《1621,不一样的大明》 第1章 幽狱的歌声 【番茄的书都让您丢掉脑子,若有幸,请您放这里吧,遵循史实背景的小说】 紫禁城,乾清殿。 气氛威严,侍卫矗立。 身披黄袍的皇帝披头散发,从屏风后歪歪扭扭出现,面色泛黑,极其虚弱,神色急切,好似在逃避追杀。 跌跌撞撞到门口,皇帝用尽力气,也无法抬腿跨过门槛,扑通一声,栽出殿外。 目不转睛站岗的侍卫头领反应很快,闪电伸手抱住,“陛下小心!” 皇帝趴在肩头,趁机向侍卫怀里塞了个东西,快速低语, “告诉皇儿,文臣武勋、清流内廷,满朝皆逆,内外皆贼…隐忍为重,利诱为上,杀尽逆贼,否则亡国…不要学朕,着急会死…” “陛下,您不能见风。” 殿内冲出几个太监,从侍卫手中拉过皇帝,手忙脚乱抬起。 黄袍置若罔闻,人被抬着向后,眼神却盯着侍卫头领,充满哀求与期盼。 侍卫头领从震惊中回神,连忙低头。 皇帝嘴角露出一丝得意、戏谑、解脱的微笑,消失在大殿… 呼~ 幽暗的地牢中,卫时觉从昏睡中惊醒。 皇帝那一抹诡异的笑,如同梦魇,始终无法从脑海清除。 那是登基仅一个月的大明皇帝,泰昌帝朱常洛,三天后就驾崩了。 你冤不冤,关我屁事。 哗啦啦~ 卫时觉扯动身上铁链,仰天怒吼,“放老子出去,你们关错人了。” 脑海又闪过几个片段,伯爵三子、旁支嗣子、带刀舍人、禁卫统领… 脑海胀裂的剧痛,关押的屈辱,让他突然发疯般手脚乱舞发泄。 干草中老鼠吱吱乱叫,无处可躲。 几只蟑螂惨遭碾尸。 脚底木桶被踹倒,顿时充满恶臭。 地牢仅仅一丈,四尺高,人无法站直,没有任何光线。 双手铁链,老鼠为伴,屎尿共存,臭虫互舞。 吼声渐渐嘶哑,体力耗尽,昏睡过去。 头顶一尺之隔,身穿斗牛服的番子确认囚犯昏睡,耳朵离开墙上的窃听铜管。 自东厂设立,为审讯不能动刑的硬骨头,内廷挖建幽狱。 不见天日,不闻人声。 二百年来,凡是有幸到幽狱的人,能熬十天的不足一半,熬一月的寥寥无几,熬半年的闻所未闻。 宣城伯家这位公子,定力强大,足足熬了九个月。 一个字,服! 最近半月,他开始乱喊乱叫,鬼吼似的唱歌,终于疯了。 快疯吧,再不疯,看守都要疯了。 武勋是太祖《皇明祖训》确立的贵族,只有皇帝可以问罪。 宣城伯爵位不高,却是实权武勋,比很多侯爵权力都大,英国公的铁杆姻亲,提督守卫京城东三门。 卫时觉是嫡三子,武勋的联姻很复杂,他叫英国公舅爷、叫镇远侯老姨夫、叫武定侯姑夫、叫怀宁侯舅舅。 这是三代血亲,向上数五代,武勋六十家,彼此全是亲戚。 新皇没有亲政,无人可以问罪武勋嫡子。 关押命令来自顾命之首,英国公亲自下令。 因为皇帝御符丢了一块。 大明国玺二十四宝外,兵权的虎符和龟符各十二块。 调兵时,皇帝御笔圣旨、内廷虎符、兵部令牌、都督府龟符,四合一,才是完整的程序。 除此之外,皇帝还有十二块御符,专为调动上直军十二卫。 上直军是皇家护院,皇帝亲军,包括锦衣卫、内宫禁卫、御马监六卫、旗手卫、红盔将军、大汉将军。 玉玺、兵符平时由司礼监和印绶监保管,只有御符在皇帝寝宫,以便皇帝随时调动侍卫。 一个转身的功夫,御符少了一块。 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或许被人趁机盗走,或许皇帝有遗诏。 前者好处理,乾清殿轮值的奴婢全砍了,包括宠妃和总管太监,一个不留。 院里轮值的红盔将军、大汉将军、带刀侍卫也不可能进乾清殿。 除了卫时觉,皇帝没有接触别人。 这玩意拿出来,先斩后奏能杀部堂。 玩好了,甚至能发动宫变。 大明有英宗复辟先例,靠千余禁卫就能完成帝位交替。 卫时觉或许真不知道,但朝臣无法承担后果,不敢心存一丝侥幸。 既然身份特殊,那就关到死,关到让所有人都放心。 这半年来,朝堂和天下很热闹。 东林与齐楚浙三党斗得不亦乐乎,每日都在唇枪舌剑的交锋。 关外战事不断,援辽的白杆兵、戚家军在浑河血战中全军覆没,辽阳沈阳丢了,巡抚巡按自刎殉国,明军退守辽西,颓势越发明显。 这些事与卫时觉无关,顾命大臣焦头烂额,依旧不忘幽狱的情况。 一人一句,快把守卫逼疯了。 现在终于能上报好消息了。 三天后,内东厂地牢值房。 几名红袍安静站立,一位胡子花白、眼神锐利的老头附耳在墙壁铜管。 其实不用附耳,众人能隐约听到铜管传来的怪异歌声。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可以忘记所有、只要记住你的双眸…孤单时候谁在身后…” 唱词很混蛋,曲调挺有趣。 英国公听累了,换了只耳朵。 他当然不知,某人刚搞定隔壁班同学。 路灯下,操场边,抓着小手入了林,捧着小脸唱着歌,突然就被劫了。 “…他曾说的话有没有兑现,他现在又站在谁的对面…” 歌声突变,音调尖利发颤,如同厉鬼在抽搐。 大热的天,搞得几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果然疯了。 假疯子只会发狠,不会‘发明创造’。 英国公把脑袋离开墙壁,深吸一口气,有点悲伤,但更多的是轻松。 疯了,说明确实有冤。 疯子只要无害,也能滚出去过日子。 对守卫一摆手,“换个地牢,再关一段时间看看。” 第2章 出去难,活着更难 英国公现在是大明‘法理大哥’。 不过问内阁六部诸事,但军政要务涉及用玺,必须顾命之首点头签字,内廷才会用印。 东林与齐楚浙三党正是较劲的关键时候,还未垄断朝堂,无法架空顾命,更无法架空武勋之首。 如此权势,太监当然听话,当天就给卫时觉换了个地牢。 换房间了,还在地底下。 又三天后,卫时觉慢慢恢复视觉,借着地道口的微光,朦朦胧胧辨清物件。 苍天呐,大地呐,老子有眼珠啊。 接下来行为,让守卫摸不着头脑。 卫时觉关了九个月没自残,这时候挠痒、嫌臭。 痒的他不停撞墙,臭的不停呕吐,止不住的吐。 要穿干净衣服、睡干净被褥、喝热水、洗澡… 守卫腹诽两句,也只能老老实实提供。 咦~ 真疯了。 这家伙跟自己的头发较劲,不停撕扯,看着就疼。 不停说头发里全是虱子,都爬到脑子里了。 时刻在墙上磨头发,守卫实在看不下去了,给剃成了光头。 这下安静了,然后… 说饭太涩,没有焯水、不加盐。 说开襟反人性,裤裆勒蛋,缺乏弹性。 说地牢发潮,草杆滋生霉菌,囚犯极易死于疫病。 说… 别说了,再说俺们成凶手了。 十天后,守卫又给换了个牢房。 不知折腾了几天… 卫时觉脑子终于开窍了。 没有人审问,却连着换三个地牢,条件越来越好。 唯一的解释:想出去,继续疯。 这就简单了。 疯子无法假装,做自己就可以。 不知‘统领’扛了多少时间,绝对够硬气,完全是为了他的家人。 交出御符简单,接下来第一个问题就是死门。 泰昌给你御符做什么? 说啥都不对,胡言乱语死的更快。 卫时觉暗骂‘统领’白痴,这玩意第一时间就该给英国公。 犹豫了,那就忘掉。 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多想一下都是侮辱自己的智商。 看看皇帝临死前的样子。 十万人保护之中,如狗一样孤寂死去,侍卫算根毛。 卫时觉躺在床上,琢磨自己会点啥。 思来想去,什么都不会… 琢磨自己能活多久。 糟糕了。 出去难,活着更难。 乱世啊。 “啊~” 三个女人如同贞子,披头散发,无声无息,出现在床头。 正在幻想的卫时觉从床上滚下来,惊出一身冷汗。 一脚踹出去,直接踹倒一人。 “装神弄鬼,吓死大爷了。” 跟狱卒一样,她们一声不吭,解开衣襟,缓缓脱衣。 “哎,哎,哎…干什么,干什么…讹人是不是?老子没钱。” 卫时觉被逼在墙角,眼神在三人脸上扫来扫去。 老的老,少的少,从哪找的这三个活宝。 “不怎么样,穿上衣服,老子见过大世面,你们不行。” “阿姨,请自重!” “别动手,老子打女人。” “小妹妹,你还是颗枣核呢。” 啪啪啪~ 卫时觉挨个扇了一巴掌,“贱人,非得动手啊。” 三个人被打懵了,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地牢外传来一声轻咳,三人快速穿衣,低头离开。 卫时觉返回床边,看着地牢通道,本以为能来个探监的人,没想到进来一个老太监。 “卫统领,奴婢是内医院太医,给您瞧瞧身子。” 第一次听到有人交流,很好,语言没障碍。 小命要紧,卫时觉立刻伸手。 两人对坐,太医盯着卫时觉的眼睛把脉,卫时觉也看着他… 沉默了很长时间,卫时觉忍不住了,“内医院太医,不是太监吗,你怎么有胡子,割一留一啊?” 太医平静的脸立刻冷下来,“卫统领,这玩笑不好笑,皇城内侍三成有胡子,宋朝童贯还是当时美髯最长的人。” “哦~”卫时觉想起一个冷门知识,“激素旺盛啊,可惜了。” “可惜什么?” “没什么,有钱难买愿意,少二两肉就当减肥了。你们太监没品,说起来…禁卫统领也没品,御前侍卫、带刀舍人全部没品…靠,老子不是官啊。” 卫时觉自言自语,好似才发现一个大问题。 太监抿嘴,忍住笑意,“伯爵乃超品,谈品阶是侮辱贵府,为何做官?” “伯爵是我大哥,跟我没关系,不做官如何做事。” “公子想做什么官?” “科举咱也不会,武学兵法忘的差不多了,练武太危险,我爹是伯爵,朝廷不应该赏赐我一官半职吗?” “你被过继给旁系,嗣父乃伯爵堂弟,朝廷荫恩,只有官品,无职无俸。” “那不一定,我让奶奶去求舅爷,一定能混个实缺官。” “呵呵呵~”太监微笑,“不行,你家是提督京营的掌兵武勋,三代直系,不能外放做官。” “就在京城也能做官。” “只是为了官,想做什么?” “没想好,总之不做禁卫,太危险了,好好的轮值,突然就下狱了。” 太监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收回胳膊,“恭喜卫公子,身体硬朗,没什么问题。” “那当然,关几天禁闭能有什么问题,年纪轻轻,大好年华,不过十七…十八…十九…哎,我多大了?” “哈哈,卫公子不知自己多大?” “好像十八十九,十七的时候,亲爹去世了,还没守孝完,或者守完了?” 老太监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 第3章 清澈、好奇、无欲,废柴与疯子共舞 太监从长长的台阶到地面,转身走出小院,来到内东厂正厅。 岳武穆威严的画像前,坐着英国公一人,两侧满满的红袍勋贵。 “禀太保,三公子疯了!” 太监低头汇报,闭目养神的张维贤睁眼,“何以见得?” “眼神清澈、充满好奇、又无任何欲望,典型的疯魔症,这不是人能装出来的样子。三公子十个月第一次与人交流,不问外事,不问家事,竟想做官。” “做官不是欲望吗?” “不,他做官没有任何目的,而且忘记年龄。” “到底是疯了,还是失魂了?” “回太保,疯子有很多种,大喊大叫、嘿嘿乐的那是痴傻,不是疯子,有些疯子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但他思维异于常人,一眼可辩,想必诸位大人均可判断。” 众人都不清楚一件事。 清澈、好奇、无欲,这是一群人。 特征是什么都想、什么都不会。 自称牛马,人称废柴。 官方美名:花朵。 这年头没有,温饱无忧的年代才批量诞生。 英国公闭目思考片刻,双手一摆,“给觉儿换身衣服,带上来。” 众人眉心一跳,英国公的称呼表明他的态度。 疯了,那就是武勋家事。 张家领派北勋二百年,自然有强大的道理。姐姐和刚袭爵的外孙在国公府跪了好几天,英国公都没一丝心软。 英国公毕竟是带头大哥,卫时觉是公爵胞姐的嫡孙,有些笑话看了要命,一半人低头撤走,回避审讯。 剩余一半人分两侧落座,大约等了两刻钟,卫时觉出现在院中。 他一身曳撒袍,脑袋无法戴冠帽,在院里东张西望,张开双臂拥抱太阳,眼神呆呆的看着房檐瑞兽,好似对那玩意很好奇。 屋内众人也没催促,看在亲戚的份上、看在勋贵一体的规矩,大家该给卫氏面子。 院门关着,卫时觉磨蹭了一炷香时间,才看到正堂的人。 踌躇迈步进门,他也没怯场,站中间双手抱拳,却卡住了。 过一会,腼腆一笑,“呃~您老贵姓?” 正在观察他的众人齐齐瞪眼,英国公也被噎了一下,“你不认识老夫?” “有点面熟,我这人脸盲,你们全留胡子,不讲卫生。” 英国公语气冷淡,“老夫姓张,名维贤,忝为大明英国公。” “哦,张维贤老爷爷,幸会…啊,想起来了,大明武勋旗帜,架海紫金梁、擎天白玉柱,张维贤薨逝,皇权坠落,大明衰亡。” 这话夸过头了,还咒大明亡国,疯话也不能听。 众人轰隆起身,“属下告退!” 一群红袍争先恐后出门,只留下一个文臣陪着英国公。 卫时觉疑惑看着他们离开,到英国公旁边落座,嘴巴却没停。 “好几个都面熟,记忆混了,也许过几天会好…”他说着说着又想起来了,“啊,您是舅爷,您关错人了,晚辈稀里糊涂,白白遭罪。” 英国公盯着他的眼睛,果然无比清澈,哪有害怕的样子。 动作自然,对他丝毫不惧,也没有装腔作势。 充满好奇也对,欲望看不出来。 留下的黑脸老头突然开口,“卫统领,还记得老夫吗?” 卫时觉认真看着他,好似在回忆,老头又提醒道,“东宫,詹事府,翰林院。” 疯子终于点头,“大宗伯韩蒲城、韩爌。” 卫时觉之前在东宫太子身边,当然熟悉翰林院、詹事府的官,尤其是东林。 “老夫入阁了,兼礼部尚书。”韩爌淡淡说了一句。 “哦,恭喜高升!” “谢谢!”韩爌尽量顺着他的语气,轻声问道,“时觉知道御符下落吗?事关国朝生死。” “胡说,御符就算全扔了,大明朝还是大明朝。” 韩爌立刻追问,“御符可以扔,不可以丢。所以时觉知道御符下落,对吗?” “知道啊。”卫时觉依旧一脸轻松。 张维贤和韩爌蹭得起身,四目放电,“在哪里?” “乾清殿,内寝宫,谁人不知。” 张维贤与韩爌对视一眼,失望,无奈,又松了口气。 再次看向人畜无害的卫时觉,张维贤眼神闪过一丝戏谑,“觉儿,你有点特别啊。”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回答很快,张维贤听过这歌,脸颊忍不住抽抽,“你想回家吗?” 卫时觉这次有点迟疑,“舅爷,我是不是有个媳妇啊,结婚了没有?想不起来了,但肯定有个媳妇是不是?” “你爹去世,守孝不能大婚。” 卫时觉大喜,啪的一拍手,“好极了,这娘们不是什么好人,河东狮吼,霍霍别人去吧。” 张维贤再次长出一口气,亲爹死了,竟然拍手大乐,不记得是谁,竟然记得河东狮吼,果然疯的特别。 “觉儿是想让老夫帮你退婚?” “退婚?太Low了,各自安好吧。” “太老?那孩子没你大。” “年龄不是问题,纯属性格不合,八字对冲。” “你不想回家?” “大哥二哥太烦人了,像个苍蝇似的嗡嗡嗡,我又不是小孩。” 这口气、自称、语调、思维、用词等等,真的没法装。 张维贤扭头看向韩爌,后者摇摇头,“就算我们同意,暂时也不能回家。” 是这个道理,疯子有疯子的用处。 想回家没那么容易。 张维贤起身淡淡道,“陛下在乾清殿读书,每日有大儒讲学,觉儿本为御前侍卫统领,伴随皇帝乃天职,去做伴读吧。” “啊?”卫时觉震惊了,“我这根葱还能做伴读?” “就这么定了!” 张维贤留下五个字,没有任何解释的欲望,甩袖离开,韩爌也跟着出门。 卫时觉大声道,“舅爷,我到底多大了。” “你关了十个月,十九。” 外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卫时觉顿感欣慰,同岁啊。 疯子做伴读? 明显有别的原因。 那就玩呗,大爷我狼人杀胜率很高。 他莫名邪笑,脸前突然出现一个笑眯眯的和煦老头。 认清来人,卫时觉有点激动,历史人物记得不多,这算一个, “魏公公,您好啊。” “哟,卫统领还记得咱家,如今咱家是司礼监秉笔,提督内东厂。” “嗯?提督内东厂?您不是魏公公?” 两人大眼对小眼,卫时觉脑海中几个脸谱绕了一会,恍然大悟,“魏朝公公,您的结拜兄弟魏忠贤在干嘛?” 魏朝脸色顿时不悦,冷冷回答,“司礼监六秉笔之一,提督内廷宝和三店。” “宝和三店是什么?” “宝源局、宝泉局、宝丰局,刊印书册、铸造铜币。” 卫时觉拍手鼓掌,“对嘛,从惜薪司总管到皇妃总管,再到银行总管,这才是魏公公!” 不知所谓。 魏朝后悔跟疯子扯淡,“走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第4章 大气的老地方 卫时觉从地牢刚出来的时候,盯着房檐的瑞兽看,是因为他的第一眼感受不对,完全不对。 京城读书,‘入宫’多次。 宫殿还是宫殿,但宫殿也不是那个宫殿。 根本不是一个地方。 立柱顶、额枋、檐檩间、构架间,一层层弓形承重结构是拱。 拱与拱之间的方形木块叫斗,合起来是斗拱,是宫殿的骨架。 作为宫殿核心骨架,斗拱决定了宫殿样子。 大明朝的斗拱大而粗,宽而圆,雄浑有力,莫名感觉踏实。 有这种大斗拱,伸出梁架之外的出檐长而远,让琉璃瓦前端的瑞兽有一种脚踏云彩、俯视人间的威严。 并非印象中的细密斗拱,精致又繁杂,华贵又小气。 跟着魏朝进入紫禁城,墙壁、大门、照壁、石柱、廊柱、青砖、大理石、台阶、雕像等等…原色原味,雕琢光滑,简单厚重。 墙与地面青色为主的格调,看起来有点土。 但站立其中,上呈天、下接地,中间拥抱众生。 天地人一体相融。 朴素淡雅、坚傲稳重、磅礴大气。 眼前的紫禁城只有一个感觉,天地即我,我即天地。 与金碧辉煌、华丽繁美、镂金错彩完全无关。 大小、高低、宽窄、明暗、繁简、方圆、曲直…所有的细节都不同。 建筑真是门大学问,底蕴乃天生。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外行都能看出区别。 魏朝带着这个疯子,用了半个时辰,才从皇城的内东厂走到乾清殿门口。 卫时觉像个小孩一样,一会摸摸大门,一会瞅瞅照壁,还蹲下看金銮殿的石柱台阶… 魏朝没有打扰,皇帝交代了,让疯子凭记忆走。 卫时觉走过的地方,待他离开之后,内侍立刻上去检查,仔细看一遍。 乾清殿石阶前,卫时觉眼神在龙壁、白玉栏杆之间扫来扫去,不一会又看向宫殿四周,很长时间没有迈步。 四周轮值的红盔禁卫、大汉将军等仪卫,看到疯子的眼神都一致。 恍然大悟,又如释重负。 卫时觉从幽狱走出来了,没有乱咬任何兄弟,也不会连累任何朋友。 佩服。 魏朝忍不住出言提醒,“卫统领,陛下等你很长时间了。” 这老东西也不说来见皇帝,卫时觉看了半天建筑,突然来到一个熟悉的地方,顿时明白皇帝召见,飞速回忆天启的记忆。 木匠皇帝? 皇孙喜欢玩具是真的,做木工实在没什么印象,至少‘记忆’没有。 而且记忆完全相反,朱由校性格很随和,根本没有做木工的机会。 子不教父子过,太子都过的战战兢兢,皇孙怎么可能顽劣。 真的顽劣,他爹的太子早被万历废了。 东宫詹事府的属官、清流君子,天天守着皇孙,从小就被严厉教导,怎么可能做木工。 登基后没人管,放纵了? 或者是泰昌所言的隐忍为重? 魏朝看他眼神直勾勾的一动不动,更加不耐烦,“卫统领,你敢忤逆圣谕?”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迈步上台阶,殿门前站着百余名带刀侍卫。 大热天,他们个个牛皮靴,红色战甲,直檐大盔,头顶红翎,肩坠流苏,腰跨仪刀,一动不动。 仪刀就是苗刀,护手和刀鞘增加了团龙装饰,独属禁卫的武器。 卫时觉扫了几眼,实在没忍住,“兄弟们,不热吗?” 没人说话,魏朝身后推了一把,别废话了。 卫时觉被推了个踉跄,顺势跨过高到膝盖的门槛,进入正殿。 哪有不等通传入殿的人,就算是觐见,也得在门口站着等。 魏朝懒得计较了,躬身入偏殿去通报,看到卫时觉竟然去往御座,顿时三魂六魄都吓出来了,闪电到身边,拽着耳朵离开。 直接从后面推着到偏殿。 卫时觉把自己当一个观众,魏朝一推,他腰间后仰,进入偏殿正好被头顶的彩绘吸引。 瑞兽、花卉、吉祥纹,青绿为主色调,洋溢着生机勃勃,与金色龙凤截然不同。 这是文化底蕴的区别,不需要金龙飞凤,也能感受到龙的傲气。 深色为主的宫殿,第一眼会感觉压迫,看多了会有浓郁的僵尸感。 反差太大,让卫时觉身处时空通道,没注意魏朝的禀告。 身材瘦弱的朱由校也没有打断,颇有兴致看着卫时觉发呆。 大概过了一炷香时间,卫时觉余光瞥到人影,身子一抖回神,对锦榻的黄袍拱手,“微臣…末将…见过陛下。” “卫卿家,朕还是第一次见如此敷衍的礼节。” 卫时觉眨眨眼,很是干脆,双膝下跪,“末将参见陛下。” 偏殿沉默一会,朱由校呵呵笑了,“起来吧,你该说拜见。见过是身份平等的人,这世上没第二个人与朕平等,参见是朝臣的话。躬身抱拳即可,没必要双膝下跪,你这是拜神拜祖的跪法。” “哦,谢谢陛下!”卫时觉麻溜起身。 看到锦榻对面坐着一个漂亮到极致的小姑娘。 闭月羞花、国色天香、明眸皓齿、冰肌玉骨、天生丽质、秀色可餐、出水芙蓉 … 抱歉,咱就这么点词汇。 爹娘厉害啊,怎么生的,可惜太小了,戴着金翅凤冠,不协调。 一息之间,卫时觉眼神发亮,又变为平淡。 朱由校观察到了这个神色变化,仰头哈哈大笑,“咱们是东宫老熟人,这是朕的皇后,大婚四个月了。” 哦,对,朱由校有个艳压史册的皇后。 卫时觉立刻躬身,“末将见过…末将拜见娘娘,祝您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偏殿所有内侍和宫人都惊奇的看着他,一时又安静了。 “扑哧~” 皇帝被逗乐了,“卿家这是真心话,老国公让你做伴读,你准备怎么伴读啊?” “不知道啊,一切熟悉又陌生,大气的老地方,需要重新认识一下。” 第5章 伴读的大作用 大气的老地方? 皇帝对卫时觉这话很感兴趣,“卿家为何说禁宫是大气的老地方?” “陛下,乾清殿头顶的彩绘,若把青绿全部改用金銮殿琉璃瓦的金黄,宫墙全部用深红,白玉栏杆的吉祥纹改为龙纹细雕,大殿所有门窗改为朱红,宫墙的青琉璃全部改为鎏金色,那是何等富贵?” 朱由校听的深深皱眉,“这里是禁宫,皇家讲究端正,金黄过于威凌,深红过于肃穆,帝陵才是金黄深红格调。” “陛下一语中的,咱们看法一样,奢华只是奢华,表面再如何繁重,抛开权威,只剩轻浮,看多了未免闻到僵腐味,比不得骨子里的自信端庄。” 【作者语:李自成撤离时烧毁紫荆城,到乾隆才修完。除了正殿的黄琉璃,明宫色彩青绿为主,朴素淡雅。清宫统一为黄红,奢贵威重】 朱由校突然下地,到卫时觉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你现在懂工匠的事?” “不懂啊,感觉而已,陛下若见过我说的金黄深红格调,一下就能感受到。” 凤阳祖陵、南京孝陵、昌平皇陵都是金黄深红,朱由校还以为他说‘梦’,没计较胡言乱语,换了个话题, “你照过镜子吗?” 卫时觉一愣,下意识摸摸脸,“很丑?” 皇帝点点头,招手示意内侍弄个镜子过来。 两个侍女搬着一尺大的铜镜,卫时觉瞅了一眼,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差点跌倒。 这个动作把众人逗得哈哈大笑,连内侍也在抿嘴。 蹲牢太久,脸色惨白。 浓眉大眼,短发长出来一寸,参差不齐,每根头发都很孤立。 配上惨白的肤色,活脱脱一具僵尸。 朱由校拍拍他的肩膀,“你从小就在幼官营,武学研读武经七书,想必对兵事有所研究,一会讲兵道,朕靠你了。” “一会?这就伴读了?” “没错,越快越好。” 卫时觉无所谓,“武经七书是什么兵法?” 朱由校眉头一皱,“《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司马兵法》、《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 卫时觉挠挠头,“陛下,我与长辈不同,长辈们读唐诗宋词、三字经、侠客文、也许看过孙子兵法,但我们读《道德经》、哲理文,虽然读的稀松,好歹读过不是。” 朱由校对疯子越发感兴趣了,忽略他乱七八糟的话,追问道,“你读《道德经》?还是你只记得道德经?” “只读过道德经。” “为何读道德经?” “父母教的啊,他们太难了,争不动,卷不动,躺不平,也不希望孩子卷,道家的精髓只有三个字:看得开。人嘛,一辈子短暂,过的轻松点。” 朱由校眨眨眼,对卫时觉的‘记忆’很满意,前俯后仰大笑,“原来你卫家把祖宗牌位供奉在道观,是这个原因,宣城伯很有智慧。” “陛下,几点…什么时辰了?” “午后未时,一会袁师就到,好好伴读。” 卫时觉才明白为何不见魏忠贤,为何朱由校一本正经。 要上课了,都在装模作样。 奇怪的是,皇后始终坐在那里,一语不发,一声不吭。 如同一个死物,白瞎了这皮囊。 讲学的人马上就到,魏朝和几个内侍低头离开,偏殿瞬间安静了。 朱由校返回锦榻,卫时觉独自站着无聊,到皇帝锦榻旁的一个凳子落座。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神色与英国公一样,闪过一丝戏谑,并没有阻止。 英国公让卫时觉伴读,是在搅和东林对皇帝的束缚。 朱由校不傻,当然知道哄一哄疯子,让他捣乱。 皇帝登基并不意味着亲政,登基大典与亲政是两回事。 亲政有十分复杂的既定程序,詹事府、翰林院共举,内阁支持、六部匍匐、五军效死,这其中每个京官和地方大员都得上奏表示效忠,最后才是文武大礼。 东林虽未掌朝,却完全控制詹事府十几年了。 他们掌握东宫教育,拥有唯一的‘认证权’。 皇帝没有获得‘治国资格认证’,后面的程序都白搭。 说你不懂事,就是不懂事。 把皇帝困在圣贤书之中,接触不到朝事。 顾命大臣之首英国公与太妃商议,今年为皇帝选秀大婚。 东林又说皇帝未学治国之道,依旧在乾清殿读书。 这是东林最重要的权力来源。 他们什么时候控制朝堂,什么时候才会放手詹事府。 东林若说皇帝可以亲政,那詹事府就废了,无法直接干涉朝政,死等下一代太子成年。 只要皇帝没亲政,‘帝师衙门’有资格干涉、监督、甚至代掌朝事。 这与张居正对万历的控制如出一辙。 张居正掌朝最重要的身份底气,就是万历的老师,完全控制皇帝的教育。 但万历那时候才十岁,朱由校都十七了。 属实过分。 “陛下,高师傅到!” 门口内侍汇报一句,皇帝皇后立刻起身,卫时觉也跟着起身。 一个微胖的美髯公进门,“微臣高攀龙,参见陛下,拜见娘娘。” “免礼,不是袁师傅讲授兵道吗?” “回陛下,袁节寰身体不适。” “哦,高师傅讲什么?” “回陛下,微臣讲基础,读书修身的重要性,一字不可轻与人,一言不可轻许人,一笑不可轻假人。” 朱由校不情愿躬身,“高师傅辛苦。” 卫时觉不知道皇帝还需要行礼,跟着躬身,高攀龙瞥了他一眼,对皇帝皇后还礼,“陛下、娘娘请坐。” 朱由校与皇后一样,正襟端坐。 卫时觉认为自己学不来,干脆站着了。 高攀龙一摆手,内侍和婢女立刻消失,殿内只有四人。 “陛下,读书牢记两点,无用便是落空学问,立本正要致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修养必然结果,读书毕生追求… 陛下上次问微臣静坐如何修身,今日便学静坐。 所谓静坐,以平常为要诀,即清静自然,以其清静不容一物,故谓之平常,静中妄念即净,昏气自清,只体认本性、原来本色,还他湛然而已。 湛然动去,静时与动时一色,动时与静时一色,所以一色者,只是一个平常也。故曰无动无静,学者不过借静坐中认此无动无静之体云尔…” 卫时觉纳闷看着侃侃而谈的高攀龙,感觉自己很愚蠢。 听字都能听懂,组合到一起比和尚念经还糊涂,不知所谓。 余光瞥向皇帝,朱由校面沉如水,再看皇后,若有所思。 厉害,这娘们竟然能听懂。 夏日午后,人最慵懒的时候,高攀龙的话如同魔音,哪怕在乾清殿,哪怕在皇帝面前,哪怕有生死之忧,废柴的本能还是出现了。 眼皮打架,摇摇晃晃… “昏昏欲睡,亵渎圣贤,该打!” 高攀龙一声怒吼,把卫时觉惊醒,老头拿桌上戒尺直奔锦榻而来。 我尼玛… 呃,原来是骂皇帝,吓老子一跳。 老头拿戒尺指着朱由校,如同训儿子似的, “…静坐必收敛身心,主则有意存焉,以静为主,动静交养,方为修身。学圣道瞌睡,对圣贤大不敬,有负先帝所托,对祖宗大不孝,何以为君?!该打,打你醒悟。” 高攀龙扬起戒尺,突然横扫。 啪~ 卫时觉正看戏呢,后背触电般的疼痛。 全身紧绷,双拳紧握,两眼瞪圆,瞬间就清醒了。 啪~ 又是一下。 卫时觉痛嚎一声,马上横移逃离。 高攀龙戒尺一指,直接追了过来,“混账东西,代主受罚,竟敢逃避,大不敬之罪。” 草泥马,原来这才是伴读。 卫时觉已经在皇后身旁,避无可避,恶向胆边生,一把抓住高攀龙的戒尺, “高先生,你很虚伪啊。看不惯,直接让我滚就行了,正好我也看不惯你。浪费陛下和娘娘半个时辰,竟然是为了打人,无耻。” 第6章 疯子的战斗力 高攀龙气得胡子发抖,戒尺在卫时觉手里,也拽不动,大吼一声,“混账忤逆。” 朱由校对皇后眉毛一撇,很是得意。 这个眼神恰巧让卫时觉看到了,脑海轰隆一声,突然明白了一点缘由。 做伴读是英国公随手为之的阳谋,就是让疯子来发疯。 搅和讲学。 但韩爌为何不提醒高攀龙?东林不团结? 卫时觉对自己的这个发现很吃惊,手一松,高攀龙拿回戒尺,照脸上扇,卫时觉又闪电伸手抢夺。 “啊~” 高攀龙痛嚎一声,掌心勒出血印,戒尺被卫时觉抽走了。 “老头,别得寸进尺。叨叨半个时辰,废话这么多,翻来覆去,也就劳逸结合四个字,你当的什么官?就你这水平还讲学呢?教一个废一个,人间祸害。” “好胆,竟然诋毁圣贤…” “闭嘴!”卫时觉突然怼脸大吼,整个乾清殿都听的清楚楚,轰隆涌进来一堆内侍。 朱由校一摆手,又退了出去。 高攀龙耳朵嗡嗡作响,被吼懵了。 卫时觉趁机清清喉咙,“高攀龙,这半个时辰,是不是在说劳逸结合?” “混账东西…” “是不是!?”卫时觉再次怼脸大吼。 高攀龙才反应过来,他不该跟疯子怼着干,顿时冷哼一声, “修身大道,疯子懂什么?”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在放屁…哎,别生气,高先生,我听过贤哲说过一句话,专门说你们这种人,有没有兴趣听?” 高攀龙轻蔑看着他,接茬不合适,不接茬更不合适,让帝师下不来台,犹豫片刻,还是冷冷回应, “哦?你还记得圣贤书呢?” 卫时觉立刻顺杆爬,以轻蔑回应轻蔑, “那当然,贤哲说了,儒学嘛,翻来覆去就十个字,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三千年前,这十个字就说清了,程朱理学在基础概念上钻研,无非是把明白的事搅糊涂,然后重新说。 有什么用呢?对人世没有任何用,对他本人有大用,因为他掌握了儒学解释权,说你仁,你就仁,不仁也仁,说你不仁,你就不仁,仁也不仁。” 指桑骂槐,高攀龙当然听懂了,气得浑身颤抖, “你…你…大逆不道…” 卫时觉扔掉戒尺,‘语重心长’道, “高师傅呐,你这就是典型的伪君子,被人戳破脸皮,咬死不认,陛下是陛下,是天子,是大明皇帝,什么时候劳,什么时候逸,用你管吗? 陛下劳的时候,你说该休息,陛下休息的时候,你说该勤劳。 怎么滴?!跟皇帝对着干,让你很有成就感啊?把陛下当傀儡耍,你想当皇帝啊?东林想言出法随啊?” 卫时觉这嘴太毒了,高攀龙被喷的五雷轰顶,突然成反贼,让他怒火攻心, “大胆,诬蔑忠良,你这个逆贼。” 卫时觉咧嘴微笑,“陛下,忠良是人对人的评价,您听到了吧,高攀龙自我标榜,他竟然恬不知耻的自评,而且还诬陷末将是逆贼。 此人竟然跳过律法给末将栽赃,蔑视皇明祖训,大明朝只有皇在法上,高攀龙自认皇帝,东林反了吗?” 自认皇帝! 四个字如同天雷,让高攀龙噔噔噔后退。 卫时觉不依不饶,追着大声说道, “听说心学分七大派,知行合一四个字,大明朝士子还分七种理解,闲得蛋疼,无非是在抢夺圣人传承大序,妄图垄断心学解释权。 人家王阳明为了知行合一,苦练箭法、钻研兵法,为了掌握边塞民情,十五岁就孤身闯塞外,到鞑靼境内和九边观政。 你呢?六十岁了,还是个小孩,哪里都没去,还有脸讲学?劳逸结合四个字被你绕成一堆屎,无非是为了掌控陛下。 你说陛下苦读,陛下就苦读?你说陛下嬉戏,陛下就嬉戏?你以为你是谁,在你心里,大明朝姓高,还是姓东林?说!” 乾清殿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姓高,还是姓东林,都不能姓。 高攀龙脸色憋的黑红,扑通,仰天栽倒,晕了过去。 切,不堪一击。 卫时觉轻轻拍手,咱也不是什么都不会嘛,至少在辩论社没白混。 “卫卿家真疯了。” 朱由校突然出现在身后,卫时觉正沉浸在辩论的条件反射中,毫不客气怼了回去,“你才疯了。” “哈哈哈…” 朱由校莫名大笑,“来人,送到文华殿,就说高师傅中暑,身体不适。” 四名内侍抬高攀龙离开,朱由校又打量卫时觉一眼,“卫卿家,英国公说的对,你果然疯的很特别。” 卫时觉一愣,“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也不对,高攀龙老实,才不与你狡辩,换其他人可不一样。” “陛下,您也说了,他开口就是狡辩,那在您心里,他就是个伪君子,但您嘴上又说他老实。这是典型的心口不一,同样很虚伪。” 朱由校没有生气,嘿嘿笑了两声,托腮抠抠下巴,似乎在思考如何安排他。 卫时觉的记忆里,皇孙从小被东林给训疲了,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神技。 万历不喜欢儿子,对皇孙却表示满意。 朱由校脾气很好,玩笑无伤大雅,还能拉近关系。 沉默之际,皇后起身,开口声音清脆,“陛下,妾身告退!” 朱由校点点头,皇后在侍女簇拥下袅袅离去。 “卫卿家,你觉得皇后怎么样?” “当然万中无一。”卫时觉回答的很快。 “你果然疯了,没人敢评论皇后相貌,没人敢看,只有你毫不忌讳,看了两次。” 卫时觉顿时讪讪发笑,“这…不好意思!” “哈哈哈…”朱由校更乐了,伸手拍拍他胳膊,“朕问你句话,御符在哪里?先别急着说,朕只问一次,以后也不会问了。” 卫时觉后脑突突跳,你们每个人都要试探一遍嘛。 为了避免麻烦,决定换个方式交流,直接反问皇帝, “陛下,我为什么非得知道御符在哪里?” 朱由校咧嘴一笑,“父皇谁都不信,也不能信,数来数去,能紧急传令的只有侍卫统领,因为你是武勋子弟,不会像内侍一样死的无声无息。” 卫时觉连连摇头,“陛下太看得起我了,八千禁卫,统领一百二,上面有副将、监督、提督,我这统领是舅爷的关系,守孝结束就得让给别人,到皇城只是为了混资历,以后到京营做个提调官混军饷。” “呵呵呵…”朱由校又被逗笑了,“副将、监督、提督是武勋,他们若能信,父皇就不会突然驾崩。另外,提调官有俸禄吗?” 这话信息量很大,卫时觉明白了,人家父子之间有外人不知道的秘密交流。 这种事骗不了皇帝,只好跟着咧嘴憨笑, “陛下,我挺冤枉,下值刚回家就被舅爷抓起来扔给东厂,至今稀里糊涂。” 朱由校放弃追问,“好吧,朕听说人有六识、六根、六尘,合称为十八界,也许你为了自保,关闭了一部分记忆,那剩下的慧根应该很干净。不论如何,卿家还活着,作为东宫的熟人,你不会有事,那就老实做伴读吧。” 第7章 主仆的大计划 卫时觉挺郁闷。 ‘面试’通过,才开始上岗了。 而且获得特殊对待,到乾清殿隔壁的斋宫住宿。 斋宫是皇帝斋戒的地方,每逢天地大祭,皇帝到斋宫静坐、沐浴,斋戒三日。 这规矩到英宗就废了,除了国朝大祭,其余祀礼由武勋代天举行。 所以斋宫成为武勋斋戒的场所,也就是英国公、定国公、成国公,侯伯偶尔才会获得特殊允许,跟着公爵代祭。 武勋奉旨祭祀前,到这里躺三天走走过场。 斋宫很安静,里面有三清像和佛祖像,厢房住宿条件一流。 卫时觉不管那么多,直接到英国公的房间躺尸。 他离开乾清殿之后,偏殿里屋的寝宫,出来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侍乃魏忠贤,贵妇乃客巴巴。 姿色妖媚、浓妆艳抹的妇人,身穿宫装似嫔妃,语调魅惑, “陛下累了,妾身给您去准备膳食。” “有劳乳媪!” “瞧陛下说的,妾身马上去。” 客氏妖艳离开,屁股带着钩子,把魏朝和魏忠贤的眼神都带走了。 咳~ 朱由校轻咳一声,两人哆嗦回神,魏忠贤立刻谄媚而笑,“陛下,这疯子是个大助力,若每天这么搅和,不出一月,东林就放弃用讲学控制陛下了。” “魏大伴认为卫时觉真的疯了吗?” 魏忠贤嘿嘿一笑,“民间自称均为咱、俺、额、吾、某某,陛下面前一直自称我,还如此顺嘴的人,奴婢实在没发现他假装。” “就这样?” “他说的词也新鲜,除了给娘娘的祝词、侠义文、哲理文、卷不动、躺不平、基础概念、解释权、成就感…有些词莫名其妙,有些词一听就懂,生辟又精彩,不可能是正常人。” 卫时觉若在,保准赞一声牛逼。 魏忠贤不识字,记忆力却很惊人,证明他一直在观察,从未走神。 这办事能力,值得信任,值得学习。 朱由校点点头,“朕总觉得,做木工不是什么好主意啊,武宗皇帝不过养了三头猛兽,朝臣就说猛兽成群,奢靡无数,还写进了武宗实录。” “陛下,就是让朝臣信呐,东林为了把控朝政,一定会说陛下痴迷木工,一定会狂妄的四处树敌,把朝臣划分敌我,到时陛下才知晓何人能用。” 朱由校很为难,捏捏眉心道,“是这个道理,还是魏大伴脑子清楚。英国公让朕利用卫时觉脱困,疯子有疯子的用法,别让人把他给废了。 魏大伴平时与他亲近一下,御符可以丢,不可以被藏起来,若被有心人利用,马上会酿大祸,卫时觉魔怔了,不代表他什么都忘了。” 魏忠贤略显无奈,“陛下,若能套话肯定招了,不可能关到现在,卫统领大概是被冤枉了,英国公只是为了堵悠悠之口。” “不!”朱由校摇头,“英国公不可能为了让别人放心,就关押自己的外孙,一定有怀疑的道理,幽狱既然无用,还有最后一招,找个理由,让他带侍卫试试。” 魏忠贤认为不重要,“陛下,一介侍卫,就算出身牵扯甚大,我们没必要在卫时觉身上浪费时间啊。” “不需要故意设局,他这辈子没有带兵的机会,带几个侍卫问题不大,你记住这件事。” 魏忠贤不得不领命,旁边的魏朝不甘被冷落,插嘴说道, “陛下,卫时觉去过的地方没有任何发现,他就是个废人。英国公说东林也分好几派,他们目的各不相同。” 朱由校摆摆手,“还不到分化利诱的时候,韩爌与高攀龙确实不同,但东林依旧会一致对外。父皇当初在东宫势弱,不得不依靠东林,但父皇非常清楚东林的本性,嘴上道德大义,内心充满私欲,醉心权术。” “陛下圣明!”魏忠贤夸赞一声,“想让东林分裂,必须让东林完全掌权,他们才会惹恼武勋,英国公与内廷联手,才能压制清流,得意之际坠落,让他们无法复生,这些伪君子玩弄国本,就不该活着。” 朱由校闭目深呼吸,过一会猛得睁眼,恶狠狠说道, “皇爷爷驾崩,内库留下三千万两(注),顾命大臣一年就掏空了,熊廷弼本是楚党,却获得东林支持出镇辽东,巡抚王化贞又是东林阁臣叶向高的门生,剩下的银子也保不住了,若辽东再败,朕也没银子了,他们必须处理户部的窟窿,这是唯一的机会。” 魏忠贤果断多了,“陛下,没有皇权,银子再多也没用,有了皇权,奴婢们能替您拿回来,银子不是根本。” 朱由校听到这话,看向眼神阴鸷的魏朝, “魏伴伴,你去联系宣城伯探望卫时觉,这疯子是朕的一个好棋子,让他吸引东林注意,宣城伯想让胞弟出去,就好好配合。” “是,奴婢马上去办。” 魏朝离开,朱由校立刻冷冷说道,“找个理由,把魏朝发配凤阳,你这结拜兄弟喜欢乳媪,对你心生嫉恨,迟早会坏事。” 魏忠贤犹豫了,“陛下,现在还用得着。” “魏大伴,朕现在不是真的争,让武勋相信朕不是傀儡即可。听说京官现在私下称户部为赤部,全是超支的红本账,根本无法做任何事。 朝臣在借战事平账,朕理解他们的苦衷,但绝不允许他们联合垄断朝政。 当下而言,咱们就算心里明白,也得闭嘴,让他们放松警惕,狂妄自毁。这需要巧妙的周旋,你不担心魏朝这个三心二意之人坏事?” 魏忠贤这次摇头,不同意皇帝的判断, “陛下,您反过来想一下,魏朝出卖一部分谋划更合适,至少能稳住英国公,张维贤节制京师武勋,没有英国公的声望压制,这京城早就乱套了。” 朱由校踱步两圈,深吸两口气,被说服了,拍拍魏忠贤的肩膀道, “说的对,朕又着急了,大明朝党争不断,东林、齐、楚、浙、昆、宣、秦、西、闽,没完没了。 皇爷爷说过,皇帝无法结束党争,只有文臣自己能搞垮自己,先帮他们决出高低,咱们搞垮最终的胜利者,方可结束混乱。 大明朝没有武勋当朝的基础,英国公很明白这一点。 皇爷爷遗诏中,英国公节制武权,并非顾命,无法监督内阁六部,父皇顿时吃亏,这才遗诏英国公做顾命大臣之首,确保朕和五弟的性命。 大明文武经常拌嘴,却又井水不犯河水,从来不会生死敌对,武勋世袭罔替,家族传承为先,不可能轻易插足党争,合作可以,关键时候指望不上。” 魏忠贤立刻附和,“陛下圣明,武勋失去领兵权,却有养兵权,京城百万军户靠武勋生存,部曲永远是部曲,只有武勋能保住皇家血脉传承,内廷奴婢还真不行。” 魏忠贤对敌我优势非常清晰,不愧是从底层挣扎出来的人。 朱由校看客氏端着一碗海鲜汤进殿,摆手结束谈话, “朕记得卫时觉武艺不错,东宫轮值的时候,与他表哥都算是幼官精锐,现在看起来根本不会,不要让他佩刀,你给他塞个木楼,让他献给朕,朕就与疯子做木工吧,让东林专心与齐楚浙撕咬。” “陛下圣明,奴婢明日就安排。” ………… 注: 万历驾崩的时候,内库有钱,非常非常有钱,全是矿监税监扣剥的银子。 万历末到天启初,是大明朝内库最有钱的时候,超越任何时期。 但内库的银子仅仅存在了一年时间。 史载:帑积如山。有记录说三千万两、有说五千万两。 支帑协济,是万历的遗诏。 这懒皇帝临死变大方了,令新皇开内库支援朝事,却反过来成了皇家一祸。 一年之内,帝位两次交替。 朝臣一年就拿走2400万两,实实在在的银子,不是税赋折算。【↘】 迅猛的速度把内库掏空了。 第8章 拖后腿的老大 大明皇帝、文臣、武勋,表面上两两合作,背地里完全没有信任。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活成这样了。 朱由校孤立无援,制定的计划当然繁琐,需要敏锐的嗅觉、高超的技巧。 卫时觉就算知道也没用,他还不会官场必备生存技——二皮脸。 皇帝不上朝,禁宫很安静。 天气太热,卫时觉打开窗户,迷迷糊糊睡觉,床头有个男子盯着他流泪,像送终似的,无限悲伤。 嗯? 嗯?! 卫时觉瞬间清醒,下意识手脚并用,靠墙躲避。 宣城伯卫时泰刚袭爵半年,三十五岁,儿子都十六了。 卫时觉除了两个嫡亲哥哥,还有一个嫡亲姐姐,三个庶兄,六个庶姐,大户人家不缺子孙,庶子不排名,他就是三少爷。 可惜这个三少爷被亲爹临死前过继给堂弟。 大户人家同样不缺旁系,但旁系与旁系的区别很大。 每个高门,均有一个伴生旁系,非常重要,是血脉备胎。 卫时觉过继的旁系府邸,就在伯府隔壁,是首代宣城伯的胞弟。 卫氏二府,两个大门,内院却相通。 二代宣城伯就是从旁系过继,现在绝嗣,主支必须补过去,以保证血脉不绝,勋爵永传。 宣城伯有三个嫡子,过继也没庶子的份。 卫时觉的记忆里,这两个嫡亲哥哥是真的烦呐。 十岁就到武学,被父兄从小逼着学,不仅硬灌兵法,还严格训练武艺,硬生生逼成了幼官营的精锐,到东宫轮值成了御前侍卫头领。 家里这么教导,是为了亲近皇帝,做个实缺武职,便于主持旁系。 大哥从小拿刀鞘狠抽,卫时觉记忆尤深,从心里发怵。 二哥是秀才,书呆子的喋喋不休,看到就脑壳疼。 但兄弟关系没的说,他们可以打可以骂,别人不行,原主扛那么久,也证明他只是表面疏远,血脉亲情就是血脉亲情。 卫时觉看老大在床边流泪,瞬间回忆起家里的事,讪讪一笑, “大…大哥,你这怎么还流泪了,搞得像我驾崩似的。” 前半句是卫时觉,后半句本性显露… 宣城伯两眼大瞪,悲伤化作惊悚,下一瞬间,怒发喷张狮子吼, “混账东西,不孝子,大不敬,打死你!” 卫时觉也醒悟过来,他嘴快了,这玩笑开不得,马上认怂, “大哥,大哥,我错了,错了…” 宣城伯哪里管他狡辩,这一句话,可能让卫氏家破人亡,怒火攻心,没有趁手的东西,一着急拽着老三的脚踝,哧哧往外拖… 扑通~ 屁股落地,卫时觉痛的啊啊乱吼。 咯噔,嘭咚~ 门槛磕的尾巴骨生疼,脑袋再来这么一下,卫时觉突然想起他是嗣父死了,嗣祖还在,卫氏的族长现在是旁系的叔爷。 “大哥,你不孝,爷爷揍你…啊~啊~我不娶那个母老虎…” 卫时觉脑海突然涌来一串悲愤的记忆,意识混乱,抱着脑袋打滚… 愤怒的宣城伯放开脚踝,急切趴下,“三弟,三弟…” 门口跑过来两个内侍,到身边按住,宣城伯刚想伸手推开内侍,被身后一个笑眯眯的老头拉开。 “伯爷,您怎么和三公子怄气,他活着是大造化,嘴巴能犯什么错,陛下都不怪。” 卫时觉很快昏睡过去了,被内侍抬回卧室。 这是他在幽狱短时间练出来的自保绝技,脑袋一疼就昏睡。 宣城伯两眼又泛起悲伤,“有劳魏公公,卫氏感激不尽,听闻令侄刚入京,伯府贺礼千两,望魏氏兴旺。” 卫时泰反应够快,魏忠贤两眼放光,意外之喜啊,这宣城伯是个妙人,并不是实心眼。 “咱家谢伯爷,您放心,三公子不会有事,听课几次即可,不会在宫里太久。” 宣城伯更加难受,“这个…能不能麻烦魏公公,暂时别让三弟出宫。” 魏忠贤脑子快,这时候也一头雾水,“伯爷想多了吧,咱家怎么可能放三公子出去,想放也放不出去。” 宣城伯看魏忠贤为难,伸出三根手指,“魏公公,事在人为。卫某不是让你放人,是他不能伴读。” 魏忠贤按下手指,“这不是银子的事。不做伴读也不是不行,理由呢。” “别找理由,放纵他闯祸,内廷继续禁足半年,保全性命即可。”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他明白了。 宣城伯要处理卫时觉说的那个母老虎。 高门嫡亲小姐,本就是宣城伯通过英国公求来的婚姻,现在人疯了,当然不能耽误人家。 卫时泰毕竟刚袭爵,公事、府事都需要时间处理,他担心老三做伴读惹事,影响他在外面处理家事。 这与皇帝的计划完全相悖,一个让闭嘴,一个巴不得闹点动静。 魏忠贤敏锐觉得现在与宣城伯‘勾搭’是个机会,行不行另说,先答应下来, “咱家琢磨一下,有消息告诉伯爷。” “好,感谢魏公公仗义。” 第9章 闯祸不容易 卫时觉再次醒来,脑袋懵懵的,已经到中午了。 对未婚妻深深的忌惮和怨恨,让他哭笑不得。 那个女人也确实不是他的菜,高门嫡女,习武弄枪。 哎呀,不得了。 隔三差五上门,动不动就开打,每次都被揍一顿,嘴巴还毒辣。 这娘们让卫时觉很没面子,堂堂男人,充满屈辱。 脑子里的画面特别清晰:脸贴地动惮不得,女人膝盖顶着脖子,指着后背滔滔不绝,大骂无能,旁边的长辈点头哈腰,温言软语劝她消消气。 试问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卫时觉以前怕给家里招祸,现在怕个毛,家里不退婚,他也能把婚事搞黄。 亲爹为了别府的传承,煞费苦心。 你说你求哪家的不行,非得求开国勋贵。 淮西那几家大老粗,太祖砍了一茬,靖难再被笼络,没有领兵权,就在家里自嗨,文教武功搞的不错,照样依附英国公,在提督上林苑监的皇庄。 高门大小姐,一心学秦良玉带兵,脑壳有坑。 卫时觉一边腹诽未婚妻,一边洗漱。 出门看到桌上的饭菜,喝了一碗粥,提腰带鼓气,主动‘上班’。 院里的内侍看到人,立刻递过一尺见方的盒子。 “卫统领,公公怕您无聊,给您一个小玩意解闷。” 卫时觉拿出来翻看一会,似凉亭、似宫殿、似门楼。 这是啥? 门窗都能打开,卯榫插接严丝合缝,瓦片如鱼鳞细密。 “我擦~~这手工厉害啊,魏朝送的?” “卫统领,这是鲁班楼,木道宗师传家手艺,是魏忠贤公公所赠。” “是嘛?!等我出去得回礼啊。” 内侍看他啧啧称奇,抱着盒子回卧室。 这反应不对啊。 卫时觉很快出来了,对内侍拱拱手,“晚上研究,回见!” “卫统领…”内侍连忙拦在身前,“卫统领,那是鲁班楼,大明朝不超双十。” “哦,很贵重啊,我明白了。” “不不不…卫统领,您不应该做点啥吗?” “我很喜欢,但得去伴读。” 内侍翻了个白眼,靠近低声道,“卫统领,陛下更喜欢,您拿着送陛下,不是可以回家了嘛。” “哦~” 卫时觉恍然大悟,以为大哥向魏忠贤请教了门路。 论拍马钻营,还得九千岁。 回屋抱着盒子离开斋宫,内侍望着背影长出一口气,疯子不傻,不好哄。 斋宫就在建极殿后面,距离乾清门五十步,四周站岗的全是禁卫。 内阁大员在这地方都是直来直去,没有圣谕,不能到其他地方。 卫时觉是特例,一来禁卫都认识,二来是皇帝伴读。 一群人看他去往东边,也没人管。 把鲁班楼献给皇帝? 馊主意! 疯子怎么会拍马屁,不打自招。 而且卫时觉的第六感告诉他,木工的水很深,最好不要碰。 跨过一道门禁,是奉先殿。 这是皇家家庙,供奉着所有血亲祖宗,藩王、后妃、公主都在,与大家族的宗祠类似。 奉先殿东边再过一道门禁,是仁寿宫。 皇子、公主、先帝遗孀居住的地方。 朱由校对弟弟妹妹很好,每人都有单独的院子,且不禁足,允许他们在皇城溜达,五皇子朱由检甚至隔三差五到京城逛街。 卫时觉的记忆中,亡国之君还是个小屁孩,先来拉拉关系,做个投资人,难免用得着。 大明朝对公主的管理没人性,大婚到十王府举行婚礼。 三个月后,公主就得返回仁寿宫。 这对造小人十分不利,连四百年后的卫时觉都听过,大明很多公主没有子嗣。 驸马入宫团聚得贿赂内廷,比逛青楼还难,太监把很多驸马和公主都薅成了穷光蛋。 仁寿宫如今是万历的胞妹、瑞安大长公主朱尧媛坐镇,皇帝的姑奶奶。 大长公主就在仁寿宫正殿。 门口的禁卫看卫时觉抱着一个盒子,以为是皇帝赏赐,照样没有询问。 仁寿宫与后宫一样,属于内廷武监防区,禁卫、仪卫入门属僭越。 卫时觉绕过照壁后,正殿大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左右两侧通向深宫后院的廊道,犹豫片刻也没敢找死,迈步到正殿。 大门开着,但门口有块大屏风,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末将禁卫统领卫时觉,拜见大长公主殿下。” 没人回答。 又吼了一遍,还是没人回话。 炎热的太阳下,这动作让他大汗淋漓,直起身子,扭腰活动一下。 回头看到一个小女孩,睡眼朦胧的看着他。 “末将拜见殿下!” “你找谁?” “回殿下,末将为五殿下送东西。” 小女孩立刻回头,“五哥,五哥…皇兄给你送东西了。” 泰昌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成年,天启十七,下来的四个人有一对双胞胎公主,年龄相差半年,今年九岁。 大殿又出来三个小脑袋,竟然没人伺候。 看到亡国之君眯眼辨人,连忙躬身,“末将卫时觉,送殿下一个解闷的玩意。” 盒子放在地下打开,四个小脑袋顿时围过去。 “皇兄赐五哥木楼干嘛。” “殿下,这是末将所送,鲁班楼不是玩物,锻炼手眼能力,培养耐心和自信,此乃智慧的传承,蕴含无上圣道。” 朱由检好奇抬头看着他,“圣道是木具?” “殿下,圣道可以通过一切物件呈现,自然也可以是鲁班楼,这卯榫插接工艺,鱼鳞排列固定,都是圣道智慧,如同这天下和朝堂,各司其职,某个地方稍微别扭,这座楼就垮了。” 朱由检眨眨眼,“你这个禁卫很聪明。” “殿下过奖,等殿下能熟练拆解组合,您就掌握了无上大道。” “你先拆开看看。” “好!”卫时觉伸手去拿,突然听到后院传来嘈杂的声音,疑惑问道,“几位殿下为何独自在正殿?” 其中一个小女孩咯咯大笑,“贵妃奶奶和母妃要冰块消暑,姑奶奶让我们在正殿休息。” 卫时觉明白了,万历和泰昌父子俩的宠妃,郑贵妃、李康妃在闹事,一个想做太皇太后、一个想做皇太后。 这是昨晚在斋宫,内侍交代的事。 并非太监嚼舌,伴读也要回避某些事,他们是奉命交代。 李康妃就是西李,曾抚养朱由校和朱由检。 泰昌的正妃和皇孙生母早亡,李康妃就是两人的娘,还是魏忠贤的恩主、盟友,与郑贵妃一伙。 这两人被顾命大臣集体禁足,经常在仁寿宫闹吃喝,惹事生非。 瑞安大长公主一定把武监都叫后面维持秩序去了。 避免他们拿孩子生事,又把皇子和公主放到正殿。 女人没有权势,却有名势,皇帝都头疼。 卫时觉当然惹不起,眼不见为净,快速交代两句,虎头蛇尾溜了。 第10章 闯祸太简单了 卫时觉溜的快,但他把鲁班楼给拆开了,抽掉底座的一块木板即可。 几个贵妇气腾腾返回正殿,大热天,个个一头汗。 正殿四个孩子趴在桌子上,拿着零件翻来覆去比划,连哪个是哪个都不知道,如何组装。 五十多岁的大长公主到身边看一眼,顿时大骂,“哪个贱婢进献巧具,玩物丧志。” “姑奶奶,鲁班楼是圣道智慧,如同这天下和朝堂,各司其职,某个地方稍微别扭,这座楼就垮了,孩儿一定能组装好。” 朱由检回了一句话,让正殿针落可闻。 竟然有人来诱导皇子学帝王术。 朱由检现在的养母是李庄妃,猛得反应过来,抱着朱由检下地,“检儿听话,不玩这大逆不道的东西。” 大长公主冷冷问太监总管,“谁送来的?这些混蛋,玩心眼到仁寿宫了,杖毙。” 周围女官和内侍齐齐摇头,总管马上跑到门口去问禁卫。 不一会跑回来,更加紧张了,“殿…殿下,是宣城伯嫡三子、禁卫统领、英国公刚给陛下找的伴读。” 大长公主与李庄妃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里的惊惧。 武勋为何要威胁皇帝?顾命大臣英国公也党争? 事关重大,大长公主令内侍抱着鲁班楼零件,快步出门。 另一边,卫时觉还在建极殿的阴影里乘凉。 与禁卫说两句话,没打听到朝臣对高攀龙的反应,今天也没人来上课。 干脆躺坐在白玉栏杆的台阶下休息,琢磨如何让人放心。 疯子得做点出格的事,不能只玩‘智慧’。 赶快让所有人忘掉那该死的御符,才能正常生活。 思考之际,身边的禁卫突然齐齐挺直,一个老媪气势汹汹从东而来,带着一串内侍,大步进入乾清门。 卫时觉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不明白大长公主为何来告御状。 郑贵妃与李康妃闹事,不听不问就行了,找皇帝不是让他难堪嘛。 李康妃再怎么不对,也是养母,皇帝能说个啥。 事不关己,也没心思看热闹。 一刻钟后,魏朝从乾清殿跑出来,看到罪魁祸首在建极殿台阶下躺尸,气不打一处来。 “卫统领,你口无遮拦,惹大祸了!” 卫时觉慢慢坐直,“泼妇吵架,关我何事?” 魏朝懒得跟他争辩,恼怒拽起,“陛下召见!” 召见就召见,看你这怂样。 乾清殿。 皇帝皇后、魏忠贤、客氏都在。 卫时觉听到大长公主质问,才明白是找自己。 这也叫错? “殿下,是我说的呀,没什么不敢认。鲁班楼蕴含圣道智慧,如同这天下和朝堂,各司其职,一环扣一环,某个物件出错,整座楼就垮了。 这话有什么问题?大儒时刻说修身治国平天下,朝臣时刻想着匡扶天下,文武时刻想着晋封圣道,为何皇子就不能学?” 大长公主被浇了一头冷水,不敢相信卫时觉承认了。 你怎么敢承认?不怕英国公踩死你? 尴尬扭头看一眼皇帝,朱由校也挺尴尬,都说疯了,您非要生气。 一场误会而已,那木楼本来就是朕的。 “混账东西!” 大公主极度羞愤之下,啪,伸手结结实实给了一巴掌,气腾腾迈步离开。 卫时觉左脸火辣辣的疼,反而被抽醒了。 突然发觉这是个好机会,扭身追了上去。 内侍来不及阻止,大长公主就被推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撞门框。 “老巫婆,你为何打人,年龄大就了不起嘛…” 偏殿所有人大惊失色,朱由校大吼,“混蛋,你在干什么?!” “老巫婆,我爹都没打我,你算什么东西,若不是看你年长,掐死你…呜呜…” 魏朝直接从后面捂嘴,大长公主肺都快气炸了,朱由校闪电站在面前阻拦,“魏大伴,护送姑奶奶回仁寿宫。” 老婆子也恼了,指着朱由校鼻子大骂,“皇帝,皇家能被如此欺辱吗?!你是不是要丢江山了?!” 朱由校一个脑袋两个大,“姑奶奶,他疯了,杀了他,丢人的是朕。” “笑话,朱明禁宫到处是疯子,你爹使拙劣的苦肉计,推给疯子,人家现在扰乱禁宫,也能推给疯子,你不下手,大明朝就死在疯子手里了。(注)” 偏殿突然安静了。 大长公主也是被气昏头了,怎么能提禁宫隐秘,发觉自己嘴误,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朱由校扭头冷冷看着卫时觉,突然下令,“来人,昭告内阁,卫时觉蛊惑皇子大逆,酌三司会审论罪。” “陛下!您怎么做都是错,此刻要冷静。”出言的是皇后。 “外面的侍卫全听到了,朕能怎么做。” “您多说一句都是错上加错,把卫时觉关幽狱反省,包括宣城伯。” 魏忠贤这时候插嘴,“陛下,娘娘说的对,卫时觉只见过宣城伯一个人,他脱不了干系,不需要多久,五天…不,三天即可。” 朱由校看到魏忠贤对他挤眼,顿时明白是个好主意。 本来也不可能杀人,英国公为了尽快揭过御符的事,会以顾命大臣的名义,让东林审案,一天就结束了。 换句话说,朱由校通过英国公,在给东林一个掌握三司的借口而已。 如今可以通过卫时觉‘拿捏’宣城伯,内廷有了武勋盟友,收获更大。 宣城伯是后军勋贵,张家嫡系中坚,值得一试。 朱由校权衡利弊,很快推翻自己的圣谕。 “来人,卫时觉大逆不道,宣城伯家教大谬,全部关幽狱,反省三日。” 卫时觉还没想明白有什么区别,就被内侍带走了。 朱由校又对魏朝道,“去告诉内阁和英国公,卫时觉疯疯癫癫无法做伴读,若朝臣不相信,那就去内阁做中书舍人打杂,别来乾清殿祸害皇家。” ………… 注:瑞安公主说的是梃击案。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五月初四晚间,一男子名张差,手持木棍,闯进太子朱常洛居住之慈庆宫,击伤守门太监,至前殿时被执。 经审讯,供系郑贵妃手下太监庞保、刘成指使。朝臣或疑郑贵妃欲谋害太子。神宗和太子不愿深究,以疯颠奸徒罪杀张差。 梃击案与宫内权力之争牵连,至今未有定论,明宫疑案之一。 一种猜测是福王即将就藩,郑贵妃狗急跳墙,害怕儿子永远失去机会。 另一种猜测,就是东林与太子的苦肉计,因为梃击案最大的好处是太子开始听政、监督朝事了。 第11章 二皮脸的危险游戏(上) 卫时觉又被关进幽狱了,是离开前的地牢。 有光、有草、有木、有床… 英国公、东林、皇帝、魏忠贤,竟然通过一个疯子在斗智。 而且每个人都不只有一个目的。 自己大概能出去了,代价是大哥的效忠。 没有性命之忧,废柴竟然觉得大明权争很好玩。 有一种置身策略游戏的荒谬感。 是不是操作得当,可以实现某种愿望呢? 卫时觉脑袋飞速旋转…旋转…旋转… 睡着了。 连可操作性的概念都没搞明白,更别说引导某些事。 还是老老实实做疯子吧。 幽狱蹲一个月。 耐心远超无忧无虑的废柴。 躺了一天,竟然没看到大哥。 可能是外面在斗智,魏忠贤正在全力威胁、说服、收买大哥。 又等了一天,还是没看到。 我擦?! 废柴后知后觉,自己太老实了。 人与人地位不同,宣城伯是超品实权,并不需要到地牢反省。 牢门一直没关,守卫除了送饭,也不出现。 卫时觉起身推开沉重的木栅栏,顺着长长的地道来到值房,一个人都没有。 又顺着狭窄的通道来到前院,内侍和武监倒是不少,对他视而不见。 被无视了…… 卫时觉又气愤,又好笑,又无奈。 他妈的,欺负老实人。 大步进主殿,没人。 掀开门帘到里间,宣城伯在锦榻静坐,面前还有一盘卤肉和一壶酒。 卫时觉再傻也知道,大哥用他自己,给老三争取了机会。 谈判已经结束了。 宣城伯卫时泰感觉面前有人,缓缓睁眼,与老三面对面。 兄弟俩就这样眼对眼一炷香时间。 好吧。眼涩! 宣城伯认输了,闭目淡淡说道,“咱们家现在是陛下的人,与内廷合作,暗中帮助东林尽快掌控朝堂。” 卫时觉发现好玩的事情,好奇追问,“皇帝帮敌人掌握朝堂,什么道理?” “大明朝党争不断,万历先帝用了无数办法,都没有制止党争,那就破而后立,让一方完全掌控朝堂,强行把朝臣分敌友,逼着立场模糊的人做选择,这样东林会树敌无数,内廷就有无数朋友,镇压东林,即可完全夺回皇权。” 卫时觉更好奇了,“群雄争霸变为称王独霸,这么危险的游戏,皇帝凭什么确保内廷能笑到最后。” “太祖与成祖设立的大明架构,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勋,或是内廷,根本无法垄断朝堂,李善长、蓝玉、于谦、严嵩、张居正、王振、汪直、刘瑾…所有人都一样,权力的顶点是死亡。” 卫时觉恍然大悟。 天启朝原来是这么个时间线,东林困住新皇,皇帝与武勋顺势捧东林与其他群党乱斗,伺机掌握内廷,然后内廷阉党作为皇帝的影子,又斗倒最终胜利的东林,掌握了朝堂。 最后…穷图匕见,人家掀桌子了,皇帝嘎了。 崇祯再来,亡国了。 现在是天启元年,皇帝的斗智游戏刚刚起步。 思索片刻,卫时觉犹豫问道,“这游戏皇帝下场很容易玩崩,所以陛下不能明摆着亲政,得找个理由让内廷出面,武勋监督,皇帝隐藏在内宫兜底?” 宣城伯睁眼,对幼弟的悟性非常满意,微笑点头,没有说话。 还真的是这样啊。 卫时觉顿时不感兴趣了,现在有更紧迫的事,先杀了东虏,随便你们玩,立刻换了个话题,“大哥,辽东现在什么情况?” “经略薛国用病重无法理事,楚党熊廷弼接替经略,刚刚到山海关,东林党门生、广宁巡抚王化贞负责前线事务,与东虏在辽河对峙。” “广宁在哪里?在辽西,还是在闾山?” “是医巫闾山,广宁在山的东边,紧挨草原沼泽,锦州在山的西边,扼守东虏进入辽西和草原的通道。” “不对,不对,不对…”卫时觉连连摇头,“这顺序不对,大明朝还会败,不是明年就是后年,什么时候孙承宗去辽东,什么时候才能稳定。” 宣城伯的欣慰消失,皱眉看着幼弟,“你在胡说什么?阁臣怎么可能出镇地方。” 啪~ 卫时觉一拍手,“那就没错了,一定是。” “胡说八道,辽西前线有十五万大军,东虏才几万人。” “大哥,你也是蠢,萨尔浒大战野猪皮才三万多人,大明十几万。” “放屁,你这个不学无术的逆子,萨尔浒计划出关的兵力是十三万,但朝廷催促太急,援军还没有到位,主将就仓促出击,加上叶赫与朝鲜仆从兵,共八万五千人。与东虏六万人并不占优势,四路出击,败的理所当然。” “是…是吗?那是我记错了。东虏现在多少人?” “还是六万,萨尔浒之后多了两万人,辽沈之战,阵亡了两万!” 卫时觉挠挠头,没什么准确方向。 自己不适合思考军国大事,敌我势态一抹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徒增笑料,很快又绕回自己的处境。 “大哥,小弟不太懂,试着说您两句。咱是世袭罔替的武勋,是英国公的人,您轻易改变立场,是官场大忌吧? 最后恐怕难有好结局,冒这么大的险,何必呢,为了我还不至于吧,若真是为了我,那我还不如继续蹲幽狱,难不成咱能升侯爵?” 卫时泰眼神灼灼的盯着幼弟,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三弟以为呢?” “我以为个屁啊,我啥也不知道…”卫时觉说一半,同样眼神发亮,他明白了,脱口道, “哇,反间计,为何把简单的事搞得这么复杂,内廷需要一个武勋,舅爷就送一个?对外而言,您是为了救我?” 若非在内东厂,卫时泰要给幼弟鼓掌了,惊喜问道,“如何猜出来的?” “啊?小逻辑不通的时候,要看大逻辑。” “什么是逻辑?” 卫时觉语塞了,一摆手道,“哎呀,这不重要,小圈圈不通,当然看大圈圈,小圈圈是个人,点对点的关系,大圈圈是群体,阶级对阶级关系。” 宣城伯没听懂幼弟的说词,倒是明白他在表达什么了,点点头道,“三弟没白关十个月,竟然在悟道,疯魔就疯魔,可喜可贺,反正皇帝以后会补偿你。” “疯子嘛,略疯略疯。” 宣城伯呵呵笑了两声,“三弟在地牢安安稳稳睡了两天,听守卫说你犯癔症的时候会头疼,这是幽狱后遗症,并非天生,应该能治好,出去找找良医。” 卫时觉同意他的‘诊断’,立刻坐到锦榻另一边,趴桌子上靠近,鬼鬼祟祟问道,“大哥,咱家有多少兵?” 宣城伯扭头震惊看着幼弟,一时呼吸急促,脑海快速思索一遍后果,神色慌张,出口反问,“咱家哪来的兵?” 卫时觉一愣,“啊?咱家不是提督东三门吗?一百年,三个卫,会没兵?” 呼~ 宣城伯深吸一口气,内心石头落地,鬼知道他一瞬间经历了什么。 平稳情绪,宣城伯才缓缓开口,“三弟,咱爹提督五军营三个卫,属于京营宿卫,每月二钱银子的饷银,你知道士兵饷银哪来的吗?” 卫时觉没顺着他的话思考,反问了个问题,差点让宣城伯把脑子甩出来,“二钱银子可以活多久?” 呼哧呼哧~ 宣城伯深吸气,后悔之前不让幼弟接触世面,真像个白痴,出去会闹大误会。 “三弟,士兵定额饷银是每月一两二钱,战时饷银翻倍,如今一石优质粳米大概一两半银子,够三口之家吃三个月,你算算二钱银子能干嘛?” 卫时觉脱口道,“两钱银子可以让一个人活35天呐,朝廷也太抠了,这还打个屁。” 宣城伯眨眨眼,“京营在内长城五万班军轮值、京城八万宿卫、加上军营两万左右的值军,十五万绰绰有余,你算算,朝廷一年给五军都督府三十万两开支,抛开将官吃喝不说,能养几个兵?” 让宣城伯震惊的事出现了,卫时觉依旧脱口而出,“十四万四千人。” 宣城伯连连点头,老天很公平,幼弟癔症了,心算奇快。 “好极了,头盔一两、鸳鸯战袄二两、棉甲三两、全套铁甲五两、军裤内衬六钱、靴子三钱、雁翎刀不一致,好的十两,修修补补二三两、步弓五两、一壶箭八钱、战马每匹百两、草料每年四两、 战车每台二十两、佛郎机大火炮二百两、小炮五十两、马上佛郎机二十两、大将军炮千两、虎蹲炮三十两到二百两不等、流星炮五百两、鸟铳十两、火药每斤八钱、铅子每斛八钱、炮弹每发六钱… 不要看朝廷兵部的各种军械标价,文臣不算炼铁,不算工钱,不算维护,全是屁话,有本事他们自己去打造。 他们的价格必须翻三倍,请问,三十万两不吃不喝,可以装备多少骑军,多少神机营,多少神枢营,多少车营,多少箭手,多少炮阵?” 卫时觉回答的依旧很快,“一万步卒大阵,真的需要二百万两才能建军啊。” 宣城伯再也忍不住了,嘭的一拍桌子,激动大吼,“三弟心算如神,大哥给你去求舅爷,咱去管理上林苑皇庄。” “大哥真蠢,这数字是武学讲课内容。” “噗~” ………… 注: 班军、宿卫,是军队的职能划分,并非编制。 班军,就是轮值守卫关卡的士兵,边军在长城轮值的士兵也叫班军。 宿卫,就是负责守卫京城、皇城的士兵。 京营的编制是五军营、神枢营(三千营)、神机营。 五军营是步卒,车营、弓箭手为主,神枢营是骑兵,神机营是火器。 明朝京营满额满编共五十万,北京营三十万,南京营二十万。 北京营天启朝差不多十八万左右,到明亡也是这些人,就是没军械,不操练,纯粹的样子货。 南边人数一直没少,但退化更严重,不属于营兵了,是江防水师、太仓守卫(税兵)、南京皇陵卫、凤阳皇陵卫。 第12章 二皮脸的危险游戏(下) 宣城伯被戏耍,喝了一口酒,盯着幼弟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又闭目静坐。 卫时觉敲敲脑壳,感觉自己现在长了点脑子,讪讪笑道, “大哥是想告诉我,家里世代提督三卫也好,十卫也罢,不过是替别人养兵,而且还是一群样子货…” “放屁!”宣城伯听不下去了,“三弟,你这理解完全不对。 提督京营的武勋均有世代部曲,卫家就算不多,千人还是有的,他们都有官身,是为了保证咱家的安全,别的武勋也一样,侯爵、公爵更多。 五军都督府,每府都有十位勋贵,大家分工不同,有人提督宿卫、有人提督班军、有人提督上林苑监皇庄、有人提督太仆寺、光禄寺等等皇家衙门。 所有人加起来,才是勋贵一体。卫家提督三卫,离开都督府支持,马上崩了,同样的道理,定远侯提督上林苑监皇庄,没有部曲保护,马上就被吃掉了。 部曲支撑了武勋各家,武勋支撑了都督府,五军支撑了皇帝。咱家有部曲,但我们何尝不是舅爷的部曲,舅爷又是皇帝的部曲,这,就是武勋,谁也离不开谁。” 卫时觉快速把这金字塔结构、上下关系捋了一遍,喃喃说道,“原来定远侯是实权武勋啊,不是皇帝的管家。” “废话,上林苑监皇庄千万亩,开国的时候就由武勋后戚管理,五十年前,内廷失去皇庄的提督权,皇庄的收成每年只给内库十万石,朝廷不给钱粮,武勋就截留皇庄收成养军。 京营一半人是佃户在种田,他们又养着剩余的一半人,维持最低限度的军械,靠朝廷给的那点开支,京营每人穿条裤子都不够。 大明朝已经欠饷五十年了,这五十年没有添置过一次军械、一次铠甲、一次车炮,你以为京营这十五万样子货容易吗?维持他们身上的破烂装备就让大家挠破头,没有他们,武勋就不是武勋,我们必须养,你说,咱家有几个兵?” 卫时觉再次挠头,觉得这种关系不太对,一时又想不到如何解决,“大哥,有没有一种可能,训练三万精兵呢?” 宣城伯意味深长看着幼弟,“可以啊,三弟觉得谁该去死呢?是定国公、成国公、定远侯、还是咱家?或许都得死,只剩下英国公,那英国公还是武勋吗?他还能活吗?” “为何非要死呢?做个富家翁不好吗?皇帝给个保证,大家开开心心去做大地主。” “愚…”宣城伯骂了半个字,立刻收回,伸手拍拍卫时觉的胳膊,“等你到军府做事就明白了,少说多看,少做多想。” 这是骂自己幼稚? 卫时觉想了一会点点头,确实,信任是最难的东西。 没道理可讲,凭什么把脑袋交给别人做主。 “大哥,我会到军府做事?” 这家伙幽禁太久,唾沫太多了,宣城伯不想说话,嗯了一声,没有解释。 卫时觉思索片刻,一咬牙道,“大哥,定远侯既然是一部分钱袋子,当然不能生隙,邓文映也不丑,小弟出去努努力,搞定这娘们,实在不行…先做夫妻后大婚…” “噗~咳~咳咳~” 宣城伯差点被幼弟气死,一巴掌扇出去,半路化拳,直接把卫时觉从锦榻给摧到地下,“混账东西,老子已经与侯爷商量取消婚约,舅爷同意了。” 卫时觉上半身落地,脑袋又在地下磕了一下,疼得他嘶牙咧嘴,但他很好奇,“为…为什么?您与内廷合作是内部默契,大家都是互惠关系,怎么还公开撕脸。” 宣城伯一字一句道,“得让别人相信。” 卫时觉更好奇了,“舅爷玩的太花,如何保证咱家的人身安全呢?玩玩得了,您还来真的啊?” 宣城伯终于知道幼弟的思维错在哪里,不敢相信他如此幼稚,“三弟,你竟然抱着游戏的心态安身立命?” “啊?” 宣城伯看这反应就明白了,又问道,“是不是以为咱家暗中与内廷合作,你可以出去了?” “是…是啊,不对吗?” 宣城伯瞬间胸膛鼓胀,被幼弟如此稚嫩的官场思维气得灵魂出窍了。 打,打不醒,骂,不知从何骂起… “来人,来人,魏朝这狗东西呢,囚犯从地牢跑出来了,都是活死人嘛…” 卫时觉目瞪口呆看着老大… 一刻钟后。 他坐在床上,看着铁链锁紧的牢门,脑子变成了一团乱麻… 什么和什么嘛。 说你们玩的花,不是说你们不该花,而是说…放着国事不处理,放任东虏做大,放任武备荒废,皇帝、武勋、文臣、内廷竟然在一心斗智。 争权夺利比亡国灭种更优先? 咱不想管你大明死活,但你能不能先把东虏弄死。 皇帝很贼,躲内宫操作,那又怎样呢,人家还是精准打击,让你驾崩了。 这跟平时打游戏逃课,期末挂科有什么区别? 老子给课代表送点零食,借笔记看几天就成。 实在不行…能作弊,能补考。 你们呢,有补考机会吗? 与大哥扯淡一会,卫时觉掌握一个关键信息。 名义上公侯伯共掌五军,实权区别很明显啊,公爵两手抓,侯爵抓钱粮,伯爵就是兵头。 自己还美滋滋认为家里提督三卫,手里有兵,有‘做事’条件呢,如今再看,就是英国公一个家丁头领,京营士兵十分清楚‘主子’是谁。 宣城伯比某些侯爵权势大,全靠英国公,与自身没多大关系。 卫时觉把他的豪猪头挠成鸡窝头,内心深深叹息,管求你们,我自己必须想办法考试,先看看哪里可以作弊… …… 注: 与别的朝代不一样,明代皇庄朱元璋时期就是武勋提督,武勋全是皇家亲戚,勋田也是从皇庄分出去。 万历之前,内廷有皇庄的提督权,武勋相当于管家,张居正当权时,剥夺内廷提督权转给武勋,以此换来京营拆撤,从万历三年开始,朝廷不再发放京营饷银,由皇庄养兵,武勋彻底掌握皇庄收支。 估计大家平时看明末小说也很纳闷,朝廷一年给五军都督府几十万两军费,别说军械装备,他们怎么养活二十万样子货,而且还养到明亡的时候。 其实也不是他们养活,而是皇庄养活,万历就是因为失去皇庄这个经济来源,才被迫用矿监税监收税充实内库。 有机会咱们后面聊。 第13章 真·帝师的死因 宣城伯‘照顾’幼弟,刑期加两天。 幽狱待了五天,卫时觉又把脑袋剃光了,从头开始。 主线任务失败,回到‘新手村’。 又是魏朝来带他到乾清殿。 “魏公公啊,我怎么成质子了?皇帝开口,言出法随,一口唾沫一个钉,怎么能出尔反尔呢,又去做伴读。” 魏朝这个Npc也变了,没有与他打哈哈的心情,沉默向前。 但上次是前面‘带着’,这次是后面‘推着’。 乾清殿还是那场景,皇后才是真伴读。 卫时觉这次没有行礼,看到皇帝皇后拱拱手,算是打招呼了。 朱由校还是那个好脾气,哈哈大乐,起身从一个内侍头上摘下帽子,扣在卫时觉光头,“帽子至少庄重一点,你的光头太晃眼了。” “陛下,今日讲学是谁?” “父皇钦点,史册中唯一的七品顾命大臣,你知道吗?” 卫时觉眼皮一跳,又是个名人,“杨涟?” “大胆,你要尊称大洪公。” “是!” 帝师来上课均卡着时间,卫时觉干坐着等时间,皇帝却从桌上拿了一张纸扔到他怀中。 纳闷看一眼,是杨涟的履历。 皇帝啥也没说,卫时觉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快速看一遍,折叠起来塞旁边的抽屉缝里。 杨涟来了。 还是那个见面程序,但这次卫时觉坐下了,反正杨涟也在对面坐着。 “陛下,微臣近日在观看钱粮供应,实在没时间翻书,也没准备讲学内容,陛下应该尽快亲政,内不能假于阉人,外不能委于吏员,国朝大事,终究需要皇帝局中调控。您有什么问题,咱们今日聊聊吧。” 卫时觉眼皮突突突跳,单这一句话,他就明白为何杨涟会死了。 因为他‘想得美’,他总以为天下都是好人。 他认为自己正气凛然,实则背叛了所有人。 比废柴还幼稚呢。 朱由校伸手去拿桌上的纸,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卫时觉突然举手,把三人都看的一愣。 杨涟疑惑看他一眼,“你在做什么?” “大洪公,末将几日前代天受罚,是不是也可以代天询问?” 杨涟竟然笑了,“可以,老夫听说了你的事,静坐是高存之在东林书院总结出来的学问,大儒悟道之术,陛下能学就学,不会也无伤大雅。 你又说大明士子把心学知行合一分七种理解是闲得…话糙理不糙,一切圣贤学都是为了治世,陛下不能离了这个根本。” “那大洪公赞同晚辈的说法?儒学把明白的事说糊涂重新说,是为了争权夺利。” 杨涟摇摇头,“世上没有纯粹的坏人,也没有纯粹的好人,你说的是一部分坏人,他们是人世的一部分,永远存在,陛下要分辩,而不是与他们纠缠。” “还是大洪公看的明白,朝廷为何不管那些喋喋不休非议朝臣的士子?他们什么都不清楚,只有一张嘴,好似个个拥有经天纬地之才,实则连个胥吏之才都没有。” “大明不以言获罪,与士子辩论是舍本逐末,朝事堂堂正正,大议才能进步,闭门造车岂非堕落。” 卫时觉摸着杨涟的‘弱点’了,他太‘正’。 “大洪公是说,王阳明有教无类,上到儒学名士、下到贩夫走卒都收为学生,这才导致理解不同?” “没错,心学坏在理解不同,但也优越在理解不同,贩夫走卒也有自己的道,这就是大教化,王文成圣人之功,当然晋封圣道。” 卫时觉点点头,“晚辈请大洪公转达对高师傅的歉意,他的善良和实诚,遇到咄咄逼人,错的是晚辈。” 杨涟哈哈一笑,捋捋胡须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幽狱的恐惧可能让你忘记了一些事,但慧根更加干净了,福兮祸兮,需看将来。” 卫时觉起身弯腰,像个乖乖的好学生。 “大洪公,晚辈在幽狱反思,忽然发觉,读书是最简单的事,也是最容易把人分三六九等的事。老师不仅讲解,不懂还可以问,考试落榜还可以补考。 人世间再没有如此容易的事情,读书是为了适用。但人们往往过于追求结果,注重学习能力、运用能力,忘了学习最重要的基础是理解能力和接受能力。” 啪啪啪~ 杨涟双手鼓掌,“读书确实最简单,往往最简单的事最复杂,还未学成就急切利用,一定是基础理解出了差错,修身不正。” 卫时觉再次举手,“大洪公,刚才是末将的问题,现在要代天询问了。” 杨涟一怔,看向沉默的朱由校,“问吧,无需紧张,学问学问,当然得问。” “陛下治国,当问治国之道。二十年前,东林开始讲学,倡导读书、讲学、爱国精神。有问则问,虚怀以听,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指陈时弊,锐意图新,志在世道。倾动朝野,仰慕应和,闻风响附,皆以为归,盛况空前…这些总结您都认为正确吗?” 杨涟点点头,“老夫当时也参与讲学,当然正确。” “好极了!”这三个字一出,让朱由校和皇后脑皮齐齐大跳。 只听卫时觉侃侃说道,“东林的道理当当响,就算放到史册中,也当当响,史册记载的事,一种正面引导,一种反面警戒。 既然东林倡导读书、讲学、爱国,咱们就说说这六个字。 有问则问,虚怀以听,这是读书,没什么争议。讽议朝政,裁量人物,这是讲学,末将可不可以理解为,东林对每件事、每个人,均有独特的看法?” 杨涟依旧点头,“东林提倡躬行实践,反对空泛议论,你别逮住一个词偏听偏信。” “好,末将明白了,也相信东林大贤的志向。指陈时弊,锐意图新,志在世道,这是爱国,您当时正好是常熟知县,也在躬行实践,京察评为:廉吏第一,是吗?” “只不过一县之地罢了,只要忠于国事,人人都可做吏,老夫现在就有点力不从心,还是要多学习。” “大洪公的品德末将佩服,陛下也佩服,但您说人人可做吏,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大明廉吏第一,您认为是爱国的结果吗?” 杨涟再次看一眼皇帝,伸手一摆,“好好说话,老夫行得正、坐得直。” “大洪公误会了,末将在说一个事实,白纸黑字的事实。史册记载,您做常熟县令时,治水抗灾、抗倭护民、除冤治暴、兴教助学,由此廉吏第一。 您是好人啊,当当响的好人,百姓眼里的青天,士绅眼里的典范,豪商眼里的大贤,他们当然会期盼、支持您做大员。 陛下的问题是,大洪公如何看待廉吏第一的名声。” 杨涟沉默一会,凝重道,“往事而已,老夫做的远远不够。” “末将明白了,也就是说,您希望天下全是廉吏,您也在为这个目标努力,是吗?” “那当然,这有什么问题?” 卫时觉摇摇头,“是不是问题,不由您说了算,也不由陛下说了算,百姓心中雪亮,他们的评断才是事实。 作为一个外人,末将第一次看到吏部对大洪公夸赞,是这么理解的: 治水抗灾,说明堤坝年久失修; 抗倭护民,说明海防虚设,连远离海岸三百里的常熟都得守家; 除冤治暴,说明地痞流氓横行,士绅豪商是帮凶; 兴教助学,说明江南文风鼎盛是句虚言。 也就是说,杨涟的大明廉吏第一,在大骂常熟历代地方官无能、大骂海防官兵荒废战备、浪费国帑、大骂江南士绅豪商横行乡里、大骂江南士林虚伪浮夸。 大洪公揭开了江南官场虚夸的事实,难怪倭寇70人能杀到南京,江南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不是还属于大明,都是个未知数啊。” 杨涟蹙眉起身,根本没有高攀龙的急切,盯着卫时觉道,“莫须有诡辩,栽赃意欲何为?” 卫时觉摆摆双手,“大洪公,是您说大明不以言获罪,末将也在裁量人物,东林可以裁量别人,别人不能裁量东林,这是何道理?” “好一条舌头,确实不以言获罪,老夫堂堂正正,不惧流言。” “不不不,您误会了,这不是流言,是白纸黑字,您无法证明,那是您搞错了一件事,廉吏第一,是对您个人的奖赏,不是对您为政能力肯定,这是两回事。” 杨涟终于恼了,“胡说八道,邸报传天下,天下皆可作证,老夫一心为地方,三年治乡,最后离任,依旧是自掏腰包补足开支。” “好!”卫时觉也跟着大叫,“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常熟三年无税,朝廷倒欠常熟一千两俸禄和役银,这一千两银子还是您离开的时候,典质妻子嫁妆和首饰才还完。” 杨涟被说懵了,“既然你知道,为何栽赃?” “末将没有栽赃,都说了是对您个人的奖赏,朝廷总不能骂您自掏腰包不对。” “何意?” “大洪公啊,以前您官小,不懂就算了,现在您是中枢重臣,为政大明,您怎么能以一个县令的眼光做事呢,您的廉吏第一,是万历先帝大发善心,根本就不该给您。 在皇帝眼里,天下百姓都是子民,苏州府七县,占大明百之一地盘,占大明十之一税赋,是云南、贵州、四川的总和。 常熟三年无税,相当于西南一省无税,朝廷要拿国库去补齐,万历皇帝还挺大方,不介意一个老好人做县令拖累大明,国库勒紧腰带,让您做廉吏。 您这个廉吏,是皇帝、内阁、部堂、省府、士绅、百姓,两万万人一起努力,让您获得一个名声,您该怎么回报君恩?回报两万万百姓?” 杨涟眼神发怔,没有接茬,卫时觉停顿了一会,继续道, “如今朝政艰难、税赋枯竭,为什么呢?看大洪公您就明白了,您就是问题所在,东林就是症结。 天下地方官为了清名,在学习杨廉吏,学习东林,大家都在做好人,大家都是好人,不管朝廷死活,只顾做好人。 好人太多了,朝廷养不起这么多好人,要亡国了吗? 大洪公,末将恭喜您,是您引领了大明亡国潮流,为了加快亡国速度,您苦口婆心来教导皇帝也做东林,让皇帝自毁基业。 东林的读书、讲学、爱国三精髓,就是慕名、利己、毁国三行为。陛下的问题是:东林到底需要多久完成毁国大业?非得逼着皇帝做亡国之君吗?” 第14章 二刷主线的彪炳战绩 正事反说,反事正说,也许对,也许不对,辩论就这么回事。 杨涟如陷痴呆,在那里发怔。 卫时觉舔舔发干的嘴唇,对自己改变玩法很满意。 不知道皇帝是否满意。 作为一个新时代的‘键人’,不缺的就是唾沫。 你们来教导皇帝,我来教导你们。 反正生死无忧,玩大点无妨。 疯子嘛,略疯略疯。 偏殿沉默了很长时间,卫时觉一时手痒,把皇帝手里的纸拿过来。 微臣广宁巡抚王化贞启奏:…沿河设立六所,每营设置参将一人,守备一人,各自画地分守。西平、镇武、柳河、盘山等要害地分别设立防哨… “这个傻叉!拳头收回来才能打人,二杆子竟然把十根手指伸出去让人家砍,不仅浪费钱粮,一个地方都守不住,比萨尔浒还萨尔浒的愚蠢战术。” 朱由校惊奇看着他,“卿家还懂兵事?” 卫时觉失言了,讪讪摸摸鼻子,“不懂,但玩游戏…打架的道理都一样,没听说手指能戳死人。” 朱由校点点头,把桌上的另一张纸给他。 微臣辽东经略熊廷弼启奏:…河窄不靠,堡小难驻,一营溃败,他营累败…宜适游击,轮番出入,遮蔽敌人,莫知浅深… 卫时觉放下奏报,难得脸红,“不好意思,多嘴了。” 杨涟突然起身,“陛下,微臣读书不精,有负先帝所托,祈求归乡。” 啊?! 卫时觉迈步拦住,“大洪公,您这也…太不禁打了,咱们明日再辨啊。” 杨涟向皇帝躬身行了一礼,没有说任何话,绕过他步伐沉重走了。 【作者语:杨涟在天启朝初期主动辞官归乡,并没有贪恋顾命权柄,一年后又被召回来,辞呈还是中学课外读物,《乞归田里疏》】 朱由校没有阻止,因为他也想让杨涟‘躲开’,看杨涟消失在大殿,皇帝叹气一声,“卫卿家,你欺负的都是些老实人啊。” 卫时觉眨眨眼,原来他们有分工呀,这皇帝也是虚伪,明明是你暗示可以捣乱。 “陛下,东林那些嘴炮什么时候来?” “他们不会来。” “啊?” “他们又不傻,为朕讲学的都是些老实人。” 卫时觉挠挠头,“抱歉,也许休息是好事。” “是好事,那就让杨师傅休息吧,反正他是顾命,没人能批,他自己批。” 卫时觉有个以进为退的大胆想法,“陛下,微臣记得您说过,我可以去内阁文华殿做中书舍人,这是个荫恩属官,不一定非得科举吧?” 朱由校对他有点发怵了,“你想做什么?” “他们不是想知道御符在哪里吗,微臣上门坦白。” 朱由校摇摇头,“你的癔症很特别,好好说话你是个正常人,一刺激不受控。” “那微臣可以回家了?” 朱由校嘿嘿发笑,对进门的魏朝摆摆手,“送卫卿家回幽狱,杨师傅说了,那里有大智慧。” “啊?无耻…” 一刻钟后,内东厂地牢。 有草、有木、有光、有床…还有锁。 大明朝的这些人,个个二皮脸就算了。 说一套,做一套。 嘻嘻哈哈开玩笑,照样不影响下死手。 尤其是皇帝,你这个傻叉… 他在这里腹诽,承天门外的后军都督府,英国公面露揶揄,看着一堆纸。 卫时觉不知道一件事,皇帝身边有起居郎。 这些人有的魏忠贤能控制,有的不能控制。 高攀龙讲学的时候,就没安排。 今天是顾命大臣讲学,必须安排起居郎,就在屏风后。 卫时觉与杨涟的对话,记载的清清楚楚。 杨涟很真诚的讲学,结果把自己绕成了毁国之臣。 张维贤看完之后,把纸递给一旁的定远侯邓绍煜。 后者看完大大皱眉,“公爷,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子,何时会诡辩之道了?毒士乃祸国妖人,这不是给自己招祸嘛。” 英国公无所谓摇头,“武学若能出一个毒士,那朝堂君子都该羞愤去死。” “他到底疯没疯?” “疯了,疯的很特别,对大长公主动手,再无前途可言,一辈子是个佐贰官。之前守卫多次汇报,头疼一次疯一次,这次正好泰儿也看到了,癔症来的突然又凶猛。” 定远侯还算有点良心,对这个差点成为女婿的疯子心存善意,对英国公提醒道,“毕竟是无妄之灾,活着被困在禁宫,丢脸的是咱们。” 张维贤沉默片刻,有点发愁,“老夫不能放人,必须让东林主动开口,但时觉也不能经常出现在乾清殿,他关太久,唾沫太多,见一个斗一个,也不符合朝堂形势,那就…先关着吧,大家都需要时间。” 卫时觉二刷主线,‘战斗’时间很短,技能冷却时间很长。 地牢中连着关了十几天,把时间都忘了。 他后悔了。 想大喊大叫,但这是懦夫。 硬顶着熬时间,又不知道是在与谁怄气。 还别说,身为一个‘键人’,莫名的、执拗的坚持是通病。 这一熬,他的头发又成了豪猪。 横跨四百年,废柴最大的财富就是时间,他荒废的也只有时间。 但他也明白自己为什么出不去了。 皇帝信你疯了,不行。 大哥宣城伯用全家性命担保,依旧不行。 还缺一个第三方‘认证’。 这个第三方当然不是武勋和内廷,必须是文臣,而且是重量级。 也不知道大哥在外面如何交易。 熬时间熬疲了。 感觉地牢有点冷的时候,阁臣韩爌出现了。 扔给废柴一本奏折,《乞归田里疏》。 臣楚鄙竖儒,荷蒙神宗皇帝拔置谏垣… 自天有命,霜严其实,春温无地,措躬衮披,更深钺凛。何敢冒昧再有渎干!但臣前日拜疏之时,切念一介书生,七品郎署,戴两朝之宠遇,荷不世之褒嘉,甘弃清朝,恝言归里,龙颜日表,知再睹以何时? 天泽春晖,恐得报其无自深。惟古人禁闼爱君之念,俛思臣子狗马恋主之忱,己不觉心泪俱枯,形神欲绝。 为君恩太重,臣分难胜引义自安,仰祈圣鉴,允归田里以答清朝、以全微尚事… 卫时觉阅读起来太费劲,但杨涟的泣血之恨溢于言表,他谁都没骂,只悔恨自己无能,无法为天子匡扶社稷。 把奏折还给韩爌,敷衍拱手,“韩阁老屈尊地牢,实在惶恐,不知您有何指教。” “卫时觉,你一顿唾沫诡辩,让一个顾命大臣致仕,也算出名了,昨日乃八月十五,团圆之日孤苦伶仃,怪可怜。杨公今日归乡,他致仕前发善心,以顾命大臣之身,保你无罪,你可以回家了。” 第15章 遥远的后路 第三方认证来了。 顾命大臣保自己无罪。 自此,文臣,武勋,内廷,皇帝,全部同意自己滚蛋了。 一个月前,卫时觉肯定感激涕零。 现在他知道某些人把事情做完了,或者条件具备,开始执行了。 人家不需要疯子做介质。 杨涟的善心也是被利用了。 举荐、保举,在大明官场是终身负责制。 从此以后,卫时觉与杨涟在官场被捆绑了。 是福是祸,谁都不知道。 蝼蚁就这待遇,死活都很糊涂。 内东厂大院果然冷了很多,三伏天到中秋,也就一个月的功夫。 从东安门出皇城,青色的古城巍峨,大街熙熙攘攘,却掩饰不住苍凉。 两个月了,卫时觉终于感受到末日的萧瑟味道。 中枢尔虞我诈,官吏如履薄冰,百姓凄凄惨惨。 世道昏暗,人心炎凉。 互相裹挟之下,大家都是蝼蚁。 突然被放出来,没有一个人来接,也没有一个人送。 大街上的情形对卫时觉来说,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 有一种脚踏时空的错觉。 一个和尚身穿曳撒袍,负手逛街,很快就吸引了大量目光。 但他旁若无人,不紧不慢溜达,对人世充满好奇之下,又有一股摧毁的邪欲。 嘭~ 后脑突然被扇了一巴掌,卫时觉一个趔趄,双眼喷火回头… 卫家老二卫时春,看幼弟的眼神充满杀意,顿时后悔不迭。 大哥说了,三弟在皇城一年,记忆只有一个月,别表现出久别重逢的样子,但这打招呼方式不对。 卫时觉的杀意很快烟消云散,条件反射似的厌恶,“离我远一点,一身酸臭味。” 卫时春差点又给一巴掌,赶快解释,“今日休沐,朝臣都在广渠门外送杨公归乡,杨公辞归前还惦记你,去送行,认个错。” “不去,离我远点。”卫时觉说完扭头就走。 卫老二在国子监读书,是个贡生,整日之乎者也,与士子结交。 武勋子弟这种人也不少,三代直系就算考中进士也没法外放,大多数中举入仕,到佐贰衙门做个佐贰官。 “三弟,顺天府今年的秋闱在五月举行,哥哥我乡试中举了。” 卫时觉脚步加快,不愿多说,“中状元也不关我的事,兄弟在幽狱受苦,大哥袭爵,二哥中举,都是好人呐。” “混账东西,你在说什么。” 懒得搭理你,卫时觉脚下更快了。 看三弟果然是有点疯,卫老二扭头道,“去抓起来,从朝阳门出城。” 卫时觉没注意他身后跟着伯府部曲,瞬间被凌空抬高。 朝阳门就是宣城伯的防区,瓮城后是武功右卫的轮值佥点所。 卫时觉以为大哥在这里,四名部曲却抬着他直接出城。 官驿八匹马在等候,抱着马脖子颠了几下,不一会肌肉记忆就来了,瞬间发现骑马的美妙,哈哈大笑,忘掉老二的不愉快,奔马向东。 杨涟是湖广人,肯定去通州坐漕船南下,韩爌送走杨涟才去幽狱放人,现在已经中午了,只能追。 通惠河在大明朝断断续续通船,嘉靖朝扩建外城后,彻底不能行船了,河渠有十三道水闸,一旦放开,京城内渠水位下降,活水变为死水,百万人缺水。 两侧没有任何树林,南北两条官道非常宽,碱土硬化的路面,如同高速路似的,可以并行六辆马车。 卫时觉对路边零零散散的货栈、客栈、民居很感兴趣,不时停马张望片刻。 全是一样的布局,五里后就失去兴致了。 二十里后过桥,来到南边的官道。 左右张望,能看到三里外有两辆马车,二十几名骑士护卫,应该是杨涟。 致仕大臣皇帝一般不管,帝师肯定有锦衣卫护送回乡。 卫氏兄弟带着部曲打马追上去,老二刚到就跳下马躬身大吼,“宣城伯恭送大洪公回乡。” 杨涟掀开车厢侧帘,正好看到卫时觉,对他摆摆手,“朝政艰难,回家好好读书,大明朝需要无数能臣,不必送了,老夫很高兴能回家。” “大洪公,我也不想来,是大哥把我囚来的,路上想了想,您放我一条生路,我给您指条明路。” 杨涟哈哈笑了两声,“不用谢我,你心纯净,好好读书就可以。老夫也老了,没什么心气。” 卫时春这时候才看到老三还在马背,顿时大骂,“太无礼了,滚下来。” 卫时觉一踢马腹,直接跳到车辕,钻进车厢。 这下老二管不了啦,队伍也不得不停下来。 车厢内还有杨涟长子杨之易,比卫时觉小两岁,跟着父亲在京城读书,杨涟是大明忠烈,杨家这些后辈全是奴官。 看到杨之易,卫时觉越发认为时间紧迫。 “大洪公,东林党顾宪成发明了一个成语,抱道忤时,您还记得吗?” 杨之易顿时大怒,“欺人太甚,卫时觉,你会给自己招祸…” 杨涟摆摆手打断儿子的鬼吼,“老夫当然记得,坚持自己的理想,抵触同流合污。” 卫时觉点点头,“忤,乃违背之意,不管东林的道是什么,抱道忤时这个词充满对抗,难免标榜,为了对抗而对抗。”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言。” “杨氏先祖源于东汉杨震,至宋代有理学家杨时,后避祸交趾,永乐年大明收复交趾时,令祖杨继立功,成为大明武臣,分守湖广,成祖赐籍湖广德安府应山县。” “没错,应山杨氏祖籍乃交趾嘉林,你到底想说什么,不需要长篇大论。” “大洪公啊,您是湖广人,与楚党梅之焕是至交,又竭力支持楚党经略熊廷弼,但你是东林大儒。” 杨涟皱眉看着他,“小人!” 卫时觉差点栽倒,“大洪公,这与我无关,我是想说,您把眼光放长远,把当下做事的态度换个地方,您有一个真正彪炳史册的机会。 交趾黎朝现在被权臣所控,交趾王有名无实,您是国朝大儒,到交趾必定声望隆重… 您别误会,那地方的士绅不愿归于天朝,但您可以驻守升龙城,以身作保,通过交趾、闽粤水师,向大明提供粮食,他们也想卖,但他们没有渠道。 交趾一年至少可以提供五百万石粮,这么一来,您曲线救国,交趾发财,大明解困,您想不彪炳史册都难,而且交趾若能与中原长久频繁的交流,他们应该也不会反叛了。 这生意在五十年前是大罪,隆庆帝开海后,大明可以通过福建泉州市舶司、浙江定海市舶司购买粮食。您看,光明的通天大道。” 杨涟沉默片刻,扭头掀开一个竹箱,从里翻腾,拿出一本泛黄的书,展开翻了几页,有一幅西南舆图。 这种写意的地图能看个鬼名堂。 杨涟却神色舒展,微笑说道,“你小子脑袋就是灵光,是个好主意啊,交趾、占城、真腊、暹罗都不缺粮,可他们没有海船,无法大规模做粮食生意,只要朝廷同意,是个解困的路子,至少可以解决辽东的燃眉之急。” “哈哈,当然是个路子。” 卫时觉也不扯淡了,躬身告别,“我是个小人物,瞎玩闹,您是堂堂正正的君子、声名显赫大员,救国救民总有路子。祝您一帆风顺,马到成功,再见。” 第16章 狼狈的奔逃 出车厢后,卫时觉立刻上马,扭头向京城飞奔。 卫老二一路都没追上,京城不能骑马,每个城门外都有官驿,也有大户人家寄养的马。 卫时觉把马扔给官驿,快速回城。 刚才与杨涟吹牛的‘常识’,不是来自‘卫统领’,而是大明一个的朋友。 惭愧,两人出身完全不同,以前常见,轮值后很少见,导致才想起来。 一个纯粹的书呆子朋友,一个真正学富五车的朋友,一个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 脑子里想着朋友的卫时觉到佥点所,准备问指挥使那位朋友的近况,没注意门口的守卫向他摇手。 进门绕过照壁,房檐下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位红衣少女。 卧槽~ 卫时觉条件反射,扭头就跑。 “卫三,混蛋,站住!” 邓文映动作敏捷,立刻冲了出来,卫时觉已经冲向北街。 专往胡同里跑,身影飞快,拐弯抹角的地方能直接横着跑。 在幽狱不能动,皇城也不能跑,废柴又是个躺尸性格,没发现自己身手很灵活。 外城奔马之后,肌肉记忆恢复,城里越跑越快。 第一次感觉奔跑是个享受。 大明京城的胡同几乎没有独头巷,卫时觉绕的再多,也奔着一个方向,很快回到城北居贤坊的伯府。 宣城伯祖宅在皇城东南角的小时雍坊,距离皇城、五军都督府都很近,但那地方太小了,只能生活十口人,也无法扩建。 卫氏封伯之后,就迁到城北的居贤坊。 宣城伯两府今日在准备晚宴,给老三接风洗尘,询问过不少郎中,治疗癔症得顺着来。 为此叔祖还去东四牌楼的教坊司院馆,花大价钱请了一队歌姬。 家里长辈想法一样,老三马上二十了,还不知人伦的滋味,让老三感受到‘美好’,也许就能恢复正常。 今天这些歌姬可是京城的硬通货,宣城伯使了点手段才上门,他还准备了点银子,老三喜欢哪个,强买也得买。 一群花花绿绿的人正在中院练舞,奶奶、大嫂、二嫂都在观察哪个能生养,就算不大婚,有个庶子也行。 “奶奶…”前院突然传来熟悉的喊声,让院中的歌舞一滞,接着是乱七八糟的叫声。 “三少爷…” “少爷小心…” “奶奶救命啊~” 一个头发怪异的男子从廊道突然出现,几名女眷看到他大喜,卫时觉却如同风一样,从歌姬中飘过,逃后院去了… “卫三,你这个混蛋…” 红衣的邓文映出现,看到卫时觉的背影,推开乱七八糟的歌姬,闪电追了上去。 奶奶拿拐杖咚咚杵地,“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孙媳妇,去把邓小姐拦住送回去…” 伯夫人带着婢女到后院,没人。 继续到后花园,婢女说两人出后门去了。 后门有三道,一般不开,这两人怎么过去的。 大嫂连续绕过两个照壁,守后门护院在探头看着后街。 伯夫人不用问也能看到,两人如同飞贼似的,在别人家的门廊顶,一户一户跑过,眨眼消失不见了。 大嫂叹气一声,“这弟媳挺好,身子壮,胸傲胯大,可惜了。” 老大卫时泰出现,向后招招手,“去把邓小姐叫回来。” 十几名部曲立刻散开,向东边的几个巷子追过去。 伯夫人犹豫片刻道,“妾身当着奶奶面不好说,毕竟是咱家的不对,让邓小姐打一顿,这口气就过去了。” 宣城伯摇摇头,“现在的三弟不能打,一犯病没轻没重,他会还手的。” 伯夫人无语了。 这里已经是内城东北角,再跑也跑不到哪里去,两人就在后门等着。 京城富贵人家均济养寺观,供奉祖先牌位,成为家庙或家观。 这是高门的标志,也是高门才有的资格。 天下有很多名为五岳的寺观,东北角就有一个五岳观。 是永康侯、宣城伯等四氏家观。 卫时觉只是凭着记忆而来,在这里守孝六个月,很熟悉。 守门的道士当然认识他,还未打招呼,就飞速进了后院。 邓文映追上来,被道士拦住了。 “卫三,你这个混蛋,把东西还给我…” “小姐,这里不接待女眷,请您回避。” 邓文映更急了,“卫三,卫三…我恨你…” 部曲哗啦啦追上来,个个满头大汗,“邓小姐,清净之地,请您马上离开。” 后院的卫时觉靠墙上呼呼喘气,扒开衣襟透气。 这次真误会了,不是害怕她,是不得不跑。 地牢恢复一部分记忆,两人互相交换过定情物。 他送了一个玉簪,邓文映给他巴掌长的玉剑。 手里拿着把玩的时候,掉地下。 啪~ 得去玉器店定制一个还给人家,才能说拜拜。 前院渐渐安静,太阳都快落山了,卫时觉喘气一会,继续向后。 四个院子一排,东边第二个院子有卫氏部曲轮值,别人进不去。 卫时觉到家祠,里面密密麻麻的牌位,上香磕头… 本来一脑子计划,被那娘们一激,什么都忘了,脑袋缺氧,有点懵。 等香头掉落,起身离开祠堂。 里面空间密闭,香火不绝,好像抽了一盒烟,更晕了。 卫时觉甩甩头,从后院绕出来,五岳观门口站着一群人。 二哥、姐夫,还有两位不认识的公子。 老二看到他,顿时责骂,“急着上香,你说一声不行吗?害得大伙一顿乱。” 哼~ 卫时觉实在不想跟老二说话。 对姐夫也没什么好脸色,负手从两人身边走过,直接出门。 把两人搞得哭笑不得,对另外的两位公子拱手告别。 但他们听到门外一句话,腿一软,差点跪下。 卫时觉出门,门口停着一台轿子,袖手站着一位娇俏女子。 秀发如瀑,面色无黛,口若悬珠,眉似弯柳,瞳孔晶亮,耳如玉器,白皙透红,身着绿色,就像一株脱尘的荷花。 喧闹的世间,让人眼前一亮,看着就清新脱俗。 可能是在祠堂被呛着了,卫时觉忘记身处的时空,大大咧咧到面前伸手。 “美女,上香啊,好巧,我也上香,有缘千里来相会。鄙人卫时觉,熟四书,读五经,精易道,知兵法,如您所见,外表孔武,内在幽默,交个朋友。” 女子两眼慢慢大瞪,在卫时觉的眼里,就像混沌的大门在开启,刹那充满月光… “卫时觉,你疯了!” 脑后一声怒吼,卫时觉已经把手伸到女子袖口,正感觉滑嫩,被吓得一抖,扯了一下。 回头看到二哥和姐夫一脸惊恐,那两位公子一脸愤怒… 电光火石之间,卫时觉突然抱头跌倒打滚,啊啊~ 女子这时候才有怒色,但转瞬又被他的样子吓着了,连连后退。 老二立刻关心蹲下,“三弟,三弟,你怎么样…” 姐夫对远处的部曲大吼,“看什么,快点帮忙…” 四名部曲过来按住打滚的人,他啊啊叫了两声,顺利昏过去了。 “小心点,抬回家。” 卫时觉被四人抱着抬走,拐弯的时候,眯眼看向女子。 还好老子反应快,要不闯祸了。 天然美女啊,可惜了。 这里也有别人家的宗祠,永康侯的夫人是南边书香门第。 美女与那两位公子一样,应该是陪别人来上香。 二哥和姐夫连连躬身,“抱歉,抱歉,三弟身患癔症,冲撞小姐,还请见谅。” 第17章 不合时宜的爱好 大部分富贵人家的幼子都被惯宠,卫时觉完全不一样,教导他的人最多。 这是另一种惯宠,但小孩难免孤独,在家沉默寡言。 可地位高,比二哥地位更牢固。 三少爷、别府嗣子,卫氏将来的二当家。 下人和女眷对他又敬又怕。 嗣祖卫应麓,连续夭折了三个孩子,只有两个女儿,二十年前就知道,香火得靠伯府。 正好伯夫人又诞生了一个嫡子,全家重点培养。 卫时觉父母都不在了,爷爷奶奶还在。 爷爷是法理亲爷,奶奶是血脉亲奶。 别府东院卧室,卫时觉到净房洗澡,换了一身曳撒袍。 出门看看头顶的明月,突然有点想念时空。 院里坐着一个老头,看到他立刻起身摸头,“乖孙,回家就好,以后咱不去轮值了。” 卫时觉扭头看着他,“爷爷,几天不见,您也老了。” “啊?哈哈哈…”老头很欣慰,连着摸头,附耳低声道,“乖孙长大了,爷爷给你找个女人,邓家小姐咱不伺候了。” “拉倒吧,女人不能找,得遇,下午好像遇到一个,真好看呐…” “咳咳咳…乖孙,你记错了…漂亮女子就在隔壁,喜欢就留下…” “啊?这么随便?” “走走走,都等你开饭呢,乖孙喜欢就好。” 卫时觉扶着老头,爷孙俩穿过大院,从侧廊穿过两道仪门,来到伯府大院。 大户人家廊道、亭子、仪门、隔断、照壁很多,全是无效建筑。 内城寸土寸金之地,占地四十亩,白瞎了这面积。 公侯大多占地百亩,英国公更是占地三百亩,是永乐皇帝所赐的原燕山卫军营,也不知道那是何等庄园。 中院大堂灯火通明,卫时觉对主位躬身,“奶奶,孙儿回来了,几日不见,您还好啊。” 眯眼的老太婆立刻招手,“乖孙,到奶奶身边坐,昨天家里没有吃饭,就等孙儿呢,以后咱不去轮值了,开枝散叶,开枝散叶…” 废柴的理想实现了,可惜时间不对。 卫时觉泪流满面,“奶奶真好,孙儿对您思念的紧。” 宣城伯拽住三弟后襟,屁股踹了一脚,“去自己位置,少惹奶奶不开心。” 大厅响起一阵轻笑声,爷爷奶奶左右各一桌,左边是宣城伯,接下来是侄儿,然后是二哥二嫂和侄儿。 再然后是三位庶兄,后面还有几位叔叔和堂兄弟。 大家族座位很严格,他们算一‘丁’,没任何继承权,在家里也是挣工资。 右首这边人少,卫时觉,还有探亲的姐姐姐夫一家。 胞姐卫时袅拽耳朵拧了一下,“想女人也不收敛点,差点闯祸。” 卫时觉立刻在外甥额头邦得一声,弹了个脑瓜崩,痛得八岁孩子嗷嗷吼。 “再打我,就打你儿子。” “看你这点出息,被邓文映打傻…” “吭~”宣城伯一声低吼,卫时袅顿时收回话,“三弟啊,姐姐为你准备了点好玩的,过几天到姐姐家里耍耍。” “不去,傻子才和呆子玩。” 他这表现异于常人,大家都在观察,也没人插嘴。 桌上还没菜,只有干果和酒,卫时觉拍拍肚子,“奶奶,大家都饿了。” 爷爷在他手背拍了一下,示意闭嘴,这时候才站起来道, “昨日家里没有团圆,今天宣布三个好消息,时泰现在不仅提督东三门,还提督顺义皇庄、提督外城和南郊六座皇店,老夫和大伙都不能歇着,咱们得商量如何分工…” “恭喜伯爷\/大哥\/大伯…” 称呼乱七八糟,卫时觉跟着喝了一口葡萄酒。 这不是皇帝大方,是英国公大方,都督府内部职权调整,也不知大哥付出了什么。 “这是第一个好消息,第二个好消息,时春中举,咱家也不参加会试,到吏部报缺,如今总算运作下来,是个肥缺,山东盐运司分守提举,冬月上任。” “恭喜二爷\/二哥\/二伯…” 卫时觉惊讶看着大哥,盐课提举乃肥中之肥,户部直属的佐贰衙门,朝廷钱袋子,都是官宦高门之后的荫恩官或举人,进士反而很少。 大哥付出了很多啊。 “这第三个好消息,时觉在禁宫做皇帝伴读,终于回家了,咱不指望做官,先开枝散叶,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恭喜叔爷!”这次挺整齐。 奶奶摆摆手,“好了,人齐了,上菜吧。” 大嫂起身去招呼侍女和下人上菜,大哥郎朗说道,“花好月圆,阖家团圆,卫氏兴旺,歌舞助兴,大家吃好喝好。” 大门口哗啦进来几个乐师,到墙后摆开乐器,马上演奏。 叮叮咚咚的声音中,十二个女子从侧门莲步入内,在地下婀娜旋转… 卫时觉看两眼,无聊… 大明朝一群衣冠禽兽,严重的赏童风气,精品瘦马舞姬10岁出头,这群人不超15,超过就不值钱了。 花楼的姑娘也是二十五以下,超过就能做老鸨,或者退圈了,活不下去就做暗娼,赚苦力的钱。 废柴看到的那些视频,全是假的,真的演不出来。 姐姐顺势坐身边,指着最近的一个姑娘低声道,“三弟,你看这个姑娘怎么样,14岁正是好年纪,底子很好,红袖添香,枕边作伴,过两年生子,一定顺利。” 卫时觉被她说恶心了,扭头看着姐姐,“下午那个给我弄来,我比您会看。” “那是别人家媳妇,你眼瞎。” “呃~算我没说,你回自己位置去。” 卫时袅有任务,老大还看着呢,有点发愁如何说,却见三弟眼神盯着门口。 扭头看过去,舞姬头领正侧着身子监督跳舞,瓜子脸,前凸后翘,英姿飒爽,唇间和眉宇又洋溢妩媚…可惜,是个老鸨。 “姐姐,这姑娘要肉有肉,要骨有骨,要媚有媚,红润白皙,贵在气质,妥妥的顶流,看着就健康规律,叫什么名字?” 卫时袅被雷在原地,舞姬头领快有她大了,三弟喜欢嬷嬷? 机械扭头看向大哥,急得满头大汗。 舞蹈结束了,下人上菜,门口的舞姬头领进门躬身,“姐妹们休息片刻,妾身为伯爷舞剑,稍后再舞。” 这是衔接段的小舞,下人来回走动,姐姐趁机到左首去了。 被挡视线,卫时觉直接站起来,只有他看的认真。 剑舞如诗,身姿如画,充满了美与神韵,舞姿灵动,剑势飘逸,犹如一道飞舞的彩虹… 难怪英姿飒爽夹杂妩媚,极品啊,得认识一下。 啪啪啪~ 女子躬身准备退,只有卫时觉啪啪鼓掌,惹得大家都瞧向他。 “台上一炷香,台下三年功。如雪花回旋的剑舞,令人大开眼界。” 女子眼神一亮,对他躬身,“感谢三少爷夸赞,姐妹们的确辛苦,这支舞也确实叫雪舞。” “身如意,形如歌,剑如龙,舞如苍,姑娘已臻化境,佩服佩服,不知如何称呼,小可卫时觉。” 女子尴尬看一眼主位的人,大家比她还尴尬,不知该说啥。 “贱名不足挂齿,三少爷可观水袖舞。” “哎,别急嘛。”卫时觉绕过桌位来到她身边,“真的不错,咱们可以探讨一下。” “三少爷谬赞,小女子不敢当。” “太客气了,别紧张,以前不知一句话的意思,现在想来,似乎在等待姑娘,送给姑娘。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你若离开,我的世界没有日月。” 当啷~ 女子手中剑掉在地下。 当啷~ 卫老二的酒杯掉在桌子上。 当啷~当啷~ 大厅掉落很多下巴。 第18章 一举三得个屁 卫家这顿饭吃的别扭,主位的人不高兴,下面的人也不敢多嘴。 卫时觉还行,吃饱喝足,躬身而退。 舞姬好看,不至于让他失态。 但时机实在太好。 自己这么一闹,可以按住家里给被窝塞女人的急切,可以解释下午的疯癫,可以给邓家一个台阶,避免定远侯生气。 一举三得。 大不了自己名声操蛋点。 无所谓,宝宝还是个宝宝,娶什么亲。 生个孩子又怎么样呢,乱世来了,让孩子跟着倒霉。 他没心没肺睡觉去了,宴会也散了,卫家几个同辈却在挠头。 姐夫拱拱手,“大哥,呈缨乃教坊司舞姬管事,罪官之后,确实是个清倌人,也是生育的年龄…” “去你的吧。”姐姐一把推开姐夫,“弄这种女子进门,将来的弟媳怎么办。” 二哥嗤笑一声,“呈缨赎身银子不会多,却是个大麻烦,她是武将之后,进武勋之家,难免有悖逆之嫌,不太可能。” 大哥犹豫片刻,看向妹夫,“呈缨多大了?” “甘肃镇军堡守备之后,瓦剌和硕特部扰边时,呈缨父亲弃逃,导致百姓死伤百人而落罪,年龄可能是二十四。” “是汉人吗?” “不是,祖上是哈密卫的畏吾儿人。” “难怪,身姿看着确实比一般女子高挑。” 老二插嘴道,“大哥,三弟会作诗,浮世三千,吾爱有三…乐师明天就传出去了,花楼就喜欢传这些调调吸引士子…” 嘭~ 老大顿时恼怒,抄起杯子摔过去,“你还有心思羡慕那半首诗,三弟讨厌邓文映,但他年龄不小了,越讨厌一个女人,越会喜欢别的女人,他会见一个喜欢一个,下午差点惹事不知道吗?不让他安静,还会惹事。” 老大训话,几人顿时低头不语。 宣城伯捏捏眉心,“二弟,妹夫,你们暂时别出去了,三弟讨厌之乎者也,见到你们就躲,现在开始,你们守着别府后院,我想想办法。” 他说完走了,老二与妹夫对视一眼,对老大背影大吼,“大哥,您这是什么安排。” “三弟若跑出去,打断你们的腿。” 什么嘛,不讲道理。 卫时觉很茫然,虽然吃喝拉撒睡不愁,但前途混沌,让他浑浑噩噩。 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但他又很清楚,必须有力量。 乱世的力量是兵,此外都是零碎。 武勋带兵,阻力相当大。 何况自己还没摆脱嫌疑,好似不得不离开京城,去找个地方猥琐发育。 早上起床,换了身内衣。 昨晚梦到五岳观那个女子了。 别人媳妇,可惜了。 过一会他又摇头,怎么跟女人杠上了,得去找那个朋友,让他指点一下。 正屋餐厅有饭,快速吃饱出门。 嗯? 后院锁门? 从门缝里什么都瞧不见,顿时恼火大吼, “混蛋,谁把门锁了,老子还在里边呢。” 没有人回答。 “来人,来人…都死哪去了。” 卫时觉烦躁叫了一会,抬头看向院墙。 暗骂有病,内墙弄这么高做什么。 琢磨去哪找个梯子,却见墙头冒出两颗脑袋。 “三弟起床了,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这是半阙吧,还有下半阙呢,说出来咱们一起欣赏。” 卫时觉扭头就走,返回他小院去了。 老二和姐夫备受打击,果然是看到他们就躲,疯子挺记仇。 不到一刻钟,他又出来了,“歪,卫老二。红尘万丈,汝恨放肆,别离兼愁。别是纷,离是扰,愁是纷纷扰扰。放我出去。” 墙外传来二哥的声音,“三弟啊,你不学无术,上阙说思,下半阙怎么能说愁呢,词非词,诗非诗,除了对仗,毫无意境…” 姐夫趴门缝看一会,扭头拍老二肩膀打断,“又回去了,这不是个办法啊,不能天天关着。” “大哥做事很快,用不了几天。” 宣城伯做事的确快,但事情远超他们想象,也远超卫时觉想象。 这个世界很复杂,废柴刚入世,要学的还很多。 宣城伯关押老三,是个借口,他要按计划做事了。 如今楚人周嘉谟乃顾命大臣、掌吏部,齐人王象乾掌兵部,浙人王佐掌工部。 三党与东林有根本的区别,大员只是做官,‘党务’由清流主持。 东林又做官又党争,天然比三党强势。 内阁首辅这时候是顾命大臣刘一燝,他是江西人,竭力维持各方平衡,可内阁其他人又全是东林或与东林亲近之人。 可以说根本无法制衡。 也可以说制衡过度了。 就连辽东战区,也是经略和巡抚不合。 三党清流合作,在东林清流面前不落下风。 谁都干不掉谁,且一次干掉大批官员不可能,必须借助其他事情。 而东林元老,同为顾命大臣的杨涟又是楚人,他一个人就缓和了四党关系。 好嘛? 很不好! 看起来大家没有撕破脸,实则谁都做不成事,对朝事无益。 内阁换人之后,刘一燝也有引退之意。 但杨涟的存在,让东林无法放开膀子抢权。 自家顶梁柱挡路了,东林很烦躁。 好在禁宫出了个疯子,惊喜天降。 杨涟羞愧辞官,谁都拦不住。 刘一燝也上书辞官,皇帝没搭理。 东林立刻放出风声,内阁需要加两名阁臣,且为制衡,东林不会争取。 二桃杀三士,这阳谋太毒了。 齐楚浙三党明知东林不怀好意,他们也不得不争两个位置,毕竟谁都不想做附庸。 吏部、兵部、工部三尚书还没说什么,清流先干起来了,在对比功劳。 翰林院、詹事府、给事中、都察院的三党清流集体吹风。 他们一旦开始,注定要失败了,只要出一个影响较大的意外,三党全得滚。 因为他们逃不了扰乱朝堂的罪名。 出什么意外呢? 东林没想好,而且三党争斗需要时间酝酿,他们计划首辅辞官,东林掌内阁后才发动。 皇帝和英国公却给他们想好了:内廷再次掌权,监察朝政。 只要让万历驾崩后就消失的内廷出现,文臣会立刻集体反弹。 齐楚浙三党会失去大批底层支持,灰溜溜滚蛋。 东林会获得朝堂话语权,开始与内廷打擂台。 混战变成双方搏斗,形势明朗,皇帝和武勋都容易操作。 这是一连串的计谋。 东林、武勋、皇帝,谁都没与谁商量,都在做自己的事。 时间才能证明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齐楚浙已注定是蝉。 这些蝉,正叫的欢。 东林坐钓鱼台可以等时间,皇帝却不能等了。 他已经捋顺内监,掌握内廷,需要一个外臣做引子,内廷就能出现了。 这个引子,本来是皇帝与东林一个小博弈。 现在英国公给送过来了,就是宣城伯。 卫家即将与英国公‘反目’,投入内廷。 杨涟离京,宣城伯就会开始。 昨晚一个小小的意外,让宣城伯有了一个更合理的借口。 八月十七,宣城伯卫时泰为三弟的‘爱情’,去后军都督府,请张维贤给一个舞姬赎身。 英国公勃然大怒,堂堂国公去赎身一个舞姬,脑子进屎了,亏你想的出来,滚出去。 宣城伯禁足反省,不需要你提督东三门了。 就这样,宣城伯兄弟情深,不仅没帮到三弟,还丢了提督位。 出都督府后,宣城伯没有回家,立刻入宫去了。 伯府的卫时觉还不知道,他马上要轰动京城了。 一个疯子,一个舞姬。 莫名其妙的,引动了国朝大势。 第19章 我欲乘风归去 八月十七,一个炸裂的消息突然引动吵架的朝臣。 宣城伯卫时泰,闯乾清殿泣血上奏: 煌煌天朝,武事荒废,辽东累败,颓势不止,亡国隐现。 京营二十万大军沦为佃户,武勋罪不可赦,班军、宿卫、值军无操无械,朱明皇基动摇。 当今朝事艰难,税赋枯竭,文武嬉戏,放眼望去,无一可用。 皇权势衰,军户浑噩,国帑有限,重振兵事,迫在眉睫,京防虚设,宜训精兵,唯有帝掌。 臣请督练御马监内操,不增饷,不加械,有事出击,无事卫宫,以镇江山,守明祖业。 皇帝把宣城伯奏折送到内阁廷议。 东林、齐楚浙立刻集中大骂宣城伯祸世妖人。 两天时间,朝臣才查清楚宣城伯保护幼弟,为了一个舞姬,与英国公闹翻了。 天大的笑话,你可以到礼部谈呐。 朝臣急得头冒烟,改变不了结局。 勋贵是皇明祖训保护的人,宣城伯亲自下场,很难一下打倒。 这时候,皇帝轻飘飘问首辅刘一燝:宣城伯不过说了一句唯有帝掌,他就是祸世妖人,朕是不是祸世之源? 刘一燝立刻匍匐请罪,上书请辞。 皇帝直接把奏折给摔脸上。 八月二十,刘一燝妥协上奏,御马监可在四万皇城守卫中挑选壮卒,与武监一起内操组新营,避免增加国帑,训练精兵。 这是谋国之言,皇帝点头,赐名忠勇营。 司礼监秉笔魏忠贤提督御马监,宣城伯任忠勇营监督大将,拱卫皇城。 好像练兵权还在武勋手里,但是…内廷提督,武勋监督。 乾坤颠倒,朝臣又是一顿吵。 但这时候东林不参与了,事实已定,再骂只会起反作用。 自然而然的,清流攻向兵部尚书王象乾,是兵部无能,导致大明无兵可调,煌煌天朝,除了辽西和白杆,竟无一个可战之兵。 齐党立刻反击,王象乾不过任尚书半年,若非税赋掣肘,早灭东虏。 一提税赋,户部尚书、顾命大臣、楚人周嘉谟也拉下水了。 楚党立刻弹劾东林门生、广宁巡抚王化贞,掣肘经略熊廷弼。 东林又得下场,大混战不可避免上演。 这次刘一燝不搞平衡,他哪天致仕,就是齐楚浙三党大员陨落的时候,剩下的人失去庇护,东林可以慢慢清理。 卫时觉在家住了五天,朝堂大乱。 他蹲监狱蹲出水平了,第一天出不去,就知道大哥有事,干脆躺着等结果。 八月二十二,小院书房。 卫时觉把抽屉一块布包拿出来,里面是碎裂成五截的玉剑,这玩意应该很贵,得跟家里要几千两银子。 有肯定有,不知道舍不舍得。 嘎吱一声,书房门被推开,卫时觉手忙脚乱收起布包。 抬头迎上宣城伯冷冷的眼神,卫时觉知道他误会了,展开让他看了一眼。 “一个御符,看把你们吓成什么了。” 宣城伯松了口气,迈步到书桌对面,拿起玉剑碎片翻了翻,“大概三千两,复刻可能得五千两。” “有…有吗?” “宣城伯提督三卫、提督顺义皇庄,提督六处皇店,若没有五千两,还不被人笑死。” “哦,那就好,谢谢!” 老大对他的这种小事不感兴趣,把玉剑推到一边,抱胸认真道,“御符无影无踪,你能回家,代表朝堂已经揭过此案,印绶监会制作新的御符补齐,忘掉这件事即可。” 卫时觉听的心花怒放,转瞬又收起笑脸,“不对吧,御符若可以制作,早就制作了,把老子关了一年,现在想起制作了?” 宣城伯没有回答,换了话题,“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先听哪一个。” “如果大哥给一万两,您爱说不说。” “那还是先说坏消息吧,呈缨无法赎身,她永远不可能进府里。” “无所谓,不好不坏。” “好消息是,你现在是御马监忠勇营镇抚使。” 卫时觉一时不知道这有啥意思,大明朝每个卫都有镇抚使,就是军法监督官,听起来牛逼,实则是个打哈哈的官,可有可无,毫无权力。 “御马监六卫,什么时候改名字了?” “皇帝新成立的内营,武监六千人,武卒一万人,本伯是监督大将。” 卫时觉两眼一瞪,“武勋做监军?意思是内廷掌兵权了?还可以这么玩?” 宣城伯没有回答,微笑点头,鼓励幼弟动动脑子。 卫时觉沉默片刻后,自言自语,“内廷大量训练番子会被朝堂喷死,弄不好会被顾命直接杖毙,太监又不能直接掌军。皇帝借着大哥武勋的身份训练番子,一石两鸟,魏忠贤真他妈聪明啊,一下子绕过两个死规定,看看人家这脑子。大哥,外面发生了什么?” 宣城伯对幼弟的反应很满意,点点头道, “三弟对呈缨的爱慕传遍京城,你的半阙诗也传遍士林,很多人慕名到教坊司观舞,都想见见这位比肩日月的女子,听说现在一场价格抄到了一千两。” “不想说就算了,大哥也令人讨厌了。” “本伯确实令人讨厌,二弟昨日大吵一架,决定分府,提前到山东上任去了。” 卫时觉惊讶起身,“何必呢?都是自家兄弟。” 宣城伯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扔给幼弟,拍拍他的脑袋道, “你被拖死在御符案,躲不开了,二弟得出去躲躲。你想去御马监就去,不想去就玩吧,看上哪个女子,直接抢回来,包括五岳观见到的姑娘,不用装晕,本伯现在是佞臣,你不要丢佞臣的脸。” 卫时觉展开纸,上面详细叙述了这几天的经过。 看过纸上的信息,卫时觉才把时间线理顺了。 宣城伯实际上是提督了未来的御马监,与魏忠贤没什么冲突,宣城伯在阉党里边是什么身份,实在没什么印象。 武勋世袭罔替,整个阶级一体,宣城伯投靠的是皇帝,魏忠贤不可能驱使。 卫家短时间内有助力,未来肯定蛰伏。 转来转去,自己的机会还得九千岁? 那时间更紧张了。 可一个镇抚使能做屁。 锦衣卫镇抚使可以夺权、可以抢银,御马监的镇抚使别丢人现眼了。 ………… 作者语:魏忠贤笼络了四门武勋,到天启六年,内廷御马监训练了四万人左右。 崇祯登基后,竟然把御马监大将全部问罪免职,拆散大部武卒,自绝皇权,蠢出太阳系了。 灭国时候,最后抵抗力量就是御马监残余,比起文武大臣,天启朝与阉党勾搭的四门武勋阖族尽节,有的战死,有的自缢,宣城伯部曲战死后,17口全部自尽。 …… 天启年内廷训练的人马,平替了一半京营的皇城守卫,与紫禁城的禁卫不是一回事。 京城宿卫分城墙、皇城、禁宫。京营负责的地方最多,除了直接负责内长城和京郊、与五城兵马司和京卫共守城墙(主责)、与御马监共守皇城(平责)。 禁宫(后宫除外)则是禁卫负责,他们‘政审’严格,不招募,必须是武学的将官子弟,指挥使以上将官、以及京营将官的子弟全部做过禁卫,武学毕业先去禁宫‘实习’,半年或一年后回家,以此保证世袭武职对皇帝的忠诚。 朱棣圣诰规定了禁卫人数,任何时候都是八千人,他们是皇帝私人武装,是皇家护院,五军都督府、御马监和兵部(内廷、内阁、武勋)都无权管辖,不受任何人节制。 禁卫,这个词是当时口语的叫法,很多野史或书信、奏折中都能看到这个词,大家都习惯了。他们是红袍红盔,圣旨的叫法是:红盔将军。 所以读者在史料中经常看到:某某掌红盔、某某代天掌红盔。前者是世袭正印提督(西宁侯),后者是临时轮值的监督官,同样只有武勋能做。 第20章 斡特砝壳 卫时觉在家里闷坐了一天,还是决定自找出路。 细究起来,大哥是纯粹的皇帝死忠。 宣城伯立场肯定没问题,但不好使,甚至拖后腿。 换身衣服,翻箱倒柜找到钱袋,里面大概三两银子,扭头出门。 后院廊道门口,卫时觉一出现,立刻有两个壮汉躬身,“拜见少爷。” 卫时觉对他们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脚下一顿,猛得回头,大叫一声,“斡特砝壳?” 两人立刻躬身,“哎,少爷您吩咐!” “哈哈哈…好名字,好名字!” 卫时觉莫名大乐,笑着来到前院,才看到他们一直跟着,“忙去吧,不用跟着我。” “少爷,伯爷有令,小人以后是您的亲随,伴身护卫。” 卫时觉一愣,“你们做别府亲随?大哥舍得啊?” “少爷从小被家里严格教导,没有丫鬟伺候,成年在轮值,也没有亲随,伯爷说我们以后必须随身护卫。” 卫时觉看着他们点点头,也没说什么,跟着就跟着吧。 他们是蒙古族人,也是母亲陪嫁的护院,更是京营世袭子弟。 在编军卒,但无职无俸,依附武勋,沦为家丁,府里的核心部曲。 卫家祖籍松江华亭,先祖卫青(没打错字,明初海防大将)跟随徐达北伐,燕山卫百户,靖难之役成功后,功升山东海防总兵。 与在济南做指挥使的蒙古人孙膛是世交、同僚、战友。 大明的蒙古人有两种,一种是蒙古人,一种是蒙古族人。 前者是地理概念,后者是族群概念。 一字之差,就是蒙汉区别。 孙家在元朝定居河套,太祖北伐一统天下,孙氏成为大明军卒,驻守东胜卫。 东胜,位于黄河几字弯右侧顶,蒙古人叫妥妥(今托克托),大明叫君子渡,有一支塞上水师。 永乐皇帝六征草原,把漠南、漠北扫的空空荡荡。 大明尽撤河套驻军,迁民内归。 孙氏蒙古人,类同卫氏松江人,说的是地名,固定死了。 但两家发达的地方却是山东。 东胜卫水师赐守山东,守卫运河。 到孙膛父亲,升至指挥使,孙膛袭职后,在京师保卫战中,与卫青儿子卫颍带领山东兵马守西直门,两人同时成为都督,又同时做宣大副总兵。 妥妥的铁哥们,又同时跟着后军都督、英国公张辅的弟弟张辄,参加夺门。 英宗复辟,把所有功臣都封爵,张辄封太平侯,提督后军兼京卫武学,卫颍封宣城伯,提督京城宿卫,孙膛封怀宁伯,提督皇城宿卫。 夺门的大功臣石亨、曹吉祥后来权倾朝野,兵变犯上,孙膛正好提督皇城宿卫,领兵镇压立功,又升怀宁侯。 宪宗登基之后,把所有夺门之臣全部革职,为于谦平反,缓和文武对立。 但朱见深是个非常聪明的皇帝,夺爵革职是为消除文武裂痕,不能为了平息文臣怨气,让武臣又生怨恨。 于谦平反两年后,立刻下旨重新论功夺爵之臣。 这时候二代英国公已经掌后军,张家不可能一公一侯,就把太平侯的提督转给后军,爵位收回,其他侯伯也因各种名义夺爵,只有怀宁侯、宣城伯论京师保卫战之功复爵。 这样一来一去,赏功揭过,宪宗把文武的怨气都平息了。 孙卫两家在圣诰中的封爵原因很另类:始于夺门,御外封勋。 不知两家的过往,能被这八个字绕晕,夺门怎么能御外。 这就是宪宗的政治智慧,故意提及夺门,表示功过分明,谁都不能再拿夺门说事。 御外封勋,又维护了大明勋臣体系的威严。 孙卫两家都是后军勋贵,英国公的嫡系,宣城伯提督五军营其中三卫、宿卫京城,怀宁侯提督神枢营三卫,是内长城的轮值班军,驻守昌平。 勋贵之间世代联姻,母亲是怀宁侯嫡女,二嫂是孙氏女、也是表姐。 孙家的祖籍毕竟是蒙古,神枢营又是朵颜三卫的三千营改制而来,麾下有很多蒙古族部曲。 他们在大明生活二百多年,与明人无异,但名字还带着草原特色。 斡特,取自斡难河与特伦河,怀念祖先故地的意思。 砝壳,是很多钱币的意思,类似汉语中的聚宝盆。 他们两个在军籍中的名字都姓孙,蒙古族平时却不称呼姓。 卫时觉一边在府内溜达,一边把孙卫两家的过往捋了捋,从别府绕到正府,人少了很多,感觉有点冷清。 停脚思索片刻,卫时觉深吸一口气,内应不好做,宣城伯不仅名声烂了,为了让朝臣相信,一定被英国公掳夺了部曲。 “斡特砝壳,家里的人呢?” 斡特上前低声道,“少爷,毕竟很多人有军职,不能拖累家眷,伯爷让人回家了。” “回家?伯府有一千多部曲吧,家丁、护院、管事、亲随,族店、族田、别院都少不了他们,这么多人能去哪里?” “伯爷遣回去六百人,还留下五百人,其中百人去皇城忠勇营,百人去皇店,百人去顺义皇庄,百人在族店别院,家里还剩百人。” “遣回去他们怎么活?” “伯爷每人给了五两,暂时不知道。” 这么一说,卫时觉发现武勋的部曲还真是多,个体武力都不差,加起来却是乌合之众。 “哎,权力是个好东西啊,想做点啥,这时候更没机会了,真操蛋。” “少爷想做啥?伯爷说您该去教坊司的呈缨馆散散心。” “去你的吧。没钱。” 斡特一头雾水,“少爷,您去呈缨馆还用钱?” 卫时觉扭头认真看着他们,“你俩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 两人立刻挺直发誓,“绝无此意。” 第21章 我是正正经经 卫时觉带着两人出门,短发还是怪异,回头率挺高。 离开居贤坊,一路向南,不知不觉又来到武功右卫佥点所。 门口的守卫没有拦他,免不了眼神复杂。 军户不会嫌弃自己曾经的上官,但宣城伯与后军都督府剥离,他们从嫡系沦为弃子,前途昏暗,肯定人人都难受。 指挥使值房,卫时觉进门拱拱手,“能不能打听一下,原来佥点所后面的校书郎王家搬哪里去了?好像一年前就搬走了,我还没来得及打听,蹲幽狱了。他家是顺天府世袭校书郎,不可能搬到别的地方。” 里面的属官瞥了一眼主将,低头不语。 指挥使嘴唇抖了一下,挤出三个字,“滚出去!” 属官头更低了,卫时觉大瞪眼,“你认真的?” 指挥使面不改色,一字一句,“滚,出,去。” 卫时觉点点头,向他翘起一个大拇指,你牛逼。 废柴没有生气,人家也得生存,撇清关系很正常。 卫时觉走到门口,对自己的好脾气相当满意。 蹲幽狱收获很大,没有长见识,至少磨炼心性了。 性格决定命… 卧槽~ 卫时觉拔腿就跑,风轻云淡的人设秒垮。 斡特砝壳被闪了个趔趄,你跑什么。 下一瞬间…他俩也拔腿就跑。 可惜跑慢了,刚刚起步,破空声响起,咻咻咻… 第一箭落空了,两箭射中亲随后背,两人痛嚎一声,靠在胡同的墙上,也不去追卫时觉。 地下掉着三支重箭,秃头铁箭,没有开刃,是练习箭。 怀宁侯小侯爷孙维藩把弓递给身后的亲随(注),负手冷面进入胡同,斡特砝壳立刻躬身,“拜见小侯爷!” 卫时觉这表哥跟他很‘亲’。 打是亲的那种亲。 武勋袭爵的子弟大多是禁卫统领出身,孙维藩只实习过三个月,在居庸关轮值做游击。 哥哥们教导幼弟的方式五花八门,老大是训、老二是灌、表哥是打。 卫时觉不是怕他,是不得不跑。 孙维藩属于脑子比腿脚粗的浑人,从小就拿弓箭教导表弟。 躲过去免罚,躲不过去加练。 当然会跑。 孙维藩站两人面前等了一会,也不见卫时觉返回,扭头问道,“去哪里了?” 斡特砝壳一怔,连忙追上去。 第一天若把少爷丢了,这月的例银泡汤。 这里是东城内大街,附近有宝源局、文思院。 南边有京卫衙门、贡院,东边城墙下是占地庞大的武学。 教坊司花楼在西边大街。 繁华之地,东城内大街有很多文房四宝店、书店、成衣店、胭脂首饰店。 一家首饰店门前,卫时觉在与五岳观那位姑娘说话。 永康侯的内侄女,江南大儒的闺女。 卫时觉认识永康侯的女儿,更忘不了这位姑娘,虽然她们脸上戴着一个刺绣的白纱面巾,跑出胡同一眼就看到了。 整理衣衫直接到身边,两人的亲随也没有阻拦。 “徐妹妹,你这是准备大婚吗?自己跑来买首饰,太惨了,夫家不给你买?” 徐家女呸了一声,“卫三,你怎么跟一个婊子搅和到一起了?” “瞧瞧你说的什么话,小小年纪,嘴太毒。” “你一个被女人打趴下的武夫,什么时候会作诗了。” “说话要有证据,你别诽谤。” “呀?!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那是为属意所作,正好念出来,世人误我颇深。” “呵呵呵,不要脸!” 高门世交,同坊邻居,共养家观,两人小时候就熟,仅此而已。 打招呼完毕,卫时觉立刻转向安静的姑娘,“不知美女…小姐如何称呼?” 徐家女立刻大骂,“卫三,你真的患病不轻,有问女子名讳的吗?” “抱歉,口误,只是觉得小姐面熟,一时想不起何时见过。” 绿裙姑娘似乎在笑,眉眼如同花朵绽放,开口若莺脆,“确实见过。卫时觉,熟四书,读五经,精易道,知兵法,外表孔武,内在幽默。” 卫时觉笑了,咱留下了第一印象。 徐家女站两人中间,推了一把卫时觉,“登徒子,离表姐远一点。” “徐妹妹,矜持一点,你看看表姐,这才是淑女典范。” “呸,你滚吧,变得油嘴滑舌了。” 绿裙姑娘欠身行了个礼,“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下半阙是什么?” 卫时觉清清嗓子,“人间百态,妍媸相异,真情永在。真是正,情是经,我是正正经经。” 扑哧~ 姑娘笑的颤抖,“卫公子原来不是作诗,是玩对联。” “不管是什么,都是为了表意,尘世心动,一片痴心,辉如日月,吾爱不孤。” 大哥既然说了,这姑娘可以抢,那姐姐说她是别人媳妇,就是个误会,或者说是个未谈拢的合作意向。 徐家女突然伸脚,在他小腿踢了一下,“卫三,你再不走,就让亲随打你了。” “哈哈,笑话,我是疯子我怕谁。”卫时觉扭头看向四名亲随,“你们要打吗?” 亲随懒得搭理他,打当然不能打,制住你轻而易举。 徐家女向后一指,“卫三,你表哥来了,快跑。” 卫时觉动都没动,眉毛一挑,十分轻浮,“漫漫人生,春夏秋冬,时光如梭,真爱永存。小姐,能请你喝…” 嘭~ 后脑重击,被扇了个趔趄。 孔雀开屏被打断,卫时觉恼怒回头,“孙…呵呵,徐兄也在啊。” 他这嘴和神情变化太快了,永康侯小侯爷徐锡登打量他一眼,“你小子鬼精鬼精,不像是疯啊,是不是喜欢表妹?” “窈窕淑女…” 卫时觉立刻搭话,还没说话,徐锡登一摆手,“脸皮够厚,但太急切,表妹入京十天,今天刚出门,你就撵上来了。” “徐兄啊,薏苡明珠、纵曲枉直、抱屈衔冤、六月飞雪,天大的冤枉啊,冤死我了。” ………… 注: 明代公侯伯爵继承人称呼在网文中很乱。 其实人家有朱元璋指定的正式称呼,叫:勋卫。 朱元璋规定:勋卫乃保护皇帝近侍之臣,腰挎佩刀随同皇帝朝会、饮宴,统辖则铨注于锦衣卫衙门。 他们全部是禁宫侍卫的头领。 朱棣时期,勋卫不再隶属锦衣卫,成为单独的散阶,皇帝直管。 公侯伯的权力在仁宣期间逐渐拉开差距,实权武勋与虚爵权力差距很大,后戚更是拍马难追,很多伯爵实权超过侯爵。 嘉靖时期,避免官场乱喊,再次明确继承人称呼:令典,亲王子曰世子,礼服视郡王。郡王子曰长子,礼服视镇国将军。公侯伯子应袭者授勋卫及带刀舍人,不当言世子也。 勋卫乃朱元璋取名,是未来的超品,逐渐成为官场尊称。 小侯爷、小伯爷的口语称呼,隋唐时期诞生。 明代民间也是根据爵位称呼勋卫:小x爷、某公子。 公子的称呼相对正式,士林读书人之间常用。 比如主角的大哥,未袭爵之前,皇帝圣旨、高官大员称勋卫,士林读书人称伯公子,百姓或下人称小伯爷。 主角就只有三公子、三少爷的称呼了。 第22章 嘴皮子向来不吃亏 几人眼神怪异的看着卫时觉,都发现他有点陌生。 嘴太快了。 徐锡登点点头,“卫三,愚兄现在知道,你为何能让杨公致仕了,幽狱安静,放出来的人都喋喋不休,你…还算正常。” “随便您怎么说,相请不如偶遇,眼看中午,咱们喝一杯。都是当哥哥的,以前不懂事,还请两位哥哥给个面子。” 徐锡登很给面子,立刻点头,“好!” 男人说话的时候,女人不能插嘴,刁蛮的徐家女也很安静。 永康侯这一代是逆向传爵,主支绝嗣,已经分府的叔叔接替侄儿爵位。 叔袭侄,旁系入主,无法一下子挤入实权武勋圈子。 徐家提督的是光禄寺,皇室附属衙门,掌管祭享、筵宴、宫廷膳羞之事,纯粹的混日子职位,这一代没办法,下一代不能这么混,否则侯爵彻底被边缘化了。 向酒楼走的时候,徐锡登对卫时觉耳语几句,三言两语就交代了绿裙姑娘的身份。 卫时觉不知道这位小侯爷为何突然与自己亲近,但他正在兴头上,也没多想。 永康侯意外袭爵,原本在南京都督府任都督佥事,夫人不是勋贵女,娶的是苏州文家,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征明后代。 文家是苏州文豪,南京国子监和京城国子监都有学生,两京也有别院。 文姑娘的父亲厉害了,第一次乡试就中了举人,但八次会试都没有成为进士,如今已47岁,明年是第十次参加礼部大考。 孤注一掷,提前半年入京,等待明年二月的会试。 前几天碰到文姑娘,正是陪她父亲祭拜已故永康侯。 文家在江南的亲戚很多,永康侯也不需要二次联姻,文姑娘是被侯夫人、她的姑姑央求入京,准备联姻武勋。 既帮助永康侯尽快融入武勋圈,也想让文家在京城有第二个姻亲。 卫时觉暗笑,大明朝也催婚。 与大哥、二哥、皇帝、杨涟、高攀龙交谈的时候,卫时觉就感觉到了,所有人都不把幽狱蹲监看作是个罪名,没有歧视‘犯人’。 可能幽狱、诏狱不是一般人去的地方,反而能得到一丝尊重。 雅间长桌,刚刚落座,徐家女就迫不及待问道,“卫三,在外面不好意思问你,都说幽狱恐怖,你怎么扛过来的?” “世界即我,我即世界。” “啥意思?” “就是这意思,外面一年,我则一月。” “到底是世界,还是时间?” “都一样,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徐家女眨眨眼,转向旁边安静的姑娘,“表姐,什么意思?” “常无欲,观其妙;常有欲,观其徼。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哈哈~”卫时觉大乐,“文姑娘是个妙人,一下就听懂了。” 绿裙女瞥了一眼表哥徐锡登,很明显小侯爷告诉卫时觉她的身份,扭头对徐家女道,“卫公子是说,他在对牛弹琴,轻视我们不懂大道。” 啊?! 旁边的小侯爷徐锡登看到表妹责怪的眼神,内心大乐,卫家老三现在身份很特殊,助力比一般侯爵更大,舅舅一定愿意把表妹嫁入卫家。 卫时觉还没想好解释,文姑娘又换了个话题,“卫公子,那首浮世三千,小女子也可以给个下联。” “洗耳恭听!” “韶华易逝,此心唯一,春秋共汝,春作始,秋为续,汝乃岁岁年年。” 卫时觉认真看了她一眼,摸摸鼻子道,“我还可以对两次下联,红尘万丈,挚情无二,山海同君,山为盟,水为誓,君伴暮暮朝朝。三生有幸,所念皆卿,天地同心,天为证,地为鉴,心系生生世世。” 文姑娘略显吃惊,卫时觉又快速道,“人间百态,妍媸相异,真情永在。真是正,情是经,我是正正经经。这句才是我本来的下半句,刚才已经说过了,我真的正正经经。情意一句就够了,上下复说,画蛇添足。” 雅间一时安静,徐锡登摇摇头,“卫三,你是真不要脸啊。” 他这是表面骂,实则撮合,卫时觉嘴很快,“要什么脸,我要媳妇。” 雅间再静,孙维藩大大皱眉,“你疯魔了,有点特别。”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她。” 两人无语了,徐家女也震惊于卫时觉如此赤裸裸的爱慕。 文姑娘面色平淡,好似见多了追求者,对卫时觉并没有特别的对待,而且这张嘴很不讨喜,他又改不过来,创造困难也要上,闲着也是闲着。 “卫公子,小妹这几日对你如雷贯耳,但并非什么才名,对联诗词不难,谁都可以玩几句,小妹在江南隔三差五参加诗会,华丽的诗词数不胜数。 令兄对你的溺爱,引发了朝事震动,宣城伯打破文武平静,内廷掌军不可避免,你又说自己精通兵法,卫家准备做皇城守卫大将,这就是熟读兵法的志向?” “这是大哥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朝臣也是无能,直接弹劾我大哥就对了嘛,欺负一个舞姬,亏他们还是男人,令人不齿。” 一圈人齐齐瞪眼,文姑娘也吃惊道,“小…小妹没听错?” “没有啊,我只是皇帝伴读,没别的身份。” 文姑娘看一眼表哥徐锡登,什么都没说,但眼里全是责怪,徐家得到的全是错误信息,让她很尴尬。 徐锡登内心更乐,开口却问道,“那个舞姬是罪将之后,入武勋家门很麻烦。后军也说宣城伯向英国公求助,公爷把他大骂一顿,宣城伯一气之下入宫…” 卫时觉直接打断,“徐兄啊,你说说你,老大不小了,孩子都会跑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呈缨是罪将之后,这是事实,我欣赏呈缨,这是事实。 谁说我要给她赎身了?教坊司趁机赚银子而已,这点手段都看不出来?大哥求舅爷赎人,这是事实,但大哥是为了别府子嗣,属于家门孝道。 舅爷骂人,也是事实,大哥一气之下入宫,纯属臆测,人云亦云。 为何不能是皇帝计谋呢?你没这么想,说明你内心小看皇帝。为何不能是英国公的计谋呢?你没这么想,说明你轻视武勋旗帜。为何不能是东林将计就计呢?你当然没这么想,因为令堂是苏州人,天然轻信东林。 就你这点道行,还想着袭爵光宗耀祖呢?武勋是社稷之臣!你徐锡登短短一句话,上蔑皇帝,下鄙同僚,轻信谣言,你能做什么?袭爵越快,倒霉越快。” 第23章 爱美,也从不浪费时间 徐锡登如遭雷击,半天没有吭气。 文姑娘和徐家女看着嘴炮,震惊无语。 孙维藩这个糙汉子,只是有点诧异。 亲随从跑堂手中接过菜盘,摆好菜退出房间。 卫时觉起身给文姑娘倒了一杯葡萄酒,向她一挤眼,“文姑娘,幽狱一年时间身处黑暗,总能看到别的东西。” “佛道两家讲究内观,洞察人际而追求超脱,卫公子顿悟圣道,慧根明亮。” “哪里哪里,刚才不是说了嘛,我即世界,世界即我。我若杀了我,那我就杀死了世界,反过来说,我若毁了世界,就毁了自己。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到底哪个是自我,哪个是本我,统统不重要,超我才是我。” 文姑娘眼里露出一丝亮光,“卫公子能与传教士论道吗?他们实在太烦人了,猴子乱舞,吱吱乱叫。” “文姑娘若有兴趣…我也有。”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看看他们哪天在京城传道,小妹一定亲观助威。敬公子,祝您早日康复。” 文姑娘双手遮杯,一饮而尽,卫时觉动都没动。 一句早日康复,全部白瞎。 原来人家在逗疯子玩。 “卫公子不喝酒?” “太辣,影响脑子,容易呛晕过去。” “那您喝葡萄酒好了。” “谢谢,我自己来,文姑娘自便。” 旁边两位小侯爷在饮酒吃菜,卫时觉喝了一杯葡萄酒,又酸又涩,更难喝。 对面两位姑娘吃菜还用左手遮面,细嚼慢咽… 真别扭,老子来做啥了。 也不知逗猫呢,还是被猫逗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笑,响起一声爽朗的话, “刚才到武学,听说两位贤弟在这里,喝酒不叫人,太不仗义了。” 众人哗啦起身,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跨门而入,绕过木屏风出现。 全身红袍锦衣,玉带冠发,又贵又高,可惜脸色有点衰。 来人直接到主位而坐,笑着摆摆手, “坐,右府巡视武学,闲着无聊,正好看到两府部曲在街上,还以为武勋在学子弟又逃课,原来是你们。” 徐锡登招呼人上餐具,来人又对文姑娘点点头,和煦微笑, “京城干燥,中秋后会越来越明显,姑娘还适应吗?” 文姑娘欠身行礼,“感觉不错,谢公子提醒。” 别人都站着,只有卫时觉在坐着,来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厌恶, “卫时觉,身体肤发,受之父母,家里人没教你吗?与一个舞姬沾染,还闹得沸沸扬扬。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你把武勋的脸丢尽了。” 卫时觉一愣,你娘咧,欺压别人彰显威风,勾引姑娘手段太次。 想到这,起身揶揄道,“闻着味跑上楼,又狗拿耗子,你谁呀,属狗吗?” “大胆,这是小公爷!”徐锡登大骂,两眼却闪过一丝戏谑。 “混账,赶快认错!”孙维藩着急来拽。 徐允祯双眼如刀,冷冷问道,“你不认识我?” 卫时觉一把甩开孙维藩,“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徐允祯虽然不满,但想起他是疯子,冷意骤降。 这就是废柴的聪明了,斗嘴问身份做什么,说出来才生仇。 定国公家的小公爷,这位身体不怎么样,又是独子,定国公生怕出事,从小呵护在府里,很少出来。 别人不认识,武勋子弟不可能不认识。 他原配去世了,文姑娘联姻武勋很难,但原配去世的武勋,还真的合适。 孙维藩躬身急切解释,“徐兄前几年少出门,时觉在禁宫轮值…” 卫时觉这时候站起来,迈步到主位,摇摇手道,“你是谁不重要,大家都是傍身祖先荫恩,彼此彼此。” 徐允祯看他这样,也气消了,“的确是疯了,可惜了。” “疯不疯咱无所谓,有句话得说清楚。刚才你说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损我无所谓,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嗯?”徐允祯身子后撤,对疯子很嫌弃,“一句俗语,能有什么意思。” “教你个乖,这是西汉传下来的一句话,汉武帝远击匈奴,累年大战,英武男子战死沙场,大汉和亲草原,缺少人口,又不准妇人寡居。 所以美女送到草原,好汉的妻子落入赖汉之手。 这本是百姓对朝廷的怨言,好汉说的是英雄,也是说大汉只有空荡荡的威风,却把百姓害得妻离子散。 愚夫愚妇传来传去,还给分析出一二三了,你死了婆娘,有意文姑娘,好好说话不行吗?人模狗样,狂犬乱吠。” “大胆!”孙维藩惊怒。 徐锡登也很吃惊,但他的兴奋快露出来了。 “混账,你找死…”小公爷站起来双眼喷火。 卫时觉甩开多事的表哥,向前一步, “怎么,要跟我动手?狗咬人一口,人不会还手,狗咬疯子一口的结果,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徐允祯眼珠转了一圈,突然哈哈哈大笑,“宣城伯啊宣城伯,可惜了。” 卫时觉切一声,“怂包!” 扔下两个字,扭头下楼去了。 后面传来孙维藩着急的话,“徐兄见谅,时觉脑子时好时坏…” “看出来了,没关系,丢人的是宣城伯…” 斡特砝壳连上楼的资格都没有,看卫时觉下楼,立刻迎上去。 “少爷,您怎么下来了?” “老子吃饱了,没银子,溜。” 作为典型的‘键人’,废柴习惯主动出击,有鱼没鱼,甩一钩子,从不浪费时间。 文姑娘那句早日康复,浇灭他游戏的心态,回归了现实。 这年头不存在‘试验’的机会,要么不成,要么一辈子。 双方都玩不起。 人家显然是稀罕‘疯子’,而不是有什么好感。 自己像个小丑似的,乐呵呵表演半天。 还想让老子买单,做梦去吧。 一刻钟后,东大街牌楼南边。 卫时觉看着教坊司胡同红红绿绿的门楼,挠挠额头,很是茫然。 余光瞥见一家玉器店,门口挂着一面旗,器轩馆,好像这家很厉害,做定制首饰。 大步到门口,里面伙计看他头发怪异,不耐烦道,“公子,鄙店玉器略贵…” 卫时觉没心思与小人物怄气,直接道,“大买卖,复刻玉器。” 伙计热情马上燃烧,“当然可以,您这边请!” 两人进了东边一个幽静的房间,里面的人正在研究桌上的一件器物,纸上勾画着什么。 “吴师傅,这位公子复刻玉器。” 卫时觉一眼就认出桌上的玉簪,顿时心花怒放。 哎呀呀,邓文映啊邓文映,你怎么可以故意摔碎呢。 省了一大笔银子,酒楼的郁闷烟消云散。 师傅拱拱手,“公子请明示,鄙店虽然略贵,一定让您满意。” “我没带,一把五寸玉剑。材质与这个玉簪一模一样。” “此乃昆仑青玉,玉器新断,送来十天,客人是让我们修复,而不是复刻。若公子是复刻五寸玉剑,我们需要找大料子,时间短不了,至少一年,您得预付二千两定金。” “时间太长了,看来玉簪的主人也是不得已才修复,不知怎么修?” “玉簪修复简单,包金刻画,大约八百两,公子的玉剑能不能修复,鄙店需要看过才知道。” 第24章 大家都有正事 从玉器店出来,卫时觉望一眼街上来来去去的行人,心情舒畅。 “斡特砝壳,我去皇城坐坐,你们去打听一下佥点所后面的校书郎王家搬到哪里去了。” “少爷,您没拿腰牌,如何进皇城?” “我这张脸不用腰牌。” 两人不放心,跟着他从东大街穿过澄清坊,过十王府、会同馆、四夷馆,来到皇城东安门前。 卫时觉在一群守卫的目光下负手,大大咧咧进入皇城,看得两人一愣一愣。 东安门进去是玉河桥,桥头还有一道门禁,东安里门。 这里需要报名,登记去哪里。 没人敢用‘皇帝伴读’的名头乱窜,卫时觉毫无压力。 通过东安里门,南侧是南苑,北侧是光禄寺衙门。 继续往西,是内医院、内书堂。 卫时觉一路来到禁宫的东华门。 入禁宫需要奉召、腰牌、或者总管太监引路,不可能进去。 禁宫护城河向北一转,过东上北门的门禁,来到东城,从此地到北安门,内廷十二监全部在皇城东边。 护城河旁边是内侍和宫人的住所,上下二层,密密麻麻,如同鸽子笼。 卫时觉没走几步就通过尚膳监,内东厂就在路边。后面是承运库,靠墙是膳食堂,至少五万内侍和宫人在这里打饭。 膳食堂分南北,占地非常大,一圈棚子下面是大锅灶,远远望去摆着三十多口锅,每日一次正餐。 内东厂是老地方,卫时觉对膳食堂没什么兴趣,他站在台阶上,才看到一群蓝袍总管太监在膳食堂北面,对着锅灶指指点点。 妥妥的大领导巡视场景。 “兄弟,膳食堂发生了什么事?” 内东厂前站岗的番子立刻躬身,“回镇抚使,前天忠勇营第一次内操,一半人拉肚子。” “你知道我是镇抚使?” “是,大家都知道您是镇抚使。” 卫氏果然是内廷的朋友了,卫时觉扭头去往膳食堂。 魏忠贤、魏朝、还有几个蓝袍总管,应该是魏忠贤后来提拔的总管。 他们已经看到卫时觉了,笑眯眯等着。 “魏公公,您每天处理无数的事务,日理万机,如此忙碌,仍然心系忠勇营的膳食,亲临现场调研。对细节关注、对士兵关怀,忠勇营有您这样的总管,真是天大的福气,兄弟们一定刻苦操练,跟着魏公公报效皇恩。” 魏忠贤的笑脸转为哭笑不得,“卫镇抚这是准备履职?监督大将宣城伯在北面御马监衙门,皇城可自便,咱家交代过了。” “难怪我入皇城,感觉与以往截然不同,连风都柔顺很多,处处是温暖,原来是魏公公的关爱。” “哈哈哈~”魏忠贤大乐,后面的太监也跟着微笑。 魏忠贤向前几步,拍拍卫时觉的胳膊,“卫镇抚,咱们是自家人,不用如此客气,膳食堂给宫人做饭没问题,勇士们拉肚子是因为太急了,半生不熟,咱家已经安排好了,北堂以后给士兵吃,一日两餐,宫人到南堂。” “哦,您真是用心良苦。陛下在忙什么?几日不见十分想念。” 魏忠贤向前摆手,示意他一起走,边走边说道,“这几天风向变了,朝堂很安静,但奏折很热闹,首辅大人要致仕了,陛下并没有上课。” “这么快就收尾了?” “不是陛下着急,是东林着急,辽东经略和巡抚每日军情回京,都在互相责骂对方,东林也不敢拖延,生怕前线出问题。” “原来如此,兵事当然更重要。他们吵什么?还吵驻防问题啊?” “什么都吵,皇帝和内阁不能干涉前线指挥,陛下赞同熊廷弼的说法,但也无法下圣旨,避免重蹈萨尔浒覆辙。辽西的兵全在广宁、松锦一线,熊廷弼在山海关没有任何兵,实则就是个名头。” 卫时觉听的眉头紧皱,松锦、山海关一出,让他对辽西有了一个大概地理概念,思索片刻道,“魏公公,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辽西不过五十里宽,却有五百里长,为何不联合草原人出击呢?” “万历四十四年,朝廷遏止东虏向草原蔓延,明蒙就是朋友,只不过这个盟友啊…不务正业,林丹汗消匿大明戒备后,专心巩固黄金大帐的统治。辽沈大战期间,察哈尔本部无事生非,跑到东边与科尔沁打了一仗,大明有个假朋友,多了个真敌人。” 魏忠贤三言两语就把草原大情况解释清楚了,卫时觉有点纳闷,“草原应该很穷吧?为何不花点银子,让他们与东虏作战呢?” “哈哈,你这想法与巡抚王化贞一样,经略熊廷弼就不指望鞑靼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林丹汗是为了市赏,给点银子动一动,若大明频繁出使查干浩特,一定会被敲诈。” 卫时觉挠挠头,魏忠贤说的肯定不对,但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大明的情况都不清楚,更别说草原,不得不扭头问问魏朝基本常识。 鞑靼,是相对瓦剌的国号,漠南、漠北、漠东蒙古统称,不是族号。 黄金大帐,就是鞑靼王庭,大明叫北元。 黄金家族直系拥有成吉思汗战神矛—九斿白纛(又称查干苏鲁锭),理论上是全蒙古共主,但早已衰落,如今能直接领导的只有察哈尔本部。 漠南的土默特、辽北的科尔沁、漠北的喀尔喀,都属于听调不听宣的部落,彼此之间打架惨烈狠辣。 辽西与察哈尔之间,还有一个内喀尔喀部,是百年前从漠北南迁的部落,这个部落倒是臣服黄金大帐,但他们内部乱的很,很多牧民求生,跑到辽西做大明士兵。 卫时觉捏捏眉心,大明嫌弃草原混乱,却给了努尔哈赤分化利诱的机会,若没记错,努尔哈赤就是降服内喀尔喀、科尔沁,才拥有了大规模骑兵,奠定基业。 第25章 一个绝妙的馊主意 一群太监总管向御马监走去,卫时觉路上把人认全了。 果然全是魏忠贤的爪牙,魏朝、王体乾、李永贞、李朝庆、王朝辅、孙进、王国泰、梁栋… 看看人家,两年前还是惜薪司管事、一年前还是皇妃宫的领班,如今却是内廷实际上的老大。 思索一会魏忠贤的办法,很快否定了。 没得学。 这里是内廷,说到底是皇帝的奴婢,天启的影子。 一言升天,一言地狱。 皇帝若不愿意,刚登基的小孩都能要了魏忠贤的命。 外面的一切都得自己去争,无人能依靠。 闭眼空想,处处是机会,睁眼下手,全是绝路。 烦呐。 御马监大堂,宣城伯双腿高抬书桌,瘫坐在太师椅中,身边有两个宫女在给捏肩捶腿。 卫时觉看的眼珠子都瞪出来,“大哥,你不会是给小弟找嫂嫂吧?” 宣城伯睁眼,摆手让宫女离开,“一群奴婢,她们不配,小弟这么快就出门了?” “闲着也是闲着,不能天天在家生蛆啊。” 这时候只有魏忠贤入门,作为御马监提督,他才是主人,对宣城伯的无礼视而不见,轻咳一声道,“内操还得靠伯爷,咱家只是个名份。” 宣城伯收起腿点点头,“等兄弟们缓两天。放心吧,吃饱喝足,操练是天经地义,军中哪有扯淡,不听话直接砍了。” 卫时觉插嘴道,“魏公公,武监再精锐也是武监,没法作战,有这钱粮,不如直接训练军户。” “呵呵呵~” 不知为什么,魏忠贤看到卫时觉总是莫名开心, “咱家不需要作战,内廷需要一群无牵无挂的人,只听令于内廷,让杀谁就杀谁,让抓谁就抓谁,不会走漏消息,不会畏畏缩缩。” 这话如黄钟大吕,卫时觉豁然开悟,“魏公公熟知人性,佩服。”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内廷没一个可靠人,光有脑子不行,得有人去做事,想太多惹人耻笑,其实内操就是东厂换个名字,有宣城伯参与,朝臣不会叽叽喳喳。” “隔山打牛、声东击西、张冠李戴、釜底抽薪、借花献佛、暗度陈仓。精辟、精彩,小子该拜魏公公为师。” 魏忠贤心情不错,有心思与他逗趣,“哎哎哎,别开玩笑,你可是陛下伴读,哪怕只有一天,身份也不一样,这是要咱家的命。” “您看您,还紧张了…咱们里外勾结…呸,咱们合作报效皇恩,收复辽东,绞杀东虏,名扬史册。” “哈哈哈…” 魏忠贤和宣城伯同时大笑,边笑边拍卫时觉的肩膀, “以前不知卫统领是个妙人,否则在慈庆宫就该做朋友,咱家能感觉出来,你不小看阉人,大丈夫气魄,赤子之心,难得难得。” “看您说的,我就是个屁,有什么资格小看…” 卫时觉话说一半,突然看到侧面的书柜上挂着一幅大明舆图,脑海一亮,让他跳起来啪啪鼓掌, “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办法,可以让朝廷叽叽喳喳的党争闭嘴,还能让他们一致对敌。” 魏忠贤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舆图,“什么办法?” 卫时觉越想越开心,大声说道,“朝臣说皇帝不懂治国,他们却隔着千里谈论前线,皇帝借此驳斥朝臣臆测前线将官,从今以后,未去过前线的人不准妄议战事。 然后下令五军都督府、内廷、内阁六部、东林、齐楚浙、统统派一个人,大家组队去辽西,代表朝廷去探察民情、军情、防务、仓储等等一切事务,名为战场观摩团,但无权插手任何事,他们是所有人的眼睛耳朵…” “好主意!”宣城伯大吼一声。 “馊主意!”魏忠贤的结论完全相反。 卫时觉得意摇摇头,“魏公公,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出使查干浩特,代表大明与林丹汗商议明蒙联军之事,没有钱粮,没有军械,没有银子,只有一张嘴,若不成功、不得返回。” 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办法。 表面上把党争拖到辽东,却给了他们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所有人都无法直接干涉前线,为前线争取到了时间,经抚可以专心战事。 魏忠贤思索片刻,意味深长的看一眼宣城伯,点点头道, “够坏,咱家喜欢,他们带走了争吵,首辅可以致仕了,齐楚两党要先丢尚书位,东林火速控制朝堂,剩下清流不足为虑,必须等战争结束。” 卫时觉兴奋举拳,“没错,他们没有争吵的理由,必须全力帮助辽西抵御东虏,若再次失败,清流全部是大罪,一个都别想脱身,省得他们叽叽喳喳、煽风点火、不知所谓,影响前线战事。” 魏忠贤还是个行动派,让兄弟俩等着,他从北门就近入宫,找皇帝去了。 卫时觉把自己故意损徐允祯的事交代了一遍,宣城伯听的眼神大亮,“我这个伯爵,该三弟做啊。” “大哥说的哪里话,小弟觉得您现在需要纯粹一点,逮一个干一个,二哥那死脑筋,不懂大哥的选择。” 宣城伯很欣慰,不谈阴谋的时候,老三比老二脑子活泛多了, “三弟放心,京城勋贵,除了英国公都一样,咱家比某些虚架子侯爵强,说实话,你没去找呈缨挺意外。” “小弟没兴趣做舔狗,去找她做什么。” “嘿嘿,见到文家姑娘没有动手动脚,而且很快放弃,还是意外。” 卫时觉一愣,“为何大哥希望我闯祸?” 宣城伯突然换了个表情,靠近幼弟耳边,声音极其蛊惑, “男男女女之间的祸,能有多大,生个孩子,那也不叫祸。文家牵连很广,你去抢夺文姑娘,一定会有人跳出来作对,正好弄死两个立威,咱是佞臣嘛,有皇帝罩着,不坑杀清流算什么佞臣。” 卫时觉有点震惊,“大哥这么狠…文姑娘名声可就毁了,何必树敌呢。” “笨蛋,女人失节就是孩子他娘,出身没用,当事人退出争斗,吵闹的人死了也白死。” 卫时觉更震惊了,“这…您认真的?” “人不狠,站不稳!” 魏忠贤刚刚教导对待底层的思维,宣城伯马上教导高门的无耻。 官场千军万马搏杀,果然都是狠人。 卫时觉挠挠头,消化两人的教导,没注意宣城伯的眼神,戏谑又欣慰。 坤宁宫,朱由校听完魏忠贤的话,一脸疑惑。 “卫时觉不知道朝臣在借战事来填窟窿?” 魏忠贤摇摇头,“奴婢可以肯定,卫镇抚身子很正,一心关注国事,满脑子战事,宣城伯不会告诉幼弟朝堂的博弈。” 朱由校沉默片刻点点头,“大概他们无法相信卫时觉现在的状态,战场观摩团,釜底抽薪,直接抽走朝堂干涉前线的理由,一个绝妙的馊主意。 既能帮助朝臣完成谋划,也能让他们以为朕手段稀松。咱们需要的是能运作的朝堂,不是现在寸步难行的朝堂,大家都在谋划未来,只有卫时觉盯着建奴。 可惜啊,他不知朝政举步维艰,战事不重要,胜败无所谓,税赋才是重中之重,人家早就谈妥了,满朝都在解决账本问题,朕也无法选择。” 魏忠贤眉开眼笑,“陛下,卫镇抚不仅聪明,还很纯粹,正如陛下所言,慧根干净,脑子灵活,一心为国事,真正的赤子之心。” 朱由校没魏忠贤这么兴奋,敷衍点头,“他敢拖英国公下水,对党争又不偏不倚,内心确实纯粹,社稷之臣的模子,可惜有点疯魔。” 魏忠贤顺势说出谋划,“陛下,幽狱黑暗静谧,出来后难免管不住嘴,奴婢认为无关痛痒。卫时觉是陛下伴读、御马监镇抚使、英国公外孙、武勋子弟、有东林顾命大臣杨涟保举,又没参与朝事。 这队使者缺个护卫头领,天下只有他一个人能做陛下的眼睛,陛下也能借用他的眼睛掌握过程,以便将来清算,还能借机试试他是否藏御符。” 朱由校没想一直利用卫时觉,闻言再次思索,最终还是同意了, “好,一石三鸟,就这么办,内廷就算派人也接触不到任何事,确实只有疯子能给朕当眼睛,给首辅递消息,可以辞官了。” 魏忠贤躬身领命,朱由校又叫住,“等等,使团去多少人都是看热闹,无需过度用心,咱们等结果即可。 宣城伯说卫时觉能通过女人破坏文氏与东林的谋划,这是咱们未来拿捏东林的把柄,会试非常重要,朕必须通过科举亲政,靠卫时觉去勾搭一个女人,是不是有点儿戏?” 魏忠贤同样犹豫,“这个…回陛下,奴婢不太清楚,但以卫时觉的纯粹,既然喜欢那个姑娘,想必不会畏手畏脚,时间长短问题。” 朱由校无奈,“朕怎么逮住一个人坑,过几天让卫时觉听听真正的战事安排吧。女人的事不能让东林看出端倪,咱们也不能插手,只能靠宣城伯隐晦提醒,卫时觉不是纨绔子弟,干等不可能有结果,想办法让宣城伯撺掇一下。” 第26章 世界是个草台班子 快下值的时候,内阁首辅刘一燝收到一封内侍送来的奏折。 他还以为皇帝对辽东的经抚之争有批示。 无奈展开一看,立刻站了起来,越看越妙。 行行行,这梯子得给。 咱致仕之前,可是把朝臣都捏一块了。 奏折都是馆阁体,不需要重新抄录,刘一燝立刻写开头、署名,递给中书舍人抄录几封,同时叫内阁、六部尚书、都察院开会。 内阁叶向高、韩爌、孙承宗、史继偕、何宗彦、朱国祚,六部周嘉谟、李汝华、孙慎行、王象乾、黄克缵、王佐,都察院张问达、邹元标、赵南星。 叶向高早在万历四十年就是首辅,那时候是东林盟友,这次东林召回来后,彻底成为东林,刘一燝若辞官,没人能跟他争。 “诸位,朝事艰难,朝廷更需要团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萨尔浒之败前车之鉴,中枢催促前线是大忌。 不论是齐楚浙、还是东林,南人也好、北人也罢,大家都是明臣,同殿为臣,精诚团结为要,人在京城,辽西情况完全不知,个个喋喋不休,属实令人发笑。 辽西既然撼动大明中枢,那就不能不管,本官决定,大家都去看看,没看过就不要吵了,若要吵,那也只有去过辽西才有资格。 明天各衙派一个使者,与五军都督府、内廷一起代陛下去辽西看看,不需要多大的官,长眼睛就可以,诸位各自推选吧,他们将代表诸位。” 几人对视一眼,莫名其妙,现在说什么‘大团圆’的话,惹人发笑。 刘一燝看他们不说话,自顾自起身,“就这么定了,本官上奏,使团九月出发。” 他说完就这么走了,中书舍人放下几本奏折,片刻之后就响起骂声。 “可笑,这是什么行为,中枢不决断,推给几名钦差。” “内廷什么有资格参与辽东国战。” “他们怎么会有外事权。” …… 无论他们骂什么,口是心非。 有胆你上奏反对,立刻成为破坏团结的罪魁祸首。 这计谋真是又烂又毒。 兵部尚书王象乾叹气。 大明朝廷若安静,比吵闹更可怕。 一旦首辅辞官,兵部就是靶子,无数人盯着辽东,事无巨细都会被反复质询。 无法应对,兵部尚书做不下去。 吏部尚书失去兵部的奥援,同样做不下去。 所以,首辅辞官,就是兵部尚书辞官,就是吏部尚书辞官。 顾命即将致仕,东林在火速掌控朝堂,全力支持前线,大势如此。 叶向高值房,韩爌拿着奏折,指着战场观摩团几个字,对叶向高和孙承宗道, “这不是正常人的想法,刘一燝虽然署名,但他也在用这几个字告诉我们,这本奏折出自内廷,出自宣城伯兄弟。” 叶向高点点头,表示他看出来了,“真是一个烂计,对国事毫无益处,却给内廷争取了至少三个月时间。我们对付武勋就上当了,只能全力碾除齐楚浙,到时候内廷也有了大量人手,哎,陛下不信我们呐。” 孙承宗拍拍奏折,“老实说,这主意有点…帝王思维,又烂又毒,目标明确,就是让朝堂闭嘴,安静一段时间,我们全力支持战事,内廷掌军已成事实。” 叶向高再次点头,“是啊,我们不得不顺着来,掌握吏部和兵部,工部就留给浙党缓气吧,也能堵悠悠之口。” 孙承宗在内阁很弱势,他只是个侍郎,兼领詹事府,实际权力类同御史,只有一件事:教导皇帝。这时候换了个问题, “虞臣,卫氏兄弟竟然成了内廷谋士?那孩子是真疯还是假疯?” 韩爌有点苦恼,“疯肯定是疯了,但他不是疯疯癫癫的疯,行为看起来正常,脑子却特立独行,有了自己的一套怪论,受刺激才会失智。” “前几日陛下上课,并未见到他,与高存之、杨大洪谈话可以看出来,嘴毒归毒,是个思维不受限的人,奇思妙想一定非常多,别人总会被启发。关键是我们不能对内廷失去控制,至少要与宣城伯有点联系,此人是唯一的机会。” “哼!”叶向高立刻冷哼一声,“一介武夫疯子,你也太看得起他了。” 韩爌背着叶向高,向孙承宗压压手,示意团结为上。 叶向高是福建人、韩爌是山西人、孙承宗是保定人。 东林之前弱势,显得他们很团结,以后会慢慢区别出来。 大明南北士大夫,有根本性的利益差别,同一个朋党,也无法消除地域之争。 最简单的表现,就是他们看待武夫不同。 北人自始至终与武夫都是合作关系,南人则一直是‘养狗看家’思维。 现在没必要吵,大家各做各的事就行了。 …… 卫时觉昨晚在御马监值房休息。 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感受南臣对他的施舍。 起床洗漱到餐桌吃饭,宣城伯扔过来一封信。 上面只有一行字:午时,呈缨馆,赠万两。 前后翻看,没别的内容,卫时觉一头雾水,“啥意思?” “喜欢银子吗?” “不喜欢银子的人有病。” “那就好,三弟是个明白人。” 卫时觉白眼瞅着老大,有股冲动,想把这碗粥扣他脑壳。 宣城伯快速吃完,打了个饱嗝,瞅一眼三弟,拍拍肩膀道,“你拿着玩吧。” 废柴立刻双眼大亮,“谢谢大哥,您早说嘛,那我拿走了。” “等等!”宣城伯叫住他,却也无法告诉他对一个女人用强,挠挠额头很是无奈,“昨天的话是真的,三弟若喜欢那个文姑娘,可以直接下手,不要磨蹭。” 卫时觉一脑子银子,哪想过对姑娘用强,敷衍点头,“大哥敞亮!小弟走了。” 宣城伯走的是高端马屁路线,有人拍九千岁马屁,那肯定有人拍宣城伯。 不要白不要,要了还想要。 卫时觉美滋滋出门,高高兴兴去收他的第一桶金。 宣城伯挠挠头,也不知幼弟听懂了没有,这家伙也不是个纨绔性子,文姑娘看似人畜无害,却是东林一招厉害的后手。 睡了,就破招了。 合作,就上当了。 第27章 侮辱人的第一种姿势 教坊司的生意,凡是叫院、馆、阁,不是一般人来的地方。 那些店、楼、室,才是为了兄弟。 教坊司有四条胡同,呈缨馆在最南边。 这里本是培养舞姬歌姬,既与‘兄弟单位’联营,也到大户人家搞项目拓展。 她们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生意,为高门代训舞姬。 卫时觉是废柴,不是渣滓,内心抵触这种生意。 为了银子,还是来了。 就是来的太早。 卯时末,辰时初。 太阳刚刚升起,胡同里过夜的客人还没走呢。 门子与他四目相对,看对方都像傻帽。 “大白天不开门,你们怎么做生意。” “这位公子,我们午时才待客。” “胡扯,昼夜营业,是一个生意人起码的素养。” 门子原本不耐烦,看到他怪异的短发和红袍,猛得恍然大悟,跳起来指着他大吼,“卫时觉,卫三爷?” “乖,是我!” 门子立刻无比热情,弯腰九十度,“哎哟,您请,您当然昼夜可来。” 卫时觉摸摸内兜钱袋,拿出一个银锞子,“态度不错,有前途。” “小人谢三爷打赏。” “你们经理…哦,这里没老鸨子?” “瞧您说的,呈姑娘就是管事,没有嬷嬷。” 两人绕过照壁,门子追上来大吼,“打起精神来,三爷来看呈姑娘。” 卫时觉扭头看他一眼,门子笑眯眯躬身,并没有迈步。 正屋出来两个侍女,快步到面前行礼,“欢迎三爷,您里边请。” 卫时觉点点头,跟着他们绕过正屋一个巨大的木屏风,立刻开眼了。 大厅中间像个擂台,周围全是地毯、矮桌。 至少能容纳二百人,也就是说,这里承接大型宴会。 两人带他沿着廊柱到隔断,又出现一个姑娘,快速行礼,一脸微笑,“三爷是中午待客吧?您来的很早。” “哦,那不叨扰了,找个雅间补觉也行。” 姑娘摆手挥退两位侍女,“您不用客气,呈缨馆没有客人过夜,小姐还未洗漱,见您太失礼,奴婢这就带您去房间。” 这次连续绕过三道隔断,卫时觉不由得抬头,好大的客厅,跟个礼堂似的,可惜支撑的廊柱太多了。 出了这个大厅是后院,像大户人家的后院一样,中间一条通道,两侧全是小院子,也就是所谓的‘雅间’。 姑娘看卫时觉的眼神,就知道他误会了,微笑解释道,“教坊司各院馆都是一样的布置,两侧只有六个雅间,其余是姐妹们的房间。” “哦,我随便找个地方就可以。” “那怎么行,三爷吃过了吗?” “谢谢,吃过了。” “三爷客气,您这边请!” 姑娘带他转了个弯,这后院竟然有个赏景的亭子,沿着院墙再转弯,一个幽静的院子,正屋四间房。 “这里不会有人来,三爷自便。” 卫时觉点点头迈步,“哦,对了,中午有人来找宣城伯,可以带过来吗?” “不可以!三爷可以去前边雅间招待,要给您准备吗?” “好,谢谢。” “三爷太客气了,奴婢告退!” 卫时觉这一路没见到其他人,挠挠头推门入内。 门口还是个木屏风,后面是个餐厅,西侧推门看一眼,是个卫生间加澡堂。 东侧进门就是地毯,书房加木榻,最里才是卧室。 书房还有熏香和木琴,卧室梳妆台、衣柜华丽精美。 墙上全部挂着红红绿绿的山水画,帘幔都是粉红色,桌椅无比干净。 卫时觉看完只有一个感觉,专业。 书房坐一会,伸个懒腰,抽抽鼻子,这熏香真催眠。 到木榻一躺,哈欠连天。 刚有点迷糊,突然看到面前站着一位红衣女子,本能反应把他吓了一跳。 看清楚脸,是呈缨。 她发髻高耸,穿着一身复合薄纱,长袖飘飘,嫣然一笑,突然在地下跳舞。 身姿轻盈得仿佛在随风飘动,优雅而美丽。 步伐轻盈,云端漫步,振翅高飞,姿态万千。 流畅自然,婉转自如。 柔软灵活,转身、抬手,行云流水… 没有丝毫生硬和突兀。 卫时觉盯着看一会,不由得拍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原来是真的。 视觉盛宴啊。 呈缨鼻尖挂着晶莹的汗珠,倾国倾城。 下一瞬间… 缓缓解开腰带,薄纱掉落,透亮明艳。 她还穿着澜裙,只露两只胳膊,卫时觉眼里很正常。 但呈缨缓缓靠近,上榻倾倒在怀中,“请郎君怜惜!” 啊?! 呈缨说完双目闭合,睫毛闪动。 哪个男人受得了? 废柴可以。 因为时机不对。 卫时觉缓缓推开,“别这样,我是来做客,不是光顾生意。” 呈缨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一会,她突然去脱澜裙。 这方式很糟糕,太糟糕了。 卫时觉仅有的暧昧也没了。 钓鱼是种乐趣,吃鱼是个麻烦。 这是委婉的说法。 真正的原因是:谨防上当。 呈缨如此急切,明显是个坑。 拔枪之后,一定悔恨不及。 而且在废柴的内心世界,呈缨把他看作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极其侮辱人。 窗外阳光明媚,窗内明媚阳光… 脂玉一般的皮肤泛着光泽,无限诱惑。 卫时觉内心呵呵,谁说禁不住诱惑,小命要紧,再美也是枯骨。 呈缨一直没说话,她第一次做这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伸手抚摸光滑的肌肤…弹弹胸口,果然极品。 呈缨脸红的滴血,卫时觉咧嘴一笑,戏谑说道, “观美人如白骨,使我无欲。观白骨如美人,使我无惧。无欲无惧,大事可成也。卫某果然是成大事潜质。” 呈缨猛得睁眼,双唇发抖,浑身一软,差点仰头栽倒地下。 过一会,她下地慢慢穿衣,重新盘头,更像个妇人。 卫时觉托腮看着她,充满战胜欲望的成就感。 呈缨回到榻前,缓缓下跪,“感谢三爷赏盘头礼。” 卫时觉没听懂,皱眉道,“什么意思?” “我家大人说了,呈缨馆时刻欢迎三爷,奴婢随侍。” “还是没听懂。” “三爷,奴婢乃我家大人的见面礼,奴婢无需侍奉别人,只伺候三爷,您该沐浴了,中午有重要的客人。” 第28章 侮辱人的第二种姿势 大人这词一出,卫时觉深感庆幸,自己差点‘失身’。 不是肉体,而是官场的‘身子’。 思考片刻,对他们这卑劣的美人计很感兴趣,继续问道, “都说你不能赎身,为什么?别跟我说明面的规矩。” “奴婢是管事。” “管事就不能赎身?” “当然可以,一百万两。” “嗯?值钱在什么地方?” “我家大人需要买断信任。” “哦,了然了然,看来你负责收集大户消息,脑子里有秘密,你家大人是谁?” “是谁不重要,大人上面也有大人,孙公向三爷问好。” 礼部尚书啊。 呸,东林小人,就这点伎俩。 卫时觉对她再无兴趣,意味深长看呈缨一眼,扭头去往雅间。 呈缨起身,流下两行泪。 过一会,她重新洗漱后出门,绕后院转了个圈,从一个很隐蔽的小门向东。 这里不属于呈缨馆,有几个彪形大汉守卫,正屋站着四名侍女。 呈缨一路到正屋,迈步进书房,立刻下跪,“大人,三爷赏了盘头。” 她说谎了,打盹的中年人瞥了一眼,看她已经盘头,只问出两字,“留否?” “三爷说…他需要想想。” 中年人瞬间一脸冷意,“废物,去向别的姐妹讨教一下,扭扭你的腰胯,把三公子伺候舒服了,不止你有依靠,咱也能多个生意,你只有半个月时间,否则就去店里接客,老夫培养你这么久,不能白扔银子。” “是,女儿告退。” …… 呈缨馆,雅间。 墙上的书画飘逸,木榻和餐桌更华丽,就是个吃饭的地方,屏风后面一圈矮桌,方便乐师演奏。 卫时觉照照镜子,咱有自知之明。 不帅,不富,不高,有个好亲戚。 给大哥设想的官场争斗是打嘴炮。 哪知大错特错。 吵架是演戏,该吵还会吵,交易才是现实。 嘴上骂着宣城伯奸佞,下手却一点不客气。 想用女人控制一个‘键人’,你们做梦去吧。 卫时觉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想着怎么扎这个交易人一刀,让他知难而退。 侍女进来给放下四盘精致的小菜,一壶酒。 自斟自饮喝了一杯,侍女带来两个身穿儒袍的年轻人。 虽然留着长须,绝对没有二哥大。 侍女关门后,两人齐齐拱手。 “见过三公子,学生乔于龄,河南举人,家父乔鹤皋。” “见过三公子,学生王觉斯,河南举人,师从鹤皋公。” 卫时觉根本不知道谁是谁,嘴上只能敷衍,“幸会幸会,鄙人该如何跟大哥说呢?” 两人对视一眼,乔于龄呵呵笑道,“不麻烦宣城伯,希望三公子帮忙送送信,或者提供一点别的帮助。” 卫时觉眨眨眼,给大哥送信? 这么简单?自己是大哥的收款人? 两人自己倒了一杯,齐齐拱手,“今日是呈缨姑娘的喜日子,我们在隔壁听到这个消息,过来道喜。” 他们一饮而尽,留下两张笑脸,扭头潇洒走了,连坐都没坐。 不知何时,门口留下四个箱子。 大明朝的受贿活动如此利索,把废柴震惊的半天没回过神来。 起身到门口打开箱子,白花花的晃眼。 一万两,这就是…七八百万。 卫时觉风中凌乱,感觉自己被烂泥上课了… 这是驱使,应该是一次性买卖,人家并不想与宣城伯有过深的勾连。 回到房中孤坐,自斟自饮,很快把一壶酒喝完了。 美人计挡住了,银子反而扛不住。 头有点晕,靠椅背深呼吸,手指不受控制的发抖。 前后两次,东林对废柴刻在骨子里的鄙视,让他第一次对人产生了杀意。 鼻子闻到一股幽香。 睁眼看到呈缨在面前,两个侍女快速把剩菜收走关门。 “三爷,您要休息吗?奴家伺候您。” 卫时觉冷冷瞥了他一眼,刚才两人说她的喜日子,也就是说,他们会传自己拜倒在裙下了。 想明白是呈缨自己放出去的消息,张嘴冒出一个字,“滚!” 呈缨脸色惨白,咬牙屈膝行礼,“奴婢告退!” 时间慢慢过去,卫时觉在椅中一直没动。 阳光泛红,斡特砝壳带着六名宣城伯亲随出现在门口。 其中一人躬身,“三少爷,伯爷说您需要人手。” 卫时觉指一指箱子,缓缓起身,负手出呈缨馆。 廊道里行走,感觉大厅的舞姬目光不善,卫时觉瞅了两眼,暗骂一声小屁孩。 迈步出大门,卫时觉疑惑回头,看着门子愤恨的目光,忍不住出言讥讽, “仇富会让你心理扭曲,别以为赚钱容易。” 门子一脸看煞笔的嫌弃,嘭,关门了。 嘿,我尼玛… 若不是黄昏急着入宫,老子砸了你的店。 令亲随把箱子抬回家,卫时觉入皇城,向大哥汇报任务。 宣城伯看三弟回来了,瞪大眼不可置信。 卫时觉面对大哥一脸得意,炫耀他抵抗诱惑的战果,把呈缨馆的事交代了一遍。 宣城伯嘴巴大张,还是不可置信… “大哥,你这是什么表情,小弟没坏你的事啊,送送消息就能赚一万两,不赚白不赚,真假可不保证。” “哈哈哈~” 宣城伯突然前俯后仰大笑。 “哈哈哈~” 止不住的捧腹大笑。 “哈哈哈…三弟啊三弟,你完全是幼童心思…哈哈哈…他们费尽心机与你做朋友…给你送银子,哪知你…哈哈哈…你要害死那个对你掏心置腹女人啊…” 卫时觉起身,皱眉看着狂笑不止的大哥。 若没有记错,这是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大哥失态。 还是个…笑场。 提起呈缨,宣城伯慢慢收住笑声,深呼吸,喝了口水平稳情绪,但嘴角还是止不住的笑意。 “傻子,他们是与你交朋友,不是收买我,两个举人怎么能收买一个伯爵提督,若对宣城伯使美人计,舅爷会抄刀子,谁都拦不住,教坊司得死一遍。” 卫时觉瞬间被雷傻了,“啊?这是什么情况。” 宣城伯再次深呼吸,敲敲桌子示意他坐下。 “三弟呐,战场观摩团是个好主意,但皇帝、内廷、武勋、内阁六部缺少一个关键的信任,他们在路上出意外怎么办?死了怎么办?被做掉怎么办?” “笑话,他们是钦差!” “不好使,那里是辽西,北面全是鞑靼人,有可能为了抢一身衣服就下手。” 卫时觉脑袋一亮,连连摆手打断,“等会,我脑子有点乱,让我捋捋。” 宣城伯微笑点头,卫时觉过一会突然跳起来,“观摩团会逼着经略和巡抚守土,有他们在,所有人不敢懈怠…就算万一…死了最好。” “哼哼…”宣城伯这次换作冷笑,“你看,所有人都猜到怎么回事。” “怎么猜到的?” “这用猜吗?” 卫时觉差点被噎死,胸膛呼呼喘气,这次不知生谁的气了。 宣城伯笑着解释,“皇帝让首辅上奏,那就是同意了你的建议,同时也意味着,你是唯一的护卫,杨涟致仕前保你无罪,你做任何事都会牵扯杨涟,那你就是半个东林,人家给你送女人,是你情我愿,做生意一起发财,不是要拿捏你。” 卫时觉脑袋咚咚响了一会,突然咬牙,“无耻,还在试探老子有没有藏御符。” 宣城伯也没否定,“三弟脑子又灵光了,你不是想领兵嘛,这就实现了。” “这算哪门子领兵,羞辱人。那这一万两与呈缨是两回事?” “当然是两回事,后面这群人出现,得你要了呈缨,否则根本没有信任,显然那个女人在帮你说谎。” “做什么生意?我也没本钱没渠道啊。” “消息生意,不需要本钱,只要来源可靠就行,三弟得知道什么是教坊司。” “东林为什么这么啰嗦?一件事掰开两次说?” “放屁,他们是北臣,不是东林,别被东林的身份搞混了。” 第29章 水的两种形态 宣城伯吃饭时候给幼弟解释了一遍京城势力和教坊司。 把初窥黑暗的废柴雷的外焦里嫩。 大明朝的京城很特殊,是历朝历代唯一没有士绅的都城。 顺天府八成以上的田是卫所屯田、勋田、皇田。 不管叫什么名字,全是武勋在管理。 就算是郑贵妃郑家、万历皇帝的姥爷武清侯李家,同样只有不到千亩田。 少于万亩,怎么好意思叫士绅。 顺天府一千二百万人口,六成以上是军户家眷,屯卫、边卫、京卫、漕卫、陵卫、京营、亲军等等。 京城就是大边镇,是一个超级大军营,军户的顶层头领,就是勋贵。 朝臣做官,致仕就回乡了,他们做的是朝事,与‘地方’无关。 天下各处,都是宗族在治理。 顺天府没有宗族,只有世袭将官,都属于五军都督府。 不管朝廷六部嘴巴如何大,百姓得活,军户得活。 里里外外,明明暗暗,官方民间,二百年来,已经形成规矩。 各卫、各军衙是顺天府地头蛇。 勋贵是唯一的盘山虎。 皇帝是天地之主。 除非朱明崩了,谁都无法撼动这个基本秩序。 至于教坊司,更简单了。 礼部只有名份,根本不直接管理。 它是个中人组织,只做生意,只有客户,没有敌我,不参与双方交锋。 背后是什么人在罩着,不言而喻。 宣城伯让幼弟去呈缨馆,代表卫时觉拥有内廷‘一手’消息源。 这种联系方式是长久的,互惠的。 需要一个融洽的关系。 男欢女爱最好。 外室…卫时觉…宣城伯…内廷或皇帝。 这是一条线,也是一个‘客户’。 呈缨与卫时觉有绯闻,她愿意做外室,才会让她出面。 可惜,她是个雏,一心想着有个靠得住的男人,太着急,让废柴误会了。 除了暗中的规矩,还有‘行规’。 卫时觉若不要她,呈缨就废了,不出一月就是店里的接客女,凄惨一生。 盘头就是信任基础,应该至少住三天。 教坊司传两人爱慕,赚钱当然是为了赚钱,同时给呈缨圈定一个客户。 盘头费是多少,外人就不知道了。 可能三五两意思一下,可能三五千两被敲诈一笔。 呈缨盘头,以后算是正儿八经的管事。 只管舞姬,不管具体营生。 大生意分工明确。 她的工作就是伺候男人,传递消息。 呈缨做事的顺序不对,向卫时觉交代了不该交代的事,代表她内心属意,生死都属于卫时觉。 废柴离开太快了,呈缨馆下人眼里,是典型的薄情寡义之徒,当然充满愤恨。 一脑子朝堂博弈,一脑子积蓄实力。 卫时觉与整个世间两张皮,哪知道这些事。 暗处的利益分配潜规则,若不是宣城伯解释,废柴完全想象不到。 脑洞大开都想象不到。 宣城伯以为幼弟至少明白底层逻辑,或者别的亲戚朋友告诉过他某些事。 哪知是个社情‘白痴’。 闹了个笑话。 若不是呈缨在说谎,争取时间缓和,双方的生意就崩了。 第二天。 蒙蒙亮,呈缨馆门子开门。 卫时觉拍拍他的肩膀,向后一指,“以后这里安排六个护卫。” 门子立刻换了神情,“是,三爷放心,小人一定帮兄弟们安排好。” 舞姬们还没醒,卫时觉大步向后,两个姑娘飞奔到后院叫呈缨,卫时觉已经来了。 这里不是‘客房’,是呈缨的卧室。 呈缨披头散发,身穿睡衣,看到他慌张又惊喜,连忙躬身,“三爷恕罪,奴家未梳洗,失礼了。” 说那么多做啥,卫时觉拦腰抱起,“昨晚有急事,不得不离开,想死我了。” 外面的姑娘听到这句话,恍然大悟… 卧室抱床上,呈缨脸红的滴血,秀色可餐。 她突然爬起来,从床头柜拿出一张折叠的白丝布,快速铺到床上。 “请…请郎君怜惜。” 卫时觉靠近捋捋耳边秀发,感觉她美的单纯。 “你家大人没有让你提前说一百万两和收集消息的事吧,你把心给了我。对不起,不知道这规矩。” 呈缨开心极了,微笑点头,表示她理解。 气氛到这儿了,当然得深入交流。 依旧是晶莹明亮的躯体,洁白无瑕… 许久之后,呈缨忍着不适,把床上白纱小心收起,梅花格外显眼。 扭头开心抱在怀中,十分满足。 再次抚摸光滑的肌肤,废柴很得意,咱的专属女人。 “你说孙公是孙阁老,我还以为是礼部尚书孙慎行呢,大误会。” “奴家不知道,您明白就好。郎君对奴家的夸赞发自内心,不是色心。刚才留给奴家,也是真心。奴家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奴家有男人了,一定给您开枝散叶,交给夫人。” “你这心思也太卑微了,放心,过三五年我肯定把你捞出来。” “郎君无需麻烦,想必伯爷告诉过您。这教坊司名为礼部属下,有时也负责给皇宫大内训练乐师,但真正控制的并不是礼部。” “是啊,老子还真是大开眼界,世袭罔替二百年,京城高门全是勋爵,没有一家士绅,就算是一只苍蝇,舅爷若想知道它是公母,都用不了一天。” “郎君在这里住几天,奴家跳舞,全部给您跳一遍…不,三遍。” 卫时觉点点头,把人用力搂在怀中,舒舒服服出口气。 小事格外顺利,还多了个女人。 大事需要从小事中找机会。 “郎君怎么叹气了。” “娘子,我从话本里看到过一句话,男人对女人最大的误会,就是认为女人全部爱财。女人对男人最大的误会,就是认为男人全部好色。” “士子就会无病呻吟,小人物本本分分,世上怎么会全是贪财好色的人。” “哈哈,说的对,这是一个诚信的好时代。” …… 人伦美妙,尤其是绝色女子。 废柴领取了到大明朝的第一次奖赏。 享受了柔情似水,越发急切想办事。 或者说,他本来就急切,呈缨也没影响。 三天后,大清早再次出门,斡特砝壳跟随。 他俩现在是呈缨馆的编外门子,卫时觉看他们有点发愁。 “两个憨瓜,打听个人都打听不到,回家跟大嫂要五百两,送给武功右卫的指挥使,买个消息,我记得他和校书郎很熟。” “少爷,您不用那么麻烦,去京卫衙门问问定西侯,或者去锦衣卫问问都督骆思恭。” 卫时觉扭头,“老子有那么大的面子吗?” “少爷可以哀求省银子,朝廷说了,重阳后使团出发。您还有十天时间。” “哎呀,教育起我…卧槽…” 两人被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准备开溜,但卫时觉这次没有动。 跑个鸡毛,老子是怕麻烦,又不是怕女人。 麻烦都碎了,那就没了。 巷子口,邓文映带着四个亲随,眼神快要杀人了。 卫时觉大大咧咧来到身边,“邓小姐,旭日东升,天地美好,哪来的火气,你看你,脸都扭曲了,哪有女人的样子。” 邓文映胸膛喷火,“不,要,脸!” 卫时觉啪啪拍脸,向她凌空一甩,“你想要,给你了。” “无耻!” “有钱难买我愿意!” 邓文映胸膛快气炸了,突然怒吼,“卫时觉,你疯了。” “呀,邓小姐,你这消息太滞后了,都一年了,才知道啊。” 邓文映暴怒的脸色突然一滞,眼神悲凉,向后退了三步,一挥手道,“打!” 啊? 四个亲随突然动手,斡特砝壳只能挡住两个。 巷子口砰砰干起来了,卫时觉一伸手,“别找死…啊…疼疼疼,放手…” 两个亲随瞬间就把他反扭胳膊,按在地下,腿还想踢人,手脚被锁一起,肚皮着地了。 “邓文映,你疯了,谋杀亲夫…呸,谋杀啊。” 街上的人对他们指指点点,一副教坊司捉奸的戏码。 邓文映到身边,对着胸口就是一脚,边踢边骂,“没错,老娘也被你逼疯了。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混蛋、贪生怕死的懦夫、无耻下流的登徒子、装疯卖傻的狗东西…” 这嘴果然更毒了,卫时觉很丢人,恼怒大吼,“邓文映,丢人的是你,看谁还敢娶你。” “放开!”邓文映脚一收,突然大吼。 亲随放开,卫时觉哼哼唧唧两声,突然看到一个撩阴腿,吓得顿时合腿。 邓文映不是踢他,直接膝盖跪在腰间,按住脑袋,在卫时觉目瞪口呆的眼神中,张嘴在鼻子狠狠咬了一口。 啊~ 这次疼的眼泪都流出来了,手上全是血。 两家亲随怔怔看着邓文映,大小姐又给了一脚,扭头走了。 第30章 地域之争是第一矛盾 母老虎把鼻子咬出血,破相了。 回呈缨馆上药,卫时觉才再次出门。 忠勇营一万步卒还未选拔,现在只训练年轻力壮的内侍。 教官就是宣城伯的一百部曲,全是京营将官子弟,武学出来的人。 武术短时间不可能教会,部曲也不会战阵。 校场训练刀弩配合,缉拿围捕。 全是厂卫的技能。 一股阴森森的味道。 宣城伯站高台冷面监督训练,魏忠贤在一旁看的美滋滋。 两人每天在这里站一个时辰,以展示他们的地位。 魏忠贤最终就是为了校场这些武监,宣城伯则是为了将来的一万人,两人默契分权,不存在任何纠葛。 回到御马监值房,红鼻子的卫时觉在看朝廷奏折汇总,司礼监给魏忠贤的朝廷动向。 宣城伯盯着幼弟直乐,抱着杯子喝水,依旧在笑。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大哥,您到底退婚了没有?” “退婚的是舅爷。” 卫时觉不感兴趣了,扭头问笑眯眯的魏忠贤,“魏公公,我带多少护卫啊?” “三百人。五军都督府幼官营一百、厂卫一百、宣城伯给你调一百部曲。” “三百也不少,为何出使的人没确定?” “提前确定会成为靶子,九月初十出发,九月九你才会知道,陛下也早不了。” “真是小人长戚戚。” 魏忠贤吭哧一笑,“卫镇抚,难道你不是小人吗?” “我是真小人,为了杀东虏。” “哦,这倒是你的优点,为了国事嘛。陛下这几天在听辽东的军事,你有兴趣吗?” 卫时觉一愣,“不怕我搅黄了?” “不会,讲课的是孙承宗和袁可立,这两位是真帝师。你若搅黄就不是疯子,而是居心叵测。” “大洪公也是真帝师。” “孙承宗和袁可立不同,他们讲正事、办正事。” “东林真是人多啊,到处都是。” 魏忠贤嘿嘿一笑,“卫镇抚,他们是北臣,东林也有做事的人,不全是伪君子。” 九千岁能说出这话,让卫时觉吃惊不已,扭头再看一眼宣城伯,“大哥,我就纳闷了,党争就党争,为何你们对党争风轻云淡,反而警惕南北之争?” 宣城伯与魏忠贤齐齐苦涩摇头,“大明朝一直是这鬼样子,党争不过是南北之争的延续。” “我更纳闷了,地域歧视竟然能左右朝堂,历史笑话。” “放屁,不是歧视,是分歧、是矛盾。” 卫时觉合起手中账册,到两人身边落座,“说出来听听,虽然大明朝政艰难,但大家也是生死一体关系,矛盾说出来才能解决嘛。” 宣城伯老神在在道,“就因为生死一体,才斗个不止。” 魏忠贤则嘿嘿笑,“卫镇抚去辽西转转就明白了。” 卫时觉挠挠头,掏一掏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不确定问道,“资本萌芽与保守士绅的矛盾?” 喝茶的两人齐齐开口询问,“什么是资本萌芽?” “豪商啊,种地没有海贸、边贸赚钱,大商人为了赚更多的银子,肯定需要朝廷提供方便,开海种桑、大建工坊,抢夺壮丁劳动力。” 魏忠贤摇摇手道,“咱家明白你在说什么,但大明朝没有保守士绅,大明连白毛鬼的传教士都不在乎,哪有保守士绅。” 哦,也对,文化自信巅峰。 宣城伯轻咳一声,“三弟,单纯的商人是贱籍,他们是行脚商,做不了大生意。大明豪商都是士绅地主出身,彼此联姻的一群人,哪里会有矛盾,你没想对。” 卫时觉瞬间懵逼,老子学了个假历史? 就算没记清,也知道资本萌芽对整个王朝秩序的破坏。 哪里出错了? 没什么头绪,还是直接询问比较好,别闹出笑话。 从怀中摸出三个银锞子,铛啷啷放魏忠贤面前,“魏公公,小子全部零花钱了,买个明白答案…” 噗~ 两人同时喷了,魏忠贤哭笑不得,“卫镇抚,你只要长眼,出顺天府就知道了,一辈子在京城,脑子里没有天下的样子,根本说不明白。” 这是实情,确实不知道。 废柴好歹有个地理想象。 ‘卫统领’却连想象的基础都没有,一辈子没有离开京城百里。 若你告诉瞎子,颜色分赤橙黄绿青蓝紫,瞎子大概想杀了你。 卫时觉很清楚这种感觉,当时在幽狱,甚至想到了外星,这不是想象力丰富,而是脱离现实,自我恐吓、自我创造。 绝对自闭的世界。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那就先到辽西看看。 卫时觉在思考未来,魏忠贤喝完一杯茶起身道,“咱家去内宫说一声,否则你进不去,记得时间,听一听对你有好处。” 魏忠贤说完扭身,大袖扫过桌面,三个银锞子消失了。 卫时觉眼珠子都直了,看人家这手法。 宣城伯看幼弟的表情,敲敲桌子提醒,“他跟你开玩笑呢。” “小弟当然知道,魏公公还真是…洒脱。” “魏忠贤市井出身,自阉入宫,从一个火者混到总管,底层人性门清,是万历皇帝给先帝挑选的内侍,可惜啊…” 卫时觉惊呼一声,“什么?!” 宣城伯被他吼得吓了一跳,“鬼吼什么,你当时也在东宫,慈庆宫总管是王安,此人与詹事府的清流交织过深,作为皇家奴婢,自己把自己废了。太子懦弱又刻板,万历先帝最终还是认为市井混混对太子帮助更大,内廷操作送到李康妃身边。” 卫时觉暗骂一声合理,历史果然没那么简单。 人家皇帝祖孙有外人不知道的交流,泰昌其实也不傻,他知道什么是皇帝,可惜过于着急,自己把自己害死了,最后…来不及了。 到天启这里,就不能学他父皇,必须玩借力打力,保护自己,可惜最终也是武宗下场。 可能玩的太好,同样触碰了底线。 这群人太恐怖了,泰昌说的对,隐忍为重,全得弄死。 宣城伯看幼弟眼神发直,瞳孔收缩,隐约有一丝杀意,到脸前摆手叫魂。 卫时觉突然惊醒,看一眼大哥,拿茶杯掩饰情绪。 宣城伯眉头一沉,“三弟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卫时觉点点头,“小弟清醒后才得知红丸案和移宫案(注)。李康妃竟然敢霸占乾清宫,小弟得知后很吃惊。面对文武大臣,后妃就是根毛,她又不是皇帝生母。 移宫是顾命大臣借李康妃在巩固顾命之威,那女人就是个梯子,顾命去抬轿,结局当然是只有顾命能做主朝政。简单巧妙的手段,迅速压制了朝廷内外,还把内廷给废了。 文武通力合作的时候,皇家丝毫没有抵抗力,但武勋不需要施政权力,文臣控制皇帝垄断朝政,长久下去,后患无穷,英国公必须让皇帝亲政,才能保持朝堂平衡。” 宣城伯轻笑一声,“小弟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啊。红丸案怎么看呢?” 卫时觉朝宣城伯咧嘴一笑,“大哥,根本没有红丸案,皇帝若因红丸驾崩,当事人怎么仅仅是流放,早被抄家灭九族了。” 宣城伯眼神灼灼,一字一句追问,“三弟准备怎么做?” 卫时觉回答很快,不耐烦道,“关我屁事。” 宣城伯一愣,仰头哈哈大笑… ………… 注:红丸案 泰昌元年(1620年),明光宗朱常洛服下红丸后离奇去世。 朱常洛即位,登基仅十日,因纵欲身体出现异样,服用太医院崔文升所开药方后病情加重。后服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献的红丸后于次日凌晨死亡。因所服红丸,被称为“红丸案”。 朱常洛去世后,明熹宗朱由校登基,太医院崔文升发配至南京,贬李可灼充军。 …… 移宫案。 泰昌帝驾崩前,其子朱由校与李选侍(李康妃)一起迁住乾清宫。 郑贵妃、李选侍来往甚密,想利用皇帝年幼之机,挟天子晋封太后,把持朝政大权,坚持居住在乾清宫,甚至将朱由校禁闭在乾清宫。 经朝臣力争,李选侍准许朱由校与大臣们见面,张维贤、杨涟、刘一燝、周嘉谟等见到朱由校便叩首,山呼万岁,推入准备的小轿,抬起就跑,这四人便是抬轿顾命。 四人保护朱由校离开乾清宫,前往内阁文华殿接受群臣朝拜,正式举行登基大典。李选侍失去要挟的本钱,被顾命大臣逼出乾清宫,后移到仁寿殿哕鸾宫。 此事件史称移宫案。 第31章 真正的帝师 午后喝茶消食的时候,魏忠贤派来一个内侍。 卫时觉跟着出门,顺利入宫。 很意外,今天没看到皇后,但魏忠贤、魏朝、王体乾都在。 朱由校看见他鼻子大笑,“朕听说了,你被人堵巷子抓奸,太丢人了。” 卫时觉翻个白眼,“陛下,您不关注朝事,竟然听市井龌龊,告诉您的人应该拨舌。” 魏忠贤嘿嘿发笑,“卫镇抚,一个玩笑而已,不至于吧。” 卫时觉坐皇帝下首,摇摇手道,“每个人的精力有限,陛下听一句笑话,那就少思考一件朝事,无数人因为一句笑话被影响了。” “好,此言大善!”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夸赞。 朱由校向卫时觉投来一个闭嘴的眼神,竟然提前起身等候。 卫时觉认识孙承宗,不认识袁可立。 老头面相似个大脸员外,但眼光炯炯有神,非常自信的样子。 “见过孙师傅、袁师傅。” “拜见陛下!” 双方见礼后,魏忠贤从魏朝手中抢过茶盘,恭敬送到两人面前。 孙承宗这才道,“今日袁节寰继续讲军事应对,微臣旁听,陛下随时可问。” “麻烦两位师傅!” 朱由校一边说,一边踢了卫时觉一脚,示意他站着听。 袁可立拿着一张地图,在魏朝和魏忠贤帮忙下,挂到准备的木屏风。 老头刚准备说话,卫时觉突然开口,“这地图不对。” 朱由校大怒,“混蛋,闭嘴。” 卫时觉被噎了一下,“这个…陛下,真错了,北元黄金大帐所在地,查干浩特,就是白城嘛,在塔尔河北面,这地图上白城怎么跑西拉木伦河了,至少差了五六百里。 还有东海女真,距离赫图阿拉不会超过三百里,这地图标注到了建州卫南边,实则在东南方向,劈叉了。” 卫时觉看他们纳闷,又快速补充道,“微臣是幼官,都督府老地图多的很,包括奴儿干都司的志史。” 袁可立仔细看看地图,微笑问道,“你关注地理志?” “偶尔看过,印象深刻,晚辈说的这两个地方绝对没错。” 孙承宗嗤笑一声,“你是没说错,也大错特错。查干浩特的确是白城之意,但黄金大帐在哪,白城就在哪,你说的白城是图们汗、布延汗时期的位置,二十年前察哈尔就到西拉木伦河了。还有东海女真,努尔哈赤把其中两部迁到赫图阿拉南边。” 卫时觉唰的一声,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钻地缝。 “呵呵呵~” 袁可立一阵轻笑,“没关系,年轻人好学好问是个好习惯。” 朱由校插嘴道,“袁师傅别被影响,请。” 袁可立点点头,开始讲课。 “两天前,讲过客兵到辽东的弊端,不熟地理,不耐严寒,水土不服,孙阁老提出辽人守辽土策略应对,是不得已为之,今天说辽东军事对峙。 当前努尔哈赤已占据辽沈,战场来到平原地带,战斗与以往截然不同。 朝廷必须面对现实,大明多为步卒,东虏也是步卒,但他们从海西女真、科尔沁获得大量战马,变成骑马的山地猎人。 大明的优势在于车步营防御,东虏的优势在于快速分进合击,优劣对比非常明显。 若想快速收复辽东,须有五万骑军、五万步卒、五万火器,建造十五万营兵靡费三千万两,加上训练、熟悉战法、吃喝饷银,不少于五千万两。 大明不可能拿出五千万两税赋练兵,战场在平原地带,大明非常吃亏,时间一长,吃亏会越来越明显,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天时地利。 囤积重兵与东虏在辽西绞杀,是个下下策。 广宁、松锦等城,依托山地更容易防御,一旦出击,八百里无任何兵堡险关,极易被骑军围杀,出击即送死。 而建城推进靡费巨大、耗时日久,必须另想他法。 长久对峙是必然的结果,以十年、二十年为准。 对峙的关键在于十二个字,不落下风、不增税赋、扬长避短。 相对东虏,大明有一个绝对优势,即辽东、天津、登莱三支水师,近海船三千艘,海船六百余艘,十二万水师随时可以策应。 紧急时刻,还可以调集江浙、闽粤水师支援。 大明必须利用水师的优势作战,沿着海岸骚扰东虏,从海上发起进攻,让东虏疲于奔命,无法种地放牧、积蓄力量。 辽东水师骚扰直隶湾,登莱水师骚扰辽南,天津水师局中策应,如此可以减少税赋。 但这个战略的缺点也很明显,战线长达三千里,所以朝廷应重视退守辽南和朝鲜的流民及将士。 尤其是朝鲜毛文龙所部,他们可以在山区游动出击,一万人达到十万人的效果,牵制东虏重兵防御,无法进攻辽西,同时积蓄力量反攻。 如此一来,南北之势形成。 辽西守、水师扰、南线攻。百里棋布,鼎足传烽,南北夹击,全线接触,不予喘息,炙烤奴酋。 辽西只需要守住,战事就可以放到辽南大山,无需大额税赋,温水煮东虏,此消彼长,连根拔起…” 卫时觉听的脑袋当当响,终于想起这是谁了。 非常现实的战略,不自吹、不贬损、不急不躁、知己知彼。 袁可立,历史十大清官之一,变卖家产造船练水师,东江镇实际建立者,毛文龙的靠山,务实强硬的主战派。 他若不是因为东林牵连辞官,黄台吉绝对不敢进入长城,女真为了消灭他的影响,与岳飞并列的文字狱关键人物。 袁可立讲完,拿茶杯喝水。 卫时觉感觉皇帝在看他,扭头看向皇帝,四目相对,互相眨眨眼,均有点痴呆。 我可不拆台。 务实的主战派,大明能人不多,当然不能坏他的事。 朱由校对卫时觉的反应很意外,但也很满意,还以为他无法控制怼人的情绪呢。 轻咳一声,皇帝自己问,“袁师傅,东虏的根子在大山,所以他们必须保证大山的安全,只要南线在游击,东虏就会疲于奔命?” “是这个道理,东虏若失去大山,他们已然败了,辽东只剩下残局,北守南攻,正是为了扬长避短,直击必救,疲敌于外。” “朕明白了,听起来比熊廷弼的战略更可靠,按您计划,辽西防御期间,海岸和南线骚扰,需要建立多少营兵,每年多少税赋。” “回陛下,一年内需要二百万石,以后不能超过三十万石,朝廷若把税赋倾向辽东,反而被东虏拖疲了,长久下去,朝政越发艰难,各种烂事会层出不穷。李氏朝鲜兵毫无战力,大明替他们挡住东虏,给流民一块地屯田是本份,微臣认为三年内,东江粮草应该能自给,朝廷需要支援的是军械。” 好,卫时觉内心大赞,对藩国没有迂腐的官,才是务实做事的官。 若说天朝上国不能拿藩国一针一线,卫时觉要大耳光抽他。 第32章 噩梦惊醒,身处炼狱 卫时觉今天没说任何话,脑海中已经勾勒了一个大体时间线。 袁可立的出现,让他缓了口气,总算有人坚定灭虏了,而且有清晰的计划。 咱要保证这个计划,保证这个人。 这次出使辽西,必须消除党争对前线的影响。 文武全是主战派,袁可立出镇是必然的结局。 有专业的大佬做主战事,咱可以做其他事。 时间上应该足够… 废柴的杂念一向多,瞬间就想远了。 男人嘛,谁愿屈居人下。 掌握朝堂、言出法随、革弊创新、重定律法、开疆拓土、雄霸天下、彪炳史册… 明知是梦幻,他也乐呵呵的。 回到呈缨馆,如胶似漆,醉卧美人,现实与梦幻分不清了。 梦中身站立金銮殿,腰跨天子剑,门口乌泱泱一片白毛鬼,万国来朝,废柴心潮澎湃,哈哈大笑,“华夏…咕噜噜…” 天地间突然全是水,手脚并用,刚冒出头,天空中一双遮天蔽日的大手拍来,咕噜噜… 水下有人在拽腿,挣扎无用,力气耗尽,窒息传来,光线越来越远,临死前看一眼水底,无数骷髅冤魂… “鬼啊!” 卫时觉大吼一声,从梦中惊醒,伸手摸额头,全是汗。 呼哧呼哧喘气,呈缨抱上来,“郎君做噩梦了。” 两人黏糊糊的,卫时觉仰头伸脖子,依旧是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推开呈缨,下地擦擦身子,来到院中,大概是寅时末,距离天亮还早呢。 仰望天空,似乎空气都充满密密麻麻的丝线,谁都别想跳出桎梏。 卫时觉听过一句话,历史从未偶然,一切都是因果的酝酿。 听大哥和魏忠贤的口气,南北之争,就是土木堡之变、夺门之变的底层逻辑,就是正德、泰昌、天启的死因。 谁做皇帝,谁主朝堂,谁就得死。 于谦、严嵩、张居正,大明权臣无论好坏,结局都一样。 辩证法看,大明朝的死亡诱因与生存本源是一体关系。 死定了,谁救谁死。 咱也没想做救世主啊。 实在想不通,争尼玛啊争。 争皇位咱理解,权争有什么可争的。 团结一心,掠夺全球,多的是财富。 卫时觉越想,越有股掀桌子的冲动。 大步出门。 定远侯府,邓绍煜刚刚起床,屋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侯爷,宣城伯三弟,忠勇营卫镇抚求见,说有要事。” 邓家就在崇文门后,与卫家同处东城,一南一北,邓绍煜不知道这似疯非疯的家伙来做什么,直觉告诉他,最好还是见见。 刚到客厅,邓绍煜就被急切的卫时觉堵身前。 “侯爷,五军都督府去辽西的使者,是不是文明兄?” 邓绍煜皱眉推开这假女婿,不悦开口,“你怎么知道?” “到底退婚没有,文映都十八了,怎么还不出嫁。” 邓绍煜大怒,“混账东西,他的男人不是在守孝,就是在坐牢。” 卫时觉幽怨看着他,邓绍煜想起这假女婿疯魔了,收起冷意,无奈道,“放心吧,赖不上你,过了这段时间,本侯会给女儿找人家。” “这个…您尽快,您把使者的事推掉,文明兄不能去。” 邓绍煜扫了他一眼,突然笑了,“时觉啊,文明不去,就是你表哥孙维藩,反正是亲戚。” “不能去!”卫时觉急死了。 “为什么?会死啊?” “啊?您…您…” 邓绍煜起身在脑袋给一巴掌,“混账东西,你做的好事。五军都督府若派属官去,这事就黄了,必须是后军公侯的嫡子才能让人家放心,伯爵都不行,一百幼官不归你管,否则你会让大家万劫不复。” 片刻之后,卫时觉如同斗败的公鸡,灰头土脸离开定远侯府。 三百护卫,一百是后军的人,一百是皇帝的人,一百是大哥的人。 这里面肯定各党都有暗子。 互相盯着,谁都别想做坏事。 自己哪里是护卫头领,明显是人质。 卫时觉低头在大街上行走,不知不觉回家了。 日上三竿,不想与任何人说话,在家住几天,等出发算了。 爷爷在廊道笑眯眯看着他,“乖孙,回家干嘛,女人滋味怎么样?出使回来该成家了。” “爷爷,您这…为老不尊。” “老夫惦记重孙,年纪轻轻别荒废时间。” 卫时觉哭笑不得,“爷爷,我想休息几天。” “虚了?这可是大事,老夫去找郎中,咱家有药。” 卫时觉一把拽住老头,“您歇着吧,就是回来看看,还要到皇城。” 回家一半,卫时觉在老头欣慰又鼓励的目光下,再次走出别府。 代沟太大了。 卫时觉有心若死灰的感觉。 到巷子口,突然被人挡路,大怒抬头,转瞬又大喜。 “耘勤兄啊,我找的你好苦啊。” 王耘勤三十六岁了,比大哥大一岁,世袭校书郎,也就是史家。 这位总是一副行动迟缓样子,对卫时觉的热情很不适应,推开他的胳膊,不解说道,“姑父说时觉找愚兄,做什么?” “姑父?” 卫时觉反问一句,突然想起来,啪啪拍额头,武功右卫的指挥同知嘛。 父亲在的时候,自己经常往佥点所跑,这家的书非常多,经常借佥点所后院晒发霉的书,一来二去认识王家。 “耘勤兄为何搬家?搬哪里去了?” “志史馆!” “嗯?” “顺天府学隔壁,志史馆编撰故去了,一任三代,顺天府有三家世袭校书郎,该王家了。” “哦哦哦,恭喜耘勤兄,咱们去志史馆转转。” 第33章 行万里路才有资格 顺天府学就在城北,与宣城伯府很近。 世袭校书郎不富,但也饿不着。 他们是府学终身教谕,除了有禄米,还有学子给束修,也有大户人家临时请校书郎讲学,‘出场费’相当可观,比普通进士贵多了。 父亲当时还说,与王家处朋友,能节省千两的夫子费用。 卫时觉认识王耘勤的时候,这位就有超越一般人的智慧,就是性格太闷,说话语速慢。 陌生人第一次接触,会以为他智力不全。 志史馆乃教化象征,谁当府尹都会修缮。 顺天府志史馆处于京城,相当于一部分翰林院文牍馆,院里都是档案库。 十六排砖房,顶棚是窑洞结构,以此来防火。 卫时觉转一圈,从通风孔看到架子上密密麻麻的档案。 经史子集,史家政治地位排第二。 校书郎没品,地位崇高。 这类人不是想当就能当,也不是大员转行,全是祖上积累。 史家大多拥有千年传承,改朝换代不会碰这类人,每个府都有,地方志由他们续写保存。 当地高门大族想留个好名声,肯定会接济志史馆的校书郎。 【作者语:明代校书郎,共550人\/户。明代是史家五千年最后存在的王朝,辫子入关后,逮着这类人杀。清朝是唯一没有史家的王朝,灭史的后果是把自己挤出历史】 志史馆还有十几个人在轮值,与府学相连,倒也不冷清。 王家在大门口东面的二进小院,卫时觉跟着王耘勤转了一圈,才来到他住所,王家从这代起,要住三代人。 真是好规矩。 书房有两个男孩、一个姑娘,三个人爬一张桌子在读书,看到卫时觉齐齐躬身,“侄儿\/女见过叔叔。” 被十几岁的孩子叫叔叔,卫时觉牙疼,“空手上门,也没什么礼,斡特砝壳,去府里提百两…” 王耘勤难得动作快,一下按住他胳膊,“不需要银子,到底什么事,愚兄最近在翻录重编皇陵志,时间有限。” “哎呀,你别总是见面就撵人,皇陵志是礼部翰林院的事,顺天府志史馆多事做什么。” “礼部是国朝史,我们是地方志。” “行行行,小弟口误,还真有事请教,咱们坐下说。” 书房到处是书,除了两张桌子,六把椅子,连喝茶地方都没有。 王耘勤就不会招待人,自己先坐在书桌后,指一指孩子们旁边的椅子,语速慢,态度却不耐烦。 “有事快说,以后最好写信,浪费愚兄半天时间。” “耘勤兄,你不知小弟蹲大狱吗?” “哦,恭喜你,蹲狱的都是直臣。” 卫时觉差点咬着舌头,哭笑不得道,“耘勤兄知道大明南北之争吗?” “谁都知道。” “南北之争的根源是什么呢?” “乡土生存!” “啥?”卫时觉嘴快了,忘了王耘勤的性格。 他继续道,“宗族、人口、土地、传承是关键。” 卫时觉挠挠头,“能详细谈谈吗?” 王耘勤直接摇头,“时觉是武勋出身,社稷之臣一心为国,有点糊涂很正常。” 卫时觉眨眨眼,“耘勤兄,你在损我吧?” 王耘勤身体挺直在回答他的问题,闻言皱眉道,“你要想听,就动动脑子,不想听就去隔壁喝茶,愚兄很忙。” 卫时觉搬椅子坐他面前,“当然想听,说!” “你是武勋之家出身,当官想做什么?” 卫时觉脱口而出,“强国强军!” “你认为武勋与文臣区别在哪里吗?” 卫时觉瞬间卡顿,“没有区别吧,大家都一样,除非奸佞。” 王耘勤皱眉,“你连区别都不知道吗?文臣想的是安邦定国。” 卫时觉,“这…有区别吗?” “完全是两条路,你对国事的理解不如幼童,愚兄跟你说不清。你说说,治国的核心是什么?” 卫时觉挠挠额头,不确定道,“稳定?” “不学无术。治国只有两字:税赋。一切问题都是税赋,谁来收税、如何收税、向谁收税。你们武臣只考虑用税,一心强国强军,当然觉得自己是社稷之臣。文臣却得想办法收税,当然觉得你们是一堆蛀虫。” 卫时觉豁然开朗,“精辟啊。” “就说你不学无术,盐铁论都没看过,你根本没出过京城,从未游历天下,眼界未开,理解不了乡土之争。还有什么事?” “大明南北之争,就是争税赋使用权?” 王耘勤认真看一眼卫时觉,说出一个别人都没发现的问题,“时觉,一年未见,你变了,浮躁又轻佻,回家读书吧,修身养性一段时间再轮值。” “不行,小弟马上要到辽西前线,来不及了,不得不请教耘勤兄。” 王耘勤立刻惊讶问道,“幼官出身不侍奉皇帝,还能带兵去作战?” “护送使团,代表陛下去前线巡视,顺带出使北元。” 王耘勤哦了一声,过一会还是摇头,“你基础太差,什么都没看过,愚兄直接说答案是害你。求你一件事,等你回来,结合关外之事,咱们好好谈谈。” “看您说的,有事直接吩咐,我还有八天时间呢。” 王耘勤明显不想跟他浪费口水,“愚兄刚才已经告诉你了,但有什么意义呢?没有入世,就听不懂,你也没有做官的心态。若想捋清大明朝政,至少要出去走走。” 书呆子的性格比大哥还顽固,卫时觉只好抬手,“耘勤兄需要小弟做什么,直接吩咐即可。” “小儿已经成婚一年,今年乡试中举,他一直在读书,迫切需要游学,时觉带他去见见世面,前线是最好的游学之地。” 卫时觉惊讶扭头,“多…多大了?成婚又中举?” “小儿只比你小一岁,成婚中举不很正常吗?儿媳也有喜了。” 卫时觉瞬间被打击了。 “耘勤兄是人生赢家,我知道士子游学很重要,使团应该可以带上。” 王耘勤立刻拱手,“好,那就拜托了,小儿读过历代实录,路上可以问问他,但不要下结论,出去开开眼,回来就容易学了。” 第34章 潜规则的游戏 卫时觉今天备受打击,但被王耘勤突然点醒了。 自己正处于一个历史巨变过程中。 不是改朝换代的事,是文明发展到瓶颈了。 大家都知道有问题,但大家也都没办法。 从辽西回来,应该去江南看看资本萌芽,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顺着大势做事,才能成大事嘛。 京城转了一圈,一天又过去了。 年纪轻轻,天天搂娘们也不是个事,黄昏在牌楼附近转一圈,琢磨回家看看。 “斡特砝壳,你们说我这样整天溜来溜去,不务正业,在百姓眼里算什么?纨绔?佞臣?蛀虫?” “少爷肯定不是纨绔,佞臣您也没机会,没有俸禄您也不算蛀虫。” “嗯?我为何没有俸禄?” “武勋出身的官都没有啊,勋田就是俸禄,皇田皇店乃差遣,少爷忘了?” 叮叮叮~ 卫时觉脑袋冒起一串惊叹号。 是啊,武勋没有俸禄。 结合大哥的话,没有俸禄才是妥妥的大蛀虫。 发现自身所处的阶级是病源之一,深吸一口气,扭头准备回家。 迈了几步,他又退了回来。 东边一条巷子,一个山羊胡中年人在原地焦急踱步,不时看一眼旁边的酒楼。 卫时觉扭头看一眼酒楼,很平常啊,英国公身边的属官在干嘛。 这中年人可能不认识自己。 卫时觉却记得他。 三年前,后军大都督的贴身属官带武学幼官到东宫,交代是英国公安排,很快做了统领。 卫时觉放弃回家,迈步到酒楼。 进门要了个桌子,让斡特砝壳陪着,喝两杯闷酒。 正是下值的时候,大街上来来去去很多衙门胥吏。 不一会进来两个青袍锦衣卫,挎着绣春刀,应该是北镇抚在编校尉。 两人看一眼墙角喝闷酒的卫时觉,也没过来招惹,大大咧咧要一盘卤肉,一壶酒,坐到了隔壁座。 卫时觉现在戴着帽子,人畜无害,只顾喝酒。 大概两刻钟,进来一个飞鱼服,两人立刻起身,站在两张桌子中间。 很快,那个山羊胡中年人进来了,与飞鱼服坐到一起。 “…定远侯小侯爷…宣城伯部曲和都督府幼官为准…疯子头领是摆设…” “咱使三千两…能揽到这个差事…” “难说…可能得走定远侯的路子…不一定赚银子…” 当啷~ 卫时觉酒杯从手中掉落。 我擦! 大明朝到处是潜规则。 一趟出使护卫,竟然是门生意。 而且是昂贵的人头生意。 东林给了自己,齐楚浙没门路? 卫时觉在惊讶想事,脸前光线一黑,两个校尉凶神恶煞站面前。 “你在偷听我们大人谈话?” 卫时觉微笑点头,“好像…确实听到一点点。” “报上名来。” “鄙人东城人士。入皇城、蹲大狱,上拜皇帝、下交泥腿,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人送外号疯三爷!” 斡特砝壳起身低头憋笑,校尉扭头看一眼自家大人,再看看斡特砝壳两个护卫,纳闷问道,“东城还有老子不知道的混混?哪里来的鸟人?” “请叫我疯三爷!” 当啷~ 校尉把绣春刀扔桌上,“知道这是什么吗?” 卫时觉摸摸胸口,回头从斡特腰间抽一把短剑,当啷扔桌上,“知道这是什么吗?” 校尉被逗笑了,“一把短剑,私藏凶器,想去百户所尝尝咱锦衣卫的热情吗?” “错,这不是一把短剑。这是三少爷的剑。” “那又怎样?” “三少爷的剑很剑。” 校尉听他口音是京城人,又穿着曳撒袍,才与他说话,这时候有点恼了,另一边的飞鱼服也低吼道,“废什么话,扔百户所。” “别动!”卫时觉突然大叫,不过他对着斡特砝壳叫,“去结账,把两位大人的结了,咱们去百户所转转,谈个生意。” 他这反应把两个校尉整不会了。 卫时觉起身一甩袖子,“走吧,百户所连三百步都没有,三爷我等候两位。” 飞鱼服看斡特砝壳真的结账,脸色凝重给两个校尉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上去看看。 大明朝的治安力量,全是双重职能。 锦衣卫代天牧守京城,缉拿捕盗、巡街整治。 五城兵马司值宿京城,既与京营守城,也是治安主力。 锦衣卫有二十个百户所,五城兵马司五个衙门,每个下属四个巡捕厅,同样是二十个。 京城内外分二十片管辖,二百年来,形成一个现象,每个城门旁边,有京营宿卫、五城兵马司、锦衣卫百户所。 便于朝廷管理,也便于他们之间合作办案。 监督京营的是内廷监军,如今没人。五城兵马司属于兵部,监督他们的是都察院巡城御史,如今实际的坐衙官。 治安力量叠床架屋,繁琐低效,但制衡明显,谁都无法单独当霸王。 卫时觉负手来到百户所,轮值的百户盯着看了一眼,连忙躬身, “小人见过三少爷,听说您从皇城出来了,一直未见,恭喜您抱得美人。” 卫时觉拍拍他肩膀,“老郭啊,借你宝地待客,去门口酒楼叫一桌菜,再派个兄弟去定远侯府,请小侯爷过来坐坐,就说我给他弄了个大生意。” “是,小人马上帮您办,这客人是?” “不认识,你问他们。”卫时觉向后指一指,自顾自迈步进里间的书房。 两个校尉早懵了,“郭…郭百户,这是谁?” “宣城伯三少爷啊,百户所熟人,你们不知道吗?禁卫统领,皇帝伴读,内营镇抚使,定远侯女婿,英国公外孙。咱锦衣卫大人来做客?” 两个校尉调头就跑。 卫时觉感觉很好玩,他们约定在酒楼见面,估计也是下意识靠近‘事主’。 想打听消息,想赚银子,你们直接找我啊。 既然干不了正事,赚银子谁不会。 书房桌上有把指甲刀,很大的斜口,卫时觉剪剪指甲,两人已经来了,进门利索下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三爷。” “你是北镇抚司的缇骑千户吧?”卫时觉头也不抬问道。 “是是是,小人副千户陈山虎。” “你呢,敢出卖英国公,有点意思。” 山羊胡嘭嘭嘭磕头,“三少爷饶命,饶命啊,小人只是经历司一个小小都事。” “经历司?那不就是英国公的秘书吗?厉害厉害,买卖消息可以发大财啊。” 秘书一词汉代就有了,就是记录机密、管理文件的属官,他当然听得懂,更加害怕了,“三少爷饶命,小人…小人真的没有出卖公爷。” 第35章 误会啊误会 卫时觉没有再说话,剪完指甲在油灯下自斟自饮。 缇骑若有圣谕,那就是魔鬼。 没有圣谕的锦衣卫,就是个兵头。 如今皇帝没有亲政,锦衣卫集体缩脖子,躲避朝事。 两人交易消息,违反军法,已落死罪。 卫时觉现在直接拿捏了他们的性命,不想欺压人,可他们说自己是摆设。 自尊受创,跪着吧。 小侯爷邓文明第一次没有来。 卫时觉又派斡特跑一趟,说抓了锦衣卫与后军属官,他们买卖出使的消息。 邓文明这次来了,进门就不耐烦挥手,“滚吧。” 两人抬头看一眼卫时觉,又低头等命令,命运不在小侯爷手中啊。 卫时觉打量一眼‘正牌’舅兄。 比自己大一岁,武学的同窗,一脸不耐烦的神色,好像与卫时觉见面很丢人。 “文明兄,一年没见,咱们好歹是兄弟,你就一点不关心我的死活?” “老子吃饱了撑的关心你,赶紧把人放了。” “这话太伤人心了,既然如此,赎罪银三万两!” “你疯了?” “文明兄的消息怎么比文映还滞后,才知道我疯了啊。” 邓文明的烦躁表现在肢体上,咬牙切齿,“卫老三,别给脸不要脸。” “我就不要,你留着吧。” “你他娘欠揍…” 邓文明直接动手,一拳挥了过来。 卫时觉坐着无处可躲,下意识起拳,左手护胸,右手格挡,把邓文明带了个趔趄。 哗啦一声,邓文明扑倒了。 卫时觉惊讶起身,看着自己的拳头,两眼放光,“哈哈哈,我会打架啊。” 邓文明本来一脸羞怒,起身看到卫时觉举着拳头,满脸兴奋挥舞,神色突然转为悲凉,“时觉,都过去了,让他们走吧。” 卫时觉没发现他的转变,再次落座,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过去什么?咱们谈个生意。” 邓文明无奈,拽椅子坐他对面,“我们谈生意,你们先滚出去。” 跪着的两人这次听话,退出去回避。 卫时觉凌空虚摆了几招,慢慢有点招式记忆,很是满意,“文明兄,舅爷玩这游戏有什么意思?” 邓文明一愣,“你他娘的知道,还叫老子来干嘛?” “好奇嘛,经历司倒卖英国公的消息,他九条命都保不住,除非英国公自己卖。卖就卖吧,我也管不着,舅爷说我是疯子,我忍了,但说我是摆设,我很伤心,非破坏了这件事不行,到时候让我挑人,我绝不会挑陈山虎。” “由不得你!” “嘿嘿,我可以杀了他,我是头领,若没人听,就自己抽刀子。” 邓文明的烦躁消失,化为冷面,“你疯的很特别。” “谢谢,你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感谢大哥,感谢文映,感谢舅爷,感谢陛下,感谢所有关心我的人,是你们的支持,让我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我会再接再厉。” 邓文明再次收起冷面,看着卫时觉很伤心,但他无法接茬。 过一会突然起身,恶狠狠一脚踹倒椅子,扭头走了。 切~ 咱倒要看看,谁来把老子搞定,否则我肯定坏事,让你们小看人。 你们交易,怎么能把当事人扔一边。 太侮辱人了。 卫时觉没等多久,顶多两刻钟,门帘掀开。 一身红衣的邓文映进门,看着卫时觉,嘴唇发抖,没说出一个字。 卫时觉反而恼火了,“这么做不合适吧?我真生气了。” 邓文映抿抿嘴,慢慢到面前,“觉…觉哥,小妹从不认为会退婚,你…你…回去吧,等出使回来,咱们成婚,癔症会好的。” 卫时觉好似看到最恐怖的事,瞪大眼向后撤身子。 扑通~ 栽倒了。 邓文映连忙来扶,卫时觉一把推开。 “你…你疯了,说的什么鬼话。” “觉哥,我们三岁就是夫妻,你说的什么疯话…” 卫时觉对她的样子很陌生,条件反射大吼一声,“别碰我,站门口。” 邓文映突然流下两行泪,“觉哥,小妹以为你死了,准备守寡,你出来…很高兴,发疯…也不能不要我…我们是夫妻啊…” 猫哭耗子。 卫时觉猛不防打了个哆嗦,掀开门帘落荒而逃。 出门看到邓文明和几个人都在门口,向他一指,撂了句话, “你狠,你够狠,给我等着,我既然知道了,有的是办法。” 邓文明看他离开,双拳紧握,脸颊忍不住抽搐,过一会,从胸膛憋出一个字,“滚!” 两个罪人立刻下跪,“感谢小侯爷救命!” 百户早就躲了,院里只有邓家几个亲随,屋内突然传来呜呜的哭声。 邓文明越发烦躁。 高门的孩子,比别人家都多几个心眼。 卫时觉从小与邓文映有婚约。 打归打,闹归闹,是真夫妻。 卫时觉从幽狱出来疯了,但他记得邓文映,一心退婚,让妻子改嫁。 这是啥? 这是疯癫前的下意识,依旧在保护妻子,不愿耽误妻子。 英国公确实帮忙退婚,但大家也明白是什么原因。 对卫时觉的判断很统一,有情有义。 所以邓家同意退婚,但也没个结果。 卫时觉大清早跑侯府,又让定远侯确定假女婿内心一直把他们当一家。 疯疯癫癫,依旧知道让舅兄远离危险。 邓文映又不是傻,卫时觉越‘讨厌’她,她越悲哀。 这不怪废柴啊,邓文映从未给留下什么温暖的记忆。 回到呈缨馆的卫时觉,想起母老虎流泪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打哆嗦。 呈缨都准备睡了,看到他回来,蹦蹦跳跳到门口迎接,“妾身以为您不回来,家里送来两千两银子,说是给郎君的花销。” 卫时觉抱着她感受温柔,拍拍脸道,“这才是女人嘛,刚才太吓人了。” “郎君在说什么?” “猫对耗子说,它真心喜欢耗子,你猜为什么?” 呈缨一愣,“它饿了?” “没错,还是美人聪明。宣城伯掌内营、英国公又允许掌皇庄皇店,那定远侯也会掌皇田提督京营,但京营提督变更需要皇帝圣旨,一个个谋的很深,不是什么好人呐。” 第36章 生意很忙 天亮了。 一夜过后,卫时觉此刻才回味过来。 为何人人与自己说话隐晦。 为何处处碰壁。 自己是众所周知的疯子啊。 装的太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哎呀,需要时间。 呈缨上午没事,两人在被子里窝着睡懒觉。 卫时觉潜意识的叛逆性格,一直没放弃,依旧在思考如何借使团做事。 “娘子,你家大人那边就没什么新的命令?” 眯眼的呈缨喃喃说道,“东主做事不会急切,等郎君从辽西回来,双方才会谈事。” “这么磨蹭吗?等我回来他们都致仕了。” “做官一辈子是官,郎君应该看长远。京官不允许带妻妾上任,教坊司的外室都这样,传话的人要十分可靠,而且孩子要被家里接受。” 卫时觉慢慢瞪眼,“你…你说什么?教坊司的外室?” “郎君很吃惊?教坊司周围的胡同二百多口,全是朝臣的外室,妾身好像听说,外城某个地方也有百多口。” 卫时觉汗毛都竖起来了,“什么…什么人的外室?” “都有吧,妾身不知道,她们不出门,彼此不联系,隔着一堵墙也没交流,但均有子嗣,男人去世才会离开,或者患病后自我了结。” “我去,这产业厉害了,必须是世袭罔替的实权高门才能庇佑。” 呈缨在他耳边低声道,“妾身不知道,但不止一家。” 了然,两家都不行,说不准是五家。 封建王朝,高门贵族,这八个字此刻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在这里靡靡的时候,小侯爷邓文明用禁卫统领的腰牌,从东安门入皇城,到御马监找到了宣城伯。 把昨晚的情况说了一遍,宣城伯很恼火,但他关心的是三弟的‘病情’。 “愚蠢的狗东西,跑到三弟面前商量买卖。” 邓文明问过了,也想过了,“卫兄,那酒楼正好位于各处联系的中间,又靠近教坊司,是个潜意识,恰巧时觉在里面。” “愚蠢,三弟癔症了,骂他疯子没事,小看他不行,是个逆反性子,越不允许他怎样,他越要怎样,我告诉他可以抢亲、可以坑杀清流,他就不愿做,跟他说话得反着来。” 邓文明很苦恼,“卫兄,不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文映想让他回心转意,就不要去见他,过段时间就好了,若是等不及,那就赶紧出嫁,侯爷都同意了。” 邓文明痛苦挠挠头,“小弟的事怎么办?东三卫若长时间无提督,人心就散了,咱们搂住也没意思。消息没卖出去,差点把两人吓死,公爷不会再安排,我这里两头都接不上。” “让三弟的那个女人去办。三弟出门的时候,最好让文映去谈谈,承认她外室的身份,教坊司后面的掌柜自然明白什么意思,会联系到齐楚浙三党。” 邓文明还是小侯爷,没操作过暗处交易的事,心里没底,“这…这就可以了?” “你得稳住三弟,先保住消息,与他们谈妥,上奏安排提督,圣旨自然会让定远侯提督东三卫,当然,文映又牵扯进来了,反正她也不想改嫁,那就拖着吧。” “我…我看时觉很难出呈缨馆,他待三天,时间上就来不及了。” 宣城伯捏捏眉心,简单的事情,让你们搞得好麻烦。 卫家现在提督的顺义皇庄、外城皇店,其实是定远侯转出来的。 宣城伯需要把东三门的提督转给定远侯。 这是后军内部的职权转移,你情我愿,不能称为交易。 卫家都提督东三门一百多年了,除了英国公,谁去都不好使,谁去都得接手那些部曲,得获取他们的信任。 英国公提督的兵马太多,整个神机营和漕运兵马都是英国公直接提督,不能再增加了。 别人强硬接手没任何意义,会与三家结仇。 双方暗中交接,英国公乐见其成,但需要圣旨。 兵权需要真正的圣旨,不是顾命的‘圣旨’。 正式圣旨的程序很啰嗦,需要人上奏,皇帝开口,内阁廷议,内廷批红,给事中封存。 若有人反驳,需要多人弹压。 武勋不能一直与东林搞交易,会把双方深度捆绑,未来很难分开。 齐楚浙是唯一的选择。 你帮我提督东三卫,我护卫你们出使,大家只合作一次。 就这么简单,水到渠成,被卫时觉碰到了。 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邓文明猜对了。 卫时觉果然两天都没出呈缨馆。 朝事却在按既定计划发展,首辅致仕了。 兵部尚书跟着请辞,次辅叶向高马上会成为首辅,正在走程序。 定远侯要想尽快获得圣旨,就得在兵部尚书和吏部尚书辞官前搞定。 否则单靠清流操作,时间很难控制。 就在定远侯准备让女儿去呈缨馆的时候,卫时觉反而办事了。 有人求见。 在呈缨卧室躺尸的卫时觉很奇怪,而且对方不愿透露姓名。 按说是不需要见,但他闲的发毛,没事也想找事,自然去见。 见面的地方在街口酒楼后的客房小院。 卫时觉带着斡特砝壳而来,只有一个儒袍,而且是个送信的,请他等一会。 对方这是不确定他是否会来,派人来探路。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有个猥琐的中年人点头进门。 “卫公子好,在下薛凤翔,祖籍凤阳亳州,迁居济南府滨州,忝为兵科给事中。” 齐党核心啊,齐党如今大多是给事中,官小权大,清流中的顶流。 卫时觉伸手请他落座,淡淡回应,“不知薛给事中何事指教?” “不请教,不指教,交个朋友。” “哦?卫某喜欢交朋友,您说。” “今晚外城,薛某有个酒宴。听说卫公子偏爱舞姬,雅俗共赏。” “噗~” …… 注:给事中。 明朝给事中初定五品,后改为御史同阶七品。 品卑而权重,是可以越级升迁的职位,跳五六阶常见,连跳九阶也不少。 掌侍从、谏诤、补阙、拾遗、审核、封驳诏旨,驳正百司所上奏章,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与御史互为补充。 第37章 现学现卖的爽感 卫时觉忽视看歌舞的啰嗦社交方式,直奔主题, “薛前辈,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弯,咱们三言两语的事,不要太啰嗦了。” 薛凤翔做过功课,对卫时觉的脾气有所了解,准备了预案,立刻顺势接茬, “卫公子爽快,听闻卫氏与邓氏取消婚约,此事属实吗?” 卫时觉伸出三根手指,“三两!” 薛凤翔发呆片刻,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看卫时觉的神态不像开玩笑,薛凤翔暗讽自己愚蠢,怎么无头无脑与疯子谈大事,会被同僚笑死。 想走也不合适,来都来了,不能让谈话夭折,就当哄小孩了。 从怀中拿出一把碎银子,薛凤翔推过去,尽量保持平静, “卫公子赐教。” 卫时觉拿出自己的钱袋,一边装银子,一边大大咧咧道, “赐教啥呀赐教,咱们跳过这个步骤,直接做生意吧…斡特,去军府把文明兄请来,让他低调一点,薛大人请喝酒。” 薛凤翔两眼冒出一道精光,敢情自己闯过了一道信任关。 这小子太贼了,如此刁钻的办法试探诚意。 简单,有效。 事情这么顺利,薛凤翔抿嘴止笑,连连拱手,“卫公子是个妙人。” “拉倒吧,趁我脑子正常,问你件事。” “卫公子请说,薛某知无不尽。” “我若是当街打死你,会有什么后果?” 薛凤翔脸色青红转变,很快又收敛,急速说道,“英国公会摆平,你贬为庶民,薛家拿点银子。” “没人出头吗?” “有,为了银子。” 卫时觉点点头,“哦,闹事为银子,这个玩法我倒是有点耳熟。那再请教,我若把使团全坑死呢,没有证据,死于乱兵。” 薛凤翔舔舔嘴唇,这次反而快了,“你是护卫头领,必定问罪下狱,结果很难说。六成机会,关五年换个名字生活,三成机会,关五年后回家,一成机会,不了了之。” 卫时觉挠挠头,“武勋子弟这么厉害吗?我只是余子。” “武勋子弟分很多种。” 卫时觉非常感兴趣,拿出三块碎银子还回去,“薛前辈说说。” 银子又回来了。 薛凤翔看向卫时觉充满赞赏,笑着道。 “谁家庶子都一样,不提也罢。非袭爵嫡子,有官无俸,武勋帮手,或者说武勋影子…” 卫时觉等他说呢,他却停下了。 看一眼薛凤翔的笑脸,又送回去三块碎银子。 薛凤翔这才继续说道,“有一种子弟很特殊,他们替武勋办事,又不是武勋,或许可以当做分身,也可以当做第二条命。还有一种,是爵位的血脉备品。名为兄弟,实为勋卫,公子还想问京城实权武勋怎么分吗?” 卫时觉没有犹豫,把钱袋的碎银子都倒给他。 薛凤翔拿出钱袋,跟他一样,一边装,一边大大方方道, “京城有五军都督府,南京也有。南京的魏国公掌印中军,提督太仓,监督税赋,京城的英国公掌印后军,提督京营,监督九边。 南京勋贵化为税吏,已不能称为武勋。京城实权武勋分三种,英国公独列为首,第二种是英国公的伴生勋爵,还有一种,被英国公和勋爵同时弃用,变为虚爵。” 这话比大哥说的更清楚,爵位高低不重要,名声不重要,远近亲疏才是唯一的标准。 卫时觉不由点头夸赞,“精辟。” “惭愧惭愧,都是别人所教。英国公地位乃二百年积累,出现在每一次帝位交替的诏书中,英国公传爵,就是军户集体传爵,所以他不参与权争。 一旦波折,无人缓和,易滋兵祸,清流对付其他武勋也没什么意思,表面上骂归骂,吵归吵,内地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薛前辈也是个妙人。” “哈哈,与卫公子同称,十分荣幸。” 卫时觉靠近他,抛了个媚眼,“想知道内廷的消息吗?” 薛凤翔刚装完,立刻倒了回来,“卫公子请赐教。” “魏忠贤虽然是提督御马监,却是内廷总管,皇帝乳媪、奉圣夫人客巴巴的对食。” 薛凤翔一愣,“这消息薛某知道。” 卫时觉嘿嘿一笑,“你就说,咱提供的是不是内廷消息。” 薛凤翔仰头哈哈大笑,“好,薛某明白了,卫公子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哎,别深交,应该说值得信赖。” “是是是,值得信赖。” 嘎吱~ 门推开,邓文明正好看到两个键人在推碎银子。 小侯爷疑惑瞅一眼卫时觉,薛凤翔已经起身,“见过侯公子。” 邓文明面色沉重坐到另一边,冷冷问道,“什么生意?” 卫时觉拽着薛凤翔胳膊坐下,“薛前辈,你身负重任,咱们是朋友嘛,要坦诚,彼此成就,是不是?” “当然,卫公子请指教。” 卫时觉轻咳一声,“这时候确实该指教了。我们是朋友,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 有这么个朋友,他出身武勋,想提督东三卫,为此求公爷做都督府使者,暗中抢夺护卫头领,节制幼官,又暗中勾连缇骑千户,还暗中与内廷合谋。 使团还未出发,这个操蛋朋友把我架空了,他控制了使团,但我不在乎,他不仁,我不能不义。 我决定广交朋友,帮他提督东三卫,但数来数去只有薛前辈一个朋友,真朋友不用多,大家都是朋友,给您一万两经费,够不够活动?这混蛋是个急性子,最好重阳节休沐前搞定。” 经过刚才一来二去的耍银子。 薛凤翔很快明白卫时觉是诚心,立刻以真诚回应真诚。 “朋友之间,说银子就没意思了,就算不两肋插刀,也肝胆相照。”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出一万,你转一万,我花一万,看似一万,实则三万,咱们花一万两,为大明朝办了三万两的事,都是陛下急需的能臣。” “哈哈哈,不应该是六万两吗?” 啪~ 卫时觉一拍额头,“看我这脑子,那就是九万两,毕竟卫某不会再显摆过时的消息。” “没错,薛某也少算了,咱们是大明柱国。” “幸会幸会!” “同喜同喜!” 两人贱兮兮的微笑拱手,看起来十分亲近,与邓文明一句话都没说。 薛凤翔突然啊呀一声,“薛某下午还得轮值,不能久坐,朋友贵在坦诚交心,彼此成就,晚上应该就有消息给卫公子,咱们下次畅快喝,叫上那位朋友。” “好,薛前辈先忙,我与傻子喝口茶。” 薛凤翔就这么走了,卫时觉对邓文明轻蔑一笑,“很难吗?你看我,动动嘴皮子,一分不出,还赚了五两银子,赚了一条人脉。” 邓文明脑子完全卡壳了,不可置信道,“信任很难建立,他怎么会相信你?你又怎么相信他?” “一万两,三万两,六万两,九万两,这关系还不够铁吗?” “啥一万两九万两,你要一万两银子?”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你们兄妹一脑子腱子肉,齐楚浙你准备挨个联系啊?太繁琐了,联系一个,给予信任,他就会搞定。 你一万、我一万、内廷一万,双方出,就是六万,他还要别的消息,就是九万,不管多少,就是提督东三卫的价格,大家都出了,大家也都没出,事办成就行,以后做个朋友。” 邓文明两眼一瞪,“为何指定他做中人?” “人家找我了呀。” “胡闹!” “切,这玩意耍的就是眼光,耍的就是胆子,耍的就是决断。人家来找朋友,你就要给更大的回礼。齐党可能会致仕,但不出两年全是内廷的狗,你知道为什么吗?” 邓文明眼珠转了两圈,不确定问道,“因为你?” “放屁,我算根毛啊,是因为南北夹击的朝廷战略,山东很重要,皇帝必须控制山东,齐党要么做狗,要么去死,你说,他们怎么选?” 邓文明不知道之前双方通过小游戏,玩了把信任堆叠,哪里会想到那么远。 卫时觉得意起身,伸手凌空转了一圈,“文明兄,学着点吧,这叫展望未来,老子卖的是不是消息,不是信任,是机会,是退路,齐党是真朋友,这是大势所向,不用怀疑。” 第38章 这小子有点道道 大街口。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总觉得朝臣太把自己当回事。 尤其是魏忠贤,对自己客气的过分。 想套御符藏哪里?也不太像。 身在局中,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刚才薛凤翔说的很清楚,自己是大哥的分身、是伯爵血脉备品。 这不是句虚话,大明朝的勋贵有个传统。 皇帝需要武勋参与朝事争斗,武勋就会挑人出头。 帝位交替后,参与争斗的武勋就得安静。 不是致仕、不是除爵,而是闭门反省,爵位更替。 新皇会挑一个直系重新任命爵位,原爵不是变为庶民,而是转成了血脉备品。 皇家与武勋玩这游戏二百年了,十分熟练。 英宗、宪宗、武宗、嘉靖、万历五朝,都有武勋参与朝事。 爵位转给胞弟或侄儿,下代又会转回去。 皇帝和武勋都是‘世袭罔替’,有深厚的信任基础。 二哥是书呆子,天然不适合耍心眼。 侄儿刚去国子监读书,大哥还未教导真正的社会规矩。 自己在幽狱经历生死大劫,大哥反而把幼弟当做家族退路。 可能英国公让自己做皇帝伴读,也是这个意思。 皇帝对自己宽宏大量,也是让大哥放心。 宣城伯在幽狱就说过:三弟该做伯爵。 卫时觉很是感动,实实在在的长兄为父。 自己若遇到这种事,肯定做不到。 看一眼崇文门方向的定远侯府,对他们的利益交易毫无兴趣。 既不是助力,也不能渔利。 就是多认识了个人,纯粹的‘友情’。 摇摇头准备回呈缨馆继续躺尸。 突然察觉被人盯着,环视一圈。 北面大约百步外,成衣店门口,戴面纱的绿裙女子站在台阶边,半个身子在廊柱后。 卫时觉看不清脸,但感觉美女在笑。 废柴本就对这姑娘没兴趣了,想起大哥的‘蛊惑’,隐约觉得这姑娘是个麻烦,最好远离。 文姑娘大概以为疯子会屁颠屁颠跑过去找她。 没想到卫时觉看到她,脸色毫无变化。 就像个陌生人,仅仅瞥了一眼,迈步进入教坊司胡同。 文仪的微笑刹那消失,像被人抢了心爱的玩具,对教坊司闪过一丝厌弃的嫉恨。 “表姐,那登徒子呢?” 身后传来徐家女纳闷的声音,文仪恢复淡然,“他没看到我。” “是吗?这家伙眼瞎,舅舅令咱们问点事,逛街也不可能遇到,让人传一下,吃个便饭。” “胡说,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约男子共餐。” “没那么多事,我与他熟悉。” “哎~”文仪伸手拦住表妹,“表哥说了,人家刚抱得美人。” “见一见有什么关系?邓小姐还打了他呢,舅舅说尽快,咱也不能天天逛街啊。” 文仪犹豫了,没有继续阻拦,徐家女立刻让亲随去联系。 她的婚事还没影。 大家族联姻很复杂,需要双方建立深层信任,时间就短不了。 宣城伯‘背叛’英国公后,武勋很安静,没兴趣替永康侯做媒。 而永康侯要求的人,就是薛凤翔所言的第二种武勋。 数来数去也没几家合适。 定国公当然可以,但那不叫联姻,叫追附,文家没什么兴趣。 作为苏州人,文震孟就是东林,他没做官,还未公开。 有人打听到卫时觉喜欢他女儿,拜托送封信。 文震孟和永康侯也不傻,对方这是通过卫时觉联系宣城伯,与内廷和皇帝建立沟通渠道。 卫氏家风很和谐,宣城伯天天在御马监,外面的事没有交给儿子,交给了幼弟。 宣城伯为幼弟‘反水’,也证明卫家的这个疯子是宣城伯的影子。 直接联系宣城伯,难免失去回旋空间,联系卫时觉才能保证进退。 或许文臣就这么啰嗦。 他们绕的有点远,以前从未联系过,突然交流,很难找一个信任的渠道。 两人溜达了几步,亲随追上来。 “小姐,三公子说他身体倍棒,吃嘛嘛香,没兴趣到外面吃饭。” 徐家女恼怒问道,“什么意思?” “小人不知,只有这一句。” 文仪眼神低垂,若非戴着面纱,旁人会看到她的羞愤,以及一丝兴奋的窃喜。 “表姐,他在说什么?是在骂我?” 文仪伸手捋一把鬓间秀发,掩饰心绪波动,刚想开口,徐家女突然向南一指, “定远侯家的小侯爷,两家闹别扭,怎么从同一个地方出来了,他们中午在喝酒。” 文仪大概在江南见多了士绅之间的虚伪勾连,看邓文明盯着教坊司,充满担忧之色,顿时明白人家关系很牢固。 “不用去见卫公子,我大概明白了,咱们回去吧。” “啊?表姐明白了什么?” “勋贵世袭罔替,人身安全无忧,底气十足,玩二皮脸是常事。但他们还未调整完毕,清流若贸然插足,敌我难分,再加上内廷和皇帝也在博弈,容易被当做踏脚石,父亲的那些朋友现在该远离朝务。” 卫时觉若听到这句话,保准瞪眼。 倒不是对她的见识吃惊,而是一句话透露出南边权力阶层的背景。 南国高度同化,武勋、士绅、豪商、地主、士大夫,就是同一群人。 一个小姑娘,能看清暗处的规律,证明她就属于其中。 也不知文震孟的夫人、或母亲是哪一家。 另一边。 邓文明已经回家。 定远侯提督皇庄,地位稳固,不需要在英国公身边拍马屁,很少去军府。 上林苑监是属衙,提督皇庄的勋贵二十多人,也不可能去上林苑监轮值。 所以定远侯这类勋贵习惯居家办公。 府内前院开辟一个单独空间,会客、读书、喝茶。 邓文明现在是军府的提调官,有事招呼,无事也在军府躺尸。 定远侯已下定决心,让亲随去把卫时觉引出来,令女儿去见那个外室。 好不容易劝说女儿收敛脾气,儿子回来了。 听说卫时觉三言两语就把齐楚浙搞定,父子俩大眼瞪小眼,不明白信任来自哪里。 邓文明又说了一遍,定远侯还没理解关键。 隐约觉得那个疯子在‘赌博’。 赌博这个词一出,定远侯瞬间明白了, “这小混蛋把没发生的事,当做肯定会发生的事,齐党什么都没付出,反而成了这次三党的主事人,当然开心。” 邓文明还是没明白关键,“总之是成了?” “当然成了,齐党的兵部尚书还没辞官呢,会竭力帮同党…” 定远侯说到一半,突然收声,歪头思考片刻,摆手说道,“也行,原来他奔着兵部尚书而去,这小子有点道道啊,随便找一个,都能驱使兵部尚书,那就等消息吧。” 第39章 权力是个好东西 定远侯还没等到下值,就听到期待的消息。 兵科给事中薛凤翔上奏,兵部尚书王象乾附议。 宣城伯监督内营,内东城宿卫提督空缺,易滋离德,定远侯邓绍煜,开国宁河王之后,沉毅简重,谦恭慎密,奉公守法,宽惠待人,世居东城,将略之雄,君子之行,宜乎为帝左膀,宿卫京师,辅佐帝业。 这话说的定远侯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奏折到皇帝面前当然也很顺利。 第二天,内阁和六部就开始廷议。 没有首辅,只有阁臣的时候,大家都一样。 三尚书鼎力举荐,东林也不能在这时候与顾命大臣英国公闹别扭。 以奇快的速度结束廷议,兵部尚书和阁臣叶向高共同票拟,再次转内廷披红。 涉及兵权调整,卫时觉无形中做了件好事,皇帝好歹亲政做了一件事。 天启从奏折中提取十六个字:沉毅简重,谦恭慎密,将略之雄,君子之行。 板上钉钉,开始草拟圣旨。 前后连两天都没用。 当然也无人反驳,四党都不反对,杂鱼又不是傻子。 如此快的速度,让卫时觉对兵部尚书的履历很感兴趣。 薛凤翔再快,也不可能这么快,尚书才是关键决断。 这家伙的反应出人意料。 堂堂尚书,扔掉脸面,自愿尾附。 一个抛掉矜持、不在乎脸面的高官。 大明官场稀缺的处事风格。 让人怀疑背后有什么目的。 卫时觉等了两天,薛凤翔都没提什么要求。 很是疑惑,让亲随去找定远侯要了份尚书详细履历,顿时惊呆了。 王象乾,是个奇人,也是个典型的‘明官’。 这是他第三次做尚书了。 亲身参与大明朝文治武功,亲眼见证国力从巅峰的急速坠落。 王象乾是隆庆年的进士,在山西做知县、参政,参与俺答封贡,平定右翼。 张居正当朝时,他在兵部做主事,参与戚继光蓟镇兵防建设。 多次到辽东办差验功,见证李成梁用六万人,打残四十万察哈尔本部。 万历十七年,巡抚宣镇,李如松在其麾下做总兵。 那时候的明朝边官略吊,不像现在龟缩不动。 王象乾做巡抚,每年都披甲提刀,领一千人到塞外巡视草原。 万历二十七年,播州之役的主官之一,他还是马千乘、秦良玉夫妇的恩主,为秦良玉请功的奏折有他署名。 万历三十六年,蓟辽总督,时逢李成梁被二次解职,万历让他去擦屁股,定鼎草原。 王象乾还真不含糊,一介文臣,上任一月,亲领五千兵马,直接杀入草原,把当时濒临解体,又趁火打劫的喀喇沁、兀良哈、阿苏特三部直接给打崩了。 历史跟大明朝开了个玩笑,上任半年,王象乾搞定塞外,准备掉头收拾辽东女真的时候,母亲逝世,回家丁忧。 万历四十年,起复出任兵部尚书,以部堂之尊带几百人到草原,令内喀尔喀部臣服,出兵两千,帮大明解决女真。 老王解决真问题,万历大喜,令他兼吏部尚书,总领九边军政事务。 这时候朝廷党争汹涌,浙党和东林正借京察厮杀。 王象乾过于另类,尚书跑边镇做事。 出去半年,回来积累了一堆朝务,清流不停弹劾他不务正业。 皇帝烦了,王象乾也老了,他本就不善处理朝政,与清流斗嘴大败,致仕回乡。 七年后,萨尔浒惨败。 万历又想起王象乾:朕有王新城,何至惨淡。 下诏起复,第二次任兵部尚书,总领军务。 历史又跟大明朝开了个玩笑,王象乾刚到京城,儿子过世。 回家下葬儿子,回来万历皇帝死了。 东林更加强势,王象乾屁股还没坐下,泰昌皇帝又死了。 没有万历的支持,王象乾实在不会斗嘴,再次辞官。 接着辽沈惨败,齐楚浙三党结盟对抗东林,半年前,王象乾第三次起复,任兵部尚书。 这次…他确实老了。 可能是以前的教训太深刻,老王这次不做实务,与察哈尔联系出兵,他还没联系成功。 辽东经略与巡抚的争斗,他也是玩太极,推给内阁。 利用自己边镇积累的声势,为乡党搞掩护。 卫时觉放下手中的履历,叹气一声,权力是个好东西,生生把一个务实大员搞成老油条。 王象乾就是典型的大明朝官,无论做什么事,最后免不得卷入党争,落个黯然下场。 这第三次起复,就是英国公、杨涟、刘一燝、周嘉谟举荐。 顾命大臣中的四位抬轿之臣共举,老王屁股应该很稳,可惜结果令人失望。 干脆利落完成与定远侯的交易,大概是为了尽快致仕,为了使团能与察哈尔联系出兵。 这是他在办的唯一事务。 回味王象乾一生,卫时觉连连摇头,不知该感慨啥。 呈缨进入卧室,一脸愕疑。 “郎君,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自称文仪,求见郎君。” 卫时觉正准备烧掉王象乾履历,看看外面昏暗的天色,比她还惊讶,“啥?谁?” “郎君不认识?她戴着面纱,不告诉其他人名字,说只准告诉郎君。” “一个人?” “是啊,小姑娘家家的。” 卫时觉挠挠额头,文姑娘原来叫文仪啊。 眼看宵禁,要休息了,找我干嘛。 腹诽两句,卫时觉穿好衣服,来到前面一处雅间。 果然是文姑娘,她很焦急,看到卫时觉竟主动拉手, “大内御符丢了,公子无论藏没藏,万一某天出现,只有你有名义,对不对?” 卫时觉脑袋咚的一声,对呀,老子还没摆脱这个烂御符。 大哥说的重新制作也没结果。 他转瞬醒悟过来,甩开文仪的手,“一个小姑娘不休息,跑这里做什么?” 文仪摘掉面纱,抿嘴低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卫时觉看的皱眉,“好了,我让护卫送你回去。” “觉…觉哥哥,你能送小妹回去吗?” 这声觉哥哥让卫时觉不禁打了个冷颤,向后退了两步,“有事说事,别来这套。” “觉哥哥很喜欢呈缨姑娘?” “人家把命都给我了。” “那就是花楼规矩了,江南这种事很多。觉哥哥为何不来找小妹?小妹…想念你…五岳观,你牵人家的手…” 卫时觉仰头看看房梁,怀疑自己幻听了,但这种伎俩对废柴没用。 “你能不能把舌头捋直说话,到底要说什么?” 文仪突然笑了,再次靠近,“觉哥哥,找父亲提亲,我愿嫁给你。” 第40章 权力下的面子是狗屎 文仪的表现,把卫时觉的脑子都搅烂了。 但废柴的基础认知还在。 这是真正的美人计。 两人面对面,半天没说话。 卫时觉火速思考谁在逼迫文震孟,或者什么样的巨大利益在驱使文震孟。 文仪则羞涩、期盼、急切。 “我…我若送你回家,会遇到谁?” 文仪又笑了,“觉哥还是喜欢小妹,当初不该说早日康复,觉哥生气了。” 卫时觉立刻摇头,“不论是哪个男人,都不会被女人拿捏。” “小妹也喜欢觉哥。不落俗套,干脆利落,比江南那些之乎者也、附庸风雅的士子强百倍,觉哥很聪明。” “谢谢你啊,就算踩坑,也给个提示。” “觉哥有小妹,不开心嘛?小妹很高兴。” 我擦~ 这是大明朝啊。 被一个文静优雅的姑娘倒撩。 乾坤颠倒,又颠倒,再颠倒。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有如此能力,是谁想控制御符的名义呢? 卫时觉盯着文仪看了一会,有呈缨的经验在先,他好像明白了。 这姑娘无法抵抗命运,顺势在追求自己的爱情。 “仪妹,你看过西游记吧,有没有发现一个特别的现象,西行路上,男妖怪都想吃了唐三藏,女妖怪都想勾引唐三藏。这是一个民间认知的映射,仪妹知道是什么吗?” 文仪这次笑的更自然,更开心,眼中含泪, “女妖怪大概无法抗拒强人,她们想有未来,不想付出一切,却一无所获。” 卫时觉点点头,这姑娘真聪明, “刚才进门的话,是仪妹自己在问,哪有一开始就挑明底线的谈话。” “小妹就知道觉哥是假装。不过一句早日康复,你就生气,但小妹开心,证明觉哥很聪明,不会上当,对不对?” 这年头女人太弱势了,导致他们试探男人的方式都一样。 文仪比呈缨更自由,但也强不到哪里去。 她一开始是在警告,废柴没有上当,她才真的满意,否则她就走走过场。 因为智力不达标,没入眼。 聪明人无需多言,两人没细问,却很快交流完了。 文仪伸手去揽他的胳膊,“咱们走吧,小妹等你回来成婚。” 卫时觉突然搂住她的腰壁咚,嘴唇点了一下。 文仪瞬间脸红如火,低头靠胸,嗡嗡道,“小妹等觉哥回来。” 身体不会骗人,至少当下她是真的。 卫时觉满意点头,牵手,迈步出门。 废柴确实对这次‘合作’感兴趣。 人生在世,不怕被利用,就怕没利用价值。 你骗我,我骗你。 你需要机会,我需要力量。 不接触怎么壮大自己。 大明朝天黑就会宵禁,但除了战时或大事,平时执行并不严苛。 亥时以后,巡夜的差役、校尉、兵马司才会撵人。 街上光线不错,很多店铺都在门口挑灯笼。 拉着小姑娘不能走大街,反正路熟,一直走胡同。 两人并不快,离开东牌坊,文仪立刻问道,“觉哥当初在五岳观看到小妹,为何突然装疯?你之前看到过小妹?” “说出来你不信,我那是一见钟情,真情流露,装晕是真的,没疯。” “人家不信,表妹说你沉默寡言,有时候也油嘴滑舌。” “她一个屁大孩子,今年才十四吧,能知道啥呀。” “觉哥胡说,小妹也才十六啊。” “啊?你才十六?” “怎么?人家看起来二十了?” “不,那倒没有。” 知道年龄名字了,突然察觉这游戏不好玩,文仪却靠近低声道, “十四岁大婚的姑娘生孩子容易难产,家里拖了两年。小妹过年十七,美死你。” “这有啥美的,你…还小啊。” “呸,大婚后人家要个画馆,觉哥轮值混混时间,咱们安静过日子,啥都不做。” 骤然规划人生,有点恐怖。 卫时觉脚下一滞,文仪被拽了一下,“怎么了?” “家里什么时候让你去见我?” “昨天下午。” “你思考了一天?” “不需要,小妹在等圣旨。三天前看觉哥与小侯爷一起,就知道你们在左右互搏,父亲说人家判断不对,今天圣旨一出,证明小妹判断很准确。” 卫时觉这次真震惊了,“你能判断这些事就了不得,还能判断时间?” “小妹是旁观者,觉哥、定远侯、英国公、齐楚浙、东林、皇帝等等,都是涉事人。” “厉害了,我的亲。” 两人再次向前,卫时觉终于问到家世,“你母亲是谁?” “母亲是父亲的续弦,外祖父乃长洲申氏,讳名用懋,南京右佥都御史。” “申用懋?抱歉,没听过。” “外祖父早就入仕,在家讲学侍奉曾祖父二十年,外曾祖父的名讳觉哥一定听过,申瑶泉,申文定。” “不认…”卫时觉说一半,突然想起统领的记忆,“申时行啊,张居正当朝就是阁臣,后来做了九年首辅。” “觉哥怎么能直呼外曾祖名讳,外曾祖57岁致仕,80岁辞世,神宗赠封太师,谥号文定。他老人家六年前过世,之前小妹随父母在长洲陪伴。 外曾祖安葬吴山,除墓冢外,皇帝御赐王礼,有墓道门、照池、享堂、石人、石马、谕祭、碑文等,江南文臣独此一份。” 卫时觉能听出她的自豪。 这只是文家一点背景,申时行有多少门生,想想都恐怖。 文仪也顺着他的思路道,“东林三老邹元标、赵南星、顾宪成。当今左都御史邹元标是外曾祖学生,都御史赵南星执弟子礼。” 卫时觉咧咧嘴,有点意思了。 东林在蒙头做大事。 邹元标、赵南星,这两人掌都察院,与礼部尚书孙慎行一道挑起红丸案,党争高手。 “觉哥不关心哥哥的母亲是哪家吗?” “大概是南都开国勋贵之后。” “觉哥聪明,大娘乃开平王常遇春之后,当今怀远侯胞妹。” “呵呵,再说说你祖母。” “觉哥偷偷打听人家。不老实,祖母与觉哥先祖都是松江府华亭人,徐氏。”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俺滴娘,京城勋贵联姻就够繁琐了。 看看江南大族,恐怖啊。 二百五十年了,恐怕江南大族彼此都联姻两遍了。 京城勋贵只有六十家,而且勋贵女很多下嫁世袭将官。 江南大族彼此全是亲戚,书院一开,全是师生关系,亲上加亲。 冒头一个,收纳一个。 绝对没有例外。 他们是利益高度一致的团体。 第41章 帝师乃我师 文仪路上说了句话,差点把卫时觉摔个狗啃泥。 她是续弦嫡女下嫁,卫氏最好请英国公做证婚人。 卫时觉本有点恼怒,听文仪说完,顿时老实了。 确实…算下嫁。 文氏在大明的社会环境中,对应的就是侯爵。 不是‘一方诸侯’,但类同开府。 吴门文氏先祖是湖广衡山人,迁居苏州,乃江南书画之首。 文氏有书馆,交流为主,只接待大贤。 文仪是第九代,堂姐文俶已经四十,乃大明花草虫蝶派画法第一人。 兄长文似、堂兄文佟都在读书,两个弟弟文秉、文乘从小有竹画天赋。 这代兄弟姐妹共五十多人。 第八代,文从简、文震孟、文震亨,都是书画大家,兄弟姐妹二十多人,后两人中举,还在参加会试科举。 第七代,文元肇、官至南京主事;文元发、官至知府;文元善、书画宗师,以笔化龙,字体如画,兄弟姐妹七人。 第六代,文伯仁、文嘉、文台,全是山水画行家;文彭、国子监五经博士。 第五代,文征静、文征明、文征臣,世所周知的大书画家。 第四代,文林、官至知府;文森、官至都御史,一品致仕;文彬、进士书画家。 第三代,文洪,举人,教谕。 二代,文惠,吴门始祖文定聪。 文氏如此家族,妥妥的学术门阀。 近两代醉心科举,也是受东林影响。 毕竟四代未出现大员,只有门风,缺乏威势。 文仪交代了一遍家门,除了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征明,其余人卫时觉一个没印象。 交代她表哥的时候,卫时觉恍然大悟。 姚希孟,42岁了,翰林院庶吉士,詹事府检讨,东宫熟人,铁杆东林。 文氏从学术门阀变为东林中坚,市侩了,堕落了。 两人到居贤坊南边,文仪突然拉着他向西一转,来到街口的胡同。 卫时觉不知道这是哪里,文仪却挥手让斡特砝壳离远一点。 “觉哥,家里其实还未表示出联姻之意,是小妹发觉表哥对你很很感兴趣,干脆主动说咱们传情,为了咱们的将来,你别斗气。” “啥?”卫时觉顿时汗毛都炸了。 文仪却开心了,“你喜欢小妹,不是吗,人家知道你装疯,也很高兴,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你我的秘密。世上庸人太多,咱们不入仕,不争先,坐看风涌,小妹陪你。” 啵~ 这主动一亲,废柴感觉自己废了。 文仪目睹家族浸染权力、士林尔虞我诈,淡然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明心。 大概她早看出自己当初是单纯的喜欢。 “你当初动心了?” “是啊,还有那句吃嘛嘛香,潇洒坦然,世人皆醉我独醒,世人皆醒我独醉,小妹喜欢这样的觉哥。” 无心插柳柳成荫,卫时觉不知该说啥。 文仪恢复情绪,戴好面纱,指着小院道, “这是表哥在京城的别府,家里人都在,让他们随便说几句,就当麻雀叫枝,反正咱们以后过日子。” 卫时觉能怎么办呢,对方意图利用自己是肯定的,文仪顺势讨她的爱情也是肯定的。 这里面谁主谁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形成共识,自己这个人更具有投资价值,可以拿捏一个超级底牌。 为了这个底牌,不惜送女儿。 两人迈步向小门,一个中年人开门。 文仪拉着他进门,卫时觉迈步一半,闪电退了出来。 不对,大爷我还没摆脱邓文映那个暴力女呢。 怎么突然要结婚了。 文仪被他拉了个趔趄,似乎没面子,“觉哥,怎么退缩了?” 电光火石间,卫时觉扫了一眼开门的中年人,正好屋内的火光照到脸上。 一脸纳闷问道,“姚明恭姚大人?你是姚希孟?我被搞糊涂了。” 中年人显然被他问懵了,文仪嫃怒拍了胸脯一下,“觉哥,明恭兄长是表哥的族弟,你记忆又混乱了。” 姚明恭呵呵笑道,“时觉还记得愚兄,姚某是湖广人,在苏州求学,堂兄则是迁居苏州三代的姚氏。” 卫时觉这才跨步进门,向后安排亲随守着门口。 虽然还拉着文仪,却靠近姚明恭低声问道,“你们东林到底派几个使者?” “圣谕是各衙派一个,你想想朝廷多少衙门。” “我去…”卫时觉被他们的贪心震惊,“你们这么多人去辽西,闲的吧。” 姚明恭拍拍他肩膀,“谁不去,谁就没话语权,能不去嘛。” 卫时觉无语了,日他娘的东林,一人一派啊。 不对,上次交易的是北臣。 这次交易的是南臣。 这是个两进院子,四间正房,前后都有厢房,中堂山水照壁,前院是书房,看起来能放很多人学习。 这里没有下人,或者下人被临时打发出门了。 文仪带着卫时觉到书房,里面四个男子。 “父亲,觉哥来了,女儿没骗您老。” 卫时觉看中间坐着的人,相貌奇伟,遐棱上指,目光射人,威猛气重。 根本不像个文臣,这吊睛眼比画像中的关二爷还威猛。 一侧是东宫属官姚希孟,一侧是五岳观见到的那两位公子,文震孟的两个儿子。 “晚辈拜见文公!见过姚兄、两位兄长。” 文震孟眯眼扫了两人一次,没说话,却扭头看向两个儿子,他们齐齐低头。 文仪真把人叫过来了,他们没看住妹妹,就在身边与人有了情谊。 他不说话,卫时觉却开口了,“姚兄,兄弟记得你是大宗伯韩爌的弟子吧?又师从邹元标,那就是文仪姥爷的后辈,你这老师有点多啊。” 姚希孟嗤笑一声,“你出身武勋,武学老师和教官一大堆,还是大洪公举荐,那你是三成武勋、三成东林、三成武学、一成疯魔。” “姚兄这话不对。” “哦?哪里不对?你想否认哪个?” “哪个也不否认啊,干嘛要否认,我对孙公、袁公持弟子礼,姚兄不妨再分分。” “哈哈哈…”姚希孟大笑,“时觉好脸皮。” “这与脸皮有什么关系。帝师乃我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与皇帝同门,论师门,谁能有我多?谁能有我贵?论同门,我只有一个,谁能与我争?” 姚希孟抿嘴收起笑脸,郑重拱手,“抱歉,愚兄口误。” 第42章 抄底式权争 卫时觉一句话掌握主动了。 英国公让他做伴读,不过是给皇帝一根马缰。 他们大概从没想过后果。 疯子确实是皇帝唯一的同门,谁敢不认? 文震孟这时候突然起身,瞥了女儿一眼,甩下一句话走了, “小子,不请个够分量的证婚,就不要说大话。” 矫情! 文仪很高兴,拉着卫时觉手到桌边,“觉哥与表哥谈吧,小妹去煮茶。” 她说完也走了,卫时觉坐姚希孟对面,姚明恭也在旁边落座。 “姚兄,你比亲舅年少五岁,却率先中进士。文前辈九次大试未中,你们都说锲而不舍,也许是吧,但在外人眼里,这举人身份让人怀疑。” 噗~ 刚喝一口冷茶的姚希孟直接喷了,“这玩笑不能开,吴门文氏怎么会龌龊科举。” “悠悠之口,你能管住?” 姚希孟摆摆手,表示这事没必要聊,“愚兄问件事,使者到前线,陛下内心准备多久返回?” “皇帝为何要准备时间?全死外面才好呢。” 姚希孟与族弟对视一眼,发觉谈话节奏很细碎。 卫时觉看他俩犹豫,呵呵笑了。 “你们是要我这个人,不是要我做事,咱明白了,周瑜打黄盖嘛,用不着装腔作势。” 姚希孟脸色一冷,“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为了表妹终身。” “是是是,兄弟说错了,两位没什么可说,那我就回去了啊。” “等等…”姚明恭马上伸手,“这趟出使,虽然各怀鬼胎,目标却一致,大家是为了前线的话语权,谁都退不得,何时作战,多大规模,一概不知,可能很快就回来,可能时日长久,有一位朋友也会出使,时觉不能看他没靠山就欺负,你得罩着点。” 卫时觉有点不耐烦了,“你这哒哒哒一堆,还不是说护卫,能不能简单点。” “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保何昆柱,你了解吗?” 卫时觉对字号的叫法很头疼,摇摇头道,“何宗彦何阁老,翰林院、詹事府为官二十年,泰昌先帝的老师,六年前才到礼部做侍郎,升官很快,没地方治理经历,也没衙门实务经历,他的朋友都是东林,他就算不是东林,也与东林没区别。” 姚希孟点头又摇头,“何昆柱出身江西书香门第,却在湖广随州读书,随州与应山近在咫尺,何昆柱、杨涟、梅之焕、熊廷弼等人,年轻时候就相熟。” 卫时觉挠挠头,“啥意思?又是一个杨涟?和稀泥啊?” “不,时觉可能没注意何氏,何宗彦有一个胞弟、五个儿子、三个孙子成年。胞弟何宗圣,举人入仕,目前是工部主事。 长子何敦伯,中进士,刑部郎中、大理寺断事。次子何敦仲,太仆寺经历。三子何敦起,举人入仕,光禄寺典簿。四子何敦叔,太常寺少丞。五子何敦季,鸿胪寺主薄。 长孙何迎崇,梧州推官。次孙何品崇,广东肇庆推官。三孙何志崇,山东馆陶县丞。” 卫时觉听完大张嘴,“厉害了,何氏绑架了文曲星?” 姚希孟苦笑一声,“这就是你的结论?” “何氏子弟在中枢做佐贰官,不为出头,不为政绩,单纯混人脉,地方又到沿海,海商?” “不,与海商没关系,何昆柱是江西人,却是随州籍进士,大明异地为官,湖广官员多到云贵川闽粤,以免方言隔阂严重,无法为官。” 卫时觉伸手虚请,“姚兄可以直言,你们这绕来绕去的方式让人脑壳疼。” 姚希孟也很无奈,“时觉,永康侯是愚兄姨父,文仪的姑父,侯爷提督光禄寺。” “然后呢?” “大明五寺,大理寺乃单独法司,鸿胪寺归礼部。太常寺、光禄寺、太仆寺,由武勋提督,三寺属官全是清流挂职,太仆寺属官在兵部轮值、太常光禄两寺的属官在太庙外的六科值房轮值。 清流很少到寺衙,但也不是不去,三寺属官与给事中、御史没什么区别。何氏不与别人争御史、给事中等清流重位,也不争寺卿、少卿等大员储备官职,但他们通吃五寺。” 卫时觉直起腰凝重点头,“厉害厉害,何宗彦在詹事府为先帝讲学二十年,混了庞大的人脉。” “没错,何宗彦没什么政绩,只有资历,但他这种人,是所有人争取的对象,现在他有求于我们。” 卫时觉眨眨眼,“何宗彦想派两个儿子出使啊,他认为能有什么机会?” 姚希孟看他终于理解了关键,深吸一口气道,“大明清流人人都说自己知兵,说明朝廷非常稀缺知兵的文官,无论朝臣如何贬损丘八,文官外放都想到边镇。 杂务少,掌兵权,安稳即是大功,守土即是能臣,何氏对蓟辽当然没什么兴趣,对右翼晋、宣、大兴趣浓厚,西北四镇远而苦,也不想去。” 卫时觉挠挠头,“他凭什么认为这次出使不仅不会出事,还会有功绩?” “一开始确实模糊,三天前已经非常清晰了。齐楚浙令定远侯提督东三卫,证明他们与都督府、内廷的交易完成了,东林肯定也完成了,既然不能出事,肯定得混点功绩,大家都想分,都想获得蓟辽的话语权。” 人人都不把废柴当回事,卫时觉沉默片刻笑了,“何氏可以联系到永康侯,也可以联系到各党,他如何准确找到文前辈,家里又是如何交易呢?” “具体不清楚,想必何氏消息灵通吧,我们需要何宗彦这个人,这一次合作,就是未来很多年的朋友。” “问个不该问的问题,你们是邹元标、赵南星、叶向高、韩爌、孙承宗哪一派?或者说是江南士绅、晋商、漕商、海商哪一派?” 姚希孟笑了,“时觉明知故问,我们只属于我们自己。” 卫时觉也笑了,“有点意思,那咱们志同道合?” “当然,文仪的夫君,当然志同道合。” 第43章 劈头盖脸一巴掌 卫时觉很快与姚希孟谈完了。 没必要去后院见文震孟,文仪把他送出门,非常开心,拉着手蹦蹦跳跳。 拥抱送别,约定一起到京郊过重阳节。 文仪对事情发展很满意,能远离江南那个虚伪窝子,已经幻想大婚了。 卫时觉则想着跟大哥商量,如何利用这些关系,积累点实力。 还得找借口拖一拖‘婚事’,不能真订婚,拖着才有机会。 其实不用他拖,今日随意的分别,再见已是很久之后。 因为他犯忌讳了,拿着‘根本利益’去做交易。 完全没理解宣城伯当时为何让他抢亲,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 文仪返回后院,行礼后到东厢房休息。 屋内只剩下五个男人,姚希孟才淡淡微笑,“表妹争取了绝对优势,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求我们。” 文震孟冷哼一声,“那也得婚事成功才行。” 姚希孟点点头,“晚辈来造势,让武勋不得不来订婚。朝廷这些事,晚辈算是看明白了,位高权重不一定好使,高门豪族不一定有用,关键的人事更重要。 当下朝堂而言,卫时觉比小公爷重要数倍,是不是疯子没关系,重要的是成为家里人,宣城伯身处权争核心,我们拥有最后的底牌。” 文震孟露出一丝微笑,“你们二人主持即可,明日老夫带你们表弟去京郊静修等待会试,坐看风涌。” “是,舅舅这次一定能高中,且不出三甲。” “哈哈哈…”文震孟得意大笑。 卫时觉早上从呈缨馆出门,进入皇城。 校场的家伙训练很生猛,真打真摔,都不愿放弃出人头地的机会。 看一会就感觉无聊,军队不是这样子。 宣城伯在御马监有了单独的值房,魏忠贤不在,卫时觉正好跟大哥商量点事。 三日前帮定远侯提督东三门,宣城伯对幼弟的表现非常满意。 还没来得及夸他,卫时觉又把昨晚的交易说了一遍,临完还信誓旦旦道,“小弟不是上当美人计,拖一拖无妨,但我们有机会深度参与江南内部交易,将来一定有大用。” 宣城伯一开始就听懵了,卫时觉哒哒哒交代的时候,没发现大哥眼里的惊惧,紧握的双拳,还以为激动呢。 等他说完,宣城伯一身冷意。 “大…大哥,你这是什么表情?小弟真不是看上美人…” 啪~ 宣城伯突然一个大耳光扇来。 太重了。 卫时觉扑通栽倒,眼冒金星,大脑死机,挣扎一下都没起来。 宣城伯气得差点拔刀,过来又狠狠踹了一脚,激动大吼,“来人,把这混蛋关校场幽禁室,不准任何人看望。” 卫时觉头晕眩目中被亲随拖走。 宣城伯扭头一脚把书桌踹倒,显然破防了。 胸膛剧烈呼吸,一会握拳,一会摸头,在地下踱步很久,都没有冷静下来。 魏忠贤一脸疑惑出现,“伯爷,发生什么事了?” 宣城伯嘴唇发抖两下,第一次示弱,“魏公公,计划失败了,人家察觉,反向使美人计。” 魏忠贤当然知道他在说啥,但对付南臣是未来的事情,刚刚在酝酿,怎么会被拆穿, “哪里出了问题?谁走漏了消息?” 宣城伯摇摇头,“不是走漏消息,是人家察觉到危险。三弟可以抢夺那姑娘,不能娶那姑娘,偏偏这混蛋昨晚与那姑娘幽会。” 同样的事,宣城伯说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魏忠贤一脸惊疑,过一会才道,“事情要糟啊。” “是啊,万一被他们掌握证据,我们反受其害。那姑娘很受宠,那些伪君子又要面子,可能用他们的方式,给三弟与文姑娘造势,让两人成婚。” 魏忠贤顿时跟他一样挠头,“不对不对,就算不是美人计,那姑娘也被蛊惑了,不可能放着小公爷不嫁,喜欢一个疯……抱歉…” 宣城伯一摆手,“魏公公别说这等话,现在我们要从最坏处考虑。” 魏忠贤立刻落座,“咱家有点乱,伯爷说说。” “三弟若去抢夺那姑娘,就算生米煮成熟饭,闹得越大越好,反正他是个疯子,最后他们丢人丢脸,内廷借此事立威,武勋与东林切割,最后陛下来收尾,消除御符丢失的隐患,让任何人无法利用。 现在若被他们掌握主动,一切反转,三弟就是出卖武勋、出卖内廷、出卖皇帝。他们可以利用这短暂的时间,与其他人做交易,或者隐忍不动,其他人会主动联系。 不管如何,他们在拿捏内廷、拿捏英国公、拿捏皇帝,三弟身份很特殊,魏公公别忘了,三弟还是皇帝伴读,杨涟保举,这个身份若利用好了,可以联系整个朝堂。” 魏忠贤苦恼一拍桌子,“偷鸡不成蚀把米,卫镇抚出发前不能离开皇城。” “卫某当然不会让三弟离开,但免不得有人在造势。” “咱们只能当做废话,等使团回来再说。” “卫某现在也不能出皇城,陛下面前,还请魏公公解释一句。” 魏忠贤点点头,“这是个教训啊,咱们面对清流伪君子,还是缺乏狠心,这些混蛋拿女儿钓鱼,咱们瞬间被动了。” “是啊,道貌岸然的人最可怕,卫某也算吃一堑。” 魏忠贤叹息两句离开,宣城伯在地下转圈,快速思考一遍,令亲随出城,悄悄去通知邓文明来一趟。 姚希孟为两人造势,其实很好办。 毕竟卫时觉对舞姬痴迷,也与定国公小公爷吵架,都是公开的事。 名声已经在外,只需要顺着捋就行。 说卫时觉看到表妹昏迷,结合小公爷的事,就能证明文仪国色天香。 说卫时觉在乾清殿的经历,就能证明他并非不学无术。 说文仪能让卫时觉情绪稳定,就能证明两人互生情愫。 姚希孟再添油加醋、悲愤骂两句,不成也成了。 翰林学士造谣,最为致命,吴门文氏女与武勋疯子的事,很快会让双方下不来台。 文氏表面想下,内心不想下,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宣城伯很苦恼,下不下都不对。 第44章 蚀骨腐髓的士大夫 校场的幽闭室在地面,但在里间。 操练声很清晰,什么都看不到,地下同样是一堆干柴。 卫时觉被关了三天,都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 躺尸期间,宣城伯来了。 手中拿着一把狭长的仪刀,刀鞘深红,护手盘龙刻纹,尾部呈环。 双手柄,刻火凤,坠金带。 卫时觉看到这把刀,脑子突然清醒了。 直檐红盔、头顶雁翎、身披红甲、肩坠流苏、脚踏牛靴、腰跨仪刀。 威严庄重,天子禁卫。 仪刀长五尺,挎腰间需要手扶着。 大明很多武将有类似的长刀,却没有装饰。 只有禁卫能用团龙仪刀,只有御前侍卫统领能坠金带。 冒用团龙仪刀,大逆之罪。 这是自己的刀。 武学到禁宫轮值时,万历皇帝所赐佩刀。 卫时觉起身从宣城伯手中拿过仪刀,呛啷啷,悦耳的兵戈声,让他有了一部分肌肉记忆,单手持刀挥舞几下,感觉浑身通透。 呛啷回鞘,卫时觉深吸一口气,凝重开口,“总算不用在京城扯淡了。” 宣城伯上下扫了他两眼,“三弟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之前不知道,现在有点意会,我可能犯忌讳了。” 宣城伯眉头一皱,“你背叛了自己的出身。” 卫时觉老实道,“是,武勋始终是皇帝的部曲。” 宣城伯不知道他是悟了没有,有点发愁,“我给你圆过去了,出去就说文家女勾引你,他们已经在传你俩暗中幽会了,卫家不会提亲,他们也别做梦。” 卫时觉瞥了一眼宣城伯,“大哥为何不明说?” 宣城伯顿时恼了,“老子明说什么,教你怎么掰腿吗?文武井水不犯河水,不代表文武可以卿卿我我,你去抢亲,虽然树敌,却是皇帝和武勋的自家人,你去结亲,就是逆子。 文家若想嫁入武勋,要么做妾,要么做旁系。永康侯就是例子,娶了文家女,就别想提督皇庄和京营,走什么门路都没用,你身份过于特殊,但凡露出一丝爱慕,都会甩不掉。 当今东林和齐楚浙斗得不可开交,会试主官必定是中立之臣,六部没有合适的人,那就是阁臣,何宗彦主持会试,是和尚头顶的虱子。 武勋提督京营乃常职,声望来自代天祭祀、护佑抡才大典。若是平时,我们可以去争一争护佑会试的名声,但明年二月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会试,英国公必定奉谕护佑。 护佑会试的士兵,必须是皇帝亲军,御马监也是一部分。 会试由何宗彦主持,英国公提督亲军护佑,内营操练做监督,这是皇帝亲政非常重要的一步。 所有人都在围绕会试博弈,抡才大典乃王朝之基,一旦意外,人头滚滚,只要一人出事,波及天下,舆论汹涌,皇帝要下罪己诏,如何亲政? 三弟自己算算,你跟女人卿卿我我的时候,做了什么愚蠢的事。” 卫时觉听的两眼发直,后背发凉,不可置信。 自己在盯着东虏,一门心思灭贼,朝臣放着大患不理,盯着皇帝亲政和科举会试博弈。 到底是谁不学无术、不务正业。 卫时觉消化一会,还是不太明白,老实问道,“他们如何操作会试?” 宣城伯闭目深吸一口气,“三弟,操作的方式千百种,当下没法猜,可以肯定的是,文震孟必中三甲,皇帝说不准会点他做状元。” 卫时觉瞬间明白了,先动手的是皇帝,这是在擦屁股。 “只有他高中,才证明内廷没有戏耍文豪的心思,没有撕裂东林的准备?这是一个大计划,文氏乃搞倒东林的突破口?” 宣城伯看幼弟不笨,点点头无奈道,“没错,事情就是这样,一旦意图暴露,就得承担后果,文氏早早入京,根本不是为了静修,而是他们在南边就卷入乡试舞弊。 吴门文氏与东林深度交集,是东林内部的组织者,是东林的东主之一,万历先帝在的时候,对他们厌恶之极,他们也不敢去殿试挑战皇权,文震孟参加会试故意把卷面涂改作废。 文氏入京,东林必定会抬着进一步,同时也是个靶子,等东林驱逐齐楚浙,他们就是让东林倒霉的线头,内廷和皇帝出手,厂卫顺着捋就能拽出一堆。 老子已经跟皇帝拍胸脯,你会破坏东林的谋划,破坏文氏拿女儿做挡箭牌、找朋友的美事,你却反过来上当了,还乐呵呵不是美人计。 文家那个姑娘肯定是挣扎,你却任凭摆布,是否睡她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联姻。 一旦联姻,拖着咱家下水,拖着舅爷下水,文氏打通关键环节,成为影子大臣,踩着我们的尸骨上位。 皇帝和武勋为了朝堂安静,必然会妥协,就算斗倒当前的东林,这第二批东林更猛,他们盯着未来三五年后的权柄,不是现在。” 卫时觉摸摸额头冷汗,士大夫的权争方式真绕。 蚀骨腐髓,直奔后路,真是开眼了。 低头看看手中的仪刀,突然回过神来,“大…大哥,我为何又是统领了?” 宣城伯翻了个白眼,“你说呢?皇帝比你想象的聪明多了,陛下会赐你御符,出使回来交还御符,老子给你争取来的脱身机会,不老老实实等着,还乱蹦跶。” “哈哈哈…” 卫时觉仰头大笑。 笑自己愚蠢,笑自己依旧是废柴,笑大明朝臣不务正业。 他一瞬间就决定,老子不跟你们玩了,出去不回来了。 …… 注: 仪刀,羽仪所执。魏晋两宋称为御刀,明代为御林军刀。 仪刀实战就是出现在明代,戚继光以武术结合倭刀术,传之于其部下,改为戚家刀,比倭刀弧度小,杀敌致果,斩将搴旗,威震华夏。 冲锋陷阵,它既是刀又如枪。 仪刀作为皇家御用和侍卫的兵器,刀比较长,形制上团龙凤环 ,装以金银,极尽奢华,不仅威仪的体现,也是冷兵器巅峰。 仪刀长约120~170厘米,悬腰须扶,平时双手持,竖着触地。 第45章 天下之水汇皇城 今天是九九重阳,大明休沐的假日。 出幽闭室,斡特砝壳也进皇城了,捧着一身红甲。 卫时觉张开双臂,两人立刻着甲。 迈步出大门,院内站着百名红盔,威严十足。 之前看禁卫肩坠流苏,总觉得花里胡哨,但一群人红甲流苏,雄浑庄重。 旁边有名内侍,佛尘一挥,大声道,“皇帝圣谕,赐忠勇营镇抚使卫时觉忠武校尉,统领上直军一百、锦衣卫一百、京营一百,今日到东大营集结,明日九月初十,护卫使团东行。” 卫时觉立刻躬身,“微臣领旨!” 百人拄刀,哗啦单膝下跪,“拜见校尉!” “听令,东安门待命!” “诺!” 斡特砝壳带百人离开,内侍一摆手,“卫镇抚,陛下在万岁山登高,请吧。” 扭头看一眼大哥,宣城伯沉默,什么表情都没有。 卫时觉立刻把仪刀挂腰间,哗啦迈步,跟随内侍去辞行。 忠武校尉乃武散阶,而且是从六品,镇抚和统领都没阶,皇帝这是给差遣赋予合法性,没什么特殊意义。 那一百红袍,都是宣城伯部曲,挂名上直军禁卫,才意义重大。 代表皇帝让宣城伯掌握一部分红盔,正式成为心腹大将。 禁宫后门正对万岁山所在的北上门。 卫时觉跟内侍一路而来,万岁山周围侍卫武监矗立,这是帝后同行的标志。 进入万岁门,御前侍卫沿着山路站立,很容易就知道皇帝在哪。 永乐修建皇宫时,根据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星宿说法,北面玄武的位置必须有山,便将挖掘筒子河、玉河、太液池的泥土堆积,成为大内镇山,取名万岁山。 西北曾为大内煤场,又称煤山。山下遍植果树,通称百果园。东北隅建寿皇殿等殿台,供皇帝登高、赏花、饮宴、射箭。豢养成群的鹤、鹿,以寓长寿。 每到重阳节,皇帝必到此登高远眺,以求长生。 万岁山五座‘山峰’,最高处也不过十五丈高,卫时觉很快跨过两峰,来到寿皇殿。 亭子周围一群太监和宫女,朱由校带着皇后和一群后妃,所有内廷总管都在旁边。 卫时觉在殿外单膝下跪,“末将卫时觉,拜见陛下!” 朱由校从长桌后起身,扭头从后门出去了,魏忠贤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卫时觉起身低头,绕东边侧墙到后面的观景台。 朱由校看到他点头微笑,“卿家穿红盔,朕才有点熟悉。朕记得你武艺很好,现在想起来了没有?” “回陛下,这个…很稀松。” “哈哈哈,至少觐见的礼节没错,癔症也能好吧。” 卫时觉还未回答,朱由校扭头对东方郎朗说道,“岁往月来,忽复九月九日。九为阳数,日月并应,俗嘉其名,宜于长久,佩茱萸、食篷饵、饮菊花酒,以求长寿。 卫卿家,听说你问什么是南北之争,而你又未远离京城百里,朕也想知道南北之争是什么,但朕连皇城都没出过。 万岁山登高,就像笼子里的小鸡蹦高,宫墙外是皇城,皇城外是京城,京城外是什么呢,大概在世人眼中,朕的登高,格外可笑。” 卫时觉心头一震,连忙道,“希望微臣能给陛下带回来一个答案。” 朱由校微笑摇头,“自古亡国,社稷之臣陪葬,治世之臣易主。人都限于出身,限于所见所闻,朕是天地之主,谁的答案都不是朕的答案。” “呃~陛下圣明。” “记得万历四十五年九月九登高,朕在皇奶奶身边喝酒,皇爷爷不知怎么突然生气了,骂父皇迂腐僵硬,就像掉在玉河里的石头。 既挡不住水流,也无法当踏脚石,捞起来费劲,搁着膈应人,但若不捞起来,石头就在那里无声无息吸引淤泥,再掉一块下去,玉河马上乱流,再也捞不起来了。 朕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皇爷爷又说,这天下就像京城的水,玉泉山水从西北入京城,成为众水之源。 城北有积水潭、什刹海,然后进入皇城太液池、西苑、玉河、筒子河,再入京城东西水渠、护城河,供万民饮用,最后从通惠河到运河入海。 大明之初,京城人少水多,通惠河畅通无阻,漕船可直接抵达东便门,如今京城周围一百五十万人口,挖渠容易导致城墙宫墙倒塌,清淤不及时,百姓立刻缺水。 不得已,只能在通惠河修水闸,抬高水面,放弃漕运,保证京城供水,如此一来,京城各河道和皇城非常容易积淤。 以前一年一清,变为现在一季一清,雨季十日一清,成为京城各衙巨大的负担,若天天清理,百姓大概宁肯溺死,也不想累死。 卫卿家,在水量减少的情况下,你有什么办法,能供应京城越来越多的人口吗?京城已经舍弃漕运,下一步该舍弃什么呢?人多水少,这就是朝政艰难的本质。” 卫时觉听的后脑皮咚咚直跳,老老实实道,“回陛下,微臣无能。” 朱由校点点头,“这倒是你的优点,不会就不会,坦荡承认。朕不行啊,朕若说不会,大概这紫禁城会换主人。天下之水汇禁宫,朕只能保证没有石头掉下去,保证及时清淤。” 卫时觉没管住自己的嘴,接茬道,“陛下为何不重开水道?” “哈哈哈…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开一条不行,至少需要开五条,京城无数人需要搬迁,包括禁宫、武勋、文臣别院、各衙。 他们谁舍得放弃祖业?但凡有一人不同意,皇帝就是劳民伤财,与民争利,水道还没开,人心先乱了,清淤工程也停了。 你看,重开水道的结果是还没动工,京城先被淹了。大明一朝,只有张居正开了一条西水渠,可惜是条独头渠,他一死就没人管,清淤工程更大了,如同他的一条鞭法,朝事缺乏监督,任何改革都是弊大于利。” 卫时觉没有立刻接茬,皇帝看他偏头看着东边山脚,顺着眼神看了一眼,不禁问道,“你在看什么?那里有答案吗?” 东边成片的松柏和槐树,卫时觉并没有看到一棵歪脖子树,听到皇帝询问,连忙回神, “陛下,万岁山的树挺拔高大,想必是内廷不停在修剪,若缩减内廷开支,肯定会有歪脖子出现,朝政艰难,非一日之寒,可能是一些小事积累,最后给自己刨坟。” 朱由校一愣,仰头哈哈大笑,“缩减任何开支都是犯懒,是无能的借口,是自断双臂的傻子,朕宁可增加人手,因为…必要的时候,园丁也可以抄刀子。” 皇帝后半句凝重阴沉,卫时觉再次躬身,“是,陛下乃帝王,胸怀寰宇,微臣惶恐。” 朱由校向后招招手,一个内侍托着御符到身边,卫时觉连忙接过。 “卫卿家,战场观摩团是你的点子,你为内廷争取了时间,已经赢了,安稳而去,安稳而归,人最忌讳好高骛远,若看不清,还缺手段,那就老实点,不要毛毛躁躁掉入河中,反而把自己变成问题。” 卫时觉举御符轰隆下跪,“微臣谨遵圣谕,拜别陛下,安稳而去,安稳而归。” 朱由校点点头,看着卫时觉倒退离开观景台。 卫时觉都走远了,朱由校还没动,魏忠贤上前提醒道,“陛下,娘娘还在等候用餐。”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卫时觉不是个好使者,他身子太正,召对竟然说不知道,坦然的很,难怪宣城伯不告诉他文武在解决大事。 五十年的烂账,朕有时候也挺佩服朝臣的魄力,卫时觉若一脑子建奴,反而无法做朕的耳目,会破坏朝堂大事。” “陛下,卫校尉又没权,御符也不能节制前线将官,再坏也不过是口舌之争。” 朱由校闭目深呼吸,有点气短,甩手返回大殿。 第46章 帝登高,龙盼游 卫时觉从万岁山离开,腰上挂着一个金黄龙纹御符。 朱由校还是给了信任。 但皇帝的话让卫时觉脚步沉重。 皇帝借着水利,说天下税赋枯竭,让自己到前线代天监督战事。 听懂了,但不可能管住手,去了再说。 世人皆知,解决京城用水有三个办法。 第一个最简单,且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西山永定河筑堤,凿山开渠,引水到玉泉河,量大流速快,解决很多问题。 但有个死穴,万一敌人进入京畿,水利会成为破城的钥匙。 大明无法保证京畿安全,瓦剌、达延汗、俺答汗都来过。 此路不通。 第二个办法,就是多凿水渠。 至少把一半人迁出内城,很多城墙和衙门都得重建。 看似一个水利工程,却考验上下执行力。 且会增加大量清淤工程。 开源节流,变为节源开流。 隋炀帝开凿运河前车之鉴,还未享受到水利好处,天下已经大乱。 此路也不通。 第三个办法,被动又愚蠢。 也是现在的办法。 割舍运输能力,修水闸抬高水位。 结果是导致京城渠底越来越高,水位反而没高多少。 且水闸越修越多,清淤工程越来越重。 京师水利映射天下政务。 大明人口翻了两番,税赋却只有明初一半。 人人皆知朝政艰难,人人不想做出任何牺牲。 大家互相掐着脖子,搂着,拖着,一起等待最后时刻。 一堆乱麻全是死结,找到线头也没用。 卫时觉没本事处理,也没想处理。 出去找找机会,另起炉灶。 大步来到东安门外,一百红盔、一百缇骑、一百幼官已经集结完毕。 缇骑头领还是那天的陈山虎,幼官头领是小侯爷邓文明。 卫时觉红甲红盔,挎仪刀。 陈山虎飞鱼服,带青袍缇骑,挎绣春刀。 幼官是浅色红甲,全部挎刀背弓,个体武力绝对强。 他向门口一站,陈山虎和邓文明立刻躬身,“末将拜见校尉。”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胳膊一挥,只有两字,“出发!” 军令在身,现在已经不能回家了。 卫时觉在前,两人在后,跟着是红盔禁卫、缇骑、幼官营精锐。 十人一面旗,除了日月旗,禁卫旗帜很特殊。 执行圣谕的禁卫可以打黄龙旗,也是禁卫的军旗。 不知情的人会以为皇帝出巡呢。 三百人在街上轰隆而行,去往东郊军营接收战马。 街上的行人看到黄龙旗和日月旗,早早站到两侧,低头避退。 路过东四牌坊,卫时觉看到胡同口的呈缨,向她露出一个笑脸,呈缨连连挥手,跟着跑了一胡同,卫时觉摆手的时候,她才黯然停步。 转向东大街,武功右卫佥点所门口,定远侯一脸笑意。 旁边的邓文映很开心,咧嘴挥手。 卫时觉瞥了两眼,带人从朝阳门瓮城而出。 今天是休沐日,武功右卫佥点所的阁楼站着多名武勋。 怀宁侯、泰宁侯、武安侯、定西侯、成安伯、建平伯、遂安伯、宣城伯。 全是后军武勋,身后一群指挥使将官安静站立。 定远侯上楼摆摆手,将官轰隆离开。 怀宁侯,也就是宣城伯和卫时觉的舅舅,这时候摇摇头道,“觉儿不适合处理复杂的军务,这小子不会带护卫上战场吧。” 定远侯轻笑一声,“不会,使团有五十人呢,明早才会集合,邓某怀疑时觉一个月能不能到广宁。” 众人看向宣城伯,卫老大撇撇嘴,“一万两,若五十天内能到广宁,算我输。” 怀宁侯纳闷道,“觉儿没这么不堪吧?” 宣城伯笑了,“三弟不是笨,而是无知。舅舅,您好好想想,这三百人别说冬装,连吃饭的家伙都没有,他们准备一路乞讨嘛。” “呵呵呵…” 众人一阵轻笑。 定远侯莞尔点头,“也好,摔打摔打才能成事。文明也没领过兵,让兄弟俩发愁去吧,腊月能去前线算不错了。” 宣城伯也在笑,但他笑的内涵与众人截然不同。 卫时泰非常了解幼弟,别看老三嘴毒,本心太善,身子太正。 若说谋略问题,他一点就通,粮草这种事根本难不住他。 若说阴谋,他一窍不通,暗示没用,心思纯粹,意会不到。 就算直接挑明,他也难以理解。 辽西恰恰有一个稀世大谋,一个以天地为棋盘的豪赌。 幼弟去领略上位者的博弈,感受世间人性冷酷,他才能成长。 姚希孟府邸。 文仪黯然伤神的时候,表哥回来了。 “表妹,时觉刚刚出京城,到军营去了。” 文仪立刻惊喜起身,“小妹下午能见到吗?” 姚希孟摇头,“不可能,他已经领皇命,此刻开始不能接触家眷了。” “什…什么时候,说好了今日一起到京郊。” “刚刚出城,皇命由不得他。” 文仪脸色阴晴不定,犹豫片刻,拎起下摆跑了。 姚希孟大吼一声亲随,让两人跟上去。 姚明恭也没有阻拦,等文仪消失,才悠悠说道,“宣城伯没有上当。” 姚希孟回头看族弟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就算没上当,咱们已经成功了一半,舅舅高中三甲是底线。” “事情会怎么发展?” “不知道啊,等使团回来,或者等会试结束,才会有下一步的博弈。” “仪妹很可怜,一辈子与卫时觉捆一起,难以联姻。” 姚希孟冷哼一声,“胡说八道,仪妹才十六。” “名声在外,与年龄有多大关系?” “当然有关系,若过两年卫时觉死了呢。” 姚明恭两眼一瞪,片刻后缓缓点头,没有再说。 姚希孟也接过这茬,从怀中拿出一张纸,上面全是人名。 第一人是贺逢圣。 姚希孟笑着指一指,“楚党吏部尚书周嘉谟即将致仕,党魁梅之焕偏偏丁忧,喉舌官应震重病回乡,声望最高的郭士域乃先帝老师,刚刚去世。 楚党就剩周嘉谟和熊廷弼,剩下一堆杂鱼,不足为虑,贺逢圣虽为楚党,任詹事府洗马,并非热衷党争,皇帝把他提为主持,也是帮衬熊廷弼的意思,你有什么想法?” 姚明恭也是使者之一,摇摇头道,“没什么想法,使团大概都一样,每个人都会磨蹭,去前线看看就会急着返回。” 姚希孟再次指一指贺逢圣的名字,“熊廷弼拒绝与林丹汗合作,前线巡抚王化贞却执意与林丹汗合作,而使团又会去查干浩特,怎么可能让你们轻易结束,皇帝也在和稀泥,看似把明蒙联军的事交给使团,实则交给熊廷弼。” 姚明恭一愣,犹豫问道,“我去撺掇一下卫时觉?” “不用你撺掇,有的是人让他去黄金大帐,你单纯一点、真诚一点,做他的舅兄,继续让他娶文仪。” 姚明恭很快理解其中的弯弯绕,越没有要求,越能驱使卫时觉,“兄长放心,小弟知道如何做,也许会在辽西过年。” 第47章 人生在世,互为笑柄 后军几位侯伯没有立刻离开佥点所。 大家好不容易聚一起,喝茶聊天、教育后辈,全是乐子。 黄昏时候,斡特回城了,递给宣城伯一张纸。 卫时觉要一百石粮、三百石草料、三百套冬装、三十口锅、五十套油布皮子混合帐篷、三百陶碗、二十斤盐、百斤肉干。 宣城伯随手就扔给了定远侯。 邓绍煜又给扔了回去。 武勋的答复只有一个:今日休沐,衙门不办事。 九月初十,辰时太阳刚刚升起。 阁臣孙承宗、何宗彦代表皇帝,与兵部、吏部尚书送行使团。 竟然是二十辆马车。 马车与战马不可能同速。 卫时觉带人护卫马车向东,能看到人群中的目光全部带着揶揄。 他是第一个‘出征’不要任何后勤的将军。 三百人军械铠甲齐全,就是没有粮草。 宣城伯关押幼弟三天,没给他任何准备时间。 昨日在城里是唯一的机会。 卫时觉披上铠甲后,又处于斗志昂扬的兴奋状态。 根本不知道粮草这回事。 晚上到军营才被敲了一闷棍。 京营提供的战马绝对没问题,马具齐全。 但卫时觉没有草料,这不是笑话嘛。 让斡特回城索要也没结果。 京营毕竟是自家兄弟,坐营提调官看他可怜,昨晚给喂马,也提供了一顿食宿。 今天早上一出军营,再无人帮忙,也无法回头。 卫时觉对朝官的揶揄不以为意。 你们不给粮草,老子可以‘找粮草’。 身带御符,这理由无敌。 现在你们笑,过几天让你们吃屎。 既然使团坐马车不着急,老子也不急。 卫时觉坐马背摇头晃脑缓行,护送使团去往通州,一边又派人进城要东西。 这次去了后军,英国公亲口回复,军府不具备提供后勤能力,否则就是谋反。 斡特又拿御符去了兵部。 王象乾痛快给了个令牌:酌沿途官衙接待。 九月初十黄昏,使团抵达通州。 哪个衙门都不能去,只在官驿休息。 驿站管事当然不敢不接待,但对卫时觉连连磕头,惶恐哭诉。 “校尉大人饶命啊,官驿只能给有官身的人提供食宿,不能接触任何军人,小人得入城去找主薄拿粮食,万万不敢接待三百骑军,没粮没料,也无法接待,真的无法接待啊…” 小侯爷邓文明作为副头领,看卫时觉按着仪刀的手发抖,金色坠带抖个不停,生怕他恼怒抽刀杀人,不禁往身边迈步,准备随时阻拦。 另一位副头领陈山虎和部曲头领斡特砝壳,三人齐齐低头不语,不敢插嘴,也不敢看。 扫了一眼官驿二十辆马车,一群属官看着他呵呵发笑。 卫时觉撇撇嘴,“大人们的马车总得喂马吧?” “是是是,小人当然喂,大不了驿站伙计们都不吃饭,三百人马确实无法接待,请校尉大人体谅。” “那就这样吧,辛苦了。” 卫时觉说完扭头出驿站,看路上拉着马等候的三百人,歪头扫了邓文明两眼。 小侯爷一句话都没说,出发前父亲吩咐了,武勋子弟外出锻炼机会稀缺,卫时觉前途如何,只有这一次机会,让他自己折腾吧。 卫时觉昨天就猜到了,宣城伯肯定是故意这么安排。 “斡特砝壳!” “属下在!” “草料什么价?” “啊?一石上好草料一钱。” 卫时觉眨眨眼,不贵啊,向南边运河码头一指,“去买一百石草料。” 斡特砝壳没有动,犹豫一下才提醒,“少爷,草料不贵,难在运输,小人买到草料也拿不回来,更带不走。” 卫时觉回头,陈山虎和两人头更低了,邓文明则竭力在忍笑。 为了避免出现其他笑话,卫时觉思索一会,再次一指南边, “通州运河边全是客栈,十人一组去住宿,吃饭喂马,每人每马花销总额不得超过三钱,扰民军法从事,斡特砝壳,给他们分银子。” 邓文明突然道,“两钱足够了。” 陈山虎也跟着道,“校尉大人体谅兄弟,但不能如此糟蹋,一钱半足够。” “那就两钱,分银子吧,两位去带自己的兄弟,扰民违法定斩不饶。” 卫时觉当然带着点银子,不过六十两而已,两个大银锭。 三百人很快牵马离开,斡特也去安排部曲,身边只剩下砝壳,还有半路赶来,独自骑着一匹新马的王覃,王耘勤的大儿子。 卫时觉看他马背两侧布包鼓当当的,身后还背着一个竹筐,指一指问道,“你带这么多东西装的什么?” “回叔父,辽东地理志、白纸、炭笔、干粮、冬衣、水囊,还有三十两碎银子,您需要吗?” 卫时觉听后笑了,“有点意思,这趟行程将会很慢很慢。走吧,咱们也找个客栈住宿。” 九月十一,使团没有动,在通州龟缩了一日。 六十两开销变为一百二十两。 朝臣听闻护卫在客栈食宿,战马也是喂精料,差点笑喷。 众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期待下一步发展,有本事你一路买下去。 卫时觉这一天很忙,他把通州溜达了一遍,问了几乎所有物资的价格。 且再次派人回京,向内廷要后勤。 皇帝和司礼监答复又快又简单:去找兵部。 九月十二,使团再次上路。 这回卫时觉知道怎么做了,三十名护卫出发,拿着令牌通知官驿提前准备。 晚上到夏店铺,但规矩一样,只有官老爷能食宿,护卫还是得自己找吃食和马料。 邓文明第一次提要求,希望给护卫两人配备一个水囊,路上实在口干。 卫时觉给拒绝了,当天又花了六十两,夏店铺所有客栈赶着煮饭,才给三百人吃饱。 九月十三,卫时觉又在夏店铺停留了一天。 众人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催。 接下来,三河县、蓟州县、遵化县。 每县都得中转,使团谁都不着急,卫时觉保持赶路一天、休息一天的节奏。不停派人回京索要后勤,几乎每个衙门都跑了三趟。 朝臣开始不看好卫时觉的前途,对他连连摇头。 九月二十五,使团抵达蓟镇总兵驻地,三屯营。 离开京城三百里,到山海关还有三百里。 半个月了,挪了一半路程。 他们是战场观摩,不到山海关,不属于战区接待。 照这样下去,卫时觉一个月才能把使团送到熊廷弼面前。 成为空前绝后的大笑话。 第48章 边关处处是生意 三屯营乃戚继光修建的边关重镇,单纯的军堡。 蓟镇还没有沦为战区,与辽东官员不是一回事。 熊廷弼任辽东经略、驻山海关,实际上占了蓟镇的地盘。 蓟镇有自己的总督,有自己的巡按,有自己的兵备道、兵备使等文官系统。 卫时觉一直知道大明朝文官强势,武官可怜。 但打死他也想象不到,每个关隘、每个驻地,坐衙官全是文职。 每个卫有七品兵备道,每个所或驻地有八品兵备使。 再上面是督粮官、督备使、验功使、巡查使等六品佐贰官。 这些人全是总督衙门的属官,巡按是总督的副手。 不管是几品武官,全部在文官麾下。 熊廷弼管不了蓟镇。 蓟镇总督刘策也不关辽东的屁事。 卫时觉与使团路过三屯营,人家没招待的义务。 三屯营的兵备道还让他们去山脚露营。 卫时觉这次没有做老实人。 他独自一人,拿着兵部的令牌直闯总兵衙门。 把令牌摔到刘策的公桌。 刘策看卫时觉身穿红袍,腰跨仪刀,肩坠流苏,腰间的御符闪亮,拦住准备训斥的巡按。 边关的文武都不知道卫时觉这身装备的意义,只知道他很骚包。 御符也节制不了边军,但这个禁卫的仪刀坠金带,代表他是禁卫统领,而且是御前轮值头领。 卫时觉不用求别人,只要他想,能刁难觐见皇帝的所有官员,甚至能让你出丑。 小官不在乎,刘策不能不在乎,与这个禁卫怄气,将来回京述职很可能被使绊子。 没必要嘛。 刘策把令牌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笑呵呵吩咐笔帖拓印一份。 “卫校尉,王尚书在边关多年,本官不能不尊重,接待使团可以,但只给提供食宿,使团不能去任何地方。” 卫时觉也没别的要求,拱手道,“感谢刘军门,末将需要出喜峰口一趟。” 刘策一愣,“没有上谕,谁都不能出关。” 卫时觉拿刀鞘拍了拍腰间的御符,刘策与巡按惊讶对视一眼,疑惑问道,“为什么?你有密旨?” “没有,但我一路走来,听说喜峰口外六十里,有鞑靼人一个千人部落。” “什么意思?” “护卫买不到皮子,我们需要冬装,卫某出关去买皮子。” 刘策大张嘴,一副看二逼的眼神。 扑哧~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巡按忍不住笑了,“卫校尉,你有御符,带着禁卫,大明境内不限,当然可以出关,但你不能带任何物资,否则就是走私,会让你家万劫不复。” “卫某带物资做什么?我们带银子去买皮子。” 巡按忍住笑点点头,“可以,只有一天时间,卫校尉快去快回。” 卫时觉陡疑扫了两人一眼,拱拱手道,“感谢刘军门和巡按大人,卫某不会给别人惹麻烦。” “不不不…”刘策笑着连连摇手,“刘某没什么麻烦,其实我们早知道卫校尉一路规规矩矩,没有欺压任何胥吏,还听闻有行脚商跟着使团提供草料,赚银子。像卫校尉如此廉洁自律的钦差,刘某很佩服。” 卫时觉懂了,拱手回应道,“大家都是为了朝事,彼此又没私仇,卫某当然不傻,三屯营一应开销,卫某会作价补给兵备道,以免人家难做。” 刘策起身拍拍他的胳膊,“卫校尉言重了,老夫提供三百人的粮草问题不大,但仅限于三屯营,你还是需要准备。” 卫时觉点点头,拿令牌告辞。 还没出仪门,就听到刘策和巡按哈哈哈的大笑声。 卫时觉咧咧嘴,你笑我二逼,我笑你猪头。 再过十天,你若能笑出来,老子跟你姓。 三屯营没有官驿,但城外东西两座山是军营。 与军堡呈犄角,是蓟镇的第二道防线,河边有几个小庙。 卫时觉把使团和护卫安排在庙里。 第二天一早,就带百名禁卫轰隆起步,向北面去往喜峰口。 这一路行来,半个月了,使团没有任何人与卫时觉交流。 晚上没机会,路上倒是能打个招呼,卫时觉没兴趣。 包括薛凤翔、姚明恭等人,他也没兴趣交流。 因为他一脑子数字。 别人不知道,只有与卫时觉同吃同住的王覃知道这位叔叔在干嘛。 他每到一处,都要把衣食住行等生活必备品价格记录下来。 每晚都在草纸上对比价格和质量。 一开始他也没懂,等到三屯营,王覃懂了。 因为行脚商从通州运物资到三屯营,才有利润可言,不到三屯营,抛开个人吃住,几乎没有利润。 所有人都在嘲笑使团。 没发现卫时觉这半个月来,诚信大方,坚持购买物资。 屁股后始终跟着几十个行脚商赚辛苦钱。 不知不觉,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商机。 黄昏的时候,护卫从喜峰口回来了。 一无所获。 使团文官依旧是揶揄,邓文明和陈山虎劝他走快点,五天就到山海关了。 卫时觉摇摇头,现在进入老子的时间。 ‘市场调查’终于做完了。 鞑靼人非常渴望商队,但他们做生意不要银子。 宁肯用价值二两的皮子换半两的物资,也不要现银。 这一来二去,就是四倍利润。 大明朝又严禁关卡走货,走私会掉脑袋,打通关隘环节很难。 所以说边贸五倍大利,还是保守估计。 银子在关外是石头。 盐粮布、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茶等等,比银子好使多了。 卫时觉把自己关屋内,在油灯下沙沙沙算了半夜的加减法。 第二天,离开三屯营。 执意给了兵备道一百二十两。 而且他告诉行脚商,从现在开始,使团不走官道,会沿着边墙行进,需要大量的生活物资,每地都会停留五天以上,使团先在三屯营东边三十里的鹿儿岭等候。 决定使团行进路线,的确是卫时觉独有的权力。 谁都干涉不了。 第49章 史册中的奇景 九月二十七,京城收到蓟州总督刘策的奏报。 朝臣笑的前俯后仰。 对宣城伯幼弟产生了一丝同情。 这孩子是个实诚人啊。 一路都没有借用圣谕欺压良善。 绝对是大明朝有史以来,最实诚的钦差。 到地方不颐指气使、不盛气凌人。 别说兵备道等地方官,胥吏、执役也没刁难。 而且人人都能赚银子。 至于银子是从哪里弄的,朝臣管不着,反正不是官衙给的差役银,人家私补用度,当然得夸赞一声。 卫时觉撒银子还挺高兴,那朝臣也高兴。 按朝臣的估计,卫时觉应该快速经过迁安、卢龙、抚宁,抵达山海关。 见到熊廷弼,多少能补点粮草。 但他们想错了。 十月初一,卫时觉还在鹿儿岭。 这是使团第一次在一个地方超过五天。 鹿儿岭是个千户所,不论上官如何想,千户所的家眷很开心。 每天六十两,不多不少,校尉大人每天给。 简直是活菩萨、财神爷。 千户拿银子到三屯营按内部价购买物资,回去赚银子,还能补贴开支,过个肥年。 十月初五。 使团离开鹿儿岭,抵达三十里外的太平寨。 这里的千户已经准备好了,甚至在兵堡外敲锣打鼓欢迎。 接下来是冷口、河流口、刘家口、桃林口、燕河城、台头城、界岭口、箭扞口、义院口、董家口、一片石。 全是蓟镇的地盘,但刘策没法管。 公事上说,他与使团隔着一堵墙都没见面,以免被弹劾结交朝臣。 私事上说,他也不能阻拦使团‘犒赏’边军。 朝廷没人催使团,大家都在看乐子。 但他们忘记一件事,离开三屯营后,就没有官衙驿站通信了。 卫时觉完全控制了消息,朝臣只能从边军奏报中得知行程,而且滞后很多天。 后军都督府、内廷、皇帝,却能每日知晓使团的行程。 他们一开始还大笑。 到十月十五,就笑不出来了。 卫时觉终于展示了他的‘力量’。 他把笑话全反弹了回来。 绝了。 这家伙竟然做起了生意。 银子在边关买不到东西,行脚商也很少去关隘驻地。 但银子可以在京畿花啊。 边关家眷如同鞑靼人一样,有少量皮子、粮食,其他物资奇缺。 卫时觉有银子。 行脚商想赚银子。 这不就串起来了。 天下不缺物资,缺的是流通。 三屯营之前,卫时觉与小民一路做买卖。 他们建立了信任。 出三屯营后,卫时觉就让行脚商通知京畿的小商人跟着使团走,价格提了一成。 他在鹿儿岭磨蹭,就是在等行脚商聚集。 天下奇景出现了。 使团带着一群行脚商在行进,而且越来越多。 卫时觉还花银子雇佣了一队江湖杂耍和一个戏班。 他娘咧,使团生生变成了一个庙会。 三百人护着三百行脚商,挑着扁担、推着公鸡车,跟使团到边关观摩,高高兴兴做生意。 边军家眷热烈欢迎,甚至下一关的人都来催了。 半个月后,十一月初一。 使团离开京城五十天了,还没到山海关。 皇帝最先忍不住了,乾清殿召见宣城伯。 朱由校面色纠结,似讥讽、似自嘲、似恼怒,语气又十分无奈。 “首辅、兵部尚书、吏部尚书都更换了,使团还在刘家口,照这个速度下去,他们三年都回不来。 朕几日前确实看乐子,咱们不需要这么长时间,使团带着商队出使,这不是任何人能教出来的办法,朝臣丢不起这脸,一定是卫卿家根据边关现状想出来的。 他脑子灵光,朕也服了。 听说他与每个地方的兵备道、胥吏、执役、管事、驻军将官商讨生意,派人提醒一下,他是钦差,拿着御符可以动刀子,总不能过年都去不了山海关吧,拖下去朕也成了笑话。” 宣城伯讪讪低头,“回陛下,写信也没用。三弟出京五天后,派人回府把银库一万两银子都拿走了,他这才花了一半,早着…” “荒唐…” 朱由校刚大骂,宣城伯立刻打断,“陛下,使团出发时,文官对护卫颐指气使,三弟一路都忍着没搭理,离开三屯营到边关,就没有驿站免费接待官员,他们都得花钱,否则就会饿肚子吹冷风,三弟拿不到足够的欠条,不可能加快速度。” 旁边的魏忠贤大喜,“卫镇抚想帮陛下控制所有人,谁说他是老实人。” 朱由校瞪大眼,差点咬着舌头,“这…这家伙这么贼?” 宣城伯点点头,“陛下,三弟忍了两个月。” 朱由校摸着下巴,原地转两圈,眼神灼灼道,“他在走私吧?” 宣城伯很光棍的承认了,“陛下,蓟镇外没什么大部落,走私也没法资敌,天气这么冷,护卫需要的是冬装,否则他们会冻死,走私与否不重要。” 朱由校笑着点点头,“朕还小看他了,一个讲规矩,又能绕过规矩办实事的人,做将军实在屈才了。” “陛下谬赞,三弟只是为了皇命。” 朱由校思索片刻,扭头对魏忠贤道,“内廷不是有人跟着吗?” “是,司礼监李永贞也在使团中。” “派东厂番子给送封信,就说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实在太慢了,朝臣笑话不怕,不能成为史册笑话,过年必须到山海关。” 魏忠贤笑着领命,皇帝这也是妥妥的包庇。 卫时觉离开京城后,天启连课都少上了,乾清殿摆了些木工活。 皇帝对孙承宗说,伴读进献所言,鲁班楼蕴含大道,如同天下一般,人人恪尽职守,井然有序,才能成功,否则会天下大乱,值得研究。 孙承宗觉得有理,少安排了几次讲课。 可惜他也被利用了,东林现在一边对付留守的齐楚浙清流,一边对外宣传皇帝痴迷于木工,被禁卫和内廷带坏了。 总之,大明朝还是老样子,大家各玩各的。 第50章 一潭死水的天下 宣城伯说谎了。 卫时觉这一路不是花了五千两,是万两。 但他不是赔了万两,这是两个概念。 五十天都没到山海关,更别说前线。 宣城伯打赌赢了,一次就赢了八万两。 这是个玩笑,后军勋贵在找理由,变相支持宣城伯。 老大立刻送过来三万两。 为了锻炼老三出门带兵和做事协调能力。 宣城伯下了血本。 卫时觉离开京城的时候,的确斗志昂扬、心高气傲。 现在他很务实。 钱难赚,屎难吃。 谁都变不出物资。 没有就是没有。 从原材料到制作,从流通到消费。 不是一句话的事,也不是有银子就可以。 成年人,生气有什么用。 废柴因常识错误,没有任何准备,出京成为一个笑话。 也因常识正确,轻易就解决了问题。 高价购买吃喝用度,故意让行脚商传播使团购买物资的消息。 有银子赚,行脚商跟上来了。 跟着使团,不怕边军欺辱,当然越来越多。 但生意不是这么个事啊。 现在有银子,护卫是终端消费者。 不可能一直缺物资。 生意若没有终端,就是一锤子买卖。 边军联系山外的小部落,带着皮子到关隘; 卫时觉拿着御符,以观摩的名义到关外接触。 行脚商从通州购买物资,粮食、盐巴、粗布等,转运跟随,赚辛苦钱; 护卫买物资,再通过边军到关外换皮子。 同时雇佣边军家眷,切割皮子给缝制冬衣和帐篷。 边军顺带也与行脚商做点其他小生意。 就这么简单。 三百人的吃喝用度,竟然盘活了蓟镇各关隘的贸易。 这次交易后,边军三年内不缺物资。 卫时觉想观察边镇,搞个地盘猥琐发育。 不仅没发现任何机会,他还确定边镇无法做大。 缺物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到处是一潭死水。 至于使团,你们想拖,老子更能拖。 没有找到生存的办法,急着去前线干嘛。 这一路行来,认识了很多部落。 哈当、虎哈、马川、打鸡、忽鲁思、汤兔、招毛兔、军逃兔、大孛林、大碱、毛挨兔… 全是五十年来,喀喇沁(哈喇慎)崩散后的部落。 他们几百人一坨,大的部落顶多千人。 在蓟镇外的深山中放牧,根本不敢去草原,身处四方豪强之间,苟延残喘。 明初的时候,太祖派军队守关,然后迁家眷开荒定居。 有了村子,才开始修堡,兵堡高墙向两侧延伸,就是边墙。 二百年来,边墙不断完善防御,逐渐变为长城。 尤其是戚继光在蓟镇十多年,这位是个塔防玩家,特别喜欢在边墙造塔。 别的地方不敢说,只要是戚继光改造过的地方,能承受十几倍以上的敌人进攻。 四十年了,边军还在享受戚少保的荫恩。 没有生存危机,百姓在懵懂混日子。 至于兵备,有班军轮值守关就不错了,别指望作战。 根本没猥琐发育的条件。 十一月初三,天空下小雪。 这年头太冷了,从京城离开的时候,就下了一场雨夹雪。 护卫若没有防寒服,根本无法行进。 冒着小雪,使团终于来到大关,桃林口。 中间一条河流通过,是滦河最大的支流,青龙河。 兵堡就在两山之间,桃林卫三千人驻扎,家眷万余人。 与大多数兵堡一样的布置。 只不过桃林口有水关。 大河上二十几个石墩,上面是石桥,连接东西两个兵堡。 桥上建石楼、烽火台,冬季也无法跨越。 “大人,大人,到咱家住宿,有炕、有柴火,暖和。” 卫时觉扭头,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子穿羊皮,对他大喊,招揽生意。 摇摇头,向马车一指,示意他去招揽那些文臣。 桃林口两个兵堡,范围挺大,方圆十五里,四周还有边军开垦的田产。 就是远离官道七十里,有点冷清,平时根本没外人到这里。 家眷第一次见这么多行脚商,都在叽叽喳喳询问带了什么东西。 卫时觉看到一个身穿铠甲的人,小跑出兵堡大门,立刻下马迎了上去。 这是指挥使韩成武,刘家口也是他的防区,两人几天前见过。 韩成武笑容满面,热情拱手,“千盼万盼,校尉大人终于来了,您若不来,真无法跟家眷交代了。” 卫时觉拱手回礼,“记得你说过,守备府在东堡,让使团去东堡,咱们去西堡,行脚商和护卫住军营,他们自己有吃食,购买贵堡草料喂马。” “哎,好,听您的安排。” 韩成武向后安排几句,卫时觉又问道,“桃林兵备道呢?” “俺家这位大人浙江举人出身,人是好人,就是冬天不出门。” “哈哈,南国之人这么怕冻。” “倒也不是,大人已经在蓟镇多年,第一年来的时候,不知这里的天气,手脚起了冻疮,冬季受冷奇痒难耐,看着他就难受,还是在家待着吧。” “哦,情有可原,你们文武还挺和谐,联系招毛兔部的首领了吗?” 韩成武立刻靠近低声道,“大人,后日准到,咱们在关外十里的河谷交易,清晨出发,不能让人看到。” “好,带我去见见兵备道。” 两人大步进入西堡,百姓房子都在堡内,占地庞大。 北面的边墙雄伟高矗,南边的石头墙和伯府院墙差不多,只不过更厚,石头更大,防野兽大于防兵。 堡墙了望台一个挨着一个,彼此全是木头搭接,与北面的关墙没法比。 堡内有谷场、土地庙、校场、牲口棚、学堂、草场、千户所…缩小版的三屯营。 兵备道在北面关墙下的千户所值房,韩成武带他一路而来,进入一个土房子。 卫时觉在进门前看到门口的墙壁,瞬间瞪眼,我去,这墙壁厚度超过三尺。 门是三道门,第一道木板向外开,第二道是木头捆草,第三道是羊皮。 进入门内,瞧一眼窗户,同样是三道。 屋内摆着简陋的家具,灶火很旺,卫时觉身穿羊皮,瞬间就发汗。 炕上一个消瘦的中年人,一撇山羊胡,身穿破烂的官服,拿着个痒痒挠,一边挠背,一边抠脚。 这是卫时觉一路行来,最邋遢一个官。 但他还是个名声远播的能官。 谭金是个举人官,七品就是他在边镇的极限。 但他已经来边镇二十多年了,一开始在永平府的府城卢龙做教谕,后来又是县丞。 不知怎么混了个知兵的名头,到三屯营做了兵备使,五年前升兵备道,驻防桃林口,周围四个关隘,都属于他在节制。 卫时觉在刘家口的时候,兵备使和驻守同知对他很是崇拜,韩成武也是,想不到见面是这个样子。 谭金挠挠后背拱手,“卫校尉,是不是觉得老夫很难看?” 卫时觉皱眉点点头,“谭大人这副样子,很难升迁啊,您年纪也不大吧?” “升迁个屁,老夫四十五了,你有没有发现,蓟镇的属官全是西北人?” 卫时觉一愣,思索片刻点点头,“好像是,还真没注意,我问过的人都是西北四镇和晋陕人,确实是西北人。” “所以啊,你懂了吧,老夫是浙江人,朝廷不会让老夫离开,除非有人主动来。” 卫时觉恍然大悟,“这异地为官,越来越有点胡扯了。” 第51章 边镇的能臣遗珠(上) 谭金示意他落座,悠悠说道, “异地为官是规矩,只是大明的规矩有点扯淡,楚赣去西南,西南去沿海,沿海去中原,中原去南直,南直进中枢,北方又是东西对调,江南人都不想来北方,只要来一个,天然有人支持,老夫也是讨了个便宜。” 卫时觉把他的话捋了捋,这短短的总结,足以证明南北之争的严重性。 门外进来个穿羊皮的妇人,给两人放下两杯茶,又到炕上给韩金冲了一杯什么绿色叶子。 谭金笑着摆摆手,“这是儿媳,老夫是畲人,卫校尉知道吗?” 卫时觉点点头,“谭大人原来是浙西衢州府人啊,与闽赣徽交界。” 谭金眼神一亮,“咦?高门子弟就是不同,老韩这浑人,十年都没搞清楚衢州的位置,更不知道畲族。” 卫时觉哈哈一笑,“听说而已,谭大人如何把儿子带到身边?犯忌讳了吧?” “老夫到蓟镇二十年了,儿子落籍永平府,女儿也嫁在这里,不指望回浙江。” “为什么?您是戚家军之后?” “咦?你又猜对了。” 卫时觉哭笑不得,“难怪蓟镇将官对谭大人一点不排斥,充满尊重,除了做官能力,应该有别的原因,时间可不行。” 谭金喝了一口茶,披衣下地,与两人坐桌子边, “这天气老夫没法带你出去,卫校尉若大量与鞑靼人交易,最好有点防备,人人都说戚少保在蓟镇把喀喇沁这些零散部落震慑住了,只有咱自己知道,他们从来不服,是朝廷闭关,把他们关穷了,而且一关就是五十年,他们也憋着坏。” 卫时觉点点头,“当然会有防备,这需要韩指挥使帮忙。” 谭金摇摇手,“你误会了,不是防备武力,是你不能用对待明人的态度对鞑靼人,老夫听说你在刘家口准备联系鞑靼人,特意把你叫桃林来交易,不是老夫贪财,是你的态度不对。” “请大人指教。” “没什么指教,就是你太实诚,公平交易就是吃亏,你要凌辱他们,扣剥他们,否则就是给边军遗留隐患。” 卫时觉大概听明白了,与魏忠贤的道理差不多,后知后觉点点头,“幸好卫某之前在河流口、冷口交易不多,只是三五百人的小部落。” “你听懂就好,切记,他们价值一两的皮子,只能换到价值二钱的物资,不愿意就拉倒,不能让他们有利可图。” “五倍的差价,还有利可图?” “当然,鞑靼人是奴隶制,看似与牧民交换,实则与酋长做生意,任何物资,集中处理都能形成力量,我们不能让招毛兔积累任何力量。你之前在冷口、河流口适当让利也没错,一点物资交易,让鞑靼人互相牵制,赛过出兵。” 卫时觉对谭金的见识震惊了,“谭大人应该回朝啊,中枢朝臣不懂经济制裁的威力。” 谭金眨眨眼,“校尉在取笑谭某?” “啊?这是什么说法?” “互市交易,给小部落让利,与大部落夺利,这是五十年前朝廷对付土默特的办法啊,朝臣用了三十年,把土默特顺义王十万骑军给废了,把土默特一分为三,当今顺义王虽然是土默特汗,但土默特分裂为东、中、西三大部,永远不可能合力。” 卫时觉如遭雷击,震惊、又理所当然。 大明朝臣果然没傻子,就是不务正业。 谭金看他不说话,似乎在回忆书本的内容,悠悠说道, “家父是戚家军的百户,年前在沈阳全军覆没的戚家军,其中还有某的表弟,万历先帝夸赞戚家军步战无敌,实则忽视戚少保在蓟镇的处境。 戚家军鸳鸯阵根本不适合北方的地形,戚少保在蓟镇作战十三次,无一败绩,但最大的斩首不过17级,从未大规模作战。 蓟镇在万历七年开始训练新的戚家军,全是车兵加骑兵,就是《纪效新书》中的营阵术,可惜没有出兵机会,万历十年,东吁王朝入侵云南(缅甸),西南爆发大战,万历先帝又调戚少保到广东参战。 山高路远,等戚少保花一年半时间完成调兵,云南的黔国公已经反败为胜打完了,戚少保无所事事,也老了,回家修养病逝。 这一南一北,来来去去,戚少保的战法和武备根本不同,万历皇帝只记得戚家军无敌,忘记南北戚家军是两种战法,鸳鸯阵不适合在北方作战,营阵也不适合去西南。 朝廷急切催促蓟镇,按戚少保的战法训练三千人,这最后的戚家军,鸳鸯阵不是鸳鸯阵,营阵不是营阵,不伦不类,白白折在辽东。” 卫时觉大为吃惊,边镇听的一切,果然与中枢完全不同,“谭大人是说,戚家军死于党争?” “不不不,就是战法出了问题,万历四十五年,老夫上奏过,戚家军不能去辽东,可惜人言微轻,戚家军的子弟也急切恢复先祖荣耀,结果彻底败光了,他们没有人后退,全部殉国,但对战局没什么用。” 卫时觉郑重拱手,“感谢前辈教导,晚辈不懂战法,但您说的步战问题一定注意。” 谭金点点头,“卫校尉是武学出身,万历皇帝为了彰显武功,圣谕戚少保所着《纪效新书》设为武学教材,你不可能没学过吧?” 卫时觉脸色一红,“前辈,武学分骑、射、步、舟、车、炮、铳等各科,除此之外,幼官营是独设,只培养亲军,重点是个人武艺,《纪效新书》晚辈还真没学过。” 旁边的韩成武难得插一句话,“韩某出身世袭指挥使,也是武学步科,还在禁宫轮值过三月,也没学过《纪效新书》。” “哎~”谭金深深叹息,“万历皇帝在三十六年才设为武学内容,你当然没学过。” 卫时觉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前辈见谅,其实晚辈连武经七书也忘了,您见笑了。” 谭金眨眨眼,“那你是天生将军。” “啊?晚辈…是患病了…” “武经七书是兵法总纲,说的是兵事思维,没有具体战法,与纪效新书完全不同,你若记住才是笨蛋,学过了,学混了,学乱了,学忘了,那就是真学会了。” 第52章 边镇的能臣遗珠(下) 卫时觉没法解释。 想不到兵法也讲究无招胜有招、无形胜有形。 谭金看他似乎不以为意,有点着急,搬着凳子靠近身边。 “卫校尉,桃林卫的交易是小事,兵事才是国之大事,你知道戚少保最大的屈辱是什么吗?” 卫时觉端正态度,“请前辈赐教。” “万历六年,宁远伯李成梁奔袭查干浩特,把图们汗的察哈尔部撵得在辽北乱窜,但辽东人少,不可能兜住三十万察哈尔牧民,急奏朝廷派京营和蓟镇支援。 京营那时候刚刚被拆撤,武勋也难以再次领兵出征,张太岳急令戚少保起蓟镇全部营兵支援,期望一战打崩察哈尔。 戚少保带着蓟镇一万两千营兵从山海关进辽西,三千车兵、三千火铳炮兵、三千弓箭手、三千戚家军,是蓟镇全部主力,自六股河北上,期望与宁远伯夹击察哈尔。 戚少保志得意满,结果却灰头土脸,他不是战败了,而是根本没有接敌。 没有骑军的营兵无法离开大山,察哈尔只派了两千人,就把戚少保一万多人困在辽西大山三个月。 粮草都吃完了,戚少保都没找到出击的办法,更不用说与宁远伯包抄,李成梁后来支援了四千骑军,才把戚少保带入草原,但察哈尔已经缓过气来,重新集结。 大明朝最有可能歼灭北元的一战,白白错过时机,从辽西回来之后,戚少保改进车兵与炮兵,加入骑军护翼,可惜戚家军出击草原的机会再也没了。” 卫时觉听的连连点头,“兵事就是兵事,实务就是实务,机会总是留有准备的人,养兵是基础,灵活用兵是王道。 戚少保一开始就该从辽东出兵,与李成梁步骑合力,单方向扫荡了草原,就算察哈尔不死,也得狼狈逃回漠北,不像万历六年一样,过于贪吃,期望鼎立大功,结果削弱自己。” 谭金一拍手,“没错,戚少保也懊恼不已,而且他拜入张太岳门下,一个将军参与朝廷斗争,等张太岳过世,万历先帝都罩不住,若非为了张太岳的声望,戚少保不会从六股河单独出兵,太着急了。” “前辈的好意,晚辈听明白了,辽西当下也存在戚少保的问题,前线将官不能纯粹从战事思考应对,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都没错,但他们都想撇开对方获得战功,就错了。” 谭金又摆摆手,“老夫不敢这么说,只是经抚之争有些可笑,熊廷弼三方合击辽东的策略,听起来没问题,实则有大问题。 完全是戚家军和白杆兵步卒进攻辽东的复刻,极有可能再次大败,戚少保带着士气旺盛的步卒都无法征战草原,老夫不相信现在的营兵可以纵横辽东,与党争无关,战法就不对。” 卫时觉琢磨片刻,犹豫问道,“熊廷弼三方合击?为何我没听过?” “熊廷弼的三方合击还未执行,水师牵制、辽南与辽西同时推进,靠步卒撵着东虏骑军作战,有点纸上谈兵的味道。” “辽南?不是朝鲜残兵吗?” “包括朝鲜残兵,如今辽南还有大明两万残兵,他们在金州(大连),靠着水师补给,苟延残喘,守土已经不容易了,哪有出击的能力,一旦出击,可能连后路都没了。” 卫时觉挠挠额头,熊廷弼是因此而败? 现在不太懂,思考片刻,张口说道,“谭大人,晚辈在乾清殿听过另一种三方合击的战略,您听一听,不能传出去…” 卫时觉快速解释一遍袁可立的南北夹击策略,谭金听后连连拍手, “没错,这才是三方合击,大明若想与东虏作战,就不能进入开阔地带,辽西主守,水师主扰,朝鲜主袭,这样才能扬长避短,用时间拖死东虏,着急吃不了热豆腐,朝廷大员果然更具眼光,当下应该及时调整啊。” 卫时觉这一会的功夫,比在京城一个月收获大。 一旦参与党争,优先考虑声望、功绩、税赋等等政治因素,脱离战事本身。 也许应该搞倒熊廷弼和王化贞,他们都在党争,无论如何聪明,出发点就不纯粹。 斡特从门外进来,到卫时觉身边耳语一句,又退了出去。 卫时觉眉头紧皱,“皇帝来信了,过年前必须到山海关。” 谭金连忙拱手道,“大事为重,卫校尉也不能一直拖,与熊廷弼交流一下,看看他到底要怎么样,不论如何,争吵只会拖累前线,寒冬腊月不可能作战,小心东虏开春闪击辽西。” “感谢前辈谋国之言,晚辈去东堡转一圈,那些君子还在闹食宿,大明朝政艰难,中枢却是一群草包。” “卫校尉此言差矣,非聪明之辈去不了中枢,他们只是精力没用对地方,而不是不聪明,你应该逼迫他们专注战争,肯定对战事有利。” “是是是,晚辈总是意气用事,明日再来讨教。” 谭金点点头,看卫时觉准备离开,伸手又道,“卫校尉,你是一心为国事的实诚人,大明缺少你这样的人,作为中枢出来的钦差,无论官职大小,你都比老夫更有机会改变战局,有句话想送给你,也是戚少保去世前交代戚家军将官的话。” 卫时觉连忙躬身,“晚辈洗耳恭听。” “戚少保戎马一生,壮猷御虏,望着天下,功成名就,着书立说,本该是史册中的兵事大家,入武庙的大贤,却卷入朝堂权争,永失正身。 戚少保毁于拜山,此乃大明臣子通病,临终悔恨,给南北戚家军将领留过一句话: 忠孝节义,听易做难,如一始终,世人无几。人之大别,不在选择,而在坚持,欲成人事,坚定为首,为择而择,未败已败。” 第53章 真正的好习惯都丢了 卫时觉走了,谭金站门口送别。 虽然这几天还会见,但再不会如今天这般谈事。 韩成武送出千户所,犹豫返回,对已经上炕的谭金拱手, “霁宇公说这位公子赤子之心,属下倒是有点意会,他很特别,出身高门,却不鄙视底层,对谁都一样,甚至对鞑靼人都一样,但靠他纠正经抚之争,属实有点为难人。” 霁宇公就是兵部尚书王象乾,他们的老上官,提拔谭金的恩主。 谭金从炕上书堆中抽出一封信,扫一眼后,附身投入灶火,这才喃喃开口,“霁宇公已致仕,他步入戚少保后尘,戎马守土,卷入党争,功勋卓着,清名一世,最终黯然。 五十年前的大明地方官,上下一心,左右团结,前辈向后辈掏心置腹,边镇御外策略始终如一,五十年后,闭门造车,拒谏饰非,党争毁人毁国。” 韩成武点点头,“如此艰难,卫校尉拿着御符也不一定能成事。他总不能捏造圣谕,阵斩大员吧。” “他肯定无法改变辽西。” “啊?那您还…” 谭金摇摇头,“有些话得说,有些事得传承下去,大明中枢尔虞我诈,前线将官人心向背,不是一朝一夕之寒,也非某人某党之过,若遇到一心为国事的人,老夫会告诉每个人,一个机会而已,这是老夫活着最有意义的事。” 卫时觉从水关边墙到东堡,苍茫大地,白雪皑皑,冰封世界。 化解天地之寒,绝非某个人可以。 谭金说的戚少保遗训,别人难理解,自己还真的深有体会,因为妈妈说过同样的话。 不是伯夫人,是妈妈。 她也去世了。 半生浑噩,半生轻浮,临终悔恨,永远等不到原谅。 卫时觉回忆妈妈的话,脚步更加沉重。 刚才还有个消息,要当爹了,呈缨有孕了。 那一瞬间是懵的,不知道是种什么心情。 抵达东堡,边墙下就是守备府,十几个文官对护卫叽叽喳喳大骂。 这些清流,一开始是不在乎的。 每天不过三钱银子,谁还没带碎银,坚持十天半月没问题。 经不住卫时觉这么磨蹭啊。 一个月了,都花完了,互相之间借也借用完了。 打欠条就给。 好,那就打欠条。 但卫时觉过分了,不一次性借,每天打一张欠条,每天给三钱。 侮辱人嘛。 每天都有人闹,护卫和卫时觉也不接茬,左耳进右耳出。 如同幽狱的狱卒一样。 想骂那就骂。 要么打欠条住宿,要么自己想办法。 没有第三条路。 今日换了个地方,矫情的毛病又犯了,还是吃的太饱。 对护卫大骂的几人慢慢安静下来,抬头看着边墙上的卫时觉,手按刀柄,居高临下,眼神冷冽。 清流见过各种各样的敌视眼神,不屑、鄙视、嘲讽、仇恨、杀气… 就是没见过卫时觉的眼神,这几天他们才知道,有一种眼神叫:冷。 就是纯粹的冷,无敌无友,不远不近。 看到卫时觉,总有照镜子见鬼的错觉。 面对这样的眼神,精力再多也疲了,你骂什么他都不还口。 真被冻死,成了笑话。 几人无奈,到房檐下找王覃,快速打了一张欠条,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但房檐下自始至终坐着一人,使团主持,詹事府洗马贺逢圣。 卫时觉从边墙缓缓下来,看了他一眼,迈步进入东厢房。 王覃把欠条收起,回房间捆一起塞入竹箱。 桌上放着一封信,卫时觉展开看了一眼,心情十分沉重,把纸扔进炭盆里,看着火焰更加茫然了。 贺逢圣进屋坐他对面,凝声开口,“卫校尉,你这办法不行,老夫知道你想控制使团,驱使他们帮助战事,但欠条真的可笑。” 之前贺逢圣也会找卫时觉谈话,吸取文氏的教训,卫时觉不搭理任何人,哪怕是薛凤翔和姚明恭,一律沉默应对,渐渐的他们也认命了。 今日不同以往,卫时觉呛啷抽刀,只抽了一半,看着寒光闪闪的刀面,能看到眼睛里的踌躇,沙哑开口,“贺大人,卫某要当爹了。” 贺逢圣一愣,一个妾生子而已,你哪来这么大的沉重。 他没法接茬,也说不出恭喜,卫时觉把刀回鞘,再次开口。 “贺大人,听说你与熊廷弼是师兄弟,师从一人,若熊廷弼全权掌握辽西,他能灭杀东虏嘛?” 突然面对终极问题,贺逢圣当然不能胡扯,思索片刻摇摇头,“国事谁都不敢说大话。” 卫时觉也没强求,点点头道,“贺大人,卫某在京城,从小无忧生存,哪怕关进幽狱,也以为天下人至少有衣穿,有食吃。 这一路行来,真是大开眼界,百姓住石头茅草房。 他们没吃的,一天一顿稀汤,几颗粗米混干野菜,猪食都不如; 他们没穿的,每个人都是破破烂烂,冬天能出门的不足一半; 他们没烧的,冬天睡在草堆里熬日。 衣食住行都无法实现,更别说温饱,民间无法汲取任何力量。 大明朝二百年来若都是这样,百姓的忍耐力堪称伟大,处处让卫某噤声,想想自己以前的无病呻吟,真是可笑。” 这话题太沉重了,难怪卫时觉出京后越来越沉默。 贺逢圣也没法接茬,但一直不开口,有失君子风度,只能拱手道,“恭喜卫校尉开枝散叶,家门大孝。”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贺大人是大儒,学识无敌,请教一件事。 我认识一个…妇人,他们夫妇相识于青年,女大当嫁,但结婚后,看着别人家山珍海味、有房有车、出游休闲,开始对丈夫不满,最终带着三岁儿子和离。 她除了对儿子不错,一辈子都不知道在做啥,频繁换住所,接连倒腾了好多地方,孩子的父亲因为几两碎银妻离子散,反而发愤图强,做生意成了盈实之家。 她没脸回头,丈夫也不原谅她曾经的抛弃,只想要孩子,但她又不愿还孩子,执拗过了一辈子。 妇人后来患病,丈夫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竭力花钱挽救,可惜病入膏肓,多少钱都救不回来了。 她临死才对儿子说:生活本来很简单,被她变复杂了,人若产生超越能力的欲望,连基本的人性也消失了。 请教贺大人,你说这个孩子的眼里,什么是家,什么是乡,什么是国,什么是我,什么是你,什么是他,什么是我们,什么是你们,什么是他们?” 这问题比刚才还沉重,贺逢圣手指发抖,摇摇头,“可能孩子永远无法形成家与乡的认知,无法形成自我的认知,大概废了吧。” 卫时觉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眼中似乎有晶莹,淡淡说道, “是啊,他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家,本来是很简单的概念,本来是基本的认知,他就是不知道。 家在他脑海里很复杂,有父亲家、母亲家、爷爷家、姥爷家,就是没有自己的家。 世间风气一旦动荡,至少毁三代人,这期间若遇到大敌,国家也会动荡。 党争如此,嫌贫爱富也是如此,人世间没了坚持,人人在钻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贺逢圣深吸一口气,“那他还是幸运,至少不缺长辈的关爱,并没有被真正抛弃,老夫认为他会成才,因为他渴求自己的家。” “哈哈哈…”卫时觉仰头大笑,又突然收声,“坚持本来是最简单的事,无论是这个妇人,还是戚少保,都毁于环境,还有兵部尚书王公,这种人以前不少,以后也不会少。贺大人,为何真正的好习惯很难传承?” 第54章 小人物的生活 卫时觉不怼人了,开始问心了。 贺逢圣当然没法回答。 本来想催促他快一点,结果被问倒了。 他是过来人,大概意会到一点卫时觉的状态。 这小子突然当爹,处于呵护幼崽的本能中。 一个父亲,他对世间任何事都不满,认为世间龌龊威胁他的孩子。 这道理没法解释,也没法劝,动物都知道保护幼崽,何况是人类。 贺逢圣回到他寄居的土房子,兄妹俩正在呼呼给烧炕,石锅里熬着一碗粥,兄妹俩看着不停流口水。 看到他连忙躬身,“大人,您要吃饭吗?” 贺逢圣本来没胃口,看他俩的神色点点头,到简易的桌子边落座。 兄妹俩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还有一点咸菜,放到桌上后,立刻转身倒水,从石锅里舀稀粥,连着倒水舀水五次,生生舀了一桶,美滋滋拿到厢房。 “哥哥,这粳米粥就是好喝。” “那当然,快点喝,这可是我抢来的机会,这一桶够咱俩吃五天,这位大人若住五天,咱们今年冬天能过个肥年。” “哥哥,这大人是真能吃,一顿吃二两米,比咱们一年吃的都多。” “贵人都这样,哥哥年纪不够,等去轮值,咱们能逮山鸡吃肉。我还在雪地里下了几个套子,等使团走了,悄悄出去看看,希望别被扁毛畜牲叼走。” “呀,这机会是叔父给咱争取的,要不给婶婶送一碗?她还坐月子呢。” “对对对,你先喝,我捞点低粥,给婶婶送过去。” 兄妹俩太开心了,没有关门,被贺逢圣听的清清楚楚,扭头看这个家,对这兄妹俩很佩服,穷是穷,但非常干净,男女都会过日子。 扭头看一眼桌上干净的米饭,贺逢圣不仅没胃口,还一阵反胃。 呕,呕~ 干呕两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贺逢圣抬头,兄妹俩站门口,紧张看着他。 “大…大人,您哪里不舒服?” 贺逢圣摇摇头,把碗向前一推,“你们分了吧,刚才在守备府,与校尉吃饱了。” 男孩立刻摇手,“这可不敢,每顿二两米,一天两顿,上面交代了,校尉是皇帝身边的能人,真诚对待军户,不能耍诈。” “那老夫也吃不了,放一晚可惜了。” 男孩犹豫了,女孩咕咚咕咚咽口水,贺逢圣拿碗扒拉在盘子中少半,拿着盘子吃,又把碗推回去,“拿去吃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校尉不会扣剥银子的。” 女孩立刻过来抱住,“谢谢,谢谢大人。” 她说完看一眼哥哥,抱着碗大步跑出门,显然给趁热给婶婶送饭。 贺逢圣还能看到女孩跑步的时候,草鞋后面露出来的后跟。 寒月如此穿着,真是… 贺逢圣很快吃完了,一颗米都没剩,满意打了个饱嗝,拿碗喝口水,到炕上干净的粗布单伸个懒腰。 男孩局促站门口,“大人,您还满意吗?” “满意,非常满意,这几天老夫就住这里了。” “哎,好好好,谢谢大人,您真是菩萨。” 这是贺逢圣一辈子听到最大的侮辱,起身扫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小子与妹妹是双生子,都是十六。” 贺逢圣一愣,“你妹妹没有出嫁?” 男孩脸色一红,“父母过世了,俺们兄妹相依为命,有叔父的照顾,原本想换家,但桃林口没合适的人,小子不想让妹妹一辈子活在这里,等轮值攒一两银子,去卢龙找个人,为妹妹取名,嫁个有田产的人家。” “换家?” “小子娶人家女儿,送妹妹过去当媳妇。” “哦,换亲啊。” “对对对,是叫换亲,俺们叫换家。” 贺逢圣了然,“你平时出关?桃林口不管军户?” 男孩大惊失色,“大人见谅,小子没有逃关,绝对没有。” 贺逢圣眉头一皱,才想起来这种话不能乱说,摆摆手道,“休息去吧,这炕挺大,老夫不介意你们上来休息,外面冻坏了不好。” “小人要给大人添柴,不冷,您先休息。” 贺逢圣也没再劝,这孩子可能是个世袭总旗,炕上还有个破烂的羊皮被,随意盖身上,倒下休息。 他刚躺下,外面就来了一个身穿鸳鸯袄的中年人,端着米气势汹汹而来,正好看到男孩蹑手蹑脚关门。 “石头,大人睡了?” “是啊,大人说就住这里了。叔叔怎么把饭端回来了,婶婶需要补身子。” 中年人千言万语,拍拍他的肩膀,“石头,要不你去找校尉大人,跟大人离开吧。” “啊?为什么?俺是世袭总旗呢。” “世袭指挥使也得吃饭,校尉出身高门,不会亏待部曲。” “那也得人家要咱啊,离开桃林口掉脑袋,爹娘的坟还在呢。” 中年人犹豫片刻,把碗塞他怀里,“你婶婶留一口就够了,杏花都十六了,还没长开,她更得补身子。” 一来二去,半碗米早凉了,男孩低头看看,又快速回厢房保护起来。 这碗米是领的,谁家有大人住宿,谁才能领到。 第二天再领,才能领头一天赚的铜板。 石头美滋滋想着明早去领钱,晚上给贺逢圣烧炕暖彤彤的,足足是他平时十天的用量。 可惜,早上起来是个大雪天。 戏班在土地庙唱戏,杂耍也在那里,去看的人却不多,因为百姓不抗冻。 下雪嘛,在北方有利有弊。 人难走,爬犁却好走。 指挥使韩成武今日招呼人,在修缮二十几辆爬犁,这玩意不需要护卫骑马带物资。 跑的快,又载重,比马车好使多了。 第55章 查探地形的小事 桃林口关隘的城门一年都不开,今天却开了。 边墙上的士兵嘎吱嘎吱转动绞盘,一尺厚的木门跟着嘎吱嘎吱升高。 门洞顶多能容一辆窄马车出去,两骑并行都不行。 东西各有一个门,多少年没遇敌了。 卫时觉一身羊皮,背刀背弓,与小侯爷邓文明带着十名部曲,都是一样的打扮,迈步出关。 大雪依旧在飘,关外山川都被冰封了。 骑马是二逼,但得看看地形。 韩成武拽着一个男孩来到身边,“卫校尉,这孩子熟悉山地,他一人就够了,三天两头钻水关出去找野货,真当老子眼瞎呢。” 卫时觉一眼认出是昨天揽客的男孩,摆摆手道,“换靴,快点。” 石头还在疑惑换什么靴,部曲给他扔过来一双羊皮靴,一身羊皮袄,立刻两眼放光穿起来。 卫时觉看一眼水关,桥墩可以过人,无法过马。 冬季的桥墩之间全是荆棘,两侧堤坝光溜溜的,就怕有人偷偷出关,也不知这小子怎么能钻出去。 韩成武等石头穿好靴子,系好带子,向北方一指,“校尉大人要去看十里外青牙山地形,快去快回。” “是,小子明白了,保准不迷路,大人您请!” 卫时觉对韩成武点头告别,迈步跟上。 他们一行人浑身羊皮,与白茫茫大地同色,韩成武很快看不见,下令放下关门,自己返回关楼等着返回。 一行人跟着石头嘎吱嘎吱迈步,从河道转入山中。 靠近边墙五里,没有任何森林,早被边军砍完了,稍微长出来,也会下令砍掉,灌木倒是不少。 五里外树木高大,白雪皑皑之下,与山体形成一道黑线。 一行人背的弓是明军制式步弓,即将靠近森林,卫时觉示意休息。 大雪纷纷掉落,卫时觉一屁股坐地下,随口问道,“你儿子都两岁了,当爹什么感觉?” 邓文明坐旁边,不耐烦回答,“一个妾生子有屁的感觉。” “王覃说他知道妻子怀孕,才能中举。” “屁事还挺多。你准备与使团玩这游戏到什么时候?控制一群清流做什么?何况你也控制不了他们。” “我想找一找,这天地间的力量在何处。” 邓文明一愣,“能不能说人话,最近越来越不懂你在说什么。” “文明兄,你有没有注意,每个护卫需要两张皮子,一个帐篷需要十张皮子,也就是三百人至少需要九百皮子。 本来价值一千六百两左右,现在却只用320两,皮子拿回去拆剪制作,大概需要二十两工钱,二十两布钱,银子在这其中是个桥梁,其实被行脚商赚了。 咱们这一身行头大约130两,连战马和马具就是240两,比冬衣贵多了,养一个你我这样的士兵,折合粮食,需要120石,差不多100亩地,以后每年也得六亩,也就是说,我们三百人,需要三万两千亩田。” 邓文明眼珠子转一圈,吭哧笑了,“百亩田养一个兵,你这是养大爷。” “可我们就是如此啊,一百万亩田,才能养一万兵,还不算训练,我也想不出来问题出在哪里,不应该如此费劲啊。” “天灾人祸,种田产量太低了,远远不及江南。” “这是一个原因吧,北直隶一亩田一石,南直隶一亩田三石,还是两季,那就是一亩顶六亩,可江南的税赋也是北方的六倍。” “嗯?谁说的?” “王覃。” “这是书呆子的算法,若从百姓身上算,江南税赋是北方的十倍,从士绅算,江南税赋不足北方一成,平均税赋有屁的意义。” 卫时觉点点头,“他也说过没什么意义,也许这就是原因吧,财富被集中,但又不释放,不流动,才导致朝政艰难,存银子的人都是世间罪人。” 邓文明哑然,“你这结论真傻。” 卫时觉毫不客气道,“你这想法才是傻,财富不流动,那就无法被创造,加税是饮鸩止渴,让银子转起来才是根本,咱们做的就是这事,你眼珠子瞎了?” 邓文明皱眉,卫时觉也不说了,起身拍拍屁股,刚要迈步,前面探路的石头突然道,“安静,附身。” 众人立刻摘弓戒备,把卫时觉和小侯爷护在身后。 石头趴着退了两步,低声道,“大人,咱们被狼盯上了,对面山脊有狼。” 卫时觉一愣,“狼群?” “肯定是狼群,小人也不知有几只,但这里不该有狼群啊,鞑靼人可能在下雪前打猎,把狼群撵到南边,咱们正好碰上。” 这小子聪明啊,卫时觉环视一圈,没有冲动,只说了一个字,“退!” “不能退,狼群会追上我们,到右侧山崖,保留体力对峙,咱们与狼群耗一会。” 卫时觉从善如流,附身向右边移动。 他们的皮子很有迷惑性,十三个人蹲在山崖后的灌木中。 石头爬在灌木边看了一会,突然回头,“大人,咱们运气真好,只有八头狼。” “你高兴个屁,我们不一定能杀八头狼。” 这回答把石头震惊了,“十二把弓,十二把刀,杀不了八头狼?” 卫时觉不认为丢人,快速道,“没杀过。” 邓文明觉得很丢人,这时候道,“你跑吧,老子留下,伏杀了这八个畜生。” 卫时觉看他一眼,突然起身摘下帽子,头顶的汗味传出去,把弓扔给石头,他一个人扭头就跑。 这反应把邓文明愣了,石头却一指刚刚休息的地方,“间隔十步散开,五人持刀,五人持弓,吸引狼群来攻咱们。” 说完他拿着弓呲溜从山坡滑下,北面已经传来狼嚎声。 邓文明低吼一声,“看什么,去两个人跟着那疯子,其余人杀狼。” 这十个人全是都督府幼官营精锐,卫时觉带的禁卫是宿卫部曲,不会玩弓,斡特砝壳还要维持秩序,也没有跟上来。 卫时觉跑出二百步,几头狼已经从山坳中的雪地冲出来。 第56章 边镇的价值观 卫时觉下意识认为应该远离猛兽。 石头的话提醒了他,拿着长刀和步弓,不需要跑。 恰好冬季穿的厚,完全可以杀掉这群狼。 卫时觉也只跑了二百步,立刻停在野地中,把仪刀矗立在身前,闭目回忆武学的招式,安静等候狼群扑过来。 石头已经堵在必经之路了,看到狼群前三后三,两侧各有一只,立刻大吼, “靠近十步放箭,开弓立刻低头躲避,刀手上前…” 咻咻咻~ 四支箭已经出去了。 只射中一头,石头暗骂京城大爷废物,等狼到身边,一箭射出,直接把其中一只穿透。 顺势打滚,再次拉弓,对着右侧包抄的狼一箭,再次穿透。 呛啷~ 哧哧~ 幼官营精锐失去射箭时机,抽刀一点不慢,迎着狼劈过去,雪地瞬间变成红色。 左侧一头狼没有吓退,对着野地里显眼的卫时觉冲了过去。 “混蛋~” 邓文明大吼一声,拿着弓箭追了上去。 石头拉弓射了一箭,太远了,没射中。 卫时觉看着奔跑来的灰狼,酝酿杀气,缓缓抽刀。 咻咻~ 咻咻~ 两名保护他的部曲快速放箭。 灰狼冲的挺猛,到身边只剩下呜咽。 晦气。 刀都没抽出来。 石头背弓快步跑过来,看一眼地下的狼,嘿嘿发笑, “大人逗小子玩,这群狼是一家子,死光了。血腥味会引来其余猛兽,鞑靼人一定在大雪前靠近。” “什么猛兽?” “这里没虎,豹子很多。可能前仆后继。” 卫时觉打量他一眼,“你识字练武?” “小人得袭职,在卫学念书三年,父亲是班军弓箭手总旗。” 卫时觉捏捏眉心,“我们来看地形,不是打猎。” “大人在这里等一个时辰,小人去看看回来告诉您,有弓不怕,别的兄弟穿的太厚,不适合登山。” 卫时觉示意部曲把雁翎刀给他,“那你去吧,快去快回。” 石头抽出雁翎刀叫一声好刀,背弓挎刀很快消失在灌木丛。 部曲把七头狼拖过来,邓文明十分豪气, “哈哈,老子杀了两头,卫老三你屁都没捞到。” 卫时觉把尸体踢了一脚,“看看你们,搞得血淋哗啦的,看人家小孩,射脖颈多干脆。” 邓文明只是嘿嘿笑,杀狼对小侯爷来说,还是刺激。 尸体一会就冻得硬邦邦,卫时觉坐其中一头身上,对前面一指,“去两个人到山坳边轮值。” 他们既担心引来猛兽,又期盼猛兽来。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就在卫时觉冻得脸疼时候,石头撒丫子跑回来。 “大人,招毛兔在青牙山有四百壮汉,马匹三百,帐篷一堆。” 卫时觉琢磨片刻问道,“你知道招毛兔的大营在哪里吗?” “东北方向一百二十里,距离炒花部西大营八十里。” “炒花部?” “朝廷叫内喀尔喀部,他们是六个大部组成,炒花在占地盘,沿着大凌河搞了很多营地。” “招毛兔为何不臣服炒花部?” “哈喇慎与炒花不是一个祖宗,鞑靼人吞并部落会把女人带走,大概招毛兔舍不得女人。” “你认为招毛兔会偷袭桃林吗?” “不会,他们不过一千多口,到关墙吼几声也没什么意思,可能这群人在打猎,遇大雪被困山里了。” 卫时觉拍拍他的肩膀,“这弓送你了,回去吧。”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石头连连躬身,扛起一只狼,其余部曲一人扛一头,返回兵堡。 他们返回来的挺早,韩成武不想让戏班歇着,在庙里烧了两堆篝火,大雪天东堡很热闹。 卫时觉从关门进城,令部曲把狼扔给石头,大步到千户所。 看到谭金就问, “前辈,向您求教一下,晚辈能不能把招毛兔纳入桃林口,他们有牲口,不是赤贫。” 谭金立刻摇头,“不可能,他们来了多少人?” “四百男人,三百马。” “看来是全部青壮出动,招毛兔很重视这次交易,下雪把他们困在山里了,老夫建议你晾他们三天。” “会有什么效果?” “进不得退不得,饥寒交迫到桃林口求生,扔下全部皮子,战马更换粮食,否则他们无法返回营地,老夫也能立功。” 卫时觉挺看好他这‘放鸽子’的无情手段,继续问刚才的问题,“为何不能纳人呢?” “鞑靼人与百姓格格不入,若是三五个、十来个无妨,一旦上百,无法安排,过几天就是劫匪,引狼入室。” “生活不习惯?还是水土不服?” “都不是,明人不敌视他们,但他们抱团敌视百姓,总以为百姓欺负他们,一年都待不下去就反叛了,这习惯没法治,蓟镇吃亏很多次。万历二十七年,喜峰口好心收留了二百鞑靼人,结果半年后他们夜间杀了三百多口,连夜跑了,大家再不想犯错了。” 卫时觉无语了,缺乏交流,缺乏信任,隔阂挺严重。 谭金向外看一眼,叹气一声,“卫校尉,若大雪下两天,接下来的交易也没法进行,关外大雪封山很难走,鞑靼人不可能冒死交易。” “晚辈还缺四百张皮子、十口锅。” 谭金呵呵乐了,“老夫对你的行为挺好奇,为何执意给护卫配备冬装呢?” “人家跟着晚辈出生入死,这不是应该吗?” 谭金舔舔舌头,再次叹气,“人善会活得很累啊,白杆军在山海关有两千人,他们只有六百套冬装,还是皇帝两次下令,兵部才调拨,照样单衣作战。” 卫时觉震惊了,“这…这天气,单衣作战?” “卫校尉啊,山海关驻军五万,有冬装的不超过五千,你是不是对冬装有误解?只要不去山里,有房子过夜,并不一定需要冬装,你这跑来跑去一头汗,可见冬装不会要命。” 卫时觉无法理解,顺口问道,“什么会要命?” “吃的太饱会要命,你给护卫吃的太多了,每天两顿,五天吃一次肉粥,老夫想不到史册中的有哪支军队如此阔气。 护卫不说、边军不说、行脚商不说,都把你当傻子玩呢,军队吃饱喝足就是祸害,长期吃饱喝足,绝对是大祸,一旦某天吃不饱,就会埋怨泄气,这军队也废了。” 第57章 拖,才能掌握信息 来桃林口第三天,还是下雪。 谭金放鸽子毫无心理压力,卫时觉倒是有点不好意思。 说胜之不武,有点矫情。 主要是当下不能到处树敌。 明军也许就是把塞外的鞑靼人给耍怕了,耍的毫无信任,最后才被努尔哈赤收买。 王覃游学,出去记录边镇民情。 躺着有点无聊,下地溜达,看到贺逢圣从大门进来,顿时皱眉。 他后面跟着石头,这小子叫韩石,是韩成武出五服的同宗。 韩石端着热气腾腾的一大砂锅肉,香气扑鼻。 “大人,狼肉很香,您尝尝。” 卫时觉扫了一眼,再看看拿酒的贺逢圣,摇摇头道,“韩石,狼肉不能烤着吃,炖肉至少要炖半天,否则会生病。” “大人英明,狼肉烤不熟的确会拉肚子,俺已经炖了一夜,您尝尝,保准软烂爽口。” 卫时觉拿筷子夹,已经炖脱骨了,夹一块到碗里,吃一口连连点头。 韩石嘿嘿笑着搓手,“大人,您把狼都给了小人,一头作价三两,小人没银子,腌制皮子一时半会也不能用,打…打欠条可以吗?”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哭笑不得,“你算根毛啊,打欠条有什么用。” “没抵押物件,小人无福…” “好了,老子送给你了,谁说要银子,扔一头给护卫们炖肉汤,记得煮熟。” “哎,大人敞亮,您真是小人的菩萨。” 卫时觉摆摆手,韩石乐得出门都在蹦,很快消失不见。 贺逢圣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拿碗吃肉,指着院里到膝盖的积雪,“行脚商没法跟下去了,你的生意得停了。” 卫时觉歪歪脖子,淡淡道,“那就在这里住着吧,我挺喜欢。” “老夫有封信,得送到山海关。” “可以啊,一万两。” “噗~” 贺逢圣震惊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时觉滋溜喝口酒,继续说道,“酒钱你出,一万两不二价,否则扰乱市场。” 贺逢圣两眼一瞪,“有人送信?” “保密!” 贺逢圣没心思喝酒了,双手发抖,显然心乱了。 卫时觉一个人喝酒吃肉,不一会就满头大汗。 脱掉铠甲,对雪饮酒,别有一番滋味。 姚明恭也拎着一壶酒来了。 刚刚进门,卫时觉就道,“送信一万两,大家都一样,别拿文仪说事。” 姚明恭被他敲了一闷棍,但作为东林南臣联系人,决断还真是快。 拿过桌上的炭笔和纸写了一张欠条,按手印递给卫时觉,同时还有一封信。 广宁巡抚王化贞亲启。 卫时觉看信封有蜡封,点点头道,“明恭兄长敞亮,小弟一会就安排人,这买卖你也可以揽,咱们五五分。” 姚明恭坐下喝了杯酒,也拿着碗筷捞肉,缓缓说道, “时觉啊,咱们是一家人,欠条没什么用的,这种小把戏不好使,没人会被银子捆缚手脚,打欠条也不丢人。” “明恭兄长想多了,小弟缺银子,文仪说她想要一个画馆,不赚个十万两,回去怎么交代,你们笑话我一个月,总得讨点利息。” 这是卫时觉第一次解释,姚明恭不可置信看着他,“就…就因为银子?” “除了银子还能有什么?小弟难不成收买自家部曲?你们想拖,我更能拖,看谁拖的起,不跟老子低头,咱们就拖着吧。” 姚明恭发愁挠挠额头,“你这犯病毫无道理啊。” 卫时觉冷冷瞥了他一眼,姚明恭自知失言,指一指信封道,“最好今天送出去。” “兄长先去看看有没有生意,大雪封路,小弟也不能一直派信使。” 姚明恭点头又摇头,“你这赚银子…真是好路子。” “谢谢夸奖,小弟一定让仪妹无忧无虑。” 姚明恭本是想拿文仪拉拉感情,被卫时觉先说出来,他反而不好再说了,轻蔑瞥一眼贺逢圣,拱手离开。 卫时觉吃饱了,打个饱嗝,吩咐院里的部曲,把王覃叫回来,这家伙去记录边镇民情去了,真的在用心游学。 贺逢圣也想通了,拿纸打了个欠条,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卫校尉,老夫是打了欠条,但老夫没有一万两,你可能会失望。” 卫时觉呵呵笑了,“没关系,佃户浑身没一个铜板,地主依旧能扣剥二两,我相信贺大人,你没银子,可以强收祖宅、祖产,实在不行,还可以卖你儿女,为了党争,贺大人献祭儿女,多么高尚的品德。” 贺逢圣脾气再好也恼了,顿时怒发冲冠,“卫时觉…” 呛啷~ 闪亮的仪刀直接出现在贺逢圣嘴边,若非他下意识退步,很可能被削了嘴唇。 “贺大人,不要跟我讲道德,不要跟我讲正义,我很烦,你不过三十六岁,大好年华,别冻死在出使的路上。” 贺逢圣一肚子忠孝节义,面对疯子冷冽的眼神,除了发抖,也没别的办法。 自己平稳情绪走了。 卫时觉的确烦,没法说,也没人能与他共情。 与谭金两次谈话,卫时觉突然认识到,自己不是‘当地人’,就算找个地方,也没法酝酿成‘基地’。 这道理没法说。 几千年的宗族、乡亲思维,不可能轻易打破。 必须有居高临下的正统名份,必须撒福利。 直白说,就是得当官,给百姓好处,当大官,当一把手大官。 又绕回出身的死结了,武勋直系不能外放。 靠~ 莫名烦躁的卫时觉返回座椅,拿起两封信。 有细密的缝线,融蜡条后把缝线融一起,若被提前拆开,一下就看出来了。 卫时觉不管什么蜡封,直接扯开看。 姚明恭的信很厚,因为内容来自三个人。 妈的,占便宜到老子身上了。 贺逢圣的信也是两个人。 有意思的是,这个人同时给熊廷弼和王化贞写信,内容还一样。 王覃回来了,卫时觉把信封和信递给他。 小孩到旁边磨墨,不一会就照着写了五封,字体都是五个样子。 他们没有印泥,没有盖名章。 王覃正反观察一会,等临摹的书信风干后,叠起来重新装了两个信封,融蜡密封,连封面上的字体都一样。 做完这一切,王覃把信封还给卫时觉,“叔父,就是一般的信,没有特殊标记,字体很好临摹,您不能一直让侄儿做这事。” “你是史家,对这种隐秘不该感兴趣吗?” “不感兴趣,党争是小道,听多了会变蠢。” 卫时觉拿起信封笑笑,没有解释。 书呆子的儿子也是书呆子,但书呆子到一定地步,就是大杀器。 大明朝臣写字一般用馆阁体,这是科举字体,慢慢的就成了正书,个人有点特殊,但官场之人总体变化不大。 王覃作为史家传人,从小就在抄录各种书,临摹字体是小意思。 第58章 无孔不入的党争 信的内容全是些默契词。 南公、西公、忠义、风烈、上紧、国难… 若是一般人看,保准以为他们是为国为民的君子。 但稍微长点脑子,就知道他们在传播暗语。 每封信扯淡一堆,可能只为了一句话。 这句话不是本人,无法意会。 说明他们以前就有深厚的通信基础。 熊廷弼比师弟贺逢圣大16岁,两人都是楚人,师从湖广大督学熊尚文。 内容像是师兄弟商量为国御敌后,回家给师父祭奠。 卫时觉离京前,不太明白东林为何有自己的巡抚,又支持楚党出任经略。 现在当然明白了。 东林没有垄断朝政,他们既给别人看,也要完成争斗。 通过熊廷弼,可以安抚朝堂和皇帝。 熊廷弼之前,辽东经略是袁应泰。 这位是铁杆东林,也是硬骨头。 努尔哈赤进攻辽阳的时候,袁应泰与辽东巡按张铨亲自督军。 士兵逃的逃,死的死,两人最后也没退一步。 袁应泰向西跪别皇帝,拔剑自刎于城门楼。 跟着他自刎的,还有东林幕僚和亲属,一个人都没逃。 袁应泰自刎前把绶印和令牌都交给副手、巡按张铨。 这位更是硬骨头,还是秦良玉唯一的亲家。 一介文臣,持剑守在总督府,面对努尔哈赤,训斥建奴残暴后,剌脖子自刎。 建奴一路攻城掠地,被两人的决然阻挡,努尔哈赤厚葬了两人,拉拢安抚辽东民心,此后也没有向西进攻。 若东林都是这样的骨头,大明至少还有二百年国运。 可惜他们代表不了东林。 袁应泰是陕西人,张铨是山西人,他们是东林,更是北臣。 支持熊廷弼的东林,就是北臣。 是韩爌、孙承宗等人。 支持巡抚王化贞的东林,就是南臣。 是邹元标、叶向高等人。 这就好理解了,大目标一致,方式不同步。 而且不可调和。 根源还是南北差异。 南人不支持囤积重兵,以免拖累天下。 北人不支持冒进,以免波及京畿。 一方考虑税赋消耗,一方考虑乡土安全。 其实谁都对,但他们没找到妥协的点。 或者说,没有一个份量足够的人,来保证他们退让后的利益。 在呈缨馆收买卫时觉的人,叫乔于龄,他父亲是乔鹤皋。 就是乔允升。 河南孟津人,顺天府尹,升任刑部侍郎。 乔允升是什么官不重要。 他是东林北方的联系人、如同苏州的文氏一样,是东林圈的核心人物。 乔允升能作为联系人,完全是个人的人脉。 他与赵南星是‘志同道合’的铁哥们。 作为东林三老之一,赵南星是真定府人,但他理念与南臣一致。 韩爌、孙承宗、曹于汴、袁应泰等人,都是乔允升介绍成为东林。 当时的东林除了嘴巴,没有任何官场势力,通过‘煌煌理念’招揽了大批北臣。 现在他们获取了大权,一边驱赶外党,内部也开始体现分歧。 使团中的姚明恭,是东林南臣的联系人。 乔于龄作为北臣联系人,当然也在。 给熊廷弼和王化贞同时送信的人,就是乔于龄。 这家伙收买卫时觉的时候挺干脆,一路都当做陌生人,没有任何交流。 桃林下午还在下雪。 众人得到一个消息,卫时觉给每位行脚商分发五两银子,戏班和杂耍分发十两,感谢他们对使团一路的支持。 这大方的行为,立刻让笼罩‘商队’的阴郁消散。 行脚商左右不会亏,安心住下来,与百姓交换物资,价格都便宜了一点。 这是‘扎根’的准备。 使团大人们个个挠头,得劝这家伙上路啊。 不能没完没了呀。 未时,十名骑士打着一面黄龙旗、两面日月旗,冒血离开桃林口。 禁卫送信,比锦衣卫更好使,他们可以通过山海关,直接抵达广宁前线。 委托送信的姚明恭和贺逢圣松了口气。 桃林口第四天。 雪小了很多,还是阴天。 积雪到大腿。 前两天百姓还冒着严寒看戏,今日万籁俱寂。 嘟~ 一声响亮的号角,打破沉默。 卫时觉从炕上一跃而起,兵堡已经传来当当得锣声。 “敌袭桃林,闲杂禁止走动,班军归位,过时而斩!” “敌袭桃林,闲杂禁止走动,班军归位,过时而斩!” …… 街上不断传来大吼。 边军身穿破破烂烂的鸳鸯战袄,拿着祖传的兵器,从各家出来,狗刨似的‘游过’积雪,快速抵达边墙通道,拥向各自的位置。 卫时觉在守备府院内,可以清晰看到各烽火台和空心敌楼伸出来的重弩、火炮。 边墙上刀盾兵、长矛兵、弓箭手列阵。 他们的穿着都挺单薄,但无人发抖,全部警惕看着北方。 边军有火炮,卫时觉第一天就知道了。 韩成武说能发射铅弹五百步,准头靠蒙。 还不如边军自制的床弩和回回炮。 边墙上的那些扭杆投石机才是大杀器。 卫时觉看边军列阵的时候,邓文明和陈山虎带着护卫全部来到守备府院内。 使团的各位大人们也来了。 大家都在看着边墙,卫时觉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也没人过来打招呼。 他们既没有上墙看戏的胆子,也没逃跑的必要。 大明官员就这鸟样子,没有一点同甘共苦的心思,总是下意识远离麻烦。 嘟嘟~ 边墙外河谷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 轰轰轰~ 边军开炮了,震得房顶积雪扑扑掉落。 几千人同时举械大吼,“杀杀杀!” 几十年没有经历战争,穿着破烂的边军有这气势,还是让卫时觉震惊。 一个百户从边墙三步一摔,跌跌撞撞到守备府。 “卫校尉,招毛兔和炒花袭击桃林,骑军已到河谷,韩指挥使请您支援。” 贺逢圣立刻大吼,“荒唐,禁卫乃大明皇家威仪,怎么可以作战。” 他这是担心禁卫受损,大明丢面子,不是担心卫时觉。 废柴撇撇嘴,对护卫道,“脱掉羊皮,禁卫与幼官持械上边墙,缇骑保护诸位大人,有人生事捣乱,直接枭首。” 第59章 好人无处不在 招毛兔比预想中早来了一天。 卫时觉登上边墙,看到三百多骑兵,身穿厚厚的羊皮。 手持弓箭和弯刀,在六百步外打马转圈圈。 关外的雪更厚,战马也像是在游泳。 禁卫的红甲实在显眼,他们一上边墙,边军立刻传来一阵欢呼。 卫时觉则到西堡去了,禁卫和幼官分散开,与边军一起防御。 贺逢圣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以使团主持的身份说话。 “诸位,边关遇敌,身为大明臣子,不能堕朝廷威风,既然有缘,我们上边墙,为将士们呐喊助威。” 无论敢不敢,此刻都不能反对,陈山虎立刻到边墙询问是否可以登墙。 卫时觉已经来到西关门楼。 谭金穿着厚厚的皮衣,裹着披风,不停挠手背,对关外一脸鄙夷。 “谭大人,这家伙比想象中来的早啊,我们如何交流?” “不用交流,让他看到禁卫就可以。” “这样就行了?” “当然,卫校尉难不成还想下去练练?” 谭金可能认为自己的问题很傻气,但确实好奇嘛,问问又不丢人。 陈山虎过来说使团观战助威,谭金无所谓,摆手让他们去东关,不得走动。 招毛兔只要派人大喊靠近,边军立刻放箭。 居高临下,射程远,对方传不成话,又退了回去。 双方就这么耗着。 一个时辰后。 其中一名骑士站在结冰的河面上,远远的对桃林口悲愤大吼。 一个字都听不懂。 卫时觉看墙上的士兵开始冻得跺脚,突然对一脸蔑视的谭金道, “谭大人,我知道你在消耗对方锐气,但事情不能做绝。关外鞑靼人不是我们的敌人,可以做朋友,大明威仪在此时很可笑,我们打劫了他们的物资,那又怎么样呢?只不过诞生新的仇恨而已。” 谭金瞥了他一眼,说出来的话让卫时觉万万想不到。 “卫校尉,你有蒙古血统,说这话谭某可以理解,蓟镇几十年没有与鞑靼人摩擦,但你去问问边军,他们的家眷在山里挖药材、挖野菜的时候,有没有被鞑靼人劫掠,这种事不会上报朝廷,因为边军不允许出关,可我们真的能管住吗?大家要活,这是现实。” 卫时觉忽略后面的屁话,纳闷问道,“我有蒙古血统?” “不是吗?令堂乃怀宁侯之后。” “谭大人是说,怀宁侯是鞑靼人?” 谭金没听出卫时觉是好奇,还以为他生气了,回应的语气很硬, “老夫当然知道,蒙古人与蒙古族人不是一回事,但天下不这么认为,蓟镇还给怀宁侯送过部曲呢,边镇收拢的鞑靼人,朝廷都会交给那几个蒙古人出身的武勋管理。” “你知道个球!”卫时觉突然恼了,“大明境内有三百万蒙古人,他们立功授勋,科举当官,谁把他们当鞑靼人?草原万里加起来,有一百万蒙古人吗?” 谭金猛得回头,正准备反驳,卫时觉突然摘下腰间御符大吼, “奉大明皇帝御令,禁卫统领卫时觉,此刻接手桃林防御,谁敢违令,夷三族。” “卫校尉,御符不是兵符…” 呛啷~ 卫时觉抽刀,“谭大人,此乃皇帝御令,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谭金气得发抖,韩成武从楼顶冲下来,连连摇手,“卫校尉,不至于此。” 卫时觉把刀回鞘,冷冷说道,“大明朝威严从没用对地方,欺负几个零散的牧民算屁本事,有胆你们去把炒花部给端了,躲兵堡里耀武扬威,老天都在发笑。” 不等他们回答,卫时觉又下令道,“韩指挥使,去放一根绳子,卫某出关谈谈。” “卫校尉,韩某是…” “这是军令,你想试试卫某敢不敢杀人嘛?” 韩成武被噎住,扭头下令门口的士兵把绞盘绳索坠在墙外。 卫时觉出门,谭金突然开口,“卫校尉,你演戏过头,死了是笑话,若你成了,他们会弹劾你与鞑靼人勾连。” “无所谓,这点毛毛事,老子玩得起。” 四丈高的边墙,卫时觉抓住绳索呲溜就下去了。 边墙上的禁卫和东关的文臣才看到,乱七八糟大吼阻止已来不及。 卫时觉本来不想出头的,刚才谭金的话提醒了他。 血脉认知、乡土认知,有多大的阻力,就有多大的助力。 也许…草原有机会? 这发现让他兴奋,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卫时觉端正红盔雁翎,拍拍肩膀的流苏,整理着装,大步到水关中间百步,站在青龙河之中,矗刀站直。 “大明禁卫统领卫时觉,招毛兔首领前来说话。” 边墙上的人隐隐听到他的话,瞬间安静下来,十几支床弩指向青龙河。 招毛兔一刻钟都没反应,卫时觉回头看看边墙,再向前百步。 斡特砝壳从墙上坠下来,与他一样的穿着,矗刀站身后。 对方这时候才来人,三个鞑靼人下马,艰难跨过雪地,来到卫时觉面前。 “明人,说好了交易,为何毁约?” “本官禁卫统领卫时觉,阁下如何称呼?” “你怎么称呼都行,不愧是怀宁侯之后,你小子有胆,谭金那个阴险的狗东西,只会躲兵堡后阴人。” 卫时觉本来该生气,听这话后,突然仰头哈哈大笑。 “招毛兔啊招毛兔,你也是蠢,为何非要把人分敌我呢,怀宁侯是蒙古人,不是蒙古族人,我没有小看蒙古族的意思,这是事实。” “少说废话,若不是你公平交易,老子还不来呢,咱们赶紧交易,老子还要回营。” 卫时觉已经试探到想要的结果,摆摆手道,“你带了什么东西?” “五百张上好的熟皮子。” “想换什么?” “五百石粮食,二百匹布,五十斤盐巴,十斤茶叶。” 卫时觉摸摸鼻子,“我不是菩萨,不是来听你许愿。”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招毛兔,我可以下令打开关门,你送二百战马和五百皮子入关,恭贺大明皇帝大婚,至于能得到什么,看你诚意。” “无耻,你在敲诈族人的血汗。” “不,卫某始终相信,这世间还是聪明人多,好人更多,你我都是。” 双方一时冷场,斡特突然道,“招毛兔,你们要饿死了,战马也带不回去,既然相信我家少爷,就不该展示敌意,真诚才能回应真诚,敌意只会获得更大的敌意。” 他说的是蒙古话,招毛兔和卫时觉齐齐皱眉看着他。 斡特又解释了一遍,“少爷,您不能与他长时间说话,很麻烦的。” 第60章 挣扎的一堆爬虫 这场大雪,让招毛兔面临生死危机。 鞑靼人能活一个小孩不容易,他就算换粮食、盐巴、茶叶回去,也没牧民的份,只有精壮的小子才能获得粮食,以此来壮大部族。 所以他没得选,要么赌一把,要么回去锐减人口。 卫时觉回到关门,下令禁卫都到门口抽刀防御,京营幼官持弓,才让韩成武打开关门。 等了半个时辰,鞑靼人拉着十五辆爬犁到关墙外,战马的马鞍卸掉。 卫时觉摆摆手,禁卫把爬犁和战马一起赶入城。 斡特砝壳已经让人把二十辆爬犁赶过来了,直接赶出城外交给鞑靼人。 他们立刻赶着爬犁远离关墙。 谭金和韩成武看了整个过程,有点震惊,也有点欣慰。 卫时觉做事没有一点磕绊,胆大,利索,干脆。 这种人要么成大事,要么成大祸, 谭金看他结束,出言提醒道,“卫校尉,擅开市赏,改变大明国策,你会让卫氏丢爵。” 卫时觉头也不回道,“毛病怪多,人家给皇帝送礼,禁卫代皇帝受理,关市赏屁事。” 谭金被逗笑了,“大家都不是瞎子。” “是吗?你不是瞎子,那你知道卫某给鞑靼人送了什么?” 谭金一愣,刚才的爬犁上面全是雪,的确不知道,顿时郁闷了。 “这样耍诡道,将来会被人栽赃,更是大祸。” 卫时觉更不在乎,“谭大人,将来就是狗屎,此时此刻,我们获得五百张皮子,你向朝廷解送二百战马,卫某把守卫权还给你,随便你怎么上奏。” 卫时觉离开前,一指韩成武,“找二百娘们做工,三天内缝制冬衣和帐篷,工钱日结。” 韩成武也被他利索劲搞晕了,挠挠头问谭金,“大人,咱这是大功吧?他说送二十辆空爬犁,咱也没法证明啊。” 谭金皱眉道,“卫时觉一定是为了别的事,老夫一时还真想不到原因,可能故意引起朝臣吵闹,可能是个玩笑,他控制了过程,我们上奏什么都没人信。” “可这二百匹战马是真实的呀。” “派人给刘军门送信,招毛兔看到禁卫黄龙旗到桃林口,进献陛下战马二百,说清楚卫时觉还了二十辆爬犁,至于刘军门想如何上奏,咱管不着。” “御符控制关门的事呢?” “提都不要提!” 谭金最后还是选择了边镇务实的处事态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少一事不如没看见。 关外二十辆爬犁绕过青龙河第一个拐弯,招毛兔立刻冲上来,拍掉积雪翻看。 其余人跟他一样,全部翻开。 过一会,招毛兔哈哈大笑,“明人就是弯弯绕太多,这位是真朋友。咱若不进献二百战马,也得不到这友谊,可以过个肥年了。” 鞑靼人小心把车上的布匹和盐巴保护好,当然还有粮食,开开心心冒雪回家。 他们给了卫时觉价值一千一百两的皮子,卫时觉还回来价值五百两的物资,比之前在冷口、河流口交易还大方。 招毛兔付出了二百战马,丝毫不在意。 卫时觉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战马肯定饿死,要么你们吃马肉,要么做个朋友。 招毛兔选择赌一把,做朋友。 至于这个朋友以后怎么照顾生意,他不知道,但他就是相信。 卫时觉返回东关,还得走边墙。 边军投来敬佩的眼光,不论是谁,敢在关外横刀立马,就是英雄。 到东关边墙台阶,邓文明和一群属官看着他,个个欲言又止。 卫时觉一伸手,“想上奏就上奏,想弹劾就弹劾,送信一次一万两,不二价。” 噗~ 众人内心集体喷血。 现在上奏要银子,过半个月上奏,朝廷会大骂你节外生枝。 卫时觉快速控制了过程,没发生意外,那就没人配合他们弹劾。 回到守备府,卫时觉刚摘下仪刀,猛不防被身后的人捶了个趔趄。 小侯爷邓文明喷火怒吼,“你在做什么?勾连鞑靼人,疯了吗?” 卫时觉回头轻蔑吹了个口哨,“邓傻子,使团就是去勾连鞑靼人,你看你说的什么话。” “胡说八道,招毛兔顶多算爬虫。” “只要爬虫够多,就能改变大势,说到底,你我都是爬虫,就算你当了侯爷,大势来临,也是爬虫。” 每次跟卫时觉说话,邓文明都能被气死,咬牙切齿之际,薛凤翔来了,小侯爷立刻收起愤怒,装作轻松。 这表情变幻,把卫时觉看的大乐,小侯爷脾气不怎么样,至少对自己不坏。 与招毛兔做朋友,也许有用,也许没用,至少是个机会。 不像你们,无意义内耗。 薛凤翔进门拱拱手,“卫校尉,薛某这次要弹劾你了。” 卫时觉立刻热情回应,“好啊好啊,快坐快坐。” 薛凤翔落座依旧板着脸,认真说道,“真的是弹劾,得送到京城朋友手里,由他呈通政司。” 卫时觉马上把旁边的纸笔拿过来,“请,不要客气。” 薛凤翔哭笑不得,“卫兄弟,老夫是兵科给事中,不能不上奏。” “理解理解,没关系,吵归吵,闹归闹,朋友是朋友。” 薛凤翔打了个欠条,悠悠说道,“半个时辰后给你奏折,今天就得送走。” 卫时觉痛快点头,“可以,前辈的买卖小弟一定照顾。” 薛凤翔转身离开,邓文明立刻低吼,“这就是你说的朋友?!” 卫时觉皱眉看着他,“文明兄,脑子是个好东西,不用就煮着吃了吧。” “什…什么意思?” “等会就知道了。” 另一边,薛凤翔收集了十三份信,夹在一本奏折中,塞到一个大信封中密封。 看起来还是一本奏折。 给屋内几人展示了一下,再次动身到守备府。 他又是暗示,又是提醒,也不知卫时觉明白没有。 哪知半个时辰后,他把大信封交给卫时觉,这位立刻当面拆开了。 把邓文明和薛凤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展开奏折,掉下一沓纸。 不痛不痒,都在叙述这一路所见所闻,把今日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顺带让朝廷催促卫时觉动身。 卫时觉直接扔火里了,“砝壳,派三名兄弟骑马出去转转,天黑后悄悄返回。” 薛凤翔摇摇手,“卫校尉,你这是坑老夫啊。” “前辈赚了多少银子?晚辈不要了,你揣着吧。” 薛凤翔舔舔舌头,什么都没说,拱拱手走了。 把小侯爷邓文明看的震惊不已,这两个贱人真坏啊。 第61章 终于等到消息了 第五天,大雪结束了。 按韩石的说法,桃林口每年寒月、腊月、正月都会下一场大雪。 就算天晴,没五天时间,众人也无法离开。 卫时觉看了所有信,老实说,没发现什么实质内容。 没达到他的目标。 或许得熊廷弼或王化贞的回信。 今日桃林口的军户都在清雪,堤坝下堆着雪越来越高。 天黑的时候,东西两堡连起来了,水关的桥墩也被堵死了。 百姓不需要走桥,冬季实现‘全面互通’。 韩成武雇佣的妇人在全速赶制冬衣和帐篷,开心赚工钱。 卫时觉没有去找谭金,也没任何人来找他。 第六天,太阳出来了。 戏班和杂耍终于开工。 行脚商在小庙周围摆摊,兵堡顿时人声鼎沸。 这才对嘛,这才是正常气氛。 卫时觉听着小庙传来的唱曲,在守备府摇头晃脑。 他也渡过刚当爹的兴奋和不安。 琢磨给孩子取个什么小名,砝壳鬼鬼祟祟进门。 “少爷,到山海关的兄弟回来了,五人在三十里外,一人换衣而归。” 卫时觉立刻清醒,“熊廷弼有回信?” 砝壳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有四名兄弟去广宁,估计还得两天,辽西雪倒是不大,关卡太多。” 卫时觉看信封没有密封,直接倒出来。 两封信,既是信纸也是信封,因为是牛皮纸。 一封给贺逢圣,一封给乔于龄。 熊廷弼有病吧,牛皮纸可是高级绘画纸,很贵很贵。 缝线密密麻麻咬合,对着太阳也看不到里面的字。 让砝壳把王覃找回来,他立刻摇手,“要么毁了,要么别看,侄儿可没有牛皮纸,边关也不可能有。” 卫时觉拖延就是为了信息,怎么可能轻易还回去。 熊廷弼这么小心,更得看看。 点油灯融蜡,拿小刀抠了半天。 眼珠子发胀,都没解开第一个扣。 把王覃给逗笑了。 从竹篮拿出一个布包,拿出两根针,慢慢挑动,一炷香后,就把密封给解开了。 给乔于龄的信只有一句话:信已收悉,事关重大,文武共谋,顾命托付,兵备为先,未免太急。 给贺逢圣的信更简单:师弟闭嘴,别趟浑水,愚兄不想见你。 王覃在努力恢复蜡封,卫时觉从竹篮拿出之前两封信,再次看了起来。 这时候能看出,贺逢圣的信在担心熊廷弼,让他小心战事,熬两年致仕,继承老师遗志,举办书院,回楚育人。 乔于龄的信就模糊了,通篇不知所谓。 天气骤寒,风烈雪大,国难更难,要务上紧,东虏缺粮,易生大战,西公心紧,南公心盼,颇以为机,上百兵堡,杂务处处,一时难决,更期圆满,军国大事,朝政之梳,贤良切切,皆望熊公(王公)。 乔于龄的信中,熊廷弼和王化贞好像是力挽狂澜的英雄。 熊廷弼的回信说明,满朝都同意某件事,尤其是文武十三位顾命。 灭虏? 这需要隐秘通信吗? 到底在说啥呢。 王覃满头大汗重新融蜡,把信封递过来,“叔父,实在恢复不了。” 的确无法恢复如初,缝线无法做到细密咬合。 卫时觉没他这耐心,把两封信装回信封,递给砝壳,“让兄弟们明日上午回来,大张旗鼓,但不要立刻给我,等他来索要。” 这一晚上,卫时觉都在想‘朝政之梳’四个字。 梳理党争?梳理税赋?梳理兵备? 熊廷弼和王化贞斗的不可开交,他们是神仙? 东林、齐楚浙、武勋全部同意? 除了帝位交替,卫时觉实在不知道什么事能把这些人合起来。 问王覃,他不懂官场,也摸不着头脑。 迷迷糊糊睡了一夜,再次被杂耍的喝彩声吵醒。 日上三竿,卫时觉下地,拿起灶火上的木盆洗脸,贺逢圣突然推门而入。 “卫校尉,师兄给的回信呢?” 卫时觉擦擦脸,不耐烦道,“卫某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千里眼。” 贺逢圣陡疑看着他,“信使回来半个时辰,你不知道?” “是吗?刚起来。”卫时觉一边说,一边把炭盆吹一吹,搬到椅子前烤脚,“太冷了,这鬼天气。” 看贺逢圣急得挠心,他才笑了笑,对院中大吼,“砝壳,有信吗?” 砝壳立刻从东厢房出来,“少爷,兄弟们回来了,有熊公回信,您在睡觉,没有打扰。” 卫时觉抢在贺逢圣之前,直接抢到手中,“回程半价,贺大人先打欠条。” “你疯…” 贺逢圣憋出两个字,立刻收声,无奈到桌前开始打欠条。 卫时觉捏捏信封,“哟,好厚的信,没有封口啊,熊公真是敞亮人。” 贺逢圣看他倒信,着急去抢,卫时觉一躲,两封信直接倒进炭盆。 “啊~” 两人齐齐大吼一声。 贺逢圣隔着桌子,差点爬过来。 卫时觉跳起来,附身救信。 还好…封口全是炭灰和焦痕,牛皮纸不可能立刻烧坏。 “哎哟,牛皮纸信,熊公这是给谁的信,师弟亲启、于龄亲启…好啊,让乔于龄也给老子打欠条,一趟能赚两趟的钱,这买卖不错。” 贺逢圣看信无碍,听着卫时觉的叨叨,快速打欠条,直接写了一万两。 “贺某一起写了,把信拿过来。” 卫时觉看一眼欠条,直接把信扔回去,“贺大人真是敞亮,赶紧看,咱继续发信。” 贺逢圣没心思跟他扯淡,拿起信直接离开。 卫时觉朝门口的王覃挑挑眉毛,多简单的事。 王覃翻了个白眼,若非他帮忙,这办法没机会用。 今天运气太好了,下午还没天黑,给王化贞送信的人回来了。 跟昨天一样的过程,王化贞在右屯锦州附近,并不需要去广宁,而且他回信是常规信封。 这信倒是很清楚: 建奴无粮,冬无行动,机会难觅,军威越辽,东虏未击,王某频试,既有功绩,也创机会,大事顺利,无需着急。 卫时觉正反看了几次,更加晕了。 那边说‘不急’,这边说‘顺利’,看起来与两人对东虏策略一致。 这还是在说灭虏,两人在争夺灭虏大功。 第62章 南边的底气 王化贞是个‘老实’人。 他在信封上写着:明恭、于龄、宗文亲启。 最后一人乃浙党,户科给事中姚宗文,也就是去信的三人之一。 同时回给三个人。 王化贞根本没把‘信差’卫时觉放眼里。 东林南北联系人、浙党、楚党在做同一件事。 齐党被抛弃了?不该啊。 王覃提醒说,大员可能在贪墨军费。 卫时觉直接否定,哪有这么二逼的贪墨方式。 若做坏事,三岁小孩都知道回避人。 他们搞得人尽皆知,一定是在做大事,而且是不怕揭露的事。 更像是中枢在争夺前线的兵权。 卫时觉确实记得天启亲政前,大明朝败了一次,但印象很模糊,好像是不败而败,很丢人,却没有伤筋动骨。 然后孙承宗出镇辽东,轻易恢复防线,努尔哈赤惹不起这个老头,只能去进攻草原。 这以后阉党绞杀东林,辽西没什么战事,前线很轻松。 二十多年后,最终搞死大明的是一群流贼。 也就是说,当下不存在灭国之忧。 甚至连大败的可能都不存在。 宣城伯也说了,努尔哈赤不过三万真虏,辽沈之战还被白杆兵和戚家军消耗掉一万,倾巢而出,也啃不动十几万人的防线。 既然不会造成毁灭性的后果,卫时觉也没有耐心了,直接挑明问。 到桃林口的第八天,给王化贞送信的骑士明着露面。 卫时觉不等他们来索要,立刻把贺逢圣、姚明恭、乔于龄、姚宗文请到守备府。 这些清流还未发觉,他们已经习惯被卫时觉安排了。 若是刚刚出京,护卫头领怎么可能指使清流,一个都叫不动,现在却自然而然。 当然,还有小侯爷邓文明和缇骑陈山虎。 几人来到守备府,里面的情形很…搞笑。 卫时觉搬了个长条桌,一人孤坐,面前几把椅子对坐,好像是审犯人。 嘭~ 卫时觉拿着一根烧火的劈柴,一敲桌子,伸手指着众人大骂。 “呔~尔等奸贼,蒙混送信,欺压良善,卫某生气,作价翻倍,好自为之。” 几人狐疑对视一眼,齐齐看向邓文明。 卫时觉看他们的眼神,脑海一亮,邓文明也是知情者? 这朋友一直不知道自己看过信,下意识背着他。 邓文明抽抽鼻子,敷衍说道,“别看我,谁知道什么时候犯病。” 哦,还以为老子是疯子。 卫时觉收回眼神,拿出王覃复制的信封,让众人看了一眼。 众人松了口气,原来是王化贞大意了。 “诸位,聊一聊吧,乔于龄,你过分了,若非熊公没有封口,不知你欠我三万两,还有姚宗文,你算哪根葱,也夹带送信?” 姚明恭猛得站到两人面前,伸手拦住,示意他们别吵嘴,“时觉,这是愚兄的错,愚兄给你补齐银子。” “好啊,明恭兄长大气魄,乔于龄和姚宗文,送信两万、回信一万,翻倍六万,请吧。哦,不对,还有你的五千两。” 贺逢圣什么都没说,坐一边看戏。 三人一脸怒容,却也不知如何跟疯子生气。 乔于龄轻咳一声,“卫校尉,若没记错,乔某不欠任何人的银子。” 卫时觉一愣,转瞬想起他在说什么,点点头道, “哦,乔兄耍奸使诈,做人不怎么样,但我是诚信人,那你就算了,姚宗文蔑视卫某,银子再翻倍,六万五千两,方可拆信,谁来打欠条。” 姚宗文扑哧一声笑了,“掉钱眼的家伙,文氏有你这女婿真是丢人,姚某不要了,你拿着玩吧。” 还想蒙混过关,卫时觉无所谓点头,“既然只有明恭兄长出五千两,那这信也没什么用,我先看看。” 说着直接拆口,刺~ “慢!” 六人大惊失色,齐齐阻止,信封已经被撕开两指。 卫时觉杀人似的眼神看着邓文明和陈山虎。 邓文明反应很快,一脸怒气大骂,“卫时觉,你做个正常人,小人才看别人的信,以后如何立足人世。” 陈山虎也跟着道,“卫校尉,看信乃官场大忌,我们还要去辽西呢,您不能因为点小事,与巡抚闹得无法交流。” 有人出头,四名文官眨眼恢复神色。 卫时觉撇撇嘴,毫不客气,“老子怕他个鸟毛。” 刺啦,直接扯开。 四人瞬间破防,大吼,“住手!” 他们着急,过来抢了。 卫时觉闪电放身后,对冲过来的姚宗文冷冷说道,“你他娘欺负三岁小孩呢,现在不给十三万两,别想看信。” “给他,给他打欠条!”邓文明突然不耐烦大吼,然后又呵斥道,“姚大人,时觉是癔症,不是傻子,谁让你小看他。” 咦?小侯爷精明了。 看似骂人,实则逼姚宗文打欠条。 姚宗文咬牙切齿,“老夫去哪偷十三万两。” 卫时觉再一撇嘴,“老子管你有没有,一刻钟后,二十六万两。” 乔于龄一摆手,“乔某写,五万两。” 姚明恭也跟着无奈道,“姚某也写五万两。” 姚宗文这才点点头,“老夫写三万两。” 贺逢圣大张嘴,“诸位,你们别不以为然。” 三人不想跟他解释,麻溜把欠条打完了。 卫时觉反而被雷住了,南北东林共谋,浙党是从谋。 到底在搞什么啊你们。 姚明恭伸手,“时觉,把信给愚兄,我们不会送信了,有本事你就在桃林口过年。” 卫时觉只能把信递过去,三人扭头就走,贺逢圣摇摇头,跟着离开。 小侯爷邓文明敲敲桌子,“卫老三,你赚银子魔怔了?你能要到吗?要到银子又能做什么?就算给你二百万两,你能打造一万营兵吗?你能买到二百万物资吗?一百万石粮、一百五十万匹布,你去哪里买?这一路走来你也不傻,没有物资,揣着银子就是傻帽。” 卫时觉脑海叮的一亮,突然明白南臣的底气是什么了。 自己真蠢啊,这年头有地区垄断。 粮、布。 大量的粮、大量的布。 江浙有天下六成粮,七成布,九成丝绸。 邓文明看他不说话,恼怒踢一脚桌子,大骂一声疯子,扭头走了。 第63章 渗透进骨子里的无解毒药(上) 王覃从外面回来,卫时觉目光呆滞,在盯着桌子上的刀不知想什么。 到身边看一眼,十三万两的欠条很显眼。 “恭喜叔父发财,咱们可以到山海关了吧?” 卫时觉缓缓抬头,神色还是有些呆滞,说话缥缈,“南北之争就是乡土生存,不用再问,我现在反而明白了。” 王覃一愣,“叔父这就明白了?您又说大话。” 卫时觉闭目深吸一口气,“魏忠贤说我出京,看一眼天下就该明白,我确实是蠢,早该明白啊。你说南臣不愿囤积重兵拖累天下,北方担心京畿安危,其实这都是表象。” 王覃拿椅子坐身边,“叔父说说看。” 卫时觉胳膊发抖,十指在空中绕了绕,“你知道我卡在哪里吗?” “侄儿洗耳恭听。” “卡在算术问题。” “啊?您在说税赋?” “不,是税赋的算术问题。” 卫时觉很多常识,是王耘勤告诉他的,平时王覃也告诉他一些历史,但他从未实际做过‘管理’,脑子里与天下百姓一样,有个共同的概念:勤劳可以温饱。 这概念对,也不对。 很顽固。 放到太平盛世,或者开国之初,问题不大。 放到现在,大错特错。 立国之初,太祖设立九边,每镇不过四万大军,总数三十万,军户人口不到二百万,后又用开中法,向边镇送粮养军,建立牢固的防线,护佑天下修生养息。 成祖六出草原,北方安宁,人口激增,到英宗皇帝登基,税赋供养九边非常吃力,这就是大争斗的开始。 到现在,大明九边班军八十万,若包括所有在册军户,三百万都不止,东西五千里人口将近四千万,是明初的二十倍。 再看大明税赋,太祖建立的是定额税制度,明初统计土地后,天下定税3526万石,这个额度永远不会增,也永远收不齐。 藩王免税田、士绅官宦免税田、有些地方天灾还会无税。 太祖最高收过1500万石,仁宣期间收过2000万石,已经是大明盛世了,张居正最高也收过2200万石,但只有一年,此后急转直下,归银纳税,把百姓逼着向士绅出卖田产。 南直隶一省税赋占大明总数四成(现在的江苏安徽两省),浙江半个省占二成。 湖广、福建、广东、云南、贵州、四川,加来不足一成,他们的税赋连养活当地官府和驻军都不够,每年都得中枢支援。 江西、河南、陕西、山西、山东、北直隶,养活官府和驻军倒是够了,但一遇天灾,依旧得中枢支援。 此消彼长之下,南直隶看似四成,实则八成,这就是朝廷在江南设立太仓的原因,江南的税赋容易收,容易存,容易运。 随着时间推移,九边人口越来越多,江南税赋越来越重,同样的一块地,江南税赋是明初的六倍。 而大明武力又全在九边,江南孱弱无比,几个厂卫就能去办大案,相比北方,厂卫到九边就很弱势。 江南豢养了大明的武力,但这武力却回过头加重税赋。 卫时觉不是南方人,都觉得不公平,那南方百姓自然会生怨,且越来越重。 朝臣掌控边镇不是为了武权,是为了人口和土地。南臣在通过土地强行拆撤九边大军,逼着他们内迁开荒种地,北臣在竭力保持武备,通过朝廷收取税赋。 王覃听卫时觉说完,挠挠头道,“叔父,这不是小侄说过的话吗?不公平就要争吗?为何非要废掉武备呢?大家为何不商量呢?” 卫时觉笑了,摇摇手道,“没法商量,前几天与谭金聊天,他说过一句话,大明的异地为官规矩有点扯淡,楚赣去西南,西南去沿海,沿海去中原,中原去南直,南直进中枢,北方又是东西对调,江南人都不想来北方,你听出什么了?” 王覃思索片刻摇摇头,“对不起,小侄不知此事,一时难以得出结论。” 卫时觉苦笑一声,“不知道也可猜出来,中枢八成是南臣,掌握了施政权,他们必须掌权,否则江浙会被扣剥至死,南臣掌权,税赋才能摊向中原,避免家乡被单独扣剥,这是大明中枢二百年争斗,互相妥协的必然结果,否则大明早亡了。” 王覃恍然大悟,“中原有税吗?” “没有,这是一个地理、政治、算术问题。” 王覃知道卫时觉算术‘厉害’,连连拱手,“叔父明示。” 卫时觉点点头,从旁边拿过一张纸,画了个简易大明舆图。 “王覃,大明朝有两项必须开支,官府花销和军备,如果官府花销平均按一两计算,西南山多地少,山民超过汉民,税赋只有六钱,中枢每年需要向西南补税四钱。 广大的中原地区,粗略估算,税赋肯定超过官府花销,但大明朝很特殊,山东、河南、湖广全是藩王,税赋顶多能平账。 再看边镇,九边是纯粹的开支,边田连基本活人都不够,但九边也很特殊,特殊在三个省,北直隶、山西、陕西,都是九边。 固原镇就是陕西镇,陕西需要支援延绥、宁夏、甘肃三镇,山西镇需要支援大同镇,北直隶需要支援蓟镇、宣镇、辽镇。 而且山西和陕西也有藩王,北直隶倒是没有藩王,但皇帝就是最大的藩王啊,皇庄一千万亩是个虚数,实际肯定超过这个数。 这只是官府必要的开支,西南需要支援,北方仅能自保,若遇到天灾,同样需要中枢支援,你看,大家只能保持活着,九边军备完全靠江浙税赋。” 王覃听的连连点头,“叔父大人敢想啊。” “这有什么不敢想,站在北人立场,肯定鄙视南人,站在南人立场,肯定厌恶北人,大家都是同种同族,怎么会搞成这样。 单以苏州府论,独占大明税赋一成,是西南四省的总和,但江南不需要朝廷浪费税赋,可以足额输送。 北方收一两税赋,才能送朝廷二钱,江浙不一样,那里收一两,可以解送朝廷七钱,官府治理成本非常低。 一来士林群体足够多,二来士绅大族主动修桥铺路,不需要官府开销,三来就是宗族,皇权不下乡,南方宗族很多,远远超过北方,北方千家万户的事,在南方可能是三府两姓的事,彼此很容易沟通。” 王覃挠挠头,“宗族也是问题?” 卫时觉点点头,“当然是问题,北方乡间事多琐碎,但不会闹出大事,南方出事就是群体大案,为了水源,几万人混战的事,邸报中屡见不鲜。” 第64章 渗透进骨子里的无解毒药(下) “侄儿不是这个意思,大明九边军户的祖籍,七成是南人,大多是明初北伐的将士,您家祖籍也是松江府,按说彼此不该有这么重的隔阂,朝廷为何不让军户屯田呢,屯田总是被官府收走,导致军户也懒得开垦新田。” 卫时觉吭哧笑一声,“王覃啊,你没当过官,虽然我也没当过,但我知道,不能让军户一边屯田,一边军备,更不能让军户自给自足。” “为什么?战力不够?” “你这是书呆子想法,关外荒凉,不可能去开疆,军户全是将门的人,唐代割据的教训还不够吗?九边若能自给自足,那就是九个王,瞬间倒攻中原,南攻江浙,天下大乱,安禄山靠半个北直隶,就把唐朝搞垮了,这教训还不够可怕嘛。” 王覃恍然大悟,“父亲说南北之争是乡土生存,原来是这个意思,还是叔父大人脑子灵活。” 卫时觉沉痛摇头,“乡土生存,比我说的更严重,皇权不下乡,宗法才是百姓第一法。 南臣既是在保乡土,也是在保宗族,他们必须抢权,不抢权最先受害的是宗族,三代没有大员,宗族就没落了。反过来说,这也是南方宗族越来越多,北方越来越少的原因。 北方呢,也必须紧守武备,眼看就没什么物资财富,若让南臣掌握兵权,瞬间垮了。关键是军户得活啊,北臣不能再退了。 整体看,大明南财北武是必然结果。 九边到底该留下多少人,留下多少地,永远不会有个结论,因为人心不可能被满足。 土默特被张太岳驯化、察哈尔被宁远伯李成梁打残,本该是大家商量重整天下秩序的时候,偏偏张太岳突然去世了。 李成梁自己也变成问题,辽东将门太多了,拖延了朝廷决定的时间,不过二十年,东虏又代替鞑靼,成为大患。 这就是现在的情况,北方不靖,南北之争不会停止,只要有威胁,朝廷就得应对,只要应对,就得纳税,只要纳税,就有争斗。 南臣不可能为了灭虏,让北方再次豢养一支几十万人的大军,他们真的养不起。若为了灭虏,建一支大军,到时候欠饷,大军还不倒攻中原啊? 大家都是为了乡土安全、为了家乡百姓,这是当官立身之本,谁都没有错,也无法改变,只能期望朝廷出个能臣大将,尽快灭虏,大家一起迁民垦荒,否则大明被自己拖垮了。 税赋、军备、文武、土地、科举…大明朝一切环节都出现了问题,但归根结底,是同一个问题。” 王覃拿过一张纸,刷刷写了几个字。 他在写时间线,过一会才抬头,惊讶道,“叔父说的没错,九边军备的强弱,一直与土地问题有关,一直与文武起落有关。 明初边镇过于强大,武勋强势,永乐之后,文臣一直在掳夺边军的田产,于谦于少保做山西巡抚,就把大同镇六十万亩军田划为官田。 然后瓦剌入侵,又调拨天下大军勤王,重建京营,但这个结果是中枢南北平衡被打破,南臣开始占据朝堂,而且他们掌控了武权,这才让武勋反击,产生了夺门之变?”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说这有什么意思?我哪里知道。” “叔父别误会,夺门也不是罪,侄儿在说过程,咱们探讨嘛。” “探讨我也不知道啊。于谦做山西巡抚的时候,山东陕西大旱,跑到山西二十万流民,他还接济养活二十万流民安家呢,单说一件事有什么意思。” 王覃点点头,接着说道,“武宗时期,达延汗南侵,武宗重用武臣,税赋倾向边镇,在内长城把达延汗避退,这期间京营重建二十万。 武宗之后,京营再次荒废,嘉靖朝南倭北虏,京营再次重建,三十万大军满编,武勋全部带着京营外镇,防备河套土默特。 这时候的京营太强了,土默特封贡之后,张太岳立刻拆撤了三十万京营,一直到现在。 京营的强弱,就是武勋的强弱,南臣的强弱,皇权的强弱,一方强的时候,另一方必然弱,本来是皇帝与武勋合作,与南臣争夺钱粮,现在成了北臣与武勋合作,皇帝被放一边了,南臣越来越强了。” 卫时觉眉毛都挤一起了,“王覃啊,你是史家,不应该解决问题吗?研究他们谁与谁斗有什么意思?他们谁也无法斗倒谁,某一方倒了,另一方活不过三年。” 王覃十分惊讶,“叔父能解决这几千年的死结?” “废话,做生意不就行了,做大生意。” “啥…啥意思?” 卫时觉在他的纸上点一点,“王覃啊,你知道通州的行脚商到三屯营,需要缴税多少吗?” “三河、蓟州、遵化,共六道巡检司,大明商税是三十税一,若是三十两的货物,那就是六两,加上丁税,一关两钱,那就是一两二钱,三十两的货物,共需缴税七两二钱。” 卫时觉眨眨眼,“你认为正常吗?” “为什么不正常?若不限制行脚商乱串,百姓无心耕种,人人钻利,大明还不亡国了。行脚商跟着您,正是为了避税,咱们不可能护佑他们第二次。” 卫时觉差点一头栽倒,伸手在他额头邦邦邦敲了三下,“笨蛋,若是收税公平就算了,问题是藩王、士绅免税,天下豪商都是士绅,他们不交税,把本来该是百姓的银子赚走了。” 王覃一时没理解这复杂的经济问题,卫时觉叹气一声,“其实吧,做生意也不行,而是得改规矩,做大官,改大规矩,但这条路张太岳就是前车之鉴,人得靠自己。” 王覃立刻坐直,下意识向后倾斜,“叔父想做什么?” “能吓死你,老子就算想做反贼,也得有人跟啊。江南有很多织布工坊,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雇佣的都是宗族乡亲,从不雇佣外人吗?” 王覃眼珠转了一圈,倒是不傻,“因为丁税?” “没错,雇佣外人需要缴纳丁税,几十个还好说,几百个他们也受不了,所以工坊很多很多,却没有大工坊。你看,其实朝廷掌握着一个筹码,放弃江浙的丁税,他们不在乎田税缴纳多少。” 王覃这次思索时间很长,最后摇摇头,“放松布匹管理,大家都种桑种麻,田税也没了,大明先死了。” “哈哈哈,会举一反三了。同样的问题,南臣现在掌握朝政,可以向天下平摊税赋,朝廷的定额税没法加,必须找个名目。 比如,朝廷征收辽饷,江浙百姓咬牙负担,北方百姓本来就活在死亡线,他们咬牙也负担不了啊,怎么办?” 王覃没法回答,卫时觉叹气一声,“北方稍微加一点税,就是大乱,南臣掌握了朝堂,照顾家乡无可厚非,他们甚至无法公平行事。 因为天下地理条件不一,公平就是最大的不公平,这就是治国。大明朝,已经处于亡国之患中了,任何一个问题,都能追溯到南北之争,乡土之争,渗透进骨子里的无解毒药。” 第65章 神奇的大明朝 卫时觉是不知社情,不是不懂逻辑。 一旦他了解某些环节,瞬间就能把大环境串联起来。 这时候的王覃就远远跟不上废柴的思维了。 废柴有个好习惯,考试不会,那就去问啊,面子最不值钱。 王覃在沙沙记录两人的谈话,卫时觉起身上边墙,来到西边千户所。 谭金对他的出现很震惊,两人已经有了隔阂,还来啊。 卫时觉叙述的问题,更让谭金吃惊。 “前辈,咱也知道,这次能做生意,一来是有御符,二来是规模不大,若大规模做生意,绝对涉及朝堂权力分配。 咱们先不说生意的问题,天下症结无法随口可以解决,熊廷弼和王化贞,和他们背后的人,又是合作,又是争斗,到底在干嘛?卫某砍一个,另一个能不能灭虏?趁着现在东虏不强,过年就说不准了啊。” 谭金眼珠子都僵住了,过了好一会,挥手下令门口的亲卫去守住院门。 “卫…校尉,你还真是赤子之心,谭某十分惭愧。” “这算什么赤子之心。” “不偏不倚,就是赤子之心。” “晚辈也解决不了问题,那赤子之心也没什么用。” 谭金拍拍他的手,呵呵笑了,“老夫托大,叫一声时觉,时觉啊,你还是不了解边镇,老夫节制桃林卫,防区包括冷口、河流口、刘家口、桃林口、燕河城,你觉得老夫权大不大?” “当然大,几万人靠您老生存。” 谭金摇摇头,“老夫就是个鸡崽,麾下防区全是边军,没有任何军饷,但需要守土。 太祖时期,四个边军养一个班军,如今边镇的军户早乱了,就像你所言,人口多了二十倍,他们得活,军田没有税,但得开支,入不敷出,兵备荒废很正常。 戚少保拜入张太岳门下,才有资格做蓟镇总兵,才有机会研发军械,修敌楼烽火台,练兵参悟兵法,但也因为拜门,永失正身。 戚少保之所以能在蓟镇威风赫赫,十年间树立巨大的声望,同样是拜门,因为张太岳给他拨款修边墙,边军可以赚工钱,这是磕头难遇的总兵。 你看,这些事一饮一啄,直接因果。 老夫不想说这些事的,但事实如此,军户不是你脑子里的军户,他们不会舍身忘死杀敌,他们很单纯,谁给他们吃食,谁就是上官,家国大义,守土大责,太为难人。” 卫时觉哑然,伸手敲敲自己脑壳,有些潜意识还真是顽固。 “前辈,晚辈还是没懂,熊廷弼和王化贞到底在争什么。” “老夫也不知道,但老夫大概理解他们这两个人。” 卫时觉连连拱手,“请赐教!” 谭金警惕看一眼门外,附耳低声道,“都是皇帝的人。” “啥?!”这答案太意外了,卫时觉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谭金双手下压,示意他不要惊讶,压低声音道,“别误会,不是当今皇帝的人,熊廷弼是万历的信臣,王化贞是泰昌的信臣。” 卫时觉没听明白,纳闷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不不不…”谭金连连摇手,“老夫与他们都打过交道,十年前刚做兵备使,老夫在三屯营,后来到山海关。 先说王化贞,此人万历四十一年中进士,东林重臣,背靠太子,三年户部主事,然后请缨外放到边镇,太子给他争取到辽东做参议,分守广宁。 边镇的文官都有兵权,王化贞还真给太子长脸,当时炒花部牧民在边墙蠢蠢欲动,王化贞得知后,竟然带一千士兵夜袭炒花部,翻山越岭,直接出现在大营门口。 把炒花部盟主吓懵了,立刻进献五百战马表忠心,这之后爆发萨尔浒之战、抚顺之战、辽沈之战,王化贞都守着广宁,没有让退路出现乱子。 去年辽东失守,远近震惊,都以为河西没法保住,王化贞更不能动了,提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广宁。 朝廷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王化贞有权无兵,升任巡抚后,招集散兵流民,练兵万人。联络炒花协助,很快稳定前线。 率领一支弱军,把守孤城,斗志不减,声望赫然,朝廷也认可他的才能,便把河西的战事全部交由他来办了。” 卫时觉听后感叹道,“边镇果然没有平庸之辈,前有集体自刎的袁应泰等东林,后有逆流而立的王化贞,大概也是东林少有的知兵之臣。” 谭金点点头,“王化贞才能肯定有,但他有东林的通病,习惯出风头,大包大揽,作为一支偏师问题不大,如今做主前线,老夫实在不好判断。” “熊廷弼呢?” 谭金顿时皱眉,“熊廷弼很复杂,这是他第三次主政辽东了。万历三十六年,熊廷弼任巡按辽东,兴办屯田、整顿军纪、加强防御、审查将官、士气大振,三年后升离。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战败,熊廷弼被任命为辽东经略。斩杀逃将、祭奠将士、修筑防御、清理贪官、整顿军纪、立军威,稳定民心,一年后自请离职。 今年复经略辽东事务,驻守山海关。王化贞主战,熊廷弼力主防守,意见不和。” 卫时觉马上听出了问题,“他与王象乾王尚书一样,边镇实臣被党争裹挟,不得不争?” 谭金苦笑摇头,“第二次请辞,是因为帝位交替混乱,第一次才是关键。 辽东将官在宁远伯手下三十年作战,战力比其他镇强大,边防将领喜欢搅扰敌营,引发战斗,获取战利。那些被频繁抽打的部落,包括炒花、科尔沁、海西女真、建州女真。 万历三十六年,矿监税监扣剥辽东过甚,让这些骄兵悍将起了兵祸,很多边军跑山里,与海匪扮倭寇一样,他们扮做蒙古人、女真人劫掠边镇。 朝臣谁都不愿去收拾,当时宁远伯李成梁也老的不能动了,熊廷弼主动请缨,以自守为上策,重新核查户籍黄册,核查军情,三月就平定了辽东兵祸。时觉听懂了吗?” 卫时觉脱口大骂,“混蛋,他抛弃了逃入大山的辽东百姓,把他们变成了蒙古人和女真人。” 谭金摇摇手指,示意他别激动,“这就是熊廷弼,他是万历皇帝的人,辽东兵祸是矿监税监引发(注),事关皇帝颜面,熊廷弼不过是做了正确的选择,既然乱兵愿意入山,那你们就别出来,只不过…十年后,乱兵还是出来了。” 卫时觉牙齿咬的嘎嘎响,“难怪努尔哈赤十三副盔甲起兵,到现在有三万真虏,全是大明君臣送的人口。” 谭金点头又摇头,“数量不是问题,可能也就几千人,但这几千人是边军,他们的亲戚在辽东,所以努尔哈赤从未真正攻打某处,他破的城池全靠内应,你听懂了吗?” 卫时觉一愣,“晚辈该懂什么?关外丢掉了人心?” 谭金翻了个白眼,“你问他们争什么,熊廷弼这第三次出任经略,陛下赐麒麟服,四枚彩币,郊外设宴,令文武饯行,还不明显吗?” 卫时觉煞笔了,眨眨眼道,“啥意思?” 谭金无奈,“彩币特制,乃功臣荣誉,一次赐一枚很正常,赐四枚就不正常了。皇帝暗示熊廷弼,皇家知道他的忠诚,可以赏功四次,熊廷弼这才第三次。” 卫时觉脑袋当当当响,惊讶问道,“皇帝知道他会丢官,但皇帝也暗示,他有能力最后收拾残局?” 谭金点点头,“否则没法解释四枚彩币啊,朝廷完全不把东虏放眼里,奴酋麾下的人口与老夫麾下桃林卫的人口相当,这么点人,顶多能在关外放肆,哪怕辽沈丢了,东虏也威胁不到山海关,熊廷弼有更重要的事,朝臣在借战事理顺大明中枢。” …… 注: 高淮乱辽: 万历皇帝出于补齐朝廷国库空虚,派遣高淮去辽东。不管当地有没有矿,都是想方设法地捞钱。 高淮收税粗暴简单,指着房子说下面有矿,让户主交税,一时间辽东地区乱作一团。 史载:矿不必穴,税不必商,民间丘陇阡陌皆矿也,官吏农工皆税之人也。 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而万历眼中,最重要的是钱,对于高淮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万历三十六年,前屯卫军、锦州军、松山军、辽阳军相继哗变,口喊“誓食淮肉”,高淮听后吓得跑回京城。 兵变直接动摇统治,万历默认辽东在矿税的现状,熊廷弼收拾残局后,没有拿这事问责辽东将官,双方都有台阶下。 辽东大规模矿税动乱,就此稀里糊涂结束。 第66章 皇帝的安排 谭金虽然没有明说,但也表达了猜测。 朝堂需要一支军队,规模不能太大,既要养得起,也得确保东虏无法做大。 皇帝和朝臣才能借这支军队压制反对声音,改革朝堂。 卫时觉哭笑不得,大明上下都不把东虏当回事。 这时候若说十万人能吞下两亿,估计鬼都不信。 但变数太多。 党争、流贼、走私、税赋、土地兼并、资本萌芽,伤害叠加,坠落深渊。 回到守备府,看到伏案的王覃,猛得惊醒。 不对… 这是谭金的猜测,不是事实。 皇帝不可能靠熊廷弼做事,他还在争取亲政呢,内廷才是皇帝的游戏。 熊廷弼和王化贞在做别的事。 敲敲脑壳上炕,过两天得启程了,不能一直拖。 “大人,大人…” 卫时觉迷迷糊糊,看到韩石在地下,显然是王覃放进来。 “什么事?” “大人,叔父说您需要部曲,您看小子可以吗?” 卫时觉坐起来,看窗外昏暗的天色,不明所以,“你不要世袭军职了?” “也没什么意思,主要是祖坟在桃林。” 卫时觉犹豫片刻摇摇头,“给你调军籍很麻烦,我可以带你去京城,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韩石嘿嘿笑了,“您真是好人,太把小人当回事了,小人只会做军户,不会去闯荡,更不敢指望您帮忙。” “你才是好人!”卫时觉随口骂了一句,摆摆手道,“那你想跟就跟,说好了,没军饷,先做随从吧。” 韩石想不到事情这么容易,扑通下跪,“小人拜见少爷,您放心,属下不会丢脸。” 卫时觉已经倒下了,今日用脑过度,不适合思考。 韩石美滋滋回到家,一转身去了叔父家里,里面韩成武和他叔叔都在。 “校尉大人同意了,还说咱是好人。” 韩成武立刻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凭你的机灵,生活问题不大,人家给的狼皮也足够你妹妹生活一年,等安定下来送信,我帮你把妹子送到京城,咱这鬼地方永远没出息,出去一个算一个。” 韩叔也点点头,“凡事不要强出头,听说这位公子有癔症,但他明显是善人,别让人占便宜,你就做好事了。” 小孩幻想以后回京跟着高门少爷做京城人,第二天早上,一个消息把使团全惊动了。 使团这五十人太杂,彼此沟通有限。 卫时觉又沉默不语,搞得整个使团很沉闷。 今天不一样,使团很可能得回京了。 卫时觉病了,很严重。 严格来说,大家都是钦差,但文官是集体钦差,谁都能代谁。 卫时觉有御符,不能代领。 这可麻烦了。 卫时觉风寒,高烧不止,昏睡迷糊,不停呓语,说的都是听不懂的话。 谭金急得冻疮都好了,派人去山海关、三屯营请郎中。 小侯爷和斡特砝壳快马回京请人。 桃林口的土郎中给脱光盖被子捂着,不停给灌水出汗。 草药煮着吃。 又是烧香,又是驱鬼。 卫时觉感觉做了个梦,一望无际的汪洋中,不停在游泳。 一边是黑暗,一边是混沌。 不知该去哪里,没有尽头。 游不动了,漂着等死。 妈妈的话又不停响起:不要轻易选择,学会坚持。 但黑暗和混沌都一样,坚持有什么意义呢。 卫时觉本能的、漫无目的乱窜,游一会歇一会。 就在他放弃的时候,黑暗中隐现无数鬼兵。 一般人会吓坏,多数人会逃跑。 废柴从小的逆性子,突然来了精神,直接冲了过去。 冲? 低头一瞧,老子站起来了。 立于汪洋。 豪气冲天。 从未有过的舒爽感觉,踩水大步向前飞。 鬼兵看到他,掉头迎了上来,卫时觉哈哈大笑,高高跃起,对着当先一鬼雷霆重击。 啊~ 厉鬼被一拳轰散,传来一声惨嚎。 卫时觉大喜,继续挥拳,却感觉海水突然如丝般缠绕双臂。 剧烈挣扎,大吼滚开。 “校尉,校尉,少爷,少爷…” 天空出现几颗人头,太丑了。 卫时觉下意识闪避,打了个滚。 一群人大喜,“少爷,您醒了。” 卫时觉看到一屋子人,使劲甩甩头,还是一屋子人。 韩石大叫,“看吧,还是咱的人参好使,就得多吃。” 卫时觉一屁股坐下,张口沙哑说出一个字,“冷!” 当然冷,就穿着一个裤衩,浑身黏糊糊的,斡特砝壳连忙上炕,给披了两件厚厚的毛皮。 “少爷,您风寒迷糊了五天,新城公来看您了。” 什么新城公? 王新城?王霁宇?王尚书?王象乾? 卫时觉看地下坐着一个苍老的蟒袍,对他捋须笑。 “卫校尉连闯鬼门,战胜幽狱,战胜病魔,梦中喊着杀鬼,天生豪胆。” 一时有点懵,看向门口,贺逢圣、姚明恭、乔于龄、薛凤翔、谭金、邓文明、韩成武… 意识慢慢回归,嗯?蓟镇总督刘策怎么会在? 众人安静,等着他开口,不是变傻了吧?风寒发烧,烧坏脑子的大有人在。 “口渴!” 韩石连忙递过一碗盐水。 卫时觉咕咚咕咚喝尽,吐出一口闷气,沙哑说道,“新城公不是致仕了吗?朝廷这党争越来越没劲,既想用人,又不想让人当官,既要又要,婊子的想法。” “大胆!”薛凤翔怒斥一声,“卫校尉,新城公回乡路上,被陛下圣旨追上,特封太子少保,左都御史,代天督抚蓟辽,行兵部尚书事,核查蓟镇兵备,威抚鞑靼各部,新城公从怀柔一路巡边而来。” 卫时觉抠抠耳朵,竟然没明白王象乾这是个什么官,总督、经略上面加一个督抚,但又是兵部尚书。 谭金好似看出他的疑惑,低声提醒道,“卫校尉,新城公从怀柔巡边而来,即将到山海关。” ………… 【作者语:王象乾的官职另类,却是真实历史,是皇帝威胁朝臣‘罢读’,耍赖要到一个职位。 当时朝廷的兵部实在太吵了,带着整个朝廷在吵,却没人决断,空耗朝力。 在朱由校的想象中,兵部尚书置于前线,决断战区事务,把结果回报给皇帝,会大大减少朝廷争吵,也利于前线团结,及时应对战事,与朝廷兵部不冲突。 结合王象乾巡边的履历,天启脑子一亮,就设置了一个新职位,可惜天启这时候没权,没法支持这个想法落到实处,王象乾空有名头。 一直到崇祯三年,黄台吉劫掠京畿,大明被狠狠抽了一耳光,朝臣才老实了,承认天启的想法很务实,也就是后来孙承宗‘督治兵部’的雏形。 此后到明亡,明朝都是两个兵部尚书。蓟辽督师也是实职兵部尚书,只有做了朝廷尚书,他才能在领兵权之外,拥有税赋钱粮分配权。 山海关的督治兵部御外,主战区事务,朝廷兵部靖内,主剿匪事务】 第67章 天下第一关 众人看他无碍,安慰一句各自回去休息。 卫时觉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受凉,但确实过了道鬼门关。 昏迷中不停乱动,四肢并未僵硬。 洗了个澡,吃饱饭,顿时感受到力量。 好像此刻灵魂与肉体才契合了。 抽刀在院里挥舞一遍,力量越发明显,连眼神都清晰了。 斡特给拿过来一沓信。 卫时觉这才知道,熊廷弼和王化贞不停吵闹,浪费军情信使,每件小事都翻来覆去叭叭,皇帝每日听政,实在受不了,烦不胜烦,令内阁叶向高决断。 内阁只会偏向王化贞,皇帝更烦了,威逼东林罢课,御驾到山海决断,英国公无奈举荐王象乾代天巡视蓟镇。 罢免一月、回乡到一半的王象乾再次被起复,第四次担任兵部尚书。 但王象乾没实际权力,名为蓟辽督抚,却是核查蓟镇军备,威抚鞑靼各部。 十日前领圣旨,七天就把蓟镇巡视了一遍。 卫时觉现在脑子清楚了,一眼看出王象乾是个‘保险’。 皇帝对熊廷弼失去信心了,包括英国公也对前线没底气了。 今日是十一月十七。 卫时觉休息半天,恢复行动。 黄昏时来到隔壁。 王象乾没权,没属官,正儿八经蓟辽钦差,守备府正衙是唯一的落脚点。 老头在蓟镇的威望比总督刘策高多了。 卫时觉一路行来,侍卫矗立,廊道和厢房都是跺脚等候召见的各级中层将官。 他很容易就进门。 大殿两侧站着满满的青袍、绯袍属官,王象乾居中,刘策局左,其他人没资格落座,包括蓟镇巡按。 卫时觉拱拱手,“新城公第四次任尚书,如您这般大员都来来去去,起起伏伏,大明朝真是一坨狗屎。” 嗯? 满屋属官瞪眼看着他,果然是疯子。 王象乾向旁边招招手,“卫校尉大病初愈,且是御符钦差,先坐吧。” 卫时觉大大咧咧落座,“感谢新城公,使团与您交接政务了吗?” “老夫无权节制使团。” 卫时觉点点头,“新城公何时离开?” “明日午时。” “外面能走?” “圣谕在身,老夫不敢拖延,想走总能走。” 卫时觉笑了,“能否与新城公同行?” 王象乾浑浊的双眼一亮,哈哈笑了,“老夫可没有侍卫,这话该老夫问你。” “好极了,能护佑新城公,是末将荣幸,那就这么说定了,末将告辞。” 卫时觉干脆离开,王象乾对谭金露出一丝微笑,摆摆手道,“桃林口军备严密,诸位休息吧,明日巡视燕河城。” 回到休息的小院,卫时觉下令明日午时离开,只对王覃说了一句话, “皇帝现在没权,他做什么事都得绕一圈,王象乾到山海关,就是逼熊廷弼进入辽西,毕竟山海关是蓟镇防区,熊廷弼乃借住。 皇帝这是让两人面对面吵,让王象乾驻守山海关兜底,半年内一定会发生战事,你看着吧,大明朝会莫名其妙战败。” 十一月十八,使团再次出发。 行脚商在卫时觉昏睡期间走的差不多了,还剩下五十几个人有货,跟着到燕河城卖完就回家。 使团增加了五十骑,二十五辆爬犁,上面是草料和帐篷。 卫时觉昨天还以为王象乾选择中午出发是为了照顾众人,哪知是因为只有中午能东行。 雪地里行军,最大的困难不是厚度,不是坑洼。 而是阳光。 仅仅半个时辰的侧射,卫时觉就差点眼瞎。 阳光在身后,雪地都无比刺眼,别说迎着阳光走。 黄昏到燕河城,人马都流泪。 此后王象乾和使团都保持一日一关的速度。 台头城、界岭口、悍箭岭、石门城、义院口、董家口、一片石,山海关到了。 其实石门就是山海关防区,但熊廷弼没有来迎接王象乾。 等王象乾到董家口,山海关的属官已经来汇报,熊廷弼出关到前屯去了。 前屯距离山海关不过三十里,是山海关向辽西的重要中转。 王象乾明知熊廷弼离开,还是到一片石停留了一天。 卫时觉也明白,大员之间有默契。 他们的职能本来就很混乱,不是两人不想见面,是两人见一面,会让山海关的将官和驻军难办,下面的人怎么做都不对。 山海关本就是辽东后勤基地的功能,熊廷弼听闻王象乾巡视蓟镇,就在加紧向前线补齐粮草,等王象乾一来,关外已经完成冬季储备。 所以卫时觉看到的天下第一关,不是雄浑,不是巍峨,不是兵戈。 而是白雪皑皑之中一片黑。 军营是黑的,仓库是黑的,关墙是黑的,民居是黑的,一切都是黑的。 甚至连墙头飘荡的日月旗,都是脏兮兮的。 从北面的边墙高处看,在结冰的海岸边,山海关回字型大关,就像一个砚台,墨水沿着官道流向东方,无边无际的一路黑。 看的让人沉重,让人心塞,让人无语。 卫时觉设想无数遍,也没想到第一眼见到的山海关是这样子。 大冬天守军也不在边墙,都在关楼的草堆内,互相挤着挨冻,箭口堵着厚厚的木板遮风。 人站到关楼门口,都能闻道一股呛人的酸臭味。 有意思的是,所有人都习惯了,包括总督和王象乾。 好像只有卫时觉格格不入,走到哪都忍不住捏鼻子。 大冬天都臭成这,夏天怎么活呀。 山海关常驻士兵五万,关后方圆五十里,全是家眷低矮的茅草屋。 军营人并不多,家眷也不出来活动。 本该是人挤人的大关,此刻破败又萧条。 出关的大门紧闭,瓮城中间有最密集的防守,墙上密密麻麻的床弩和投石机。 好像东虏不在关外,而是已经攻破城门。 这些锐利的军械,让卫时觉感觉到深深的寒意,关内关外大防,毫无信任可言。 第68章 大司马的忠告 王象乾和刘策很忙,他们在接手山海关事务。 兵力、军械、粮草、配备、轮值等全部要过问。 山海关是卫时觉能做主的终点站,一出关,贺逢圣就是主持,护卫得听话,无法决定任何行程和时间。 卫时觉不在乎。 蓟镇各关隘逗留这么长时间,没找到任何‘生存’机会,让废柴很是苦闷。 看到山海关,更是一股绝望。 关内关外的人心大防不说,站在这里,可以非常确定一件事,关外若没有朝廷接济,瞬间就死了。 灭虏当然要灭,但力量并不在关外。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九,贺逢圣决定休息一天,腊月初一出关。 王象乾将会派百人护送到前屯。 辽西是战区,除了使团本身的护卫,每到一处必定会有驻军护送。 卫时觉对这些事都不感兴趣,他带着王覃,在记录山海关城墙上的军械。 朝廷对山海关的防御十分重视,桃林口玩塔防,这里玩瓮城、敌楼、以及火力交叉。 防御主力是弓箭手,以及床弩、回回炮、火炮。 听起来与桃林口一样,实则大不相同,山海关就没准备让士兵近战。 拿刀矛的士兵很少。 床弩、回回炮、火炮在敌楼中分层布置,又在城墙垛口后交叉。 这些远程武器的最佳攻击方向不是正东方,而是北面向东南,南边向东北。 全是交叉射界。 站在城墙上,都能感受到友军方向的压迫感,更别说攻城的敌人。 看来看去只有一个感受:防御过度。 从南到北,山海关至少有两千投石机,扭杆投石机和重力投石机为主,远中近搭配,士兵们全部叫回回炮。 将军炮、铁炮、流星炮等各种火炮六百门,还有移动的火鸦炮、抬枪、虎蹲炮等千余门,重弩多达二千。 加上城墙的高度、护城河、壕沟。 依靠这些军械,五十万也难进来。 且进攻空间有限,来多少死多少。 难怪奴酋以后宁肯绕道千里,也无法挑战山海关。 大概只有人心崩溃,才能入关,武力根本没用。 卫时觉身穿红甲红盔,金黄坠带让轮值的士兵对他充满畏惧,下意识远离。 此刻两人在敌楼顶,一台扭力投石机前,王覃正在记录射程和石弹重量。 卫时觉在垛口眺望东方,王覃把纸板上的草图递过来。 “叔父,这玩意看看得烧掉,以免落入敌手。” 卫时觉接过来,是他让王覃绘制的射界草图,城墙波浪交叉,射界远中近密密麻麻。 若有十万人进攻山海关,估计连城墙都没靠近,就死光了。 看一眼,把上面的数字记住,卫时觉直接撕了,叹气一声道, “中原本就擅长防御作战,蓟镇守护京畿,防御是九边之最,山海关没有武力弱点,上个月看到的喜峰口才让人担心,那里城墙和敌楼破败,轮值的人也不多。” “叔父多虑了,朝廷考虑的是收复辽东,不是在蓟镇与女真玩攻防,奴酋也没靠近边墙的能力。” 卫时觉扭头轻笑一声,“为何这么肯定?” 王覃面色一滞,认真说道,“叔父,您过于看重东虏,一群野人而已,山海关到前线还有四百里,到辽河一线七百里,就算东虏男女老幼全是猛兽,也不过十万人,长翅膀也难到山海关,他们早晚是一堆烂肉。”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无话可说… 楼梯口出现一个传令兵,“校尉,大司马有请!” 王象乾还有功夫搭理自己,废柴莫名感觉被看重,扭头下城墙。 总兵衙门的仪门、正堂全是将官,传令兵没有带他入内,调头到东边的院子。 王象乾很累,闭目靠椅背泡脚,还有两个亲兵给按摩。 卫时觉等了一刻钟,老头才哼哼唧唧盖着厚厚的毛皮被,到躺椅中躺下。 “薛凤翔当初与老夫说过你们见面的事,能通过给事中驱使兵部尚书,小小年纪,深谙党争的借力打力。” 卫时觉眼神闪过一丝不屑,“随便前辈怎么想。” “哈哈哈…”王象乾突然大乐,“还生气了,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夫大概猜到了,你是判断袁可立的计划会实施,山东会成为南北联络中枢,皇帝必定控制山东,对不对?” 卫时觉愣了一下,这可是大员,怎么与自己谈机密要务,犹豫片刻道,“新城公能否指教,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到底在争什么,又在合作什么?” “老夫说了你也难以理解,其实争斗合作都没什么意思,胜败在中枢,而不在前线,中枢没有决出高下,前线胜负都没任何意义。” “胜负没意义?这是什么说法,晚辈没听错?” 王象乾点点头,“粮草充足,军械完备,饷银补齐,只需要三万人就能灭虏,白杆军和戚家军总兵力不过七千,他们却杀了一万真虏,可见辽东胜败不在兵事本身。 小子,老夫在董家口观察你的眼神,你好像对关外充满惊讶、失望、和痛惜、怜悯,这与别人不同,你发现没有?” 人人都相信,只要朝廷认真就能灭虏,连王象乾这种实务大员也这么认为。 卫时觉很是无奈,只好跳过这个话题,“晚辈与别人哪里不同?” “关内对关外,普遍有一种厌弃、防备、鄙夷。” 卫时觉不感兴趣,敷衍回道,“呵呵,京畿百姓当然小看乡下的土包子。” 王象乾摇摇手,“不是这么回事,你小子应该往底层看看,有没有发现,关外的房子与关内不同?” 卫时觉撇撇嘴,“很正常啊,京畿房子大多是土砖加青砖,上下两层结构,关外大多是石头。 这是气候决定的,关外也想住土房子保暖,但没法建,别说上下两层,一层都难,冬季一冻一消,土墙会崩裂,除非石头夹土,厚度远超一般墙壁。 这也是关外民居主要结构,可惜耗费过大,百姓无法负担,导致他们的住房比关内小而矮,且大多掘土埋半截,时间一长,容易让人产生蛮夷的印象。” 王象乾眼神发亮,连连拍手,“小子没去辽东就能找到原因,观察能力可以。 辽东实在太冷了,靠海又是平地,冬季风大刺骨,没去过的人无法想象。 你说的是兵堡和城镇,其实辽东乡下百姓房子都在地下,冬季如同耗子一样生存,否则会被活活冻死。 山里的女真人反而住的是木头房子,土房子,因为山里避风,不缺柴烧,冬季比辽东百姓住房舒坦。” 卫时觉又点点头,“地窝子嘛,很正常。” 王象乾欣慰看着他,“小子,你是皇帝伴读,没有偏听偏信,老夫很高兴。 无论癔症是否严重,大多时候你很聪明,老夫本想告诉你善待辽民,以免把厌弃的印象带给皇帝,现在也不需要老夫多嘴了。 听说你挟持使团打欠条,不管是不是玩笑,看到熊廷弼和王化贞,给他们一个面子,大明外镇的臣子都不容易,他们个个身不由己,多看少说,互相理解一下,你有大好前途,不要因为一次出使,把朝臣的关系搞僵。” 第69章 回归护卫头领的身份 腊月初一,是个阴天。 卫时觉出关后,发愁看着天空,又要下雪啊。 众人一起向城墙上送别的人影挥手。 贺逢圣马上接过使团主持的威风,“卫校尉,派五十人跟随向导到前屯,为大队准备热水和草料,其余人护佑使团,中午到前屯休息,我们听候熊经略安排。” 卫时觉老实安排厂卫去打前站,禁卫在前打旗,京营在后护卫。 这时候使团全换作爬犁,官道上没有积雪,但来来去去全是薄薄的冰,跑起来又快又稳。 得益于配备的冬装,所有人都在毛皮里,骑马非常快,不惧寒风。 路过八里铺、铁场堡、永安堡、高岭驿,全是石头围起来的小村子,方圆三百步左右。 能看到日月旗飘荡,看不到人。 前屯太近了,卫时觉还没适应关外的场景,一座五百步左右的石头城出现。 东西两个城门,上面有烽火台。 城门大开,烽火台上士兵摇动令旗,示意直接入堡。 三百人和二十辆爬犁入堡,立刻被带到南边的校场。 这里有二百多匹马,全在石头棚子里。 贺逢圣下令护卫在校场休息,带使团去往守备所。 卫时觉环视一圈,校场周围全是一人高的石头房,连窗户都没有,打前站的兄弟已经在招呼众人休息。 犹豫到韩石招手的石头房前,迈步进入,头抵房顶。 里面有石桌石炕,一堆干草,还有个灶火。 哦,原来不是没有窗户。 窗户就是一尺长,一掌宽的缝隙,有三个,如同鸟窝似的。 “少爷,小人看过了,士兵和属官都是这样的房子,并非故意,只有守备所大堂能议事,但那里是节堂,熊经略所在。” 卫时觉点点头,把仪刀放石桌,“韩石,去看看兄弟们住宿,晚上轮值添柴,别着凉,风寒要命。” “少爷,哪有柴啊,每个房子只有一点,吃饭用柴,干草烧完更冷,晚上只能阴燃牛粪马粪,您…最好忍着点。” 卫时觉不想说话,摆摆手示意他去安排。 护卫每十个人就有一口锅,这可是军队里的奢侈品。 兄弟们在熬粥的时候,有很多辽东士兵在校场周围观看。 可能对辽兵来说,这就是群肥羊,没有敬畏,除了嫉妒,有一丝贪婪。 卫时觉通过窗户狭窄的缝隙,能看到士兵们对护卫战马和马具的艳羡,神色很是复杂。 斡特带人跟随贺逢圣护卫,这时候小跑到校场进门,“少爷,熊经略有请!” 卫时觉还没喝完一碗热水,疑惑看着斡特,“叫我干嘛?” “小人不清楚,使团其他大人都在守备所挤着休息,贺洗马在值房。” 卫时觉了然,师兄给师弟找场子,扭头从王覃的竹篮中把贺逢圣所有的欠条塞在怀中,跟随斡特到守备所。 熊廷弼并不在正堂,代表他也不是谈公务,卫时觉绕了一圈,到后院一个山形屋脊房子,难得有门窗。 熊廷弼出身望族,身材魁梧,正在屋内与师弟烤着炭盆喝茶。 二品文官,身穿武将麒麟服,对边军来说很具有威严。 对武勋来说,还不如常服。 武勋官服是超品白泽服,都督府属官一堆麒麟服,见的太多,毫无压迫可言。 “末将卫时觉,不知熊经略所召何事?” 熊廷弼坐直,冷冷瞥一眼,“卫校尉,你一个六品散阶,威逼朝堂要员,索要钱财,本官该如何弹劾你?” 卫时觉回答很快,而且毫不在意他的威胁,“末将鄙视熊经略的弹劾,此处乃战区,所有人行军法,有胆你就杀了我。” 熊廷弼和贺逢圣猛得扭头,如果眼神能杀人,卫时觉此刻已经被活剐了。 但卫时觉的反应也超乎他们意料,从怀中拿出一沓纸扔到桌上, “威逼我没用,你们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大员,彼此敌视乃浪费精力,大家都是成年人,两万零二十两,能不能买个答案。” 贺逢圣大概没想到这么轻易就销账了,拿起欠条看看,一时不知说什么。 熊廷弼上下打量一眼卫时觉,摆摆手示意门口的亲卫回避,轻笑一声道,“不愧是后军武勋,不愧是皇帝伴读,不愧是幽狱出来的人,你想知道什么?” 卫时觉一指两人背靠的柜子,“这是什么意思?” 熊廷弼疑惑回头,柜子上摆着四个彩币,如同放大的铜钱。 脑袋大小,全部放在架子上,周围缠着黄带,上面四个大字,功勋卓着。 彩币中间铜雕龙飞凤舞,吉祥纹和龙纹交相辉映,下面一行小字,记录赏赐人。 比卫时觉腰间的御符排场。 这东西跟着熊廷弼而动,御赐信物,无需交回,代表皇帝的信任。 熊廷弼面色沉重回头,“卫校尉以什么身份在与本官说话?” 卫时觉就猜到他会这么问,其实自己有个百官十分忌惮的身份:皇帝玩伴。 京城在传宣城伯三弟做伴读期间,与皇帝醉心鲁班物件。 看似没什么好名声,实则皇帝在帮宣城伯塑造信臣的舆论。 卫时觉又是侍卫统领出身,杨涟保举的后辈。 官场骂荒唐,恰恰证明他们都认同一件事:疯子可以影响皇帝。 这就是最大的依仗。 卫时觉的官场身份在熊廷弼面前就是喽啰,但可以随时入宫,私人身份比官品好使。 想明白关键,卫时觉的回答也简单, “熊经略,陛下临行嘱托,安稳而去、安稳而归,但我这人好奇,眼见不一定为实,最好还是弄清本源,以免日后在宫中说错话。” 熊廷弼笑了,卫时觉隐晦提醒,皇帝让他带着眼睛耳朵来辽东。 这与百官猜测差不多,内廷的使者不是皇帝的使者,这个护卫头领才是。 第70章 来自熊廷弼的暴击(上) 熊廷弼自认得到答案,对卫时觉的坦诚很满意,伸手虚请, “此处乃后堂,卫校尉无需鞠着,请坐。” 卫时觉当然也不会站着,迈步落座拱手,“还请熊经略赐教。” 熊廷弼捋捋胡须,坐直认真谈话,“卫校尉,你了解本官吗?” “朝廷传闻,脾气火暴、禀性刚直、喜欢骂人、对人严厉。” “如你所见,本官是这样的人吗?” “党争都难免牙尖嘴利,熊经略是什么性格,恐怕你自己都忘了,何必舍近求远。” 熊廷弼仰头哈哈大笑,对贺逢圣摆摆手,“师弟,你与这样的人同行,讨不到便宜,他没有坑你,已经是最大的忍耐了。” 贺逢圣苦笑一声,“卫校尉蹲幽狱十个月,说实话,朝臣谈起来都颇为佩服。” 熊廷弼点点头,重新端正姿态,“咱们言归正传,卫校尉知晓辽东都司有多少人口吗?” “朝廷记载,辽东民户五十万,辽西四十万,合计民近百万,末将才知道关外是分开统计人口,但军户有多少,属实不知。” “军府没有麾下军户统计,你出身后军,知道什么原因吗?” 卫时觉摇摇头,熊廷弼继续道, “很好,不知即不知,本官告诉你,宪宗以后,朝廷就不再统计辽东辽西军户,已经一百五十年了,你能猜到原因吗?” 卫时觉哪知道这种事,继续摇头。 熊廷弼突然一拍大腿,叹息说道,“永乐九年,大明归治元朝东征元帅府,改为奴儿干都司,其境内的蒙古、女真、吉里迷、苦夷(苦兀)、达斡尔、索伦等族,皆以明人对待。 朝廷为了人心归治,充分放权、部族之间自己管理自己,与羁縻卫所名为上下关系,但都司压根不管具体事务。 正是这种大方、自信,奴儿干各部很快归心,永乐皇帝在奴儿干都司一共建造了270个卫所,辽东一片欣欣向荣。 但草原人劣性难改,永乐驾崩之后,各部开始出现摩擦,仁宗、宣宗烦不胜烦,加上仁宣期间,大明修生养息的国策,都司不再出兵征伐。 宣德九年,宣宗尽撤奴儿干都司兵力,存在二十五年的都司都被丢弃。 如果卫校尉读过英宗实录,应该记得,瓦剌在进攻京城的时候,同时有一支偏师进攻辽东,他们大约三万人,那就是大明抛弃的奴儿干都司蒙古人。” 卫时觉不懂他说这么远的事干嘛,但他还真不知道,拱拱手道,“熊经略继续。” 熊廷弼看他是个好听众,抿一口茶,缓缓说道,“瓦剌与辽东残余蒙古勾结,刺痛大明,代宗击退瓦剌之后,朝廷开始研究收拾辽东蒙古残余。 这时候有个很难堪的事出现了,大明拆撤奴儿干都司不过三十年,草原上有很多汉人后代,他们生活习性是草原人,却说着中原话。 杀,下不了手,不杀,就是祸乱之源,代宗和复辟的英宗,都在纵容奴儿干都司各部自己争斗,让他们决出一个高低。 结果当然是谁都奈何不了谁,那时候辽东关外称汗有一百三十人,他们个个进贡大明,祈求庇护。 当然没法打,但大明难堪不在兵事强弱,而是身为宗主,无法调和各部矛盾。 到成化朝,建州女真之间的摩擦影响到边民,他们竟然敢劫掠辽东边民,成化皇帝大手一挥,正好找个出头的揍一顿,震慑关外。 这就是成化犁庭,建州女真所有山寨被连根拔起,部族全部斩杀,牛、马、鸡羊等家畜鸡犬不留,包括努尔哈赤的五世祖董山,也被朝廷斩杀。 成化犁庭之后,建州女真仅剩240人,他们祈求饶恕活了下来,关外各部一时噤若寒蝉,不敢在大明边墙附近起任何争执,天朝赫赫威严震慑辽东。 朝廷从此不再统计山海关外的军户人口,卫校尉这时候知道为什么了吗?”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朝廷担心边民无法容纳主动返回大明的汉人后裔,故意大开口子,鼓励山民到辽东定居,收归部落人口,以达到归治目标。” 熊廷弼点点头,“事实很简单,无论是草原归治,还是人心归治,只要不发生战乱,大明就达到了目标,比出兵好使。 成化、弘治、正德三朝,辽东都无比安静,从嘉靖朝开始,辽东彻底变样了。 这时候,建州女真、东海女真、海西女真已经有序归大明统治。 嘉靖三年,成吉思汗胞弟合撒儿的14 世孙、奎蒙克塔斯哈喇一系为躲避战乱,率部从世袭领地越过哈剌温山,南迁于嫩江流域,称为嫩科尔沁。 科尔沁刚到草原,既报备辽东都司,朝廷懒得搭理这支部落,反正草原够大,只要不让边墙混乱就行。 科尔沁也不招谁惹谁,他们与海西女真联姻,收拢蒙古族残留的百人部落,很快壮大定居。 嘉靖二十六年,颠覆辽东形势的变化出现了。 正德朝南迁的达延汗,被朝廷打败后,在河套定居去世。 察哈尔本部被弟弟所率的土默特打败,他们兄弟之间争夺漠南草场,打的无比惨烈,黄金大帐的察哈尔本部惹不起拥有汉人耕种的土默特,无奈逃迁两千里,到辽东塔尔河流域。 来就来吧,但黄金大帐天性欺压其余部落,没几年就开始与科尔沁、海西女真混战,大明朝训斥一次,结果他们又开始劫掠辽东。 安稳许久的辽兵不是察哈尔对手,察哈尔也讨到便宜了,干脆回漠北,把留守的喀尔喀部一半南迁,驻守辽西草原,东西互为奥援,开始攻伐辽东。 嘉靖朝南倭北虏,土默特十万铁骑进攻京畿,朝廷没有能力解决辽东,让察哈尔、喀尔喀急速壮大。 等到穆宗时期,土默特封贡,西边和平,朝廷终于腾出手来收拾察哈尔,但这时候的图们汗也知道危险,主动劫掠辽东。 穆宗驾崩,万历继位,张居正当朝,朝廷判断辽东会与察哈尔长期争斗,调集京营和边镇营兵进攻察哈尔,会拖累整个大明,无法改革。 张太岳令戚继光守蓟镇封关,令辽东总兵李成梁利用辽东官田赏军,自决兵事,这就是辽人守辽土的开始,从这时候起,辽人再不指望大明中枢。 张太岳没花一分钱,就解决了朝廷千万两税赋解决不了的事,宁远伯李成梁不愧是骑兵大家,六万人把察哈尔四十万人撵得到处乱窜,人口直接腰斩一半,苟延残喘。 但没花钱就是没花钱,朝廷紧守蓟镇边墙,放任辽人被劫掠,放任辽人与鞑靼厮杀,辽人内心再不指望朝廷,宁远伯胜利了,辽东却离心了,诞生了无数将门。 这些将门团结又骄纵,士兵缺饷不向朝廷索取,而是挑逗部落厮杀,他们冲出边墙获取牲口物资。 若是一直这么玩下去也行,但这时候又发生了援朝之役,辽东兵马跑朝鲜大战三年。 胜利了,更穷了,他们回到家觉得窝火,进一步挑逗关外各部族厮杀,这时候李成梁也节制不了,边民、山民、草原开始混战,敌我不分,部族不分,乱七八糟。 偏偏皇帝派来一个矿监,高淮又在欺压家眷,骄兵悍将瞬间恼火,起兵作乱劫掠,辽东彻底失控了。 朝廷没有兵就算了,这时候的朝廷连税赋都没有,万一辽东乱下去,后果难以预料,必须有人来尽快收拾残局,让辽东归于平静…” 卫时觉听熊廷弼捋了一遍辽东历史,这时候摇摇手打断他,“熊经略无需解释你的行为,你有你的考虑,朝廷有朝廷的思量,结局已然如此,不想着处理结果,却各怀鬼胎,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第71章 来自熊廷弼的暴击(下) 熊廷弼本想一次性交代清楚来龙去脉。 通过卫时觉的口,向皇帝解释辽东的复杂。 被突然打断,有点难受,伸手喝了一口水,淡淡说道,“卫校尉,你这心态不对,东虏只是显露出来的问题,就算杀了奴酋也没用,这是二百年积累下来的纠葛。” “杀了奴酋没用?”卫时觉反问一声,“熊经略说说看,怎么就没用?” “成化朝已有前车之鉴,建州女真消灭,海西女真一定崛起,杀了海西女真,科尔沁一定崛起,何况草原还有八万喀尔喀部、二十万察哈尔,杀了女真,会让鞑靼人团结一心劫掠大明。” 卫时觉冷笑一声,“事情得一点一点解决,听你这意思,糊涂忍让,让东虏杀戮百姓就行,真是可笑。” 熊廷弼突然哈哈大笑,“卫校尉真是年轻,本官年轻时候也如此狂妄,听了辽东的纠葛,竟然认为能一鼓作气处理辽东边事。 本官可以明确告诉你,朝廷必须保持每年税赋2000万石至少二十年,才能在辽东训练一支十万人大军,宣大训练一支十万人大军,京畿训练一支三十万人大军,大明没有五十万精锐,谁都别想处理辽东的纷争。 建州女真、海西女真、科尔沁、喀尔喀、察哈尔,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还要预防鞑靼人流窜到漠南破坏宣大,否则消灭女真、就是帮助鞑靼,朝事有这么简单吗?” 卫时觉眨眨眼,没有听懂,“为何训练五十万精锐?辽东需要这么多人?” 熊廷弼与贺逢圣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敢情说半天白说了。 卫时觉看两人的眼神,皱眉说道,“确实没听懂,很丢人吗?” 熊廷弼拿茶杯,喝了口冷茶,无话可说。 贺逢圣轻咳一声,“卫校尉,你在武学是如何学的?不看历史,也不看大明历代实录吗?师兄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辽东的祸乱,是朝廷有意控制的后果。 朝廷与土默特一起把祸乱撵到辽东,否则混乱的就是右翼,京畿、北直隶、晋陕不能乱,辽东左翼的边务若需要千万两税赋解决,到右翼就需要十倍,嘉靖朝前车之鉴啊。” 卫时觉嘴巴大张,怔怔看着他,“对不起,还是没听懂。” “噗~” 熊廷弼喷一口茶,摆摆手道,“好了,这些事你听不明白,陛下很明白,本官与师弟是官场之人,有些话不能说的太直白。” 卫时觉眼珠子转了两圈,不太确定道,“朝廷不能只强大左翼,否则没有兵力节制,辽人还是祸害?” 熊廷弼点头又摇头,“你意会到了,但不是这么龌龊,朝事堂堂正正,不要用阴谋看待,你站在草原人的位置想一想,辽东强大惹不起,当然跑右翼劫掠,把本来归治的土默特也带着混乱了,河套四部加起来,有五十万人口,若都变成强盗,大明如何应对?” 卫时觉哭笑不得,“辽东乱成一坨屎,竟然是为了吸引苍蝇。” “你别笑,事实就是这么回事,老虎会捕猎落单的野猪,不会去捕猎成群的野马,你非要赶老虎去马群,是顾头不顾腚。” 卫时觉收起嘲讽,点了点头,“我才听明白,解决辽东的混乱,必须辽东和宣大同时有十万精锐,但中枢就势弱了,会制造割据势力,辽东将门就是例子,若想保持天下安稳,中枢就得重建京营,制衡边镇这些骄兵悍将。” 啪~ 熊廷弼一拍手,“就是这么回事,但京营可不是那么好重建,涉及朝堂大调整,武勋不能再次提督三十万精锐。” 卫时觉伸出三根手指,“鞑靼人天性劫掠,无法阻止;边镇可以出现大军,但不能不受制衡;朝政艰难,每年税赋七百万石,根本无法练兵。三个问题互为死结,辽东再也别想收回了?” 熊廷弼摇摇头,“当然不是,解决辽东问题,首先得解决税赋问题,解决朝堂斗争问题,张太岳能解决,那其余人也能解决,但解决税赋需要一把钥匙,有时候混乱就是钥匙。” 卫时觉想起乔于龄说熊廷弼和王化贞是‘朝政之梳’,立刻拱手,“愿闻其详。” 熊廷弼淡淡摆手,“陛下已经猜到了,本官不需要废话。” 卫时觉被闪了个趔趄,眼神变为凝重。 熊廷弼误会了,以为卫时觉动了杀意,下意识看一眼腰间的御符,冷冷说道, “卫校尉,你真疯也好,假疯也罢,本官不感兴趣,但你不要装作赤胆忠心之人,本官看着恶心。” 这是污蔑自己别有用心,卫时觉真恼了,毫不客气回嘴, “你他妈才佯装呢,你的办法对灭虏有用,我就帮你,管你是人是鬼,没用就滚一边,让有能耐的人上。” 蹭~ 熊廷弼猛得起身,怒发喷张,伸手去拔剑。 “师兄!” 贺逢圣大吼一声,趴在尚方剑阻拦,“师兄息怒,他确实有癔症。” 熊廷弼呼哧呼哧喘气,胸膛起伏,堂堂二品大员,被一个丘八辱骂,差点让他气死。 卫时觉才不管,起身冷冷回应,“熊经略,能说话就说话,不能说话就闭嘴,卫某刚刚恢复武艺,听说你能左右开弓,想练一练吗?” 熊廷弼口气掩饰不住的厌恶,“武勋盯着辽东的税赋和武权,一堆蛀虫,还以为自己有多正义,确实恶心。” 卫时觉发现他真误会了,眉头一皱,“武勋想干什么,关我屁事,我又不是伯爵。” 熊廷弼与贺逢圣齐齐一愣,对视一眼,两人都很吃惊。 熊廷弼突然哈哈大笑,“卫校尉,你的戏太假了。” 卫时觉这时候真有砍死他的冲动,熊廷弼却拍拍衣袖落座,老神在在开口, “英国公也就那样,你卫时觉装作赤胆忠心,看似对东虏杀意澎湃,却对辽人的死活没有一点悔恨。 万历时期,本官第一次到辽东,关外有四百万人口,这人口包括军民和臣服各部牧民,其中百姓二百万,军户及家眷一百八十万。 辽东动乱十年,彼此攻伐,辽西军民此刻加起来八十万,逃到朝鲜四十万,辽东留下的人口加起来顶多八十万,卫校尉,你说说,十年时间,辽东消失了二百万人口,他们去哪了?” 卫时觉顺口问道,“变成了女真?” 熊廷弼一愣,“放屁,你是三岁小孩吗?努尔哈赤每攻陷一堡,都会屠城,高兴屠城、不高兴屠城、顺利屠城、不顺利也屠城,剩下这八十万,实在是杀不动了,女真也养活不了,自生自灭,辽东每天都有无数百姓饿死冻死。” 卫时觉震惊于杀戮速度,“这才刚占辽阳,就二百万了?” 熊廷弼看他神色不像作假,疑惑看一眼贺逢圣,好像在说:哪里来的二逼。 贺逢圣没有开口,卫时觉一时被噎住,也无力说话。 熊廷弼又冷哼一声,“卫校尉,你别装了,朝廷都在谋划辽东的武权,英国公插手很正常,你在乎辽人的死活吗?你不在乎,否则也不会口口声声灭虏。 你连东虏是什么都没搞清楚,东虏不是建奴,东虏是关外所有蛮夷,现在建奴冲在前面,等建奴衰退,东虏就是海西女真、鞑靼本部。 努尔哈赤在辽东大开杀戒,根本没计划经营辽东,他要给朝廷留一个烂摊子,这时候收复辽东,就是一脚踩淤泥里,辽东会变为女真、科尔沁、察哈尔予求予夺的一块肉。” 卫时觉眼神喷火,“放屁,谁说努尔哈赤没计划经营辽东,谁说老子不在乎百姓死活,你是污蔑。” “哼,本官十分清楚努尔哈赤的想法,大明必须把女真拖在辽东,只有建奴在辽东,察哈尔才能做朋友,大明才有时间积蓄力量。至于你,需要污蔑吗?你知道秦良玉在干什么吗?” 怎么突然跑秦良玉身上了,卫时觉一愣,“啥?” 熊廷弼更加轻蔑,“你看,你不知道,秦良玉在平定奢安之乱,这场叛乱就是因为朝廷调集川兵到辽东所致,客兵到辽东无饷无银,不是谁都有秦良玉的能力。 永宁宣抚司奢崇明、贵州水西宣慰司安邦彦拒绝接受朝廷征召而叛乱,叛军占据重庆,攻合江,破泸州,陷遵义,建号大梁,设丞相、五府等官。 四川巡抚徐可求、贵州巡抚王三善死国,大将鲁钦自刎,四省动荡,波及千万生灵。 你真的关心大明百姓吗?那你为何不知西南的叛乱? 中枢朝臣真的关心朝事,为何不优先解决西南叛乱,让一个妇人领着四千新兵奔波? 你们都不关心,朝臣驱使秦良玉,毫无道德阻隔。 反正西南叛乱不会影响两京,不影响税赋,不影响京畿安全,不影响朝堂权力,山民部族嘛,乱几天就老实了。 你们关心辽东战局是真的,因为这里是边镇,是大明左翼,靠近京畿,有精锐的武权,人人都想控制在手里。 灭虏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武权旁落。 这就是朝臣为辽东吵来吵去的原因,朝臣若真关心大明百姓的死活,先去关心西南,盯着老子做什么…” 熊廷弼越说越憋屈,越说越恼火。 卫时觉没有等他说完,扭头离开。 确实不知道,西南千万人正在受难。 他没脸听下去… 第72章 吃一堑长一智不够 熊廷弼看卫时觉离开,当然看出来他真不知道。 使团离京前,奢安之乱刚刚爆发,不知道也正常。 但熊廷弼天性好强,气得一脚踹倒卫时觉坐的椅子。 大声骂道,“一群混蛋,老子但凡有五万兵马,也不会被朝堂这些混蛋驱使。” 贺逢圣拍拍桌上的欠条,“师兄,他逼迫小弟打欠条,原来是为了一个答案,他有御符,也许对你有用。”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师弟也是迂腐,他是皇帝的眼睛耳朵,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个勋卫才是英国公的眼睛耳朵,若要谈事,也是跟英国公谈。” “师兄只有五千兵马,还是缺衣少械的乌合之众,王化贞也不过六万溃兵,他却对朝廷宣称有十五万精锐,这是给自己挖坑啊。” 熊廷弼嗤笑一声,“师弟啊,这些事你不懂,朝臣哪个不是聪明人?辽沈溃败,大明精锐死亡殆尽。 一年不到,辽西突然出现十五万精锐,鬼都不信,但他们全部信了,包括皇帝。 你以为真信吗?还不是逼着王化贞操作,那个东林伪君子过于急切,为了支持东林鼎立朝堂,顾头不顾腚,比卫时觉这疯子更让人恼火。” 贺逢圣不懂了,犹豫道,“那使团还去前线吗?还去查干浩特吗?” “去,当然要去,王化贞不停在辽河袭扰建奴,奴酋缺粮,无法反击,今年不可能有战事,咱们到锦州过年,让使团看看前线,过年后你们出使查干浩特,能哄就哄,能骗就骗,总之察哈尔得出兵,最好让建奴和鞑靼人干起来。” 卫时觉若还在,恐怕又是目瞪口呆。 大明朝臣聪明过头了,个个有计划,个个有想法,却又谁都不配合谁。 贺逢圣思索一会道,“戏耍鞑靼人需要急智,小弟不擅长使心眼,卫时觉反而能做点事,师兄哄一哄,让他主动帮忙。” 熊廷弼哭笑不得,但又点头,“老夫本就想这么做,鞑靼人不傻,他们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防备大明甚过防备建奴,的确需要另辟蹊径。 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生的,幽狱十个月,按说该稳重,但他有些事情无比精明,有些事情无比愚笨,根本不像个正常人,可能真癔症了。” 第二天,贺逢圣传达了一个命令。 使团会在前屯停留到腊月初八,然后与熊廷弼到前线过年。 卫时觉在石头房中安静躺着,不想说话,不想吃饭。 韩石从外面快步进屋,“少爷,小人打听清楚了,熊经略麾下两千白杆兵在中后所驻扎,主将是秦夫人的儿子马祥麟,秦夫人本来是奉圣谕回乡招募勇士,刚好碰到奢侈明作乱,带领四千新兵前堵后截,刚刚解成都之围,目前还在剿匪。” 卫时觉慢慢从干草中坐起来,疑惑问道,“你找谁打听的?白杆兵为何有两千人在辽西,他们到底是熊廷弼的人,还是负责驻守山海关?” “小人拿一壶箭与守备所的中军家丁聊天,二十支箭输完了,嘿嘿…” 韩石交代一句,立刻恢复郑重神色,“少爷,去年白杆兵援辽,本来是五千人,但朝廷没有给粮饷,秦夫人无法全部出征,哥哥秦邦屏带三千人为前锋,先期抵达辽东,正好遇大战,浑河血战中全殴,秦夫人所带的两千人抵达山海关,已经是今年春季了。” 卫时觉琢磨了一下,纳闷问道,“秦夫人奉圣谕回乡招募勇士?这是真的,还是猜测,为何我在禁宫都不知道?” “回少爷,是真的,浑河血战白杆兵与戚家军七千换一万,朝廷大为震动,但白杆兵不是骑兵,无法单独到辽河以东作战,人数少了也不行,英国公上奏朝廷,令秦夫人单独成军,游动防御山海关和辽西,秦夫人这才回乡。” 卫时觉眉头一跳,准确捕捉到关键信息,“英国公?单独成军?” 韩石靠近,低声道,“少爷,客军与辽军互相不信任,浑河血战,戚家军与白杆兵没有护翼不说,还被降兵侧向炮击,生生被围殴而死。” 卫时觉点点头,互不信任这件事他也知道,而且从熊廷弼嘴里得知,这是个‘传统’。 起身活动一下腿脚,对门口画图的书呆子道,“王覃,明初二十万士兵北伐,十个月打下偌大的疆土,把元朝六十万人撵的狼狈逃命,那可是步卒撵骑兵,现在大明十万士兵,被建奴三万人打的节节败退,你说哪里出了问题?” 正在画前屯草图的王覃一愣,“侄儿不懂军事啊。” “这不是军事问题,我才想明白,历朝历代,开国时候士兵都勇猛,时间一长,都是战斗渣渣。大明也不例外,浑河血战是大明士兵精气神最强的七千人,他们覆灭了,那辽西就是吊着一口气,若再败一次,大明士兵的精气神彻底垮了,以后弄多少军械都白搭。” 王覃不信,轻松笑道,“叔父未免夸大其词,建奴才多少人。” 说起人数,卫时觉立马气短,没法解释,摆摆手道,“人总是吃一堑长一智,太慢了,能不能马上开窍呢?” 王覃差点晕倒,“吃一堑长一智已经超越九成人了,哪有天生智慧,叔父在急什么?越急越没用。” 卫时觉摇摇头,“我与朝臣的差距不是智力问题,而是性格问题,我还是太老实、太讲道德,没他们狠,明知道某些事,就是下不了手。” 王覃哑然,您这结论可真是典型的高门思维。 卫时觉迈步出房门,对韩石招招手,“中后所距离前屯不过三十里,咱们去转转。” 第73章 改变史册的弼马温 一刻钟后,邓文明看着手中的御符哭笑不得。 卫时觉扔下御符,带着斡特砝壳和韩石等十名部曲,轰隆离开前屯。 美其名曰为使团打前站。 至于他想到哪里,鬼才知道呢,反正他还拿着令牌。 邓文明在路上就被宣城伯提醒过,老三的骄傲很执拗,使团嘲笑他,他就会以牙还牙。 进入辽西若被欺压,一定会撂挑子。 邓文明随手抛一抛御符,内心感慨不已,还是宣城伯了解胞弟。 其实京城武勋对卫时觉行为早有评价:脑袋变灵光了,但性格却退化到十岁。 面对阉人、部曲、奴婢、丘八、力工、行脚商等底层和和气气。 面对英国公、内阁大员、皇帝也坦然无惧。 上到君王,下到走卒,卫时觉眼里看不到区别。 与任何人都能说两句话,既不嫌弃、也不畏惧。 就像个刚开蒙的小孩,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邓文明还在把玩御符,熊廷弼已经知道了,派人来请。 还是昨日那个屋子,邓文明进门只有熊廷弼一人,立刻躬身道, “邓某代妹夫向经略道歉,癔症不严重,却很顽固,长辈们都说,时觉智力暴涨、性格却退了十年,像刚刚开蒙。” 熊廷弼眼神一亮,指着椅子虚请,“坐。还是公爷眼亮,卫校尉有时精明的过分,有时愚笨的过分,把熊某搞糊涂了。公爷这么一说,熊某就明白了,幽狱静谧,智力拔高,性格却如稚童。” 邓文明点点头,“经略见谅,他没有坏心思,就是有点执拗。” “老夫还不至于跟后辈置气,京里的消息说贵府解除婚约,看样子不是?” “公爷的确做主解除婚约,但小妹已经当卫家媳十五年了,时觉只是癔症,并不是变成了痴傻。” “原来如此,定远侯有情有义,熊某佩服,不知公爷有什么话。” “回经略,公爷没有任何安排,都督府相信经略。” 熊廷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英国公乃中枢定海神针,能定风波,却无法预测风波起于何处,大家都不敢说掌控。” 邓文明也微笑拱手,“东林掌朝乃大势所趋,王化贞起风波,公爷请经略定风波,无需担心家眷。”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闭目思考片刻,向西边京城方向拱手,“顾命之首期盼,熊某十分感激,一定尽力朝事,辽西人心惶惶,后果实在难以控制。” 邓文明也起身拱手,“熊经略多虑了,奴酋占据辽沈已经吃吐了,再吃下去必死无疑。时觉不知实务,一身赤胆,经略若跟他吵嘴,实为堕落,邓某建议经略哄着点,他的眼睛会帮你完成布置。” 熊廷弼眼神一亮,“好,熊某明白了,感谢公爷照顾。” “熊经略客气,晚辈告退。” 两人谈话的时候,卫时觉已经来到中后所。 六股河从西边的大山而出,直冲入海,截断辽西官道。 冬季河面结冰,抬高河床,瞬间变为坦途。 卫时觉想起戚继光曾在这里吃亏,马背眺望北面的山口,只能看到半山腰有三个石头城,互为犄角,把守河谷。 辽西走廊还是太窄了,一边是海,一边是山,就像纺锤。 作为军事重地,两头防御越简单,中间防御越难受。 好在建奴没有水师,北面是炒花部落,与大明朝暂时没什么摩擦。 这一路行来,没有见到一个行人,更别说马车爬犁。 熊廷弼完成粮草调拨,禁止百姓走动,明明每个石头城里挤满人,他们也不能出来。 韩石拿着令牌与中后所守备交涉,很快获得允许入内。 卫时觉调转马头,从堡门入城。 一个武将穿着破烂的鸳鸯战袄,外面套着半张皮子,单膝下跪,“末将中后所千户守备张存仁(注),拜见校尉大人。” 五品武官向六品散阶下跪,官阶就是狗屎。 卫时觉看他很年轻,点点头道,“张千户是世袭将官?” “是,末将乃宁远卫世袭指挥佥事,袭职后分守中后所。” 卫时觉跳下马背,“你是边军啊,起来吧。” 张存仁起身,主动去牵马,“校尉大人见谅,当下辽西边军与营兵也没什么区别。” “哦,说的有理,张千户守土辛苦了。” “不敢不敢,校尉请到守备所,本所配备军情快马三十匹,有专职养马百户,末将安排喂马。” 卫时觉点点头,示意斡特带部曲去马厩。 刚走两步,张存仁突然向南大叫。 “吴襄,别管那只猴子,快给差官战马梳理一下。” 卫时觉回头,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牵着两个男孩,背着一只马猴。 这是什么打扮? 背马猴的男子快步接过缰绳,拍拍战马前额,“大人,这是秦马啊,体大协调,骨量充实,肌丰悍威,小腿应该拿布保护,踩雪遭罪,马蹄都得修一下…” 他语速很快,顺势就翻起马蹄看了一眼,张存仁直接踹了一脚,“废什么话,让你去照顾,出了问题要你脑袋。” 男子站起来躬身,“您放心,这点小事咱能办妥。” 卫时觉已经迈步来到他身边,一脸好奇。 张存仁连忙解释,“校尉见谅,他是养马百户官吴襄。” 卫时觉看这只老马猴冻得发抖,疑惑问道,“你带着马猴玩杂耍?” 啊? 张存仁和吴襄齐齐一愣,后者又赶紧躬身,“回差官,《马经》言,厩畜母猴,马食猴葵,永无疾病,为辟马瘟。” 卫时觉恍然大悟,“哦,弼马温是这么来的,失礼了。” 吴襄立刻谄媚而笑,“是是是,西游弼马温正是此意。” 卫时觉并没有小看他,闻言略有惊奇,“你还识字?” 张存仁在旁边解释道,“校尉大人见谅,吴襄是辽西武举人,萨尔浒大战期间错过武举会试,过年后准备入京参加会试。” 卫时觉更感兴趣了,各地武举都有名额,相对容易,边镇更容易。 像京城的武举,几乎被武学的京营子弟分了。 武进士却非常难,需要文武双全。 四书五经、策论之外,骑术、箭术、刀术等必须实操,穷文富武,没有系统学过,去了完全是凑人数。 “吴百户,卫某多次观摩武举,你主攻哪科?” “回大人,末将应试骑科。” 骑科更难,卫时觉不想打击他,拍拍肩膀道,“辛苦了,帮我把马蹄修一下,赏你五两,应该够你到京城科举。” 吴襄立刻下跪,“感谢大人,您真是菩萨。” 卫时觉不以为意,再次迈步,却听吴襄向两个小孩招呼,“三凤、三桂,快来谢谢大人。” “草民吴三凤\/吴三桂,感谢大人赏赐。” 啪~ 卫时觉绊了个趔趄,不可置信的回头,看着七八岁小孩。 …… 注: 张存仁,辽西将门,跟随祖大寿降清,汉八旗梅勒额真,黄台吉、多尔衮的重臣。 清军入关后,张存仁任闽浙总督,升任兵部尚书、直隶三省总督,镇压榆园军起义,进封一等精奇,赠太子太保。 吴襄,吴三桂父亲,祖上是马贩子,后来参军,成为马官。 天启二年中武进士,返回辽西成为将官。 崇祯时期,官至宁远团练总兵,专门训练新兵。 吴襄妻子过世,追附祖氏,续弦祖大寿之妹,关宁铁骑的奠基人物之一。 吴襄养马、拍马屁是好手,但他十分胆小,作战逃跑,不敢去前线,把祖大寿气得不轻,袁崇焕和孙承宗都差点砍死,均因祖氏关系庇佑。 胆小之人在辽西混不开,哪怕是妹夫,哪怕吴三桂叫祖大寿舅舅,吴襄父子也游离在辽西将门核心圈之外。 正因为如此,祖大寿降清后,吴三桂才能撇清关系,收拢溃兵做总兵。 吴襄到京城吃香喝辣,农民军入城后被俘,李自成威逼招降吴三桂,这时候吴三桂已经引清军入关,吴襄被李自成斩杀。 第74章 将门,将门 卫时觉强忍好奇,并没有返回继续与吴襄扯淡。 到守备所,这里正厅也相当简陋,好在头顶够高,没有压抑感了。 张存仁手忙脚乱从火堆上挑下一个黑乎乎的铁壶,给卫时觉倒水。 “校尉大人请坐,此处简陋,您见谅。” “无妨,张千户,白杆军不是在中后所驻扎吗?” “没错,马都督夫妇在后院,但白杆军全部在东关,距离兵堡六里,那里也是末将防区,避免军户麻烦,末将把东关军户都迁到中后所。” 卫时觉落座,拿陶碗喝口水,“张千户,能见见马都督吗?” 张存仁十分吃惊,“啊?末将引见?” 卫时觉点点头,“是啊,很难办?” 张存仁下意识挠挠头,“这个…校尉大人,您太看得起末将了,非钦差属官,不能与任何客兵将军交往,末将若引见,会被经略问罪斩首,马都督在养伤,也不出后院。” 卫时觉又闹了个笑话,不知道边镇还有如此大防,拍拍腰间的仪刀,“张千户,卫某还是皇帝亲兵,禁卫统领。” 张存仁很为难,“您…先休息,末将需要请示经略。” “好吧,为何中后所没有兵备道?” “钦差属官在宁远,兵备道不常驻兵堡。” 卫时觉看张存仁很是纠结,没有再为难他,到厢房休息。 熊廷弼与王化贞不合,大概所有属官均很为难,干脆借后勤名义,到宁远集体逃避。 中后所马厩,吴襄把两个儿子放到一边,吩咐几个马夫生火,准备换马掌。 拿梳子给每匹战马梳理鬃毛。 韩石转了一圈,发现马匹都在密闭的马棚内保暖,马粪清理的很及时,棚子里的草料足够多,又转回吴襄身边。 “吴百户,您祖上是哪里人?” 吴襄听他不是京城口音,一边梳理,一边说道,“吴氏祖籍乃江南高邮,祖上贩马,流落边镇成为军户,咱这百户还是靠武举得来,你不是京城人?” 韩石摇摇头,“某是蓟镇桃林卫人,校尉大人不吝栽培,带在身边。” “哦,那你小子运气不错啊。” “嘿嘿,吴百户刚才说这是秦马,什么是秦马?” “秦马是高原寒马,汉朝时叫吐谷浑马,后来叫河曲马。蒙古马体型矮,耐力强,但不适合禁卫。” “这么说朝廷战马都是河曲马?” “不可能,这种马只有河南、陕西、宁夏、甘肃、四川、朵甘都司、乌斯藏都司的马场有,朝廷战马大多还是蒙古马。不过,蒙古马也有高大体格,科尔沁从捕鱼儿海带来的三河马就更加高大。” “原来如此,一会到您家里坐坐,好好讨教。” “哎,快别去,家里什么都没有,贱内五年前过世,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十岁,一个七岁。” “吴百户真是令人钦佩,既得养马、又要照顾两个儿子,还得读书准备武举,小子不及万一。” “哪里哪里,孩子是他姥姥看着长大,某这百户也是偶尔得来,几年前带着马贩子相马,正好遇到宁远伯买马,某就成了督马官麾下,前后为军中相马三百匹,被赏了个千户职位,后来萨尔浒大败,所有人都降职,回到中后所混日子。” 韩石听的吃惊,“吴前辈原来是千户?” 吴襄连连摇手,“是边军千户,不是营兵千户,你可别想错了,边军三品指挥使都是混日子的武职。” 韩石哦一声,“吴前辈也算升迁有道,小子在桃林卫被困死了,咱边镇的军户一辈子能活着就不错了,前途不敢想。” “呵呵,某买马的时候,跟着督马官识字,只要识字都好办,武举也不难,某天天养马,骑科马术小意思。” “佩服佩服,前辈乃军户典范,小子没这机会,您指点指点,有什么路径能快速带兵。” “你小子不是跟着校尉大人吗?将来是武勋的部曲,又不缺饷银。” “一码归一码,咱也想做将官啊,当下是为了生存,儿孙总得出头吧。” 吴襄感觉这小子句句说到他心痒痒处,扭头看一眼其他马夫,低声说道,“你知道辽东最大的将门是谁吗?” “宁远伯李氏啊。” 吴襄立刻摇头,“宁远伯当然无需说,但运气不好,嫡子李如松李忠烈战死,嫡系在京城没有袭爵,宁远伯的胞弟李成材又早早投降奴酋,宁远伯很多族侄、族孙在奴酋麾下,辽东将门算毁了。” “请前辈赐教。” “辽东将门李氏泯灭,辽西将门祖氏却运气不错,祖承训知道吗?” “听过,宁远伯麾下第一大将,荣禄大夫、左都督、少傅。” 吴襄点点头,“祖氏乃宁远卫人,老大祖承禄官最小,那也是宁远卫指挥使。老二祖承训乃援朝副总兵,官至少傅,一品大员。老三祖承教任辽西总兵二十年,山海关到广宁的军户,全部是祖氏麾下。辽西各兵堡守备,多多少少与祖氏有点关系。” 韩石眼珠子转一圈,低声问道,“前辈是说,傍着祖氏,肯定能做官?” “那当然,别看祖承训的儿子祖大寿犯错,现在只是个中军参将,但谁做巡抚都离不开祖氏,守备张存仁与祖氏就是姑舅兄弟。” 韩石撇撇嘴,“做将门家丁还不如跟着校尉大人,有没有更好的路子。” 吴襄上下打量他一眼,切一声道,“能做家丁就不错了,你还想做啥。祖氏联姻至少是四品游击将官,就算下嫁,那也得有出息。” 韩石恍然大悟,鬼鬼祟祟道,“前辈武举是想娶祖氏女?这是条路子吗?” 吴襄连连摇手,示意他低声,捏着嗓子道,“祖氏兄弟九人,官都不大,妹子十五个,还有两个未嫁呢,咱当然不敢想未嫁女,但祖大寿有个嫡亲胞妹,许了人家,对方却战死了,守寡三年了,嘿嘿…” 韩石翘起拇指,“高,守寡不要紧,重要的是血缘亲近,前辈若中进士,祖氏对你这个女婿一定非常满意,儿子前途也有了,这买卖太划算了。” 吴襄咧嘴一笑,很是得意,“你小子先好好识字吧,光想可不行。” 第75章 开窍的感觉恶心又轻松 张存仁尽力招待,给炖了一条鱼干。 卫时觉坐着无聊,鱼肉齁咸,但这又是难得吃食,忍着吃两口,赏了张存仁十两。 他才美滋滋离开。 高门公子是肥羊,估计辽西早就知道了。 卫时觉无所谓,银子能处关系,那就值得。 韩石很快回来了,这家伙眼尖着呢,卫时觉回守备府的时候,给打了个眼色,马上明白是什么意思。 很快就把套来的消息交代清楚。 卫时觉指一指鱼肉,示意他吃掉,低头思索祖大寿的身份。 废柴不知辽东历史,但袁嘟嘟不可能没听过。 自然知晓祖大寿是关宁铁骑的教父。 关外的将门,分辽东、辽西两支。 祖大寿不仅父亲和叔叔是总兵,他爷爷同样是总兵。 辽东将门覆灭,辽西将门以后也是大祸。 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最终选择做刽子手。 祖大寿几年后做总兵,麾下中层将官全部沾亲带故,谁到辽西做官,都得屈尊求着。 若说大明朝的将门,那可多着呢。 除了京城武勋,辽东李氏、祖氏,蓟镇吴氏、马氏,宣镇黑氏,大同麻氏,延绥侯氏、尤氏,宁夏杨氏,甘肃马氏。 哪家均是一堆总兵、都督,万历年间,大明将门号称‘东李西麻’。 辽东李成梁不过是一代总兵,大同麻氏可是五代都督,麻家守边二百年,一品武职有八十多人。 但麻氏去外地做总兵,在大同本地一直是副职。 大明朝只有辽东是特例,本地人,还能做本地总兵。 最后也毁在这个特例上。 韩石很快吃完鱼肉,美滋滋擦嘴,发现卫时觉神色凝重,不由开口,“少爷很纠结?” 卫时觉一愣,“我当然纠结,处处艰难,处处无法下手。” 韩石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寡妇有什么难下手,犹豫说道,“祖承训很精明,功成名就主动回家养病,支持弟弟祖承教做了二十年辽西总兵。 祖大寿二十年前做官,本来在辽北做守备,哪知他沉迷打猎,鞑靼人偷袭兵堡他不在,被直接夺职。 八年前,家里给运作到宁远附近的兵堡做千户,正好碰上炒花部扰边,他又不在兵堡,被辽东巡抚直接下狱。 本来该斩首,但祖家势力太大,祖大寿一直在狱中待了五年,最后被万历先帝特赦,萨尔浒之战前,被调去防守抚顺。 这次他运气好,没去成,母亲过世,回家丁忧,躲过萨尔浒,躲过帝位交替,去年被授为游击,他可能嫌官小没去,又躲过辽沈大战,今年才到王化贞军中,做中军官。” 这家伙打听的门清,卫时觉真不知道祖大寿还坐过五年牢,哭笑不得道,“你想说什么?” “少爷,祖大寿蹲狱也不是真蹲,可不像您…不不不,小人是说,边镇的军牢,就是个摆设,只要没斩首,军户都不用真蹲,祖大寿肯定在辽阳做大爷,否则他儿子哪来的。” 卫时觉眉毛快挤在一起了,“你到底想放什么屁?” “少爷,祖氏有几千家丁,与辽西所有中层将官沾亲带故,但他朝中无人啊,官职也不高,现在是他有求于您。” “我去收拢祖大寿?你太看得起我了,祖家还没事,卫家先倒霉了。” 韩石嘴巴大张,“少爷,您当然不能直接收拢祖大寿,缺乏信任啊,把祖大寿妹妹纳妾不就行了,祖氏求之不得,您也可以趁机干涉辽西武权。” 卫时觉眉毛一沉,“让老子去勾引寡妇?亏你想得出来。” 韩石没想到主人会生气,正等着夸奖,被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小人知罪。” 卫时觉看他一脸委屈退向门口,脑海一亮,伸手叫住,“等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你们军户为了向上爬,这么…实在吗?” 韩石懵逼了,半天不知怎么解释,犹豫回应道,“少爷,联姻难道不是获取信任的最佳办法吗?女人难道不是桥梁、梯子?” 卫时觉如遭雷击,真他妈至理啊。 敢情韩石一开始就在说这个寡妇是最佳拥兵门路,老子与当下的价值观格格不入,还是太老实了。 突然发现自己有机会掌握‘力量’,卫时觉起身,在地下踱步两圈,出口夸赞,“你小子脑子灵光。” 韩石又被夸愣了,“少爷,这也不是聪明,盯着祖大寿妹妹的人不知有多少,吴襄只是其中之一,只要中武进士,没人能竞争过他。” 卫时觉马上把两人关系串起来了,“那吴襄要中武进士了,这家伙真有点本事。” 韩石立刻点头表示赞同,“吴襄已经是武举人,四书五经不差,养马官的骑术肯定好,射术也不重要,只要策论不糟糕就是武进士,且辽人的身份,一定会被陛下照顾。” 是啊,这么简单的事,自己竟然没考虑到。 卫时觉挠挠额头,一咬牙道,“过两天去宁远,试试勾搭这个寡妇,只要不是猪,老子就勉为其难接触一下。” 这话一出口,卫时觉脑海好似破开一层迷雾,吐一口闷气,突然轻松很多。 道德果然是阻碍进步的最大障碍。 自己在京城处处说不要脸,实则太有底线。 突然‘开窍’了,卫时觉浑身轻松落座,韩石又贼兮兮道,“少爷,这位祖小姐刚大婚不足一月,夫家男丁就全战死,守寡三年,还没少爷大,过年才十九呢。” “吴襄什么都告诉你。” “听说这姑娘端庄,且会骑射,喜欢穿红裙。” 卫时觉脑子里马上跳出邓文映的影子,笑脸瞬间收起,“老子命中注定搞暴力女。” 韩石又懵逼了,不知道他这是什么决定。 卫时觉摆摆手,“休息去吧,明天与马祥麟聊聊,咱们就去宁远,边镇没有治衙,但宁远类同县城,应该有很多百姓。 兵堡无法与百姓接触,你到宁远打听一下,我想知道建奴、鞑靼、朝廷在辽西人心中的印象,以及他们对战事的看法。” “是,小人一定不负所托。” 第76章 辽西,天下税赋所在 卫时觉记忆中有几个大将的名字。 但如今辽西还不到波涛汹涌的时候,这些大将根本没影。 出门在外,渐渐习惯和衣而睡。 昨晚思考一夜如何与辽西将门做朋友,起迟了。 刚起身到门口,就看到等候许久的张存仁。 “卫校尉,熊经略说您可以随便找人聊天,毕竟是内宫禁卫,御史不会置喙,但…不好意思,马都督说他不见客。” 卫时觉刚睡醒,甩一甩木木的脑袋,看天气又开始下小雪,略微有点发愁,无奈叹气。 “大明将军真难做,马都督大概是在避嫌吧。” 张存仁立刻躬身,“感谢校尉体谅,白杆军是客兵,确实多有不便。” 卫时觉连吃饭的胃口也没了,再次抬头看天,“斡特,战马梳理好了没有?” “回少爷,昨天就好了,都换了马掌。” 卫时觉点点头,拍拍张存仁的肩膀,“本官立刻出发去宁远,感谢张千户款待,后会有期。” “卫校尉!”张存仁连忙大叫一声,面色为难道,“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帮忙?我能帮你什么忙?” “是这样,小人家在宁远,外出驻守,不得擅自回家,不得擅自联系,如今辽西戒严,没有军令不能走动,想求您送个包袱。” “哦,多大点事,交给韩石。” “是是是,校尉真是菩萨心肠,小人万分感谢。” 一刻钟后,卫时觉告别张存仁和吴襄,快马奔驰在寒冷的官道。 中后所距离宁远八十里,路过东关堡,能看到紧闭的大门,以及校场飘荡的将旗。 这一段路的兵堡都在北面的半山腰,海边只有两个小村子,一片废弃的盐田。 本来就不允许走动,今日下小雪,各兵堡如同死寂。 中午的时候,南边白雪皑皑的海冰中出现一个岛屿。 觉华岛,辽东物资中转站,冬季水师的船只很少。 二十里太远了,模模糊糊,岛上什么情况都看不到。 午后跨过一条河,突然出现一个拦路的关卡。 有拒马、壕沟、火炮。 卫时觉还在观察,对面守关的士兵却火速搬开拒马。 大概禁卫的黄龙旗太特别,虽然只有一面,金黄色的旗帜很有威严。 “宁远西关守备,见过卫校尉。” 卫时觉打量一位浑身裹在羊皮中的将军,“你认识我?” “回校尉,昨日熊经略快马传令,卫校尉护卫使团,代天巡视辽西军备,各兵堡不得阻碍。” 卫时觉猜测熊廷弼不想跟疯子一般见识,也无所谓摆手,“本官准备进宁远。” “校尉请,宁远并没有关城门。” 卫时觉立刻拍马赶路,三里之后,宁远城出现在雾蒙蒙的天气中。 东面有座石头山,从西边过来的时候,宁远城还真不好分辨。 而且如今的宁远还没做作为前线兵堡加固,城墙并不高。 但它足够让人开眼。 周长近八里,是山海关之外第二大城。 比起腹地城池,宁远有烽火台、了望台、炮台、敌楼。 比起边镇城池,宁远像通州一样,有四个巨大的仓库区。 更绝的是,南门外的沟渠有栈桥,直接联通大海,栈桥周围有壕沟炮台等海防设施。 炮台两侧有盐田,北面有良田。 依山傍海,集堡城、驿城、烽台、海防、边防、屯田、煮盐、仓储于一体。 天下仅此一城。 水陆双防双屯,绝了。 城外能看到城内衙门、寺庙、仓库、军营的房顶,中间一座高高的鼓楼。 卫时觉看了一会,立刻明白为何宁远不设立县治了。 如此繁琐的设施和事务,看着就杂乱无比,更别说实际管理。 文衙在这地方效率太低,必须军令才能执行。 他站的时间太久了,一个身穿羊皮的将官从城门洞跑到身边, “卫校尉,您可以直接进城,金冠将军、朱梅将军都在总兵府。” 宁远没有主将,但有两个参将,而且是同级。 朱梅分守宁远,金冠分守觉华岛,对周围十八堡拥有同等节制权。 卫时觉点点头,“辛苦了,宁远城池甚是少见。” 来人嘿嘿一笑,“校尉请。” 卫时觉牵马迈步,并没有直接骑马入城。 可能这个动作让迎接他的人产生好感,主动搭讪,“卫校尉一路辛苦,宁远城很挤,若您休息,末将还是建议您到觉华岛,那里舒服。” “很挤?为什么很挤?” “宁远现在有七万人,城池再大也塞不下,兵营、驿站、民居…甚至总兵府都挤满了,只有仓库不准去。”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终于看到难民了,犹豫问道,“天寒地冻,百姓天天有人饿死冻死,真是天地悲剧。” 迎接的将官一愣,“谁在污蔑熊经略和王军门?辽西不缺粮啊,百姓好着呢。” “嗯?百姓不缺粮?” 将官眼神又是骄傲,又是感激,点头大声道,“当然不缺,哪个兵堡都不缺,辽西八十万军民,有三百万石粮,宁远存粮二十万石,觉华岛百万石,怎么会让百姓饿肚子,军营每日熬粥接济,没人饿死,大伙挤着休息,也冻不死。” 卫时觉震惊看着他,“三百万石?辽西这么富裕?” 将官脚下一软,摔了个趔趄,两人也来到城门洞了。 大概将官才想明白,这位是个不食肉糜的公子哥,揉揉鼻子道, “校尉大人,朝廷向辽西转运了整整一年粮草,江南太仓的税粮走漕运到天津卫,然后由辽东、天津、登莱三支水师转运到辽西,皇恩浩荡,怎么可能缺粮,不仅不缺粮,士兵饷银也补发了。” 卫时觉瞬间眼神发直,朝廷吵归吵,闹归闹,在对付建奴的问题上,没人拖后腿,难怪户部什么都没有,一年七百万石税赋,六成供应辽西了。 街上的确人多,非常多,但他们在走动驱寒,没有凄凄惨惨的样子。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感慨,“大明朝还是大明朝啊。” 第77章 上上下下都在做大事 禁卫的战马、铠甲、旗帜,在破破烂烂的城内格外显眼。 百姓第一次见红甲大马黄龙旗的队伍,安静下来,分列两侧,好奇看着队伍。 街道两侧也没什么店铺,还能透过院门,看到院内墙根草棚子里躺着百姓。 百姓穿着草鞋,但裹着布,几乎每人都破破烂烂好几层,证明他们在逃难中捡了很多衣裳。 西大街有个巨大的牌坊,卫时觉抬头,上面四个大字,四世元戎。 引路的将官一指旁边一个大宅,“卫校尉,这是万历先帝赏赐祖少傅的荣衔。” 卫时觉看大宅门开着,里面百姓更多,点点头道,“祖氏辽西将门之首,也是善良人家。” 将官笑了一声,“您误会了,祖氏大宅三年前就让宁远守备府文官居住,守备府又让给百姓,祖氏全家都在觉华岛的别院。” 卫时觉明显听出将官对祖氏虚伪的厌弃,暗示祖大寿拍文官的马屁。 疑惑看他一眼,但也没开口问。 沉默跟随,快速到守备府。 宁远兵备道和分守道均在巡视兵堡,并不在城内。 金冠与朱梅都是三品实职武将,不可能出迎六品钦差,但在守备府门口。 “见过两位将军,辽西兵凶重地,流民聚集,守土护民,两位将军辛苦。” 朱梅也是辽西将门,四十多岁,身高臂长,箭术精湛,拱拱手道,“卫校尉客气,熊经略有令,沿途兵堡配合校尉巡视兵备。” 很程序的见面,卫时觉跟随入内,旁边金冠道,“卫校尉,某是分守觉华岛参将,到宁远仓库清点粮草,天黑前回岛,宁远十分拥挤,若不嫌弃,咱们上岛休息。” “卫某本就是随便走走,客随主便,有劳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卫校尉先喝茶暖暖身子,一会咱们从南门出发。” 卫时觉在观察守备府的布局,没注意朱梅和金冠眼中的狡黠。 聚将厅不适合休息,看到旁边有座了望的阁楼,眼神询问朱梅,他自然带着登高。 还以为能看到什么不同景色,结果城内全是人,微风吹来,一股汗臭味,雪天都压不住。 盯着仓库看了一会,疑惑问道,“卫某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看看,但也只能看外面,开仓需要经略或巡抚令牌,以及兵备道随行,我等实在难以做主。” “哦,那就算了,卫某十名部曲,两名上岛即可,其余八人留在驿站,这天色也不知会不会下大雪,若不影响出行,卫某想到广宁。” “好,那咱们这就回岛吧。” 下了望台,金冠立刻到前院牵马。 卫时觉吩咐韩石把张存仁的包袱送回家,带斡特砝壳跟随金冠出城。 两人走后,朱梅马上告诉亲卫,“去禀告大人,这小子没有实务经验,他急着去广宁前线,此处布置无碍。” 卫时觉不知道他刚才那一瞬间,其实拿刀指着整个辽西官场的脖子,出南门之后,被海上的场景吸引,仓库也抛脑后了。 见过海冰,第一次在海冰上奔马。 海水盐分大,结冰后松散,气泡很多,但天气很冷,结冰很厚,战马一点不滑,如同奔跑在无边无际的盐田中。 觉华岛距离海岸二十里,卫时觉正享受风驰电掣的滋味,已经到了。 一大一小,如同纺锤一样的岛屿,山石秀美、古树参天,好几座寺庙,还有占据岛屿东边四分之一地盘的仓库。 金冠带着他从北面上岛,正好是仓库区,如同宁远城一样大小的石头墙。 地下铺着厚厚的石板,战马踩上面哒哒悦耳,但有点滑。 仓库守备区门口摞着三层爬犁,绵延三百步,至少六百辆,说明此处平时运输量很大。 金冠很快下马,向西一指,“西边有民居,南边有寺庙和大宅,一会咱们去休息,宁远仓库需要令牌,这里不需要,卫校尉想看看吗?” 卫时觉非常好奇,连连点头,“当然,为何这里反而不用令牌?” “宁远是前线啊,这里都被封存,咱们可以看,不可以用。” “卫某无知,金将军见笑。” “哪里哪里,都是些临时规矩。” 两人说话间连着跨过三道门,库区里面的石头房子都一样。 一眼望去,如同整整齐齐的积木。 二十丈的长条形库房,顶部也是石拱,前后有通风孔,每隔五丈一个门,木板钉死,贴着封条。 院墙四周有守卫轮值的房子,拴着几十条狗,但墙角的猫更多。 一百万石,那就是十五万吨。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中全是力量的滋味。 金冠看他脸色潮红,没有震惊于仓库的规模,反而充满骄傲, “卫校尉,陛下皇恩浩荡,百万石听起来很多,也不过辽西四个月的用量,仅仅够用到开春,夏季军民还得想办法找野菜,抓鱼获。” 卫时觉脸色一滞,是哦,十五万吨算个屁,记忆中京郊粮库,四千万吨呢。 天下需要上千个这样的仓库,才能拯救世道。 金冠一边前行,一边继续介绍,“战国时,燕太子丹曾避秦祸于此,春季山桃遍野,就叫桃花岛,辽代在岛南修建大龙宫寺,有一名觉华高僧在此处钻研佛道,又称觉华岛。 岛上渐渐有渔民定居,山崖边菊花遍地盛开,又叫菊花岛,所以此岛有三个名称。 明初为归治辽东,觉华岛成为辽东、奴儿干、朝鲜等大军中转,二百年来,库区越来越大,朝廷又修建大悲阁、海云寺、石佛寺,才有如今的规模。” 卫时觉连连点头,难怪很多石头都磨的没角了。 两人说话间来到一间库房,卫时觉原地一跳,两手挂在通风孔,双臂用力,立刻看到库内如山的布袋。 连着看了五个,都是一样的场景,他兴致不减,金冠神色却变了,“卫校尉好兴致,咱们去休息吧,若您有兴,明日继续。” 他这么一说,卫时觉立刻明白自己的行为不合适,显得不信任。 “卫某开眼了,这里老鼠很多吗?” “老鼠不多,松鼠很多,狸花猫每日都在捉松鼠,而且松鼠有屯粮的习惯,某些刁民故意捉松鼠上岛,发现一户,迁走一户。” 新奇,但又合理。 卫时觉惊讶点头,“难怪仓库会建在岛上,避鼠事半功倍,第一次听说用松鼠偷粮,军户求生的办法千奇百怪,但又很实际。” “校尉见笑了,跟军户打交道,与打猎差不多。” “哈哈哈…金将军此言在理,人世间果然处处学问。” …… 注: 朱梅,前屯卫世袭将官,袁崇焕麾下副将,官至山海关总兵,崇祯十年病故,儿孙跟随祖大寿降清。 金冠,宁远卫世袭将官,水师参将,袁崇焕麾下中军官,天启六年被努尔哈赤斩杀于觉华岛。 第78章 团伙是地理风俗,也是上进求生所迫(上) 粮库禁烟火,轮值的士兵都在厚厚的草堆鸟羽中。 值房不透气,比山海关更呛人。 卫时觉又长见识了,第一次见鸟羽和杂草混合的取暖方式。 邋遢,但看起来有效。 金冠嘱咐将官轮值后,再次上马,带着卫时觉向西。 天色临近黄昏,雪花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卫时觉更加发愁。 金冠察言观色,呵呵笑了,“卫校尉心善,下雪有好有坏,当下而言还是越大越好。辽西不缺粮,大雪对辽西没影响,但可以废掉辽东的建奴。” 卫时觉露出一丝苦笑,“金将军言之有理,哎,辽东还有八十万百姓啊,他们正在渡劫,这个冬天过去,也不知多少人轮回。” “轮回未必不是好事,若生来就是挨饿受冻,那活着也没任何意思。” “那…也对,卫某肤浅了。” “哪里,公子悲天悯人,若能带兵,定是军户之福,天下百姓都一样,关外条件艰苦,活着确实不容易。” 这话题就没法聊了,两人已经来到东西两岛的连接处。 西边小岛山高,怪石嶙峋,连接处背风向阳,有很多民居。 烟囱很多,到辽西后第一次感受到生活气息。 金冠指着南边山坳中一排民居道,“那里属于总兵府驿站,岛上都是将官家眷,这是熊经略的安排,可以让将官专心战事。” “哦,应该的。”卫时觉随口答了一句。 金冠招手叫过一名亲卫,对卫时觉拱手,“校尉先去休息,金某还得例行巡视一圈,等您休息好了,咱们再喝酒畅谈。” “好,将军先忙,卫某打扰了。” 两人拱手告别,金冠向北,卫时觉向南。 金冠在缓行百步后,回头瞧一眼雪中的背影,神色极其复杂,不屑、嘲讽、羡慕、轻松… 靠山崖处一排房,金冠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家丁,大步进院。 这里的房子不说几进院,也不说朱漆门。 看墙壁厚度、整齐度、以及烟囱是否冒烟,才能判断贵贱。 金冠掀开厚厚的草帘,推开羊皮门,屋里灯火通明。 热腾腾的炕上坐着两个男人,三个妇人,一个姑娘。 金冠摘掉皮毛,抖抖积雪,双手贴暖墙,对一群人点点头, “果然如经略所言,好奇无欲、彬彬有礼,对人没有戒备心,说好听点叫赤胆忠心,说难听点不食肉糜,典型的高门公子,但他的确心善,不像一般贵公子咄咄逼人。” 炕上中间的妇人立刻道,“世袭罔替的高门,与宁远伯同为伯爵,却是后军实权勋贵,人家这伯爵比李氏不知高了多少,彬彬有礼是家风,又不需要像咱辽人一样滚刀求生。” 西侧中间的男子点点头,“大嫂说的在理,存仁表弟也说,这位公子对谁都很客气,不嫌弃军户,对下人也不颐气指使,这是骨子里的自信大度,二百年门风积累。” 众人立刻看向妇人身边的姑娘。 这位姑娘身穿大花袄,脸圆微胖,却生了一副桃花眼,面对众人的眼神,羞涩低头,嗡嗡说道,“人家听大嫂安排。” 左氏立刻双手捧起她的脸,笑着说道,“十五妹这面相就是享福之人,旺夫迷人。嫁个将官也是在辽西受苦,到京城享福吧。” 姑娘更加害羞了,左氏对另外两个妇人摆摆手,“弟妹带十五去梳头打扮,不要粉黛,干净即可,不要声张。” 两位妇人和姑娘立刻下地,对面两个男人也跟着下地,对左氏齐齐躬身后离开。 屋内只剩下刚才说话的男人和金冠。 说话的人是祖大春,他与祖大寿、祖大弼,是祖承训三个嫡子,其余人都是堂弟。 剩下主事人,左氏就好说话了,开口淡淡道,“祖氏乃辽西第一将门,如今你们大哥名为中军官,实际没什么领兵机会,难以撑家,更难以照顾世交。 辽西兵凶,是祖家的机会,也是祖家的危机,将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文官大员来来去去,属实难靠。 祖氏需要出头,更需要人拉一把,文官就算在辽东三五年,也不长久,我们需要找个朝廷内部的人。 辽镇上衙乃后军,三十万边军的上官是英国公,无论朝廷如何节制,将官体系内后军有总监督权。 祖氏不能找侯伯继承人,那样会被文官直接按死,找一个实权高门余子,与军府、内廷、皇帝都有交情的人太难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卫时觉是皇帝伴读、宣城伯胞弟、英国公外孙、怀宁侯外甥、定远侯女婿。 他这身份乍一看泛善可陈,但只要有权欲的人,一定能发现他是个梯子,不仅直通内廷,还能与实权勋贵交好,一个不被忌惮的梯子,简直是边镇将门的通天梯。 你大哥一个月前就在打听这位公子,癔症是否严重不是问题,咱家也不可能做正妻,只要他不傻,纳妾无碍,宣城伯也不会拒绝,英国公、定远侯、怀宁侯等后军勋贵乐见其成,等他回京,你们大哥自然获得上达天听的机会。” 金冠拱拱手,“嫂夫人句句在理,祖氏乃辽西将门依靠,祖氏不出头,大家就是一片散沙,十万人期盼大哥做主。” 祖大春点点头,“其实十三更好,但她性子倔,入高门易闯祸。” 左氏轻哼一声,“咱家的女儿都太小了,一时指望不上,十三是胞妹,但她是寡妇,对高门来说,连歌姬都不如,十四粗手粗脚,不通文墨,难入高门,只有十五合适,都是一家人,堂妹也是亲妹。”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三人等了一刻钟,两位妇人带姑娘再次进门,左氏上下打量一眼,笑着点点头, “十五妹真俏,今天是个好日子,眼尖、手快,果断一点,你的一生,祖氏一族,就靠你这顿饭了。” 姑娘不愧是将门女,躬身行礼,“大嫂放心。” 左氏向金冠和祖大春使一个眼色,两人立刻穿戴整齐,拿起暖墙上两壶酒,带着姑娘冒雪出门。 第79章 团伙是地理风俗,也是上进求生所迫(中) 关外的火炕很舒服,尤其是大雪天,屋外天寒地冻,屋内温暖如春。 卫时觉到‘驿站’,是个独立的院子。 正屋四间,火炕非常大。 睡二十个人都不是问题。 两个炕桌,草席上是粗布包裹的干草褥子,再铺一层毯子,被子是棉布包裹三张羊皮缝制。 暖墙宽厚,上面热着几盆水,随时可以洗漱。 除了光线不好,其他的没毛病,油灯得挑亮。 卫时觉让斡特砝壳也在这里休息,两人说厢房的火炕也烧着。 出门一看,才知道怎么回事。 地坑火炕,厢房与正房中间是口子,里面塞满木屑、秸秆、马粪,一天到晚阴燃供暖,烟囱把毒气排走,难怪没看到灶火。 送他们过来的亲卫说一会送饭,卫时觉掀开厚厚的门帘,到里屋脱掉羊皮袄和铠甲,洗脸洗脚,上炕舒舒服服伸个懒腰,等着吃饭。 双层门窗的结构,就算有人进出,外面的冷风也进不来。 暖洋洋的,一会就迷糊了。 “卫校尉,卫校尉…” 卫时觉猛得弹起来,看到金冠和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站在地下。 “抱歉,迷糊了。” “校尉总是这么客气,金某巡视完,过来喝一杯,这位是觉华岛守备府把总,祖大春。” “欢迎,怎么还劳将军送饭…” 卫时觉下地,才忘记外面没桌子,炕桌才是谈话吃饭的地方,邀请两人落座,“火炕舒服,一时睡懵了。” 三人同时哈哈一笑,脱鞋上炕盘膝落座。 金冠给祖大春使了眼色,让他放松。 祖大春也瞬间就看出来了,他一个把总,屁大点官,这位公子没有丝毫疏远,更谈不上厌弃。 卫时觉把暖墙上的油灯拿过来,放炕桌烛台。 才看到两人后面跟着一位姑娘,拎着食盒摆菜。 他下意识认为是个丫鬟,也没有看第二眼,拱手道,“祖兄是祖少傅家里人?” 祖大春向天拱手,“校尉见谅,家父讳名承训,某是第三子,族内排行第六。” 卫时觉眉毛一跳,祖大寿的胞弟啊,但他没听懂最后一句,疑惑问道,“族内排行第六?这是怎么个说法?全族排辈?” 金冠哈哈一笑,“高门排行只论嫡子,严守嫡庶大序,边镇军户不一样,三代以内长幼排序,不论嫡庶。” 卫时觉又好奇了,琢磨了一下没明白,“祖氏乃将门,这不是让人叨叨吗?文官的嘴,比雀儿还吵。” “哈哈哈~”金冠和祖大春同时大笑,看待文官出奇一致。 丫鬟摆好菜和碗筷,又给三人倒酒,跪坐在三人中间。 金冠立刻举杯,“校尉是高门公子,能与咱军户丘八坐一起,不甚荣幸,先敬您一杯。” 卫时觉举杯回应,“金将军此言差矣,祖辈荫恩而已,卫某不知时事,闹了不少笑话,到辽西也是为了长见识,感谢两位款待。” 三人一饮而尽,嘶~ 好辣的酒。 还是一个敞口陶碟,卫时觉喝猛了,嘶牙咧嘴吃菜。 兔肉、鱼干、咸菜、炖豆腐。 丫鬟给倒酒,卫时觉吃两口清了一下喉咙,连着咳嗽几声,“卫某不善饮酒,见笑了。” 祖大春略微笑笑,“校尉到关外五天,过几天就习惯了,出门在外带点烧酒取暖,有时候能救命。” “此言大善,卫某在桃林卫着凉,差点提前去见祖宗。” “校尉一路到关外,有没有发觉关内关外两个世界?” 卫时觉一愣,“你说天气?” “天气与地理,就会导致内外生活方式截然不同。” “有理,卫某还需要观察。” “刚才说到族内排名,校尉很吃惊,其实在蓟镇、宣大、晋陕等边镇,人家也不像辽东这样长幼排名。” 卫时觉果然感兴趣,“祖兄请赐教。” “赐教谈不上,聊天嘛,校尉有没有发现,边镇到关外,没有一个零散的民居,所有人都在堆在一起,一坨一坨,如今更是挤在兵堡内?” 卫时觉回忆一下,连连点头,“确实如此,关外不像京畿,道边有零散的民居,竟然一户都没有,这是为什么?” “校尉可能想到的是防匪,辽人认为是防兽,其实道理很简单,就是为了活着,打猎不可能单独行动,种田、煮盐也不行。 关键是冬季百姓没能力家家取暖,几乎人人挨冻,怎么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几户人家冬季在一个房内抱团取暖,大家一起努力,才能扛过整个冬季。”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颇为感慨,“人世间果然不能想当然,关外拜把子,讲义气,原来有深层次的求生原因。” “校尉一语中的,没有兄弟的人也得找兄弟,何况本来就是一家人,再大的本事,在关外也无法单独生存,正因生死相依,讲义气是关外汉子的天性,来,喝酒。” 卫时觉喝猛了,咳咳咳几声,伸手拦住倒酒的丫鬟,“好了,卫某不胜酒力,姑娘到外面等候吧。” 丫鬟突然开口,“喝酒驱寒驱疫,不能多喝,更得常喝,校尉还没奴家酒量好,在关外会吃亏的。” 卫时觉惊奇看着她,这丫鬟竟然一点不怯场。 金冠轻咳一声,“校尉,咱将门也是苦哈哈,哪有婢女,这是祖氏本辈十五女,大春兄弟的堂妹。” 卫时觉差点脱口问是不是寡妇,看这姑娘梳着环髻,又是堂妹,马上否定,顺嘴问道,“你比我酒量好?” 姑娘大方点头,“对呀,喝酒是驱寒,奴家也每日饮一杯,至少比校尉强。” 卫时觉伸手虚请,眼神带有戏谑。 哪知这姑娘换了个大碗,倒满一碗,仰头咕咕喝干,眼都不带眨一下。 卫时觉被震住了,我去,喝酒果然分地域。 “小妹,不得无礼!”祖大春训斥一声,对卫时觉笑着解释,“校尉见谅,小妹就住隔壁,一时嫌闷,出来透气,关外女子都这样,比不得京城大家闺秀的端庄贤淑。” 卫时觉摆摆手,“无妨,卫某没那么多规矩,还要感谢姑娘款待。” 这姑娘顺势又给他倒了一杯,卫时觉发愁眨眨眼,男人的骄傲让他无法拒绝,一咬牙饮尽,嘶牙吃菜,对她道,“你也吃点吧,不用见外。” 第80章 团伙是地理风俗,也是上进求生所迫(下) 卫时觉连着三碗酒下肚,至少喝了六两高度酒。 拉一拉衣襟散热,好似话匣子也打开了,“卫某在前屯与熊经略聊过关外的事,朝廷大员眼里,简单的战事好像格外复杂,牵扯历史因果,涉及天下大势,在你们看来,战胜东虏的关键是什么?” 金冠脱口道,“分化利诱,不择手段。” 卫时觉一愣,“详细说说。” “没啥可说的呀,东虏多着呢,炒花、察哈尔、科尔沁、海西、建州、甚至朝鲜也是东虏,杀不完的东虏,当然得让他们斗起来。”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敲敲脑壳,“抱歉,卫某说错了,是问两位战胜建奴的关键。” 金冠更不以为然,“杀个建奴哪有什么关键,只要朝廷认真,十个建奴也是一堆烂肉。” 卫时觉眉头一皱,不由得伸手又喝了一口酒,“祖兄以为呢?” 祖大春摆筷子示意他吃菜,一边吃一边说道,“金兄说的对,朝廷认真就能灭虏,关键是朝廷不可能认真。” “为何这么说?” 祖大春学他拉拉衣襟,愁眉苦脸道,“校尉知道文官到边镇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吗?” “巡边,发饷?” 祖大春摇头,“这哪是文官,是菩萨。校尉在京城,可能想象不到,文官到边镇第一件事,是找个将官打一顿,然后寻个由头停饷,逼着将官磕头求饶,拉拢一群,打压一群。” 卫时觉本来就不知基本情况,这时候酒劲又上来了,脑皮咚咚跳,摆手道,“祖兄说说。” “说啥呀,仁宣期间,督抚成为定制,到宪宗之后,督抚到边镇就这样,总要找个人立威,个个都一样,别说百户千户,就算指挥使、总兵等将官,都得跪求接济,才能活下去。” “这不是逼着军户闹事吗?” “闹事?校尉太看得起军户了,闹事被直接斩首。” 卫时觉下意识喝口酒顺气,咒骂一声,“这些混蛋,把朝廷的信用都消耗殆尽了。” 祖大春点点头,“是啊,只有武勋镇守边镇的时候,军户才能屯田领饷,不怕被督抚衙门克扣。大明一朝,也就明初时期,永乐时期,英宗武宗时期,嘉靖后期,武勋能镇守边镇。 不过正因如此,武勋在嘉靖朝后,彻底失去外镇的机会,宁远伯是个例外,被朝臣差点用唾沫喷死,最后抑郁而终,李氏嫡系至今在京城悲惨混日。 结果搞得边镇上下离心,督抚打压将官,将官抱团取暖,就连王化贞和熊廷弼也不例外,还有去年自刎的东林巡抚袁应泰和巡按张铨。 他们是铁骨铮铮的明臣,若不是他们搞得辽人与客兵离心,白杆兵、戚家军、辽兵怎么会各自为战。 战败了,他们也自刎了,好像死了就是好人,实则辽兵厌烦透这些文臣,你看,大家永远不会认真,灭虏遥遥无期。” 这是卫时觉到大明朝,听的最刻骨的一句话,就算祖大春带点私人情绪,卫时觉也能感受到文武之间的对立和内心的不信任。 防兵胜过防虏,能胜就见鬼了。 面对这种价值观矛盾,根本利益矛盾,卫时觉同样没招,连着闷了两口酒。 犹豫问两人,“有没有快速的办法?” 两人齐齐点头,“有!” 卫时觉眼神一亮,“说说!” 祖大春打了个饱嗝,“大明早有旧例啊,宁远伯能在辽东打败图们汗二十万大军,不是他本人有多大本事,而是张太岳用对人了。 不是说宁远伯本地人,而是宁远伯晋封伯爵后,依旧镇守辽东,那时候辽东巡抚受宁远伯节制,督抚压制不了带兵的伯爵,总兵府上下一心,所向披靡。 同样的道理,武靖伯镇守辽东期间,带着一万边军就把建奴连根拔起,打得海西女真狼狈奔逃,索伦部四分五裂,苦夷逃入深山。 还有武宗时期的镇远侯、嘉靖时期的成国公,只要武勋镇守边镇,根本不用着京营出动,哪怕是一年、几个月,只要武勋做主,边军肯定上下一心,区区鞑虏灰飞烟灭。” 祖大春看似在说表面问题,实则在说深层症结,以文御武,本来是个口号,万历在援朝之战中下旨,变为国策(注)。 但督抚御不了超品武勋,自然会拦住他们外镇。 以文御武的关键是把军户变成了奴婢,军户杀敌升迁的路被堵死了。 立再大的功劳,也会被文官分走大部分,稍微犯错,就会掉脑袋。 武勋外镇天然不存在这样的事,武勋不会抢军户的功劳,恨不得军户全能立功。 卫时觉得到一个直接有效、但很难操作的办法,苦闷之下连喝两碗酒,渐渐明白边镇的症结在哪里了。 文武之争、南北之争、皇相之争,表象不同,根源都一样。 税赋越来越少,征税还不公平。 伤害叠加,螺旋坠入深渊。 越想越恼火,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有点晕,说话都不利索了,“感谢两位兄长赐教,百姓常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因为几两碎银妻离子散的事常见不鲜,更别说一国。 朝廷的症结还是税赋,千头万绪,线头就在那里,却人人都不敢拽,人人都不愿吃亏,卫某暂时无能为力,咱们…还得想其他办法,先杀了建奴,改日…再喝,感谢…不送…” …… 注: 以文御武。 很多人下意识以为是在土木堡之后形成的,其实不是。 土木堡之变,文官控制了军费开支。 军饷和边镇粮草提供,由以前的定额,变为随报随发,发多少由内阁六部说了算,当然是越来越少,甚至不发。 这期间文官的主导权越来越大,但没有法理支持,皇帝依旧可以令武勋外镇。 以文御武变为大明国策,是在万历二十七年的援朝之役,已经是明朝后期。 当时水陆共有十四个总兵,援朝经略杨镐无法全权节制,每个总兵都能单独作战,都在争功劳,结果被倭寇逮住水陆不配合的空隙,打了一场胜场,差点倒攻回来。 万历马上下旨:凡大明将官,必须听从钦差及钦差属官的指挥,否则一律斩首。 听钦差的没问题,坏就坏在‘及钦差属官’这几个字。 钦差就是督抚,属官就是兵备道、分守道、巡边御史、督粮督备官等督抚属官,这些属官大多是七品,最高不过四品。 于是在万历后期、泰昌、天启、崇祯,大家会看到七品文官指挥一品武都督作战,武将还得磕头。 袁崇焕守宁远的时候,就是七品兵备道,而他指挥的满桂、朱梅等人,是三四品武将。 指挥就算了,关键是最后的功劳也属于文官,这…谁会拼命? 第81章 好老套的戏码 三人看卫时觉歪歪扭扭跌倒。 祖大春立刻拱手,“校尉言重了,大雪纷飞,煮酒谈天,人生美事,明日再会。” 呼哧~呼哧~ 金冠爬过去看一眼,低头呼喊两声,对两人点点头。 祖大春立刻过去,与金冠抬着到床铺。 然后火速收走吃了一半的酒菜,对姑娘说一声他们在隔壁,就出门了。 两人当然不会走,否则就穿帮了。 金冠与祖大春对视一眼,心情很沉重。 “辽西乃死地,多少人会掉脑袋,不得不自保啊。” 祖大春点点头,“人人都知道税赋出了问题,人人都无法解决,至少当前的文武顾命在用心解决大问题。他们也顶着脑袋做事,不得不说一句佩服,将门只有听话,希望经此之后,大明朝政能捋顺,辽东能归于平静。” 金冠苦笑一声摇头,“天下没有纯粹的坏人,但卫时觉这样纯粹的好人更少见,滥好人很吃亏,幸好出身高门,他大概从小在父兄保护下长大,一身正气,却也一身窝囊气。” “胡说八道,人家那是一身贵气。” “对对对,是贵气,老子这张破嘴。” 两人给妹子争取了一会时间,马上迈步到厢房。 斡特砝壳在炕上等时间,看到两人进门赶紧下炕。 “哎呀,哎呀,抱歉,忘了给两位兄弟搞吃的,这该死的记性。” 金冠一脸懊恼,祖大春却把食盒放炕桌,“先吃点剩饭吧,这时候也来不及了,两位兄弟别见怪。” 斡特砝壳连连摆手,“不敢,我家少爷呢?” “喝多了,我家妹子帮忙守着,你们吃吧,我俩就在这睡,大冷天也不想出去了。” 两人还真脱鞋上炕,拽了个被子,不一会传来鼾声。 斡特砝壳不疑有他,但也不能不去看看。 快速出门,缩着脖子到正屋。 里间炕上,祖家姑娘正用湿毛巾给卫时觉额头擦汗。 两人连连拱手,“有劳姑娘。” “没事,将门之女,没那么多讲究,两位兄弟歇息去吧,奴家守着公子,以免呕吐。” “是,感谢姑娘。” 两人蹑手蹑脚出门,到门外把草帘子用木板压住。 屋内的姑娘脸色红的滴血,掀开被子,脱掉卫时觉外套和内衬。 她不仅脱掉衣裤,还把上衣扯开,肉贴肉挤一起,盖好被子等待自己的人生。 卫时觉喝懵了,连梦都没有。 早上金冠和祖大春需要轮值巡视,早早告别。 外面雪花飞舞,斡特砝壳等到上午巳时,都不见卫时觉和那位姑娘出门,不由得进门。 不到十息,两人火速退了出来。 面面相觑。 那姑娘虽然没开口,且只露出一个脑袋,但两人看到炕上被扯烂的衣服。 显然…某人酒后乱性了。 “咋…咋办?” “办个屁,一个将门女,给她脸了。” “这里是辽西,少爷在做钦差。” “那咱也不怕啊,讹人会让他们送命,有多少死多少,熊廷弼和王化贞也不好使,等少爷自己醒来吧。” 说的在理,卫时觉可是英国公血亲,这种事一闹就是找死。 两人回厢房继续休息。 喝酒安神,卫时觉这一觉睡舒服了。 午时才翻了个身,搂着滚烫的柔软,迷迷糊糊捏捏翘臀,本能来了… 猛得睁眼,看到面前一双迷人的桃花眼。 卫时觉被吓了一跳,嗖得坐起来。 姑娘惊呼一声,抓被子盖身上。 低头看自己光溜溜,炕上一堆狼藉。 卫时觉大脑一片空白。 房内针落可闻,大概一炷香时间,卫时觉才披衣下地,到西边净房解决生理问题。 回来后,姑娘开始了表演。 “呜呜…给人家找衣服…奴家要回家…呜呜…” 卫时觉挠挠头,有点恼火。 别的事你可以诬陷废柴,用强这种事,废柴骨子里就不会做。 喝酒更不会,喝酒只会昏睡。 祖家跟自己想一块了。 好老套的戏码。 卫时觉扔掉外套,再次钻回被子,把嘤嘤啜泣的女子搂在怀中。 她哭着哭着身体发烫了。 两人没说话,却完成了一次交流。 桃花眼越发妩媚,迷离的眼神似乎带着钩子,紧紧搂在身上,指甲把后背都抠破了。 “不好意思,家里人为何没来找你?”卫时觉突然开口。 “人家住在隔壁,祖家二十多个院子,大概以为人家到哪串门去了。” “那咋办?我也没别的衣服,要不你穿我的衣服,回去换衣服,再把衣服送回来?” 桃花眼没说话,卫时觉已经明白了,他们要坐实两人的关系,笑着拍拍胸口,“娘子本钱不错,跟我回京吧,你叫什么名字?” “人家排行十五,就叫十五,大哥给取了小名,叫半月。” “半月?什么意思?” “十五的月亮太圆,百姓家都取贱名。” “哦,昨晚为何没有喊?” “不…不敢!” 卫时觉很快交流完了,这姑娘也去过净房,显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怯弱。 祖大寿想干嘛呢,这不可能是祖大春的主意。 外面雪下的很厚,至少三天走不了。 又躺了一个时辰,半月没经验,或者她害怕失败,淅淅索索,毛手毛脚,搞得废柴没控制住,梅开二度,才起身穿衣下地洗漱。 拿起炕上的澜裙和衣裙,这他娘都扯成三瓣了。 附身拍脸安慰,“娘子等着,我会留下几天。” 祖半月羞涩点头,“郎君做主。” 卫时觉出门到厢房,斡特砝壳立刻把昨晚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这种事若怀疑自己乱性,那瞬间就板上钉钉了。 若抱定自己不会犯错,那他们全是漏洞。 吩咐两人去通知金冠和祖家主母,就在厢房等着。 第82章 沉默是金 金冠没及时过来。 但祖大寿的妻子来得很快,还有两个妇人,带着衣服。 卫时觉在厢房掀起帘子,看几人竟然穿着狐皮。 京城的武勋都不一定有这贵气,祖氏也许是故意奢侈,拿这些东西来树立威信。 在卫时觉眼里,一股土财主的味道。 返回炕上,靠着羊皮被打盹,也没有管她们说什么。 其实什么都不用说。 说任何话都是侮辱自己。 祖家男人在两刻钟之后才来,包括金冠。 左氏在正屋对祖大春点点头,眉宇间全是笑意,“咱本来不能闹,但这位公子面皮薄,又对十五忍不住的喜欢,已经答应带她回京,那反而得闹一闹,让他感受到真情实意。” “大嫂如何把握尺寸?” “让其他人走吧,你留下就行,咱们看他反应再说。” 祖大春立刻让金冠和其他人离开。 祖家的女人除了带衣服,还给正屋贴了喜字,祖半月梳洗披红。 这时候已经黄昏,左氏在厢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进门,对着炕上打盹的卫时觉一拍腿。 “哎哟喂,时觉啊,半月初经人事,你怎么能三番折腾呢,再怎么喜欢,也得怜惜啊。” 跟在身后的祖大春差点栽倒,您管这叫闹啊。 卫时觉闭目而坐,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左氏看他这样子,立刻换了语气,“时觉,你是高门嫡子,祖氏是丘八,但不是破落户,本来好心招待你,哪知丢了一生,正妻肯定不可能,偏房也有很多种,媵、妾、嬖,咱半月至少是个滕妾吧?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明媒正娶礼节统统不要,半月至少要穿嫁衣,要摆酒席,要告知亲朋吧?” 卫时觉依旧一动不动。 “咱知道高门规矩多,你有长辈,有兄长,但事情已经这样了,祖氏闹也丢人,咱们至少要告诉别人,否则你们偷偷摸摸算啥。” 卫时觉眼皮都没开。 “哎,知道你面皮薄,这不叫闯祸,万一半月肚子大了呢,宣城伯也高兴,我家夫君说过,成全别人,就是成全自己,大嫂当然会成全你们,给她一个礼节,是你身为男人的责任。” 若非卫时觉胸膛在起伏,还以为他死了。 左氏深吸一口气,“你好好想想吧,辽西正在戒严,无法大摆宴席,明天家里摆酒,只有家里人,算半月回娘家,否则别人以为半月没娘家呢。” 卫时觉睁眼了,但依旧没说一个字。 左氏等了一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一拍腿走了。 祖大春好尴尬,手脚无意识乱摆几下,“时觉,这大概是半月的命,父亲过世、母亲过世、三叔过世,祖家三个姑娘都出嫁迟了,咱们…明天回家再谈…” 斡特砝壳一直在地下站着,差点笑出声。 少爷一招鲜啊。 这沉默大法把五十个清流君子逼得唉声叹气,低头认命。 祖家将门又怎么了,落魄的将门,不过是个中军官。 卫时觉歪歪脖子,起身来到院内,返回正屋。 红烛跳动,大红喜字,嫁衣鲜红。 炕上的被褥也换成红绿锦被,还是棉被。 卫时觉在炕沿站了一会,拿起一旁的秤杆,挑开盖头。 祖半月嫣然一笑,起身在炕上转了一圈,“妾身第一次穿这么漂亮的裙子,郎君喜欢吗?” 卫时觉一愣,哦,还挺可怜。 祖半月看他不说话,又到炕沿前搂住脖子,“咱们喝喜酒,不能喝醉了,妾身搂着郎君睡,不许您拽衣服。” “娘子不难受?” “有什么难受的,妾身高兴,郎君喜欢人家才要嘛,越多越好。” 虽然是房中乐,太主动了不好,卫时觉脱鞋上炕,帮她把嫁衣脱掉,两人靠一起吃饭。 “半月,我今天看到一个红裙女子,好像也不大,神色端庄,但比其他妇人手脚利索多了,是不是你十三姐?” “是啊,妾身和十四姐同岁,前后差三个月,十三姐比我们大七个月,但跨年了。” “你之前没许人家?” “没有,十四姐也没有,大哥母亲过世,辽东太乱,接着妾身生母也过世了。” “哦,对了,你是哪一房?” 祖半月翻了个白眼,“父亲是辽西总兵,生母是妾室。妾身有九位哥哥,大房两位、二房三位、三房四位,祖家是二房做主,大哥也出自二房,有四位哥哥跟着大哥在广宁。” 卫时觉摸摸鼻子,“你十三姐是不是练武?” “家里人都练武啊,妾身也会呢。十三姐夫是义州卫孙家,萨尔浒、辽沈大战,孙家三个男丁全没了。” “那就在家守寡?” “大哥说没合适的人家,当下也没空找夫家,十四姐还没出嫁呢,人家要先做母亲了,嘻嘻。” 卫时觉跟她聊不出个所以然,这姑娘胆大,放得开,在幻想回京城的日子。 好像能摆脱这冰天雪地,是她一生最大的心愿。 完全是个工具人。 肉肉的,冬天搂着贼舒服。 天又亮了,两个懒骨头,躺在被窝贴着不想动。 “郎君,妾身若生个宝宝,他以后干嘛呢?” 废柴猛得睁眼,一句话清醒了。 去了趟净房,回来穿衣洗漱。 祖半月也没伺候过人,才想起来妾室该伺候男人穿衣,连忙穿衣下地。 大雪停了,而且天晴了。 一开门,嚯,差点把眼睛晃瞎。 雪花洁白的令人赞叹,但它带来的伤害很猛。 祖半月一身红裙,指着东西两侧房子很骄傲,“那边全是哥哥嫂嫂,还有哥哥们的妾室,这边全是侄儿,还有姐姐们,有好几位姐姐也住在这里。” 卫时觉看着同样布局的房子,突然意识到一个大问题,祖氏这条件,在辽西是上上之家,甚至是首屈一指。 同样的物资条件,可以养活五千士兵,熊廷弼和王化贞都没这住宿条件,银子哪来的? 第83章 一不做二不休 祖半月身穿红裙,在雪地里格外娇艳。 她还不害羞,拉着卫时觉蹦蹦跳跳出门。 废柴突然有点想念文仪,性格符合自己对女人的想象,漂亮、聪明、矜持、温柔、坚定。 可惜出身是个麻烦,也不知道愿不愿意生米做成熟饭。 祖大寿家在西边,过去需要绕过一个石头山崖。 祖半月知道近路,拉着卫时觉先向南,准备从房后的石阶过去。 小路交叉口,与一个红裙女子不期而遇。 祖半月躬身行礼,“见过十三姐!” 旁系对主支,庶女对嫡女,就这待遇。 对方点点头,看着卫时觉。 卫时觉也负手看着她。 祖半月拽了拽胳膊,“郎君,这是十三姐。” 卫时觉连动都没动,论私人身份,辽西就没人能让自己行礼。 祖大寿也不行,妾兄又不是真舅兄,差十万八千里。 红裙女子与男人对视了一会,猛然想起该她行礼,敷衍屈腿快速道,“妾身见过三公子。” 卫时觉依旧没动,这就是改变吴襄一生的女子,改变历史的女子。 把吴襄管的很死,把吴家兄弟教训的服服帖帖。 穿着红裙,但没多余的装束,素面朝天,单眼皮,柳叶眉,冷峻又散发英气,与祖半月相貌差别很大,气质更是截然不同。 若非早亡,历史可能不一样? 祖半月很没眼色,又拽了一下,“郎君,姐姐行礼呢。” 卫时觉轻哼一声,“你昨天骂我,不好意思,我听到了。” 祖十三双眉阴冷,“妾身吃撑了骂人?” “谁知道呢。” “三公子这是污蔑。” 卫时觉扭头,对跟随的斡特砝壳道,“你们听到了没有?” 京城高门的亲随都是人精,斡特立刻道,“回少爷,听到了,这位姑娘骂少爷色中饿鬼。” 砝壳接着道,“胡说,咱明明听到这位姑娘骂少爷目中无人。” 哈哈哈,瞬间坐实。 祖半月顿时慌了,“姐姐误会了,小妹…是高兴的。” 卫时觉抿嘴微笑,祖十三很聪明,斡特砝壳说话的时候,她就明白了,面前这位公子什么都知道。 刚想拱手道歉,卫时觉突然开口,“怎么?练武想打人?十个你也不是我的对手,背后说人坏话,会遭报应。” 祖十三收起道歉的表情,“三公子在京城就这么咄咄逼人?边镇巡视全是装出来的?” “我是什么样子,当下只有半月知道,你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在欺骗你的脑子。” 祖十三哪知道这是废话,还歪头认真思索了一下,“妾身看到的三公子,并非武艺精湛,也许善良是真的,与聪明也不沾边。” “姐姐,你在说什么呢!”祖半月很生气。 卫时觉却伸出食指,对祖十三轻轻勾勾手指。 这动作把姐妹俩看懵了,祖十三转瞬大怒,“登徒子找死!” 她一脚踢了过来,卫时觉轻松侧身,一把抓住脚踝。 拳头袭来,歪头躲避,顺势夹住胳膊。 另一只拳头袭来,一甩脚踝,她没站稳,直接扑到怀中。 卫时觉一转身,搂着她的腰转了半圈,一松手扔雪地里。 祖十三羞愤起身,卫时觉再次朝她勾勾食指。 姐妹俩才明白,这是比武的意思。 祖半月一把抓住胳膊,“郎君,别这样,流氓才勾手指,会让人误会的。” 卫时觉推开她,再次朝祖十三勾勾手指。 自从风寒大病醒来,卫时觉就知道自己很厉害。 幼官营为皇帝选拔贴身侍卫,全是八到十二岁的京营将官孩子。 哪有什么根骨清奇,学武天赋。 自己九岁就开始严格训练。 八年摸爬滚打,一天至少五个时辰在练武,身体很敏捷。 别说躲拳脚,幼官营精锐的标准是迎箭、劈箭。 三支箭同时飞来,不能躲,要拿刀同时劈落。 这种护卫技能就专门练了三年。 邓文映那个暴力女是不能动手,不是真打不过。 所有的话本中,御前侍卫都是顶级高手,这是天下共识。 你们真以为老子靠出身啊。 大哥的刀鞘,教官的皮鞭,表哥的铁箭,挨了整整八年啊。 祖十三看到卫时觉的食指,十分气愤,再次冲过来。 卫时觉这次直接抓住她的拳头,迅猛扭身,来了个背摔。 再次勾勾手指… 祖十三披头散发,更加恼火了。 看到房后有根木棍,过去抓起来,大吼一声,枪刺如龙。 卫时觉右腿向后,但上半身却是左侧躲避,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轻松躲开枪刺。 嘭~ 一把抓住木棍。 姐妹俩吃惊看着他,这是真正的武艺,不是男人力气大欺负女人力气小。 祖十三愣神的功夫,卫时觉大力一拽,她被带了趔趄,直接冲入怀中。 卫时觉顺势跌倒,两人顿时搂着在雪地打滚。 祖十三触电般起身,跌跌撞撞向后躲避,好似被吓着了,扭头跑了。 卫时觉起身,抹抹嘴唇,刚才顺势亲了两口。 要玩就玩大,看谁玩的起。 祖半月过来给他拍雪,“郎君真厉害,御前侍卫果然名不虚传,家里人都以为您是出身才做的统领。” 卫时觉哈哈一笑,在她屁股拍了两下,“统领与统领区别很大,我先是禁卫统领,然后才是带刀舍人,有些公侯嫡子入宫前就是带刀舍人,做统领完全是混日子,三五个月就溜了。” 祖半月连连点头,莫名感觉得意,拉着他迈步上台阶的小路。 “你十三姐住哪里?” “与妾身隔着十四姐。” “你们有丫鬟?” “没有啊,小时候跟着母亲,十二岁大哥就让我们单独住。” “不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 “吃饭呢?” “到各房长子家里一起吃,三房长子是四哥,讳名大定。” “也在觉华岛?” “嗯,在呢,四哥是副千户,但骑马摔断三根脚趾没有好,走路不影响,作战没法吃力,是觉华岛守备府的验功千户。” 卫时觉了然,官大官小从不是问题,验功千户掌握觉华岛士兵的升迁。 两人说话间来到一个大宅,正房八间,东西厢房六间,这院子够宽阔。 辽西是大宅,放京城还不如伯府一个别院大。 第84章 你这癔症很特别啊 两人还在门外,正屋的祖十三把大嫂和祖大春拉到里间,快速交代。 “大嫂,六哥,卫时觉知道咱家送女人,他还说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在欺骗脑子。” 左氏正等着十五妹来敬茶呢,闻言拍拍她的脑袋,“摔倒了?” “哎呀,大嫂,您听重点,卫时觉知道咱家送女人。” “两天两夜若还没反应过来,那他就是白痴。” 祖十三差点晕倒,“六哥,他说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在欺骗脑子,那他一路都在装模作样。” 祖大春看胞妹头发散乱,以为猜到结果,顿时责骂道,“比武被教训了吧?卫时觉是幼官营精锐,京卫武学带刀舍人,你四哥也在京卫武学读书,去问问他,什么叫幼官营。” 祖十三不耐烦了,一摆手道,“总之我告诉你们了,吃亏了别怨我。” “大嫂,大嫂,十五回来了!” 外面大吼,左氏连忙出去了,祖大春也拍拍肩膀,“收拾一下,什么样子。” 祖十三气得跺脚,想起那个混蛋故意在自己嘴唇啄了两下,杀意滚滚。 十足登徒子,你们都被骗了。 中午乃轮值时间,一般百姓根本没有午饭。 左氏为了把卫时觉这半个女婿做实,并没有外人。 全部加起来也就两桌,正屋完全放的下。 左氏一人坐在主位,其余人都站两侧。 祖半月这时候有点害羞了,在两位嫂嫂揶揄下进门,双膝下跪,“十五拜见大嫂。” 这是拜母的礼仪,应该的。 卫时觉只需要拱手,“见过大嫂。” 祖半月从一个姐姐的木盘中拿过茶杯,“大嫂喝茶。” 左氏拿起喝一口,缓缓点头,“成家了,别人家的女人,要伺候男人,辅佐主母,贤良淑德,教育儿女。” 左氏一边说一边摆手,旁边一个妇人托着红盘,让两人看了一眼,上面大约五十两金子,一套首饰,也就是陪嫁。 祖半月很是欣喜,“谢谢大嫂!” 卫时觉拱拱手,“首饰拿着,金子免了,部曲还带着万两银子呢,麻烦。” 这话把众人整的一愣,左氏呵呵一笑,“好吧,咱也不矫情了。” 接下来不用跪了,祖半月起身,继续敬茶,“拜见二嫂。” 卫时觉又恢复了他的礼貌,挨个拱手。 祖家很满意这个过程,能让伯爵嫡子如此行礼,代表祖半月至少是滕妾,不是随手送来送去的侍妾。 祖大寿、祖大弼、祖大春,排行一二六,都是二房嫡子。 祖大成、祖大眷,排行三五,长房没有妾室。 祖大定、祖大乐、祖大权、祖大名,排行四七八九,都是三房。 【作者语:目前能查到的人,只有祖大乐不愿投降自缢,其余人好像都投了,还是分两次投降,欢迎指正】 男人不在,女人代替见礼。 卫时觉保准转身忘记排行。 男人们只有祖大定、祖大眷、祖大春在,一家有一个男人,倒是好区别。 幼辈男女不少,一堆十岁出头的孩子,齐齐拜礼,“拜见十五姑父。” 祖大寿的长子也跟在身边,次子祖泽洪也十四了。 出嫁的女人只有一半,卫时觉行礼完,才笑着道,“三位兄长,诸位嫂嫂,刚才与十三比武,下手没轻重,这不是生气了吧?” 左氏一愣,扫了众人一圈,果然没看到十三,立刻笑着摆手,“哪有的事,时觉先坐,一会咱们开饭,一家人别见外。” “大嫂,嫡女不见不合适。” 众人一愣,对呀,高门不看重排行,嫡女才是问题。 左氏看向祖大春,后者立刻扭头进里屋。 十息不到,拽着胳膊把祖十三拖出来,她还没梳头。 祖半月拿茶杯高举,“见过十三姐,您喝茶。” 祖十三冷冷看着卫时觉,“你为什么不弯腰。” “十三!”屋内男女齐齐大吼,“不得无礼。” 卫时觉咧嘴一笑,“赢家为何要给输家弯腰。” “我是姐姐!” “我刚才也给所有姐姐行礼,但我不想给你行礼。” “你…” 祖十三瞪着他气呼呼喘气,恨不得咬死。 左氏过来拍拍胳膊,“好了,时觉开玩笑呢,大家坐吧,男人在外间,女人回里屋上炕。” 卫时觉又拒绝了,“大嫂,四五六哥当然在外间,但您和十三也得在外间主桌。” 左氏摆摆手,“对,是得坐外间,快去。” 其余人躬身回礼,哗啦一声跑里间炕上了。 卫时觉对祖半月点点头,她才迈步回去。 祖大春招招手,“过来坐吧,早饿了。” 左氏主位,四五六在东边,卫时觉在西边,祖大春拖着十三坐南侧陪坐。 左氏冷冷瞥了一眼十三,她才低头快速整理头发。 两个姐姐给上菜期间,卫时觉开口问道,“大嫂,天下指挥使以上武将子弟都得到京卫武学就读,否则降等袭职,俸禄减半,家里至少得去三人,为何只有四哥去过武学?小弟发现一个怪现象,好像辽东辽西将门也不去武学就读,为什么呢?” 左氏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对面祖大定最大,也只有他去过,闻言淡淡说道,“时觉知道愚兄何时去的武学吗?” “还请四哥赐教。” “愚兄万历四十一年去的武学,只读了两年,那时候你也应该在武学,幼官营自仁宗起,为东宫护卫,后转为五军都督府储官,训练严格,我们看着都羡慕,但我们无论如何也没资格进入幼官营。” 卫时觉眨眨眼,不解问道,“羡慕了?嫉妒了?仇恨了?” 噗~ 左氏和祖大春喷了一口茶。 祖大定莞尔,“羡慕嫉妒可能有,仇恨谈不上,幼官八岁就能入武学,而且骑、步、射、车、炮均有所涉及。 边镇将官子弟却是单科学习,15到35岁的袭职男子随时能去,边镇一直有战事,武学浪费三年时间,还不如在边镇砍两个脑袋升的快,也不担心降等。” 卫时觉点点头,“哦,有理,难怪武学很少有辽东镇的人,长此以往,渐渐脱离五军监视,世代交情寡淡,天下将门均是同窗,只有辽东例外,这是自找的啊。 武职必须由都督府任命,五品以下边镇报备,五品以上都督府核验,有没有资格做将军,文官保举只是第一关,最终都督府勘验发牌才算,就算是督抚,没有龟符也无法节制边军。 兵部晋封将军只有叙功一途,但大明朝多久没打过胜仗了?没有打胜仗,想杀良冒功升职都没法操作。 如今辽东将官可能忘了胜利是什么滋味,躺在父祖荫恩下苟活,为何不让余子去武学呢?” 突然讨论深层问题,他们都没说话,卫时觉又点点头,自问自答,“大概害怕余子引狼入室,利用外人盖过长子。 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既要又要,皇帝、武勋、文臣、大员、将门,目前我看到的情况,人人如此,家家如此,谁都不用说谁,大家都是混蛋。” 这么说话,就把天聊死了。 几人都无法接茬,而且不明白卫时觉自损是为了什么。 祖十三冷眼看了一会,突然道,“你这癔症很特别啊。” 第85章 祖大寿的未来 卫时觉看一眼祖十三,咧嘴笑道,“恭喜十三,你与皇帝想法一样。” 不等他们反应,卫时觉主动举杯,“敬大嫂,敬三位兄长。” 这次他只喝了一半,放下碗还弹了一下,“小弟不胜酒力,这玩意坏事。” 众人若还不明白卫时觉在说什么,那他们就是棒槌。 左氏一边招呼他吃菜,一边淡淡说道,“夫君说了,辽西凶险,人都要向前看。” 卫时觉吃了一口鱼干,摇摇头回应,“前方到处是悬崖。” “时觉过于悲观,悬崖峭壁不怕,只要体格好,可以跳过去,这边有人帮忙,还可以跳回来,或者拉绳索架个梯子。” “那这天下也太危险了,人人不走正道,均想着搭梯子跨悬崖。” “十年前正道还在,现在也断了,上面挤满人,别人去了也是踏脚石。” 卫时觉沉默片刻,突然伸手一拍祖十三的肩膀,把她吓了一跳。 “大嫂,三位兄长,十三的男人死了,听说全家都死了,这样的人辽东十年来有二百万,他们白死了?十三活该守寡?” 左氏眉头一皱,“这问题不该我们问朝廷吗?” “确实该问,但皇帝给了辽东税赋和军饷。皇帝会让军户问将门,祖氏乃辽西最大的将门,如何回答皇帝这句话呢?” 问题不能乱答。 祖大春轻咳一声,“祖氏永远是明臣。” 卫时觉一愣,“这是大哥的话?” 祖大春点点头,“没错,也是辽西将门的答案。” 卫时觉挠挠头,“大哥的未来真是飘忽啊。” 祖大定跟着道,“辽西的未来更飘忽,祖氏人言微轻,力小势弱,活着很难。” 卫时觉明白了,祖氏的一切都符合他们的结局。 先保家,后保国。 保国若会家亡,那就选择保家。 卫时觉再次端酒,“敬大哥,敬将门,敬辽东死难的百姓。” 哗~ 卫时觉直接把酒倒地下了,而且把酒杯倒扣,表示不再喝。 “大嫂,三位兄长,昨晚我在想,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今天早上我想明白了,这是放屁,人可以浑噩,大是大非不能错。 大家都是世间齑粉,自己都没活明白,为何要管别人。三皇五帝传承至今五千年,有英雄,有混蛋,但英雄远比混蛋多,他们让文明从未中断。 从这个角度看,个人的选择都是笑话,别说你我,皇帝的选择都无法阻拦浩荡大势,人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永远不在朝堂。 我是没能力管别人,若我面临选择,哪怕被碾为齑粉,也要化作顽石面对屠刀,就算迟滞一瞬,我这个齑粉也没白来一趟。” 卫时觉说着起身,拍了拍屁股,百无聊赖道,“大明朝,挺没意思,朝堂没意思,将门更没意思,皇帝、武勋、士大夫,都忘了自己的屁股坐在哪里。 半月将会入京,她的人生不由我,也不由你们,就像辽东那些死难的百姓、就像辽西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我们都是他们。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这才是未来。谁能聚拢人心,谁才是英雄,求别人的时候,就是坠落的时候,有时间求人,不如低头看看自己的屁股坐哪里。” 她说完施施然走了,留下的五人沉默不语,里间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过了一会,祖大春才一锤桌子,恶狠狠道,“祖家的屁股在辽西,但我们没有粮草,没有军械,有什么用。” 祖十三突然笑了,“但我们可以选择去死,死了自然会盖棺定论,苟活什么都不是。” 祖大定冷哼一声,“妇人之见,卫时觉果然是高门的一个另类,他是一个好人,仅此而已。” 左氏犹豫道,“那他的意思是帮不帮呢?” 一直没开口的祖大眷回应道,“大嫂,他帮一半,要我们先做选择。” 咦? 果然沉默的人眼睛更亮。 宴会吃一半,酒喝一半,卫时觉暗示的很明显了。 左氏叹气一声,“那就等他去前线,让你们大哥聊吧。化作顽石面对屠刀,哼,说的轻巧,面对战场,没吓尿算老身走眼。” 也只能如此了。 祖氏打算送庶女买个通信渠道,当下已经实现了。 单凭一个女子期望获得后军支持,无异于做梦,胃口太大就不是找靠山了,是找死。 祖十三快速吃了两口,看大嫂和兄长们沉默,退出正房走了。 迈步到石阶下,雪地里的脚印让她一愣。 这里是祖宅,没有外人。 自己出来只有一溜脚印,现在却有一双脚印顺着自己脚印拐到家里了。 祖十三恼火迈步,顺势把脚印踩乱。 西边第四个院子,祖十三大步而入,直接从大门后抄起顶门棍。 嗯? 卫时觉蹲在山花墙,在观察地坑的火势。 “你在干嘛?” 卫时觉头也不回道,“烧这么一个炕,冬季的花销多大?包括秸秆、木屑、马粪的收集运输工钱。” 祖十三犹豫片刻,淡淡道,“大约十两。” “十两?不多啊,但百姓一年连一两都赚不到,攒不下一个铜钱,祖氏一个冬季烧掉三百两…哦,你是没算工钱吧,祖氏有多少家丁?” “百姓攒不下一个铜钱,但朝廷让他们活,穷到极致,乞讨也能获得一两。” 卫时觉惊讶扭头,“你这是什么奇葩想法?” 祖十三冷冷道,“大家都是世间齑粉,想法不重要。” 卫时觉刚说过的话,就被反弹回来了,顿时仰头大笑,“哈哈哈,祖十三,我与你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我们每天在杀人,吃饭喝酒、衣食住行,每时每刻都在杀人。” 祖十三眉头一皱,把顶门棍扔掉,“哪来的酸儒口气?你一生锦衣玉食,哪有资格教育别人,先上战场砍一个建奴再说。” 卫时觉把地坑口盖住,拍拍手到她身边,“十三,问个问题,你家有多少家丁?” 祖十三竟然没隐瞒,“最多的时候有七千。” 卫时觉下巴差点掉落,祖十三看他如此吃惊,纳闷道,“为何这表情?我爹是辽东副总兵,三叔是辽西总兵,七千很多吗?宁远伯最多时候有三万家丁呢,还不是覆灭了。” “你家现在有多少?” “零零散散大约三千人。” “知道宣城伯有多少部曲吗?” 祖十三摇摇头,“部曲与家丁没有可比性,部曲是官身,家丁是卖命厮杀汉。” “那倒也是,我再问个问题,若是咱们你情我愿睡一个被窝,然后带你回京,可以得到多少家丁陪嫁。” 祖十三本来跟他好好说话,闻言怒目瞪圆,直接蹲下去拿顶门棍。 卫时觉先一步踩住,她恼怒举拳,被直接锁胳膊抱起来,“问你正经话,事关你家生死,事关辽西生死。” 双手被搂在腰间,祖十三羞愤异常,一着急,额头大力撞向面门。 卫时觉下意识歪头。 当得一声。 歪头自然带着耸肩,两下对撞。 祖十三结结实实撞在虎头肩甲,金黄色的流苏一阵摇摆。 嘎,晕过去了。 第86章 不合时宜的贪墨 今天很无聊。 但这么大的雪,哪里都不能去。 明天也走不了。 卫时觉躺在炕上,结合祖氏的选择,再次捋了一遍熊廷弼和王化贞的行为。 一无所获。 熊廷弼说了,所有人都是为了辽东武权。 这句话一定对。 不论上面怎么争,祖氏乃唯一的介质。 自己本想釜底抽薪,不顺利啊。 迷迷糊糊的时候,祖半月回来了。 进门就脱掉衣裙,上炕爬到怀中。 “郎君走也不叫人家,累了吗?妾身伺候您歇息。” 卫时觉睁眼看着她,一把抓住手,“你干嘛,这才未时。” 祖半月眼皮一挑,“郎君过两天要离开,妾身独守空房,这两天得多陪陪您。” 卫时觉哭笑不得,你就不学个好。 “咱们到你房里去看看。” 祖半月点点头,“也行,两天没回去了。” 两人穿衣出门,向西两个院子。 卫时觉一拉她,指着另一个院子道,“那是十三家?去看看,再揍一顿。” 祖半月撇嘴,“算了吧,十三姐跟妾身还是不一样。” “有我在,你怕什么,欺负我娘们,打死她。” 祖半月犹豫片刻点点头,好似想到嫡女吃瘪的样子,一脸窃喜。 房内的布局一模一样,祖半月到里间,看到十三在炕上睡死了,连着叫了几声也没回答,出来摇摇头,“十三姐可能喝多了。” 卫时觉点点头,到书架上把一套厚厚的《纪效新书》抱怀中,“这娘们看兵法,我研究一下。” 祖半月不知道男人就是为了这套书而来,自然出门返回自己的家。 女子的闺房,也不像呈缨卧室那么豪华。 外间很简单,里间炕上半个炕都是被子,衣柜也在炕头。 全是零散的女红,针线、碎布一堆。 “你会女红?” “看郎君说的,哪个女子不会女红?” “我姐姐就不会。” “那…大小姐自然不能比。” “刚才那个悍妇也不会。” “悍妇?”祖半月一边收拾,一边笑,“十三姐不喜欢吧,妾身也管不着。” 外面有太阳,外层窗户的羊皮卷起,只有内层缎布,屋内光线不错。 卫时觉上炕翻看抢回来的兵书。 祖半月也很无聊,一堆未完成的女红,随便找一个,开始缝制一个内衬。 两人气氛还挺和谐。 “少爷!” 窗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叫。 卫时觉被吓了一跳,不悦道,“什么事,吼个屁。” “少爷,您得出来一下。” 卫时觉刚才根本没有看进去,兵书很费劲,语言太凝练。 闻言更烦了,把书一扔,下地出门气呼呼道,“这鬼天气能有什么破事。” 斡特附耳低语一句,卫时觉大步跑回自己居住的地方。 韩石正在喝粥,看到他立刻起身,“少爷,辽西的粮草很多,但不是他们报的那么多,押运的士兵根本不是运粮,就那么一千人,不停往返与觉华岛和宁远,这一千人还在十天前被处决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一个流民,他出城到海边找碎盐,看到那一百人手无寸铁,晚上在首山东边被三百人处决。” “到底是一千人,还是一百人。” “是一千人中最后的一百人。” “凭什么这么判断?” “处决的那些人是宁远本地人,全是将官的家丁,包括金冠、朱梅、张存仁、祖氏家丁。而且死的那一百人大吼,他们害死一千兄弟,运了两个月石头。” “带队的人是不是祖大定和祖大眷?” “少爷知道?确实是什么大定,后一个没听过。” 卫时觉挠挠头,“这个流民是什么人?” “辽阳总兵衙门的皮货贩子,去年从辽阳逃出来。与少爷您还是老乡,山东登莱人。” 卫时觉一愣,“谁说我是山东登莱人?登州和莱州是两个府,有这么介绍自己的吗?” “属下说您祖上是松江府,他说您就是登莱人,登州成山卫、靖海卫、大嵩卫,莱州鳌山卫、灵山卫,均有明德海门将军祠。” 卫时觉拍拍额头,才反应过来对方为何这么说。 明德海门将军祠,是卫青祠,明德是字,海门将军是永乐的赐号。 卫氏第一代家主,松江参军,起于蓟镇,成名于登莱,镇压唐赛儿白莲教、多次打败海寇的海防水师总兵、山东总兵。 登莱是一体防区,有水师总兵衙门。 百姓的确不说登莱,只有水师军户才介绍自己是登莱人。 因为山东水师就叫登莱水师。 卫时觉回味一会,更加纳闷了,“太巧了,他看到了,还是登莱水师军户,还认识辽东将军和家丁,还让你遇到了?” “不是属下遇到,是他到驿站找上门,说求见您,属下磨了一天,他才交代了一点事,有两个孩子,求您庇佑。” “嗯?孩子?多大的人?” “三十九,大儿子十七,二儿子十五,还有一个姑娘和儿子死在辽东了。” 卫时觉踱步思索一会,依旧摇头道,“这种案子会让我也死在辽西,我刚刚在觉华岛做了点事,现在不合适掀大案,更不能带回京城,贪墨又怎么样,天下到处在贪墨。 何况辽西是战区,军户欠饷太久了,将门贪墨也会给家丁分润,为了前线的军心稳定,皇帝不想提贪墨,会把发现贪墨的人处理掉。” 韩石是底层,哪想到卫时觉会有这种反应,就算是宣城伯,也不会想到幼弟一心灭虏,给文武自我设想了一个好借口。 韩石咕咚咽口唾沫,嘴唇哆嗦道,“少爷,几十万石的贪墨啊,害死多少军户。” “数量是猜测,这么大的量,如何隐瞒?而且他们也没害死军户,那他们就不怕查,集体贪腐等于集体清官,我还去过觉华岛粮库呢,辽西现在没有大面积缺粮,查贪墨不利于战事,现在不能节外生枝。” 韩石不知如何接茬了。 卫时觉强迫自己把贪墨与熊廷弼、王化贞联系起来。 很快否定了熊廷弼。 经略若贪墨,在山海关就截留了。 费劲运到觉华岛,还让这么多将门插手,怎么看都是弱智。 王化贞没接触过,但他在前线贪墨,经手的人更多。 朝中全是同党,没必要搞大案。 以两人的智力,更有可能是在默许将门贪墨,让他们带家丁杀敌呢。 好极了,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先灭虏再说。 第87章 时间在溜走 贪墨没有让卫时觉震惊。 更加确定一件事。 官职不重要,祖氏就是辽西实实在在的第一将门。 师生关系、恩主关系、姻亲关系太复杂了。 祖承训、祖承教兄弟俩加起来做了四十年总兵。 辽西至少两代人与祖家捆一起。 这不是一个外人可以撼动的关系,自己不行,王化贞不行,熊廷弼也不行。 孙承宗、袁崇焕等等,统统不行。 难怪祖大寿是中军官。 辽东一直在败,祖氏没有功劳,没机会升官。 但他可以出谋划策,对整个战场都能清晰掌握。 那么…祖十三价值很高,值得摸一摸。 排名归排名,祖半月是堂妹、妾生女,地位差距太大。 卫时觉又问了几句百姓的事,韩石在打探中,没什么结果,摆手让韩石回去专心打听民情,那个流民撵走也不合适,会害死他,先在驿站待着吧。 看兵书是没什么心情了,黄昏等待送饭,没想到等来的是祖大春。 还以为流民被发现了,祖大春却避开祖半月,愁眉苦脸问道,“时觉相中十三妹?” 太突然了,卫时觉顺嘴问道,“什么意思?” 祖大春哭笑不得,“时觉,这里没人走动,不代表房里没人,你跑到十三妹院子,又把她打晕抱回屋是怎么回事?” 卫时觉松了口气,“她自己磕晕的好不好,别冤枉人。” “就算是,你为什么跑十三院子?” “比武啊。” 祖大春不信他这鬼话,发愁挠挠额头,“时觉,我和大嫂都做不了主,大哥也不会让你带走十三的,她的夫家在义州卫是世袭指挥佥事,如今义州卫也没了,涉及到一堆人,必须嫁给辽西将门。” “涉及到一堆人,啥意思?” “义州卫的家丁,全是十三的人。” 卫时觉恍然大悟,这娘们果然有‘资产’。 祖大春看他神色,顿时明白了,“你怎么会喜欢十三?打两架就喜欢?” 卫时觉心念电转,嘿嘿一笑,“舅兄在前屯卫,六哥若查过我,那你应该知道,我的未婚妻是谁,她是什么性格。” “定远侯唯一的嫡女,小侯爷的胞妹,高门大小姐什么性格?” “哈哈,六哥忽视了关键的信息,京城都知道我们夫妻追着打,文映武艺不在我之下,我喜欢武艺好的女子,以后家里也不冷清。” 这理由无敌。 祖大春该说的也说了,愁眉苦脸返回。 一刻钟后,祖氏两个正妻,三个男人,还是在同一个炕上对坐挠头。 他们个个都是哭笑不得表情。 卫时觉明明搂着一个,却喜欢另一个,高门公子真是贱性格。 大概性格冷冽的女子有挑战性? 呸~ 左氏凭空吐一口唾沫,“咱们现在是不是有个筹码?让十三做外室,不准回京,有血脉也留在家里。” 这就是主持家族的大妇。 脸面从来不重要,里子才重要。 祖大春翻了个白眼,“大嫂,一千多人呢,其中还有四百鞑靼人。义州靠近炒花部,他们是与草原联络的关键人。” “是啊,所以说留在辽西。” “大嫂,您想想卫时觉的身份,这些人会全跑京城做部曲。” 左氏想起卫时觉乃怀宁侯外甥,身边那两个贴身守卫也是鞑靼人,顿时有点气短。 “合适的不适合,不合适的合适,死结吗?” 她说了句绕口,祖大定摇摇头,“也不是不合适吧,只要筹码够,卫时觉若能让大哥做总堡总兵,那就值得。” “总堡总兵?广宁、锦州,宁远,前屯,辽西只有四个总堡总兵,前屯还不合适,广宁总兵毫无价值可言,咱家又是宁远人,只能是锦州总兵,主持二道防线,这需要功劳啊。” 左氏瞬间就把辽西总兵捋顺了,对面三个男人齐齐点头,“只有锦州总兵才能得到十三妹。” “咱家十三国色天香,还是倾国倾城?你们真是…” 祖大春一摆手,“好了,先不说总兵,当前这道关还没过去呢,辽西会经历一次炼狱,咱家是什么身份都不确定。” 左氏顿时被带走话题,“老身觉得建奴不敢到宁远,祖氏还是祖氏,也许用不着卫时觉。” “大嫂,也许只是也许,全族性命所在,模糊应对不行,前线有五个兄弟,觉华岛有三个,剩下两个在兵堡,妹妹们也得分散,大哥很难选择。” 左氏眼珠转一圈,低声说道,“告诉卫时觉上面的计划,反正英国公也知道…” “荒唐!”三个男人齐齐摇头。 祖大春紧跟着道,“滥好人最坏事。” 祖大定立刻附和,“熊廷弼一开始就十分清楚,卫时觉只可利用,不可共事。” 祖大眷也点头,“利用卫时觉是辽西文武共识,我们不能乱来,大家得通过他的嘴,把过程告诉皇帝。” 左氏无奈摆手,“这叫什么事,六弟给你大哥写信吧。” 这是祖氏最没成效的一次家庭会议,每个人都瞻前顾后,证明这个家族在身不由己随风漂泊,大势在逼着他们做生死决定。 卫时觉其实已经获取到足够信息了,距离这个决定就差一层窗户纸。 可惜他见识有限。 没有处理复杂朝事的经验。 一心盯着建奴,失去了天下格局。 始终无法把关键的信息串联起来。 现在他又一心想获取私兵,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人家已经把准备工作做完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大幕已经拉开。 觉华岛第三天,还是个大晴天。 两人依旧不想起床,炕上挺热。 卫时觉穿内衬翻看兵书,祖半月穿澜裙,与他靠一起,改缝短裤。 澜裙就是大明朝女子内衣。 吊带、束腰、胸前带两兜,周围刺绣,还挺先进。 看着也养眼,旖旎、香艳。 “少爷,十三小姐来了。” 窗外传来斡特的声音,祖半月刚要开口制止,卫时觉突然捂住她的嘴,扯掉被子,附身亲了上去。 祖十三昨天黄昏才醒来,憋了一晚非常生气,大吼闯门而入,“卫时觉,你这混蛋…啊~” 一声尖利的音调,祖十三觉得自己刹那长了针眼,扭头就跑。 第88章 战争早开始了 祖半月没懂他要做什么,但女人心思都在房事中。 被一撩拨,瞬间媚眼如丝。 卫时觉也没把持住,莫名其妙加了一餐。 圣贤时间,男人会格外清醒。 刚才只是想让这年头的价值观,逼迫祖十三无退路。 脸面确实不重要,兵权谁都想要。 这念头一出,立刻重新捋了一下祖大寿与熊廷弼、王化贞之间的文武关系。 祖半月的出现,是祖氏为了联络京城。 证明祖大寿根本不相信边镇大员,文武毫无信任。 可祖氏作为辽西第一将门,熊廷弼和王化贞也期待祖氏能立功。 现实不允许他们虐待将门,辽西战兵缺口很大,否则京城不会让秦良玉回乡募兵。 边军就是边军,他们只会守城。 步卒打骑军,需要严密的营阵配合,人数没用,一窝蜂只会成为屠戮对象。 皇帝都知道,辽西战兵全部在前线兵堡,熊廷弼除了两千白杆兵,没有任何机动兵力。 当下只有将门能集合精锐的家丁,让辽西快速拥有战力。 双方高度需求,高度互惠,熊廷弼自然默许将门贪墨。 为何祖大寿依旧对熊廷弼缺乏信任? 只有一个解释,文武在共同做事,只有一条退路。 能保熊廷弼和王化贞,不一定能保将门。 结合祖大寿先保家,后保国的行为。 一切就说通了。 前线复杂的行为,其实是个简单的军事行动。 广宁的战线太长,三百多里,二十多个兵堡都得守。 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前锋推进,缩短战线,才能把战兵集合起来,拥有局部优势。 熊廷弼默许将门贪墨,是在给王化贞的激进擦屁股。 因为第二道防线松锦更空虚。 第三道宁远、第四道前屯…全部空门大开。 一直到山海关才有完整防御。 那是大明京畿东门,会引起天下动荡。 熊廷弼需要将门火速提供兵源,到锦州松山一线设防。 一切都在预示,明军要在建奴进攻之前,主动进攻了。 这就是大败的原因,过于冒进了。 卫时觉想通关键,猛得从炕上坐起来,火速穿戴披甲。 临出门前告别,“半月是智慧源,我去宁远一趟,晚上回来再战。” “妾身等郎君,希望这样的好日子每天都有。” 你想的挺美。 卫时觉出门,到隔壁马棚牵马,没有打招呼,带斡特砝壳火速回宁远。 宁远总兵府,辽东赞画、职方主事、分守道,四品文官洪敷教(注),被堵了个正着。 洪敷教是辽东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本来不能到辽西做官,但朝廷缺乏知兵的文官,熊廷弼力挺,朝廷特殊任命。 他实际上是熊廷弼的幕僚。 四品文官在辽西很高了,洪敷教正与众人议事,听闻卫时觉有大事求见,想想熊廷弼的交代,立刻让众人回避,请这位‘好人公子’入内。 卫时觉没有穿羊皮,红甲红盔,团龙仪刀,流苏金带,让总兵府站岗的士兵莫名紧张,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皇帝亲兵,对金黄天然畏惧。 洪敷教同样如此,眼看卫时觉大步而来,不由得站起来。 大厅只有他一人,也不需要介绍。 卫时觉进门拱手,语速又快又急,“洪赞画,王化贞主动进攻辽河,是想当然的军事行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熊廷弼既然无法阻拦,那就请尚方剑,怎么能畏惧王化贞在朝中的同党,他不敢杀,我来杀,咱们马上到前线。” “啊?啊?啊?”洪敷教脑子天雷滚滚,连着惊叫三声,都没有反应过来。 卫时觉看到桌上有一张前线舆图,更加急了,指着辽河防线大声道, “大明战兵全堆在辽河防线,看起来完全封锁辽东,可这时候是冬季,建奴骑兵可以向北绕行辽河套。 大军瞬间腹背受敌,前线粮道一断,全军溃败,松锦空虚,指望将门家丁怎么行,他们更想守住自己的权势,怎么会拼命。 熊廷弼、王化贞,竟然愚蠢的与将门交易,国之大事,我族安危,文明传承,万万生死,怎么能寄托于可笑的家丁私兵。” 卫时觉说完,看洪敷教依旧发呆,直接推了他一下,“马上巩固松锦防线,调集所有能动的人去松锦,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洪敷教突然回神,惊喜,又心痛,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卫时觉果然关心战局安危,根本意识不到更大的计划。 洪敷教摆摆手,“卫校尉,谁说王抚台冒进出击辽河?” “嗯?”卫时觉一愣,“他没有出兵?熊廷弼之前说王化贞已经占据辽河。” “不不不…”洪敷教连连摆手,“卫校尉请坐,王抚台那不叫冒进,海州只有两千真虏,他们已经溃败了,且建奴防守辽阳的士兵不到三千,大军不可能出击六百里到辽阳,只要不远距离出击,安全的很。” 卫时觉眨眨眼,根本不信,“辽阳是辽东总兵、巡抚衙门所在地,二十万户百姓在方圆二百里,建奴只有三千人?” 洪敷教示意他落座,扭头到架子上拿了一张纸递过来。 是军情奏报。 辽东都司毛文龙捷报军门,本部于天启元年十一月二十五,攻陷镇江堡,杀敌三百,毁建奴三道防线,建奴溃逃至宽甸。 镇江堡? 卫时觉到舆图前对比了一下,哦,是鸭绿江边的九连城(今丹东)。 洪敷教看他皱眉,连忙解释道,“王抚台下令毛文龙出击牵制,建奴只有本部三万人,防守千里不可能,辽南至少调走一万人,剩余兵力根本不够防守老巢和沈阳,天寒地冻,建奴缺衣少食,冬季不具备用兵能力,辽河无忧,卫校尉可以去看看,经略也会去。 ” 卫时觉被他说懵了,“建奴如此虚弱?” “卫校尉认为建奴有多强?” “三年间连续两次打败大明十万大军,洪赞画问我多强?” 洪敷教立刻拱手,“抱歉,洪某不是这意思,卫校尉应该知道复州、金州如今在大明控制之中,王抚台战据辽河,战马可以经复州直奔朝鲜,南北战线合击,建奴无法全面接战。” 卫时觉才反应过来,对呀,毛文龙现在可以陆地与辽西通信,建奴在更北的沈阳,海州附近没有兵力。 那最后怎么败的呢?还是极其丢人的大败。 实在不知过程,卫时觉着急没任何用。 而且人人都说建奴孱弱,让他的时间线又糊涂了。 …… 注: 洪敷教是辽东东宁卫人(辽阳军户),广宁溃败后,到登莱袁可立麾下。 他立有大功,对东江建立起到关键作用。 后来辞官,一直到清军入关,又被强招降清,巡按浙江。 赞画,就是军事参谋,属于文官。 职方主事,是兵部的官,这个官职不是拥有指挥权,而是拥有粮草调度、分拨权。 分守道,属于布政使司衙门的官,即参议、参政。 熊廷弼官职的全称是:左副都御史兼兵部尚书、经略辽东。 他的副手也会有同样的权力,挂职兵部、兼职地方三司、随驾做事。 是明代督抚的规制。 第89章 利益驱动大势 明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十几万人的次第推进,现在去叫停,是制造混乱。 不如熊廷弼办法实在,巩固松锦才是王道。 不管前线打成什么样子,都可以兜底。 卫时觉离开总兵府,洪敷教还送到了门口。 回到聚将厅,洪敷教疲惫落座,神色更加黯然。 明军哪有十几万人,六万都是样子货。 沿着兵堡次第推进,正是为了掩盖虚弱。 卫时觉没有前线带兵经验,且冬季士兵不走动,他不可能发现人数问题。 朱梅从外面进门,“洪大人,卫校尉去了官驿。” 洪敷教点点头,“朱将军,你我都是辽人,某还是辽阳人,我们没做错吧?” “回大人,卫校尉不清楚什么叫东虏,我们的敌人不只是建奴,而是上百个部落,如此复杂的战事,没有十全十美的计策,怎么选择都是错,大家齐心协力最重要。” 洪敷教深吸一口气,“哎,但愿陛下理解咱们的心意,现在绞杀建奴没有任何意义,说不准我们攻入沈阳的时候,就是鞑靼人出兵辽西的时候,那样大明彻底失去辽东,京畿和宣右会全面接敌。” 朱梅没有接着说,换了个话题,“洪大人,经略有令,谁召集千人,即为都司,谁召集五百,即为守备,末将认为宁远十八堡可以召集两千人。” 洪敷教提起精神点点头,“好,辛苦朱将军,大雪阻挡了经略行程,再有两日,经略肯定会到宁远。” 朱梅摇摇头,“大人,宁远这两千人大多是义州卫人,没人想做都司,守备也无所谓,末将说个不成熟的建议,让卫校尉带五百人去前线,给他配个副将…” 洪敷教眼神大亮,“好主意,哈哈哈,就像卫校尉这观摩团一样,洪某立刻汇报经略。” 朱梅笑了笑,他也只能做这点事了。 都司,本来是总兵衙门正式名字的简称,全称是都指挥使司。 大明二百年来,根据战时经验,形成一个惯例。 边军、营兵官职系统之外,有些将军战时会被冠以都司称呼。 是个临时差遣,没有品阶,战后论功,下到四品游击、上到一品都督均有可能。 最后如何定阶,就看你作战立功多少。 这个模糊称呼好处多多,既能鼓励作战,也能让前线自主决断,避免多人干涉。 毛文龙现在就是都司,朝廷只要不派总兵和文官到辽南,他就可以节制全部士兵。 卫时觉到官驿,同样从韩石嘴里听到熊廷弼的命令。 熊廷弼不仅缺兵,且越来越着急了。 辽南就毛文龙一个都司,辽西若把千人将军称为都司,最终也就是个四品游击,是总兵直属将军的门槛。 熊廷弼军令看起来很大方,对将门也没什么吸引力,人家不稀罕一个四品游击。 韩石带着一个中年人和两个年轻人入内,对卫时觉躬身, “登莱水师军户陈灵,拜见三公子。” 卫时觉打量他和两个孩子一眼,“你是莱州人吧?” “是,小人乃莱州即墨人。” “为何不退到山海关,回老家呢?” 陈灵脸色一红,“小人在辽阳多年,一直靠水师兄弟转运皮子,水师兄弟太穷。” “你家里做什么?” “叔父乃当今鳌山卫指挥同知,小人已经到辽阳二十三年了,丢了价值万两的货,实在没脸回去。” 卫时觉挠挠头,“你还是大商人,认识你的人应该很多,怎么会变成流民?” “万两银子在辽东真不算大商人,小人的妻子是定辽卫千户之女,这生意只是定辽卫一部分,小人只是个联络人,如今岳家全部惨死,小人也成为辽东厌弃之人。” 卫时觉突然想到未来的辽东走私,惊讶问道,“为何辽东的生意这么大?” “山民多啊,山货、皮子、东珠非常值钱,靠朝廷的那些商人走货,卫所根本没有利润,所以将门和士兵都在自己联系商人。” “辽东的羊皮比草原还多?” 陈灵眨眨眼,才发现他与这位不在一个频道,连忙躬身道,“三公子,小人是貂皮商。” 卫时觉一愣,“哦,对,卫某孤陋寡闻了,你他娘是走私商吧。” 陈灵再次缩脖子,默认了。 卫时觉却好奇了,“我问问你啊,辽东的山货、皮子、东珠等,晋商走多少?” 陈灵也被问愣了,“晋商?辽东没有山西商人,辽北鞑靼人那里也没有晋商,或许有一两个,小人不可能知道。” “为什么?晋商不是出货草原吗?” 陈灵咽口唾沫,“三公子,您说的草原是河套,晋商距离河套很近,他们不会舍近求远到辽东,宣镇的边商也是去河套,土默特与晋商、陕商关系很好。” 卫时觉明白了,建奴还没打通炒花部和察哈尔部,辽东与晋商远隔三千里,八竿子打不着,这也说明辽东远未到严重的时候。 现在灭虏才简单啊,不能拖。 他在低头思考形势,陈灵却向前一步道,“三公子,小人有个建议,可以赚大银子,还可以掏空建奴。” 卫时觉看他一脸贱兮兮的期盼,点点头道,“说来听听。” 陈灵这才低声道,“三公子,辽东现在六成人口逃亡,壮丁不足二十万,每天都有大量的人饿死冻死,小人是秋季才逃出辽阳,知道建奴现在的窘境。 京城一石米二两,辽东一石米足足一百二十两,一匹马超过五百两,一头牛犊三百两,一匹布二百两,一斤盐五十两,整体物价是关内的九十倍。 物资奇缺啊,建州贵族穿羊皮、驻帐篷,大夏天光膀子穿皮甲,连纸都没有,只能用辽阳衙门的旧档案背面传送文书。” 【作者语:这是满文老档的记载,辽东物价在大明灭亡前都是关内的十倍,太缺物资了,随时可能崩,辫子时刻举屠刀镇压】 卫时觉有抽刀砍死他的冲动,冷冷问道, “这就是你在辽阳的收获?” 陈灵没发现卫时觉的情绪,继续解释,“还有,建州对汉人随意虐杀,财产被强占,妻儿为奴,逮住士绅和秀才直接斩杀,税赋干涸。旗主彼此不合,在争夺地盘。 辽西很难联系生意,辽南容易,小人舅兄在辽南,随便扔一封信,等消冻后咱们弄船到盖州方向,建奴会自己送物资海边,一趟弄万两物资,回去就能赚八十万两。” 卫时觉心脏扑通扑通跳。 他妈的,谁能拒绝这样的大利,别说八十万两,十万两也趋之若鹜。 但他转瞬就明白,这大利只有半年时间,以后就少了。 “陈灵啊,你有没有想过,这会让建奴变强?” “三公子想多了,就是让建奴变强啊,他们越强,科尔沁、察哈尔、炒花越会敌视。朝廷也绞尽脑汁让他们厮杀。 旗主争地盘,虐杀汉人,奴酋根本不想经营辽东,女真物资奇缺,必须抢,大明占据辽东,他们能抢到,现在大明退出辽东,他们抢无可抢,死路一条。” 卫时觉蹭的起身,终于明白自己与朝臣为何尿不到一个壶里了。 建奴在山里的时候,可以四处劫掠,大明疲于防御,显得努尔哈赤很强。 当建奴占据辽沈,大明不用奔波防御,与女真彻底隔绝,建奴就变得‘很弱’。 朝臣更愿意利用,而不是消灭。 建奴与科尔沁还未结盟,海西女真、东海女真也不是十分团结,占据地盘没用,他们要物资,要抢劫对象。 朝臣在引导辽东所有部落互相厮杀。 难怪王化贞让察哈尔支援,定是为了坑察哈尔一把,让他们与努尔哈赤撕扯。 察哈尔这么蠢吗?你们玩崩了吧? 【作者语:确实坑了一把,辽东官员全部坑过察哈尔和炒花,抚顺之战、辽沈之战、浑河之战、广宁之战,每次都坑鞑靼人,把他们坑怕了,且草原同样物资奇缺,早被李成梁打散架了,战力与大明一起衰落,只有数量,没有质量,达不到明臣想象的效果】 第90章 大明朝虚弱的狂妄 觉华岛,祖大春和祖大定脚步匆匆到祖十三房间。 进门把两人呆了,祖十三双目血红,好似受了巨大的委屈,哭了很久。 “十三,发生了什么事?” 祖十三的回答让两人莫名其妙,“小妹早晚杀了卫时觉,太恶心了。” 祖大春烦着呢,闻言纠结道,“早上去半月那里干嘛?你不是卫时觉的对手,别自取其辱,御前侍卫单论武艺,个个以一敌十…” 祖十三突然破口大骂,“小妹就是要杀了他,恶心,卑鄙,混蛋。” 祖氏兄弟齐齐皱眉,朱梅这主意不好使啊,对视一眼,算了吧。 两人准备离开,祖十三才恢复情绪,“四哥六哥有事?” “小妹,熊经略下令,辽西缺兵,召集千人即为都司,召集五百即为守备。” 祖十三眼珠转一圈,不确定问道,“大哥让小妹带义州卫家丁去前线?” “本来是不可能的,但你若护卫使团,也不是不行。” “义州卫早被杀怕了,他们是家丁也不好使,家里给派多少人?” “洪赞画顶多能集结七百马,小妹可以带五百人,四百义州卫家丁,一百家里人。” 祖十三大喜,“竟然是全骑军,小妹去,必须去,以后全是咱家的马。” 祖大春摇摇手,“全部骑马是为了与使团同行,你要受卫时觉指挥。” 祖十三差点吐了,“去死吧,小妹不去。” 祖氏兄弟利索走了,怒气冲冲的祖十三闪了个空,更加恼火了,在房里乱踢发泄。 祖大定听着房间的声音,院中对祖大春道,“十三是女人,关键时候指望不上,祖氏必须派一个人与卫时觉同行,咱们三个都走不开,只能让大哥派一个回来,这一来一去四天时间,很可能失去机会,卫时觉太能跑了,辽西没人能节制他。” 祖大春边走边点头,“没办法,前线已经动起来了,每天都有兵堡在换防,熊经略不管前线任何事,只想巩固松锦防线,这是务实的想法,可惜巧妇难做无米之炊,过年之前若无法出兵,年后也不会有任何组织,真他妈的,太乱了。” 两人绕路准备回主宅,东边马蹄嗒嗒响,卫时觉回来了,带了六名部曲。 红甲金带在雪地里异常刺眼,两人不由得站着等候。 卫时觉骑马直接到两人身边,“四哥,六哥,家里有多少家丁,有多少战马?小弟带他们去前线转转,刚刚得到消息,王化贞第二次进攻海州,建奴又逃了,前线的兄弟竟然追击了一百里,战力很惊人啊,他们不能白白送死。” 【作者语:很多读者都知道广宁之败,大概没注意大败前两个月内,前线的步卒跨过辽河,到辽东杀了个五进五出(这不是个形容词,确确实实五进五出),三千人就杀到了三百里外辽阳,建奴冬季毫无组织能力,且努尔哈赤的主力全在沈阳,让前线集体骄纵了】 兄弟俩再次对视一眼,这话不好答,祖大春顾左右而言他,“时觉,海州易攻难守,谁去都能攻下来,没有杀敌,攻地也没多大意思。” 卫时觉点点头,“六哥所言在理,前线看着雄壮,实则没有杀一个建奴,小弟担心建奴故意放纵大军,骄兵必败啊。” “哪有那么复杂,努尔哈赤为利而动,无法劫掠到物资,建奴就不会动,冬季建奴毫无出击能力,冻也冻死他们,有战事也在春季。” 这话又教育了一次卫时觉,明明知道实情,面对厮杀又激动了。 战争果然需要时刻头脑清醒,眼界清晰,任何情绪都影响判断, 卫时觉思考的间隙,祖大春轻咳一声道, “时觉,家里没有任何战马,辽西应该派人护卫使团,没有战马也无法跟随,你去找找洪大人,他能集结多少战马,愚兄给你派多少人。” “六哥说笑了,小弟去找洪敷教索要战马犯忌讳,给大哥和舅爷找麻烦。” 祖大春笑笑,你还知道底线,伸手拍拍胳膊,“先休息吧,不急于这几天时间,过年之前不可能有任何战事,前线来来去去全在跑腿,咱们等等熊经略,他应该会给使团派护卫。” 卫时觉只好点头,向祖半月房内而去。 韩石没打听到任何民情,百姓很难交流,隔阂太大,好似不愿与朝廷的人说话。 干脆把部曲带回来一半。 这几天也不是毫无所获,至少确定所有人都在利用战事寻找自己的利益。 文武为了实权。 商人为了银子。 士卒百姓只想吃饱,不考虑吃喝以外的任何事。 一股深深的上下分割之感,但他们又在共同做事,让卫时觉担心的精气神问题也不是特别严重。 没有发生大规模接触,现在说任何屁话都显得幼稚、可笑。 回到祖半月房里。 炕上一小砂锅鹿肉,还有两碗粥。 卫时觉也不想打断人家的兴致,男人也不想与女人说战事。 坐炕上喝粥,祖半月把他的铠甲擦拭干净,整整齐齐叠起来放好。 认真的女人有股特别的魅力,卫时觉心头一动,突然问道,“半月,你恨建奴吗?” 祖半月一愣,“妾身一直在宁远,没见过建奴,与建奴有血海深仇的人都在前线,宁远百姓都是提前逃出来的人。” 卫时觉脑海轰隆一声,“为什么?” “听大嫂说,文武害怕他们干扰军心,还有些人本来就是军户,家眷在身边,才能用心作战去报仇。” “也…也就是说,辽东的溃民在松锦和广宁?” “是啊,听说广宁一线二十万人,也不知真假。” 卫时觉摸摸脑袋,内心大骂,真是一叶障目,难怪感受不到恐慌和仇恨。 王化贞在利用仇恨太正常了,但他如何处理百姓的恐慌呢? 第1章 幽狱的歌声 【番茄的书都让您丢掉脑子,若有幸,请您放这里吧,遵循史实背景的小说】 紫禁城,乾清殿。 气氛威严,侍卫矗立。 身披黄袍的皇帝披头散发,从屏风后歪歪扭扭出现,面色泛黑,极其虚弱,神色急切,好似在逃避追杀。 跌跌撞撞到门口,皇帝用尽力气,也无法抬腿跨过门槛,扑通一声,栽出殿外。 目不转睛站岗的侍卫头领反应很快,闪电伸手抱住,“陛下小心!” 皇帝趴在肩头,趁机向侍卫怀里塞了个东西,快速低语, “告诉皇儿,文臣武勋、清流内廷,满朝皆逆,内外皆贼…隐忍为重,利诱为上,杀尽逆贼,否则亡国…不要学朕,着急会死…” “陛下,您不能见风。” 殿内冲出几个太监,从侍卫手中拉过皇帝,手忙脚乱抬起。 黄袍置若罔闻,人被抬着向后,眼神却盯着侍卫头领,充满哀求与期盼。 侍卫头领从震惊中回神,连忙低头。 皇帝嘴角露出一丝得意、戏谑、解脱的微笑,消失在大殿… 呼~ 幽暗的地牢中,卫时觉从昏睡中惊醒。 皇帝那一抹诡异的笑,如同梦魇,始终无法从脑海清除。 那是登基仅一个月的大明皇帝,泰昌帝朱常洛,三天后就驾崩了。 你冤不冤,关我屁事。 哗啦啦~ 卫时觉扯动身上铁链,仰天怒吼,“放老子出去,你们关错人了。” 脑海又闪过几个片段,伯爵三子、旁支嗣子、带刀舍人、禁卫统领… 脑海胀裂的剧痛,关押的屈辱,让他突然发疯般手脚乱舞发泄。 干草中老鼠吱吱乱叫,无处可躲。 几只蟑螂惨遭碾尸。 脚底木桶被踹倒,顿时充满恶臭。 地牢仅仅一丈,四尺高,人无法站直,没有任何光线。 双手铁链,老鼠为伴,屎尿共存,臭虫互舞。 吼声渐渐嘶哑,体力耗尽,昏睡过去。 头顶一尺之隔,身穿斗牛服的番子确认囚犯昏睡,耳朵离开墙上的窃听铜管。 自东厂设立,为审讯不能动刑的硬骨头,内廷挖建幽狱。 不见天日,不闻人声。 二百年来,凡是有幸到幽狱的人,能熬十天的不足一半,熬一月的寥寥无几,熬半年的闻所未闻。 宣城伯家这位公子,定力强大,足足熬了九个月。 一个字,服! 最近半月,他开始乱喊乱叫,鬼吼似的唱歌,终于疯了。 快疯吧,再不疯,看守都要疯了。 武勋是太祖《皇明祖训》确立的贵族,只有皇帝可以问罪。 宣城伯爵位不高,却是实权武勋,比很多侯爵权力都大,英国公的铁杆姻亲,提督守卫京城东三门。 卫时觉是嫡三子,武勋的联姻很复杂,他叫英国公舅爷、叫镇远侯老姨夫、叫武定侯姑夫、叫怀宁侯舅舅。 这是三代血亲,向上数五代,武勋六十家,彼此全是亲戚。 新皇没有亲政,无人可以问罪武勋嫡子。 关押命令来自顾命之首,英国公亲自下令。 因为皇帝御符丢了一块。 大明国玺二十四宝外,兵权的虎符和龟符各十二块。 调兵时,皇帝御笔圣旨、内廷虎符、兵部令牌、都督府龟符,四合一,才是完整的程序。 除此之外,皇帝还有十二块御符,专为调动上直军十二卫。 上直军是皇家护院,皇帝亲军,包括锦衣卫、内宫禁卫、御马监六卫、旗手卫、红盔将军、大汉将军。 玉玺、兵符平时由司礼监和印绶监保管,只有御符在皇帝寝宫,以便皇帝随时调动侍卫。 一个转身的功夫,御符少了一块。 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或许被人趁机盗走,或许皇帝有遗诏。 前者好处理,乾清殿轮值的奴婢全砍了,包括宠妃和总管太监,一个不留。 院里轮值的红盔将军、大汉将军、带刀侍卫也不可能进乾清殿。 除了卫时觉,皇帝没有接触别人。 这玩意拿出来,先斩后奏能杀部堂。 玩好了,甚至能发动宫变。 大明有英宗复辟先例,靠千余禁卫就能完成帝位交替。 卫时觉或许真不知道,但朝臣无法承担后果,不敢心存一丝侥幸。 既然身份特殊,那就关到死,关到让所有人都放心。 这半年来,朝堂和天下很热闹。 东林与齐楚浙三党斗得不亦乐乎,每日都在唇枪舌剑的交锋。 关外战事不断,援辽的白杆兵、戚家军在浑河血战中全军覆没,辽阳沈阳丢了,巡抚巡按自刎殉国,明军退守辽西,颓势越发明显。 这些事与卫时觉无关,顾命大臣焦头烂额,依旧不忘幽狱的情况。 一人一句,快把守卫逼疯了。 现在终于能上报好消息了。 三天后,内东厂地牢值房。 几名红袍安静站立,一位胡子花白、眼神锐利的老头附耳在墙壁铜管。 其实不用附耳,众人能隐约听到铜管传来的怪异歌声。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可以忘记所有、只要记住你的双眸…孤单时候谁在身后…” 唱词很混蛋,曲调挺有趣。 英国公听累了,换了只耳朵。 他当然不知,某人刚搞定隔壁班同学。 路灯下,操场边,抓着小手入了林,捧着小脸唱着歌,突然就被劫了。 “…他曾说的话有没有兑现,他现在又站在谁的对面…” 歌声突变,音调尖利发颤,如同厉鬼在抽搐。 大热的天,搞得几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果然疯了。 假疯子只会发狠,不会‘发明创造’。 英国公把脑袋离开墙壁,深吸一口气,有点悲伤,但更多的是轻松。 疯了,说明确实有冤。 疯子只要无害,也能滚出去过日子。 对守卫一摆手,“换个地牢,再关一段时间看看。” 第2章 出去难,活着更难 英国公现在是大明‘法理大哥’。 不过问内阁六部诸事,但军政要务涉及用玺,必须顾命之首点头签字,内廷才会用印。 东林与齐楚浙三党正是较劲的关键时候,还未垄断朝堂,无法架空顾命,更无法架空武勋之首。 如此权势,太监当然听话,当天就给卫时觉换了个地牢。 换房间了,还在地底下。 又三天后,卫时觉慢慢恢复视觉,借着地道口的微光,朦朦胧胧辨清物件。 苍天呐,大地呐,老子有眼珠啊。 接下来行为,让守卫摸不着头脑。 卫时觉关了九个月没自残,这时候挠痒、嫌臭。 痒的他不停撞墙,臭的不停呕吐,止不住的吐。 要穿干净衣服、睡干净被褥、喝热水、洗澡… 守卫腹诽两句,也只能老老实实提供。 咦~ 真疯了。 这家伙跟自己的头发较劲,不停撕扯,看着就疼。 不停说头发里全是虱子,都爬到脑子里了。 时刻在墙上磨头发,守卫实在看不下去了,给剃成了光头。 这下安静了,然后… 说饭太涩,没有焯水、不加盐。 说开襟反人性,裤裆勒蛋,缺乏弹性。 说地牢发潮,草杆滋生霉菌,囚犯极易死于疫病。 说… 别说了,再说俺们成凶手了。 十天后,守卫又给换了个牢房。 不知折腾了几天… 卫时觉脑子终于开窍了。 没有人审问,却连着换三个地牢,条件越来越好。 唯一的解释:想出去,继续疯。 这就简单了。 疯子无法假装,做自己就可以。 不知‘统领’扛了多少时间,绝对够硬气,完全是为了他的家人。 交出御符简单,接下来第一个问题就是死门。 泰昌给你御符做什么? 说啥都不对,胡言乱语死的更快。 卫时觉暗骂‘统领’白痴,这玩意第一时间就该给英国公。 犹豫了,那就忘掉。 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多想一下都是侮辱自己的智商。 看看皇帝临死前的样子。 十万人保护之中,如狗一样孤寂死去,侍卫算根毛。 卫时觉躺在床上,琢磨自己会点啥。 思来想去,什么都不会… 琢磨自己能活多久。 糟糕了。 出去难,活着更难。 乱世啊。 “啊~” 三个女人如同贞子,披头散发,无声无息,出现在床头。 正在幻想的卫时觉从床上滚下来,惊出一身冷汗。 一脚踹出去,直接踹倒一人。 “装神弄鬼,吓死大爷了。” 跟狱卒一样,她们一声不吭,解开衣襟,缓缓脱衣。 “哎,哎,哎…干什么,干什么…讹人是不是?老子没钱。” 卫时觉被逼在墙角,眼神在三人脸上扫来扫去。 老的老,少的少,从哪找的这三个活宝。 “不怎么样,穿上衣服,老子见过大世面,你们不行。” “阿姨,请自重!” “别动手,老子打女人。” “小妹妹,你还是颗枣核呢。” 啪啪啪~ 卫时觉挨个扇了一巴掌,“贱人,非得动手啊。” 三个人被打懵了,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地牢外传来一声轻咳,三人快速穿衣,低头离开。 卫时觉返回床边,看着地牢通道,本以为能来个探监的人,没想到进来一个老太监。 “卫统领,奴婢是内医院太医,给您瞧瞧身子。” 第一次听到有人交流,很好,语言没障碍。 小命要紧,卫时觉立刻伸手。 两人对坐,太医盯着卫时觉的眼睛把脉,卫时觉也看着他… 沉默了很长时间,卫时觉忍不住了,“内医院太医,不是太监吗,你怎么有胡子,割一留一啊?” 太医平静的脸立刻冷下来,“卫统领,这玩笑不好笑,皇城内侍三成有胡子,宋朝童贯还是当时美髯最长的人。” “哦~”卫时觉想起一个冷门知识,“激素旺盛啊,可惜了。” “可惜什么?” “没什么,有钱难买愿意,少二两肉就当减肥了。你们太监没品,说起来…禁卫统领也没品,御前侍卫、带刀舍人全部没品…靠,老子不是官啊。” 卫时觉自言自语,好似才发现一个大问题。 太监抿嘴,忍住笑意,“伯爵乃超品,谈品阶是侮辱贵府,为何做官?” “伯爵是我大哥,跟我没关系,不做官如何做事。” “公子想做什么官?” “科举咱也不会,武学兵法忘的差不多了,练武太危险,我爹是伯爵,朝廷不应该赏赐我一官半职吗?” “你被过继给旁系,嗣父乃伯爵堂弟,朝廷荫恩,只有官品,无职无俸。” “那不一定,我让奶奶去求舅爷,一定能混个实缺官。” “呵呵呵~”太监微笑,“不行,你家是提督京营的掌兵武勋,三代直系,不能外放做官。” “就在京城也能做官。” “只是为了官,想做什么?” “没想好,总之不做禁卫,太危险了,好好的轮值,突然就下狱了。” 太监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收回胳膊,“恭喜卫公子,身体硬朗,没什么问题。” “那当然,关几天禁闭能有什么问题,年纪轻轻,大好年华,不过十七…十八…十九…哎,我多大了?” “哈哈,卫公子不知自己多大?” “好像十八十九,十七的时候,亲爹去世了,还没守孝完,或者守完了?” 老太监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 第3章 清澈、好奇、无欲,废柴与疯子共舞 太监从长长的台阶到地面,转身走出小院,来到内东厂正厅。 岳武穆威严的画像前,坐着英国公一人,两侧满满的红袍勋贵。 “禀太保,三公子疯了!” 太监低头汇报,闭目养神的张维贤睁眼,“何以见得?” “眼神清澈、充满好奇、又无任何欲望,典型的疯魔症,这不是人能装出来的样子。三公子十个月第一次与人交流,不问外事,不问家事,竟想做官。” “做官不是欲望吗?” “不,他做官没有任何目的,而且忘记年龄。” “到底是疯了,还是失魂了?” “回太保,疯子有很多种,大喊大叫、嘿嘿乐的那是痴傻,不是疯子,有些疯子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但他思维异于常人,一眼可辩,想必诸位大人均可判断。” 众人都不清楚一件事。 清澈、好奇、无欲,这是一群人。 特征是什么都想、什么都不会。 自称牛马,人称废柴。 官方美名:花朵。 这年头没有,温饱无忧的年代才批量诞生。 英国公闭目思考片刻,双手一摆,“给觉儿换身衣服,带上来。” 众人眉心一跳,英国公的称呼表明他的态度。 疯了,那就是武勋家事。 张家领派北勋二百年,自然有强大的道理。姐姐和刚袭爵的外孙在国公府跪了好几天,英国公都没一丝心软。 英国公毕竟是带头大哥,卫时觉是公爵胞姐的嫡孙,有些笑话看了要命,一半人低头撤走,回避审讯。 剩余一半人分两侧落座,大约等了两刻钟,卫时觉出现在院中。 他一身曳撒袍,脑袋无法戴冠帽,在院里东张西望,张开双臂拥抱太阳,眼神呆呆的看着房檐瑞兽,好似对那玩意很好奇。 屋内众人也没催促,看在亲戚的份上、看在勋贵一体的规矩,大家该给卫氏面子。 院门关着,卫时觉磨蹭了一炷香时间,才看到正堂的人。 踌躇迈步进门,他也没怯场,站中间双手抱拳,却卡住了。 过一会,腼腆一笑,“呃~您老贵姓?” 正在观察他的众人齐齐瞪眼,英国公也被噎了一下,“你不认识老夫?” “有点面熟,我这人脸盲,你们全留胡子,不讲卫生。” 英国公语气冷淡,“老夫姓张,名维贤,忝为大明英国公。” “哦,张维贤老爷爷,幸会…啊,想起来了,大明武勋旗帜,架海紫金梁、擎天白玉柱,张维贤薨逝,皇权坠落,大明衰亡。” 这话夸过头了,还咒大明亡国,疯话也不能听。 众人轰隆起身,“属下告退!” 一群红袍争先恐后出门,只留下一个文臣陪着英国公。 卫时觉疑惑看着他们离开,到英国公旁边落座,嘴巴却没停。 “好几个都面熟,记忆混了,也许过几天会好…”他说着说着又想起来了,“啊,您是舅爷,您关错人了,晚辈稀里糊涂,白白遭罪。” 英国公盯着他的眼睛,果然无比清澈,哪有害怕的样子。 动作自然,对他丝毫不惧,也没有装腔作势。 充满好奇也对,欲望看不出来。 留下的黑脸老头突然开口,“卫统领,还记得老夫吗?” 卫时觉认真看着他,好似在回忆,老头又提醒道,“东宫,詹事府,翰林院。” 疯子终于点头,“大宗伯韩蒲城、韩爌。” 卫时觉之前在东宫太子身边,当然熟悉翰林院、詹事府的官,尤其是东林。 “老夫入阁了,兼礼部尚书。”韩爌淡淡说了一句。 “哦,恭喜高升!” “谢谢!”韩爌尽量顺着他的语气,轻声问道,“时觉知道御符下落吗?事关国朝生死。” “胡说,御符就算全扔了,大明朝还是大明朝。” 韩爌立刻追问,“御符可以扔,不可以丢。所以时觉知道御符下落,对吗?” “知道啊。”卫时觉依旧一脸轻松。 张维贤和韩爌蹭得起身,四目放电,“在哪里?” “乾清殿,内寝宫,谁人不知。” 张维贤与韩爌对视一眼,失望,无奈,又松了口气。 再次看向人畜无害的卫时觉,张维贤眼神闪过一丝戏谑,“觉儿,你有点特别啊。”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回答很快,张维贤听过这歌,脸颊忍不住抽抽,“你想回家吗?” 卫时觉这次有点迟疑,“舅爷,我是不是有个媳妇啊,结婚了没有?想不起来了,但肯定有个媳妇是不是?” “你爹去世,守孝不能大婚。” 卫时觉大喜,啪的一拍手,“好极了,这娘们不是什么好人,河东狮吼,霍霍别人去吧。” 张维贤再次长出一口气,亲爹死了,竟然拍手大乐,不记得是谁,竟然记得河东狮吼,果然疯的特别。 “觉儿是想让老夫帮你退婚?” “退婚?太Low了,各自安好吧。” “太老?那孩子没你大。” “年龄不是问题,纯属性格不合,八字对冲。” “你不想回家?” “大哥二哥太烦人了,像个苍蝇似的嗡嗡嗡,我又不是小孩。” 这口气、自称、语调、思维、用词等等,真的没法装。 张维贤扭头看向韩爌,后者摇摇头,“就算我们同意,暂时也不能回家。” 是这个道理,疯子有疯子的用处。 想回家没那么容易。 张维贤起身淡淡道,“陛下在乾清殿读书,每日有大儒讲学,觉儿本为御前侍卫统领,伴随皇帝乃天职,去做伴读吧。” “啊?”卫时觉震惊了,“我这根葱还能做伴读?” “就这么定了!” 张维贤留下五个字,没有任何解释的欲望,甩袖离开,韩爌也跟着出门。 卫时觉大声道,“舅爷,我到底多大了。” “你关了十个月,十九。” 外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卫时觉顿感欣慰,同岁啊。 疯子做伴读? 明显有别的原因。 那就玩呗,大爷我狼人杀胜率很高。 他莫名邪笑,脸前突然出现一个笑眯眯的和煦老头。 认清来人,卫时觉有点激动,历史人物记得不多,这算一个, “魏公公,您好啊。” “哟,卫统领还记得咱家,如今咱家是司礼监秉笔,提督内东厂。” “嗯?提督内东厂?您不是魏公公?” 两人大眼对小眼,卫时觉脑海中几个脸谱绕了一会,恍然大悟,“魏朝公公,您的结拜兄弟魏忠贤在干嘛?” 魏朝脸色顿时不悦,冷冷回答,“司礼监六秉笔之一,提督内廷宝和三店。” “宝和三店是什么?” “宝源局、宝泉局、宝丰局,刊印书册、铸造铜币。” 卫时觉拍手鼓掌,“对嘛,从惜薪司总管到皇妃总管,再到银行总管,这才是魏公公!” 不知所谓。 魏朝后悔跟疯子扯淡,“走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第4章 大气的老地方 卫时觉从地牢刚出来的时候,盯着房檐的瑞兽看,是因为他的第一眼感受不对,完全不对。 京城读书,‘入宫’多次。 宫殿还是宫殿,但宫殿也不是那个宫殿。 根本不是一个地方。 立柱顶、额枋、檐檩间、构架间,一层层弓形承重结构是拱。 拱与拱之间的方形木块叫斗,合起来是斗拱,是宫殿的骨架。 作为宫殿核心骨架,斗拱决定了宫殿样子。 大明朝的斗拱大而粗,宽而圆,雄浑有力,莫名感觉踏实。 有这种大斗拱,伸出梁架之外的出檐长而远,让琉璃瓦前端的瑞兽有一种脚踏云彩、俯视人间的威严。 并非印象中的细密斗拱,精致又繁杂,华贵又小气。 跟着魏朝进入紫禁城,墙壁、大门、照壁、石柱、廊柱、青砖、大理石、台阶、雕像等等…原色原味,雕琢光滑,简单厚重。 墙与地面青色为主的格调,看起来有点土。 但站立其中,上呈天、下接地,中间拥抱众生。 天地人一体相融。 朴素淡雅、坚傲稳重、磅礴大气。 眼前的紫禁城只有一个感觉,天地即我,我即天地。 与金碧辉煌、华丽繁美、镂金错彩完全无关。 大小、高低、宽窄、明暗、繁简、方圆、曲直…所有的细节都不同。 建筑真是门大学问,底蕴乃天生。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外行都能看出区别。 魏朝带着这个疯子,用了半个时辰,才从皇城的内东厂走到乾清殿门口。 卫时觉像个小孩一样,一会摸摸大门,一会瞅瞅照壁,还蹲下看金銮殿的石柱台阶… 魏朝没有打扰,皇帝交代了,让疯子凭记忆走。 卫时觉走过的地方,待他离开之后,内侍立刻上去检查,仔细看一遍。 乾清殿石阶前,卫时觉眼神在龙壁、白玉栏杆之间扫来扫去,不一会又看向宫殿四周,很长时间没有迈步。 四周轮值的红盔禁卫、大汉将军等仪卫,看到疯子的眼神都一致。 恍然大悟,又如释重负。 卫时觉从幽狱走出来了,没有乱咬任何兄弟,也不会连累任何朋友。 佩服。 魏朝忍不住出言提醒,“卫统领,陛下等你很长时间了。” 这老东西也不说来见皇帝,卫时觉看了半天建筑,突然来到一个熟悉的地方,顿时明白皇帝召见,飞速回忆天启的记忆。 木匠皇帝? 皇孙喜欢玩具是真的,做木工实在没什么印象,至少‘记忆’没有。 而且记忆完全相反,朱由校性格很随和,根本没有做木工的机会。 子不教父子过,太子都过的战战兢兢,皇孙怎么可能顽劣。 真的顽劣,他爹的太子早被万历废了。 东宫詹事府的属官、清流君子,天天守着皇孙,从小就被严厉教导,怎么可能做木工。 登基后没人管,放纵了? 或者是泰昌所言的隐忍为重? 魏朝看他眼神直勾勾的一动不动,更加不耐烦,“卫统领,你敢忤逆圣谕?”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迈步上台阶,殿门前站着百余名带刀侍卫。 大热天,他们个个牛皮靴,红色战甲,直檐大盔,头顶红翎,肩坠流苏,腰跨仪刀,一动不动。 仪刀就是苗刀,护手和刀鞘增加了团龙装饰,独属禁卫的武器。 卫时觉扫了几眼,实在没忍住,“兄弟们,不热吗?” 没人说话,魏朝身后推了一把,别废话了。 卫时觉被推了个踉跄,顺势跨过高到膝盖的门槛,进入正殿。 哪有不等通传入殿的人,就算是觐见,也得在门口站着等。 魏朝懒得计较了,躬身入偏殿去通报,看到卫时觉竟然去往御座,顿时三魂六魄都吓出来了,闪电到身边,拽着耳朵离开。 直接从后面推着到偏殿。 卫时觉把自己当一个观众,魏朝一推,他腰间后仰,进入偏殿正好被头顶的彩绘吸引。 瑞兽、花卉、吉祥纹,青绿为主色调,洋溢着生机勃勃,与金色龙凤截然不同。 这是文化底蕴的区别,不需要金龙飞凤,也能感受到龙的傲气。 深色为主的宫殿,第一眼会感觉压迫,看多了会有浓郁的僵尸感。 反差太大,让卫时觉身处时空通道,没注意魏朝的禀告。 身材瘦弱的朱由校也没有打断,颇有兴致看着卫时觉发呆。 大概过了一炷香时间,卫时觉余光瞥到人影,身子一抖回神,对锦榻的黄袍拱手,“微臣…末将…见过陛下。” “卫卿家,朕还是第一次见如此敷衍的礼节。” 卫时觉眨眨眼,很是干脆,双膝下跪,“末将参见陛下。” 偏殿沉默一会,朱由校呵呵笑了,“起来吧,你该说拜见。见过是身份平等的人,这世上没第二个人与朕平等,参见是朝臣的话。躬身抱拳即可,没必要双膝下跪,你这是拜神拜祖的跪法。” “哦,谢谢陛下!”卫时觉麻溜起身。 看到锦榻对面坐着一个漂亮到极致的小姑娘。 闭月羞花、国色天香、明眸皓齿、冰肌玉骨、天生丽质、秀色可餐、出水芙蓉 … 抱歉,咱就这么点词汇。 爹娘厉害啊,怎么生的,可惜太小了,戴着金翅凤冠,不协调。 一息之间,卫时觉眼神发亮,又变为平淡。 朱由校观察到了这个神色变化,仰头哈哈大笑,“咱们是东宫老熟人,这是朕的皇后,大婚四个月了。” 哦,对,朱由校有个艳压史册的皇后。 卫时觉立刻躬身,“末将见过…末将拜见娘娘,祝您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偏殿所有内侍和宫人都惊奇的看着他,一时又安静了。 “扑哧~” 皇帝被逗乐了,“卿家这是真心话,老国公让你做伴读,你准备怎么伴读啊?” “不知道啊,一切熟悉又陌生,大气的老地方,需要重新认识一下。” 第5章 伴读的大作用 大气的老地方? 皇帝对卫时觉这话很感兴趣,“卿家为何说禁宫是大气的老地方?” “陛下,乾清殿头顶的彩绘,若把青绿全部改用金銮殿琉璃瓦的金黄,宫墙全部用深红,白玉栏杆的吉祥纹改为龙纹细雕,大殿所有门窗改为朱红,宫墙的青琉璃全部改为鎏金色,那是何等富贵?” 朱由校听的深深皱眉,“这里是禁宫,皇家讲究端正,金黄过于威凌,深红过于肃穆,帝陵才是金黄深红格调。” “陛下一语中的,咱们看法一样,奢华只是奢华,表面再如何繁重,抛开权威,只剩轻浮,看多了未免闻到僵腐味,比不得骨子里的自信端庄。” 【作者语:李自成撤离时烧毁紫荆城,到乾隆才修完。除了正殿的黄琉璃,明宫色彩青绿为主,朴素淡雅。清宫统一为黄红,奢贵威重】 朱由校突然下地,到卫时觉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你现在懂工匠的事?” “不懂啊,感觉而已,陛下若见过我说的金黄深红格调,一下就能感受到。” 凤阳祖陵、南京孝陵、昌平皇陵都是金黄深红,朱由校还以为他说‘梦’,没计较胡言乱语,换了个话题, “你照过镜子吗?” 卫时觉一愣,下意识摸摸脸,“很丑?” 皇帝点点头,招手示意内侍弄个镜子过来。 两个侍女搬着一尺大的铜镜,卫时觉瞅了一眼,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差点跌倒。 这个动作把众人逗得哈哈大笑,连内侍也在抿嘴。 蹲牢太久,脸色惨白。 浓眉大眼,短发长出来一寸,参差不齐,每根头发都很孤立。 配上惨白的肤色,活脱脱一具僵尸。 朱由校拍拍他的肩膀,“你从小就在幼官营,武学研读武经七书,想必对兵事有所研究,一会讲兵道,朕靠你了。” “一会?这就伴读了?” “没错,越快越好。” 卫时觉无所谓,“武经七书是什么兵法?” 朱由校眉头一皱,“《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司马兵法》、《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 卫时觉挠挠头,“陛下,我与长辈不同,长辈们读唐诗宋词、三字经、侠客文、也许看过孙子兵法,但我们读《道德经》、哲理文,虽然读的稀松,好歹读过不是。” 朱由校对疯子越发感兴趣了,忽略他乱七八糟的话,追问道,“你读《道德经》?还是你只记得道德经?” “只读过道德经。” “为何读道德经?” “父母教的啊,他们太难了,争不动,卷不动,躺不平,也不希望孩子卷,道家的精髓只有三个字:看得开。人嘛,一辈子短暂,过的轻松点。” 朱由校眨眨眼,对卫时觉的‘记忆’很满意,前俯后仰大笑,“原来你卫家把祖宗牌位供奉在道观,是这个原因,宣城伯很有智慧。” “陛下,几点…什么时辰了?” “午后未时,一会袁师就到,好好伴读。” 卫时觉才明白为何不见魏忠贤,为何朱由校一本正经。 要上课了,都在装模作样。 奇怪的是,皇后始终坐在那里,一语不发,一声不吭。 如同一个死物,白瞎了这皮囊。 讲学的人马上就到,魏朝和几个内侍低头离开,偏殿瞬间安静了。 朱由校返回锦榻,卫时觉独自站着无聊,到皇帝锦榻旁的一个凳子落座。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神色与英国公一样,闪过一丝戏谑,并没有阻止。 英国公让卫时觉伴读,是在搅和东林对皇帝的束缚。 朱由校不傻,当然知道哄一哄疯子,让他捣乱。 皇帝登基并不意味着亲政,登基大典与亲政是两回事。 亲政有十分复杂的既定程序,詹事府、翰林院共举,内阁支持、六部匍匐、五军效死,这其中每个京官和地方大员都得上奏表示效忠,最后才是文武大礼。 东林虽未掌朝,却完全控制詹事府十几年了。 他们掌握东宫教育,拥有唯一的‘认证权’。 皇帝没有获得‘治国资格认证’,后面的程序都白搭。 说你不懂事,就是不懂事。 把皇帝困在圣贤书之中,接触不到朝事。 顾命大臣之首英国公与太妃商议,今年为皇帝选秀大婚。 东林又说皇帝未学治国之道,依旧在乾清殿读书。 这是东林最重要的权力来源。 他们什么时候控制朝堂,什么时候才会放手詹事府。 东林若说皇帝可以亲政,那詹事府就废了,无法直接干涉朝政,死等下一代太子成年。 只要皇帝没亲政,‘帝师衙门’有资格干涉、监督、甚至代掌朝事。 这与张居正对万历的控制如出一辙。 张居正掌朝最重要的身份底气,就是万历的老师,完全控制皇帝的教育。 但万历那时候才十岁,朱由校都十七了。 属实过分。 “陛下,高师傅到!” 门口内侍汇报一句,皇帝皇后立刻起身,卫时觉也跟着起身。 一个微胖的美髯公进门,“微臣高攀龙,参见陛下,拜见娘娘。” “免礼,不是袁师傅讲授兵道吗?” “回陛下,袁节寰身体不适。” “哦,高师傅讲什么?” “回陛下,微臣讲基础,读书修身的重要性,一字不可轻与人,一言不可轻许人,一笑不可轻假人。” 朱由校不情愿躬身,“高师傅辛苦。” 卫时觉不知道皇帝还需要行礼,跟着躬身,高攀龙瞥了他一眼,对皇帝皇后还礼,“陛下、娘娘请坐。” 朱由校与皇后一样,正襟端坐。 卫时觉认为自己学不来,干脆站着了。 高攀龙一摆手,内侍和婢女立刻消失,殿内只有四人。 “陛下,读书牢记两点,无用便是落空学问,立本正要致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修养必然结果,读书毕生追求… 陛下上次问微臣静坐如何修身,今日便学静坐。 所谓静坐,以平常为要诀,即清静自然,以其清静不容一物,故谓之平常,静中妄念即净,昏气自清,只体认本性、原来本色,还他湛然而已。 湛然动去,静时与动时一色,动时与静时一色,所以一色者,只是一个平常也。故曰无动无静,学者不过借静坐中认此无动无静之体云尔…” 卫时觉纳闷看着侃侃而谈的高攀龙,感觉自己很愚蠢。 听字都能听懂,组合到一起比和尚念经还糊涂,不知所谓。 余光瞥向皇帝,朱由校面沉如水,再看皇后,若有所思。 厉害,这娘们竟然能听懂。 夏日午后,人最慵懒的时候,高攀龙的话如同魔音,哪怕在乾清殿,哪怕在皇帝面前,哪怕有生死之忧,废柴的本能还是出现了。 眼皮打架,摇摇晃晃… “昏昏欲睡,亵渎圣贤,该打!” 高攀龙一声怒吼,把卫时觉惊醒,老头拿桌上戒尺直奔锦榻而来。 我尼玛… 呃,原来是骂皇帝,吓老子一跳。 老头拿戒尺指着朱由校,如同训儿子似的, “…静坐必收敛身心,主则有意存焉,以静为主,动静交养,方为修身。学圣道瞌睡,对圣贤大不敬,有负先帝所托,对祖宗大不孝,何以为君?!该打,打你醒悟。” 高攀龙扬起戒尺,突然横扫。 啪~ 卫时觉正看戏呢,后背触电般的疼痛。 全身紧绷,双拳紧握,两眼瞪圆,瞬间就清醒了。 啪~ 又是一下。 卫时觉痛嚎一声,马上横移逃离。 高攀龙戒尺一指,直接追了过来,“混账东西,代主受罚,竟敢逃避,大不敬之罪。” 草泥马,原来这才是伴读。 卫时觉已经在皇后身旁,避无可避,恶向胆边生,一把抓住高攀龙的戒尺, “高先生,你很虚伪啊。看不惯,直接让我滚就行了,正好我也看不惯你。浪费陛下和娘娘半个时辰,竟然是为了打人,无耻。” 第6章 疯子的战斗力 高攀龙气得胡子发抖,戒尺在卫时觉手里,也拽不动,大吼一声,“混账忤逆。” 朱由校对皇后眉毛一撇,很是得意。 这个眼神恰巧让卫时觉看到了,脑海轰隆一声,突然明白了一点缘由。 做伴读是英国公随手为之的阳谋,就是让疯子来发疯。 搅和讲学。 但韩爌为何不提醒高攀龙?东林不团结? 卫时觉对自己的这个发现很吃惊,手一松,高攀龙拿回戒尺,照脸上扇,卫时觉又闪电伸手抢夺。 “啊~” 高攀龙痛嚎一声,掌心勒出血印,戒尺被卫时觉抽走了。 “老头,别得寸进尺。叨叨半个时辰,废话这么多,翻来覆去,也就劳逸结合四个字,你当的什么官?就你这水平还讲学呢?教一个废一个,人间祸害。” “好胆,竟然诋毁圣贤…” “闭嘴!”卫时觉突然怼脸大吼,整个乾清殿都听的清楚楚,轰隆涌进来一堆内侍。 朱由校一摆手,又退了出去。 高攀龙耳朵嗡嗡作响,被吼懵了。 卫时觉趁机清清喉咙,“高攀龙,这半个时辰,是不是在说劳逸结合?” “混账东西…” “是不是!?”卫时觉再次怼脸大吼。 高攀龙才反应过来,他不该跟疯子怼着干,顿时冷哼一声, “修身大道,疯子懂什么?”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在放屁…哎,别生气,高先生,我听过贤哲说过一句话,专门说你们这种人,有没有兴趣听?” 高攀龙轻蔑看着他,接茬不合适,不接茬更不合适,让帝师下不来台,犹豫片刻,还是冷冷回应, “哦?你还记得圣贤书呢?” 卫时觉立刻顺杆爬,以轻蔑回应轻蔑, “那当然,贤哲说了,儒学嘛,翻来覆去就十个字,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三千年前,这十个字就说清了,程朱理学在基础概念上钻研,无非是把明白的事搅糊涂,然后重新说。 有什么用呢?对人世没有任何用,对他本人有大用,因为他掌握了儒学解释权,说你仁,你就仁,不仁也仁,说你不仁,你就不仁,仁也不仁。” 指桑骂槐,高攀龙当然听懂了,气得浑身颤抖, “你…你…大逆不道…” 卫时觉扔掉戒尺,‘语重心长’道, “高师傅呐,你这就是典型的伪君子,被人戳破脸皮,咬死不认,陛下是陛下,是天子,是大明皇帝,什么时候劳,什么时候逸,用你管吗? 陛下劳的时候,你说该休息,陛下休息的时候,你说该勤劳。 怎么滴?!跟皇帝对着干,让你很有成就感啊?把陛下当傀儡耍,你想当皇帝啊?东林想言出法随啊?” 卫时觉这嘴太毒了,高攀龙被喷的五雷轰顶,突然成反贼,让他怒火攻心, “大胆,诬蔑忠良,你这个逆贼。” 卫时觉咧嘴微笑,“陛下,忠良是人对人的评价,您听到了吧,高攀龙自我标榜,他竟然恬不知耻的自评,而且还诬陷末将是逆贼。 此人竟然跳过律法给末将栽赃,蔑视皇明祖训,大明朝只有皇在法上,高攀龙自认皇帝,东林反了吗?” 自认皇帝! 四个字如同天雷,让高攀龙噔噔噔后退。 卫时觉不依不饶,追着大声说道, “听说心学分七大派,知行合一四个字,大明朝士子还分七种理解,闲得蛋疼,无非是在抢夺圣人传承大序,妄图垄断心学解释权。 人家王阳明为了知行合一,苦练箭法、钻研兵法,为了掌握边塞民情,十五岁就孤身闯塞外,到鞑靼境内和九边观政。 你呢?六十岁了,还是个小孩,哪里都没去,还有脸讲学?劳逸结合四个字被你绕成一堆屎,无非是为了掌控陛下。 你说陛下苦读,陛下就苦读?你说陛下嬉戏,陛下就嬉戏?你以为你是谁,在你心里,大明朝姓高,还是姓东林?说!” 乾清殿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姓高,还是姓东林,都不能姓。 高攀龙脸色憋的黑红,扑通,仰天栽倒,晕了过去。 切,不堪一击。 卫时觉轻轻拍手,咱也不是什么都不会嘛,至少在辩论社没白混。 “卫卿家真疯了。” 朱由校突然出现在身后,卫时觉正沉浸在辩论的条件反射中,毫不客气怼了回去,“你才疯了。” “哈哈哈…” 朱由校莫名大笑,“来人,送到文华殿,就说高师傅中暑,身体不适。” 四名内侍抬高攀龙离开,朱由校又打量卫时觉一眼,“卫卿家,英国公说的对,你果然疯的很特别。” 卫时觉一愣,“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也不对,高攀龙老实,才不与你狡辩,换其他人可不一样。” “陛下,您也说了,他开口就是狡辩,那在您心里,他就是个伪君子,但您嘴上又说他老实。这是典型的心口不一,同样很虚伪。” 朱由校没有生气,嘿嘿笑了两声,托腮抠抠下巴,似乎在思考如何安排他。 卫时觉的记忆里,皇孙从小被东林给训疲了,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神技。 万历不喜欢儿子,对皇孙却表示满意。 朱由校脾气很好,玩笑无伤大雅,还能拉近关系。 沉默之际,皇后起身,开口声音清脆,“陛下,妾身告退!” 朱由校点点头,皇后在侍女簇拥下袅袅离去。 “卫卿家,你觉得皇后怎么样?” “当然万中无一。”卫时觉回答的很快。 “你果然疯了,没人敢评论皇后相貌,没人敢看,只有你毫不忌讳,看了两次。” 卫时觉顿时讪讪发笑,“这…不好意思!” “哈哈哈…”朱由校更乐了,伸手拍拍他胳膊,“朕问你句话,御符在哪里?先别急着说,朕只问一次,以后也不会问了。” 卫时觉后脑突突跳,你们每个人都要试探一遍嘛。 为了避免麻烦,决定换个方式交流,直接反问皇帝, “陛下,我为什么非得知道御符在哪里?” 朱由校咧嘴一笑,“父皇谁都不信,也不能信,数来数去,能紧急传令的只有侍卫统领,因为你是武勋子弟,不会像内侍一样死的无声无息。” 卫时觉连连摇头,“陛下太看得起我了,八千禁卫,统领一百二,上面有副将、监督、提督,我这统领是舅爷的关系,守孝结束就得让给别人,到皇城只是为了混资历,以后到京营做个提调官混军饷。” “呵呵呵…”朱由校又被逗笑了,“副将、监督、提督是武勋,他们若能信,父皇就不会突然驾崩。另外,提调官有俸禄吗?” 这话信息量很大,卫时觉明白了,人家父子之间有外人不知道的秘密交流。 这种事骗不了皇帝,只好跟着咧嘴憨笑, “陛下,我挺冤枉,下值刚回家就被舅爷抓起来扔给东厂,至今稀里糊涂。” 朱由校放弃追问,“好吧,朕听说人有六识、六根、六尘,合称为十八界,也许你为了自保,关闭了一部分记忆,那剩下的慧根应该很干净。不论如何,卿家还活着,作为东宫的熟人,你不会有事,那就老实做伴读吧。” 第7章 主仆的大计划 卫时觉挺郁闷。 ‘面试’通过,才开始上岗了。 而且获得特殊对待,到乾清殿隔壁的斋宫住宿。 斋宫是皇帝斋戒的地方,每逢天地大祭,皇帝到斋宫静坐、沐浴,斋戒三日。 这规矩到英宗就废了,除了国朝大祭,其余祀礼由武勋代天举行。 所以斋宫成为武勋斋戒的场所,也就是英国公、定国公、成国公,侯伯偶尔才会获得特殊允许,跟着公爵代祭。 武勋奉旨祭祀前,到这里躺三天走走过场。 斋宫很安静,里面有三清像和佛祖像,厢房住宿条件一流。 卫时觉不管那么多,直接到英国公的房间躺尸。 他离开乾清殿之后,偏殿里屋的寝宫,出来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侍乃魏忠贤,贵妇乃客巴巴。 姿色妖媚、浓妆艳抹的妇人,身穿宫装似嫔妃,语调魅惑, “陛下累了,妾身给您去准备膳食。” “有劳乳媪!” “瞧陛下说的,妾身马上去。” 客氏妖艳离开,屁股带着钩子,把魏朝和魏忠贤的眼神都带走了。 咳~ 朱由校轻咳一声,两人哆嗦回神,魏忠贤立刻谄媚而笑,“陛下,这疯子是个大助力,若每天这么搅和,不出一月,东林就放弃用讲学控制陛下了。” “魏大伴认为卫时觉真的疯了吗?” 魏忠贤嘿嘿一笑,“民间自称均为咱、俺、额、吾、某某,陛下面前一直自称我,还如此顺嘴的人,奴婢实在没发现他假装。” “就这样?” “他说的词也新鲜,除了给娘娘的祝词、侠义文、哲理文、卷不动、躺不平、基础概念、解释权、成就感…有些词莫名其妙,有些词一听就懂,生辟又精彩,不可能是正常人。” 卫时觉若在,保准赞一声牛逼。 魏忠贤不识字,记忆力却很惊人,证明他一直在观察,从未走神。 这办事能力,值得信任,值得学习。 朱由校点点头,“朕总觉得,做木工不是什么好主意啊,武宗皇帝不过养了三头猛兽,朝臣就说猛兽成群,奢靡无数,还写进了武宗实录。” “陛下,就是让朝臣信呐,东林为了把控朝政,一定会说陛下痴迷木工,一定会狂妄的四处树敌,把朝臣划分敌我,到时陛下才知晓何人能用。” 朱由校很为难,捏捏眉心道,“是这个道理,还是魏大伴脑子清楚。英国公让朕利用卫时觉脱困,疯子有疯子的用法,别让人把他给废了。 魏大伴平时与他亲近一下,御符可以丢,不可以被藏起来,若被有心人利用,马上会酿大祸,卫时觉魔怔了,不代表他什么都忘了。” 魏忠贤略显无奈,“陛下,若能套话肯定招了,不可能关到现在,卫统领大概是被冤枉了,英国公只是为了堵悠悠之口。” “不!”朱由校摇头,“英国公不可能为了让别人放心,就关押自己的外孙,一定有怀疑的道理,幽狱既然无用,还有最后一招,找个理由,让他带侍卫试试。” 魏忠贤认为不重要,“陛下,一介侍卫,就算出身牵扯甚大,我们没必要在卫时觉身上浪费时间啊。” “不需要故意设局,他这辈子没有带兵的机会,带几个侍卫问题不大,你记住这件事。” 魏忠贤不得不领命,旁边的魏朝不甘被冷落,插嘴说道, “陛下,卫时觉去过的地方没有任何发现,他就是个废人。英国公说东林也分好几派,他们目的各不相同。” 朱由校摆摆手,“还不到分化利诱的时候,韩爌与高攀龙确实不同,但东林依旧会一致对外。父皇当初在东宫势弱,不得不依靠东林,但父皇非常清楚东林的本性,嘴上道德大义,内心充满私欲,醉心权术。” “陛下圣明!”魏忠贤夸赞一声,“想让东林分裂,必须让东林完全掌权,他们才会惹恼武勋,英国公与内廷联手,才能压制清流,得意之际坠落,让他们无法复生,这些伪君子玩弄国本,就不该活着。” 朱由校闭目深呼吸,过一会猛得睁眼,恶狠狠说道, “皇爷爷驾崩,内库留下三千万两(注),顾命大臣一年就掏空了,熊廷弼本是楚党,却获得东林支持出镇辽东,巡抚王化贞又是东林阁臣叶向高的门生,剩下的银子也保不住了,若辽东再败,朕也没银子了,他们必须处理户部的窟窿,这是唯一的机会。” 魏忠贤果断多了,“陛下,没有皇权,银子再多也没用,有了皇权,奴婢们能替您拿回来,银子不是根本。” 朱由校听到这话,看向眼神阴鸷的魏朝, “魏伴伴,你去联系宣城伯探望卫时觉,这疯子是朕的一个好棋子,让他吸引东林注意,宣城伯想让胞弟出去,就好好配合。” “是,奴婢马上去办。” 魏朝离开,朱由校立刻冷冷说道,“找个理由,把魏朝发配凤阳,你这结拜兄弟喜欢乳媪,对你心生嫉恨,迟早会坏事。” 魏忠贤犹豫了,“陛下,现在还用得着。” “魏大伴,朕现在不是真的争,让武勋相信朕不是傀儡即可。听说京官现在私下称户部为赤部,全是超支的红本账,根本无法做任何事。 朝臣在借战事平账,朕理解他们的苦衷,但绝不允许他们联合垄断朝政。 当下而言,咱们就算心里明白,也得闭嘴,让他们放松警惕,狂妄自毁。这需要巧妙的周旋,你不担心魏朝这个三心二意之人坏事?” 魏忠贤这次摇头,不同意皇帝的判断, “陛下,您反过来想一下,魏朝出卖一部分谋划更合适,至少能稳住英国公,张维贤节制京师武勋,没有英国公的声望压制,这京城早就乱套了。” 朱由校踱步两圈,深吸两口气,被说服了,拍拍魏忠贤的肩膀道, “说的对,朕又着急了,大明朝党争不断,东林、齐、楚、浙、昆、宣、秦、西、闽,没完没了。 皇爷爷说过,皇帝无法结束党争,只有文臣自己能搞垮自己,先帮他们决出高低,咱们搞垮最终的胜利者,方可结束混乱。 大明朝没有武勋当朝的基础,英国公很明白这一点。 皇爷爷遗诏中,英国公节制武权,并非顾命,无法监督内阁六部,父皇顿时吃亏,这才遗诏英国公做顾命大臣之首,确保朕和五弟的性命。 大明文武经常拌嘴,却又井水不犯河水,从来不会生死敌对,武勋世袭罔替,家族传承为先,不可能轻易插足党争,合作可以,关键时候指望不上。” 魏忠贤立刻附和,“陛下圣明,武勋失去领兵权,却有养兵权,京城百万军户靠武勋生存,部曲永远是部曲,只有武勋能保住皇家血脉传承,内廷奴婢还真不行。” 魏忠贤对敌我优势非常清晰,不愧是从底层挣扎出来的人。 朱由校看客氏端着一碗海鲜汤进殿,摆手结束谈话, “朕记得卫时觉武艺不错,东宫轮值的时候,与他表哥都算是幼官精锐,现在看起来根本不会,不要让他佩刀,你给他塞个木楼,让他献给朕,朕就与疯子做木工吧,让东林专心与齐楚浙撕咬。” “陛下圣明,奴婢明日就安排。” ………… 注: 万历驾崩的时候,内库有钱,非常非常有钱,全是矿监税监扣剥的银子。 万历末到天启初,是大明朝内库最有钱的时候,超越任何时期。 但内库的银子仅仅存在了一年时间。 史载:帑积如山。有记录说三千万两、有说五千万两。 支帑协济,是万历的遗诏。 这懒皇帝临死变大方了,令新皇开内库支援朝事,却反过来成了皇家一祸。 一年之内,帝位两次交替。 朝臣一年就拿走2400万两,实实在在的银子,不是税赋折算。【↘】 迅猛的速度把内库掏空了。 第8章 拖后腿的老大 大明皇帝、文臣、武勋,表面上两两合作,背地里完全没有信任。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活成这样了。 朱由校孤立无援,制定的计划当然繁琐,需要敏锐的嗅觉、高超的技巧。 卫时觉就算知道也没用,他还不会官场必备生存技——二皮脸。 皇帝不上朝,禁宫很安静。 天气太热,卫时觉打开窗户,迷迷糊糊睡觉,床头有个男子盯着他流泪,像送终似的,无限悲伤。 嗯? 嗯?! 卫时觉瞬间清醒,下意识手脚并用,靠墙躲避。 宣城伯卫时泰刚袭爵半年,三十五岁,儿子都十六了。 卫时觉除了两个嫡亲哥哥,还有一个嫡亲姐姐,三个庶兄,六个庶姐,大户人家不缺子孙,庶子不排名,他就是三少爷。 可惜这个三少爷被亲爹临死前过继给堂弟。 大户人家同样不缺旁系,但旁系与旁系的区别很大。 每个高门,均有一个伴生旁系,非常重要,是血脉备胎。 卫时觉过继的旁系府邸,就在伯府隔壁,是首代宣城伯的胞弟。 卫氏二府,两个大门,内院却相通。 二代宣城伯就是从旁系过继,现在绝嗣,主支必须补过去,以保证血脉不绝,勋爵永传。 宣城伯有三个嫡子,过继也没庶子的份。 卫时觉的记忆里,这两个嫡亲哥哥是真的烦呐。 十岁就到武学,被父兄从小逼着学,不仅硬灌兵法,还严格训练武艺,硬生生逼成了幼官营的精锐,到东宫轮值成了御前侍卫头领。 家里这么教导,是为了亲近皇帝,做个实缺武职,便于主持旁系。 大哥从小拿刀鞘狠抽,卫时觉记忆尤深,从心里发怵。 二哥是秀才,书呆子的喋喋不休,看到就脑壳疼。 但兄弟关系没的说,他们可以打可以骂,别人不行,原主扛那么久,也证明他只是表面疏远,血脉亲情就是血脉亲情。 卫时觉看老大在床边流泪,瞬间回忆起家里的事,讪讪一笑, “大…大哥,你这怎么还流泪了,搞得像我驾崩似的。” 前半句是卫时觉,后半句本性显露… 宣城伯两眼大瞪,悲伤化作惊悚,下一瞬间,怒发喷张狮子吼, “混账东西,不孝子,大不敬,打死你!” 卫时觉也醒悟过来,他嘴快了,这玩笑开不得,马上认怂, “大哥,大哥,我错了,错了…” 宣城伯哪里管他狡辩,这一句话,可能让卫氏家破人亡,怒火攻心,没有趁手的东西,一着急拽着老三的脚踝,哧哧往外拖… 扑通~ 屁股落地,卫时觉痛的啊啊乱吼。 咯噔,嘭咚~ 门槛磕的尾巴骨生疼,脑袋再来这么一下,卫时觉突然想起他是嗣父死了,嗣祖还在,卫氏的族长现在是旁系的叔爷。 “大哥,你不孝,爷爷揍你…啊~啊~我不娶那个母老虎…” 卫时觉脑海突然涌来一串悲愤的记忆,意识混乱,抱着脑袋打滚… 愤怒的宣城伯放开脚踝,急切趴下,“三弟,三弟…” 门口跑过来两个内侍,到身边按住,宣城伯刚想伸手推开内侍,被身后一个笑眯眯的老头拉开。 “伯爷,您怎么和三公子怄气,他活着是大造化,嘴巴能犯什么错,陛下都不怪。” 卫时觉很快昏睡过去了,被内侍抬回卧室。 这是他在幽狱短时间练出来的自保绝技,脑袋一疼就昏睡。 宣城伯两眼又泛起悲伤,“有劳魏公公,卫氏感激不尽,听闻令侄刚入京,伯府贺礼千两,望魏氏兴旺。” 卫时泰反应够快,魏忠贤两眼放光,意外之喜啊,这宣城伯是个妙人,并不是实心眼。 “咱家谢伯爷,您放心,三公子不会有事,听课几次即可,不会在宫里太久。” 宣城伯更加难受,“这个…能不能麻烦魏公公,暂时别让三弟出宫。” 魏忠贤脑子快,这时候也一头雾水,“伯爷想多了吧,咱家怎么可能放三公子出去,想放也放不出去。” 宣城伯看魏忠贤为难,伸出三根手指,“魏公公,事在人为。卫某不是让你放人,是他不能伴读。” 魏忠贤按下手指,“这不是银子的事。不做伴读也不是不行,理由呢。” “别找理由,放纵他闯祸,内廷继续禁足半年,保全性命即可。”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他明白了。 宣城伯要处理卫时觉说的那个母老虎。 高门嫡亲小姐,本就是宣城伯通过英国公求来的婚姻,现在人疯了,当然不能耽误人家。 卫时泰毕竟刚袭爵,公事、府事都需要时间处理,他担心老三做伴读惹事,影响他在外面处理家事。 这与皇帝的计划完全相悖,一个让闭嘴,一个巴不得闹点动静。 魏忠贤敏锐觉得现在与宣城伯‘勾搭’是个机会,行不行另说,先答应下来, “咱家琢磨一下,有消息告诉伯爷。” “好,感谢魏公公仗义。” 第9章 闯祸不容易 卫时觉再次醒来,脑袋懵懵的,已经到中午了。 对未婚妻深深的忌惮和怨恨,让他哭笑不得。 那个女人也确实不是他的菜,高门嫡女,习武弄枪。 哎呀,不得了。 隔三差五上门,动不动就开打,每次都被揍一顿,嘴巴还毒辣。 这娘们让卫时觉很没面子,堂堂男人,充满屈辱。 脑子里的画面特别清晰:脸贴地动惮不得,女人膝盖顶着脖子,指着后背滔滔不绝,大骂无能,旁边的长辈点头哈腰,温言软语劝她消消气。 试问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卫时觉以前怕给家里招祸,现在怕个毛,家里不退婚,他也能把婚事搞黄。 亲爹为了别府的传承,煞费苦心。 你说你求哪家的不行,非得求开国勋贵。 淮西那几家大老粗,太祖砍了一茬,靖难再被笼络,没有领兵权,就在家里自嗨,文教武功搞的不错,照样依附英国公,在提督上林苑监的皇庄。 高门大小姐,一心学秦良玉带兵,脑壳有坑。 卫时觉一边腹诽未婚妻,一边洗漱。 出门看到桌上的饭菜,喝了一碗粥,提腰带鼓气,主动‘上班’。 院里的内侍看到人,立刻递过一尺见方的盒子。 “卫统领,公公怕您无聊,给您一个小玩意解闷。” 卫时觉拿出来翻看一会,似凉亭、似宫殿、似门楼。 这是啥? 门窗都能打开,卯榫插接严丝合缝,瓦片如鱼鳞细密。 “我擦~~这手工厉害啊,魏朝送的?” “卫统领,这是鲁班楼,木道宗师传家手艺,是魏忠贤公公所赠。” “是嘛?!等我出去得回礼啊。” 内侍看他啧啧称奇,抱着盒子回卧室。 这反应不对啊。 卫时觉很快出来了,对内侍拱拱手,“晚上研究,回见!” “卫统领…”内侍连忙拦在身前,“卫统领,那是鲁班楼,大明朝不超双十。” “哦,很贵重啊,我明白了。” “不不不…卫统领,您不应该做点啥吗?” “我很喜欢,但得去伴读。” 内侍翻了个白眼,靠近低声道,“卫统领,陛下更喜欢,您拿着送陛下,不是可以回家了嘛。” “哦~” 卫时觉恍然大悟,以为大哥向魏忠贤请教了门路。 论拍马钻营,还得九千岁。 回屋抱着盒子离开斋宫,内侍望着背影长出一口气,疯子不傻,不好哄。 斋宫就在建极殿后面,距离乾清门五十步,四周站岗的全是禁卫。 内阁大员在这地方都是直来直去,没有圣谕,不能到其他地方。 卫时觉是特例,一来禁卫都认识,二来是皇帝伴读。 一群人看他去往东边,也没人管。 把鲁班楼献给皇帝? 馊主意! 疯子怎么会拍马屁,不打自招。 而且卫时觉的第六感告诉他,木工的水很深,最好不要碰。 跨过一道门禁,是奉先殿。 这是皇家家庙,供奉着所有血亲祖宗,藩王、后妃、公主都在,与大家族的宗祠类似。 奉先殿东边再过一道门禁,是仁寿宫。 皇子、公主、先帝遗孀居住的地方。 朱由校对弟弟妹妹很好,每人都有单独的院子,且不禁足,允许他们在皇城溜达,五皇子朱由检甚至隔三差五到京城逛街。 卫时觉的记忆中,亡国之君还是个小屁孩,先来拉拉关系,做个投资人,难免用得着。 大明朝对公主的管理没人性,大婚到十王府举行婚礼。 三个月后,公主就得返回仁寿宫。 这对造小人十分不利,连四百年后的卫时觉都听过,大明很多公主没有子嗣。 驸马入宫团聚得贿赂内廷,比逛青楼还难,太监把很多驸马和公主都薅成了穷光蛋。 仁寿宫如今是万历的胞妹、瑞安大长公主朱尧媛坐镇,皇帝的姑奶奶。 大长公主就在仁寿宫正殿。 门口的禁卫看卫时觉抱着一个盒子,以为是皇帝赏赐,照样没有询问。 仁寿宫与后宫一样,属于内廷武监防区,禁卫、仪卫入门属僭越。 卫时觉绕过照壁后,正殿大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左右两侧通向深宫后院的廊道,犹豫片刻也没敢找死,迈步到正殿。 大门开着,但门口有块大屏风,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末将禁卫统领卫时觉,拜见大长公主殿下。” 没人回答。 又吼了一遍,还是没人回话。 炎热的太阳下,这动作让他大汗淋漓,直起身子,扭腰活动一下。 回头看到一个小女孩,睡眼朦胧的看着他。 “末将拜见殿下!” “你找谁?” “回殿下,末将为五殿下送东西。” 小女孩立刻回头,“五哥,五哥…皇兄给你送东西了。” 泰昌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成年,天启十七,下来的四个人有一对双胞胎公主,年龄相差半年,今年九岁。 大殿又出来三个小脑袋,竟然没人伺候。 看到亡国之君眯眼辨人,连忙躬身,“末将卫时觉,送殿下一个解闷的玩意。” 盒子放在地下打开,四个小脑袋顿时围过去。 “皇兄赐五哥木楼干嘛。” “殿下,这是末将所送,鲁班楼不是玩物,锻炼手眼能力,培养耐心和自信,此乃智慧的传承,蕴含无上圣道。” 朱由检好奇抬头看着他,“圣道是木具?” “殿下,圣道可以通过一切物件呈现,自然也可以是鲁班楼,这卯榫插接工艺,鱼鳞排列固定,都是圣道智慧,如同这天下和朝堂,各司其职,某个地方稍微别扭,这座楼就垮了。” 朱由检眨眨眼,“你这个禁卫很聪明。” “殿下过奖,等殿下能熟练拆解组合,您就掌握了无上大道。” “你先拆开看看。” “好!”卫时觉伸手去拿,突然听到后院传来嘈杂的声音,疑惑问道,“几位殿下为何独自在正殿?” 其中一个小女孩咯咯大笑,“贵妃奶奶和母妃要冰块消暑,姑奶奶让我们在正殿休息。” 卫时觉明白了,万历和泰昌父子俩的宠妃,郑贵妃、李康妃在闹事,一个想做太皇太后、一个想做皇太后。 这是昨晚在斋宫,内侍交代的事。 并非太监嚼舌,伴读也要回避某些事,他们是奉命交代。 李康妃就是西李,曾抚养朱由校和朱由检。 泰昌的正妃和皇孙生母早亡,李康妃就是两人的娘,还是魏忠贤的恩主、盟友,与郑贵妃一伙。 这两人被顾命大臣集体禁足,经常在仁寿宫闹吃喝,惹事生非。 瑞安大长公主一定把武监都叫后面维持秩序去了。 避免他们拿孩子生事,又把皇子和公主放到正殿。 女人没有权势,却有名势,皇帝都头疼。 卫时觉当然惹不起,眼不见为净,快速交代两句,虎头蛇尾溜了。 第10章 闯祸太简单了 卫时觉溜的快,但他把鲁班楼给拆开了,抽掉底座的一块木板即可。 几个贵妇气腾腾返回正殿,大热天,个个一头汗。 正殿四个孩子趴在桌子上,拿着零件翻来覆去比划,连哪个是哪个都不知道,如何组装。 五十多岁的大长公主到身边看一眼,顿时大骂,“哪个贱婢进献巧具,玩物丧志。” “姑奶奶,鲁班楼是圣道智慧,如同这天下和朝堂,各司其职,某个地方稍微别扭,这座楼就垮了,孩儿一定能组装好。” 朱由检回了一句话,让正殿针落可闻。 竟然有人来诱导皇子学帝王术。 朱由检现在的养母是李庄妃,猛得反应过来,抱着朱由检下地,“检儿听话,不玩这大逆不道的东西。” 大长公主冷冷问太监总管,“谁送来的?这些混蛋,玩心眼到仁寿宫了,杖毙。” 周围女官和内侍齐齐摇头,总管马上跑到门口去问禁卫。 不一会跑回来,更加紧张了,“殿…殿下,是宣城伯嫡三子、禁卫统领、英国公刚给陛下找的伴读。” 大长公主与李庄妃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里的惊惧。 武勋为何要威胁皇帝?顾命大臣英国公也党争? 事关重大,大长公主令内侍抱着鲁班楼零件,快步出门。 另一边,卫时觉还在建极殿的阴影里乘凉。 与禁卫说两句话,没打听到朝臣对高攀龙的反应,今天也没人来上课。 干脆躺坐在白玉栏杆的台阶下休息,琢磨如何让人放心。 疯子得做点出格的事,不能只玩‘智慧’。 赶快让所有人忘掉那该死的御符,才能正常生活。 思考之际,身边的禁卫突然齐齐挺直,一个老媪气势汹汹从东而来,带着一串内侍,大步进入乾清门。 卫时觉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不明白大长公主为何来告御状。 郑贵妃与李康妃闹事,不听不问就行了,找皇帝不是让他难堪嘛。 李康妃再怎么不对,也是养母,皇帝能说个啥。 事不关己,也没心思看热闹。 一刻钟后,魏朝从乾清殿跑出来,看到罪魁祸首在建极殿台阶下躺尸,气不打一处来。 “卫统领,你口无遮拦,惹大祸了!” 卫时觉慢慢坐直,“泼妇吵架,关我何事?” 魏朝懒得跟他争辩,恼怒拽起,“陛下召见!” 召见就召见,看你这怂样。 乾清殿。 皇帝皇后、魏忠贤、客氏都在。 卫时觉听到大长公主质问,才明白是找自己。 这也叫错? “殿下,是我说的呀,没什么不敢认。鲁班楼蕴含圣道智慧,如同这天下和朝堂,各司其职,一环扣一环,某个物件出错,整座楼就垮了。 这话有什么问题?大儒时刻说修身治国平天下,朝臣时刻想着匡扶天下,文武时刻想着晋封圣道,为何皇子就不能学?” 大长公主被浇了一头冷水,不敢相信卫时觉承认了。 你怎么敢承认?不怕英国公踩死你? 尴尬扭头看一眼皇帝,朱由校也挺尴尬,都说疯了,您非要生气。 一场误会而已,那木楼本来就是朕的。 “混账东西!” 大公主极度羞愤之下,啪,伸手结结实实给了一巴掌,气腾腾迈步离开。 卫时觉左脸火辣辣的疼,反而被抽醒了。 突然发觉这是个好机会,扭身追了上去。 内侍来不及阻止,大长公主就被推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撞门框。 “老巫婆,你为何打人,年龄大就了不起嘛…” 偏殿所有人大惊失色,朱由校大吼,“混蛋,你在干什么?!” “老巫婆,我爹都没打我,你算什么东西,若不是看你年长,掐死你…呜呜…” 魏朝直接从后面捂嘴,大长公主肺都快气炸了,朱由校闪电站在面前阻拦,“魏大伴,护送姑奶奶回仁寿宫。” 老婆子也恼了,指着朱由校鼻子大骂,“皇帝,皇家能被如此欺辱吗?!你是不是要丢江山了?!” 朱由校一个脑袋两个大,“姑奶奶,他疯了,杀了他,丢人的是朕。” “笑话,朱明禁宫到处是疯子,你爹使拙劣的苦肉计,推给疯子,人家现在扰乱禁宫,也能推给疯子,你不下手,大明朝就死在疯子手里了。(注)” 偏殿突然安静了。 大长公主也是被气昏头了,怎么能提禁宫隐秘,发觉自己嘴误,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朱由校扭头冷冷看着卫时觉,突然下令,“来人,昭告内阁,卫时觉蛊惑皇子大逆,酌三司会审论罪。” “陛下!您怎么做都是错,此刻要冷静。”出言的是皇后。 “外面的侍卫全听到了,朕能怎么做。” “您多说一句都是错上加错,把卫时觉关幽狱反省,包括宣城伯。” 魏忠贤这时候插嘴,“陛下,娘娘说的对,卫时觉只见过宣城伯一个人,他脱不了干系,不需要多久,五天…不,三天即可。” 朱由校看到魏忠贤对他挤眼,顿时明白是个好主意。 本来也不可能杀人,英国公为了尽快揭过御符的事,会以顾命大臣的名义,让东林审案,一天就结束了。 换句话说,朱由校通过英国公,在给东林一个掌握三司的借口而已。 如今可以通过卫时觉‘拿捏’宣城伯,内廷有了武勋盟友,收获更大。 宣城伯是后军勋贵,张家嫡系中坚,值得一试。 朱由校权衡利弊,很快推翻自己的圣谕。 “来人,卫时觉大逆不道,宣城伯家教大谬,全部关幽狱,反省三日。” 卫时觉还没想明白有什么区别,就被内侍带走了。 朱由校又对魏朝道,“去告诉内阁和英国公,卫时觉疯疯癫癫无法做伴读,若朝臣不相信,那就去内阁做中书舍人打杂,别来乾清殿祸害皇家。” ………… 注:瑞安公主说的是梃击案。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五月初四晚间,一男子名张差,手持木棍,闯进太子朱常洛居住之慈庆宫,击伤守门太监,至前殿时被执。 经审讯,供系郑贵妃手下太监庞保、刘成指使。朝臣或疑郑贵妃欲谋害太子。神宗和太子不愿深究,以疯颠奸徒罪杀张差。 梃击案与宫内权力之争牵连,至今未有定论,明宫疑案之一。 一种猜测是福王即将就藩,郑贵妃狗急跳墙,害怕儿子永远失去机会。 另一种猜测,就是东林与太子的苦肉计,因为梃击案最大的好处是太子开始听政、监督朝事了。 第11章 二皮脸的危险游戏(上) 卫时觉又被关进幽狱了,是离开前的地牢。 有光、有草、有木、有床… 英国公、东林、皇帝、魏忠贤,竟然通过一个疯子在斗智。 而且每个人都不只有一个目的。 自己大概能出去了,代价是大哥的效忠。 没有性命之忧,废柴竟然觉得大明权争很好玩。 有一种置身策略游戏的荒谬感。 是不是操作得当,可以实现某种愿望呢? 卫时觉脑袋飞速旋转…旋转…旋转… 睡着了。 连可操作性的概念都没搞明白,更别说引导某些事。 还是老老实实做疯子吧。 幽狱蹲一个月。 耐心远超无忧无虑的废柴。 躺了一天,竟然没看到大哥。 可能是外面在斗智,魏忠贤正在全力威胁、说服、收买大哥。 又等了一天,还是没看到。 我擦?! 废柴后知后觉,自己太老实了。 人与人地位不同,宣城伯是超品实权,并不需要到地牢反省。 牢门一直没关,守卫除了送饭,也不出现。 卫时觉起身推开沉重的木栅栏,顺着长长的地道来到值房,一个人都没有。 又顺着狭窄的通道来到前院,内侍和武监倒是不少,对他视而不见。 被无视了…… 卫时觉又气愤,又好笑,又无奈。 他妈的,欺负老实人。 大步进主殿,没人。 掀开门帘到里间,宣城伯在锦榻静坐,面前还有一盘卤肉和一壶酒。 卫时觉再傻也知道,大哥用他自己,给老三争取了机会。 谈判已经结束了。 宣城伯卫时泰感觉面前有人,缓缓睁眼,与老三面对面。 兄弟俩就这样眼对眼一炷香时间。 好吧。眼涩! 宣城伯认输了,闭目淡淡说道,“咱们家现在是陛下的人,与内廷合作,暗中帮助东林尽快掌控朝堂。” 卫时觉发现好玩的事情,好奇追问,“皇帝帮敌人掌握朝堂,什么道理?” “大明朝党争不断,万历先帝用了无数办法,都没有制止党争,那就破而后立,让一方完全掌控朝堂,强行把朝臣分敌友,逼着立场模糊的人做选择,这样东林会树敌无数,内廷就有无数朋友,镇压东林,即可完全夺回皇权。” 卫时觉更好奇了,“群雄争霸变为称王独霸,这么危险的游戏,皇帝凭什么确保内廷能笑到最后。” “太祖与成祖设立的大明架构,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勋,或是内廷,根本无法垄断朝堂,李善长、蓝玉、于谦、严嵩、张居正、王振、汪直、刘瑾…所有人都一样,权力的顶点是死亡。” 卫时觉恍然大悟。 天启朝原来是这么个时间线,东林困住新皇,皇帝与武勋顺势捧东林与其他群党乱斗,伺机掌握内廷,然后内廷阉党作为皇帝的影子,又斗倒最终胜利的东林,掌握了朝堂。 最后…穷图匕见,人家掀桌子了,皇帝嘎了。 崇祯再来,亡国了。 现在是天启元年,皇帝的斗智游戏刚刚起步。 思索片刻,卫时觉犹豫问道,“这游戏皇帝下场很容易玩崩,所以陛下不能明摆着亲政,得找个理由让内廷出面,武勋监督,皇帝隐藏在内宫兜底?” 宣城伯睁眼,对幼弟的悟性非常满意,微笑点头,没有说话。 还真的是这样啊。 卫时觉顿时不感兴趣了,现在有更紧迫的事,先杀了东虏,随便你们玩,立刻换了个话题,“大哥,辽东现在什么情况?” “经略薛国用病重无法理事,楚党熊廷弼接替经略,刚刚到山海关,东林党门生、广宁巡抚王化贞负责前线事务,与东虏在辽河对峙。” “广宁在哪里?在辽西,还是在闾山?” “是医巫闾山,广宁在山的东边,紧挨草原沼泽,锦州在山的西边,扼守东虏进入辽西和草原的通道。” “不对,不对,不对…”卫时觉连连摇头,“这顺序不对,大明朝还会败,不是明年就是后年,什么时候孙承宗去辽东,什么时候才能稳定。” 宣城伯的欣慰消失,皱眉看着幼弟,“你在胡说什么?阁臣怎么可能出镇地方。” 啪~ 卫时觉一拍手,“那就没错了,一定是。” “胡说八道,辽西前线有十五万大军,东虏才几万人。” “大哥,你也是蠢,萨尔浒大战野猪皮才三万多人,大明十几万。” “放屁,你这个不学无术的逆子,萨尔浒计划出关的兵力是十三万,但朝廷催促太急,援军还没有到位,主将就仓促出击,加上叶赫与朝鲜仆从兵,共八万五千人。与东虏六万人并不占优势,四路出击,败的理所当然。” “是…是吗?那是我记错了。东虏现在多少人?” “还是六万,萨尔浒之后多了两万人,辽沈之战,阵亡了两万!” 卫时觉挠挠头,没什么准确方向。 自己不适合思考军国大事,敌我势态一抹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徒增笑料,很快又绕回自己的处境。 “大哥,小弟不太懂,试着说您两句。咱是世袭罔替的武勋,是英国公的人,您轻易改变立场,是官场大忌吧? 最后恐怕难有好结局,冒这么大的险,何必呢,为了我还不至于吧,若真是为了我,那我还不如继续蹲幽狱,难不成咱能升侯爵?” 卫时泰眼神灼灼的盯着幼弟,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三弟以为呢?” “我以为个屁啊,我啥也不知道…”卫时觉说一半,同样眼神发亮,他明白了,脱口道, “哇,反间计,为何把简单的事搞得这么复杂,内廷需要一个武勋,舅爷就送一个?对外而言,您是为了救我?” 若非在内东厂,卫时泰要给幼弟鼓掌了,惊喜问道,“如何猜出来的?” “啊?小逻辑不通的时候,要看大逻辑。” “什么是逻辑?” 卫时觉语塞了,一摆手道,“哎呀,这不重要,小圈圈不通,当然看大圈圈,小圈圈是个人,点对点的关系,大圈圈是群体,阶级对阶级关系。” 宣城伯没听懂幼弟的说词,倒是明白他在表达什么了,点点头道,“三弟没白关十个月,竟然在悟道,疯魔就疯魔,可喜可贺,反正皇帝以后会补偿你。” “疯子嘛,略疯略疯。” 宣城伯呵呵笑了两声,“三弟在地牢安安稳稳睡了两天,听守卫说你犯癔症的时候会头疼,这是幽狱后遗症,并非天生,应该能治好,出去找找良医。” 卫时觉同意他的‘诊断’,立刻坐到锦榻另一边,趴桌子上靠近,鬼鬼祟祟问道,“大哥,咱家有多少兵?” 宣城伯扭头震惊看着幼弟,一时呼吸急促,脑海快速思索一遍后果,神色慌张,出口反问,“咱家哪来的兵?” 卫时觉一愣,“啊?咱家不是提督东三门吗?一百年,三个卫,会没兵?” 呼~ 宣城伯深吸一口气,内心石头落地,鬼知道他一瞬间经历了什么。 平稳情绪,宣城伯才缓缓开口,“三弟,咱爹提督五军营三个卫,属于京营宿卫,每月二钱银子的饷银,你知道士兵饷银哪来的吗?” 卫时觉没顺着他的话思考,反问了个问题,差点让宣城伯把脑子甩出来,“二钱银子可以活多久?” 呼哧呼哧~ 宣城伯深吸气,后悔之前不让幼弟接触世面,真像个白痴,出去会闹大误会。 “三弟,士兵定额饷银是每月一两二钱,战时饷银翻倍,如今一石优质粳米大概一两半银子,够三口之家吃三个月,你算算二钱银子能干嘛?” 卫时觉脱口道,“两钱银子可以让一个人活35天呐,朝廷也太抠了,这还打个屁。” 宣城伯眨眨眼,“京营在内长城五万班军轮值、京城八万宿卫、加上军营两万左右的值军,十五万绰绰有余,你算算,朝廷一年给五军都督府三十万两开支,抛开将官吃喝不说,能养几个兵?” 让宣城伯震惊的事出现了,卫时觉依旧脱口而出,“十四万四千人。” 宣城伯连连点头,老天很公平,幼弟癔症了,心算奇快。 “好极了,头盔一两、鸳鸯战袄二两、棉甲三两、全套铁甲五两、军裤内衬六钱、靴子三钱、雁翎刀不一致,好的十两,修修补补二三两、步弓五两、一壶箭八钱、战马每匹百两、草料每年四两、 战车每台二十两、佛郎机大火炮二百两、小炮五十两、马上佛郎机二十两、大将军炮千两、虎蹲炮三十两到二百两不等、流星炮五百两、鸟铳十两、火药每斤八钱、铅子每斛八钱、炮弹每发六钱… 不要看朝廷兵部的各种军械标价,文臣不算炼铁,不算工钱,不算维护,全是屁话,有本事他们自己去打造。 他们的价格必须翻三倍,请问,三十万两不吃不喝,可以装备多少骑军,多少神机营,多少神枢营,多少车营,多少箭手,多少炮阵?” 卫时觉回答的依旧很快,“一万步卒大阵,真的需要二百万两才能建军啊。” 宣城伯再也忍不住了,嘭的一拍桌子,激动大吼,“三弟心算如神,大哥给你去求舅爷,咱去管理上林苑皇庄。” “大哥真蠢,这数字是武学讲课内容。” “噗~” ………… 注: 班军、宿卫,是军队的职能划分,并非编制。 班军,就是轮值守卫关卡的士兵,边军在长城轮值的士兵也叫班军。 宿卫,就是负责守卫京城、皇城的士兵。 京营的编制是五军营、神枢营(三千营)、神机营。 五军营是步卒,车营、弓箭手为主,神枢营是骑兵,神机营是火器。 明朝京营满额满编共五十万,北京营三十万,南京营二十万。 北京营天启朝差不多十八万左右,到明亡也是这些人,就是没军械,不操练,纯粹的样子货。 南边人数一直没少,但退化更严重,不属于营兵了,是江防水师、太仓守卫(税兵)、南京皇陵卫、凤阳皇陵卫。 第12章 二皮脸的危险游戏(下) 宣城伯被戏耍,喝了一口酒,盯着幼弟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又闭目静坐。 卫时觉敲敲脑壳,感觉自己现在长了点脑子,讪讪笑道, “大哥是想告诉我,家里世代提督三卫也好,十卫也罢,不过是替别人养兵,而且还是一群样子货…” “放屁!”宣城伯听不下去了,“三弟,你这理解完全不对。 提督京营的武勋均有世代部曲,卫家就算不多,千人还是有的,他们都有官身,是为了保证咱家的安全,别的武勋也一样,侯爵、公爵更多。 五军都督府,每府都有十位勋贵,大家分工不同,有人提督宿卫、有人提督班军、有人提督上林苑监皇庄、有人提督太仆寺、光禄寺等等皇家衙门。 所有人加起来,才是勋贵一体。卫家提督三卫,离开都督府支持,马上崩了,同样的道理,定远侯提督上林苑监皇庄,没有部曲保护,马上就被吃掉了。 部曲支撑了武勋各家,武勋支撑了都督府,五军支撑了皇帝。咱家有部曲,但我们何尝不是舅爷的部曲,舅爷又是皇帝的部曲,这,就是武勋,谁也离不开谁。” 卫时觉快速把这金字塔结构、上下关系捋了一遍,喃喃说道,“原来定远侯是实权武勋啊,不是皇帝的管家。” “废话,上林苑监皇庄千万亩,开国的时候就由武勋后戚管理,五十年前,内廷失去皇庄的提督权,皇庄的收成每年只给内库十万石,朝廷不给钱粮,武勋就截留皇庄收成养军。 京营一半人是佃户在种田,他们又养着剩余的一半人,维持最低限度的军械,靠朝廷给的那点开支,京营每人穿条裤子都不够。 大明朝已经欠饷五十年了,这五十年没有添置过一次军械、一次铠甲、一次车炮,你以为京营这十五万样子货容易吗?维持他们身上的破烂装备就让大家挠破头,没有他们,武勋就不是武勋,我们必须养,你说,咱家有几个兵?” 卫时觉再次挠头,觉得这种关系不太对,一时又想不到如何解决,“大哥,有没有一种可能,训练三万精兵呢?” 宣城伯意味深长看着幼弟,“可以啊,三弟觉得谁该去死呢?是定国公、成国公、定远侯、还是咱家?或许都得死,只剩下英国公,那英国公还是武勋吗?他还能活吗?” “为何非要死呢?做个富家翁不好吗?皇帝给个保证,大家开开心心去做大地主。” “愚…”宣城伯骂了半个字,立刻收回,伸手拍拍卫时觉的胳膊,“等你到军府做事就明白了,少说多看,少做多想。” 这是骂自己幼稚? 卫时觉想了一会点点头,确实,信任是最难的东西。 没道理可讲,凭什么把脑袋交给别人做主。 “大哥,我会到军府做事?” 这家伙幽禁太久,唾沫太多了,宣城伯不想说话,嗯了一声,没有解释。 卫时觉思索片刻,一咬牙道,“大哥,定远侯既然是一部分钱袋子,当然不能生隙,邓文映也不丑,小弟出去努努力,搞定这娘们,实在不行…先做夫妻后大婚…” “噗~咳~咳咳~” 宣城伯差点被幼弟气死,一巴掌扇出去,半路化拳,直接把卫时觉从锦榻给摧到地下,“混账东西,老子已经与侯爷商量取消婚约,舅爷同意了。” 卫时觉上半身落地,脑袋又在地下磕了一下,疼得他嘶牙咧嘴,但他很好奇,“为…为什么?您与内廷合作是内部默契,大家都是互惠关系,怎么还公开撕脸。” 宣城伯一字一句道,“得让别人相信。” 卫时觉更好奇了,“舅爷玩的太花,如何保证咱家的人身安全呢?玩玩得了,您还来真的啊?” 宣城伯终于知道幼弟的思维错在哪里,不敢相信他如此幼稚,“三弟,你竟然抱着游戏的心态安身立命?” “啊?” 宣城伯看这反应就明白了,又问道,“是不是以为咱家暗中与内廷合作,你可以出去了?” “是…是啊,不对吗?” 宣城伯瞬间胸膛鼓胀,被幼弟如此稚嫩的官场思维气得灵魂出窍了。 打,打不醒,骂,不知从何骂起… “来人,来人,魏朝这狗东西呢,囚犯从地牢跑出来了,都是活死人嘛…” 卫时觉目瞪口呆看着老大… 一刻钟后。 他坐在床上,看着铁链锁紧的牢门,脑子变成了一团乱麻… 什么和什么嘛。 说你们玩的花,不是说你们不该花,而是说…放着国事不处理,放任东虏做大,放任武备荒废,皇帝、武勋、文臣、内廷竟然在一心斗智。 争权夺利比亡国灭种更优先? 咱不想管你大明死活,但你能不能先把东虏弄死。 皇帝很贼,躲内宫操作,那又怎样呢,人家还是精准打击,让你驾崩了。 这跟平时打游戏逃课,期末挂科有什么区别? 老子给课代表送点零食,借笔记看几天就成。 实在不行…能作弊,能补考。 你们呢,有补考机会吗? 与大哥扯淡一会,卫时觉掌握一个关键信息。 名义上公侯伯共掌五军,实权区别很明显啊,公爵两手抓,侯爵抓钱粮,伯爵就是兵头。 自己还美滋滋认为家里提督三卫,手里有兵,有‘做事’条件呢,如今再看,就是英国公一个家丁头领,京营士兵十分清楚‘主子’是谁。 宣城伯比某些侯爵权势大,全靠英国公,与自身没多大关系。 卫时觉把他的豪猪头挠成鸡窝头,内心深深叹息,管求你们,我自己必须想办法考试,先看看哪里可以作弊… …… 注: 与别的朝代不一样,明代皇庄朱元璋时期就是武勋提督,武勋全是皇家亲戚,勋田也是从皇庄分出去。 万历之前,内廷有皇庄的提督权,武勋相当于管家,张居正当权时,剥夺内廷提督权转给武勋,以此换来京营拆撤,从万历三年开始,朝廷不再发放京营饷银,由皇庄养兵,武勋彻底掌握皇庄收支。 估计大家平时看明末小说也很纳闷,朝廷一年给五军都督府几十万两军费,别说军械装备,他们怎么养活二十万样子货,而且还养到明亡的时候。 其实也不是他们养活,而是皇庄养活,万历就是因为失去皇庄这个经济来源,才被迫用矿监税监收税充实内库。 有机会咱们后面聊。 第13章 真·帝师的死因 宣城伯‘照顾’幼弟,刑期加两天。 幽狱待了五天,卫时觉又把脑袋剃光了,从头开始。 主线任务失败,回到‘新手村’。 又是魏朝来带他到乾清殿。 “魏公公啊,我怎么成质子了?皇帝开口,言出法随,一口唾沫一个钉,怎么能出尔反尔呢,又去做伴读。” 魏朝这个Npc也变了,没有与他打哈哈的心情,沉默向前。 但上次是前面‘带着’,这次是后面‘推着’。 乾清殿还是那场景,皇后才是真伴读。 卫时觉这次没有行礼,看到皇帝皇后拱拱手,算是打招呼了。 朱由校还是那个好脾气,哈哈大乐,起身从一个内侍头上摘下帽子,扣在卫时觉光头,“帽子至少庄重一点,你的光头太晃眼了。” “陛下,今日讲学是谁?” “父皇钦点,史册中唯一的七品顾命大臣,你知道吗?” 卫时觉眼皮一跳,又是个名人,“杨涟?” “大胆,你要尊称大洪公。” “是!” 帝师来上课均卡着时间,卫时觉干坐着等时间,皇帝却从桌上拿了一张纸扔到他怀中。 纳闷看一眼,是杨涟的履历。 皇帝啥也没说,卫时觉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快速看一遍,折叠起来塞旁边的抽屉缝里。 杨涟来了。 还是那个见面程序,但这次卫时觉坐下了,反正杨涟也在对面坐着。 “陛下,微臣近日在观看钱粮供应,实在没时间翻书,也没准备讲学内容,陛下应该尽快亲政,内不能假于阉人,外不能委于吏员,国朝大事,终究需要皇帝局中调控。您有什么问题,咱们今日聊聊吧。” 卫时觉眼皮突突突跳,单这一句话,他就明白为何杨涟会死了。 因为他‘想得美’,他总以为天下都是好人。 他认为自己正气凛然,实则背叛了所有人。 比废柴还幼稚呢。 朱由校伸手去拿桌上的纸,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卫时觉突然举手,把三人都看的一愣。 杨涟疑惑看他一眼,“你在做什么?” “大洪公,末将几日前代天受罚,是不是也可以代天询问?” 杨涟竟然笑了,“可以,老夫听说了你的事,静坐是高存之在东林书院总结出来的学问,大儒悟道之术,陛下能学就学,不会也无伤大雅。 你又说大明士子把心学知行合一分七种理解是闲得…话糙理不糙,一切圣贤学都是为了治世,陛下不能离了这个根本。” “那大洪公赞同晚辈的说法?儒学把明白的事说糊涂重新说,是为了争权夺利。” 杨涟摇摇头,“世上没有纯粹的坏人,也没有纯粹的好人,你说的是一部分坏人,他们是人世的一部分,永远存在,陛下要分辩,而不是与他们纠缠。” “还是大洪公看的明白,朝廷为何不管那些喋喋不休非议朝臣的士子?他们什么都不清楚,只有一张嘴,好似个个拥有经天纬地之才,实则连个胥吏之才都没有。” “大明不以言获罪,与士子辩论是舍本逐末,朝事堂堂正正,大议才能进步,闭门造车岂非堕落。” 卫时觉摸着杨涟的‘弱点’了,他太‘正’。 “大洪公是说,王阳明有教无类,上到儒学名士、下到贩夫走卒都收为学生,这才导致理解不同?” “没错,心学坏在理解不同,但也优越在理解不同,贩夫走卒也有自己的道,这就是大教化,王文成圣人之功,当然晋封圣道。” 卫时觉点点头,“晚辈请大洪公转达对高师傅的歉意,他的善良和实诚,遇到咄咄逼人,错的是晚辈。” 杨涟哈哈一笑,捋捋胡须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幽狱的恐惧可能让你忘记了一些事,但慧根更加干净了,福兮祸兮,需看将来。” 卫时觉起身弯腰,像个乖乖的好学生。 “大洪公,晚辈在幽狱反思,忽然发觉,读书是最简单的事,也是最容易把人分三六九等的事。老师不仅讲解,不懂还可以问,考试落榜还可以补考。 人世间再没有如此容易的事情,读书是为了适用。但人们往往过于追求结果,注重学习能力、运用能力,忘了学习最重要的基础是理解能力和接受能力。” 啪啪啪~ 杨涟双手鼓掌,“读书确实最简单,往往最简单的事最复杂,还未学成就急切利用,一定是基础理解出了差错,修身不正。” 卫时觉再次举手,“大洪公,刚才是末将的问题,现在要代天询问了。” 杨涟一怔,看向沉默的朱由校,“问吧,无需紧张,学问学问,当然得问。” “陛下治国,当问治国之道。二十年前,东林开始讲学,倡导读书、讲学、爱国精神。有问则问,虚怀以听,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指陈时弊,锐意图新,志在世道。倾动朝野,仰慕应和,闻风响附,皆以为归,盛况空前…这些总结您都认为正确吗?” 杨涟点点头,“老夫当时也参与讲学,当然正确。” “好极了!”这三个字一出,让朱由校和皇后脑皮齐齐大跳。 只听卫时觉侃侃说道,“东林的道理当当响,就算放到史册中,也当当响,史册记载的事,一种正面引导,一种反面警戒。 既然东林倡导读书、讲学、爱国,咱们就说说这六个字。 有问则问,虚怀以听,这是读书,没什么争议。讽议朝政,裁量人物,这是讲学,末将可不可以理解为,东林对每件事、每个人,均有独特的看法?” 杨涟依旧点头,“东林提倡躬行实践,反对空泛议论,你别逮住一个词偏听偏信。” “好,末将明白了,也相信东林大贤的志向。指陈时弊,锐意图新,志在世道,这是爱国,您当时正好是常熟知县,也在躬行实践,京察评为:廉吏第一,是吗?” “只不过一县之地罢了,只要忠于国事,人人都可做吏,老夫现在就有点力不从心,还是要多学习。” “大洪公的品德末将佩服,陛下也佩服,但您说人人可做吏,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大明廉吏第一,您认为是爱国的结果吗?” 杨涟再次看一眼皇帝,伸手一摆,“好好说话,老夫行得正、坐得直。” “大洪公误会了,末将在说一个事实,白纸黑字的事实。史册记载,您做常熟县令时,治水抗灾、抗倭护民、除冤治暴、兴教助学,由此廉吏第一。 您是好人啊,当当响的好人,百姓眼里的青天,士绅眼里的典范,豪商眼里的大贤,他们当然会期盼、支持您做大员。 陛下的问题是,大洪公如何看待廉吏第一的名声。” 杨涟沉默一会,凝重道,“往事而已,老夫做的远远不够。” “末将明白了,也就是说,您希望天下全是廉吏,您也在为这个目标努力,是吗?” “那当然,这有什么问题?” 卫时觉摇摇头,“是不是问题,不由您说了算,也不由陛下说了算,百姓心中雪亮,他们的评断才是事实。 作为一个外人,末将第一次看到吏部对大洪公夸赞,是这么理解的: 治水抗灾,说明堤坝年久失修; 抗倭护民,说明海防虚设,连远离海岸三百里的常熟都得守家; 除冤治暴,说明地痞流氓横行,士绅豪商是帮凶; 兴教助学,说明江南文风鼎盛是句虚言。 也就是说,杨涟的大明廉吏第一,在大骂常熟历代地方官无能、大骂海防官兵荒废战备、浪费国帑、大骂江南士绅豪商横行乡里、大骂江南士林虚伪浮夸。 大洪公揭开了江南官场虚夸的事实,难怪倭寇70人能杀到南京,江南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不是还属于大明,都是个未知数啊。” 杨涟蹙眉起身,根本没有高攀龙的急切,盯着卫时觉道,“莫须有诡辩,栽赃意欲何为?” 卫时觉摆摆双手,“大洪公,是您说大明不以言获罪,末将也在裁量人物,东林可以裁量别人,别人不能裁量东林,这是何道理?” “好一条舌头,确实不以言获罪,老夫堂堂正正,不惧流言。” “不不不,您误会了,这不是流言,是白纸黑字,您无法证明,那是您搞错了一件事,廉吏第一,是对您个人的奖赏,不是对您为政能力肯定,这是两回事。” 杨涟终于恼了,“胡说八道,邸报传天下,天下皆可作证,老夫一心为地方,三年治乡,最后离任,依旧是自掏腰包补足开支。” “好!”卫时觉也跟着大叫,“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常熟三年无税,朝廷倒欠常熟一千两俸禄和役银,这一千两银子还是您离开的时候,典质妻子嫁妆和首饰才还完。” 杨涟被说懵了,“既然你知道,为何栽赃?” “末将没有栽赃,都说了是对您个人的奖赏,朝廷总不能骂您自掏腰包不对。” “何意?” “大洪公啊,以前您官小,不懂就算了,现在您是中枢重臣,为政大明,您怎么能以一个县令的眼光做事呢,您的廉吏第一,是万历先帝大发善心,根本就不该给您。 在皇帝眼里,天下百姓都是子民,苏州府七县,占大明百之一地盘,占大明十之一税赋,是云南、贵州、四川的总和。 常熟三年无税,相当于西南一省无税,朝廷要拿国库去补齐,万历皇帝还挺大方,不介意一个老好人做县令拖累大明,国库勒紧腰带,让您做廉吏。 您这个廉吏,是皇帝、内阁、部堂、省府、士绅、百姓,两万万人一起努力,让您获得一个名声,您该怎么回报君恩?回报两万万百姓?” 杨涟眼神发怔,没有接茬,卫时觉停顿了一会,继续道, “如今朝政艰难、税赋枯竭,为什么呢?看大洪公您就明白了,您就是问题所在,东林就是症结。 天下地方官为了清名,在学习杨廉吏,学习东林,大家都在做好人,大家都是好人,不管朝廷死活,只顾做好人。 好人太多了,朝廷养不起这么多好人,要亡国了吗? 大洪公,末将恭喜您,是您引领了大明亡国潮流,为了加快亡国速度,您苦口婆心来教导皇帝也做东林,让皇帝自毁基业。 东林的读书、讲学、爱国三精髓,就是慕名、利己、毁国三行为。陛下的问题是:东林到底需要多久完成毁国大业?非得逼着皇帝做亡国之君吗?” 第14章 二刷主线的彪炳战绩 正事反说,反事正说,也许对,也许不对,辩论就这么回事。 杨涟如陷痴呆,在那里发怔。 卫时觉舔舔发干的嘴唇,对自己改变玩法很满意。 不知道皇帝是否满意。 作为一个新时代的‘键人’,不缺的就是唾沫。 你们来教导皇帝,我来教导你们。 反正生死无忧,玩大点无妨。 疯子嘛,略疯略疯。 偏殿沉默了很长时间,卫时觉一时手痒,把皇帝手里的纸拿过来。 微臣广宁巡抚王化贞启奏:…沿河设立六所,每营设置参将一人,守备一人,各自画地分守。西平、镇武、柳河、盘山等要害地分别设立防哨… “这个傻叉!拳头收回来才能打人,二杆子竟然把十根手指伸出去让人家砍,不仅浪费钱粮,一个地方都守不住,比萨尔浒还萨尔浒的愚蠢战术。” 朱由校惊奇看着他,“卿家还懂兵事?” 卫时觉失言了,讪讪摸摸鼻子,“不懂,但玩游戏…打架的道理都一样,没听说手指能戳死人。” 朱由校点点头,把桌上的另一张纸给他。 微臣辽东经略熊廷弼启奏:…河窄不靠,堡小难驻,一营溃败,他营累败…宜适游击,轮番出入,遮蔽敌人,莫知浅深… 卫时觉放下奏报,难得脸红,“不好意思,多嘴了。” 杨涟突然起身,“陛下,微臣读书不精,有负先帝所托,祈求归乡。” 啊?! 卫时觉迈步拦住,“大洪公,您这也…太不禁打了,咱们明日再辨啊。” 杨涟向皇帝躬身行了一礼,没有说任何话,绕过他步伐沉重走了。 【作者语:杨涟在天启朝初期主动辞官归乡,并没有贪恋顾命权柄,一年后又被召回来,辞呈还是中学课外读物,《乞归田里疏》】 朱由校没有阻止,因为他也想让杨涟‘躲开’,看杨涟消失在大殿,皇帝叹气一声,“卫卿家,你欺负的都是些老实人啊。” 卫时觉眨眨眼,原来他们有分工呀,这皇帝也是虚伪,明明是你暗示可以捣乱。 “陛下,东林那些嘴炮什么时候来?” “他们不会来。” “啊?” “他们又不傻,为朕讲学的都是些老实人。” 卫时觉挠挠头,“抱歉,也许休息是好事。” “是好事,那就让杨师傅休息吧,反正他是顾命,没人能批,他自己批。” 卫时觉有个以进为退的大胆想法,“陛下,微臣记得您说过,我可以去内阁文华殿做中书舍人,这是个荫恩属官,不一定非得科举吧?” 朱由校对他有点发怵了,“你想做什么?” “他们不是想知道御符在哪里吗,微臣上门坦白。” 朱由校摇摇头,“你的癔症很特别,好好说话你是个正常人,一刺激不受控。” “那微臣可以回家了?” 朱由校嘿嘿发笑,对进门的魏朝摆摆手,“送卫卿家回幽狱,杨师傅说了,那里有大智慧。” “啊?无耻…” 一刻钟后,内东厂地牢。 有草、有木、有光、有床…还有锁。 大明朝的这些人,个个二皮脸就算了。 说一套,做一套。 嘻嘻哈哈开玩笑,照样不影响下死手。 尤其是皇帝,你这个傻叉… 他在这里腹诽,承天门外的后军都督府,英国公面露揶揄,看着一堆纸。 卫时觉不知道一件事,皇帝身边有起居郎。 这些人有的魏忠贤能控制,有的不能控制。 高攀龙讲学的时候,就没安排。 今天是顾命大臣讲学,必须安排起居郎,就在屏风后。 卫时觉与杨涟的对话,记载的清清楚楚。 杨涟很真诚的讲学,结果把自己绕成了毁国之臣。 张维贤看完之后,把纸递给一旁的定远侯邓绍煜。 后者看完大大皱眉,“公爷,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子,何时会诡辩之道了?毒士乃祸国妖人,这不是给自己招祸嘛。” 英国公无所谓摇头,“武学若能出一个毒士,那朝堂君子都该羞愤去死。” “他到底疯没疯?” “疯了,疯的很特别,对大长公主动手,再无前途可言,一辈子是个佐贰官。之前守卫多次汇报,头疼一次疯一次,这次正好泰儿也看到了,癔症来的突然又凶猛。” 定远侯还算有点良心,对这个差点成为女婿的疯子心存善意,对英国公提醒道,“毕竟是无妄之灾,活着被困在禁宫,丢脸的是咱们。” 张维贤沉默片刻,有点发愁,“老夫不能放人,必须让东林主动开口,但时觉也不能经常出现在乾清殿,他关太久,唾沫太多,见一个斗一个,也不符合朝堂形势,那就…先关着吧,大家都需要时间。” 卫时觉二刷主线,‘战斗’时间很短,技能冷却时间很长。 地牢中连着关了十几天,把时间都忘了。 他后悔了。 想大喊大叫,但这是懦夫。 硬顶着熬时间,又不知道是在与谁怄气。 还别说,身为一个‘键人’,莫名的、执拗的坚持是通病。 这一熬,他的头发又成了豪猪。 横跨四百年,废柴最大的财富就是时间,他荒废的也只有时间。 但他也明白自己为什么出不去了。 皇帝信你疯了,不行。 大哥宣城伯用全家性命担保,依旧不行。 还缺一个第三方‘认证’。 这个第三方当然不是武勋和内廷,必须是文臣,而且是重量级。 也不知道大哥在外面如何交易。 熬时间熬疲了。 感觉地牢有点冷的时候,阁臣韩爌出现了。 扔给废柴一本奏折,《乞归田里疏》。 臣楚鄙竖儒,荷蒙神宗皇帝拔置谏垣… 自天有命,霜严其实,春温无地,措躬衮披,更深钺凛。何敢冒昧再有渎干!但臣前日拜疏之时,切念一介书生,七品郎署,戴两朝之宠遇,荷不世之褒嘉,甘弃清朝,恝言归里,龙颜日表,知再睹以何时? 天泽春晖,恐得报其无自深。惟古人禁闼爱君之念,俛思臣子狗马恋主之忱,己不觉心泪俱枯,形神欲绝。 为君恩太重,臣分难胜引义自安,仰祈圣鉴,允归田里以答清朝、以全微尚事… 卫时觉阅读起来太费劲,但杨涟的泣血之恨溢于言表,他谁都没骂,只悔恨自己无能,无法为天子匡扶社稷。 把奏折还给韩爌,敷衍拱手,“韩阁老屈尊地牢,实在惶恐,不知您有何指教。” “卫时觉,你一顿唾沫诡辩,让一个顾命大臣致仕,也算出名了,昨日乃八月十五,团圆之日孤苦伶仃,怪可怜。杨公今日归乡,他致仕前发善心,以顾命大臣之身,保你无罪,你可以回家了。” 第15章 遥远的后路 第三方认证来了。 顾命大臣保自己无罪。 自此,文臣,武勋,内廷,皇帝,全部同意自己滚蛋了。 一个月前,卫时觉肯定感激涕零。 现在他知道某些人把事情做完了,或者条件具备,开始执行了。 人家不需要疯子做介质。 杨涟的善心也是被利用了。 举荐、保举,在大明官场是终身负责制。 从此以后,卫时觉与杨涟在官场被捆绑了。 是福是祸,谁都不知道。 蝼蚁就这待遇,死活都很糊涂。 内东厂大院果然冷了很多,三伏天到中秋,也就一个月的功夫。 从东安门出皇城,青色的古城巍峨,大街熙熙攘攘,却掩饰不住苍凉。 两个月了,卫时觉终于感受到末日的萧瑟味道。 中枢尔虞我诈,官吏如履薄冰,百姓凄凄惨惨。 世道昏暗,人心炎凉。 互相裹挟之下,大家都是蝼蚁。 突然被放出来,没有一个人来接,也没有一个人送。 大街上的情形对卫时觉来说,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 有一种脚踏时空的错觉。 一个和尚身穿曳撒袍,负手逛街,很快就吸引了大量目光。 但他旁若无人,不紧不慢溜达,对人世充满好奇之下,又有一股摧毁的邪欲。 嘭~ 后脑突然被扇了一巴掌,卫时觉一个趔趄,双眼喷火回头… 卫家老二卫时春,看幼弟的眼神充满杀意,顿时后悔不迭。 大哥说了,三弟在皇城一年,记忆只有一个月,别表现出久别重逢的样子,但这打招呼方式不对。 卫时觉的杀意很快烟消云散,条件反射似的厌恶,“离我远一点,一身酸臭味。” 卫时春差点又给一巴掌,赶快解释,“今日休沐,朝臣都在广渠门外送杨公归乡,杨公辞归前还惦记你,去送行,认个错。” “不去,离我远点。”卫时觉说完扭头就走。 卫老二在国子监读书,是个贡生,整日之乎者也,与士子结交。 武勋子弟这种人也不少,三代直系就算考中进士也没法外放,大多数中举入仕,到佐贰衙门做个佐贰官。 “三弟,顺天府今年的秋闱在五月举行,哥哥我乡试中举了。” 卫时觉脚步加快,不愿多说,“中状元也不关我的事,兄弟在幽狱受苦,大哥袭爵,二哥中举,都是好人呐。” “混账东西,你在说什么。” 懒得搭理你,卫时觉脚下更快了。 看三弟果然是有点疯,卫老二扭头道,“去抓起来,从朝阳门出城。” 卫时觉没注意他身后跟着伯府部曲,瞬间被凌空抬高。 朝阳门就是宣城伯的防区,瓮城后是武功右卫的轮值佥点所。 卫时觉以为大哥在这里,四名部曲却抬着他直接出城。 官驿八匹马在等候,抱着马脖子颠了几下,不一会肌肉记忆就来了,瞬间发现骑马的美妙,哈哈大笑,忘掉老二的不愉快,奔马向东。 杨涟是湖广人,肯定去通州坐漕船南下,韩爌送走杨涟才去幽狱放人,现在已经中午了,只能追。 通惠河在大明朝断断续续通船,嘉靖朝扩建外城后,彻底不能行船了,河渠有十三道水闸,一旦放开,京城内渠水位下降,活水变为死水,百万人缺水。 两侧没有任何树林,南北两条官道非常宽,碱土硬化的路面,如同高速路似的,可以并行六辆马车。 卫时觉对路边零零散散的货栈、客栈、民居很感兴趣,不时停马张望片刻。 全是一样的布局,五里后就失去兴致了。 二十里后过桥,来到南边的官道。 左右张望,能看到三里外有两辆马车,二十几名骑士护卫,应该是杨涟。 致仕大臣皇帝一般不管,帝师肯定有锦衣卫护送回乡。 卫氏兄弟带着部曲打马追上去,老二刚到就跳下马躬身大吼,“宣城伯恭送大洪公回乡。” 杨涟掀开车厢侧帘,正好看到卫时觉,对他摆摆手,“朝政艰难,回家好好读书,大明朝需要无数能臣,不必送了,老夫很高兴能回家。” “大洪公,我也不想来,是大哥把我囚来的,路上想了想,您放我一条生路,我给您指条明路。” 杨涟哈哈笑了两声,“不用谢我,你心纯净,好好读书就可以。老夫也老了,没什么心气。” 卫时春这时候才看到老三还在马背,顿时大骂,“太无礼了,滚下来。” 卫时觉一踢马腹,直接跳到车辕,钻进车厢。 这下老二管不了啦,队伍也不得不停下来。 车厢内还有杨涟长子杨之易,比卫时觉小两岁,跟着父亲在京城读书,杨涟是大明忠烈,杨家这些后辈全是奴官。 看到杨之易,卫时觉越发认为时间紧迫。 “大洪公,东林党顾宪成发明了一个成语,抱道忤时,您还记得吗?” 杨之易顿时大怒,“欺人太甚,卫时觉,你会给自己招祸…” 杨涟摆摆手打断儿子的鬼吼,“老夫当然记得,坚持自己的理想,抵触同流合污。” 卫时觉点点头,“忤,乃违背之意,不管东林的道是什么,抱道忤时这个词充满对抗,难免标榜,为了对抗而对抗。”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言。” “杨氏先祖源于东汉杨震,至宋代有理学家杨时,后避祸交趾,永乐年大明收复交趾时,令祖杨继立功,成为大明武臣,分守湖广,成祖赐籍湖广德安府应山县。” “没错,应山杨氏祖籍乃交趾嘉林,你到底想说什么,不需要长篇大论。” “大洪公啊,您是湖广人,与楚党梅之焕是至交,又竭力支持楚党经略熊廷弼,但你是东林大儒。” 杨涟皱眉看着他,“小人!” 卫时觉差点栽倒,“大洪公,这与我无关,我是想说,您把眼光放长远,把当下做事的态度换个地方,您有一个真正彪炳史册的机会。 交趾黎朝现在被权臣所控,交趾王有名无实,您是国朝大儒,到交趾必定声望隆重… 您别误会,那地方的士绅不愿归于天朝,但您可以驻守升龙城,以身作保,通过交趾、闽粤水师,向大明提供粮食,他们也想卖,但他们没有渠道。 交趾一年至少可以提供五百万石粮,这么一来,您曲线救国,交趾发财,大明解困,您想不彪炳史册都难,而且交趾若能与中原长久频繁的交流,他们应该也不会反叛了。 这生意在五十年前是大罪,隆庆帝开海后,大明可以通过福建泉州市舶司、浙江定海市舶司购买粮食。您看,光明的通天大道。” 杨涟沉默片刻,扭头掀开一个竹箱,从里翻腾,拿出一本泛黄的书,展开翻了几页,有一幅西南舆图。 这种写意的地图能看个鬼名堂。 杨涟却神色舒展,微笑说道,“你小子脑袋就是灵光,是个好主意啊,交趾、占城、真腊、暹罗都不缺粮,可他们没有海船,无法大规模做粮食生意,只要朝廷同意,是个解困的路子,至少可以解决辽东的燃眉之急。” “哈哈,当然是个路子。” 卫时觉也不扯淡了,躬身告别,“我是个小人物,瞎玩闹,您是堂堂正正的君子、声名显赫大员,救国救民总有路子。祝您一帆风顺,马到成功,再见。” 第16章 狼狈的奔逃 出车厢后,卫时觉立刻上马,扭头向京城飞奔。 卫老二一路都没追上,京城不能骑马,每个城门外都有官驿,也有大户人家寄养的马。 卫时觉把马扔给官驿,快速回城。 刚才与杨涟吹牛的‘常识’,不是来自‘卫统领’,而是大明一个的朋友。 惭愧,两人出身完全不同,以前常见,轮值后很少见,导致才想起来。 一个纯粹的书呆子朋友,一个真正学富五车的朋友,一个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 脑子里想着朋友的卫时觉到佥点所,准备问指挥使那位朋友的近况,没注意门口的守卫向他摇手。 进门绕过照壁,房檐下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位红衣少女。 卧槽~ 卫时觉条件反射,扭头就跑。 “卫三,混蛋,站住!” 邓文映动作敏捷,立刻冲了出来,卫时觉已经冲向北街。 专往胡同里跑,身影飞快,拐弯抹角的地方能直接横着跑。 在幽狱不能动,皇城也不能跑,废柴又是个躺尸性格,没发现自己身手很灵活。 外城奔马之后,肌肉记忆恢复,城里越跑越快。 第一次感觉奔跑是个享受。 大明京城的胡同几乎没有独头巷,卫时觉绕的再多,也奔着一个方向,很快回到城北居贤坊的伯府。 宣城伯祖宅在皇城东南角的小时雍坊,距离皇城、五军都督府都很近,但那地方太小了,只能生活十口人,也无法扩建。 卫氏封伯之后,就迁到城北的居贤坊。 宣城伯两府今日在准备晚宴,给老三接风洗尘,询问过不少郎中,治疗癔症得顺着来。 为此叔祖还去东四牌楼的教坊司院馆,花大价钱请了一队歌姬。 家里长辈想法一样,老三马上二十了,还不知人伦的滋味,让老三感受到‘美好’,也许就能恢复正常。 今天这些歌姬可是京城的硬通货,宣城伯使了点手段才上门,他还准备了点银子,老三喜欢哪个,强买也得买。 一群花花绿绿的人正在中院练舞,奶奶、大嫂、二嫂都在观察哪个能生养,就算不大婚,有个庶子也行。 “奶奶…”前院突然传来熟悉的喊声,让院中的歌舞一滞,接着是乱七八糟的叫声。 “三少爷…” “少爷小心…” “奶奶救命啊~” 一个头发怪异的男子从廊道突然出现,几名女眷看到他大喜,卫时觉却如同风一样,从歌姬中飘过,逃后院去了… “卫三,你这个混蛋…” 红衣的邓文映出现,看到卫时觉的背影,推开乱七八糟的歌姬,闪电追了上去。 奶奶拿拐杖咚咚杵地,“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孙媳妇,去把邓小姐拦住送回去…” 伯夫人带着婢女到后院,没人。 继续到后花园,婢女说两人出后门去了。 后门有三道,一般不开,这两人怎么过去的。 大嫂连续绕过两个照壁,守后门护院在探头看着后街。 伯夫人不用问也能看到,两人如同飞贼似的,在别人家的门廊顶,一户一户跑过,眨眼消失不见了。 大嫂叹气一声,“这弟媳挺好,身子壮,胸傲胯大,可惜了。” 老大卫时泰出现,向后招招手,“去把邓小姐叫回来。” 十几名部曲立刻散开,向东边的几个巷子追过去。 伯夫人犹豫片刻道,“妾身当着奶奶面不好说,毕竟是咱家的不对,让邓小姐打一顿,这口气就过去了。” 宣城伯摇摇头,“现在的三弟不能打,一犯病没轻没重,他会还手的。” 伯夫人无语了。 这里已经是内城东北角,再跑也跑不到哪里去,两人就在后门等着。 京城富贵人家均济养寺观,供奉祖先牌位,成为家庙或家观。 这是高门的标志,也是高门才有的资格。 天下有很多名为五岳的寺观,东北角就有一个五岳观。 是永康侯、宣城伯等四氏家观。 卫时觉只是凭着记忆而来,在这里守孝六个月,很熟悉。 守门的道士当然认识他,还未打招呼,就飞速进了后院。 邓文映追上来,被道士拦住了。 “卫三,你这个混蛋,把东西还给我…” “小姐,这里不接待女眷,请您回避。” 邓文映更急了,“卫三,卫三…我恨你…” 部曲哗啦啦追上来,个个满头大汗,“邓小姐,清净之地,请您马上离开。” 后院的卫时觉靠墙上呼呼喘气,扒开衣襟透气。 这次真误会了,不是害怕她,是不得不跑。 地牢恢复一部分记忆,两人互相交换过定情物。 他送了一个玉簪,邓文映给他巴掌长的玉剑。 手里拿着把玩的时候,掉地下。 啪~ 得去玉器店定制一个还给人家,才能说拜拜。 前院渐渐安静,太阳都快落山了,卫时觉喘气一会,继续向后。 四个院子一排,东边第二个院子有卫氏部曲轮值,别人进不去。 卫时觉到家祠,里面密密麻麻的牌位,上香磕头… 本来一脑子计划,被那娘们一激,什么都忘了,脑袋缺氧,有点懵。 等香头掉落,起身离开祠堂。 里面空间密闭,香火不绝,好像抽了一盒烟,更晕了。 卫时觉甩甩头,从后院绕出来,五岳观门口站着一群人。 二哥、姐夫,还有两位不认识的公子。 老二看到他,顿时责骂,“急着上香,你说一声不行吗?害得大伙一顿乱。” 哼~ 卫时觉实在不想跟老二说话。 对姐夫也没什么好脸色,负手从两人身边走过,直接出门。 把两人搞得哭笑不得,对另外的两位公子拱手告别。 但他们听到门外一句话,腿一软,差点跪下。 卫时觉出门,门口停着一台轿子,袖手站着一位娇俏女子。 秀发如瀑,面色无黛,口若悬珠,眉似弯柳,瞳孔晶亮,耳如玉器,白皙透红,身着绿色,就像一株脱尘的荷花。 喧闹的世间,让人眼前一亮,看着就清新脱俗。 可能是在祠堂被呛着了,卫时觉忘记身处的时空,大大咧咧到面前伸手。 “美女,上香啊,好巧,我也上香,有缘千里来相会。鄙人卫时觉,熟四书,读五经,精易道,知兵法,如您所见,外表孔武,内在幽默,交个朋友。” 女子两眼慢慢大瞪,在卫时觉的眼里,就像混沌的大门在开启,刹那充满月光… “卫时觉,你疯了!” 脑后一声怒吼,卫时觉已经把手伸到女子袖口,正感觉滑嫩,被吓得一抖,扯了一下。 回头看到二哥和姐夫一脸惊恐,那两位公子一脸愤怒… 电光火石之间,卫时觉突然抱头跌倒打滚,啊啊~ 女子这时候才有怒色,但转瞬又被他的样子吓着了,连连后退。 老二立刻关心蹲下,“三弟,三弟,你怎么样…” 姐夫对远处的部曲大吼,“看什么,快点帮忙…” 四名部曲过来按住打滚的人,他啊啊叫了两声,顺利昏过去了。 “小心点,抬回家。” 卫时觉被四人抱着抬走,拐弯的时候,眯眼看向女子。 还好老子反应快,要不闯祸了。 天然美女啊,可惜了。 这里也有别人家的宗祠,永康侯的夫人是南边书香门第。 美女与那两位公子一样,应该是陪别人来上香。 二哥和姐夫连连躬身,“抱歉,抱歉,三弟身患癔症,冲撞小姐,还请见谅。” 第17章 不合时宜的爱好 大部分富贵人家的幼子都被惯宠,卫时觉完全不一样,教导他的人最多。 这是另一种惯宠,但小孩难免孤独,在家沉默寡言。 可地位高,比二哥地位更牢固。 三少爷、别府嗣子,卫氏将来的二当家。 下人和女眷对他又敬又怕。 嗣祖卫应麓,连续夭折了三个孩子,只有两个女儿,二十年前就知道,香火得靠伯府。 正好伯夫人又诞生了一个嫡子,全家重点培养。 卫时觉父母都不在了,爷爷奶奶还在。 爷爷是法理亲爷,奶奶是血脉亲奶。 别府东院卧室,卫时觉到净房洗澡,换了一身曳撒袍。 出门看看头顶的明月,突然有点想念时空。 院里坐着一个老头,看到他立刻起身摸头,“乖孙,回家就好,以后咱不去轮值了。” 卫时觉扭头看着他,“爷爷,几天不见,您也老了。” “啊?哈哈哈…”老头很欣慰,连着摸头,附耳低声道,“乖孙长大了,爷爷给你找个女人,邓家小姐咱不伺候了。” “拉倒吧,女人不能找,得遇,下午好像遇到一个,真好看呐…” “咳咳咳…乖孙,你记错了…漂亮女子就在隔壁,喜欢就留下…” “啊?这么随便?” “走走走,都等你开饭呢,乖孙喜欢就好。” 卫时觉扶着老头,爷孙俩穿过大院,从侧廊穿过两道仪门,来到伯府大院。 大户人家廊道、亭子、仪门、隔断、照壁很多,全是无效建筑。 内城寸土寸金之地,占地四十亩,白瞎了这面积。 公侯大多占地百亩,英国公更是占地三百亩,是永乐皇帝所赐的原燕山卫军营,也不知道那是何等庄园。 中院大堂灯火通明,卫时觉对主位躬身,“奶奶,孙儿回来了,几日不见,您还好啊。” 眯眼的老太婆立刻招手,“乖孙,到奶奶身边坐,昨天家里没有吃饭,就等孙儿呢,以后咱不去轮值了,开枝散叶,开枝散叶…” 废柴的理想实现了,可惜时间不对。 卫时觉泪流满面,“奶奶真好,孙儿对您思念的紧。” 宣城伯拽住三弟后襟,屁股踹了一脚,“去自己位置,少惹奶奶不开心。” 大厅响起一阵轻笑声,爷爷奶奶左右各一桌,左边是宣城伯,接下来是侄儿,然后是二哥二嫂和侄儿。 再然后是三位庶兄,后面还有几位叔叔和堂兄弟。 大家族座位很严格,他们算一‘丁’,没任何继承权,在家里也是挣工资。 右首这边人少,卫时觉,还有探亲的姐姐姐夫一家。 胞姐卫时袅拽耳朵拧了一下,“想女人也不收敛点,差点闯祸。” 卫时觉立刻在外甥额头邦得一声,弹了个脑瓜崩,痛得八岁孩子嗷嗷吼。 “再打我,就打你儿子。” “看你这点出息,被邓文映打傻…” “吭~”宣城伯一声低吼,卫时袅顿时收回话,“三弟啊,姐姐为你准备了点好玩的,过几天到姐姐家里耍耍。” “不去,傻子才和呆子玩。” 他这表现异于常人,大家都在观察,也没人插嘴。 桌上还没菜,只有干果和酒,卫时觉拍拍肚子,“奶奶,大家都饿了。” 爷爷在他手背拍了一下,示意闭嘴,这时候才站起来道, “昨日家里没有团圆,今天宣布三个好消息,时泰现在不仅提督东三门,还提督顺义皇庄、提督外城和南郊六座皇店,老夫和大伙都不能歇着,咱们得商量如何分工…” “恭喜伯爷\/大哥\/大伯…” 称呼乱七八糟,卫时觉跟着喝了一口葡萄酒。 这不是皇帝大方,是英国公大方,都督府内部职权调整,也不知大哥付出了什么。 “这是第一个好消息,第二个好消息,时春中举,咱家也不参加会试,到吏部报缺,如今总算运作下来,是个肥缺,山东盐运司分守提举,冬月上任。” “恭喜二爷\/二哥\/二伯…” 卫时觉惊讶看着大哥,盐课提举乃肥中之肥,户部直属的佐贰衙门,朝廷钱袋子,都是官宦高门之后的荫恩官或举人,进士反而很少。 大哥付出了很多啊。 “这第三个好消息,时觉在禁宫做皇帝伴读,终于回家了,咱不指望做官,先开枝散叶,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恭喜叔爷!”这次挺整齐。 奶奶摆摆手,“好了,人齐了,上菜吧。” 大嫂起身去招呼侍女和下人上菜,大哥郎朗说道,“花好月圆,阖家团圆,卫氏兴旺,歌舞助兴,大家吃好喝好。” 大门口哗啦进来几个乐师,到墙后摆开乐器,马上演奏。 叮叮咚咚的声音中,十二个女子从侧门莲步入内,在地下婀娜旋转… 卫时觉看两眼,无聊… 大明朝一群衣冠禽兽,严重的赏童风气,精品瘦马舞姬10岁出头,这群人不超15,超过就不值钱了。 花楼的姑娘也是二十五以下,超过就能做老鸨,或者退圈了,活不下去就做暗娼,赚苦力的钱。 废柴看到的那些视频,全是假的,真的演不出来。 姐姐顺势坐身边,指着最近的一个姑娘低声道,“三弟,你看这个姑娘怎么样,14岁正是好年纪,底子很好,红袖添香,枕边作伴,过两年生子,一定顺利。” 卫时觉被她说恶心了,扭头看着姐姐,“下午那个给我弄来,我比您会看。” “那是别人家媳妇,你眼瞎。” “呃~算我没说,你回自己位置去。” 卫时袅有任务,老大还看着呢,有点发愁如何说,却见三弟眼神盯着门口。 扭头看过去,舞姬头领正侧着身子监督跳舞,瓜子脸,前凸后翘,英姿飒爽,唇间和眉宇又洋溢妩媚…可惜,是个老鸨。 “姐姐,这姑娘要肉有肉,要骨有骨,要媚有媚,红润白皙,贵在气质,妥妥的顶流,看着就健康规律,叫什么名字?” 卫时袅被雷在原地,舞姬头领快有她大了,三弟喜欢嬷嬷? 机械扭头看向大哥,急得满头大汗。 舞蹈结束了,下人上菜,门口的舞姬头领进门躬身,“姐妹们休息片刻,妾身为伯爷舞剑,稍后再舞。” 这是衔接段的小舞,下人来回走动,姐姐趁机到左首去了。 被挡视线,卫时觉直接站起来,只有他看的认真。 剑舞如诗,身姿如画,充满了美与神韵,舞姿灵动,剑势飘逸,犹如一道飞舞的彩虹… 难怪英姿飒爽夹杂妩媚,极品啊,得认识一下。 啪啪啪~ 女子躬身准备退,只有卫时觉啪啪鼓掌,惹得大家都瞧向他。 “台上一炷香,台下三年功。如雪花回旋的剑舞,令人大开眼界。” 女子眼神一亮,对他躬身,“感谢三少爷夸赞,姐妹们的确辛苦,这支舞也确实叫雪舞。” “身如意,形如歌,剑如龙,舞如苍,姑娘已臻化境,佩服佩服,不知如何称呼,小可卫时觉。” 女子尴尬看一眼主位的人,大家比她还尴尬,不知该说啥。 “贱名不足挂齿,三少爷可观水袖舞。” “哎,别急嘛。”卫时觉绕过桌位来到她身边,“真的不错,咱们可以探讨一下。” “三少爷谬赞,小女子不敢当。” “太客气了,别紧张,以前不知一句话的意思,现在想来,似乎在等待姑娘,送给姑娘。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你若离开,我的世界没有日月。” 当啷~ 女子手中剑掉在地下。 当啷~ 卫老二的酒杯掉在桌子上。 当啷~当啷~ 大厅掉落很多下巴。 第18章 一举三得个屁 卫家这顿饭吃的别扭,主位的人不高兴,下面的人也不敢多嘴。 卫时觉还行,吃饱喝足,躬身而退。 舞姬好看,不至于让他失态。 但时机实在太好。 自己这么一闹,可以按住家里给被窝塞女人的急切,可以解释下午的疯癫,可以给邓家一个台阶,避免定远侯生气。 一举三得。 大不了自己名声操蛋点。 无所谓,宝宝还是个宝宝,娶什么亲。 生个孩子又怎么样呢,乱世来了,让孩子跟着倒霉。 他没心没肺睡觉去了,宴会也散了,卫家几个同辈却在挠头。 姐夫拱拱手,“大哥,呈缨乃教坊司舞姬管事,罪官之后,确实是个清倌人,也是生育的年龄…” “去你的吧。”姐姐一把推开姐夫,“弄这种女子进门,将来的弟媳怎么办。” 二哥嗤笑一声,“呈缨赎身银子不会多,却是个大麻烦,她是武将之后,进武勋之家,难免有悖逆之嫌,不太可能。” 大哥犹豫片刻,看向妹夫,“呈缨多大了?” “甘肃镇军堡守备之后,瓦剌和硕特部扰边时,呈缨父亲弃逃,导致百姓死伤百人而落罪,年龄可能是二十四。” “是汉人吗?” “不是,祖上是哈密卫的畏吾儿人。” “难怪,身姿看着确实比一般女子高挑。” 老二插嘴道,“大哥,三弟会作诗,浮世三千,吾爱有三…乐师明天就传出去了,花楼就喜欢传这些调调吸引士子…” 嘭~ 老大顿时恼怒,抄起杯子摔过去,“你还有心思羡慕那半首诗,三弟讨厌邓文映,但他年龄不小了,越讨厌一个女人,越会喜欢别的女人,他会见一个喜欢一个,下午差点惹事不知道吗?不让他安静,还会惹事。” 老大训话,几人顿时低头不语。 宣城伯捏捏眉心,“二弟,妹夫,你们暂时别出去了,三弟讨厌之乎者也,见到你们就躲,现在开始,你们守着别府后院,我想想办法。” 他说完走了,老二与妹夫对视一眼,对老大背影大吼,“大哥,您这是什么安排。” “三弟若跑出去,打断你们的腿。” 什么嘛,不讲道理。 卫时觉很茫然,虽然吃喝拉撒睡不愁,但前途混沌,让他浑浑噩噩。 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但他又很清楚,必须有力量。 乱世的力量是兵,此外都是零碎。 武勋带兵,阻力相当大。 何况自己还没摆脱嫌疑,好似不得不离开京城,去找个地方猥琐发育。 早上起床,换了身内衣。 昨晚梦到五岳观那个女子了。 别人媳妇,可惜了。 过一会他又摇头,怎么跟女人杠上了,得去找那个朋友,让他指点一下。 正屋餐厅有饭,快速吃饱出门。 嗯? 后院锁门? 从门缝里什么都瞧不见,顿时恼火大吼, “混蛋,谁把门锁了,老子还在里边呢。” 没有人回答。 “来人,来人…都死哪去了。” 卫时觉烦躁叫了一会,抬头看向院墙。 暗骂有病,内墙弄这么高做什么。 琢磨去哪找个梯子,却见墙头冒出两颗脑袋。 “三弟起床了,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这是半阙吧,还有下半阙呢,说出来咱们一起欣赏。” 卫时觉扭头就走,返回他小院去了。 老二和姐夫备受打击,果然是看到他们就躲,疯子挺记仇。 不到一刻钟,他又出来了,“歪,卫老二。红尘万丈,汝恨放肆,别离兼愁。别是纷,离是扰,愁是纷纷扰扰。放我出去。” 墙外传来二哥的声音,“三弟啊,你不学无术,上阙说思,下半阙怎么能说愁呢,词非词,诗非诗,除了对仗,毫无意境…” 姐夫趴门缝看一会,扭头拍老二肩膀打断,“又回去了,这不是个办法啊,不能天天关着。” “大哥做事很快,用不了几天。” 宣城伯做事的确快,但事情远超他们想象,也远超卫时觉想象。 这个世界很复杂,废柴刚入世,要学的还很多。 宣城伯关押老三,是个借口,他要按计划做事了。 如今楚人周嘉谟乃顾命大臣、掌吏部,齐人王象乾掌兵部,浙人王佐掌工部。 三党与东林有根本的区别,大员只是做官,‘党务’由清流主持。 东林又做官又党争,天然比三党强势。 内阁首辅这时候是顾命大臣刘一燝,他是江西人,竭力维持各方平衡,可内阁其他人又全是东林或与东林亲近之人。 可以说根本无法制衡。 也可以说制衡过度了。 就连辽东战区,也是经略和巡抚不合。 三党清流合作,在东林清流面前不落下风。 谁都干不掉谁,且一次干掉大批官员不可能,必须借助其他事情。 而东林元老,同为顾命大臣的杨涟又是楚人,他一个人就缓和了四党关系。 好嘛? 很不好! 看起来大家没有撕破脸,实则谁都做不成事,对朝事无益。 内阁换人之后,刘一燝也有引退之意。 但杨涟的存在,让东林无法放开膀子抢权。 自家顶梁柱挡路了,东林很烦躁。 好在禁宫出了个疯子,惊喜天降。 杨涟羞愧辞官,谁都拦不住。 刘一燝也上书辞官,皇帝没搭理。 东林立刻放出风声,内阁需要加两名阁臣,且为制衡,东林不会争取。 二桃杀三士,这阳谋太毒了。 齐楚浙三党明知东林不怀好意,他们也不得不争两个位置,毕竟谁都不想做附庸。 吏部、兵部、工部三尚书还没说什么,清流先干起来了,在对比功劳。 翰林院、詹事府、给事中、都察院的三党清流集体吹风。 他们一旦开始,注定要失败了,只要出一个影响较大的意外,三党全得滚。 因为他们逃不了扰乱朝堂的罪名。 出什么意外呢? 东林没想好,而且三党争斗需要时间酝酿,他们计划首辅辞官,东林掌内阁后才发动。 皇帝和英国公却给他们想好了:内廷再次掌权,监察朝政。 只要让万历驾崩后就消失的内廷出现,文臣会立刻集体反弹。 齐楚浙三党会失去大批底层支持,灰溜溜滚蛋。 东林会获得朝堂话语权,开始与内廷打擂台。 混战变成双方搏斗,形势明朗,皇帝和武勋都容易操作。 这是一连串的计谋。 东林、武勋、皇帝,谁都没与谁商量,都在做自己的事。 时间才能证明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齐楚浙已注定是蝉。 这些蝉,正叫的欢。 东林坐钓鱼台可以等时间,皇帝却不能等了。 他已经捋顺内监,掌握内廷,需要一个外臣做引子,内廷就能出现了。 这个引子,本来是皇帝与东林一个小博弈。 现在英国公给送过来了,就是宣城伯。 卫家即将与英国公‘反目’,投入内廷。 杨涟离京,宣城伯就会开始。 昨晚一个小小的意外,让宣城伯有了一个更合理的借口。 八月十七,宣城伯卫时泰为三弟的‘爱情’,去后军都督府,请张维贤给一个舞姬赎身。 英国公勃然大怒,堂堂国公去赎身一个舞姬,脑子进屎了,亏你想的出来,滚出去。 宣城伯禁足反省,不需要你提督东三门了。 就这样,宣城伯兄弟情深,不仅没帮到三弟,还丢了提督位。 出都督府后,宣城伯没有回家,立刻入宫去了。 伯府的卫时觉还不知道,他马上要轰动京城了。 一个疯子,一个舞姬。 莫名其妙的,引动了国朝大势。 第19章 我欲乘风归去 八月十七,一个炸裂的消息突然引动吵架的朝臣。 宣城伯卫时泰,闯乾清殿泣血上奏: 煌煌天朝,武事荒废,辽东累败,颓势不止,亡国隐现。 京营二十万大军沦为佃户,武勋罪不可赦,班军、宿卫、值军无操无械,朱明皇基动摇。 当今朝事艰难,税赋枯竭,文武嬉戏,放眼望去,无一可用。 皇权势衰,军户浑噩,国帑有限,重振兵事,迫在眉睫,京防虚设,宜训精兵,唯有帝掌。 臣请督练御马监内操,不增饷,不加械,有事出击,无事卫宫,以镇江山,守明祖业。 皇帝把宣城伯奏折送到内阁廷议。 东林、齐楚浙立刻集中大骂宣城伯祸世妖人。 两天时间,朝臣才查清楚宣城伯保护幼弟,为了一个舞姬,与英国公闹翻了。 天大的笑话,你可以到礼部谈呐。 朝臣急得头冒烟,改变不了结局。 勋贵是皇明祖训保护的人,宣城伯亲自下场,很难一下打倒。 这时候,皇帝轻飘飘问首辅刘一燝:宣城伯不过说了一句唯有帝掌,他就是祸世妖人,朕是不是祸世之源? 刘一燝立刻匍匐请罪,上书请辞。 皇帝直接把奏折给摔脸上。 八月二十,刘一燝妥协上奏,御马监可在四万皇城守卫中挑选壮卒,与武监一起内操组新营,避免增加国帑,训练精兵。 这是谋国之言,皇帝点头,赐名忠勇营。 司礼监秉笔魏忠贤提督御马监,宣城伯任忠勇营监督大将,拱卫皇城。 好像练兵权还在武勋手里,但是…内廷提督,武勋监督。 乾坤颠倒,朝臣又是一顿吵。 但这时候东林不参与了,事实已定,再骂只会起反作用。 自然而然的,清流攻向兵部尚书王象乾,是兵部无能,导致大明无兵可调,煌煌天朝,除了辽西和白杆,竟无一个可战之兵。 齐党立刻反击,王象乾不过任尚书半年,若非税赋掣肘,早灭东虏。 一提税赋,户部尚书、顾命大臣、楚人周嘉谟也拉下水了。 楚党立刻弹劾东林门生、广宁巡抚王化贞,掣肘经略熊廷弼。 东林又得下场,大混战不可避免上演。 这次刘一燝不搞平衡,他哪天致仕,就是齐楚浙三党大员陨落的时候,剩下的人失去庇护,东林可以慢慢清理。 卫时觉在家住了五天,朝堂大乱。 他蹲监狱蹲出水平了,第一天出不去,就知道大哥有事,干脆躺着等结果。 八月二十二,小院书房。 卫时觉把抽屉一块布包拿出来,里面是碎裂成五截的玉剑,这玩意应该很贵,得跟家里要几千两银子。 有肯定有,不知道舍不舍得。 嘎吱一声,书房门被推开,卫时觉手忙脚乱收起布包。 抬头迎上宣城伯冷冷的眼神,卫时觉知道他误会了,展开让他看了一眼。 “一个御符,看把你们吓成什么了。” 宣城伯松了口气,迈步到书桌对面,拿起玉剑碎片翻了翻,“大概三千两,复刻可能得五千两。” “有…有吗?” “宣城伯提督三卫、提督顺义皇庄,提督六处皇店,若没有五千两,还不被人笑死。” “哦,那就好,谢谢!” 老大对他的这种小事不感兴趣,把玉剑推到一边,抱胸认真道,“御符无影无踪,你能回家,代表朝堂已经揭过此案,印绶监会制作新的御符补齐,忘掉这件事即可。” 卫时觉听的心花怒放,转瞬又收起笑脸,“不对吧,御符若可以制作,早就制作了,把老子关了一年,现在想起制作了?” 宣城伯没有回答,换了话题,“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先听哪一个。” “如果大哥给一万两,您爱说不说。” “那还是先说坏消息吧,呈缨无法赎身,她永远不可能进府里。” “无所谓,不好不坏。” “好消息是,你现在是御马监忠勇营镇抚使。” 卫时觉一时不知道这有啥意思,大明朝每个卫都有镇抚使,就是军法监督官,听起来牛逼,实则是个打哈哈的官,可有可无,毫无权力。 “御马监六卫,什么时候改名字了?” “皇帝新成立的内营,武监六千人,武卒一万人,本伯是监督大将。” 卫时觉两眼一瞪,“武勋做监军?意思是内廷掌兵权了?还可以这么玩?” 宣城伯没有回答,微笑点头,鼓励幼弟动动脑子。 卫时觉沉默片刻后,自言自语,“内廷大量训练番子会被朝堂喷死,弄不好会被顾命直接杖毙,太监又不能直接掌军。皇帝借着大哥武勋的身份训练番子,一石两鸟,魏忠贤真他妈聪明啊,一下子绕过两个死规定,看看人家这脑子。大哥,外面发生了什么?” 宣城伯对幼弟的反应很满意,点点头道, “三弟对呈缨的爱慕传遍京城,你的半阙诗也传遍士林,很多人慕名到教坊司观舞,都想见见这位比肩日月的女子,听说现在一场价格抄到了一千两。” “不想说就算了,大哥也令人讨厌了。” “本伯确实令人讨厌,二弟昨日大吵一架,决定分府,提前到山东上任去了。” 卫时觉惊讶起身,“何必呢?都是自家兄弟。” 宣城伯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扔给幼弟,拍拍他的脑袋道, “你被拖死在御符案,躲不开了,二弟得出去躲躲。你想去御马监就去,不想去就玩吧,看上哪个女子,直接抢回来,包括五岳观见到的姑娘,不用装晕,本伯现在是佞臣,你不要丢佞臣的脸。” 卫时觉展开纸,上面详细叙述了这几天的经过。 看过纸上的信息,卫时觉才把时间线理顺了。 宣城伯实际上是提督了未来的御马监,与魏忠贤没什么冲突,宣城伯在阉党里边是什么身份,实在没什么印象。 武勋世袭罔替,整个阶级一体,宣城伯投靠的是皇帝,魏忠贤不可能驱使。 卫家短时间内有助力,未来肯定蛰伏。 转来转去,自己的机会还得九千岁? 那时间更紧张了。 可一个镇抚使能做屁。 锦衣卫镇抚使可以夺权、可以抢银,御马监的镇抚使别丢人现眼了。 ………… 作者语:魏忠贤笼络了四门武勋,到天启六年,内廷御马监训练了四万人左右。 崇祯登基后,竟然把御马监大将全部问罪免职,拆散大部武卒,自绝皇权,蠢出太阳系了。 灭国时候,最后抵抗力量就是御马监残余,比起文武大臣,天启朝与阉党勾搭的四门武勋阖族尽节,有的战死,有的自缢,宣城伯部曲战死后,17口全部自尽。 …… 天启年内廷训练的人马,平替了一半京营的皇城守卫,与紫禁城的禁卫不是一回事。 京城宿卫分城墙、皇城、禁宫。京营负责的地方最多,除了直接负责内长城和京郊、与五城兵马司和京卫共守城墙(主责)、与御马监共守皇城(平责)。 禁宫(后宫除外)则是禁卫负责,他们‘政审’严格,不招募,必须是武学的将官子弟,指挥使以上将官、以及京营将官的子弟全部做过禁卫,武学毕业先去禁宫‘实习’,半年或一年后回家,以此保证世袭武职对皇帝的忠诚。 朱棣圣诰规定了禁卫人数,任何时候都是八千人,他们是皇帝私人武装,是皇家护院,五军都督府、御马监和兵部(内廷、内阁、武勋)都无权管辖,不受任何人节制。 禁卫,这个词是当时口语的叫法,很多野史或书信、奏折中都能看到这个词,大家都习惯了。他们是红袍红盔,圣旨的叫法是:红盔将军。 所以读者在史料中经常看到:某某掌红盔、某某代天掌红盔。前者是世袭正印提督(西宁侯),后者是临时轮值的监督官,同样只有武勋能做。 第20章 斡特砝壳 卫时觉在家里闷坐了一天,还是决定自找出路。 细究起来,大哥是纯粹的皇帝死忠。 宣城伯立场肯定没问题,但不好使,甚至拖后腿。 换身衣服,翻箱倒柜找到钱袋,里面大概三两银子,扭头出门。 后院廊道门口,卫时觉一出现,立刻有两个壮汉躬身,“拜见少爷。” 卫时觉对他们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脚下一顿,猛得回头,大叫一声,“斡特砝壳?” 两人立刻躬身,“哎,少爷您吩咐!” “哈哈哈…好名字,好名字!” 卫时觉莫名大乐,笑着来到前院,才看到他们一直跟着,“忙去吧,不用跟着我。” “少爷,伯爷有令,小人以后是您的亲随,伴身护卫。” 卫时觉一愣,“你们做别府亲随?大哥舍得啊?” “少爷从小被家里严格教导,没有丫鬟伺候,成年在轮值,也没有亲随,伯爷说我们以后必须随身护卫。” 卫时觉看着他们点点头,也没说什么,跟着就跟着吧。 他们是蒙古族人,也是母亲陪嫁的护院,更是京营世袭子弟。 在编军卒,但无职无俸,依附武勋,沦为家丁,府里的核心部曲。 卫家祖籍松江华亭,先祖卫青(没打错字,明初海防大将)跟随徐达北伐,燕山卫百户,靖难之役成功后,功升山东海防总兵。 与在济南做指挥使的蒙古人孙膛是世交、同僚、战友。 大明的蒙古人有两种,一种是蒙古人,一种是蒙古族人。 前者是地理概念,后者是族群概念。 一字之差,就是蒙汉区别。 孙家在元朝定居河套,太祖北伐一统天下,孙氏成为大明军卒,驻守东胜卫。 东胜,位于黄河几字弯右侧顶,蒙古人叫妥妥(今托克托),大明叫君子渡,有一支塞上水师。 永乐皇帝六征草原,把漠南、漠北扫的空空荡荡。 大明尽撤河套驻军,迁民内归。 孙氏蒙古人,类同卫氏松江人,说的是地名,固定死了。 但两家发达的地方却是山东。 东胜卫水师赐守山东,守卫运河。 到孙膛父亲,升至指挥使,孙膛袭职后,在京师保卫战中,与卫青儿子卫颍带领山东兵马守西直门,两人同时成为都督,又同时做宣大副总兵。 妥妥的铁哥们,又同时跟着后军都督、英国公张辅的弟弟张辄,参加夺门。 英宗复辟,把所有功臣都封爵,张辄封太平侯,提督后军兼京卫武学,卫颍封宣城伯,提督京城宿卫,孙膛封怀宁伯,提督皇城宿卫。 夺门的大功臣石亨、曹吉祥后来权倾朝野,兵变犯上,孙膛正好提督皇城宿卫,领兵镇压立功,又升怀宁侯。 宪宗登基之后,把所有夺门之臣全部革职,为于谦平反,缓和文武对立。 但朱见深是个非常聪明的皇帝,夺爵革职是为消除文武裂痕,不能为了平息文臣怨气,让武臣又生怨恨。 于谦平反两年后,立刻下旨重新论功夺爵之臣。 这时候二代英国公已经掌后军,张家不可能一公一侯,就把太平侯的提督转给后军,爵位收回,其他侯伯也因各种名义夺爵,只有怀宁侯、宣城伯论京师保卫战之功复爵。 这样一来一去,赏功揭过,宪宗把文武的怨气都平息了。 孙卫两家在圣诰中的封爵原因很另类:始于夺门,御外封勋。 不知两家的过往,能被这八个字绕晕,夺门怎么能御外。 这就是宪宗的政治智慧,故意提及夺门,表示功过分明,谁都不能再拿夺门说事。 御外封勋,又维护了大明勋臣体系的威严。 孙卫两家都是后军勋贵,英国公的嫡系,宣城伯提督五军营其中三卫、宿卫京城,怀宁侯提督神枢营三卫,是内长城的轮值班军,驻守昌平。 勋贵之间世代联姻,母亲是怀宁侯嫡女,二嫂是孙氏女、也是表姐。 孙家的祖籍毕竟是蒙古,神枢营又是朵颜三卫的三千营改制而来,麾下有很多蒙古族部曲。 他们在大明生活二百多年,与明人无异,但名字还带着草原特色。 斡特,取自斡难河与特伦河,怀念祖先故地的意思。 砝壳,是很多钱币的意思,类似汉语中的聚宝盆。 他们两个在军籍中的名字都姓孙,蒙古族平时却不称呼姓。 卫时觉一边在府内溜达,一边把孙卫两家的过往捋了捋,从别府绕到正府,人少了很多,感觉有点冷清。 停脚思索片刻,卫时觉深吸一口气,内应不好做,宣城伯不仅名声烂了,为了让朝臣相信,一定被英国公掳夺了部曲。 “斡特砝壳,家里的人呢?” 斡特上前低声道,“少爷,毕竟很多人有军职,不能拖累家眷,伯爷让人回家了。” “回家?伯府有一千多部曲吧,家丁、护院、管事、亲随,族店、族田、别院都少不了他们,这么多人能去哪里?” “伯爷遣回去六百人,还留下五百人,其中百人去皇城忠勇营,百人去皇店,百人去顺义皇庄,百人在族店别院,家里还剩百人。” “遣回去他们怎么活?” “伯爷每人给了五两,暂时不知道。” 这么一说,卫时觉发现武勋的部曲还真是多,个体武力都不差,加起来却是乌合之众。 “哎,权力是个好东西啊,想做点啥,这时候更没机会了,真操蛋。” “少爷想做啥?伯爷说您该去教坊司的呈缨馆散散心。” “去你的吧。没钱。” 斡特一头雾水,“少爷,您去呈缨馆还用钱?” 卫时觉扭头认真看着他们,“你俩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 两人立刻挺直发誓,“绝无此意。” 第21章 我是正正经经 卫时觉带着两人出门,短发还是怪异,回头率挺高。 离开居贤坊,一路向南,不知不觉又来到武功右卫佥点所。 门口的守卫没有拦他,免不了眼神复杂。 军户不会嫌弃自己曾经的上官,但宣城伯与后军都督府剥离,他们从嫡系沦为弃子,前途昏暗,肯定人人都难受。 指挥使值房,卫时觉进门拱拱手,“能不能打听一下,原来佥点所后面的校书郎王家搬哪里去了?好像一年前就搬走了,我还没来得及打听,蹲幽狱了。他家是顺天府世袭校书郎,不可能搬到别的地方。” 里面的属官瞥了一眼主将,低头不语。 指挥使嘴唇抖了一下,挤出三个字,“滚出去!” 属官头更低了,卫时觉大瞪眼,“你认真的?” 指挥使面不改色,一字一句,“滚,出,去。” 卫时觉点点头,向他翘起一个大拇指,你牛逼。 废柴没有生气,人家也得生存,撇清关系很正常。 卫时觉走到门口,对自己的好脾气相当满意。 蹲幽狱收获很大,没有长见识,至少磨炼心性了。 性格决定命… 卧槽~ 卫时觉拔腿就跑,风轻云淡的人设秒垮。 斡特砝壳被闪了个趔趄,你跑什么。 下一瞬间…他俩也拔腿就跑。 可惜跑慢了,刚刚起步,破空声响起,咻咻咻… 第一箭落空了,两箭射中亲随后背,两人痛嚎一声,靠在胡同的墙上,也不去追卫时觉。 地下掉着三支重箭,秃头铁箭,没有开刃,是练习箭。 怀宁侯小侯爷孙维藩把弓递给身后的亲随(注),负手冷面进入胡同,斡特砝壳立刻躬身,“拜见小侯爷!” 卫时觉这表哥跟他很‘亲’。 打是亲的那种亲。 武勋袭爵的子弟大多是禁卫统领出身,孙维藩只实习过三个月,在居庸关轮值做游击。 哥哥们教导幼弟的方式五花八门,老大是训、老二是灌、表哥是打。 卫时觉不是怕他,是不得不跑。 孙维藩属于脑子比腿脚粗的浑人,从小就拿弓箭教导表弟。 躲过去免罚,躲不过去加练。 当然会跑。 孙维藩站两人面前等了一会,也不见卫时觉返回,扭头问道,“去哪里了?” 斡特砝壳一怔,连忙追上去。 第一天若把少爷丢了,这月的例银泡汤。 这里是东城内大街,附近有宝源局、文思院。 南边有京卫衙门、贡院,东边城墙下是占地庞大的武学。 教坊司花楼在西边大街。 繁华之地,东城内大街有很多文房四宝店、书店、成衣店、胭脂首饰店。 一家首饰店门前,卫时觉在与五岳观那位姑娘说话。 永康侯的内侄女,江南大儒的闺女。 卫时觉认识永康侯的女儿,更忘不了这位姑娘,虽然她们脸上戴着一个刺绣的白纱面巾,跑出胡同一眼就看到了。 整理衣衫直接到身边,两人的亲随也没有阻拦。 “徐妹妹,你这是准备大婚吗?自己跑来买首饰,太惨了,夫家不给你买?” 徐家女呸了一声,“卫三,你怎么跟一个婊子搅和到一起了?” “瞧瞧你说的什么话,小小年纪,嘴太毒。” “你一个被女人打趴下的武夫,什么时候会作诗了。” “说话要有证据,你别诽谤。” “呀?!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那是为属意所作,正好念出来,世人误我颇深。” “呵呵呵,不要脸!” 高门世交,同坊邻居,共养家观,两人小时候就熟,仅此而已。 打招呼完毕,卫时觉立刻转向安静的姑娘,“不知美女…小姐如何称呼?” 徐家女立刻大骂,“卫三,你真的患病不轻,有问女子名讳的吗?” “抱歉,口误,只是觉得小姐面熟,一时想不起何时见过。” 绿裙姑娘似乎在笑,眉眼如同花朵绽放,开口若莺脆,“确实见过。卫时觉,熟四书,读五经,精易道,知兵法,外表孔武,内在幽默。” 卫时觉笑了,咱留下了第一印象。 徐家女站两人中间,推了一把卫时觉,“登徒子,离表姐远一点。” “徐妹妹,矜持一点,你看看表姐,这才是淑女典范。” “呸,你滚吧,变得油嘴滑舌了。” 绿裙姑娘欠身行了个礼,“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下半阙是什么?” 卫时觉清清嗓子,“人间百态,妍媸相异,真情永在。真是正,情是经,我是正正经经。” 扑哧~ 姑娘笑的颤抖,“卫公子原来不是作诗,是玩对联。” “不管是什么,都是为了表意,尘世心动,一片痴心,辉如日月,吾爱不孤。” 大哥既然说了,这姑娘可以抢,那姐姐说她是别人媳妇,就是个误会,或者说是个未谈拢的合作意向。 徐家女突然伸脚,在他小腿踢了一下,“卫三,你再不走,就让亲随打你了。” “哈哈,笑话,我是疯子我怕谁。”卫时觉扭头看向四名亲随,“你们要打吗?” 亲随懒得搭理他,打当然不能打,制住你轻而易举。 徐家女向后一指,“卫三,你表哥来了,快跑。” 卫时觉动都没动,眉毛一挑,十分轻浮,“漫漫人生,春夏秋冬,时光如梭,真爱永存。小姐,能请你喝…” 嘭~ 后脑重击,被扇了个趔趄。 孔雀开屏被打断,卫时觉恼怒回头,“孙…呵呵,徐兄也在啊。” 他这嘴和神情变化太快了,永康侯小侯爷徐锡登打量他一眼,“你小子鬼精鬼精,不像是疯啊,是不是喜欢表妹?” “窈窕淑女…” 卫时觉立刻搭话,还没说话,徐锡登一摆手,“脸皮够厚,但太急切,表妹入京十天,今天刚出门,你就撵上来了。” “徐兄啊,薏苡明珠、纵曲枉直、抱屈衔冤、六月飞雪,天大的冤枉啊,冤死我了。” ………… 注: 明代公侯伯爵继承人称呼在网文中很乱。 其实人家有朱元璋指定的正式称呼,叫:勋卫。 朱元璋规定:勋卫乃保护皇帝近侍之臣,腰挎佩刀随同皇帝朝会、饮宴,统辖则铨注于锦衣卫衙门。 他们全部是禁宫侍卫的头领。 朱棣时期,勋卫不再隶属锦衣卫,成为单独的散阶,皇帝直管。 公侯伯的权力在仁宣期间逐渐拉开差距,实权武勋与虚爵权力差距很大,后戚更是拍马难追,很多伯爵实权超过侯爵。 嘉靖时期,避免官场乱喊,再次明确继承人称呼:令典,亲王子曰世子,礼服视郡王。郡王子曰长子,礼服视镇国将军。公侯伯子应袭者授勋卫及带刀舍人,不当言世子也。 勋卫乃朱元璋取名,是未来的超品,逐渐成为官场尊称。 小侯爷、小伯爷的口语称呼,隋唐时期诞生。 明代民间也是根据爵位称呼勋卫:小x爷、某公子。 公子的称呼相对正式,士林读书人之间常用。 比如主角的大哥,未袭爵之前,皇帝圣旨、高官大员称勋卫,士林读书人称伯公子,百姓或下人称小伯爷。 主角就只有三公子、三少爷的称呼了。 第22章 嘴皮子向来不吃亏 几人眼神怪异的看着卫时觉,都发现他有点陌生。 嘴太快了。 徐锡登点点头,“卫三,愚兄现在知道,你为何能让杨公致仕了,幽狱安静,放出来的人都喋喋不休,你…还算正常。” “随便您怎么说,相请不如偶遇,眼看中午,咱们喝一杯。都是当哥哥的,以前不懂事,还请两位哥哥给个面子。” 徐锡登很给面子,立刻点头,“好!” 男人说话的时候,女人不能插嘴,刁蛮的徐家女也很安静。 永康侯这一代是逆向传爵,主支绝嗣,已经分府的叔叔接替侄儿爵位。 叔袭侄,旁系入主,无法一下子挤入实权武勋圈子。 徐家提督的是光禄寺,皇室附属衙门,掌管祭享、筵宴、宫廷膳羞之事,纯粹的混日子职位,这一代没办法,下一代不能这么混,否则侯爵彻底被边缘化了。 向酒楼走的时候,徐锡登对卫时觉耳语几句,三言两语就交代了绿裙姑娘的身份。 卫时觉不知道这位小侯爷为何突然与自己亲近,但他正在兴头上,也没多想。 永康侯意外袭爵,原本在南京都督府任都督佥事,夫人不是勋贵女,娶的是苏州文家,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征明后代。 文家是苏州文豪,南京国子监和京城国子监都有学生,两京也有别院。 文姑娘的父亲厉害了,第一次乡试就中了举人,但八次会试都没有成为进士,如今已47岁,明年是第十次参加礼部大考。 孤注一掷,提前半年入京,等待明年二月的会试。 前几天碰到文姑娘,正是陪她父亲祭拜已故永康侯。 文家在江南的亲戚很多,永康侯也不需要二次联姻,文姑娘是被侯夫人、她的姑姑央求入京,准备联姻武勋。 既帮助永康侯尽快融入武勋圈,也想让文家在京城有第二个姻亲。 卫时觉暗笑,大明朝也催婚。 与大哥、二哥、皇帝、杨涟、高攀龙交谈的时候,卫时觉就感觉到了,所有人都不把幽狱蹲监看作是个罪名,没有歧视‘犯人’。 可能幽狱、诏狱不是一般人去的地方,反而能得到一丝尊重。 雅间长桌,刚刚落座,徐家女就迫不及待问道,“卫三,在外面不好意思问你,都说幽狱恐怖,你怎么扛过来的?” “世界即我,我即世界。” “啥意思?” “就是这意思,外面一年,我则一月。” “到底是世界,还是时间?” “都一样,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徐家女眨眨眼,转向旁边安静的姑娘,“表姐,什么意思?” “常无欲,观其妙;常有欲,观其徼。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哈哈~”卫时觉大乐,“文姑娘是个妙人,一下就听懂了。” 绿裙女瞥了一眼表哥徐锡登,很明显小侯爷告诉卫时觉她的身份,扭头对徐家女道,“卫公子是说,他在对牛弹琴,轻视我们不懂大道。” 啊?! 旁边的小侯爷徐锡登看到表妹责怪的眼神,内心大乐,卫家老三现在身份很特殊,助力比一般侯爵更大,舅舅一定愿意把表妹嫁入卫家。 卫时觉还没想好解释,文姑娘又换了个话题,“卫公子,那首浮世三千,小女子也可以给个下联。” “洗耳恭听!” “韶华易逝,此心唯一,春秋共汝,春作始,秋为续,汝乃岁岁年年。” 卫时觉认真看了她一眼,摸摸鼻子道,“我还可以对两次下联,红尘万丈,挚情无二,山海同君,山为盟,水为誓,君伴暮暮朝朝。三生有幸,所念皆卿,天地同心,天为证,地为鉴,心系生生世世。” 文姑娘略显吃惊,卫时觉又快速道,“人间百态,妍媸相异,真情永在。真是正,情是经,我是正正经经。这句才是我本来的下半句,刚才已经说过了,我真的正正经经。情意一句就够了,上下复说,画蛇添足。” 雅间一时安静,徐锡登摇摇头,“卫三,你是真不要脸啊。” 他这是表面骂,实则撮合,卫时觉嘴很快,“要什么脸,我要媳妇。” 雅间再静,孙维藩大大皱眉,“你疯魔了,有点特别。”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她。” 两人无语了,徐家女也震惊于卫时觉如此赤裸裸的爱慕。 文姑娘面色平淡,好似见多了追求者,对卫时觉并没有特别的对待,而且这张嘴很不讨喜,他又改不过来,创造困难也要上,闲着也是闲着。 “卫公子,小妹这几日对你如雷贯耳,但并非什么才名,对联诗词不难,谁都可以玩几句,小妹在江南隔三差五参加诗会,华丽的诗词数不胜数。 令兄对你的溺爱,引发了朝事震动,宣城伯打破文武平静,内廷掌军不可避免,你又说自己精通兵法,卫家准备做皇城守卫大将,这就是熟读兵法的志向?” “这是大哥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朝臣也是无能,直接弹劾我大哥就对了嘛,欺负一个舞姬,亏他们还是男人,令人不齿。” 一圈人齐齐瞪眼,文姑娘也吃惊道,“小…小妹没听错?” “没有啊,我只是皇帝伴读,没别的身份。” 文姑娘看一眼表哥徐锡登,什么都没说,但眼里全是责怪,徐家得到的全是错误信息,让她很尴尬。 徐锡登内心更乐,开口却问道,“那个舞姬是罪将之后,入武勋家门很麻烦。后军也说宣城伯向英国公求助,公爷把他大骂一顿,宣城伯一气之下入宫…” 卫时觉直接打断,“徐兄啊,你说说你,老大不小了,孩子都会跑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呈缨是罪将之后,这是事实,我欣赏呈缨,这是事实。 谁说我要给她赎身了?教坊司趁机赚银子而已,这点手段都看不出来?大哥求舅爷赎人,这是事实,但大哥是为了别府子嗣,属于家门孝道。 舅爷骂人,也是事实,大哥一气之下入宫,纯属臆测,人云亦云。 为何不能是皇帝计谋呢?你没这么想,说明你内心小看皇帝。为何不能是英国公的计谋呢?你没这么想,说明你轻视武勋旗帜。为何不能是东林将计就计呢?你当然没这么想,因为令堂是苏州人,天然轻信东林。 就你这点道行,还想着袭爵光宗耀祖呢?武勋是社稷之臣!你徐锡登短短一句话,上蔑皇帝,下鄙同僚,轻信谣言,你能做什么?袭爵越快,倒霉越快。” 第23章 爱美,也从不浪费时间 徐锡登如遭雷击,半天没有吭气。 文姑娘和徐家女看着嘴炮,震惊无语。 孙维藩这个糙汉子,只是有点诧异。 亲随从跑堂手中接过菜盘,摆好菜退出房间。 卫时觉起身给文姑娘倒了一杯葡萄酒,向她一挤眼,“文姑娘,幽狱一年时间身处黑暗,总能看到别的东西。” “佛道两家讲究内观,洞察人际而追求超脱,卫公子顿悟圣道,慧根明亮。” “哪里哪里,刚才不是说了嘛,我即世界,世界即我。我若杀了我,那我就杀死了世界,反过来说,我若毁了世界,就毁了自己。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到底哪个是自我,哪个是本我,统统不重要,超我才是我。” 文姑娘眼里露出一丝亮光,“卫公子能与传教士论道吗?他们实在太烦人了,猴子乱舞,吱吱乱叫。” “文姑娘若有兴趣…我也有。”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看看他们哪天在京城传道,小妹一定亲观助威。敬公子,祝您早日康复。” 文姑娘双手遮杯,一饮而尽,卫时觉动都没动。 一句早日康复,全部白瞎。 原来人家在逗疯子玩。 “卫公子不喝酒?” “太辣,影响脑子,容易呛晕过去。” “那您喝葡萄酒好了。” “谢谢,我自己来,文姑娘自便。” 旁边两位小侯爷在饮酒吃菜,卫时觉喝了一杯葡萄酒,又酸又涩,更难喝。 对面两位姑娘吃菜还用左手遮面,细嚼慢咽… 真别扭,老子来做啥了。 也不知逗猫呢,还是被猫逗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笑,响起一声爽朗的话, “刚才到武学,听说两位贤弟在这里,喝酒不叫人,太不仗义了。” 众人哗啦起身,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跨门而入,绕过木屏风出现。 全身红袍锦衣,玉带冠发,又贵又高,可惜脸色有点衰。 来人直接到主位而坐,笑着摆摆手, “坐,右府巡视武学,闲着无聊,正好看到两府部曲在街上,还以为武勋在学子弟又逃课,原来是你们。” 徐锡登招呼人上餐具,来人又对文姑娘点点头,和煦微笑, “京城干燥,中秋后会越来越明显,姑娘还适应吗?” 文姑娘欠身行礼,“感觉不错,谢公子提醒。” 别人都站着,只有卫时觉在坐着,来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厌恶, “卫时觉,身体肤发,受之父母,家里人没教你吗?与一个舞姬沾染,还闹得沸沸扬扬。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你把武勋的脸丢尽了。” 卫时觉一愣,你娘咧,欺压别人彰显威风,勾引姑娘手段太次。 想到这,起身揶揄道,“闻着味跑上楼,又狗拿耗子,你谁呀,属狗吗?” “大胆,这是小公爷!”徐锡登大骂,两眼却闪过一丝戏谑。 “混账,赶快认错!”孙维藩着急来拽。 徐允祯双眼如刀,冷冷问道,“你不认识我?” 卫时觉一把甩开孙维藩,“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徐允祯虽然不满,但想起他是疯子,冷意骤降。 这就是废柴的聪明了,斗嘴问身份做什么,说出来才生仇。 定国公家的小公爷,这位身体不怎么样,又是独子,定国公生怕出事,从小呵护在府里,很少出来。 别人不认识,武勋子弟不可能不认识。 他原配去世了,文姑娘联姻武勋很难,但原配去世的武勋,还真的合适。 孙维藩躬身急切解释,“徐兄前几年少出门,时觉在禁宫轮值…” 卫时觉这时候站起来,迈步到主位,摇摇手道,“你是谁不重要,大家都是傍身祖先荫恩,彼此彼此。” 徐允祯看他这样,也气消了,“的确是疯了,可惜了。” “疯不疯咱无所谓,有句话得说清楚。刚才你说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损我无所谓,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嗯?”徐允祯身子后撤,对疯子很嫌弃,“一句俗语,能有什么意思。” “教你个乖,这是西汉传下来的一句话,汉武帝远击匈奴,累年大战,英武男子战死沙场,大汉和亲草原,缺少人口,又不准妇人寡居。 所以美女送到草原,好汉的妻子落入赖汉之手。 这本是百姓对朝廷的怨言,好汉说的是英雄,也是说大汉只有空荡荡的威风,却把百姓害得妻离子散。 愚夫愚妇传来传去,还给分析出一二三了,你死了婆娘,有意文姑娘,好好说话不行吗?人模狗样,狂犬乱吠。” “大胆!”孙维藩惊怒。 徐锡登也很吃惊,但他的兴奋快露出来了。 “混账,你找死…”小公爷站起来双眼喷火。 卫时觉甩开多事的表哥,向前一步, “怎么,要跟我动手?狗咬人一口,人不会还手,狗咬疯子一口的结果,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徐允祯眼珠转了一圈,突然哈哈哈大笑,“宣城伯啊宣城伯,可惜了。” 卫时觉切一声,“怂包!” 扔下两个字,扭头下楼去了。 后面传来孙维藩着急的话,“徐兄见谅,时觉脑子时好时坏…” “看出来了,没关系,丢人的是宣城伯…” 斡特砝壳连上楼的资格都没有,看卫时觉下楼,立刻迎上去。 “少爷,您怎么下来了?” “老子吃饱了,没银子,溜。” 作为典型的‘键人’,废柴习惯主动出击,有鱼没鱼,甩一钩子,从不浪费时间。 文姑娘那句早日康复,浇灭他游戏的心态,回归了现实。 这年头不存在‘试验’的机会,要么不成,要么一辈子。 双方都玩不起。 人家显然是稀罕‘疯子’,而不是有什么好感。 自己像个小丑似的,乐呵呵表演半天。 还想让老子买单,做梦去吧。 一刻钟后,东大街牌楼南边。 卫时觉看着教坊司胡同红红绿绿的门楼,挠挠额头,很是茫然。 余光瞥见一家玉器店,门口挂着一面旗,器轩馆,好像这家很厉害,做定制首饰。 大步到门口,里面伙计看他头发怪异,不耐烦道,“公子,鄙店玉器略贵…” 卫时觉没心思与小人物怄气,直接道,“大买卖,复刻玉器。” 伙计热情马上燃烧,“当然可以,您这边请!” 两人进了东边一个幽静的房间,里面的人正在研究桌上的一件器物,纸上勾画着什么。 “吴师傅,这位公子复刻玉器。” 卫时觉一眼就认出桌上的玉簪,顿时心花怒放。 哎呀呀,邓文映啊邓文映,你怎么可以故意摔碎呢。 省了一大笔银子,酒楼的郁闷烟消云散。 师傅拱拱手,“公子请明示,鄙店虽然略贵,一定让您满意。” “我没带,一把五寸玉剑。材质与这个玉簪一模一样。” “此乃昆仑青玉,玉器新断,送来十天,客人是让我们修复,而不是复刻。若公子是复刻五寸玉剑,我们需要找大料子,时间短不了,至少一年,您得预付二千两定金。” “时间太长了,看来玉簪的主人也是不得已才修复,不知怎么修?” “玉簪修复简单,包金刻画,大约八百两,公子的玉剑能不能修复,鄙店需要看过才知道。” 第24章 大家都有正事 从玉器店出来,卫时觉望一眼街上来来去去的行人,心情舒畅。 “斡特砝壳,我去皇城坐坐,你们去打听一下佥点所后面的校书郎王家搬到哪里去了。” “少爷,您没拿腰牌,如何进皇城?” “我这张脸不用腰牌。” 两人不放心,跟着他从东大街穿过澄清坊,过十王府、会同馆、四夷馆,来到皇城东安门前。 卫时觉在一群守卫的目光下负手,大大咧咧进入皇城,看得两人一愣一愣。 东安门进去是玉河桥,桥头还有一道门禁,东安里门。 这里需要报名,登记去哪里。 没人敢用‘皇帝伴读’的名头乱窜,卫时觉毫无压力。 通过东安里门,南侧是南苑,北侧是光禄寺衙门。 继续往西,是内医院、内书堂。 卫时觉一路来到禁宫的东华门。 入禁宫需要奉召、腰牌、或者总管太监引路,不可能进去。 禁宫护城河向北一转,过东上北门的门禁,来到东城,从此地到北安门,内廷十二监全部在皇城东边。 护城河旁边是内侍和宫人的住所,上下二层,密密麻麻,如同鸽子笼。 卫时觉没走几步就通过尚膳监,内东厂就在路边。后面是承运库,靠墙是膳食堂,至少五万内侍和宫人在这里打饭。 膳食堂分南北,占地非常大,一圈棚子下面是大锅灶,远远望去摆着三十多口锅,每日一次正餐。 内东厂是老地方,卫时觉对膳食堂没什么兴趣,他站在台阶上,才看到一群蓝袍总管太监在膳食堂北面,对着锅灶指指点点。 妥妥的大领导巡视场景。 “兄弟,膳食堂发生了什么事?” 内东厂前站岗的番子立刻躬身,“回镇抚使,前天忠勇营第一次内操,一半人拉肚子。” “你知道我是镇抚使?” “是,大家都知道您是镇抚使。” 卫氏果然是内廷的朋友了,卫时觉扭头去往膳食堂。 魏忠贤、魏朝、还有几个蓝袍总管,应该是魏忠贤后来提拔的总管。 他们已经看到卫时觉了,笑眯眯等着。 “魏公公,您每天处理无数的事务,日理万机,如此忙碌,仍然心系忠勇营的膳食,亲临现场调研。对细节关注、对士兵关怀,忠勇营有您这样的总管,真是天大的福气,兄弟们一定刻苦操练,跟着魏公公报效皇恩。” 魏忠贤的笑脸转为哭笑不得,“卫镇抚这是准备履职?监督大将宣城伯在北面御马监衙门,皇城可自便,咱家交代过了。” “难怪我入皇城,感觉与以往截然不同,连风都柔顺很多,处处是温暖,原来是魏公公的关爱。” “哈哈哈~”魏忠贤大乐,后面的太监也跟着微笑。 魏忠贤向前几步,拍拍卫时觉的胳膊,“卫镇抚,咱们是自家人,不用如此客气,膳食堂给宫人做饭没问题,勇士们拉肚子是因为太急了,半生不熟,咱家已经安排好了,北堂以后给士兵吃,一日两餐,宫人到南堂。” “哦,您真是用心良苦。陛下在忙什么?几日不见十分想念。” 魏忠贤向前摆手,示意他一起走,边走边说道,“这几天风向变了,朝堂很安静,但奏折很热闹,首辅大人要致仕了,陛下并没有上课。” “这么快就收尾了?” “不是陛下着急,是东林着急,辽东经略和巡抚每日军情回京,都在互相责骂对方,东林也不敢拖延,生怕前线出问题。” “原来如此,兵事当然更重要。他们吵什么?还吵驻防问题啊?” “什么都吵,皇帝和内阁不能干涉前线指挥,陛下赞同熊廷弼的说法,但也无法下圣旨,避免重蹈萨尔浒覆辙。辽西的兵全在广宁、松锦一线,熊廷弼在山海关没有任何兵,实则就是个名头。” 卫时觉听的眉头紧皱,松锦、山海关一出,让他对辽西有了一个大概地理概念,思索片刻道,“魏公公,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辽西不过五十里宽,却有五百里长,为何不联合草原人出击呢?” “万历四十四年,朝廷遏止东虏向草原蔓延,明蒙就是朋友,只不过这个盟友啊…不务正业,林丹汗消匿大明戒备后,专心巩固黄金大帐的统治。辽沈大战期间,察哈尔本部无事生非,跑到东边与科尔沁打了一仗,大明有个假朋友,多了个真敌人。” 魏忠贤三言两语就把草原大情况解释清楚了,卫时觉有点纳闷,“草原应该很穷吧?为何不花点银子,让他们与东虏作战呢?” “哈哈,你这想法与巡抚王化贞一样,经略熊廷弼就不指望鞑靼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林丹汗是为了市赏,给点银子动一动,若大明频繁出使查干浩特,一定会被敲诈。” 卫时觉挠挠头,魏忠贤说的肯定不对,但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大明的情况都不清楚,更别说草原,不得不扭头问问魏朝基本常识。 鞑靼,是相对瓦剌的国号,漠南、漠北、漠东蒙古统称,不是族号。 黄金大帐,就是鞑靼王庭,大明叫北元。 黄金家族直系拥有成吉思汗战神矛—九斿白纛(又称查干苏鲁锭),理论上是全蒙古共主,但早已衰落,如今能直接领导的只有察哈尔本部。 漠南的土默特、辽北的科尔沁、漠北的喀尔喀,都属于听调不听宣的部落,彼此之间打架惨烈狠辣。 辽西与察哈尔之间,还有一个内喀尔喀部,是百年前从漠北南迁的部落,这个部落倒是臣服黄金大帐,但他们内部乱的很,很多牧民求生,跑到辽西做大明士兵。 卫时觉捏捏眉心,大明嫌弃草原混乱,却给了努尔哈赤分化利诱的机会,若没记错,努尔哈赤就是降服内喀尔喀、科尔沁,才拥有了大规模骑兵,奠定基业。 第25章 一个绝妙的馊主意 一群太监总管向御马监走去,卫时觉路上把人认全了。 果然全是魏忠贤的爪牙,魏朝、王体乾、李永贞、李朝庆、王朝辅、孙进、王国泰、梁栋… 看看人家,两年前还是惜薪司管事、一年前还是皇妃宫的领班,如今却是内廷实际上的老大。 思索一会魏忠贤的办法,很快否定了。 没得学。 这里是内廷,说到底是皇帝的奴婢,天启的影子。 一言升天,一言地狱。 皇帝若不愿意,刚登基的小孩都能要了魏忠贤的命。 外面的一切都得自己去争,无人能依靠。 闭眼空想,处处是机会,睁眼下手,全是绝路。 烦呐。 御马监大堂,宣城伯双腿高抬书桌,瘫坐在太师椅中,身边有两个宫女在给捏肩捶腿。 卫时觉看的眼珠子都瞪出来,“大哥,你不会是给小弟找嫂嫂吧?” 宣城伯睁眼,摆手让宫女离开,“一群奴婢,她们不配,小弟这么快就出门了?” “闲着也是闲着,不能天天在家生蛆啊。” 这时候只有魏忠贤入门,作为御马监提督,他才是主人,对宣城伯的无礼视而不见,轻咳一声道,“内操还得靠伯爷,咱家只是个名份。” 宣城伯收起腿点点头,“等兄弟们缓两天。放心吧,吃饱喝足,操练是天经地义,军中哪有扯淡,不听话直接砍了。” 卫时觉插嘴道,“魏公公,武监再精锐也是武监,没法作战,有这钱粮,不如直接训练军户。” “呵呵呵~” 不知为什么,魏忠贤看到卫时觉总是莫名开心, “咱家不需要作战,内廷需要一群无牵无挂的人,只听令于内廷,让杀谁就杀谁,让抓谁就抓谁,不会走漏消息,不会畏畏缩缩。” 这话如黄钟大吕,卫时觉豁然开悟,“魏公公熟知人性,佩服。”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内廷没一个可靠人,光有脑子不行,得有人去做事,想太多惹人耻笑,其实内操就是东厂换个名字,有宣城伯参与,朝臣不会叽叽喳喳。” “隔山打牛、声东击西、张冠李戴、釜底抽薪、借花献佛、暗度陈仓。精辟、精彩,小子该拜魏公公为师。” 魏忠贤心情不错,有心思与他逗趣,“哎哎哎,别开玩笑,你可是陛下伴读,哪怕只有一天,身份也不一样,这是要咱家的命。” “您看您,还紧张了…咱们里外勾结…呸,咱们合作报效皇恩,收复辽东,绞杀东虏,名扬史册。” “哈哈哈…” 魏忠贤和宣城伯同时大笑,边笑边拍卫时觉的肩膀, “以前不知卫统领是个妙人,否则在慈庆宫就该做朋友,咱家能感觉出来,你不小看阉人,大丈夫气魄,赤子之心,难得难得。” “看您说的,我就是个屁,有什么资格小看…” 卫时觉话说一半,突然看到侧面的书柜上挂着一幅大明舆图,脑海一亮,让他跳起来啪啪鼓掌, “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办法,可以让朝廷叽叽喳喳的党争闭嘴,还能让他们一致对敌。” 魏忠贤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舆图,“什么办法?” 卫时觉越想越开心,大声说道,“朝臣说皇帝不懂治国,他们却隔着千里谈论前线,皇帝借此驳斥朝臣臆测前线将官,从今以后,未去过前线的人不准妄议战事。 然后下令五军都督府、内廷、内阁六部、东林、齐楚浙、统统派一个人,大家组队去辽西,代表朝廷去探察民情、军情、防务、仓储等等一切事务,名为战场观摩团,但无权插手任何事,他们是所有人的眼睛耳朵…” “好主意!”宣城伯大吼一声。 “馊主意!”魏忠贤的结论完全相反。 卫时觉得意摇摇头,“魏公公,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出使查干浩特,代表大明与林丹汗商议明蒙联军之事,没有钱粮,没有军械,没有银子,只有一张嘴,若不成功、不得返回。” 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办法。 表面上把党争拖到辽东,却给了他们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所有人都无法直接干涉前线,为前线争取到了时间,经抚可以专心战事。 魏忠贤思索片刻,意味深长的看一眼宣城伯,点点头道, “够坏,咱家喜欢,他们带走了争吵,首辅可以致仕了,齐楚两党要先丢尚书位,东林火速控制朝堂,剩下清流不足为虑,必须等战争结束。” 卫时觉兴奋举拳,“没错,他们没有争吵的理由,必须全力帮助辽西抵御东虏,若再次失败,清流全部是大罪,一个都别想脱身,省得他们叽叽喳喳、煽风点火、不知所谓,影响前线战事。” 魏忠贤还是个行动派,让兄弟俩等着,他从北门就近入宫,找皇帝去了。 卫时觉把自己故意损徐允祯的事交代了一遍,宣城伯听的眼神大亮,“我这个伯爵,该三弟做啊。” “大哥说的哪里话,小弟觉得您现在需要纯粹一点,逮一个干一个,二哥那死脑筋,不懂大哥的选择。” 宣城伯很欣慰,不谈阴谋的时候,老三比老二脑子活泛多了, “三弟放心,京城勋贵,除了英国公都一样,咱家比某些虚架子侯爵强,说实话,你没去找呈缨挺意外。” “小弟没兴趣做舔狗,去找她做什么。” “嘿嘿,见到文家姑娘没有动手动脚,而且很快放弃,还是意外。” 卫时觉一愣,“为何大哥希望我闯祸?” 宣城伯突然换了个表情,靠近幼弟耳边,声音极其蛊惑, “男男女女之间的祸,能有多大,生个孩子,那也不叫祸。文家牵连很广,你去抢夺文姑娘,一定会有人跳出来作对,正好弄死两个立威,咱是佞臣嘛,有皇帝罩着,不坑杀清流算什么佞臣。” 卫时觉有点震惊,“大哥这么狠…文姑娘名声可就毁了,何必树敌呢。” “笨蛋,女人失节就是孩子他娘,出身没用,当事人退出争斗,吵闹的人死了也白死。” 卫时觉更震惊了,“这…您认真的?” “人不狠,站不稳!” 魏忠贤刚刚教导对待底层的思维,宣城伯马上教导高门的无耻。 官场千军万马搏杀,果然都是狠人。 卫时觉挠挠头,消化两人的教导,没注意宣城伯的眼神,戏谑又欣慰。 坤宁宫,朱由校听完魏忠贤的话,一脸疑惑。 “卫时觉不知道朝臣在借战事来填窟窿?” 魏忠贤摇摇头,“奴婢可以肯定,卫镇抚身子很正,一心关注国事,满脑子战事,宣城伯不会告诉幼弟朝堂的博弈。” 朱由校沉默片刻点点头,“大概他们无法相信卫时觉现在的状态,战场观摩团,釜底抽薪,直接抽走朝堂干涉前线的理由,一个绝妙的馊主意。 既能帮助朝臣完成谋划,也能让他们以为朕手段稀松。咱们需要的是能运作的朝堂,不是现在寸步难行的朝堂,大家都在谋划未来,只有卫时觉盯着建奴。 可惜啊,他不知朝政举步维艰,战事不重要,胜败无所谓,税赋才是重中之重,人家早就谈妥了,满朝都在解决账本问题,朕也无法选择。” 魏忠贤眉开眼笑,“陛下,卫镇抚不仅聪明,还很纯粹,正如陛下所言,慧根干净,脑子灵活,一心为国事,真正的赤子之心。” 朱由校没魏忠贤这么兴奋,敷衍点头,“他敢拖英国公下水,对党争又不偏不倚,内心确实纯粹,社稷之臣的模子,可惜有点疯魔。” 魏忠贤顺势说出谋划,“陛下,幽狱黑暗静谧,出来后难免管不住嘴,奴婢认为无关痛痒。卫时觉是陛下伴读、御马监镇抚使、英国公外孙、武勋子弟、有东林顾命大臣杨涟保举,又没参与朝事。 这队使者缺个护卫头领,天下只有他一个人能做陛下的眼睛,陛下也能借用他的眼睛掌握过程,以便将来清算,还能借机试试他是否藏御符。” 朱由校没想一直利用卫时觉,闻言再次思索,最终还是同意了, “好,一石三鸟,就这么办,内廷就算派人也接触不到任何事,确实只有疯子能给朕当眼睛,给首辅递消息,可以辞官了。” 魏忠贤躬身领命,朱由校又叫住,“等等,使团去多少人都是看热闹,无需过度用心,咱们等结果即可。 宣城伯说卫时觉能通过女人破坏文氏与东林的谋划,这是咱们未来拿捏东林的把柄,会试非常重要,朕必须通过科举亲政,靠卫时觉去勾搭一个女人,是不是有点儿戏?” 魏忠贤同样犹豫,“这个…回陛下,奴婢不太清楚,但以卫时觉的纯粹,既然喜欢那个姑娘,想必不会畏手畏脚,时间长短问题。” 朱由校无奈,“朕怎么逮住一个人坑,过几天让卫时觉听听真正的战事安排吧。女人的事不能让东林看出端倪,咱们也不能插手,只能靠宣城伯隐晦提醒,卫时觉不是纨绔子弟,干等不可能有结果,想办法让宣城伯撺掇一下。” 第26章 世界是个草台班子 快下值的时候,内阁首辅刘一燝收到一封内侍送来的奏折。 他还以为皇帝对辽东的经抚之争有批示。 无奈展开一看,立刻站了起来,越看越妙。 行行行,这梯子得给。 咱致仕之前,可是把朝臣都捏一块了。 奏折都是馆阁体,不需要重新抄录,刘一燝立刻写开头、署名,递给中书舍人抄录几封,同时叫内阁、六部尚书、都察院开会。 内阁叶向高、韩爌、孙承宗、史继偕、何宗彦、朱国祚,六部周嘉谟、李汝华、孙慎行、王象乾、黄克缵、王佐,都察院张问达、邹元标、赵南星。 叶向高早在万历四十年就是首辅,那时候是东林盟友,这次东林召回来后,彻底成为东林,刘一燝若辞官,没人能跟他争。 “诸位,朝事艰难,朝廷更需要团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萨尔浒之败前车之鉴,中枢催促前线是大忌。 不论是齐楚浙、还是东林,南人也好、北人也罢,大家都是明臣,同殿为臣,精诚团结为要,人在京城,辽西情况完全不知,个个喋喋不休,属实令人发笑。 辽西既然撼动大明中枢,那就不能不管,本官决定,大家都去看看,没看过就不要吵了,若要吵,那也只有去过辽西才有资格。 明天各衙派一个使者,与五军都督府、内廷一起代陛下去辽西看看,不需要多大的官,长眼睛就可以,诸位各自推选吧,他们将代表诸位。” 几人对视一眼,莫名其妙,现在说什么‘大团圆’的话,惹人发笑。 刘一燝看他们不说话,自顾自起身,“就这么定了,本官上奏,使团九月出发。” 他说完就这么走了,中书舍人放下几本奏折,片刻之后就响起骂声。 “可笑,这是什么行为,中枢不决断,推给几名钦差。” “内廷什么有资格参与辽东国战。” “他们怎么会有外事权。” …… 无论他们骂什么,口是心非。 有胆你上奏反对,立刻成为破坏团结的罪魁祸首。 这计谋真是又烂又毒。 兵部尚书王象乾叹气。 大明朝廷若安静,比吵闹更可怕。 一旦首辅辞官,兵部就是靶子,无数人盯着辽东,事无巨细都会被反复质询。 无法应对,兵部尚书做不下去。 吏部尚书失去兵部的奥援,同样做不下去。 所以,首辅辞官,就是兵部尚书辞官,就是吏部尚书辞官。 顾命即将致仕,东林在火速掌控朝堂,全力支持前线,大势如此。 叶向高值房,韩爌拿着奏折,指着战场观摩团几个字,对叶向高和孙承宗道, “这不是正常人的想法,刘一燝虽然署名,但他也在用这几个字告诉我们,这本奏折出自内廷,出自宣城伯兄弟。” 叶向高点点头,表示他看出来了,“真是一个烂计,对国事毫无益处,却给内廷争取了至少三个月时间。我们对付武勋就上当了,只能全力碾除齐楚浙,到时候内廷也有了大量人手,哎,陛下不信我们呐。” 孙承宗拍拍奏折,“老实说,这主意有点…帝王思维,又烂又毒,目标明确,就是让朝堂闭嘴,安静一段时间,我们全力支持战事,内廷掌军已成事实。” 叶向高再次点头,“是啊,我们不得不顺着来,掌握吏部和兵部,工部就留给浙党缓气吧,也能堵悠悠之口。” 孙承宗在内阁很弱势,他只是个侍郎,兼领詹事府,实际权力类同御史,只有一件事:教导皇帝。这时候换了个问题, “虞臣,卫氏兄弟竟然成了内廷谋士?那孩子是真疯还是假疯?” 韩爌有点苦恼,“疯肯定是疯了,但他不是疯疯癫癫的疯,行为看起来正常,脑子却特立独行,有了自己的一套怪论,受刺激才会失智。” “前几日陛下上课,并未见到他,与高存之、杨大洪谈话可以看出来,嘴毒归毒,是个思维不受限的人,奇思妙想一定非常多,别人总会被启发。关键是我们不能对内廷失去控制,至少要与宣城伯有点联系,此人是唯一的机会。” “哼!”叶向高立刻冷哼一声,“一介武夫疯子,你也太看得起他了。” 韩爌背着叶向高,向孙承宗压压手,示意团结为上。 叶向高是福建人、韩爌是山西人、孙承宗是保定人。 东林之前弱势,显得他们很团结,以后会慢慢区别出来。 大明南北士大夫,有根本性的利益差别,同一个朋党,也无法消除地域之争。 最简单的表现,就是他们看待武夫不同。 北人自始至终与武夫都是合作关系,南人则一直是‘养狗看家’思维。 现在没必要吵,大家各做各的事就行了。 …… 卫时觉昨晚在御马监值房休息。 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感受南臣对他的施舍。 起床洗漱到餐桌吃饭,宣城伯扔过来一封信。 上面只有一行字:午时,呈缨馆,赠万两。 前后翻看,没别的内容,卫时觉一头雾水,“啥意思?” “喜欢银子吗?” “不喜欢银子的人有病。” “那就好,三弟是个明白人。” 卫时觉白眼瞅着老大,有股冲动,想把这碗粥扣他脑壳。 宣城伯快速吃完,打了个饱嗝,瞅一眼三弟,拍拍肩膀道,“你拿着玩吧。” 废柴立刻双眼大亮,“谢谢大哥,您早说嘛,那我拿走了。” “等等!”宣城伯叫住他,却也无法告诉他对一个女人用强,挠挠额头很是无奈,“昨天的话是真的,三弟若喜欢那个文姑娘,可以直接下手,不要磨蹭。” 卫时觉一脑子银子,哪想过对姑娘用强,敷衍点头,“大哥敞亮!小弟走了。” 宣城伯走的是高端马屁路线,有人拍九千岁马屁,那肯定有人拍宣城伯。 不要白不要,要了还想要。 卫时觉美滋滋出门,高高兴兴去收他的第一桶金。 宣城伯挠挠头,也不知幼弟听懂了没有,这家伙也不是个纨绔性子,文姑娘看似人畜无害,却是东林一招厉害的后手。 睡了,就破招了。 合作,就上当了。 第27章 侮辱人的第一种姿势 教坊司的生意,凡是叫院、馆、阁,不是一般人来的地方。 那些店、楼、室,才是为了兄弟。 教坊司有四条胡同,呈缨馆在最南边。 这里本是培养舞姬歌姬,既与‘兄弟单位’联营,也到大户人家搞项目拓展。 她们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生意,为高门代训舞姬。 卫时觉是废柴,不是渣滓,内心抵触这种生意。 为了银子,还是来了。 就是来的太早。 卯时末,辰时初。 太阳刚刚升起,胡同里过夜的客人还没走呢。 门子与他四目相对,看对方都像傻帽。 “大白天不开门,你们怎么做生意。” “这位公子,我们午时才待客。” “胡扯,昼夜营业,是一个生意人起码的素养。” 门子原本不耐烦,看到他怪异的短发和红袍,猛得恍然大悟,跳起来指着他大吼,“卫时觉,卫三爷?” “乖,是我!” 门子立刻无比热情,弯腰九十度,“哎哟,您请,您当然昼夜可来。” 卫时觉摸摸内兜钱袋,拿出一个银锞子,“态度不错,有前途。” “小人谢三爷打赏。” “你们经理…哦,这里没老鸨子?” “瞧您说的,呈姑娘就是管事,没有嬷嬷。” 两人绕过照壁,门子追上来大吼,“打起精神来,三爷来看呈姑娘。” 卫时觉扭头看他一眼,门子笑眯眯躬身,并没有迈步。 正屋出来两个侍女,快步到面前行礼,“欢迎三爷,您里边请。” 卫时觉点点头,跟着他们绕过正屋一个巨大的木屏风,立刻开眼了。 大厅中间像个擂台,周围全是地毯、矮桌。 至少能容纳二百人,也就是说,这里承接大型宴会。 两人带他沿着廊柱到隔断,又出现一个姑娘,快速行礼,一脸微笑,“三爷是中午待客吧?您来的很早。” “哦,那不叨扰了,找个雅间补觉也行。” 姑娘摆手挥退两位侍女,“您不用客气,呈缨馆没有客人过夜,小姐还未洗漱,见您太失礼,奴婢这就带您去房间。” 这次连续绕过三道隔断,卫时觉不由得抬头,好大的客厅,跟个礼堂似的,可惜支撑的廊柱太多了。 出了这个大厅是后院,像大户人家的后院一样,中间一条通道,两侧全是小院子,也就是所谓的‘雅间’。 姑娘看卫时觉的眼神,就知道他误会了,微笑解释道,“教坊司各院馆都是一样的布置,两侧只有六个雅间,其余是姐妹们的房间。” “哦,我随便找个地方就可以。” “那怎么行,三爷吃过了吗?” “谢谢,吃过了。” “三爷客气,您这边请!” 姑娘带他转了个弯,这后院竟然有个赏景的亭子,沿着院墙再转弯,一个幽静的院子,正屋四间房。 “这里不会有人来,三爷自便。” 卫时觉点点头迈步,“哦,对了,中午有人来找宣城伯,可以带过来吗?” “不可以!三爷可以去前边雅间招待,要给您准备吗?” “好,谢谢。” “三爷太客气了,奴婢告退!” 卫时觉这一路没见到其他人,挠挠头推门入内。 门口还是个木屏风,后面是个餐厅,西侧推门看一眼,是个卫生间加澡堂。 东侧进门就是地毯,书房加木榻,最里才是卧室。 书房还有熏香和木琴,卧室梳妆台、衣柜华丽精美。 墙上全部挂着红红绿绿的山水画,帘幔都是粉红色,桌椅无比干净。 卫时觉看完只有一个感觉,专业。 书房坐一会,伸个懒腰,抽抽鼻子,这熏香真催眠。 到木榻一躺,哈欠连天。 刚有点迷糊,突然看到面前站着一位红衣女子,本能反应把他吓了一跳。 看清楚脸,是呈缨。 她发髻高耸,穿着一身复合薄纱,长袖飘飘,嫣然一笑,突然在地下跳舞。 身姿轻盈得仿佛在随风飘动,优雅而美丽。 步伐轻盈,云端漫步,振翅高飞,姿态万千。 流畅自然,婉转自如。 柔软灵活,转身、抬手,行云流水… 没有丝毫生硬和突兀。 卫时觉盯着看一会,不由得拍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原来是真的。 视觉盛宴啊。 呈缨鼻尖挂着晶莹的汗珠,倾国倾城。 下一瞬间… 缓缓解开腰带,薄纱掉落,透亮明艳。 她还穿着澜裙,只露两只胳膊,卫时觉眼里很正常。 但呈缨缓缓靠近,上榻倾倒在怀中,“请郎君怜惜!” 啊?! 呈缨说完双目闭合,睫毛闪动。 哪个男人受得了? 废柴可以。 因为时机不对。 卫时觉缓缓推开,“别这样,我是来做客,不是光顾生意。” 呈缨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一会,她突然去脱澜裙。 这方式很糟糕,太糟糕了。 卫时觉仅有的暧昧也没了。 钓鱼是种乐趣,吃鱼是个麻烦。 这是委婉的说法。 真正的原因是:谨防上当。 呈缨如此急切,明显是个坑。 拔枪之后,一定悔恨不及。 而且在废柴的内心世界,呈缨把他看作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极其侮辱人。 窗外阳光明媚,窗内明媚阳光… 脂玉一般的皮肤泛着光泽,无限诱惑。 卫时觉内心呵呵,谁说禁不住诱惑,小命要紧,再美也是枯骨。 呈缨一直没说话,她第一次做这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伸手抚摸光滑的肌肤…弹弹胸口,果然极品。 呈缨脸红的滴血,卫时觉咧嘴一笑,戏谑说道, “观美人如白骨,使我无欲。观白骨如美人,使我无惧。无欲无惧,大事可成也。卫某果然是成大事潜质。” 呈缨猛得睁眼,双唇发抖,浑身一软,差点仰头栽倒地下。 过一会,她下地慢慢穿衣,重新盘头,更像个妇人。 卫时觉托腮看着她,充满战胜欲望的成就感。 呈缨回到榻前,缓缓下跪,“感谢三爷赏盘头礼。” 卫时觉没听懂,皱眉道,“什么意思?” “我家大人说了,呈缨馆时刻欢迎三爷,奴婢随侍。” “还是没听懂。” “三爷,奴婢乃我家大人的见面礼,奴婢无需侍奉别人,只伺候三爷,您该沐浴了,中午有重要的客人。” 第28章 侮辱人的第二种姿势 大人这词一出,卫时觉深感庆幸,自己差点‘失身’。 不是肉体,而是官场的‘身子’。 思考片刻,对他们这卑劣的美人计很感兴趣,继续问道, “都说你不能赎身,为什么?别跟我说明面的规矩。” “奴婢是管事。” “管事就不能赎身?” “当然可以,一百万两。” “嗯?值钱在什么地方?” “我家大人需要买断信任。” “哦,了然了然,看来你负责收集大户消息,脑子里有秘密,你家大人是谁?” “是谁不重要,大人上面也有大人,孙公向三爷问好。” 礼部尚书啊。 呸,东林小人,就这点伎俩。 卫时觉对她再无兴趣,意味深长看呈缨一眼,扭头去往雅间。 呈缨起身,流下两行泪。 过一会,她重新洗漱后出门,绕后院转了个圈,从一个很隐蔽的小门向东。 这里不属于呈缨馆,有几个彪形大汉守卫,正屋站着四名侍女。 呈缨一路到正屋,迈步进书房,立刻下跪,“大人,三爷赏了盘头。” 她说谎了,打盹的中年人瞥了一眼,看她已经盘头,只问出两字,“留否?” “三爷说…他需要想想。” 中年人瞬间一脸冷意,“废物,去向别的姐妹讨教一下,扭扭你的腰胯,把三公子伺候舒服了,不止你有依靠,咱也能多个生意,你只有半个月时间,否则就去店里接客,老夫培养你这么久,不能白扔银子。” “是,女儿告退。” …… 呈缨馆,雅间。 墙上的书画飘逸,木榻和餐桌更华丽,就是个吃饭的地方,屏风后面一圈矮桌,方便乐师演奏。 卫时觉照照镜子,咱有自知之明。 不帅,不富,不高,有个好亲戚。 给大哥设想的官场争斗是打嘴炮。 哪知大错特错。 吵架是演戏,该吵还会吵,交易才是现实。 嘴上骂着宣城伯奸佞,下手却一点不客气。 想用女人控制一个‘键人’,你们做梦去吧。 卫时觉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想着怎么扎这个交易人一刀,让他知难而退。 侍女进来给放下四盘精致的小菜,一壶酒。 自斟自饮喝了一杯,侍女带来两个身穿儒袍的年轻人。 虽然留着长须,绝对没有二哥大。 侍女关门后,两人齐齐拱手。 “见过三公子,学生乔于龄,河南举人,家父乔鹤皋。” “见过三公子,学生王觉斯,河南举人,师从鹤皋公。” 卫时觉根本不知道谁是谁,嘴上只能敷衍,“幸会幸会,鄙人该如何跟大哥说呢?” 两人对视一眼,乔于龄呵呵笑道,“不麻烦宣城伯,希望三公子帮忙送送信,或者提供一点别的帮助。” 卫时觉眨眨眼,给大哥送信? 这么简单?自己是大哥的收款人? 两人自己倒了一杯,齐齐拱手,“今日是呈缨姑娘的喜日子,我们在隔壁听到这个消息,过来道喜。” 他们一饮而尽,留下两张笑脸,扭头潇洒走了,连坐都没坐。 不知何时,门口留下四个箱子。 大明朝的受贿活动如此利索,把废柴震惊的半天没回过神来。 起身到门口打开箱子,白花花的晃眼。 一万两,这就是…七八百万。 卫时觉风中凌乱,感觉自己被烂泥上课了… 这是驱使,应该是一次性买卖,人家并不想与宣城伯有过深的勾连。 回到房中孤坐,自斟自饮,很快把一壶酒喝完了。 美人计挡住了,银子反而扛不住。 头有点晕,靠椅背深呼吸,手指不受控制的发抖。 前后两次,东林对废柴刻在骨子里的鄙视,让他第一次对人产生了杀意。 鼻子闻到一股幽香。 睁眼看到呈缨在面前,两个侍女快速把剩菜收走关门。 “三爷,您要休息吗?奴家伺候您。” 卫时觉冷冷瞥了他一眼,刚才两人说她的喜日子,也就是说,他们会传自己拜倒在裙下了。 想明白是呈缨自己放出去的消息,张嘴冒出一个字,“滚!” 呈缨脸色惨白,咬牙屈膝行礼,“奴婢告退!” 时间慢慢过去,卫时觉在椅中一直没动。 阳光泛红,斡特砝壳带着六名宣城伯亲随出现在门口。 其中一人躬身,“三少爷,伯爷说您需要人手。” 卫时觉指一指箱子,缓缓起身,负手出呈缨馆。 廊道里行走,感觉大厅的舞姬目光不善,卫时觉瞅了两眼,暗骂一声小屁孩。 迈步出大门,卫时觉疑惑回头,看着门子愤恨的目光,忍不住出言讥讽, “仇富会让你心理扭曲,别以为赚钱容易。” 门子一脸看煞笔的嫌弃,嘭,关门了。 嘿,我尼玛… 若不是黄昏急着入宫,老子砸了你的店。 令亲随把箱子抬回家,卫时觉入皇城,向大哥汇报任务。 宣城伯看三弟回来了,瞪大眼不可置信。 卫时觉面对大哥一脸得意,炫耀他抵抗诱惑的战果,把呈缨馆的事交代了一遍。 宣城伯嘴巴大张,还是不可置信… “大哥,你这是什么表情,小弟没坏你的事啊,送送消息就能赚一万两,不赚白不赚,真假可不保证。” “哈哈哈~” 宣城伯突然前俯后仰大笑。 “哈哈哈~” 止不住的捧腹大笑。 “哈哈哈…三弟啊三弟,你完全是幼童心思…哈哈哈…他们费尽心机与你做朋友…给你送银子,哪知你…哈哈哈…你要害死那个对你掏心置腹女人啊…” 卫时觉起身,皱眉看着狂笑不止的大哥。 若没有记错,这是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大哥失态。 还是个…笑场。 提起呈缨,宣城伯慢慢收住笑声,深呼吸,喝了口水平稳情绪,但嘴角还是止不住的笑意。 “傻子,他们是与你交朋友,不是收买我,两个举人怎么能收买一个伯爵提督,若对宣城伯使美人计,舅爷会抄刀子,谁都拦不住,教坊司得死一遍。” 卫时觉瞬间被雷傻了,“啊?这是什么情况。” 宣城伯再次深呼吸,敲敲桌子示意他坐下。 “三弟呐,战场观摩团是个好主意,但皇帝、内廷、武勋、内阁六部缺少一个关键的信任,他们在路上出意外怎么办?死了怎么办?被做掉怎么办?” “笑话,他们是钦差!” “不好使,那里是辽西,北面全是鞑靼人,有可能为了抢一身衣服就下手。” 卫时觉脑袋一亮,连连摆手打断,“等会,我脑子有点乱,让我捋捋。” 宣城伯微笑点头,卫时觉过一会突然跳起来,“观摩团会逼着经略和巡抚守土,有他们在,所有人不敢懈怠…就算万一…死了最好。” “哼哼…”宣城伯这次换作冷笑,“你看,所有人都猜到怎么回事。” “怎么猜到的?” “这用猜吗?” 卫时觉差点被噎死,胸膛呼呼喘气,这次不知生谁的气了。 宣城伯笑着解释,“皇帝让首辅上奏,那就是同意了你的建议,同时也意味着,你是唯一的护卫,杨涟致仕前保你无罪,你做任何事都会牵扯杨涟,那你就是半个东林,人家给你送女人,是你情我愿,做生意一起发财,不是要拿捏你。” 卫时觉脑袋咚咚响了一会,突然咬牙,“无耻,还在试探老子有没有藏御符。” 宣城伯也没否定,“三弟脑子又灵光了,你不是想领兵嘛,这就实现了。” “这算哪门子领兵,羞辱人。那这一万两与呈缨是两回事?” “当然是两回事,后面这群人出现,得你要了呈缨,否则根本没有信任,显然那个女人在帮你说谎。” “做什么生意?我也没本钱没渠道啊。” “消息生意,不需要本钱,只要来源可靠就行,三弟得知道什么是教坊司。” “东林为什么这么啰嗦?一件事掰开两次说?” “放屁,他们是北臣,不是东林,别被东林的身份搞混了。” 第29章 水的两种形态 宣城伯吃饭时候给幼弟解释了一遍京城势力和教坊司。 把初窥黑暗的废柴雷的外焦里嫩。 大明朝的京城很特殊,是历朝历代唯一没有士绅的都城。 顺天府八成以上的田是卫所屯田、勋田、皇田。 不管叫什么名字,全是武勋在管理。 就算是郑贵妃郑家、万历皇帝的姥爷武清侯李家,同样只有不到千亩田。 少于万亩,怎么好意思叫士绅。 顺天府一千二百万人口,六成以上是军户家眷,屯卫、边卫、京卫、漕卫、陵卫、京营、亲军等等。 京城就是大边镇,是一个超级大军营,军户的顶层头领,就是勋贵。 朝臣做官,致仕就回乡了,他们做的是朝事,与‘地方’无关。 天下各处,都是宗族在治理。 顺天府没有宗族,只有世袭将官,都属于五军都督府。 不管朝廷六部嘴巴如何大,百姓得活,军户得活。 里里外外,明明暗暗,官方民间,二百年来,已经形成规矩。 各卫、各军衙是顺天府地头蛇。 勋贵是唯一的盘山虎。 皇帝是天地之主。 除非朱明崩了,谁都无法撼动这个基本秩序。 至于教坊司,更简单了。 礼部只有名份,根本不直接管理。 它是个中人组织,只做生意,只有客户,没有敌我,不参与双方交锋。 背后是什么人在罩着,不言而喻。 宣城伯让幼弟去呈缨馆,代表卫时觉拥有内廷‘一手’消息源。 这种联系方式是长久的,互惠的。 需要一个融洽的关系。 男欢女爱最好。 外室…卫时觉…宣城伯…内廷或皇帝。 这是一条线,也是一个‘客户’。 呈缨与卫时觉有绯闻,她愿意做外室,才会让她出面。 可惜,她是个雏,一心想着有个靠得住的男人,太着急,让废柴误会了。 除了暗中的规矩,还有‘行规’。 卫时觉若不要她,呈缨就废了,不出一月就是店里的接客女,凄惨一生。 盘头就是信任基础,应该至少住三天。 教坊司传两人爱慕,赚钱当然是为了赚钱,同时给呈缨圈定一个客户。 盘头费是多少,外人就不知道了。 可能三五两意思一下,可能三五千两被敲诈一笔。 呈缨盘头,以后算是正儿八经的管事。 只管舞姬,不管具体营生。 大生意分工明确。 她的工作就是伺候男人,传递消息。 呈缨做事的顺序不对,向卫时觉交代了不该交代的事,代表她内心属意,生死都属于卫时觉。 废柴离开太快了,呈缨馆下人眼里,是典型的薄情寡义之徒,当然充满愤恨。 一脑子朝堂博弈,一脑子积蓄实力。 卫时觉与整个世间两张皮,哪知道这些事。 暗处的利益分配潜规则,若不是宣城伯解释,废柴完全想象不到。 脑洞大开都想象不到。 宣城伯以为幼弟至少明白底层逻辑,或者别的亲戚朋友告诉过他某些事。 哪知是个社情‘白痴’。 闹了个笑话。 若不是呈缨在说谎,争取时间缓和,双方的生意就崩了。 第二天。 蒙蒙亮,呈缨馆门子开门。 卫时觉拍拍他的肩膀,向后一指,“以后这里安排六个护卫。” 门子立刻换了神情,“是,三爷放心,小人一定帮兄弟们安排好。” 舞姬们还没醒,卫时觉大步向后,两个姑娘飞奔到后院叫呈缨,卫时觉已经来了。 这里不是‘客房’,是呈缨的卧室。 呈缨披头散发,身穿睡衣,看到他慌张又惊喜,连忙躬身,“三爷恕罪,奴家未梳洗,失礼了。” 说那么多做啥,卫时觉拦腰抱起,“昨晚有急事,不得不离开,想死我了。” 外面的姑娘听到这句话,恍然大悟… 卧室抱床上,呈缨脸红的滴血,秀色可餐。 她突然爬起来,从床头柜拿出一张折叠的白丝布,快速铺到床上。 “请…请郎君怜惜。” 卫时觉靠近捋捋耳边秀发,感觉她美的单纯。 “你家大人没有让你提前说一百万两和收集消息的事吧,你把心给了我。对不起,不知道这规矩。” 呈缨开心极了,微笑点头,表示她理解。 气氛到这儿了,当然得深入交流。 依旧是晶莹明亮的躯体,洁白无瑕… 许久之后,呈缨忍着不适,把床上白纱小心收起,梅花格外显眼。 扭头开心抱在怀中,十分满足。 再次抚摸光滑的肌肤,废柴很得意,咱的专属女人。 “你说孙公是孙阁老,我还以为是礼部尚书孙慎行呢,大误会。” “奴家不知道,您明白就好。郎君对奴家的夸赞发自内心,不是色心。刚才留给奴家,也是真心。奴家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奴家有男人了,一定给您开枝散叶,交给夫人。” “你这心思也太卑微了,放心,过三五年我肯定把你捞出来。” “郎君无需麻烦,想必伯爷告诉过您。这教坊司名为礼部属下,有时也负责给皇宫大内训练乐师,但真正控制的并不是礼部。” “是啊,老子还真是大开眼界,世袭罔替二百年,京城高门全是勋爵,没有一家士绅,就算是一只苍蝇,舅爷若想知道它是公母,都用不了一天。” “郎君在这里住几天,奴家跳舞,全部给您跳一遍…不,三遍。” 卫时觉点点头,把人用力搂在怀中,舒舒服服出口气。 小事格外顺利,还多了个女人。 大事需要从小事中找机会。 “郎君怎么叹气了。” “娘子,我从话本里看到过一句话,男人对女人最大的误会,就是认为女人全部爱财。女人对男人最大的误会,就是认为男人全部好色。” “士子就会无病呻吟,小人物本本分分,世上怎么会全是贪财好色的人。” “哈哈,说的对,这是一个诚信的好时代。” …… 人伦美妙,尤其是绝色女子。 废柴领取了到大明朝的第一次奖赏。 享受了柔情似水,越发急切想办事。 或者说,他本来就急切,呈缨也没影响。 三天后,大清早再次出门,斡特砝壳跟随。 他俩现在是呈缨馆的编外门子,卫时觉看他们有点发愁。 “两个憨瓜,打听个人都打听不到,回家跟大嫂要五百两,送给武功右卫的指挥使,买个消息,我记得他和校书郎很熟。” “少爷,您不用那么麻烦,去京卫衙门问问定西侯,或者去锦衣卫问问都督骆思恭。” 卫时觉扭头,“老子有那么大的面子吗?” “少爷可以哀求省银子,朝廷说了,重阳后使团出发。您还有十天时间。” “哎呀,教育起我…卧槽…” 两人被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准备开溜,但卫时觉这次没有动。 跑个鸡毛,老子是怕麻烦,又不是怕女人。 麻烦都碎了,那就没了。 巷子口,邓文映带着四个亲随,眼神快要杀人了。 卫时觉大大咧咧来到身边,“邓小姐,旭日东升,天地美好,哪来的火气,你看你,脸都扭曲了,哪有女人的样子。” 邓文映胸膛喷火,“不,要,脸!” 卫时觉啪啪拍脸,向她凌空一甩,“你想要,给你了。” “无耻!” “有钱难买我愿意!” 邓文映胸膛快气炸了,突然怒吼,“卫时觉,你疯了。” “呀,邓小姐,你这消息太滞后了,都一年了,才知道啊。” 邓文映暴怒的脸色突然一滞,眼神悲凉,向后退了三步,一挥手道,“打!” 啊? 四个亲随突然动手,斡特砝壳只能挡住两个。 巷子口砰砰干起来了,卫时觉一伸手,“别找死…啊…疼疼疼,放手…” 两个亲随瞬间就把他反扭胳膊,按在地下,腿还想踢人,手脚被锁一起,肚皮着地了。 “邓文映,你疯了,谋杀亲夫…呸,谋杀啊。” 街上的人对他们指指点点,一副教坊司捉奸的戏码。 邓文映到身边,对着胸口就是一脚,边踢边骂,“没错,老娘也被你逼疯了。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混蛋、贪生怕死的懦夫、无耻下流的登徒子、装疯卖傻的狗东西…” 这嘴果然更毒了,卫时觉很丢人,恼怒大吼,“邓文映,丢人的是你,看谁还敢娶你。” “放开!”邓文映脚一收,突然大吼。 亲随放开,卫时觉哼哼唧唧两声,突然看到一个撩阴腿,吓得顿时合腿。 邓文映不是踢他,直接膝盖跪在腰间,按住脑袋,在卫时觉目瞪口呆的眼神中,张嘴在鼻子狠狠咬了一口。 啊~ 这次疼的眼泪都流出来了,手上全是血。 两家亲随怔怔看着邓文映,大小姐又给了一脚,扭头走了。 第30章 地域之争是第一矛盾 母老虎把鼻子咬出血,破相了。 回呈缨馆上药,卫时觉才再次出门。 忠勇营一万步卒还未选拔,现在只训练年轻力壮的内侍。 教官就是宣城伯的一百部曲,全是京营将官子弟,武学出来的人。 武术短时间不可能教会,部曲也不会战阵。 校场训练刀弩配合,缉拿围捕。 全是厂卫的技能。 一股阴森森的味道。 宣城伯站高台冷面监督训练,魏忠贤在一旁看的美滋滋。 两人每天在这里站一个时辰,以展示他们的地位。 魏忠贤最终就是为了校场这些武监,宣城伯则是为了将来的一万人,两人默契分权,不存在任何纠葛。 回到御马监值房,红鼻子的卫时觉在看朝廷奏折汇总,司礼监给魏忠贤的朝廷动向。 宣城伯盯着幼弟直乐,抱着杯子喝水,依旧在笑。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大哥,您到底退婚了没有?” “退婚的是舅爷。” 卫时觉不感兴趣了,扭头问笑眯眯的魏忠贤,“魏公公,我带多少护卫啊?” “三百人。五军都督府幼官营一百、厂卫一百、宣城伯给你调一百部曲。” “三百也不少,为何出使的人没确定?” “提前确定会成为靶子,九月初十出发,九月九你才会知道,陛下也早不了。” “真是小人长戚戚。” 魏忠贤吭哧一笑,“卫镇抚,难道你不是小人吗?” “我是真小人,为了杀东虏。” “哦,这倒是你的优点,为了国事嘛。陛下这几天在听辽东的军事,你有兴趣吗?” 卫时觉一愣,“不怕我搅黄了?” “不会,讲课的是孙承宗和袁可立,这两位是真帝师。你若搅黄就不是疯子,而是居心叵测。” “大洪公也是真帝师。” “孙承宗和袁可立不同,他们讲正事、办正事。” “东林真是人多啊,到处都是。” 魏忠贤嘿嘿一笑,“卫镇抚,他们是北臣,东林也有做事的人,不全是伪君子。” 九千岁能说出这话,让卫时觉吃惊不已,扭头再看一眼宣城伯,“大哥,我就纳闷了,党争就党争,为何你们对党争风轻云淡,反而警惕南北之争?” 宣城伯与魏忠贤齐齐苦涩摇头,“大明朝一直是这鬼样子,党争不过是南北之争的延续。” “我更纳闷了,地域歧视竟然能左右朝堂,历史笑话。” “放屁,不是歧视,是分歧、是矛盾。” 卫时觉合起手中账册,到两人身边落座,“说出来听听,虽然大明朝政艰难,但大家也是生死一体关系,矛盾说出来才能解决嘛。” 宣城伯老神在在道,“就因为生死一体,才斗个不止。” 魏忠贤则嘿嘿笑,“卫镇抚去辽西转转就明白了。” 卫时觉挠挠头,掏一掏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不确定问道,“资本萌芽与保守士绅的矛盾?” 喝茶的两人齐齐开口询问,“什么是资本萌芽?” “豪商啊,种地没有海贸、边贸赚钱,大商人为了赚更多的银子,肯定需要朝廷提供方便,开海种桑、大建工坊,抢夺壮丁劳动力。” 魏忠贤摇摇手道,“咱家明白你在说什么,但大明朝没有保守士绅,大明连白毛鬼的传教士都不在乎,哪有保守士绅。” 哦,也对,文化自信巅峰。 宣城伯轻咳一声,“三弟,单纯的商人是贱籍,他们是行脚商,做不了大生意。大明豪商都是士绅地主出身,彼此联姻的一群人,哪里会有矛盾,你没想对。” 卫时觉瞬间懵逼,老子学了个假历史? 就算没记清,也知道资本萌芽对整个王朝秩序的破坏。 哪里出错了? 没什么头绪,还是直接询问比较好,别闹出笑话。 从怀中摸出三个银锞子,铛啷啷放魏忠贤面前,“魏公公,小子全部零花钱了,买个明白答案…” 噗~ 两人同时喷了,魏忠贤哭笑不得,“卫镇抚,你只要长眼,出顺天府就知道了,一辈子在京城,脑子里没有天下的样子,根本说不明白。” 这是实情,确实不知道。 废柴好歹有个地理想象。 ‘卫统领’却连想象的基础都没有,一辈子没有离开京城百里。 若你告诉瞎子,颜色分赤橙黄绿青蓝紫,瞎子大概想杀了你。 卫时觉很清楚这种感觉,当时在幽狱,甚至想到了外星,这不是想象力丰富,而是脱离现实,自我恐吓、自我创造。 绝对自闭的世界。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那就先到辽西看看。 卫时觉在思考未来,魏忠贤喝完一杯茶起身道,“咱家去内宫说一声,否则你进不去,记得时间,听一听对你有好处。” 魏忠贤说完扭身,大袖扫过桌面,三个银锞子消失了。 卫时觉眼珠子都直了,看人家这手法。 宣城伯看幼弟的表情,敲敲桌子提醒,“他跟你开玩笑呢。” “小弟当然知道,魏公公还真是…洒脱。” “魏忠贤市井出身,自阉入宫,从一个火者混到总管,底层人性门清,是万历皇帝给先帝挑选的内侍,可惜啊…” 卫时觉惊呼一声,“什么?!” 宣城伯被他吼得吓了一跳,“鬼吼什么,你当时也在东宫,慈庆宫总管是王安,此人与詹事府的清流交织过深,作为皇家奴婢,自己把自己废了。太子懦弱又刻板,万历先帝最终还是认为市井混混对太子帮助更大,内廷操作送到李康妃身边。” 卫时觉暗骂一声合理,历史果然没那么简单。 人家皇帝祖孙有外人不知道的交流,泰昌其实也不傻,他知道什么是皇帝,可惜过于着急,自己把自己害死了,最后…来不及了。 到天启这里,就不能学他父皇,必须玩借力打力,保护自己,可惜最终也是武宗下场。 可能玩的太好,同样触碰了底线。 这群人太恐怖了,泰昌说的对,隐忍为重,全得弄死。 宣城伯看幼弟眼神发直,瞳孔收缩,隐约有一丝杀意,到脸前摆手叫魂。 卫时觉突然惊醒,看一眼大哥,拿茶杯掩饰情绪。 宣城伯眉头一沉,“三弟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卫时觉点点头,“小弟清醒后才得知红丸案和移宫案(注)。李康妃竟然敢霸占乾清宫,小弟得知后很吃惊。面对文武大臣,后妃就是根毛,她又不是皇帝生母。 移宫是顾命大臣借李康妃在巩固顾命之威,那女人就是个梯子,顾命去抬轿,结局当然是只有顾命能做主朝政。简单巧妙的手段,迅速压制了朝廷内外,还把内廷给废了。 文武通力合作的时候,皇家丝毫没有抵抗力,但武勋不需要施政权力,文臣控制皇帝垄断朝政,长久下去,后患无穷,英国公必须让皇帝亲政,才能保持朝堂平衡。” 宣城伯轻笑一声,“小弟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啊。红丸案怎么看呢?” 卫时觉朝宣城伯咧嘴一笑,“大哥,根本没有红丸案,皇帝若因红丸驾崩,当事人怎么仅仅是流放,早被抄家灭九族了。” 宣城伯眼神灼灼,一字一句追问,“三弟准备怎么做?” 卫时觉回答很快,不耐烦道,“关我屁事。” 宣城伯一愣,仰头哈哈大笑… ………… 注:红丸案 泰昌元年(1620年),明光宗朱常洛服下红丸后离奇去世。 朱常洛即位,登基仅十日,因纵欲身体出现异样,服用太医院崔文升所开药方后病情加重。后服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献的红丸后于次日凌晨死亡。因所服红丸,被称为“红丸案”。 朱常洛去世后,明熹宗朱由校登基,太医院崔文升发配至南京,贬李可灼充军。 …… 移宫案。 泰昌帝驾崩前,其子朱由校与李选侍(李康妃)一起迁住乾清宫。 郑贵妃、李选侍来往甚密,想利用皇帝年幼之机,挟天子晋封太后,把持朝政大权,坚持居住在乾清宫,甚至将朱由校禁闭在乾清宫。 经朝臣力争,李选侍准许朱由校与大臣们见面,张维贤、杨涟、刘一燝、周嘉谟等见到朱由校便叩首,山呼万岁,推入准备的小轿,抬起就跑,这四人便是抬轿顾命。 四人保护朱由校离开乾清宫,前往内阁文华殿接受群臣朝拜,正式举行登基大典。李选侍失去要挟的本钱,被顾命大臣逼出乾清宫,后移到仁寿殿哕鸾宫。 此事件史称移宫案。 第31章 真正的帝师 午后喝茶消食的时候,魏忠贤派来一个内侍。 卫时觉跟着出门,顺利入宫。 很意外,今天没看到皇后,但魏忠贤、魏朝、王体乾都在。 朱由校看见他鼻子大笑,“朕听说了,你被人堵巷子抓奸,太丢人了。” 卫时觉翻个白眼,“陛下,您不关注朝事,竟然听市井龌龊,告诉您的人应该拨舌。” 魏忠贤嘿嘿发笑,“卫镇抚,一个玩笑而已,不至于吧。” 卫时觉坐皇帝下首,摇摇手道,“每个人的精力有限,陛下听一句笑话,那就少思考一件朝事,无数人因为一句笑话被影响了。” “好,此言大善!”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夸赞。 朱由校向卫时觉投来一个闭嘴的眼神,竟然提前起身等候。 卫时觉认识孙承宗,不认识袁可立。 老头面相似个大脸员外,但眼光炯炯有神,非常自信的样子。 “见过孙师傅、袁师傅。” “拜见陛下!” 双方见礼后,魏忠贤从魏朝手中抢过茶盘,恭敬送到两人面前。 孙承宗这才道,“今日袁节寰继续讲军事应对,微臣旁听,陛下随时可问。” “麻烦两位师傅!” 朱由校一边说,一边踢了卫时觉一脚,示意他站着听。 袁可立拿着一张地图,在魏朝和魏忠贤帮忙下,挂到准备的木屏风。 老头刚准备说话,卫时觉突然开口,“这地图不对。” 朱由校大怒,“混蛋,闭嘴。” 卫时觉被噎了一下,“这个…陛下,真错了,北元黄金大帐所在地,查干浩特,就是白城嘛,在塔尔河北面,这地图上白城怎么跑西拉木伦河了,至少差了五六百里。 还有东海女真,距离赫图阿拉不会超过三百里,这地图标注到了建州卫南边,实则在东南方向,劈叉了。” 卫时觉看他们纳闷,又快速补充道,“微臣是幼官,都督府老地图多的很,包括奴儿干都司的志史。” 袁可立仔细看看地图,微笑问道,“你关注地理志?” “偶尔看过,印象深刻,晚辈说的这两个地方绝对没错。” 孙承宗嗤笑一声,“你是没说错,也大错特错。查干浩特的确是白城之意,但黄金大帐在哪,白城就在哪,你说的白城是图们汗、布延汗时期的位置,二十年前察哈尔就到西拉木伦河了。还有东海女真,努尔哈赤把其中两部迁到赫图阿拉南边。” 卫时觉唰的一声,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钻地缝。 “呵呵呵~” 袁可立一阵轻笑,“没关系,年轻人好学好问是个好习惯。” 朱由校插嘴道,“袁师傅别被影响,请。” 袁可立点点头,开始讲课。 “两天前,讲过客兵到辽东的弊端,不熟地理,不耐严寒,水土不服,孙阁老提出辽人守辽土策略应对,是不得已为之,今天说辽东军事对峙。 当前努尔哈赤已占据辽沈,战场来到平原地带,战斗与以往截然不同。 朝廷必须面对现实,大明多为步卒,东虏也是步卒,但他们从海西女真、科尔沁获得大量战马,变成骑马的山地猎人。 大明的优势在于车步营防御,东虏的优势在于快速分进合击,优劣对比非常明显。 若想快速收复辽东,须有五万骑军、五万步卒、五万火器,建造十五万营兵靡费三千万两,加上训练、熟悉战法、吃喝饷银,不少于五千万两。 大明不可能拿出五千万两税赋练兵,战场在平原地带,大明非常吃亏,时间一长,吃亏会越来越明显,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天时地利。 囤积重兵与东虏在辽西绞杀,是个下下策。 广宁、松锦等城,依托山地更容易防御,一旦出击,八百里无任何兵堡险关,极易被骑军围杀,出击即送死。 而建城推进靡费巨大、耗时日久,必须另想他法。 长久对峙是必然的结果,以十年、二十年为准。 对峙的关键在于十二个字,不落下风、不增税赋、扬长避短。 相对东虏,大明有一个绝对优势,即辽东、天津、登莱三支水师,近海船三千艘,海船六百余艘,十二万水师随时可以策应。 紧急时刻,还可以调集江浙、闽粤水师支援。 大明必须利用水师的优势作战,沿着海岸骚扰东虏,从海上发起进攻,让东虏疲于奔命,无法种地放牧、积蓄力量。 辽东水师骚扰直隶湾,登莱水师骚扰辽南,天津水师局中策应,如此可以减少税赋。 但这个战略的缺点也很明显,战线长达三千里,所以朝廷应重视退守辽南和朝鲜的流民及将士。 尤其是朝鲜毛文龙所部,他们可以在山区游动出击,一万人达到十万人的效果,牵制东虏重兵防御,无法进攻辽西,同时积蓄力量反攻。 如此一来,南北之势形成。 辽西守、水师扰、南线攻。百里棋布,鼎足传烽,南北夹击,全线接触,不予喘息,炙烤奴酋。 辽西只需要守住,战事就可以放到辽南大山,无需大额税赋,温水煮东虏,此消彼长,连根拔起…” 卫时觉听的脑袋当当响,终于想起这是谁了。 非常现实的战略,不自吹、不贬损、不急不躁、知己知彼。 袁可立,历史十大清官之一,变卖家产造船练水师,东江镇实际建立者,毛文龙的靠山,务实强硬的主战派。 他若不是因为东林牵连辞官,黄台吉绝对不敢进入长城,女真为了消灭他的影响,与岳飞并列的文字狱关键人物。 袁可立讲完,拿茶杯喝水。 卫时觉感觉皇帝在看他,扭头看向皇帝,四目相对,互相眨眨眼,均有点痴呆。 我可不拆台。 务实的主战派,大明能人不多,当然不能坏他的事。 朱由校对卫时觉的反应很意外,但也很满意,还以为他无法控制怼人的情绪呢。 轻咳一声,皇帝自己问,“袁师傅,东虏的根子在大山,所以他们必须保证大山的安全,只要南线在游击,东虏就会疲于奔命?” “是这个道理,东虏若失去大山,他们已然败了,辽东只剩下残局,北守南攻,正是为了扬长避短,直击必救,疲敌于外。” “朕明白了,听起来比熊廷弼的战略更可靠,按您计划,辽西防御期间,海岸和南线骚扰,需要建立多少营兵,每年多少税赋。” “回陛下,一年内需要二百万石,以后不能超过三十万石,朝廷若把税赋倾向辽东,反而被东虏拖疲了,长久下去,朝政越发艰难,各种烂事会层出不穷。李氏朝鲜兵毫无战力,大明替他们挡住东虏,给流民一块地屯田是本份,微臣认为三年内,东江粮草应该能自给,朝廷需要支援的是军械。” 好,卫时觉内心大赞,对藩国没有迂腐的官,才是务实做事的官。 若说天朝上国不能拿藩国一针一线,卫时觉要大耳光抽他。 第32章 噩梦惊醒,身处炼狱 卫时觉今天没说任何话,脑海中已经勾勒了一个大体时间线。 袁可立的出现,让他缓了口气,总算有人坚定灭虏了,而且有清晰的计划。 咱要保证这个计划,保证这个人。 这次出使辽西,必须消除党争对前线的影响。 文武全是主战派,袁可立出镇是必然的结局。 有专业的大佬做主战事,咱可以做其他事。 时间上应该足够… 废柴的杂念一向多,瞬间就想远了。 男人嘛,谁愿屈居人下。 掌握朝堂、言出法随、革弊创新、重定律法、开疆拓土、雄霸天下、彪炳史册… 明知是梦幻,他也乐呵呵的。 回到呈缨馆,如胶似漆,醉卧美人,现实与梦幻分不清了。 梦中身站立金銮殿,腰跨天子剑,门口乌泱泱一片白毛鬼,万国来朝,废柴心潮澎湃,哈哈大笑,“华夏…咕噜噜…” 天地间突然全是水,手脚并用,刚冒出头,天空中一双遮天蔽日的大手拍来,咕噜噜… 水下有人在拽腿,挣扎无用,力气耗尽,窒息传来,光线越来越远,临死前看一眼水底,无数骷髅冤魂… “鬼啊!” 卫时觉大吼一声,从梦中惊醒,伸手摸额头,全是汗。 呼哧呼哧喘气,呈缨抱上来,“郎君做噩梦了。” 两人黏糊糊的,卫时觉仰头伸脖子,依旧是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推开呈缨,下地擦擦身子,来到院中,大概是寅时末,距离天亮还早呢。 仰望天空,似乎空气都充满密密麻麻的丝线,谁都别想跳出桎梏。 卫时觉听过一句话,历史从未偶然,一切都是因果的酝酿。 听大哥和魏忠贤的口气,南北之争,就是土木堡之变、夺门之变的底层逻辑,就是正德、泰昌、天启的死因。 谁做皇帝,谁主朝堂,谁就得死。 于谦、严嵩、张居正,大明权臣无论好坏,结局都一样。 辩证法看,大明朝的死亡诱因与生存本源是一体关系。 死定了,谁救谁死。 咱也没想做救世主啊。 实在想不通,争尼玛啊争。 争皇位咱理解,权争有什么可争的。 团结一心,掠夺全球,多的是财富。 卫时觉越想,越有股掀桌子的冲动。 大步出门。 定远侯府,邓绍煜刚刚起床,屋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侯爷,宣城伯三弟,忠勇营卫镇抚求见,说有要事。” 邓家就在崇文门后,与卫家同处东城,一南一北,邓绍煜不知道这似疯非疯的家伙来做什么,直觉告诉他,最好还是见见。 刚到客厅,邓绍煜就被急切的卫时觉堵身前。 “侯爷,五军都督府去辽西的使者,是不是文明兄?” 邓绍煜皱眉推开这假女婿,不悦开口,“你怎么知道?” “到底退婚没有,文映都十八了,怎么还不出嫁。” 邓绍煜大怒,“混账东西,他的男人不是在守孝,就是在坐牢。” 卫时觉幽怨看着他,邓绍煜想起这假女婿疯魔了,收起冷意,无奈道,“放心吧,赖不上你,过了这段时间,本侯会给女儿找人家。” “这个…您尽快,您把使者的事推掉,文明兄不能去。” 邓绍煜扫了他一眼,突然笑了,“时觉啊,文明不去,就是你表哥孙维藩,反正是亲戚。” “不能去!”卫时觉急死了。 “为什么?会死啊?” “啊?您…您…” 邓绍煜起身在脑袋给一巴掌,“混账东西,你做的好事。五军都督府若派属官去,这事就黄了,必须是后军公侯的嫡子才能让人家放心,伯爵都不行,一百幼官不归你管,否则你会让大家万劫不复。” 片刻之后,卫时觉如同斗败的公鸡,灰头土脸离开定远侯府。 三百护卫,一百是后军的人,一百是皇帝的人,一百是大哥的人。 这里面肯定各党都有暗子。 互相盯着,谁都别想做坏事。 自己哪里是护卫头领,明显是人质。 卫时觉低头在大街上行走,不知不觉回家了。 日上三竿,不想与任何人说话,在家住几天,等出发算了。 爷爷在廊道笑眯眯看着他,“乖孙,回家干嘛,女人滋味怎么样?出使回来该成家了。” “爷爷,您这…为老不尊。” “老夫惦记重孙,年纪轻轻别荒废时间。” 卫时觉哭笑不得,“爷爷,我想休息几天。” “虚了?这可是大事,老夫去找郎中,咱家有药。” 卫时觉一把拽住老头,“您歇着吧,就是回来看看,还要到皇城。” 回家一半,卫时觉在老头欣慰又鼓励的目光下,再次走出别府。 代沟太大了。 卫时觉有心若死灰的感觉。 到巷子口,突然被人挡路,大怒抬头,转瞬又大喜。 “耘勤兄啊,我找的你好苦啊。” 王耘勤三十六岁了,比大哥大一岁,世袭校书郎,也就是史家。 这位总是一副行动迟缓样子,对卫时觉的热情很不适应,推开他的胳膊,不解说道,“姑父说时觉找愚兄,做什么?” “姑父?” 卫时觉反问一句,突然想起来,啪啪拍额头,武功右卫的指挥同知嘛。 父亲在的时候,自己经常往佥点所跑,这家的书非常多,经常借佥点所后院晒发霉的书,一来二去认识王家。 “耘勤兄为何搬家?搬哪里去了?” “志史馆!” “嗯?” “顺天府学隔壁,志史馆编撰故去了,一任三代,顺天府有三家世袭校书郎,该王家了。” “哦哦哦,恭喜耘勤兄,咱们去志史馆转转。” 第33章 行万里路才有资格 顺天府学就在城北,与宣城伯府很近。 世袭校书郎不富,但也饿不着。 他们是府学终身教谕,除了有禄米,还有学子给束修,也有大户人家临时请校书郎讲学,‘出场费’相当可观,比普通进士贵多了。 父亲当时还说,与王家处朋友,能节省千两的夫子费用。 卫时觉认识王耘勤的时候,这位就有超越一般人的智慧,就是性格太闷,说话语速慢。 陌生人第一次接触,会以为他智力不全。 志史馆乃教化象征,谁当府尹都会修缮。 顺天府志史馆处于京城,相当于一部分翰林院文牍馆,院里都是档案库。 十六排砖房,顶棚是窑洞结构,以此来防火。 卫时觉转一圈,从通风孔看到架子上密密麻麻的档案。 经史子集,史家政治地位排第二。 校书郎没品,地位崇高。 这类人不是想当就能当,也不是大员转行,全是祖上积累。 史家大多拥有千年传承,改朝换代不会碰这类人,每个府都有,地方志由他们续写保存。 当地高门大族想留个好名声,肯定会接济志史馆的校书郎。 【作者语:明代校书郎,共550人\/户。明代是史家五千年最后存在的王朝,辫子入关后,逮着这类人杀。清朝是唯一没有史家的王朝,灭史的后果是把自己挤出历史】 志史馆还有十几个人在轮值,与府学相连,倒也不冷清。 王家在大门口东面的二进小院,卫时觉跟着王耘勤转了一圈,才来到他住所,王家从这代起,要住三代人。 真是好规矩。 书房有两个男孩、一个姑娘,三个人爬一张桌子在读书,看到卫时觉齐齐躬身,“侄儿\/女见过叔叔。” 被十几岁的孩子叫叔叔,卫时觉牙疼,“空手上门,也没什么礼,斡特砝壳,去府里提百两…” 王耘勤难得动作快,一下按住他胳膊,“不需要银子,到底什么事,愚兄最近在翻录重编皇陵志,时间有限。” “哎呀,你别总是见面就撵人,皇陵志是礼部翰林院的事,顺天府志史馆多事做什么。” “礼部是国朝史,我们是地方志。” “行行行,小弟口误,还真有事请教,咱们坐下说。” 书房到处是书,除了两张桌子,六把椅子,连喝茶地方都没有。 王耘勤就不会招待人,自己先坐在书桌后,指一指孩子们旁边的椅子,语速慢,态度却不耐烦。 “有事快说,以后最好写信,浪费愚兄半天时间。” “耘勤兄,你不知小弟蹲大狱吗?” “哦,恭喜你,蹲狱的都是直臣。” 卫时觉差点咬着舌头,哭笑不得道,“耘勤兄知道大明南北之争吗?” “谁都知道。” “南北之争的根源是什么呢?” “乡土生存!” “啥?”卫时觉嘴快了,忘了王耘勤的性格。 他继续道,“宗族、人口、土地、传承是关键。” 卫时觉挠挠头,“能详细谈谈吗?” 王耘勤直接摇头,“时觉是武勋出身,社稷之臣一心为国,有点糊涂很正常。” 卫时觉眨眨眼,“耘勤兄,你在损我吧?” 王耘勤身体挺直在回答他的问题,闻言皱眉道,“你要想听,就动动脑子,不想听就去隔壁喝茶,愚兄很忙。” 卫时觉搬椅子坐他面前,“当然想听,说!” “你是武勋之家出身,当官想做什么?” 卫时觉脱口而出,“强国强军!” “你认为武勋与文臣区别在哪里吗?” 卫时觉瞬间卡顿,“没有区别吧,大家都一样,除非奸佞。” 王耘勤皱眉,“你连区别都不知道吗?文臣想的是安邦定国。” 卫时觉,“这…有区别吗?” “完全是两条路,你对国事的理解不如幼童,愚兄跟你说不清。你说说,治国的核心是什么?” 卫时觉挠挠额头,不确定道,“稳定?” “不学无术。治国只有两字:税赋。一切问题都是税赋,谁来收税、如何收税、向谁收税。你们武臣只考虑用税,一心强国强军,当然觉得自己是社稷之臣。文臣却得想办法收税,当然觉得你们是一堆蛀虫。” 卫时觉豁然开朗,“精辟啊。” “就说你不学无术,盐铁论都没看过,你根本没出过京城,从未游历天下,眼界未开,理解不了乡土之争。还有什么事?” “大明南北之争,就是争税赋使用权?” 王耘勤认真看一眼卫时觉,说出一个别人都没发现的问题,“时觉,一年未见,你变了,浮躁又轻佻,回家读书吧,修身养性一段时间再轮值。” “不行,小弟马上要到辽西前线,来不及了,不得不请教耘勤兄。” 王耘勤立刻惊讶问道,“幼官出身不侍奉皇帝,还能带兵去作战?” “护送使团,代表陛下去前线巡视,顺带出使北元。” 王耘勤哦了一声,过一会还是摇头,“你基础太差,什么都没看过,愚兄直接说答案是害你。求你一件事,等你回来,结合关外之事,咱们好好谈谈。” “看您说的,有事直接吩咐,我还有八天时间呢。” 王耘勤明显不想跟他浪费口水,“愚兄刚才已经告诉你了,但有什么意义呢?没有入世,就听不懂,你也没有做官的心态。若想捋清大明朝政,至少要出去走走。” 书呆子的性格比大哥还顽固,卫时觉只好抬手,“耘勤兄需要小弟做什么,直接吩咐即可。” “小儿已经成婚一年,今年乡试中举,他一直在读书,迫切需要游学,时觉带他去见见世面,前线是最好的游学之地。” 卫时觉惊讶扭头,“多…多大了?成婚又中举?” “小儿只比你小一岁,成婚中举不很正常吗?儿媳也有喜了。” 卫时觉瞬间被打击了。 “耘勤兄是人生赢家,我知道士子游学很重要,使团应该可以带上。” 王耘勤立刻拱手,“好,那就拜托了,小儿读过历代实录,路上可以问问他,但不要下结论,出去开开眼,回来就容易学了。” 第34章 潜规则的游戏 卫时觉今天备受打击,但被王耘勤突然点醒了。 自己正处于一个历史巨变过程中。 不是改朝换代的事,是文明发展到瓶颈了。 大家都知道有问题,但大家也都没办法。 从辽西回来,应该去江南看看资本萌芽,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顺着大势做事,才能成大事嘛。 京城转了一圈,一天又过去了。 年纪轻轻,天天搂娘们也不是个事,黄昏在牌楼附近转一圈,琢磨回家看看。 “斡特砝壳,你们说我这样整天溜来溜去,不务正业,在百姓眼里算什么?纨绔?佞臣?蛀虫?” “少爷肯定不是纨绔,佞臣您也没机会,没有俸禄您也不算蛀虫。” “嗯?我为何没有俸禄?” “武勋出身的官都没有啊,勋田就是俸禄,皇田皇店乃差遣,少爷忘了?” 叮叮叮~ 卫时觉脑袋冒起一串惊叹号。 是啊,武勋没有俸禄。 结合大哥的话,没有俸禄才是妥妥的大蛀虫。 发现自身所处的阶级是病源之一,深吸一口气,扭头准备回家。 迈了几步,他又退了回来。 东边一条巷子,一个山羊胡中年人在原地焦急踱步,不时看一眼旁边的酒楼。 卫时觉扭头看一眼酒楼,很平常啊,英国公身边的属官在干嘛。 这中年人可能不认识自己。 卫时觉却记得他。 三年前,后军大都督的贴身属官带武学幼官到东宫,交代是英国公安排,很快做了统领。 卫时觉放弃回家,迈步到酒楼。 进门要了个桌子,让斡特砝壳陪着,喝两杯闷酒。 正是下值的时候,大街上来来去去很多衙门胥吏。 不一会进来两个青袍锦衣卫,挎着绣春刀,应该是北镇抚在编校尉。 两人看一眼墙角喝闷酒的卫时觉,也没过来招惹,大大咧咧要一盘卤肉,一壶酒,坐到了隔壁座。 卫时觉现在戴着帽子,人畜无害,只顾喝酒。 大概两刻钟,进来一个飞鱼服,两人立刻起身,站在两张桌子中间。 很快,那个山羊胡中年人进来了,与飞鱼服坐到一起。 “…定远侯小侯爷…宣城伯部曲和都督府幼官为准…疯子头领是摆设…” “咱使三千两…能揽到这个差事…” “难说…可能得走定远侯的路子…不一定赚银子…” 当啷~ 卫时觉酒杯从手中掉落。 我擦! 大明朝到处是潜规则。 一趟出使护卫,竟然是门生意。 而且是昂贵的人头生意。 东林给了自己,齐楚浙没门路? 卫时觉在惊讶想事,脸前光线一黑,两个校尉凶神恶煞站面前。 “你在偷听我们大人谈话?” 卫时觉微笑点头,“好像…确实听到一点点。” “报上名来。” “鄙人东城人士。入皇城、蹲大狱,上拜皇帝、下交泥腿,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人送外号疯三爷!” 斡特砝壳起身低头憋笑,校尉扭头看一眼自家大人,再看看斡特砝壳两个护卫,纳闷问道,“东城还有老子不知道的混混?哪里来的鸟人?” “请叫我疯三爷!” 当啷~ 校尉把绣春刀扔桌上,“知道这是什么吗?” 卫时觉摸摸胸口,回头从斡特腰间抽一把短剑,当啷扔桌上,“知道这是什么吗?” 校尉被逗笑了,“一把短剑,私藏凶器,想去百户所尝尝咱锦衣卫的热情吗?” “错,这不是一把短剑。这是三少爷的剑。” “那又怎样?” “三少爷的剑很剑。” 校尉听他口音是京城人,又穿着曳撒袍,才与他说话,这时候有点恼了,另一边的飞鱼服也低吼道,“废什么话,扔百户所。” “别动!”卫时觉突然大叫,不过他对着斡特砝壳叫,“去结账,把两位大人的结了,咱们去百户所转转,谈个生意。” 他这反应把两个校尉整不会了。 卫时觉起身一甩袖子,“走吧,百户所连三百步都没有,三爷我等候两位。” 飞鱼服看斡特砝壳真的结账,脸色凝重给两个校尉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上去看看。 大明朝的治安力量,全是双重职能。 锦衣卫代天牧守京城,缉拿捕盗、巡街整治。 五城兵马司值宿京城,既与京营守城,也是治安主力。 锦衣卫有二十个百户所,五城兵马司五个衙门,每个下属四个巡捕厅,同样是二十个。 京城内外分二十片管辖,二百年来,形成一个现象,每个城门旁边,有京营宿卫、五城兵马司、锦衣卫百户所。 便于朝廷管理,也便于他们之间合作办案。 监督京营的是内廷监军,如今没人。五城兵马司属于兵部,监督他们的是都察院巡城御史,如今实际的坐衙官。 治安力量叠床架屋,繁琐低效,但制衡明显,谁都无法单独当霸王。 卫时觉负手来到百户所,轮值的百户盯着看了一眼,连忙躬身, “小人见过三少爷,听说您从皇城出来了,一直未见,恭喜您抱得美人。” 卫时觉拍拍他肩膀,“老郭啊,借你宝地待客,去门口酒楼叫一桌菜,再派个兄弟去定远侯府,请小侯爷过来坐坐,就说我给他弄了个大生意。” “是,小人马上帮您办,这客人是?” “不认识,你问他们。”卫时觉向后指一指,自顾自迈步进里间的书房。 两个校尉早懵了,“郭…郭百户,这是谁?” “宣城伯三少爷啊,百户所熟人,你们不知道吗?禁卫统领,皇帝伴读,内营镇抚使,定远侯女婿,英国公外孙。咱锦衣卫大人来做客?” 两个校尉调头就跑。 卫时觉感觉很好玩,他们约定在酒楼见面,估计也是下意识靠近‘事主’。 想打听消息,想赚银子,你们直接找我啊。 既然干不了正事,赚银子谁不会。 书房桌上有把指甲刀,很大的斜口,卫时觉剪剪指甲,两人已经来了,进门利索下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三爷。” “你是北镇抚司的缇骑千户吧?”卫时觉头也不抬问道。 “是是是,小人副千户陈山虎。” “你呢,敢出卖英国公,有点意思。” 山羊胡嘭嘭嘭磕头,“三少爷饶命,饶命啊,小人只是经历司一个小小都事。” “经历司?那不就是英国公的秘书吗?厉害厉害,买卖消息可以发大财啊。” 秘书一词汉代就有了,就是记录机密、管理文件的属官,他当然听得懂,更加害怕了,“三少爷饶命,小人…小人真的没有出卖公爷。” 第35章 误会啊误会 卫时觉没有再说话,剪完指甲在油灯下自斟自饮。 缇骑若有圣谕,那就是魔鬼。 没有圣谕的锦衣卫,就是个兵头。 如今皇帝没有亲政,锦衣卫集体缩脖子,躲避朝事。 两人交易消息,违反军法,已落死罪。 卫时觉现在直接拿捏了他们的性命,不想欺压人,可他们说自己是摆设。 自尊受创,跪着吧。 小侯爷邓文明第一次没有来。 卫时觉又派斡特跑一趟,说抓了锦衣卫与后军属官,他们买卖出使的消息。 邓文明这次来了,进门就不耐烦挥手,“滚吧。” 两人抬头看一眼卫时觉,又低头等命令,命运不在小侯爷手中啊。 卫时觉打量一眼‘正牌’舅兄。 比自己大一岁,武学的同窗,一脸不耐烦的神色,好像与卫时觉见面很丢人。 “文明兄,一年没见,咱们好歹是兄弟,你就一点不关心我的死活?” “老子吃饱了撑的关心你,赶紧把人放了。” “这话太伤人心了,既然如此,赎罪银三万两!” “你疯了?” “文明兄的消息怎么比文映还滞后,才知道我疯了啊。” 邓文明的烦躁表现在肢体上,咬牙切齿,“卫老三,别给脸不要脸。” “我就不要,你留着吧。” “你他娘欠揍…” 邓文明直接动手,一拳挥了过来。 卫时觉坐着无处可躲,下意识起拳,左手护胸,右手格挡,把邓文明带了个趔趄。 哗啦一声,邓文明扑倒了。 卫时觉惊讶起身,看着自己的拳头,两眼放光,“哈哈哈,我会打架啊。” 邓文明本来一脸羞怒,起身看到卫时觉举着拳头,满脸兴奋挥舞,神色突然转为悲凉,“时觉,都过去了,让他们走吧。” 卫时觉没发现他的转变,再次落座,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过去什么?咱们谈个生意。” 邓文明无奈,拽椅子坐他对面,“我们谈生意,你们先滚出去。” 跪着的两人这次听话,退出去回避。 卫时觉凌空虚摆了几招,慢慢有点招式记忆,很是满意,“文明兄,舅爷玩这游戏有什么意思?” 邓文明一愣,“你他娘的知道,还叫老子来干嘛?” “好奇嘛,经历司倒卖英国公的消息,他九条命都保不住,除非英国公自己卖。卖就卖吧,我也管不着,舅爷说我是疯子,我忍了,但说我是摆设,我很伤心,非破坏了这件事不行,到时候让我挑人,我绝不会挑陈山虎。” “由不得你!” “嘿嘿,我可以杀了他,我是头领,若没人听,就自己抽刀子。” 邓文明的烦躁消失,化为冷面,“你疯的很特别。” “谢谢,你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感谢大哥,感谢文映,感谢舅爷,感谢陛下,感谢所有关心我的人,是你们的支持,让我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我会再接再厉。” 邓文明再次收起冷面,看着卫时觉很伤心,但他无法接茬。 过一会突然起身,恶狠狠一脚踹倒椅子,扭头走了。 切~ 咱倒要看看,谁来把老子搞定,否则我肯定坏事,让你们小看人。 你们交易,怎么能把当事人扔一边。 太侮辱人了。 卫时觉没等多久,顶多两刻钟,门帘掀开。 一身红衣的邓文映进门,看着卫时觉,嘴唇发抖,没说出一个字。 卫时觉反而恼火了,“这么做不合适吧?我真生气了。” 邓文映抿抿嘴,慢慢到面前,“觉…觉哥,小妹从不认为会退婚,你…你…回去吧,等出使回来,咱们成婚,癔症会好的。” 卫时觉好似看到最恐怖的事,瞪大眼向后撤身子。 扑通~ 栽倒了。 邓文映连忙来扶,卫时觉一把推开。 “你…你疯了,说的什么鬼话。” “觉哥,我们三岁就是夫妻,你说的什么疯话…” 卫时觉对她的样子很陌生,条件反射大吼一声,“别碰我,站门口。” 邓文映突然流下两行泪,“觉哥,小妹以为你死了,准备守寡,你出来…很高兴,发疯…也不能不要我…我们是夫妻啊…” 猫哭耗子。 卫时觉猛不防打了个哆嗦,掀开门帘落荒而逃。 出门看到邓文明和几个人都在门口,向他一指,撂了句话, “你狠,你够狠,给我等着,我既然知道了,有的是办法。” 邓文明看他离开,双拳紧握,脸颊忍不住抽搐,过一会,从胸膛憋出一个字,“滚!” 两个罪人立刻下跪,“感谢小侯爷救命!” 百户早就躲了,院里只有邓家几个亲随,屋内突然传来呜呜的哭声。 邓文明越发烦躁。 高门的孩子,比别人家都多几个心眼。 卫时觉从小与邓文映有婚约。 打归打,闹归闹,是真夫妻。 卫时觉从幽狱出来疯了,但他记得邓文映,一心退婚,让妻子改嫁。 这是啥? 这是疯癫前的下意识,依旧在保护妻子,不愿耽误妻子。 英国公确实帮忙退婚,但大家也明白是什么原因。 对卫时觉的判断很统一,有情有义。 所以邓家同意退婚,但也没个结果。 卫时觉大清早跑侯府,又让定远侯确定假女婿内心一直把他们当一家。 疯疯癫癫,依旧知道让舅兄远离危险。 邓文映又不是傻,卫时觉越‘讨厌’她,她越悲哀。 这不怪废柴啊,邓文映从未给留下什么温暖的记忆。 回到呈缨馆的卫时觉,想起母老虎流泪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打哆嗦。 呈缨都准备睡了,看到他回来,蹦蹦跳跳到门口迎接,“妾身以为您不回来,家里送来两千两银子,说是给郎君的花销。” 卫时觉抱着她感受温柔,拍拍脸道,“这才是女人嘛,刚才太吓人了。” “郎君在说什么?” “猫对耗子说,它真心喜欢耗子,你猜为什么?” 呈缨一愣,“它饿了?” “没错,还是美人聪明。宣城伯掌内营、英国公又允许掌皇庄皇店,那定远侯也会掌皇田提督京营,但京营提督变更需要皇帝圣旨,一个个谋的很深,不是什么好人呐。” 第36章 生意很忙 天亮了。 一夜过后,卫时觉此刻才回味过来。 为何人人与自己说话隐晦。 为何处处碰壁。 自己是众所周知的疯子啊。 装的太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哎呀,需要时间。 呈缨上午没事,两人在被子里窝着睡懒觉。 卫时觉潜意识的叛逆性格,一直没放弃,依旧在思考如何借使团做事。 “娘子,你家大人那边就没什么新的命令?” 眯眼的呈缨喃喃说道,“东主做事不会急切,等郎君从辽西回来,双方才会谈事。” “这么磨蹭吗?等我回来他们都致仕了。” “做官一辈子是官,郎君应该看长远。京官不允许带妻妾上任,教坊司的外室都这样,传话的人要十分可靠,而且孩子要被家里接受。” 卫时觉慢慢瞪眼,“你…你说什么?教坊司的外室?” “郎君很吃惊?教坊司周围的胡同二百多口,全是朝臣的外室,妾身好像听说,外城某个地方也有百多口。” 卫时觉汗毛都竖起来了,“什么…什么人的外室?” “都有吧,妾身不知道,她们不出门,彼此不联系,隔着一堵墙也没交流,但均有子嗣,男人去世才会离开,或者患病后自我了结。” “我去,这产业厉害了,必须是世袭罔替的实权高门才能庇佑。” 呈缨在他耳边低声道,“妾身不知道,但不止一家。” 了然,两家都不行,说不准是五家。 封建王朝,高门贵族,这八个字此刻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在这里靡靡的时候,小侯爷邓文明用禁卫统领的腰牌,从东安门入皇城,到御马监找到了宣城伯。 把昨晚的情况说了一遍,宣城伯很恼火,但他关心的是三弟的‘病情’。 “愚蠢的狗东西,跑到三弟面前商量买卖。” 邓文明问过了,也想过了,“卫兄,那酒楼正好位于各处联系的中间,又靠近教坊司,是个潜意识,恰巧时觉在里面。” “愚蠢,三弟癔症了,骂他疯子没事,小看他不行,是个逆反性子,越不允许他怎样,他越要怎样,我告诉他可以抢亲、可以坑杀清流,他就不愿做,跟他说话得反着来。” 邓文明很苦恼,“卫兄,不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文映想让他回心转意,就不要去见他,过段时间就好了,若是等不及,那就赶紧出嫁,侯爷都同意了。” 邓文明痛苦挠挠头,“小弟的事怎么办?东三卫若长时间无提督,人心就散了,咱们搂住也没意思。消息没卖出去,差点把两人吓死,公爷不会再安排,我这里两头都接不上。” “让三弟的那个女人去办。三弟出门的时候,最好让文映去谈谈,承认她外室的身份,教坊司后面的掌柜自然明白什么意思,会联系到齐楚浙三党。” 邓文明还是小侯爷,没操作过暗处交易的事,心里没底,“这…这就可以了?” “你得稳住三弟,先保住消息,与他们谈妥,上奏安排提督,圣旨自然会让定远侯提督东三卫,当然,文映又牵扯进来了,反正她也不想改嫁,那就拖着吧。” “我…我看时觉很难出呈缨馆,他待三天,时间上就来不及了。” 宣城伯捏捏眉心,简单的事情,让你们搞得好麻烦。 卫家现在提督的顺义皇庄、外城皇店,其实是定远侯转出来的。 宣城伯需要把东三门的提督转给定远侯。 这是后军内部的职权转移,你情我愿,不能称为交易。 卫家都提督东三门一百多年了,除了英国公,谁去都不好使,谁去都得接手那些部曲,得获取他们的信任。 英国公提督的兵马太多,整个神机营和漕运兵马都是英国公直接提督,不能再增加了。 别人强硬接手没任何意义,会与三家结仇。 双方暗中交接,英国公乐见其成,但需要圣旨。 兵权需要真正的圣旨,不是顾命的‘圣旨’。 正式圣旨的程序很啰嗦,需要人上奏,皇帝开口,内阁廷议,内廷批红,给事中封存。 若有人反驳,需要多人弹压。 武勋不能一直与东林搞交易,会把双方深度捆绑,未来很难分开。 齐楚浙是唯一的选择。 你帮我提督东三卫,我护卫你们出使,大家只合作一次。 就这么简单,水到渠成,被卫时觉碰到了。 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邓文明猜对了。 卫时觉果然两天都没出呈缨馆。 朝事却在按既定计划发展,首辅致仕了。 兵部尚书跟着请辞,次辅叶向高马上会成为首辅,正在走程序。 定远侯要想尽快获得圣旨,就得在兵部尚书和吏部尚书辞官前搞定。 否则单靠清流操作,时间很难控制。 就在定远侯准备让女儿去呈缨馆的时候,卫时觉反而办事了。 有人求见。 在呈缨卧室躺尸的卫时觉很奇怪,而且对方不愿透露姓名。 按说是不需要见,但他闲的发毛,没事也想找事,自然去见。 见面的地方在街口酒楼后的客房小院。 卫时觉带着斡特砝壳而来,只有一个儒袍,而且是个送信的,请他等一会。 对方这是不确定他是否会来,派人来探路。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有个猥琐的中年人点头进门。 “卫公子好,在下薛凤翔,祖籍凤阳亳州,迁居济南府滨州,忝为兵科给事中。” 齐党核心啊,齐党如今大多是给事中,官小权大,清流中的顶流。 卫时觉伸手请他落座,淡淡回应,“不知薛给事中何事指教?” “不请教,不指教,交个朋友。” “哦?卫某喜欢交朋友,您说。” “今晚外城,薛某有个酒宴。听说卫公子偏爱舞姬,雅俗共赏。” “噗~” …… 注:给事中。 明朝给事中初定五品,后改为御史同阶七品。 品卑而权重,是可以越级升迁的职位,跳五六阶常见,连跳九阶也不少。 掌侍从、谏诤、补阙、拾遗、审核、封驳诏旨,驳正百司所上奏章,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与御史互为补充。 第37章 现学现卖的爽感 卫时觉忽视看歌舞的啰嗦社交方式,直奔主题, “薛前辈,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弯,咱们三言两语的事,不要太啰嗦了。” 薛凤翔做过功课,对卫时觉的脾气有所了解,准备了预案,立刻顺势接茬, “卫公子爽快,听闻卫氏与邓氏取消婚约,此事属实吗?” 卫时觉伸出三根手指,“三两!” 薛凤翔发呆片刻,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看卫时觉的神态不像开玩笑,薛凤翔暗讽自己愚蠢,怎么无头无脑与疯子谈大事,会被同僚笑死。 想走也不合适,来都来了,不能让谈话夭折,就当哄小孩了。 从怀中拿出一把碎银子,薛凤翔推过去,尽量保持平静, “卫公子赐教。” 卫时觉拿出自己的钱袋,一边装银子,一边大大咧咧道, “赐教啥呀赐教,咱们跳过这个步骤,直接做生意吧…斡特,去军府把文明兄请来,让他低调一点,薛大人请喝酒。” 薛凤翔两眼冒出一道精光,敢情自己闯过了一道信任关。 这小子太贼了,如此刁钻的办法试探诚意。 简单,有效。 事情这么顺利,薛凤翔抿嘴止笑,连连拱手,“卫公子是个妙人。” “拉倒吧,趁我脑子正常,问你件事。” “卫公子请说,薛某知无不尽。” “我若是当街打死你,会有什么后果?” 薛凤翔脸色青红转变,很快又收敛,急速说道,“英国公会摆平,你贬为庶民,薛家拿点银子。” “没人出头吗?” “有,为了银子。” 卫时觉点点头,“哦,闹事为银子,这个玩法我倒是有点耳熟。那再请教,我若把使团全坑死呢,没有证据,死于乱兵。” 薛凤翔舔舔嘴唇,这次反而快了,“你是护卫头领,必定问罪下狱,结果很难说。六成机会,关五年换个名字生活,三成机会,关五年后回家,一成机会,不了了之。” 卫时觉挠挠头,“武勋子弟这么厉害吗?我只是余子。” “武勋子弟分很多种。” 卫时觉非常感兴趣,拿出三块碎银子还回去,“薛前辈说说。” 银子又回来了。 薛凤翔看向卫时觉充满赞赏,笑着道。 “谁家庶子都一样,不提也罢。非袭爵嫡子,有官无俸,武勋帮手,或者说武勋影子…” 卫时觉等他说呢,他却停下了。 看一眼薛凤翔的笑脸,又送回去三块碎银子。 薛凤翔这才继续说道,“有一种子弟很特殊,他们替武勋办事,又不是武勋,或许可以当做分身,也可以当做第二条命。还有一种,是爵位的血脉备品。名为兄弟,实为勋卫,公子还想问京城实权武勋怎么分吗?” 卫时觉没有犹豫,把钱袋的碎银子都倒给他。 薛凤翔拿出钱袋,跟他一样,一边装,一边大大方方道, “京城有五军都督府,南京也有。南京的魏国公掌印中军,提督太仓,监督税赋,京城的英国公掌印后军,提督京营,监督九边。 南京勋贵化为税吏,已不能称为武勋。京城实权武勋分三种,英国公独列为首,第二种是英国公的伴生勋爵,还有一种,被英国公和勋爵同时弃用,变为虚爵。” 这话比大哥说的更清楚,爵位高低不重要,名声不重要,远近亲疏才是唯一的标准。 卫时觉不由点头夸赞,“精辟。” “惭愧惭愧,都是别人所教。英国公地位乃二百年积累,出现在每一次帝位交替的诏书中,英国公传爵,就是军户集体传爵,所以他不参与权争。 一旦波折,无人缓和,易滋兵祸,清流对付其他武勋也没什么意思,表面上骂归骂,吵归吵,内地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薛前辈也是个妙人。” “哈哈,与卫公子同称,十分荣幸。” 卫时觉靠近他,抛了个媚眼,“想知道内廷的消息吗?” 薛凤翔刚装完,立刻倒了回来,“卫公子请赐教。” “魏忠贤虽然是提督御马监,却是内廷总管,皇帝乳媪、奉圣夫人客巴巴的对食。” 薛凤翔一愣,“这消息薛某知道。” 卫时觉嘿嘿一笑,“你就说,咱提供的是不是内廷消息。” 薛凤翔仰头哈哈大笑,“好,薛某明白了,卫公子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哎,别深交,应该说值得信赖。” “是是是,值得信赖。” 嘎吱~ 门推开,邓文明正好看到两个键人在推碎银子。 小侯爷疑惑瞅一眼卫时觉,薛凤翔已经起身,“见过侯公子。” 邓文明面色沉重坐到另一边,冷冷问道,“什么生意?” 卫时觉拽着薛凤翔胳膊坐下,“薛前辈,你身负重任,咱们是朋友嘛,要坦诚,彼此成就,是不是?” “当然,卫公子请指教。” 卫时觉轻咳一声,“这时候确实该指教了。我们是朋友,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 有这么个朋友,他出身武勋,想提督东三卫,为此求公爷做都督府使者,暗中抢夺护卫头领,节制幼官,又暗中勾连缇骑千户,还暗中与内廷合谋。 使团还未出发,这个操蛋朋友把我架空了,他控制了使团,但我不在乎,他不仁,我不能不义。 我决定广交朋友,帮他提督东三卫,但数来数去只有薛前辈一个朋友,真朋友不用多,大家都是朋友,给您一万两经费,够不够活动?这混蛋是个急性子,最好重阳节休沐前搞定。” 经过刚才一来二去的耍银子。 薛凤翔很快明白卫时觉是诚心,立刻以真诚回应真诚。 “朋友之间,说银子就没意思了,就算不两肋插刀,也肝胆相照。”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出一万,你转一万,我花一万,看似一万,实则三万,咱们花一万两,为大明朝办了三万两的事,都是陛下急需的能臣。” “哈哈哈,不应该是六万两吗?” 啪~ 卫时觉一拍额头,“看我这脑子,那就是九万两,毕竟卫某不会再显摆过时的消息。” “没错,薛某也少算了,咱们是大明柱国。” “幸会幸会!” “同喜同喜!” 两人贱兮兮的微笑拱手,看起来十分亲近,与邓文明一句话都没说。 薛凤翔突然啊呀一声,“薛某下午还得轮值,不能久坐,朋友贵在坦诚交心,彼此成就,晚上应该就有消息给卫公子,咱们下次畅快喝,叫上那位朋友。” “好,薛前辈先忙,我与傻子喝口茶。” 薛凤翔就这么走了,卫时觉对邓文明轻蔑一笑,“很难吗?你看我,动动嘴皮子,一分不出,还赚了五两银子,赚了一条人脉。” 邓文明脑子完全卡壳了,不可置信道,“信任很难建立,他怎么会相信你?你又怎么相信他?” “一万两,三万两,六万两,九万两,这关系还不够铁吗?” “啥一万两九万两,你要一万两银子?”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你们兄妹一脑子腱子肉,齐楚浙你准备挨个联系啊?太繁琐了,联系一个,给予信任,他就会搞定。 你一万、我一万、内廷一万,双方出,就是六万,他还要别的消息,就是九万,不管多少,就是提督东三卫的价格,大家都出了,大家也都没出,事办成就行,以后做个朋友。” 邓文明两眼一瞪,“为何指定他做中人?” “人家找我了呀。” “胡闹!” “切,这玩意耍的就是眼光,耍的就是胆子,耍的就是决断。人家来找朋友,你就要给更大的回礼。齐党可能会致仕,但不出两年全是内廷的狗,你知道为什么吗?” 邓文明眼珠转了两圈,不确定问道,“因为你?” “放屁,我算根毛啊,是因为南北夹击的朝廷战略,山东很重要,皇帝必须控制山东,齐党要么做狗,要么去死,你说,他们怎么选?” 邓文明不知道之前双方通过小游戏,玩了把信任堆叠,哪里会想到那么远。 卫时觉得意起身,伸手凌空转了一圈,“文明兄,学着点吧,这叫展望未来,老子卖的是不是消息,不是信任,是机会,是退路,齐党是真朋友,这是大势所向,不用怀疑。” 第38章 这小子有点道道 大街口。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总觉得朝臣太把自己当回事。 尤其是魏忠贤,对自己客气的过分。 想套御符藏哪里?也不太像。 身在局中,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刚才薛凤翔说的很清楚,自己是大哥的分身、是伯爵血脉备品。 这不是句虚话,大明朝的勋贵有个传统。 皇帝需要武勋参与朝事争斗,武勋就会挑人出头。 帝位交替后,参与争斗的武勋就得安静。 不是致仕、不是除爵,而是闭门反省,爵位更替。 新皇会挑一个直系重新任命爵位,原爵不是变为庶民,而是转成了血脉备品。 皇家与武勋玩这游戏二百年了,十分熟练。 英宗、宪宗、武宗、嘉靖、万历五朝,都有武勋参与朝事。 爵位转给胞弟或侄儿,下代又会转回去。 皇帝和武勋都是‘世袭罔替’,有深厚的信任基础。 二哥是书呆子,天然不适合耍心眼。 侄儿刚去国子监读书,大哥还未教导真正的社会规矩。 自己在幽狱经历生死大劫,大哥反而把幼弟当做家族退路。 可能英国公让自己做皇帝伴读,也是这个意思。 皇帝对自己宽宏大量,也是让大哥放心。 宣城伯在幽狱就说过:三弟该做伯爵。 卫时觉很是感动,实实在在的长兄为父。 自己若遇到这种事,肯定做不到。 看一眼崇文门方向的定远侯府,对他们的利益交易毫无兴趣。 既不是助力,也不能渔利。 就是多认识了个人,纯粹的‘友情’。 摇摇头准备回呈缨馆继续躺尸。 突然察觉被人盯着,环视一圈。 北面大约百步外,成衣店门口,戴面纱的绿裙女子站在台阶边,半个身子在廊柱后。 卫时觉看不清脸,但感觉美女在笑。 废柴本就对这姑娘没兴趣了,想起大哥的‘蛊惑’,隐约觉得这姑娘是个麻烦,最好远离。 文姑娘大概以为疯子会屁颠屁颠跑过去找她。 没想到卫时觉看到她,脸色毫无变化。 就像个陌生人,仅仅瞥了一眼,迈步进入教坊司胡同。 文仪的微笑刹那消失,像被人抢了心爱的玩具,对教坊司闪过一丝厌弃的嫉恨。 “表姐,那登徒子呢?” 身后传来徐家女纳闷的声音,文仪恢复淡然,“他没看到我。” “是吗?这家伙眼瞎,舅舅令咱们问点事,逛街也不可能遇到,让人传一下,吃个便饭。” “胡说,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约男子共餐。” “没那么多事,我与他熟悉。” “哎~”文仪伸手拦住表妹,“表哥说了,人家刚抱得美人。” “见一见有什么关系?邓小姐还打了他呢,舅舅说尽快,咱也不能天天逛街啊。” 文仪犹豫了,没有继续阻拦,徐家女立刻让亲随去联系。 她的婚事还没影。 大家族联姻很复杂,需要双方建立深层信任,时间就短不了。 宣城伯‘背叛’英国公后,武勋很安静,没兴趣替永康侯做媒。 而永康侯要求的人,就是薛凤翔所言的第二种武勋。 数来数去也没几家合适。 定国公当然可以,但那不叫联姻,叫追附,文家没什么兴趣。 作为苏州人,文震孟就是东林,他没做官,还未公开。 有人打听到卫时觉喜欢他女儿,拜托送封信。 文震孟和永康侯也不傻,对方这是通过卫时觉联系宣城伯,与内廷和皇帝建立沟通渠道。 卫氏家风很和谐,宣城伯天天在御马监,外面的事没有交给儿子,交给了幼弟。 宣城伯为幼弟‘反水’,也证明卫家的这个疯子是宣城伯的影子。 直接联系宣城伯,难免失去回旋空间,联系卫时觉才能保证进退。 或许文臣就这么啰嗦。 他们绕的有点远,以前从未联系过,突然交流,很难找一个信任的渠道。 两人溜达了几步,亲随追上来。 “小姐,三公子说他身体倍棒,吃嘛嘛香,没兴趣到外面吃饭。” 徐家女恼怒问道,“什么意思?” “小人不知,只有这一句。” 文仪眼神低垂,若非戴着面纱,旁人会看到她的羞愤,以及一丝兴奋的窃喜。 “表姐,他在说什么?是在骂我?” 文仪伸手捋一把鬓间秀发,掩饰心绪波动,刚想开口,徐家女突然向南一指, “定远侯家的小侯爷,两家闹别扭,怎么从同一个地方出来了,他们中午在喝酒。” 文仪大概在江南见多了士绅之间的虚伪勾连,看邓文明盯着教坊司,充满担忧之色,顿时明白人家关系很牢固。 “不用去见卫公子,我大概明白了,咱们回去吧。” “啊?表姐明白了什么?” “勋贵世袭罔替,人身安全无忧,底气十足,玩二皮脸是常事。但他们还未调整完毕,清流若贸然插足,敌我难分,再加上内廷和皇帝也在博弈,容易被当做踏脚石,父亲的那些朋友现在该远离朝务。” 卫时觉若听到这句话,保准瞪眼。 倒不是对她的见识吃惊,而是一句话透露出南边权力阶层的背景。 南国高度同化,武勋、士绅、豪商、地主、士大夫,就是同一群人。 一个小姑娘,能看清暗处的规律,证明她就属于其中。 也不知文震孟的夫人、或母亲是哪一家。 另一边。 邓文明已经回家。 定远侯提督皇庄,地位稳固,不需要在英国公身边拍马屁,很少去军府。 上林苑监是属衙,提督皇庄的勋贵二十多人,也不可能去上林苑监轮值。 所以定远侯这类勋贵习惯居家办公。 府内前院开辟一个单独空间,会客、读书、喝茶。 邓文明现在是军府的提调官,有事招呼,无事也在军府躺尸。 定远侯已下定决心,让亲随去把卫时觉引出来,令女儿去见那个外室。 好不容易劝说女儿收敛脾气,儿子回来了。 听说卫时觉三言两语就把齐楚浙搞定,父子俩大眼瞪小眼,不明白信任来自哪里。 邓文明又说了一遍,定远侯还没理解关键。 隐约觉得那个疯子在‘赌博’。 赌博这个词一出,定远侯瞬间明白了, “这小混蛋把没发生的事,当做肯定会发生的事,齐党什么都没付出,反而成了这次三党的主事人,当然开心。” 邓文明还是没明白关键,“总之是成了?” “当然成了,齐党的兵部尚书还没辞官呢,会竭力帮同党…” 定远侯说到一半,突然收声,歪头思考片刻,摆手说道,“也行,原来他奔着兵部尚书而去,这小子有点道道啊,随便找一个,都能驱使兵部尚书,那就等消息吧。” 第39章 权力是个好东西 定远侯还没等到下值,就听到期待的消息。 兵科给事中薛凤翔上奏,兵部尚书王象乾附议。 宣城伯监督内营,内东城宿卫提督空缺,易滋离德,定远侯邓绍煜,开国宁河王之后,沉毅简重,谦恭慎密,奉公守法,宽惠待人,世居东城,将略之雄,君子之行,宜乎为帝左膀,宿卫京师,辅佐帝业。 这话说的定远侯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奏折到皇帝面前当然也很顺利。 第二天,内阁和六部就开始廷议。 没有首辅,只有阁臣的时候,大家都一样。 三尚书鼎力举荐,东林也不能在这时候与顾命大臣英国公闹别扭。 以奇快的速度结束廷议,兵部尚书和阁臣叶向高共同票拟,再次转内廷披红。 涉及兵权调整,卫时觉无形中做了件好事,皇帝好歹亲政做了一件事。 天启从奏折中提取十六个字:沉毅简重,谦恭慎密,将略之雄,君子之行。 板上钉钉,开始草拟圣旨。 前后连两天都没用。 当然也无人反驳,四党都不反对,杂鱼又不是傻子。 如此快的速度,让卫时觉对兵部尚书的履历很感兴趣。 薛凤翔再快,也不可能这么快,尚书才是关键决断。 这家伙的反应出人意料。 堂堂尚书,扔掉脸面,自愿尾附。 一个抛掉矜持、不在乎脸面的高官。 大明官场稀缺的处事风格。 让人怀疑背后有什么目的。 卫时觉等了两天,薛凤翔都没提什么要求。 很是疑惑,让亲随去找定远侯要了份尚书详细履历,顿时惊呆了。 王象乾,是个奇人,也是个典型的‘明官’。 这是他第三次做尚书了。 亲身参与大明朝文治武功,亲眼见证国力从巅峰的急速坠落。 王象乾是隆庆年的进士,在山西做知县、参政,参与俺答封贡,平定右翼。 张居正当朝时,他在兵部做主事,参与戚继光蓟镇兵防建设。 多次到辽东办差验功,见证李成梁用六万人,打残四十万察哈尔本部。 万历十七年,巡抚宣镇,李如松在其麾下做总兵。 那时候的明朝边官略吊,不像现在龟缩不动。 王象乾做巡抚,每年都披甲提刀,领一千人到塞外巡视草原。 万历二十七年,播州之役的主官之一,他还是马千乘、秦良玉夫妇的恩主,为秦良玉请功的奏折有他署名。 万历三十六年,蓟辽总督,时逢李成梁被二次解职,万历让他去擦屁股,定鼎草原。 王象乾还真不含糊,一介文臣,上任一月,亲领五千兵马,直接杀入草原,把当时濒临解体,又趁火打劫的喀喇沁、兀良哈、阿苏特三部直接给打崩了。 历史跟大明朝开了个玩笑,上任半年,王象乾搞定塞外,准备掉头收拾辽东女真的时候,母亲逝世,回家丁忧。 万历四十年,起复出任兵部尚书,以部堂之尊带几百人到草原,令内喀尔喀部臣服,出兵两千,帮大明解决女真。 老王解决真问题,万历大喜,令他兼吏部尚书,总领九边军政事务。 这时候朝廷党争汹涌,浙党和东林正借京察厮杀。 王象乾过于另类,尚书跑边镇做事。 出去半年,回来积累了一堆朝务,清流不停弹劾他不务正业。 皇帝烦了,王象乾也老了,他本就不善处理朝政,与清流斗嘴大败,致仕回乡。 七年后,萨尔浒惨败。 万历又想起王象乾:朕有王新城,何至惨淡。 下诏起复,第二次任兵部尚书,总领军务。 历史又跟大明朝开了个玩笑,王象乾刚到京城,儿子过世。 回家下葬儿子,回来万历皇帝死了。 东林更加强势,王象乾屁股还没坐下,泰昌皇帝又死了。 没有万历的支持,王象乾实在不会斗嘴,再次辞官。 接着辽沈惨败,齐楚浙三党结盟对抗东林,半年前,王象乾第三次起复,任兵部尚书。 这次…他确实老了。 可能是以前的教训太深刻,老王这次不做实务,与察哈尔联系出兵,他还没联系成功。 辽东经略与巡抚的争斗,他也是玩太极,推给内阁。 利用自己边镇积累的声势,为乡党搞掩护。 卫时觉放下手中的履历,叹气一声,权力是个好东西,生生把一个务实大员搞成老油条。 王象乾就是典型的大明朝官,无论做什么事,最后免不得卷入党争,落个黯然下场。 这第三次起复,就是英国公、杨涟、刘一燝、周嘉谟举荐。 顾命大臣中的四位抬轿之臣共举,老王屁股应该很稳,可惜结果令人失望。 干脆利落完成与定远侯的交易,大概是为了尽快致仕,为了使团能与察哈尔联系出兵。 这是他在办的唯一事务。 回味王象乾一生,卫时觉连连摇头,不知该感慨啥。 呈缨进入卧室,一脸愕疑。 “郎君,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自称文仪,求见郎君。” 卫时觉正准备烧掉王象乾履历,看看外面昏暗的天色,比她还惊讶,“啥?谁?” “郎君不认识?她戴着面纱,不告诉其他人名字,说只准告诉郎君。” “一个人?” “是啊,小姑娘家家的。” 卫时觉挠挠额头,文姑娘原来叫文仪啊。 眼看宵禁,要休息了,找我干嘛。 腹诽两句,卫时觉穿好衣服,来到前面一处雅间。 果然是文姑娘,她很焦急,看到卫时觉竟主动拉手, “大内御符丢了,公子无论藏没藏,万一某天出现,只有你有名义,对不对?” 卫时觉脑袋咚的一声,对呀,老子还没摆脱这个烂御符。 大哥说的重新制作也没结果。 他转瞬醒悟过来,甩开文仪的手,“一个小姑娘不休息,跑这里做什么?” 文仪摘掉面纱,抿嘴低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卫时觉看的皱眉,“好了,我让护卫送你回去。” “觉…觉哥哥,你能送小妹回去吗?” 这声觉哥哥让卫时觉不禁打了个冷颤,向后退了两步,“有事说事,别来这套。” “觉哥哥很喜欢呈缨姑娘?” “人家把命都给我了。” “那就是花楼规矩了,江南这种事很多。觉哥哥为何不来找小妹?小妹…想念你…五岳观,你牵人家的手…” 卫时觉仰头看看房梁,怀疑自己幻听了,但这种伎俩对废柴没用。 “你能不能把舌头捋直说话,到底要说什么?” 文仪突然笑了,再次靠近,“觉哥哥,找父亲提亲,我愿嫁给你。” 第40章 权力下的面子是狗屎 文仪的表现,把卫时觉的脑子都搅烂了。 但废柴的基础认知还在。 这是真正的美人计。 两人面对面,半天没说话。 卫时觉火速思考谁在逼迫文震孟,或者什么样的巨大利益在驱使文震孟。 文仪则羞涩、期盼、急切。 “我…我若送你回家,会遇到谁?” 文仪又笑了,“觉哥还是喜欢小妹,当初不该说早日康复,觉哥生气了。” 卫时觉立刻摇头,“不论是哪个男人,都不会被女人拿捏。” “小妹也喜欢觉哥。不落俗套,干脆利落,比江南那些之乎者也、附庸风雅的士子强百倍,觉哥很聪明。” “谢谢你啊,就算踩坑,也给个提示。” “觉哥有小妹,不开心嘛?小妹很高兴。” 我擦~ 这是大明朝啊。 被一个文静优雅的姑娘倒撩。 乾坤颠倒,又颠倒,再颠倒。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有如此能力,是谁想控制御符的名义呢? 卫时觉盯着文仪看了一会,有呈缨的经验在先,他好像明白了。 这姑娘无法抵抗命运,顺势在追求自己的爱情。 “仪妹,你看过西游记吧,有没有发现一个特别的现象,西行路上,男妖怪都想吃了唐三藏,女妖怪都想勾引唐三藏。这是一个民间认知的映射,仪妹知道是什么吗?” 文仪这次笑的更自然,更开心,眼中含泪, “女妖怪大概无法抗拒强人,她们想有未来,不想付出一切,却一无所获。” 卫时觉点点头,这姑娘真聪明, “刚才进门的话,是仪妹自己在问,哪有一开始就挑明底线的谈话。” “小妹就知道觉哥是假装。不过一句早日康复,你就生气,但小妹开心,证明觉哥很聪明,不会上当,对不对?” 这年头女人太弱势了,导致他们试探男人的方式都一样。 文仪比呈缨更自由,但也强不到哪里去。 她一开始是在警告,废柴没有上当,她才真的满意,否则她就走走过场。 因为智力不达标,没入眼。 聪明人无需多言,两人没细问,却很快交流完了。 文仪伸手去揽他的胳膊,“咱们走吧,小妹等你回来成婚。” 卫时觉突然搂住她的腰壁咚,嘴唇点了一下。 文仪瞬间脸红如火,低头靠胸,嗡嗡道,“小妹等觉哥回来。” 身体不会骗人,至少当下她是真的。 卫时觉满意点头,牵手,迈步出门。 废柴确实对这次‘合作’感兴趣。 人生在世,不怕被利用,就怕没利用价值。 你骗我,我骗你。 你需要机会,我需要力量。 不接触怎么壮大自己。 大明朝天黑就会宵禁,但除了战时或大事,平时执行并不严苛。 亥时以后,巡夜的差役、校尉、兵马司才会撵人。 街上光线不错,很多店铺都在门口挑灯笼。 拉着小姑娘不能走大街,反正路熟,一直走胡同。 两人并不快,离开东牌坊,文仪立刻问道,“觉哥当初在五岳观看到小妹,为何突然装疯?你之前看到过小妹?” “说出来你不信,我那是一见钟情,真情流露,装晕是真的,没疯。” “人家不信,表妹说你沉默寡言,有时候也油嘴滑舌。” “她一个屁大孩子,今年才十四吧,能知道啥呀。” “觉哥胡说,小妹也才十六啊。” “啊?你才十六?” “怎么?人家看起来二十了?” “不,那倒没有。” 知道年龄名字了,突然察觉这游戏不好玩,文仪却靠近低声道, “十四岁大婚的姑娘生孩子容易难产,家里拖了两年。小妹过年十七,美死你。” “这有啥美的,你…还小啊。” “呸,大婚后人家要个画馆,觉哥轮值混混时间,咱们安静过日子,啥都不做。” 骤然规划人生,有点恐怖。 卫时觉脚下一滞,文仪被拽了一下,“怎么了?” “家里什么时候让你去见我?” “昨天下午。” “你思考了一天?” “不需要,小妹在等圣旨。三天前看觉哥与小侯爷一起,就知道你们在左右互搏,父亲说人家判断不对,今天圣旨一出,证明小妹判断很准确。” 卫时觉这次真震惊了,“你能判断这些事就了不得,还能判断时间?” “小妹是旁观者,觉哥、定远侯、英国公、齐楚浙、东林、皇帝等等,都是涉事人。” “厉害了,我的亲。” 两人再次向前,卫时觉终于问到家世,“你母亲是谁?” “母亲是父亲的续弦,外祖父乃长洲申氏,讳名用懋,南京右佥都御史。” “申用懋?抱歉,没听过。” “外祖父早就入仕,在家讲学侍奉曾祖父二十年,外曾祖父的名讳觉哥一定听过,申瑶泉,申文定。” “不认…”卫时觉说一半,突然想起统领的记忆,“申时行啊,张居正当朝就是阁臣,后来做了九年首辅。” “觉哥怎么能直呼外曾祖名讳,外曾祖57岁致仕,80岁辞世,神宗赠封太师,谥号文定。他老人家六年前过世,之前小妹随父母在长洲陪伴。 外曾祖安葬吴山,除墓冢外,皇帝御赐王礼,有墓道门、照池、享堂、石人、石马、谕祭、碑文等,江南文臣独此一份。” 卫时觉能听出她的自豪。 这只是文家一点背景,申时行有多少门生,想想都恐怖。 文仪也顺着他的思路道,“东林三老邹元标、赵南星、顾宪成。当今左都御史邹元标是外曾祖学生,都御史赵南星执弟子礼。” 卫时觉咧咧嘴,有点意思了。 东林在蒙头做大事。 邹元标、赵南星,这两人掌都察院,与礼部尚书孙慎行一道挑起红丸案,党争高手。 “觉哥不关心哥哥的母亲是哪家吗?” “大概是南都开国勋贵之后。” “觉哥聪明,大娘乃开平王常遇春之后,当今怀远侯胞妹。” “呵呵,再说说你祖母。” “觉哥偷偷打听人家。不老实,祖母与觉哥先祖都是松江府华亭人,徐氏。”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俺滴娘,京城勋贵联姻就够繁琐了。 看看江南大族,恐怖啊。 二百五十年了,恐怕江南大族彼此都联姻两遍了。 京城勋贵只有六十家,而且勋贵女很多下嫁世袭将官。 江南大族彼此全是亲戚,书院一开,全是师生关系,亲上加亲。 冒头一个,收纳一个。 绝对没有例外。 他们是利益高度一致的团体。 第41章 帝师乃我师 文仪路上说了句话,差点把卫时觉摔个狗啃泥。 她是续弦嫡女下嫁,卫氏最好请英国公做证婚人。 卫时觉本有点恼怒,听文仪说完,顿时老实了。 确实…算下嫁。 文氏在大明的社会环境中,对应的就是侯爵。 不是‘一方诸侯’,但类同开府。 吴门文氏先祖是湖广衡山人,迁居苏州,乃江南书画之首。 文氏有书馆,交流为主,只接待大贤。 文仪是第九代,堂姐文俶已经四十,乃大明花草虫蝶派画法第一人。 兄长文似、堂兄文佟都在读书,两个弟弟文秉、文乘从小有竹画天赋。 这代兄弟姐妹共五十多人。 第八代,文从简、文震孟、文震亨,都是书画大家,兄弟姐妹二十多人,后两人中举,还在参加会试科举。 第七代,文元肇、官至南京主事;文元发、官至知府;文元善、书画宗师,以笔化龙,字体如画,兄弟姐妹七人。 第六代,文伯仁、文嘉、文台,全是山水画行家;文彭、国子监五经博士。 第五代,文征静、文征明、文征臣,世所周知的大书画家。 第四代,文林、官至知府;文森、官至都御史,一品致仕;文彬、进士书画家。 第三代,文洪,举人,教谕。 二代,文惠,吴门始祖文定聪。 文氏如此家族,妥妥的学术门阀。 近两代醉心科举,也是受东林影响。 毕竟四代未出现大员,只有门风,缺乏威势。 文仪交代了一遍家门,除了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征明,其余人卫时觉一个没印象。 交代她表哥的时候,卫时觉恍然大悟。 姚希孟,42岁了,翰林院庶吉士,詹事府检讨,东宫熟人,铁杆东林。 文氏从学术门阀变为东林中坚,市侩了,堕落了。 两人到居贤坊南边,文仪突然拉着他向西一转,来到街口的胡同。 卫时觉不知道这是哪里,文仪却挥手让斡特砝壳离远一点。 “觉哥,家里其实还未表示出联姻之意,是小妹发觉表哥对你很很感兴趣,干脆主动说咱们传情,为了咱们的将来,你别斗气。” “啥?”卫时觉顿时汗毛都炸了。 文仪却开心了,“你喜欢小妹,不是吗,人家知道你装疯,也很高兴,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你我的秘密。世上庸人太多,咱们不入仕,不争先,坐看风涌,小妹陪你。” 啵~ 这主动一亲,废柴感觉自己废了。 文仪目睹家族浸染权力、士林尔虞我诈,淡然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明心。 大概她早看出自己当初是单纯的喜欢。 “你当初动心了?” “是啊,还有那句吃嘛嘛香,潇洒坦然,世人皆醉我独醒,世人皆醒我独醉,小妹喜欢这样的觉哥。” 无心插柳柳成荫,卫时觉不知该说啥。 文仪恢复情绪,戴好面纱,指着小院道, “这是表哥在京城的别府,家里人都在,让他们随便说几句,就当麻雀叫枝,反正咱们以后过日子。” 卫时觉能怎么办呢,对方意图利用自己是肯定的,文仪顺势讨她的爱情也是肯定的。 这里面谁主谁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形成共识,自己这个人更具有投资价值,可以拿捏一个超级底牌。 为了这个底牌,不惜送女儿。 两人迈步向小门,一个中年人开门。 文仪拉着他进门,卫时觉迈步一半,闪电退了出来。 不对,大爷我还没摆脱邓文映那个暴力女呢。 怎么突然要结婚了。 文仪被他拉了个趔趄,似乎没面子,“觉哥,怎么退缩了?” 电光火石间,卫时觉扫了一眼开门的中年人,正好屋内的火光照到脸上。 一脸纳闷问道,“姚明恭姚大人?你是姚希孟?我被搞糊涂了。” 中年人显然被他问懵了,文仪嫃怒拍了胸脯一下,“觉哥,明恭兄长是表哥的族弟,你记忆又混乱了。” 姚明恭呵呵笑道,“时觉还记得愚兄,姚某是湖广人,在苏州求学,堂兄则是迁居苏州三代的姚氏。” 卫时觉这才跨步进门,向后安排亲随守着门口。 虽然还拉着文仪,却靠近姚明恭低声问道,“你们东林到底派几个使者?” “圣谕是各衙派一个,你想想朝廷多少衙门。” “我去…”卫时觉被他们的贪心震惊,“你们这么多人去辽西,闲的吧。” 姚明恭拍拍他肩膀,“谁不去,谁就没话语权,能不去嘛。” 卫时觉无语了,日他娘的东林,一人一派啊。 不对,上次交易的是北臣。 这次交易的是南臣。 这是个两进院子,四间正房,前后都有厢房,中堂山水照壁,前院是书房,看起来能放很多人学习。 这里没有下人,或者下人被临时打发出门了。 文仪带着卫时觉到书房,里面四个男子。 “父亲,觉哥来了,女儿没骗您老。” 卫时觉看中间坐着的人,相貌奇伟,遐棱上指,目光射人,威猛气重。 根本不像个文臣,这吊睛眼比画像中的关二爷还威猛。 一侧是东宫属官姚希孟,一侧是五岳观见到的那两位公子,文震孟的两个儿子。 “晚辈拜见文公!见过姚兄、两位兄长。” 文震孟眯眼扫了两人一次,没说话,却扭头看向两个儿子,他们齐齐低头。 文仪真把人叫过来了,他们没看住妹妹,就在身边与人有了情谊。 他不说话,卫时觉却开口了,“姚兄,兄弟记得你是大宗伯韩爌的弟子吧?又师从邹元标,那就是文仪姥爷的后辈,你这老师有点多啊。” 姚希孟嗤笑一声,“你出身武勋,武学老师和教官一大堆,还是大洪公举荐,那你是三成武勋、三成东林、三成武学、一成疯魔。” “姚兄这话不对。” “哦?哪里不对?你想否认哪个?” “哪个也不否认啊,干嘛要否认,我对孙公、袁公持弟子礼,姚兄不妨再分分。” “哈哈哈…”姚希孟大笑,“时觉好脸皮。” “这与脸皮有什么关系。帝师乃我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与皇帝同门,论师门,谁能有我多?谁能有我贵?论同门,我只有一个,谁能与我争?” 姚希孟抿嘴收起笑脸,郑重拱手,“抱歉,愚兄口误。” 第42章 抄底式权争 卫时觉一句话掌握主动了。 英国公让他做伴读,不过是给皇帝一根马缰。 他们大概从没想过后果。 疯子确实是皇帝唯一的同门,谁敢不认? 文震孟这时候突然起身,瞥了女儿一眼,甩下一句话走了, “小子,不请个够分量的证婚,就不要说大话。” 矫情! 文仪很高兴,拉着卫时觉手到桌边,“觉哥与表哥谈吧,小妹去煮茶。” 她说完也走了,卫时觉坐姚希孟对面,姚明恭也在旁边落座。 “姚兄,你比亲舅年少五岁,却率先中进士。文前辈九次大试未中,你们都说锲而不舍,也许是吧,但在外人眼里,这举人身份让人怀疑。” 噗~ 刚喝一口冷茶的姚希孟直接喷了,“这玩笑不能开,吴门文氏怎么会龌龊科举。” “悠悠之口,你能管住?” 姚希孟摆摆手,表示这事没必要聊,“愚兄问件事,使者到前线,陛下内心准备多久返回?” “皇帝为何要准备时间?全死外面才好呢。” 姚希孟与族弟对视一眼,发觉谈话节奏很细碎。 卫时觉看他俩犹豫,呵呵笑了。 “你们是要我这个人,不是要我做事,咱明白了,周瑜打黄盖嘛,用不着装腔作势。” 姚希孟脸色一冷,“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为了表妹终身。” “是是是,兄弟说错了,两位没什么可说,那我就回去了啊。” “等等…”姚明恭马上伸手,“这趟出使,虽然各怀鬼胎,目标却一致,大家是为了前线的话语权,谁都退不得,何时作战,多大规模,一概不知,可能很快就回来,可能时日长久,有一位朋友也会出使,时觉不能看他没靠山就欺负,你得罩着点。” 卫时觉有点不耐烦了,“你这哒哒哒一堆,还不是说护卫,能不能简单点。” “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保何昆柱,你了解吗?” 卫时觉对字号的叫法很头疼,摇摇头道,“何宗彦何阁老,翰林院、詹事府为官二十年,泰昌先帝的老师,六年前才到礼部做侍郎,升官很快,没地方治理经历,也没衙门实务经历,他的朋友都是东林,他就算不是东林,也与东林没区别。” 姚希孟点头又摇头,“何昆柱出身江西书香门第,却在湖广随州读书,随州与应山近在咫尺,何昆柱、杨涟、梅之焕、熊廷弼等人,年轻时候就相熟。” 卫时觉挠挠头,“啥意思?又是一个杨涟?和稀泥啊?” “不,时觉可能没注意何氏,何宗彦有一个胞弟、五个儿子、三个孙子成年。胞弟何宗圣,举人入仕,目前是工部主事。 长子何敦伯,中进士,刑部郎中、大理寺断事。次子何敦仲,太仆寺经历。三子何敦起,举人入仕,光禄寺典簿。四子何敦叔,太常寺少丞。五子何敦季,鸿胪寺主薄。 长孙何迎崇,梧州推官。次孙何品崇,广东肇庆推官。三孙何志崇,山东馆陶县丞。” 卫时觉听完大张嘴,“厉害了,何氏绑架了文曲星?” 姚希孟苦笑一声,“这就是你的结论?” “何氏子弟在中枢做佐贰官,不为出头,不为政绩,单纯混人脉,地方又到沿海,海商?” “不,与海商没关系,何昆柱是江西人,却是随州籍进士,大明异地为官,湖广官员多到云贵川闽粤,以免方言隔阂严重,无法为官。” 卫时觉伸手虚请,“姚兄可以直言,你们这绕来绕去的方式让人脑壳疼。” 姚希孟也很无奈,“时觉,永康侯是愚兄姨父,文仪的姑父,侯爷提督光禄寺。” “然后呢?” “大明五寺,大理寺乃单独法司,鸿胪寺归礼部。太常寺、光禄寺、太仆寺,由武勋提督,三寺属官全是清流挂职,太仆寺属官在兵部轮值、太常光禄两寺的属官在太庙外的六科值房轮值。 清流很少到寺衙,但也不是不去,三寺属官与给事中、御史没什么区别。何氏不与别人争御史、给事中等清流重位,也不争寺卿、少卿等大员储备官职,但他们通吃五寺。” 卫时觉直起腰凝重点头,“厉害厉害,何宗彦在詹事府为先帝讲学二十年,混了庞大的人脉。” “没错,何宗彦没什么政绩,只有资历,但他这种人,是所有人争取的对象,现在他有求于我们。” 卫时觉眨眨眼,“何宗彦想派两个儿子出使啊,他认为能有什么机会?” 姚希孟看他终于理解了关键,深吸一口气道,“大明清流人人都说自己知兵,说明朝廷非常稀缺知兵的文官,无论朝臣如何贬损丘八,文官外放都想到边镇。 杂务少,掌兵权,安稳即是大功,守土即是能臣,何氏对蓟辽当然没什么兴趣,对右翼晋、宣、大兴趣浓厚,西北四镇远而苦,也不想去。” 卫时觉挠挠头,“他凭什么认为这次出使不仅不会出事,还会有功绩?” “一开始确实模糊,三天前已经非常清晰了。齐楚浙令定远侯提督东三卫,证明他们与都督府、内廷的交易完成了,东林肯定也完成了,既然不能出事,肯定得混点功绩,大家都想分,都想获得蓟辽的话语权。” 人人都不把废柴当回事,卫时觉沉默片刻笑了,“何氏可以联系到永康侯,也可以联系到各党,他如何准确找到文前辈,家里又是如何交易呢?” “具体不清楚,想必何氏消息灵通吧,我们需要何宗彦这个人,这一次合作,就是未来很多年的朋友。” “问个不该问的问题,你们是邹元标、赵南星、叶向高、韩爌、孙承宗哪一派?或者说是江南士绅、晋商、漕商、海商哪一派?” 姚希孟笑了,“时觉明知故问,我们只属于我们自己。” 卫时觉也笑了,“有点意思,那咱们志同道合?” “当然,文仪的夫君,当然志同道合。” 第43章 劈头盖脸一巴掌 卫时觉很快与姚希孟谈完了。 没必要去后院见文震孟,文仪把他送出门,非常开心,拉着手蹦蹦跳跳。 拥抱送别,约定一起到京郊过重阳节。 文仪对事情发展很满意,能远离江南那个虚伪窝子,已经幻想大婚了。 卫时觉则想着跟大哥商量,如何利用这些关系,积累点实力。 还得找借口拖一拖‘婚事’,不能真订婚,拖着才有机会。 其实不用他拖,今日随意的分别,再见已是很久之后。 因为他犯忌讳了,拿着‘根本利益’去做交易。 完全没理解宣城伯当时为何让他抢亲,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 文仪返回后院,行礼后到东厢房休息。 屋内只剩下五个男人,姚希孟才淡淡微笑,“表妹争取了绝对优势,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求我们。” 文震孟冷哼一声,“那也得婚事成功才行。” 姚希孟点点头,“晚辈来造势,让武勋不得不来订婚。朝廷这些事,晚辈算是看明白了,位高权重不一定好使,高门豪族不一定有用,关键的人事更重要。 当下朝堂而言,卫时觉比小公爷重要数倍,是不是疯子没关系,重要的是成为家里人,宣城伯身处权争核心,我们拥有最后的底牌。” 文震孟露出一丝微笑,“你们二人主持即可,明日老夫带你们表弟去京郊静修等待会试,坐看风涌。” “是,舅舅这次一定能高中,且不出三甲。” “哈哈哈…”文震孟得意大笑。 卫时觉早上从呈缨馆出门,进入皇城。 校场的家伙训练很生猛,真打真摔,都不愿放弃出人头地的机会。 看一会就感觉无聊,军队不是这样子。 宣城伯在御马监有了单独的值房,魏忠贤不在,卫时觉正好跟大哥商量点事。 三日前帮定远侯提督东三门,宣城伯对幼弟的表现非常满意。 还没来得及夸他,卫时觉又把昨晚的交易说了一遍,临完还信誓旦旦道,“小弟不是上当美人计,拖一拖无妨,但我们有机会深度参与江南内部交易,将来一定有大用。” 宣城伯一开始就听懵了,卫时觉哒哒哒交代的时候,没发现大哥眼里的惊惧,紧握的双拳,还以为激动呢。 等他说完,宣城伯一身冷意。 “大…大哥,你这是什么表情?小弟真不是看上美人…” 啪~ 宣城伯突然一个大耳光扇来。 太重了。 卫时觉扑通栽倒,眼冒金星,大脑死机,挣扎一下都没起来。 宣城伯气得差点拔刀,过来又狠狠踹了一脚,激动大吼,“来人,把这混蛋关校场幽禁室,不准任何人看望。” 卫时觉头晕眩目中被亲随拖走。 宣城伯扭头一脚把书桌踹倒,显然破防了。 胸膛剧烈呼吸,一会握拳,一会摸头,在地下踱步很久,都没有冷静下来。 魏忠贤一脸疑惑出现,“伯爷,发生什么事了?” 宣城伯嘴唇发抖两下,第一次示弱,“魏公公,计划失败了,人家察觉,反向使美人计。” 魏忠贤当然知道他在说啥,但对付南臣是未来的事情,刚刚在酝酿,怎么会被拆穿, “哪里出了问题?谁走漏了消息?” 宣城伯摇摇头,“不是走漏消息,是人家察觉到危险。三弟可以抢夺那姑娘,不能娶那姑娘,偏偏这混蛋昨晚与那姑娘幽会。” 同样的事,宣城伯说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魏忠贤一脸惊疑,过一会才道,“事情要糟啊。” “是啊,万一被他们掌握证据,我们反受其害。那姑娘很受宠,那些伪君子又要面子,可能用他们的方式,给三弟与文姑娘造势,让两人成婚。” 魏忠贤顿时跟他一样挠头,“不对不对,就算不是美人计,那姑娘也被蛊惑了,不可能放着小公爷不嫁,喜欢一个疯……抱歉…” 宣城伯一摆手,“魏公公别说这等话,现在我们要从最坏处考虑。” 魏忠贤立刻落座,“咱家有点乱,伯爷说说。” “三弟若去抢夺那姑娘,就算生米煮成熟饭,闹得越大越好,反正他是个疯子,最后他们丢人丢脸,内廷借此事立威,武勋与东林切割,最后陛下来收尾,消除御符丢失的隐患,让任何人无法利用。 现在若被他们掌握主动,一切反转,三弟就是出卖武勋、出卖内廷、出卖皇帝。他们可以利用这短暂的时间,与其他人做交易,或者隐忍不动,其他人会主动联系。 不管如何,他们在拿捏内廷、拿捏英国公、拿捏皇帝,三弟身份很特殊,魏公公别忘了,三弟还是皇帝伴读,杨涟保举,这个身份若利用好了,可以联系整个朝堂。” 魏忠贤苦恼一拍桌子,“偷鸡不成蚀把米,卫镇抚出发前不能离开皇城。” “卫某当然不会让三弟离开,但免不得有人在造势。” “咱们只能当做废话,等使团回来再说。” “卫某现在也不能出皇城,陛下面前,还请魏公公解释一句。” 魏忠贤点点头,“这是个教训啊,咱们面对清流伪君子,还是缺乏狠心,这些混蛋拿女儿钓鱼,咱们瞬间被动了。” “是啊,道貌岸然的人最可怕,卫某也算吃一堑。” 魏忠贤叹息两句离开,宣城伯在地下转圈,快速思考一遍,令亲随出城,悄悄去通知邓文明来一趟。 姚希孟为两人造势,其实很好办。 毕竟卫时觉对舞姬痴迷,也与定国公小公爷吵架,都是公开的事。 名声已经在外,只需要顺着捋就行。 说卫时觉看到表妹昏迷,结合小公爷的事,就能证明文仪国色天香。 说卫时觉在乾清殿的经历,就能证明他并非不学无术。 说文仪能让卫时觉情绪稳定,就能证明两人互生情愫。 姚希孟再添油加醋、悲愤骂两句,不成也成了。 翰林学士造谣,最为致命,吴门文氏女与武勋疯子的事,很快会让双方下不来台。 文氏表面想下,内心不想下,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宣城伯很苦恼,下不下都不对。 第44章 蚀骨腐髓的士大夫 校场的幽闭室在地面,但在里间。 操练声很清晰,什么都看不到,地下同样是一堆干柴。 卫时觉被关了三天,都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 躺尸期间,宣城伯来了。 手中拿着一把狭长的仪刀,刀鞘深红,护手盘龙刻纹,尾部呈环。 双手柄,刻火凤,坠金带。 卫时觉看到这把刀,脑子突然清醒了。 直檐红盔、头顶雁翎、身披红甲、肩坠流苏、脚踏牛靴、腰跨仪刀。 威严庄重,天子禁卫。 仪刀长五尺,挎腰间需要手扶着。 大明很多武将有类似的长刀,却没有装饰。 只有禁卫能用团龙仪刀,只有御前侍卫统领能坠金带。 冒用团龙仪刀,大逆之罪。 这是自己的刀。 武学到禁宫轮值时,万历皇帝所赐佩刀。 卫时觉起身从宣城伯手中拿过仪刀,呛啷啷,悦耳的兵戈声,让他有了一部分肌肉记忆,单手持刀挥舞几下,感觉浑身通透。 呛啷回鞘,卫时觉深吸一口气,凝重开口,“总算不用在京城扯淡了。” 宣城伯上下扫了他两眼,“三弟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之前不知道,现在有点意会,我可能犯忌讳了。” 宣城伯眉头一皱,“你背叛了自己的出身。” 卫时觉老实道,“是,武勋始终是皇帝的部曲。” 宣城伯不知道他是悟了没有,有点发愁,“我给你圆过去了,出去就说文家女勾引你,他们已经在传你俩暗中幽会了,卫家不会提亲,他们也别做梦。” 卫时觉瞥了一眼宣城伯,“大哥为何不明说?” 宣城伯顿时恼了,“老子明说什么,教你怎么掰腿吗?文武井水不犯河水,不代表文武可以卿卿我我,你去抢亲,虽然树敌,却是皇帝和武勋的自家人,你去结亲,就是逆子。 文家若想嫁入武勋,要么做妾,要么做旁系。永康侯就是例子,娶了文家女,就别想提督皇庄和京营,走什么门路都没用,你身份过于特殊,但凡露出一丝爱慕,都会甩不掉。 当今东林和齐楚浙斗得不可开交,会试主官必定是中立之臣,六部没有合适的人,那就是阁臣,何宗彦主持会试,是和尚头顶的虱子。 武勋提督京营乃常职,声望来自代天祭祀、护佑抡才大典。若是平时,我们可以去争一争护佑会试的名声,但明年二月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会试,英国公必定奉谕护佑。 护佑会试的士兵,必须是皇帝亲军,御马监也是一部分。 会试由何宗彦主持,英国公提督亲军护佑,内营操练做监督,这是皇帝亲政非常重要的一步。 所有人都在围绕会试博弈,抡才大典乃王朝之基,一旦意外,人头滚滚,只要一人出事,波及天下,舆论汹涌,皇帝要下罪己诏,如何亲政? 三弟自己算算,你跟女人卿卿我我的时候,做了什么愚蠢的事。” 卫时觉听的两眼发直,后背发凉,不可置信。 自己在盯着东虏,一门心思灭贼,朝臣放着大患不理,盯着皇帝亲政和科举会试博弈。 到底是谁不学无术、不务正业。 卫时觉消化一会,还是不太明白,老实问道,“他们如何操作会试?” 宣城伯闭目深吸一口气,“三弟,操作的方式千百种,当下没法猜,可以肯定的是,文震孟必中三甲,皇帝说不准会点他做状元。” 卫时觉瞬间明白了,先动手的是皇帝,这是在擦屁股。 “只有他高中,才证明内廷没有戏耍文豪的心思,没有撕裂东林的准备?这是一个大计划,文氏乃搞倒东林的突破口?” 宣城伯看幼弟不笨,点点头无奈道,“没错,事情就是这样,一旦意图暴露,就得承担后果,文氏早早入京,根本不是为了静修,而是他们在南边就卷入乡试舞弊。 吴门文氏与东林深度交集,是东林内部的组织者,是东林的东主之一,万历先帝在的时候,对他们厌恶之极,他们也不敢去殿试挑战皇权,文震孟参加会试故意把卷面涂改作废。 文氏入京,东林必定会抬着进一步,同时也是个靶子,等东林驱逐齐楚浙,他们就是让东林倒霉的线头,内廷和皇帝出手,厂卫顺着捋就能拽出一堆。 老子已经跟皇帝拍胸脯,你会破坏东林的谋划,破坏文氏拿女儿做挡箭牌、找朋友的美事,你却反过来上当了,还乐呵呵不是美人计。 文家那个姑娘肯定是挣扎,你却任凭摆布,是否睡她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联姻。 一旦联姻,拖着咱家下水,拖着舅爷下水,文氏打通关键环节,成为影子大臣,踩着我们的尸骨上位。 皇帝和武勋为了朝堂安静,必然会妥协,就算斗倒当前的东林,这第二批东林更猛,他们盯着未来三五年后的权柄,不是现在。” 卫时觉摸摸额头冷汗,士大夫的权争方式真绕。 蚀骨腐髓,直奔后路,真是开眼了。 低头看看手中的仪刀,突然回过神来,“大…大哥,我为何又是统领了?” 宣城伯翻了个白眼,“你说呢?皇帝比你想象的聪明多了,陛下会赐你御符,出使回来交还御符,老子给你争取来的脱身机会,不老老实实等着,还乱蹦跶。” “哈哈哈…” 卫时觉仰头大笑。 笑自己愚蠢,笑自己依旧是废柴,笑大明朝臣不务正业。 他一瞬间就决定,老子不跟你们玩了,出去不回来了。 …… 注: 仪刀,羽仪所执。魏晋两宋称为御刀,明代为御林军刀。 仪刀实战就是出现在明代,戚继光以武术结合倭刀术,传之于其部下,改为戚家刀,比倭刀弧度小,杀敌致果,斩将搴旗,威震华夏。 冲锋陷阵,它既是刀又如枪。 仪刀作为皇家御用和侍卫的兵器,刀比较长,形制上团龙凤环 ,装以金银,极尽奢华,不仅威仪的体现,也是冷兵器巅峰。 仪刀长约120~170厘米,悬腰须扶,平时双手持,竖着触地。 第45章 天下之水汇皇城 今天是九九重阳,大明休沐的假日。 出幽闭室,斡特砝壳也进皇城了,捧着一身红甲。 卫时觉张开双臂,两人立刻着甲。 迈步出大门,院内站着百名红盔,威严十足。 之前看禁卫肩坠流苏,总觉得花里胡哨,但一群人红甲流苏,雄浑庄重。 旁边有名内侍,佛尘一挥,大声道,“皇帝圣谕,赐忠勇营镇抚使卫时觉忠武校尉,统领上直军一百、锦衣卫一百、京营一百,今日到东大营集结,明日九月初十,护卫使团东行。” 卫时觉立刻躬身,“微臣领旨!” 百人拄刀,哗啦单膝下跪,“拜见校尉!” “听令,东安门待命!” “诺!” 斡特砝壳带百人离开,内侍一摆手,“卫镇抚,陛下在万岁山登高,请吧。” 扭头看一眼大哥,宣城伯沉默,什么表情都没有。 卫时觉立刻把仪刀挂腰间,哗啦迈步,跟随内侍去辞行。 忠武校尉乃武散阶,而且是从六品,镇抚和统领都没阶,皇帝这是给差遣赋予合法性,没什么特殊意义。 那一百红袍,都是宣城伯部曲,挂名上直军禁卫,才意义重大。 代表皇帝让宣城伯掌握一部分红盔,正式成为心腹大将。 禁宫后门正对万岁山所在的北上门。 卫时觉跟内侍一路而来,万岁山周围侍卫武监矗立,这是帝后同行的标志。 进入万岁门,御前侍卫沿着山路站立,很容易就知道皇帝在哪。 永乐修建皇宫时,根据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星宿说法,北面玄武的位置必须有山,便将挖掘筒子河、玉河、太液池的泥土堆积,成为大内镇山,取名万岁山。 西北曾为大内煤场,又称煤山。山下遍植果树,通称百果园。东北隅建寿皇殿等殿台,供皇帝登高、赏花、饮宴、射箭。豢养成群的鹤、鹿,以寓长寿。 每到重阳节,皇帝必到此登高远眺,以求长生。 万岁山五座‘山峰’,最高处也不过十五丈高,卫时觉很快跨过两峰,来到寿皇殿。 亭子周围一群太监和宫女,朱由校带着皇后和一群后妃,所有内廷总管都在旁边。 卫时觉在殿外单膝下跪,“末将卫时觉,拜见陛下!” 朱由校从长桌后起身,扭头从后门出去了,魏忠贤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卫时觉起身低头,绕东边侧墙到后面的观景台。 朱由校看到他点头微笑,“卿家穿红盔,朕才有点熟悉。朕记得你武艺很好,现在想起来了没有?” “回陛下,这个…很稀松。” “哈哈哈,至少觐见的礼节没错,癔症也能好吧。” 卫时觉还未回答,朱由校扭头对东方郎朗说道,“岁往月来,忽复九月九日。九为阳数,日月并应,俗嘉其名,宜于长久,佩茱萸、食篷饵、饮菊花酒,以求长寿。 卫卿家,听说你问什么是南北之争,而你又未远离京城百里,朕也想知道南北之争是什么,但朕连皇城都没出过。 万岁山登高,就像笼子里的小鸡蹦高,宫墙外是皇城,皇城外是京城,京城外是什么呢,大概在世人眼中,朕的登高,格外可笑。” 卫时觉心头一震,连忙道,“希望微臣能给陛下带回来一个答案。” 朱由校微笑摇头,“自古亡国,社稷之臣陪葬,治世之臣易主。人都限于出身,限于所见所闻,朕是天地之主,谁的答案都不是朕的答案。” “呃~陛下圣明。” “记得万历四十五年九月九登高,朕在皇奶奶身边喝酒,皇爷爷不知怎么突然生气了,骂父皇迂腐僵硬,就像掉在玉河里的石头。 既挡不住水流,也无法当踏脚石,捞起来费劲,搁着膈应人,但若不捞起来,石头就在那里无声无息吸引淤泥,再掉一块下去,玉河马上乱流,再也捞不起来了。 朕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皇爷爷又说,这天下就像京城的水,玉泉山水从西北入京城,成为众水之源。 城北有积水潭、什刹海,然后进入皇城太液池、西苑、玉河、筒子河,再入京城东西水渠、护城河,供万民饮用,最后从通惠河到运河入海。 大明之初,京城人少水多,通惠河畅通无阻,漕船可直接抵达东便门,如今京城周围一百五十万人口,挖渠容易导致城墙宫墙倒塌,清淤不及时,百姓立刻缺水。 不得已,只能在通惠河修水闸,抬高水面,放弃漕运,保证京城供水,如此一来,京城各河道和皇城非常容易积淤。 以前一年一清,变为现在一季一清,雨季十日一清,成为京城各衙巨大的负担,若天天清理,百姓大概宁肯溺死,也不想累死。 卫卿家,在水量减少的情况下,你有什么办法,能供应京城越来越多的人口吗?京城已经舍弃漕运,下一步该舍弃什么呢?人多水少,这就是朝政艰难的本质。” 卫时觉听的后脑皮咚咚直跳,老老实实道,“回陛下,微臣无能。” 朱由校点点头,“这倒是你的优点,不会就不会,坦荡承认。朕不行啊,朕若说不会,大概这紫禁城会换主人。天下之水汇禁宫,朕只能保证没有石头掉下去,保证及时清淤。” 卫时觉没管住自己的嘴,接茬道,“陛下为何不重开水道?” “哈哈哈…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开一条不行,至少需要开五条,京城无数人需要搬迁,包括禁宫、武勋、文臣别院、各衙。 他们谁舍得放弃祖业?但凡有一人不同意,皇帝就是劳民伤财,与民争利,水道还没开,人心先乱了,清淤工程也停了。 你看,重开水道的结果是还没动工,京城先被淹了。大明一朝,只有张居正开了一条西水渠,可惜是条独头渠,他一死就没人管,清淤工程更大了,如同他的一条鞭法,朝事缺乏监督,任何改革都是弊大于利。” 卫时觉没有立刻接茬,皇帝看他偏头看着东边山脚,顺着眼神看了一眼,不禁问道,“你在看什么?那里有答案吗?” 东边成片的松柏和槐树,卫时觉并没有看到一棵歪脖子树,听到皇帝询问,连忙回神, “陛下,万岁山的树挺拔高大,想必是内廷不停在修剪,若缩减内廷开支,肯定会有歪脖子出现,朝政艰难,非一日之寒,可能是一些小事积累,最后给自己刨坟。” 朱由校一愣,仰头哈哈大笑,“缩减任何开支都是犯懒,是无能的借口,是自断双臂的傻子,朕宁可增加人手,因为…必要的时候,园丁也可以抄刀子。” 皇帝后半句凝重阴沉,卫时觉再次躬身,“是,陛下乃帝王,胸怀寰宇,微臣惶恐。” 朱由校向后招招手,一个内侍托着御符到身边,卫时觉连忙接过。 “卫卿家,战场观摩团是你的点子,你为内廷争取了时间,已经赢了,安稳而去,安稳而归,人最忌讳好高骛远,若看不清,还缺手段,那就老实点,不要毛毛躁躁掉入河中,反而把自己变成问题。” 卫时觉举御符轰隆下跪,“微臣谨遵圣谕,拜别陛下,安稳而去,安稳而归。” 朱由校点点头,看着卫时觉倒退离开观景台。 卫时觉都走远了,朱由校还没动,魏忠贤上前提醒道,“陛下,娘娘还在等候用餐。”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卫时觉不是个好使者,他身子太正,召对竟然说不知道,坦然的很,难怪宣城伯不告诉他文武在解决大事。 五十年的烂账,朕有时候也挺佩服朝臣的魄力,卫时觉若一脑子建奴,反而无法做朕的耳目,会破坏朝堂大事。” “陛下,卫校尉又没权,御符也不能节制前线将官,再坏也不过是口舌之争。” 朱由校闭目深呼吸,有点气短,甩手返回大殿。 第46章 帝登高,龙盼游 卫时觉从万岁山离开,腰上挂着一个金黄龙纹御符。 朱由校还是给了信任。 但皇帝的话让卫时觉脚步沉重。 皇帝借着水利,说天下税赋枯竭,让自己到前线代天监督战事。 听懂了,但不可能管住手,去了再说。 世人皆知,解决京城用水有三个办法。 第一个最简单,且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西山永定河筑堤,凿山开渠,引水到玉泉河,量大流速快,解决很多问题。 但有个死穴,万一敌人进入京畿,水利会成为破城的钥匙。 大明无法保证京畿安全,瓦剌、达延汗、俺答汗都来过。 此路不通。 第二个办法,就是多凿水渠。 至少把一半人迁出内城,很多城墙和衙门都得重建。 看似一个水利工程,却考验上下执行力。 且会增加大量清淤工程。 开源节流,变为节源开流。 隋炀帝开凿运河前车之鉴,还未享受到水利好处,天下已经大乱。 此路也不通。 第三个办法,被动又愚蠢。 也是现在的办法。 割舍运输能力,修水闸抬高水位。 结果是导致京城渠底越来越高,水位反而没高多少。 且水闸越修越多,清淤工程越来越重。 京师水利映射天下政务。 大明人口翻了两番,税赋却只有明初一半。 人人皆知朝政艰难,人人不想做出任何牺牲。 大家互相掐着脖子,搂着,拖着,一起等待最后时刻。 一堆乱麻全是死结,找到线头也没用。 卫时觉没本事处理,也没想处理。 出去找找机会,另起炉灶。 大步来到东安门外,一百红盔、一百缇骑、一百幼官已经集结完毕。 缇骑头领还是那天的陈山虎,幼官头领是小侯爷邓文明。 卫时觉红甲红盔,挎仪刀。 陈山虎飞鱼服,带青袍缇骑,挎绣春刀。 幼官是浅色红甲,全部挎刀背弓,个体武力绝对强。 他向门口一站,陈山虎和邓文明立刻躬身,“末将拜见校尉。”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胳膊一挥,只有两字,“出发!” 军令在身,现在已经不能回家了。 卫时觉在前,两人在后,跟着是红盔禁卫、缇骑、幼官营精锐。 十人一面旗,除了日月旗,禁卫旗帜很特殊。 执行圣谕的禁卫可以打黄龙旗,也是禁卫的军旗。 不知情的人会以为皇帝出巡呢。 三百人在街上轰隆而行,去往东郊军营接收战马。 街上的行人看到黄龙旗和日月旗,早早站到两侧,低头避退。 路过东四牌坊,卫时觉看到胡同口的呈缨,向她露出一个笑脸,呈缨连连挥手,跟着跑了一胡同,卫时觉摆手的时候,她才黯然停步。 转向东大街,武功右卫佥点所门口,定远侯一脸笑意。 旁边的邓文映很开心,咧嘴挥手。 卫时觉瞥了两眼,带人从朝阳门瓮城而出。 今天是休沐日,武功右卫佥点所的阁楼站着多名武勋。 怀宁侯、泰宁侯、武安侯、定西侯、成安伯、建平伯、遂安伯、宣城伯。 全是后军武勋,身后一群指挥使将官安静站立。 定远侯上楼摆摆手,将官轰隆离开。 怀宁侯,也就是宣城伯和卫时觉的舅舅,这时候摇摇头道,“觉儿不适合处理复杂的军务,这小子不会带护卫上战场吧。” 定远侯轻笑一声,“不会,使团有五十人呢,明早才会集合,邓某怀疑时觉一个月能不能到广宁。” 众人看向宣城伯,卫老大撇撇嘴,“一万两,若五十天内能到广宁,算我输。” 怀宁侯纳闷道,“觉儿没这么不堪吧?” 宣城伯笑了,“三弟不是笨,而是无知。舅舅,您好好想想,这三百人别说冬装,连吃饭的家伙都没有,他们准备一路乞讨嘛。” “呵呵呵…” 众人一阵轻笑。 定远侯莞尔点头,“也好,摔打摔打才能成事。文明也没领过兵,让兄弟俩发愁去吧,腊月能去前线算不错了。” 宣城伯也在笑,但他笑的内涵与众人截然不同。 卫时泰非常了解幼弟,别看老三嘴毒,本心太善,身子太正。 若说谋略问题,他一点就通,粮草这种事根本难不住他。 若说阴谋,他一窍不通,暗示没用,心思纯粹,意会不到。 就算直接挑明,他也难以理解。 辽西恰恰有一个稀世大谋,一个以天地为棋盘的豪赌。 幼弟去领略上位者的博弈,感受世间人性冷酷,他才能成长。 姚希孟府邸。 文仪黯然伤神的时候,表哥回来了。 “表妹,时觉刚刚出京城,到军营去了。” 文仪立刻惊喜起身,“小妹下午能见到吗?” 姚希孟摇头,“不可能,他已经领皇命,此刻开始不能接触家眷了。” “什…什么时候,说好了今日一起到京郊。” “刚刚出城,皇命由不得他。” 文仪脸色阴晴不定,犹豫片刻,拎起下摆跑了。 姚希孟大吼一声亲随,让两人跟上去。 姚明恭也没有阻拦,等文仪消失,才悠悠说道,“宣城伯没有上当。” 姚希孟回头看族弟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就算没上当,咱们已经成功了一半,舅舅高中三甲是底线。” “事情会怎么发展?” “不知道啊,等使团回来,或者等会试结束,才会有下一步的博弈。” “仪妹很可怜,一辈子与卫时觉捆一起,难以联姻。” 姚希孟冷哼一声,“胡说八道,仪妹才十六。” “名声在外,与年龄有多大关系?” “当然有关系,若过两年卫时觉死了呢。” 姚明恭两眼一瞪,片刻后缓缓点头,没有再说。 姚希孟也接过这茬,从怀中拿出一张纸,上面全是人名。 第一人是贺逢圣。 姚希孟笑着指一指,“楚党吏部尚书周嘉谟即将致仕,党魁梅之焕偏偏丁忧,喉舌官应震重病回乡,声望最高的郭士域乃先帝老师,刚刚去世。 楚党就剩周嘉谟和熊廷弼,剩下一堆杂鱼,不足为虑,贺逢圣虽为楚党,任詹事府洗马,并非热衷党争,皇帝把他提为主持,也是帮衬熊廷弼的意思,你有什么想法?” 姚明恭也是使者之一,摇摇头道,“没什么想法,使团大概都一样,每个人都会磨蹭,去前线看看就会急着返回。” 姚希孟再次指一指贺逢圣的名字,“熊廷弼拒绝与林丹汗合作,前线巡抚王化贞却执意与林丹汗合作,而使团又会去查干浩特,怎么可能让你们轻易结束,皇帝也在和稀泥,看似把明蒙联军的事交给使团,实则交给熊廷弼。” 姚明恭一愣,犹豫问道,“我去撺掇一下卫时觉?” “不用你撺掇,有的是人让他去黄金大帐,你单纯一点、真诚一点,做他的舅兄,继续让他娶文仪。” 姚明恭很快理解其中的弯弯绕,越没有要求,越能驱使卫时觉,“兄长放心,小弟知道如何做,也许会在辽西过年。” 第47章 人生在世,互为笑柄 后军几位侯伯没有立刻离开佥点所。 大家好不容易聚一起,喝茶聊天、教育后辈,全是乐子。 黄昏时候,斡特回城了,递给宣城伯一张纸。 卫时觉要一百石粮、三百石草料、三百套冬装、三十口锅、五十套油布皮子混合帐篷、三百陶碗、二十斤盐、百斤肉干。 宣城伯随手就扔给了定远侯。 邓绍煜又给扔了回去。 武勋的答复只有一个:今日休沐,衙门不办事。 九月初十,辰时太阳刚刚升起。 阁臣孙承宗、何宗彦代表皇帝,与兵部、吏部尚书送行使团。 竟然是二十辆马车。 马车与战马不可能同速。 卫时觉带人护卫马车向东,能看到人群中的目光全部带着揶揄。 他是第一个‘出征’不要任何后勤的将军。 三百人军械铠甲齐全,就是没有粮草。 宣城伯关押幼弟三天,没给他任何准备时间。 昨日在城里是唯一的机会。 卫时觉披上铠甲后,又处于斗志昂扬的兴奋状态。 根本不知道粮草这回事。 晚上到军营才被敲了一闷棍。 京营提供的战马绝对没问题,马具齐全。 但卫时觉没有草料,这不是笑话嘛。 让斡特回城索要也没结果。 京营毕竟是自家兄弟,坐营提调官看他可怜,昨晚给喂马,也提供了一顿食宿。 今天早上一出军营,再无人帮忙,也无法回头。 卫时觉对朝官的揶揄不以为意。 你们不给粮草,老子可以‘找粮草’。 身带御符,这理由无敌。 现在你们笑,过几天让你们吃屎。 既然使团坐马车不着急,老子也不急。 卫时觉坐马背摇头晃脑缓行,护送使团去往通州,一边又派人进城要东西。 这次去了后军,英国公亲口回复,军府不具备提供后勤能力,否则就是谋反。 斡特又拿御符去了兵部。 王象乾痛快给了个令牌:酌沿途官衙接待。 九月初十黄昏,使团抵达通州。 哪个衙门都不能去,只在官驿休息。 驿站管事当然不敢不接待,但对卫时觉连连磕头,惶恐哭诉。 “校尉大人饶命啊,官驿只能给有官身的人提供食宿,不能接触任何军人,小人得入城去找主薄拿粮食,万万不敢接待三百骑军,没粮没料,也无法接待,真的无法接待啊…” 小侯爷邓文明作为副头领,看卫时觉按着仪刀的手发抖,金色坠带抖个不停,生怕他恼怒抽刀杀人,不禁往身边迈步,准备随时阻拦。 另一位副头领陈山虎和部曲头领斡特砝壳,三人齐齐低头不语,不敢插嘴,也不敢看。 扫了一眼官驿二十辆马车,一群属官看着他呵呵发笑。 卫时觉撇撇嘴,“大人们的马车总得喂马吧?” “是是是,小人当然喂,大不了驿站伙计们都不吃饭,三百人马确实无法接待,请校尉大人体谅。” “那就这样吧,辛苦了。” 卫时觉说完扭头出驿站,看路上拉着马等候的三百人,歪头扫了邓文明两眼。 小侯爷一句话都没说,出发前父亲吩咐了,武勋子弟外出锻炼机会稀缺,卫时觉前途如何,只有这一次机会,让他自己折腾吧。 卫时觉昨天就猜到了,宣城伯肯定是故意这么安排。 “斡特砝壳!” “属下在!” “草料什么价?” “啊?一石上好草料一钱。” 卫时觉眨眨眼,不贵啊,向南边运河码头一指,“去买一百石草料。” 斡特砝壳没有动,犹豫一下才提醒,“少爷,草料不贵,难在运输,小人买到草料也拿不回来,更带不走。” 卫时觉回头,陈山虎和两人头更低了,邓文明则竭力在忍笑。 为了避免出现其他笑话,卫时觉思索一会,再次一指南边, “通州运河边全是客栈,十人一组去住宿,吃饭喂马,每人每马花销总额不得超过三钱,扰民军法从事,斡特砝壳,给他们分银子。” 邓文明突然道,“两钱足够了。” 陈山虎也跟着道,“校尉大人体谅兄弟,但不能如此糟蹋,一钱半足够。” “那就两钱,分银子吧,两位去带自己的兄弟,扰民违法定斩不饶。” 卫时觉当然带着点银子,不过六十两而已,两个大银锭。 三百人很快牵马离开,斡特也去安排部曲,身边只剩下砝壳,还有半路赶来,独自骑着一匹新马的王覃,王耘勤的大儿子。 卫时觉看他马背两侧布包鼓当当的,身后还背着一个竹筐,指一指问道,“你带这么多东西装的什么?” “回叔父,辽东地理志、白纸、炭笔、干粮、冬衣、水囊,还有三十两碎银子,您需要吗?” 卫时觉听后笑了,“有点意思,这趟行程将会很慢很慢。走吧,咱们也找个客栈住宿。” 九月十一,使团没有动,在通州龟缩了一日。 六十两开销变为一百二十两。 朝臣听闻护卫在客栈食宿,战马也是喂精料,差点笑喷。 众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期待下一步发展,有本事你一路买下去。 卫时觉这一天很忙,他把通州溜达了一遍,问了几乎所有物资的价格。 且再次派人回京,向内廷要后勤。 皇帝和司礼监答复又快又简单:去找兵部。 九月十二,使团再次上路。 这回卫时觉知道怎么做了,三十名护卫出发,拿着令牌通知官驿提前准备。 晚上到夏店铺,但规矩一样,只有官老爷能食宿,护卫还是得自己找吃食和马料。 邓文明第一次提要求,希望给护卫两人配备一个水囊,路上实在口干。 卫时觉给拒绝了,当天又花了六十两,夏店铺所有客栈赶着煮饭,才给三百人吃饱。 九月十三,卫时觉又在夏店铺停留了一天。 众人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催。 接下来,三河县、蓟州县、遵化县。 每县都得中转,使团谁都不着急,卫时觉保持赶路一天、休息一天的节奏。不停派人回京索要后勤,几乎每个衙门都跑了三趟。 朝臣开始不看好卫时觉的前途,对他连连摇头。 九月二十五,使团抵达蓟镇总兵驻地,三屯营。 离开京城三百里,到山海关还有三百里。 半个月了,挪了一半路程。 他们是战场观摩,不到山海关,不属于战区接待。 照这样下去,卫时觉一个月才能把使团送到熊廷弼面前。 成为空前绝后的大笑话。 第48章 边关处处是生意 三屯营乃戚继光修建的边关重镇,单纯的军堡。 蓟镇还没有沦为战区,与辽东官员不是一回事。 熊廷弼任辽东经略、驻山海关,实际上占了蓟镇的地盘。 蓟镇有自己的总督,有自己的巡按,有自己的兵备道、兵备使等文官系统。 卫时觉一直知道大明朝文官强势,武官可怜。 但打死他也想象不到,每个关隘、每个驻地,坐衙官全是文职。 每个卫有七品兵备道,每个所或驻地有八品兵备使。 再上面是督粮官、督备使、验功使、巡查使等六品佐贰官。 这些人全是总督衙门的属官,巡按是总督的副手。 不管是几品武官,全部在文官麾下。 熊廷弼管不了蓟镇。 蓟镇总督刘策也不关辽东的屁事。 卫时觉与使团路过三屯营,人家没招待的义务。 三屯营的兵备道还让他们去山脚露营。 卫时觉这次没有做老实人。 他独自一人,拿着兵部的令牌直闯总兵衙门。 把令牌摔到刘策的公桌。 刘策看卫时觉身穿红袍,腰跨仪刀,肩坠流苏,腰间的御符闪亮,拦住准备训斥的巡按。 边关的文武都不知道卫时觉这身装备的意义,只知道他很骚包。 御符也节制不了边军,但这个禁卫的仪刀坠金带,代表他是禁卫统领,而且是御前轮值头领。 卫时觉不用求别人,只要他想,能刁难觐见皇帝的所有官员,甚至能让你出丑。 小官不在乎,刘策不能不在乎,与这个禁卫怄气,将来回京述职很可能被使绊子。 没必要嘛。 刘策把令牌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笑呵呵吩咐笔帖拓印一份。 “卫校尉,王尚书在边关多年,本官不能不尊重,接待使团可以,但只给提供食宿,使团不能去任何地方。” 卫时觉也没别的要求,拱手道,“感谢刘军门,末将需要出喜峰口一趟。” 刘策一愣,“没有上谕,谁都不能出关。” 卫时觉拿刀鞘拍了拍腰间的御符,刘策与巡按惊讶对视一眼,疑惑问道,“为什么?你有密旨?” “没有,但我一路走来,听说喜峰口外六十里,有鞑靼人一个千人部落。” “什么意思?” “护卫买不到皮子,我们需要冬装,卫某出关去买皮子。” 刘策大张嘴,一副看二逼的眼神。 扑哧~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巡按忍不住笑了,“卫校尉,你有御符,带着禁卫,大明境内不限,当然可以出关,但你不能带任何物资,否则就是走私,会让你家万劫不复。” “卫某带物资做什么?我们带银子去买皮子。” 巡按忍住笑点点头,“可以,只有一天时间,卫校尉快去快回。” 卫时觉陡疑扫了两人一眼,拱拱手道,“感谢刘军门和巡按大人,卫某不会给别人惹麻烦。” “不不不…”刘策笑着连连摇手,“刘某没什么麻烦,其实我们早知道卫校尉一路规规矩矩,没有欺压任何胥吏,还听闻有行脚商跟着使团提供草料,赚银子。像卫校尉如此廉洁自律的钦差,刘某很佩服。” 卫时觉懂了,拱手回应道,“大家都是为了朝事,彼此又没私仇,卫某当然不傻,三屯营一应开销,卫某会作价补给兵备道,以免人家难做。” 刘策起身拍拍他的胳膊,“卫校尉言重了,老夫提供三百人的粮草问题不大,但仅限于三屯营,你还是需要准备。” 卫时觉点点头,拿令牌告辞。 还没出仪门,就听到刘策和巡按哈哈哈的大笑声。 卫时觉咧咧嘴,你笑我二逼,我笑你猪头。 再过十天,你若能笑出来,老子跟你姓。 三屯营没有官驿,但城外东西两座山是军营。 与军堡呈犄角,是蓟镇的第二道防线,河边有几个小庙。 卫时觉把使团和护卫安排在庙里。 第二天一早,就带百名禁卫轰隆起步,向北面去往喜峰口。 这一路行来,半个月了,使团没有任何人与卫时觉交流。 晚上没机会,路上倒是能打个招呼,卫时觉没兴趣。 包括薛凤翔、姚明恭等人,他也没兴趣交流。 因为他一脑子数字。 别人不知道,只有与卫时觉同吃同住的王覃知道这位叔叔在干嘛。 他每到一处,都要把衣食住行等生活必备品价格记录下来。 每晚都在草纸上对比价格和质量。 一开始他也没懂,等到三屯营,王覃懂了。 因为行脚商从通州运物资到三屯营,才有利润可言,不到三屯营,抛开个人吃住,几乎没有利润。 所有人都在嘲笑使团。 没发现卫时觉这半个月来,诚信大方,坚持购买物资。 屁股后始终跟着几十个行脚商赚辛苦钱。 不知不觉,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商机。 黄昏的时候,护卫从喜峰口回来了。 一无所获。 使团文官依旧是揶揄,邓文明和陈山虎劝他走快点,五天就到山海关了。 卫时觉摇摇头,现在进入老子的时间。 ‘市场调查’终于做完了。 鞑靼人非常渴望商队,但他们做生意不要银子。 宁肯用价值二两的皮子换半两的物资,也不要现银。 这一来二去,就是四倍利润。 大明朝又严禁关卡走货,走私会掉脑袋,打通关隘环节很难。 所以说边贸五倍大利,还是保守估计。 银子在关外是石头。 盐粮布、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茶等等,比银子好使多了。 卫时觉把自己关屋内,在油灯下沙沙沙算了半夜的加减法。 第二天,离开三屯营。 执意给了兵备道一百二十两。 而且他告诉行脚商,从现在开始,使团不走官道,会沿着边墙行进,需要大量的生活物资,每地都会停留五天以上,使团先在三屯营东边三十里的鹿儿岭等候。 决定使团行进路线,的确是卫时觉独有的权力。 谁都干涉不了。 第49章 史册中的奇景 九月二十七,京城收到蓟州总督刘策的奏报。 朝臣笑的前俯后仰。 对宣城伯幼弟产生了一丝同情。 这孩子是个实诚人啊。 一路都没有借用圣谕欺压良善。 绝对是大明朝有史以来,最实诚的钦差。 到地方不颐指气使、不盛气凌人。 别说兵备道等地方官,胥吏、执役也没刁难。 而且人人都能赚银子。 至于银子是从哪里弄的,朝臣管不着,反正不是官衙给的差役银,人家私补用度,当然得夸赞一声。 卫时觉撒银子还挺高兴,那朝臣也高兴。 按朝臣的估计,卫时觉应该快速经过迁安、卢龙、抚宁,抵达山海关。 见到熊廷弼,多少能补点粮草。 但他们想错了。 十月初一,卫时觉还在鹿儿岭。 这是使团第一次在一个地方超过五天。 鹿儿岭是个千户所,不论上官如何想,千户所的家眷很开心。 每天六十两,不多不少,校尉大人每天给。 简直是活菩萨、财神爷。 千户拿银子到三屯营按内部价购买物资,回去赚银子,还能补贴开支,过个肥年。 十月初五。 使团离开鹿儿岭,抵达三十里外的太平寨。 这里的千户已经准备好了,甚至在兵堡外敲锣打鼓欢迎。 接下来是冷口、河流口、刘家口、桃林口、燕河城、台头城、界岭口、箭扞口、义院口、董家口、一片石。 全是蓟镇的地盘,但刘策没法管。 公事上说,他与使团隔着一堵墙都没见面,以免被弹劾结交朝臣。 私事上说,他也不能阻拦使团‘犒赏’边军。 朝廷没人催使团,大家都在看乐子。 但他们忘记一件事,离开三屯营后,就没有官衙驿站通信了。 卫时觉完全控制了消息,朝臣只能从边军奏报中得知行程,而且滞后很多天。 后军都督府、内廷、皇帝,却能每日知晓使团的行程。 他们一开始还大笑。 到十月十五,就笑不出来了。 卫时觉终于展示了他的‘力量’。 他把笑话全反弹了回来。 绝了。 这家伙竟然做起了生意。 银子在边关买不到东西,行脚商也很少去关隘驻地。 但银子可以在京畿花啊。 边关家眷如同鞑靼人一样,有少量皮子、粮食,其他物资奇缺。 卫时觉有银子。 行脚商想赚银子。 这不就串起来了。 天下不缺物资,缺的是流通。 三屯营之前,卫时觉与小民一路做买卖。 他们建立了信任。 出三屯营后,卫时觉就让行脚商通知京畿的小商人跟着使团走,价格提了一成。 他在鹿儿岭磨蹭,就是在等行脚商聚集。 天下奇景出现了。 使团带着一群行脚商在行进,而且越来越多。 卫时觉还花银子雇佣了一队江湖杂耍和一个戏班。 他娘咧,使团生生变成了一个庙会。 三百人护着三百行脚商,挑着扁担、推着公鸡车,跟使团到边关观摩,高高兴兴做生意。 边军家眷热烈欢迎,甚至下一关的人都来催了。 半个月后,十一月初一。 使团离开京城五十天了,还没到山海关。 皇帝最先忍不住了,乾清殿召见宣城伯。 朱由校面色纠结,似讥讽、似自嘲、似恼怒,语气又十分无奈。 “首辅、兵部尚书、吏部尚书都更换了,使团还在刘家口,照这个速度下去,他们三年都回不来。 朕几日前确实看乐子,咱们不需要这么长时间,使团带着商队出使,这不是任何人能教出来的办法,朝臣丢不起这脸,一定是卫卿家根据边关现状想出来的。 他脑子灵光,朕也服了。 听说他与每个地方的兵备道、胥吏、执役、管事、驻军将官商讨生意,派人提醒一下,他是钦差,拿着御符可以动刀子,总不能过年都去不了山海关吧,拖下去朕也成了笑话。” 宣城伯讪讪低头,“回陛下,写信也没用。三弟出京五天后,派人回府把银库一万两银子都拿走了,他这才花了一半,早着…” “荒唐…” 朱由校刚大骂,宣城伯立刻打断,“陛下,使团出发时,文官对护卫颐指气使,三弟一路都忍着没搭理,离开三屯营到边关,就没有驿站免费接待官员,他们都得花钱,否则就会饿肚子吹冷风,三弟拿不到足够的欠条,不可能加快速度。” 旁边的魏忠贤大喜,“卫镇抚想帮陛下控制所有人,谁说他是老实人。” 朱由校瞪大眼,差点咬着舌头,“这…这家伙这么贼?” 宣城伯点点头,“陛下,三弟忍了两个月。” 朱由校摸着下巴,原地转两圈,眼神灼灼道,“他在走私吧?” 宣城伯很光棍的承认了,“陛下,蓟镇外没什么大部落,走私也没法资敌,天气这么冷,护卫需要的是冬装,否则他们会冻死,走私与否不重要。” 朱由校笑着点点头,“朕还小看他了,一个讲规矩,又能绕过规矩办实事的人,做将军实在屈才了。” “陛下谬赞,三弟只是为了皇命。” 朱由校思索片刻,扭头对魏忠贤道,“内廷不是有人跟着吗?” “是,司礼监李永贞也在使团中。” “派东厂番子给送封信,就说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实在太慢了,朝臣笑话不怕,不能成为史册笑话,过年必须到山海关。” 魏忠贤笑着领命,皇帝这也是妥妥的包庇。 卫时觉离开京城后,天启连课都少上了,乾清殿摆了些木工活。 皇帝对孙承宗说,伴读进献所言,鲁班楼蕴含大道,如同天下一般,人人恪尽职守,井然有序,才能成功,否则会天下大乱,值得研究。 孙承宗觉得有理,少安排了几次讲课。 可惜他也被利用了,东林现在一边对付留守的齐楚浙清流,一边对外宣传皇帝痴迷于木工,被禁卫和内廷带坏了。 总之,大明朝还是老样子,大家各玩各的。 第50章 一潭死水的天下 宣城伯说谎了。 卫时觉这一路不是花了五千两,是万两。 但他不是赔了万两,这是两个概念。 五十天都没到山海关,更别说前线。 宣城伯打赌赢了,一次就赢了八万两。 这是个玩笑,后军勋贵在找理由,变相支持宣城伯。 老大立刻送过来三万两。 为了锻炼老三出门带兵和做事协调能力。 宣城伯下了血本。 卫时觉离开京城的时候,的确斗志昂扬、心高气傲。 现在他很务实。 钱难赚,屎难吃。 谁都变不出物资。 没有就是没有。 从原材料到制作,从流通到消费。 不是一句话的事,也不是有银子就可以。 成年人,生气有什么用。 废柴因常识错误,没有任何准备,出京成为一个笑话。 也因常识正确,轻易就解决了问题。 高价购买吃喝用度,故意让行脚商传播使团购买物资的消息。 有银子赚,行脚商跟上来了。 跟着使团,不怕边军欺辱,当然越来越多。 但生意不是这么个事啊。 现在有银子,护卫是终端消费者。 不可能一直缺物资。 生意若没有终端,就是一锤子买卖。 边军联系山外的小部落,带着皮子到关隘; 卫时觉拿着御符,以观摩的名义到关外接触。 行脚商从通州购买物资,粮食、盐巴、粗布等,转运跟随,赚辛苦钱; 护卫买物资,再通过边军到关外换皮子。 同时雇佣边军家眷,切割皮子给缝制冬衣和帐篷。 边军顺带也与行脚商做点其他小生意。 就这么简单。 三百人的吃喝用度,竟然盘活了蓟镇各关隘的贸易。 这次交易后,边军三年内不缺物资。 卫时觉想观察边镇,搞个地盘猥琐发育。 不仅没发现任何机会,他还确定边镇无法做大。 缺物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到处是一潭死水。 至于使团,你们想拖,老子更能拖。 没有找到生存的办法,急着去前线干嘛。 这一路行来,认识了很多部落。 哈当、虎哈、马川、打鸡、忽鲁思、汤兔、招毛兔、军逃兔、大孛林、大碱、毛挨兔… 全是五十年来,喀喇沁(哈喇慎)崩散后的部落。 他们几百人一坨,大的部落顶多千人。 在蓟镇外的深山中放牧,根本不敢去草原,身处四方豪强之间,苟延残喘。 明初的时候,太祖派军队守关,然后迁家眷开荒定居。 有了村子,才开始修堡,兵堡高墙向两侧延伸,就是边墙。 二百年来,边墙不断完善防御,逐渐变为长城。 尤其是戚继光在蓟镇十多年,这位是个塔防玩家,特别喜欢在边墙造塔。 别的地方不敢说,只要是戚继光改造过的地方,能承受十几倍以上的敌人进攻。 四十年了,边军还在享受戚少保的荫恩。 没有生存危机,百姓在懵懂混日子。 至于兵备,有班军轮值守关就不错了,别指望作战。 根本没猥琐发育的条件。 十一月初三,天空下小雪。 这年头太冷了,从京城离开的时候,就下了一场雨夹雪。 护卫若没有防寒服,根本无法行进。 冒着小雪,使团终于来到大关,桃林口。 中间一条河流通过,是滦河最大的支流,青龙河。 兵堡就在两山之间,桃林卫三千人驻扎,家眷万余人。 与大多数兵堡一样的布置。 只不过桃林口有水关。 大河上二十几个石墩,上面是石桥,连接东西两个兵堡。 桥上建石楼、烽火台,冬季也无法跨越。 “大人,大人,到咱家住宿,有炕、有柴火,暖和。” 卫时觉扭头,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子穿羊皮,对他大喊,招揽生意。 摇摇头,向马车一指,示意他去招揽那些文臣。 桃林口两个兵堡,范围挺大,方圆十五里,四周还有边军开垦的田产。 就是远离官道七十里,有点冷清,平时根本没外人到这里。 家眷第一次见这么多行脚商,都在叽叽喳喳询问带了什么东西。 卫时觉看到一个身穿铠甲的人,小跑出兵堡大门,立刻下马迎了上去。 这是指挥使韩成武,刘家口也是他的防区,两人几天前见过。 韩成武笑容满面,热情拱手,“千盼万盼,校尉大人终于来了,您若不来,真无法跟家眷交代了。” 卫时觉拱手回礼,“记得你说过,守备府在东堡,让使团去东堡,咱们去西堡,行脚商和护卫住军营,他们自己有吃食,购买贵堡草料喂马。” “哎,好,听您的安排。” 韩成武向后安排几句,卫时觉又问道,“桃林兵备道呢?” “俺家这位大人浙江举人出身,人是好人,就是冬天不出门。” “哈哈,南国之人这么怕冻。” “倒也不是,大人已经在蓟镇多年,第一年来的时候,不知这里的天气,手脚起了冻疮,冬季受冷奇痒难耐,看着他就难受,还是在家待着吧。” “哦,情有可原,你们文武还挺和谐,联系招毛兔部的首领了吗?” 韩成武立刻靠近低声道,“大人,后日准到,咱们在关外十里的河谷交易,清晨出发,不能让人看到。” “好,带我去见见兵备道。” 两人大步进入西堡,百姓房子都在堡内,占地庞大。 北面的边墙雄伟高矗,南边的石头墙和伯府院墙差不多,只不过更厚,石头更大,防野兽大于防兵。 堡墙了望台一个挨着一个,彼此全是木头搭接,与北面的关墙没法比。 堡内有谷场、土地庙、校场、牲口棚、学堂、草场、千户所…缩小版的三屯营。 兵备道在北面关墙下的千户所值房,韩成武带他一路而来,进入一个土房子。 卫时觉在进门前看到门口的墙壁,瞬间瞪眼,我去,这墙壁厚度超过三尺。 门是三道门,第一道木板向外开,第二道是木头捆草,第三道是羊皮。 进入门内,瞧一眼窗户,同样是三道。 屋内摆着简陋的家具,灶火很旺,卫时觉身穿羊皮,瞬间就发汗。 炕上一个消瘦的中年人,一撇山羊胡,身穿破烂的官服,拿着个痒痒挠,一边挠背,一边抠脚。 这是卫时觉一路行来,最邋遢一个官。 但他还是个名声远播的能官。 谭金是个举人官,七品就是他在边镇的极限。 但他已经来边镇二十多年了,一开始在永平府的府城卢龙做教谕,后来又是县丞。 不知怎么混了个知兵的名头,到三屯营做了兵备使,五年前升兵备道,驻防桃林口,周围四个关隘,都属于他在节制。 卫时觉在刘家口的时候,兵备使和驻守同知对他很是崇拜,韩成武也是,想不到见面是这个样子。 谭金挠挠后背拱手,“卫校尉,是不是觉得老夫很难看?” 卫时觉皱眉点点头,“谭大人这副样子,很难升迁啊,您年纪也不大吧?” “升迁个屁,老夫四十五了,你有没有发现,蓟镇的属官全是西北人?” 卫时觉一愣,思索片刻点点头,“好像是,还真没注意,我问过的人都是西北四镇和晋陕人,确实是西北人。” “所以啊,你懂了吧,老夫是浙江人,朝廷不会让老夫离开,除非有人主动来。” 卫时觉恍然大悟,“这异地为官,越来越有点胡扯了。” 第51章 边镇的能臣遗珠(上) 谭金示意他落座,悠悠说道, “异地为官是规矩,只是大明的规矩有点扯淡,楚赣去西南,西南去沿海,沿海去中原,中原去南直,南直进中枢,北方又是东西对调,江南人都不想来北方,只要来一个,天然有人支持,老夫也是讨了个便宜。” 卫时觉把他的话捋了捋,这短短的总结,足以证明南北之争的严重性。 门外进来个穿羊皮的妇人,给两人放下两杯茶,又到炕上给韩金冲了一杯什么绿色叶子。 谭金笑着摆摆手,“这是儿媳,老夫是畲人,卫校尉知道吗?” 卫时觉点点头,“谭大人原来是浙西衢州府人啊,与闽赣徽交界。” 谭金眼神一亮,“咦?高门子弟就是不同,老韩这浑人,十年都没搞清楚衢州的位置,更不知道畲族。” 卫时觉哈哈一笑,“听说而已,谭大人如何把儿子带到身边?犯忌讳了吧?” “老夫到蓟镇二十年了,儿子落籍永平府,女儿也嫁在这里,不指望回浙江。” “为什么?您是戚家军之后?” “咦?你又猜对了。” 卫时觉哭笑不得,“难怪蓟镇将官对谭大人一点不排斥,充满尊重,除了做官能力,应该有别的原因,时间可不行。” 谭金喝了一口茶,披衣下地,与两人坐桌子边, “这天气老夫没法带你出去,卫校尉若大量与鞑靼人交易,最好有点防备,人人都说戚少保在蓟镇把喀喇沁这些零散部落震慑住了,只有咱自己知道,他们从来不服,是朝廷闭关,把他们关穷了,而且一关就是五十年,他们也憋着坏。” 卫时觉点点头,“当然会有防备,这需要韩指挥使帮忙。” 谭金摇摇手,“你误会了,不是防备武力,是你不能用对待明人的态度对鞑靼人,老夫听说你在刘家口准备联系鞑靼人,特意把你叫桃林来交易,不是老夫贪财,是你的态度不对。” “请大人指教。” “没什么指教,就是你太实诚,公平交易就是吃亏,你要凌辱他们,扣剥他们,否则就是给边军遗留隐患。” 卫时觉大概听明白了,与魏忠贤的道理差不多,后知后觉点点头,“幸好卫某之前在河流口、冷口交易不多,只是三五百人的小部落。” “你听懂就好,切记,他们价值一两的皮子,只能换到价值二钱的物资,不愿意就拉倒,不能让他们有利可图。” “五倍的差价,还有利可图?” “当然,鞑靼人是奴隶制,看似与牧民交换,实则与酋长做生意,任何物资,集中处理都能形成力量,我们不能让招毛兔积累任何力量。你之前在冷口、河流口适当让利也没错,一点物资交易,让鞑靼人互相牵制,赛过出兵。” 卫时觉对谭金的见识震惊了,“谭大人应该回朝啊,中枢朝臣不懂经济制裁的威力。” 谭金眨眨眼,“校尉在取笑谭某?” “啊?这是什么说法?” “互市交易,给小部落让利,与大部落夺利,这是五十年前朝廷对付土默特的办法啊,朝臣用了三十年,把土默特顺义王十万骑军给废了,把土默特一分为三,当今顺义王虽然是土默特汗,但土默特分裂为东、中、西三大部,永远不可能合力。” 卫时觉如遭雷击,震惊、又理所当然。 大明朝臣果然没傻子,就是不务正业。 谭金看他不说话,似乎在回忆书本的内容,悠悠说道, “家父是戚家军的百户,年前在沈阳全军覆没的戚家军,其中还有某的表弟,万历先帝夸赞戚家军步战无敌,实则忽视戚少保在蓟镇的处境。 戚家军鸳鸯阵根本不适合北方的地形,戚少保在蓟镇作战十三次,无一败绩,但最大的斩首不过17级,从未大规模作战。 蓟镇在万历七年开始训练新的戚家军,全是车兵加骑兵,就是《纪效新书》中的营阵术,可惜没有出兵机会,万历十年,东吁王朝入侵云南(缅甸),西南爆发大战,万历先帝又调戚少保到广东参战。 山高路远,等戚少保花一年半时间完成调兵,云南的黔国公已经反败为胜打完了,戚少保无所事事,也老了,回家修养病逝。 这一南一北,来来去去,戚少保的战法和武备根本不同,万历皇帝只记得戚家军无敌,忘记南北戚家军是两种战法,鸳鸯阵不适合在北方作战,营阵也不适合去西南。 朝廷急切催促蓟镇,按戚少保的战法训练三千人,这最后的戚家军,鸳鸯阵不是鸳鸯阵,营阵不是营阵,不伦不类,白白折在辽东。” 卫时觉大为吃惊,边镇听的一切,果然与中枢完全不同,“谭大人是说,戚家军死于党争?” “不不不,就是战法出了问题,万历四十五年,老夫上奏过,戚家军不能去辽东,可惜人言微轻,戚家军的子弟也急切恢复先祖荣耀,结果彻底败光了,他们没有人后退,全部殉国,但对战局没什么用。” 卫时觉郑重拱手,“感谢前辈教导,晚辈不懂战法,但您说的步战问题一定注意。” 谭金点点头,“卫校尉是武学出身,万历皇帝为了彰显武功,圣谕戚少保所着《纪效新书》设为武学教材,你不可能没学过吧?” 卫时觉脸色一红,“前辈,武学分骑、射、步、舟、车、炮、铳等各科,除此之外,幼官营是独设,只培养亲军,重点是个人武艺,《纪效新书》晚辈还真没学过。” 旁边的韩成武难得插一句话,“韩某出身世袭指挥使,也是武学步科,还在禁宫轮值过三月,也没学过《纪效新书》。” “哎~”谭金深深叹息,“万历皇帝在三十六年才设为武学内容,你当然没学过。” 卫时觉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前辈见谅,其实晚辈连武经七书也忘了,您见笑了。” 谭金眨眨眼,“那你是天生将军。” “啊?晚辈…是患病了…” “武经七书是兵法总纲,说的是兵事思维,没有具体战法,与纪效新书完全不同,你若记住才是笨蛋,学过了,学混了,学乱了,学忘了,那就是真学会了。” 第52章 边镇的能臣遗珠(下) 卫时觉没法解释。 想不到兵法也讲究无招胜有招、无形胜有形。 谭金看他似乎不以为意,有点着急,搬着凳子靠近身边。 “卫校尉,桃林卫的交易是小事,兵事才是国之大事,你知道戚少保最大的屈辱是什么吗?” 卫时觉端正态度,“请前辈赐教。” “万历六年,宁远伯李成梁奔袭查干浩特,把图们汗的察哈尔部撵得在辽北乱窜,但辽东人少,不可能兜住三十万察哈尔牧民,急奏朝廷派京营和蓟镇支援。 京营那时候刚刚被拆撤,武勋也难以再次领兵出征,张太岳急令戚少保起蓟镇全部营兵支援,期望一战打崩察哈尔。 戚少保带着蓟镇一万两千营兵从山海关进辽西,三千车兵、三千火铳炮兵、三千弓箭手、三千戚家军,是蓟镇全部主力,自六股河北上,期望与宁远伯夹击察哈尔。 戚少保志得意满,结果却灰头土脸,他不是战败了,而是根本没有接敌。 没有骑军的营兵无法离开大山,察哈尔只派了两千人,就把戚少保一万多人困在辽西大山三个月。 粮草都吃完了,戚少保都没找到出击的办法,更不用说与宁远伯包抄,李成梁后来支援了四千骑军,才把戚少保带入草原,但察哈尔已经缓过气来,重新集结。 大明朝最有可能歼灭北元的一战,白白错过时机,从辽西回来之后,戚少保改进车兵与炮兵,加入骑军护翼,可惜戚家军出击草原的机会再也没了。” 卫时觉听的连连点头,“兵事就是兵事,实务就是实务,机会总是留有准备的人,养兵是基础,灵活用兵是王道。 戚少保一开始就该从辽东出兵,与李成梁步骑合力,单方向扫荡了草原,就算察哈尔不死,也得狼狈逃回漠北,不像万历六年一样,过于贪吃,期望鼎立大功,结果削弱自己。” 谭金一拍手,“没错,戚少保也懊恼不已,而且他拜入张太岳门下,一个将军参与朝廷斗争,等张太岳过世,万历先帝都罩不住,若非为了张太岳的声望,戚少保不会从六股河单独出兵,太着急了。” “前辈的好意,晚辈听明白了,辽西当下也存在戚少保的问题,前线将官不能纯粹从战事思考应对,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都没错,但他们都想撇开对方获得战功,就错了。” 谭金又摆摆手,“老夫不敢这么说,只是经抚之争有些可笑,熊廷弼三方合击辽东的策略,听起来没问题,实则有大问题。 完全是戚家军和白杆兵步卒进攻辽东的复刻,极有可能再次大败,戚少保带着士气旺盛的步卒都无法征战草原,老夫不相信现在的营兵可以纵横辽东,与党争无关,战法就不对。” 卫时觉琢磨片刻,犹豫问道,“熊廷弼三方合击?为何我没听过?” “熊廷弼的三方合击还未执行,水师牵制、辽南与辽西同时推进,靠步卒撵着东虏骑军作战,有点纸上谈兵的味道。” “辽南?不是朝鲜残兵吗?” “包括朝鲜残兵,如今辽南还有大明两万残兵,他们在金州(大连),靠着水师补给,苟延残喘,守土已经不容易了,哪有出击的能力,一旦出击,可能连后路都没了。” 卫时觉挠挠额头,熊廷弼是因此而败? 现在不太懂,思考片刻,张口说道,“谭大人,晚辈在乾清殿听过另一种三方合击的战略,您听一听,不能传出去…” 卫时觉快速解释一遍袁可立的南北夹击策略,谭金听后连连拍手, “没错,这才是三方合击,大明若想与东虏作战,就不能进入开阔地带,辽西主守,水师主扰,朝鲜主袭,这样才能扬长避短,用时间拖死东虏,着急吃不了热豆腐,朝廷大员果然更具眼光,当下应该及时调整啊。” 卫时觉这一会的功夫,比在京城一个月收获大。 一旦参与党争,优先考虑声望、功绩、税赋等等政治因素,脱离战事本身。 也许应该搞倒熊廷弼和王化贞,他们都在党争,无论如何聪明,出发点就不纯粹。 斡特从门外进来,到卫时觉身边耳语一句,又退了出去。 卫时觉眉头紧皱,“皇帝来信了,过年前必须到山海关。” 谭金连忙拱手道,“大事为重,卫校尉也不能一直拖,与熊廷弼交流一下,看看他到底要怎么样,不论如何,争吵只会拖累前线,寒冬腊月不可能作战,小心东虏开春闪击辽西。” “感谢前辈谋国之言,晚辈去东堡转一圈,那些君子还在闹食宿,大明朝政艰难,中枢却是一群草包。” “卫校尉此言差矣,非聪明之辈去不了中枢,他们只是精力没用对地方,而不是不聪明,你应该逼迫他们专注战争,肯定对战事有利。” “是是是,晚辈总是意气用事,明日再来讨教。” 谭金点点头,看卫时觉准备离开,伸手又道,“卫校尉,你是一心为国事的实诚人,大明缺少你这样的人,作为中枢出来的钦差,无论官职大小,你都比老夫更有机会改变战局,有句话想送给你,也是戚少保去世前交代戚家军将官的话。” 卫时觉连忙躬身,“晚辈洗耳恭听。” “戚少保戎马一生,壮猷御虏,望着天下,功成名就,着书立说,本该是史册中的兵事大家,入武庙的大贤,却卷入朝堂权争,永失正身。 戚少保毁于拜山,此乃大明臣子通病,临终悔恨,给南北戚家军将领留过一句话: 忠孝节义,听易做难,如一始终,世人无几。人之大别,不在选择,而在坚持,欲成人事,坚定为首,为择而择,未败已败。” 第53章 真正的好习惯都丢了 卫时觉走了,谭金站门口送别。 虽然这几天还会见,但再不会如今天这般谈事。 韩成武送出千户所,犹豫返回,对已经上炕的谭金拱手, “霁宇公说这位公子赤子之心,属下倒是有点意会,他很特别,出身高门,却不鄙视底层,对谁都一样,甚至对鞑靼人都一样,但靠他纠正经抚之争,属实有点为难人。” 霁宇公就是兵部尚书王象乾,他们的老上官,提拔谭金的恩主。 谭金从炕上书堆中抽出一封信,扫一眼后,附身投入灶火,这才喃喃开口,“霁宇公已致仕,他步入戚少保后尘,戎马守土,卷入党争,功勋卓着,清名一世,最终黯然。 五十年前的大明地方官,上下一心,左右团结,前辈向后辈掏心置腹,边镇御外策略始终如一,五十年后,闭门造车,拒谏饰非,党争毁人毁国。” 韩成武点点头,“如此艰难,卫校尉拿着御符也不一定能成事。他总不能捏造圣谕,阵斩大员吧。” “他肯定无法改变辽西。” “啊?那您还…” 谭金摇摇头,“有些话得说,有些事得传承下去,大明中枢尔虞我诈,前线将官人心向背,不是一朝一夕之寒,也非某人某党之过,若遇到一心为国事的人,老夫会告诉每个人,一个机会而已,这是老夫活着最有意义的事。” 卫时觉从水关边墙到东堡,苍茫大地,白雪皑皑,冰封世界。 化解天地之寒,绝非某个人可以。 谭金说的戚少保遗训,别人难理解,自己还真的深有体会,因为妈妈说过同样的话。 不是伯夫人,是妈妈。 她也去世了。 半生浑噩,半生轻浮,临终悔恨,永远等不到原谅。 卫时觉回忆妈妈的话,脚步更加沉重。 刚才还有个消息,要当爹了,呈缨有孕了。 那一瞬间是懵的,不知道是种什么心情。 抵达东堡,边墙下就是守备府,十几个文官对护卫叽叽喳喳大骂。 这些清流,一开始是不在乎的。 每天不过三钱银子,谁还没带碎银,坚持十天半月没问题。 经不住卫时觉这么磨蹭啊。 一个月了,都花完了,互相之间借也借用完了。 打欠条就给。 好,那就打欠条。 但卫时觉过分了,不一次性借,每天打一张欠条,每天给三钱。 侮辱人嘛。 每天都有人闹,护卫和卫时觉也不接茬,左耳进右耳出。 如同幽狱的狱卒一样。 想骂那就骂。 要么打欠条住宿,要么自己想办法。 没有第三条路。 今日换了个地方,矫情的毛病又犯了,还是吃的太饱。 对护卫大骂的几人慢慢安静下来,抬头看着边墙上的卫时觉,手按刀柄,居高临下,眼神冷冽。 清流见过各种各样的敌视眼神,不屑、鄙视、嘲讽、仇恨、杀气… 就是没见过卫时觉的眼神,这几天他们才知道,有一种眼神叫:冷。 就是纯粹的冷,无敌无友,不远不近。 看到卫时觉,总有照镜子见鬼的错觉。 面对这样的眼神,精力再多也疲了,你骂什么他都不还口。 真被冻死,成了笑话。 几人无奈,到房檐下找王覃,快速打了一张欠条,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但房檐下自始至终坐着一人,使团主持,詹事府洗马贺逢圣。 卫时觉从边墙缓缓下来,看了他一眼,迈步进入东厢房。 王覃把欠条收起,回房间捆一起塞入竹箱。 桌上放着一封信,卫时觉展开看了一眼,心情十分沉重,把纸扔进炭盆里,看着火焰更加茫然了。 贺逢圣进屋坐他对面,凝声开口,“卫校尉,你这办法不行,老夫知道你想控制使团,驱使他们帮助战事,但欠条真的可笑。” 之前贺逢圣也会找卫时觉谈话,吸取文氏的教训,卫时觉不搭理任何人,哪怕是薛凤翔和姚明恭,一律沉默应对,渐渐的他们也认命了。 今日不同以往,卫时觉呛啷抽刀,只抽了一半,看着寒光闪闪的刀面,能看到眼睛里的踌躇,沙哑开口,“贺大人,卫某要当爹了。” 贺逢圣一愣,一个妾生子而已,你哪来这么大的沉重。 他没法接茬,也说不出恭喜,卫时觉把刀回鞘,再次开口。 “贺大人,听说你与熊廷弼是师兄弟,师从一人,若熊廷弼全权掌握辽西,他能灭杀东虏嘛?” 突然面对终极问题,贺逢圣当然不能胡扯,思索片刻摇摇头,“国事谁都不敢说大话。” 卫时觉也没强求,点点头道,“贺大人,卫某在京城,从小无忧生存,哪怕关进幽狱,也以为天下人至少有衣穿,有食吃。 这一路行来,真是大开眼界,百姓住石头茅草房。 他们没吃的,一天一顿稀汤,几颗粗米混干野菜,猪食都不如; 他们没穿的,每个人都是破破烂烂,冬天能出门的不足一半; 他们没烧的,冬天睡在草堆里熬日。 衣食住行都无法实现,更别说温饱,民间无法汲取任何力量。 大明朝二百年来若都是这样,百姓的忍耐力堪称伟大,处处让卫某噤声,想想自己以前的无病呻吟,真是可笑。” 这话题太沉重了,难怪卫时觉出京后越来越沉默。 贺逢圣也没法接茬,但一直不开口,有失君子风度,只能拱手道,“恭喜卫校尉开枝散叶,家门大孝。”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贺大人是大儒,学识无敌,请教一件事。 我认识一个…妇人,他们夫妇相识于青年,女大当嫁,但结婚后,看着别人家山珍海味、有房有车、出游休闲,开始对丈夫不满,最终带着三岁儿子和离。 她除了对儿子不错,一辈子都不知道在做啥,频繁换住所,接连倒腾了好多地方,孩子的父亲因为几两碎银妻离子散,反而发愤图强,做生意成了盈实之家。 她没脸回头,丈夫也不原谅她曾经的抛弃,只想要孩子,但她又不愿还孩子,执拗过了一辈子。 妇人后来患病,丈夫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竭力花钱挽救,可惜病入膏肓,多少钱都救不回来了。 她临死才对儿子说:生活本来很简单,被她变复杂了,人若产生超越能力的欲望,连基本的人性也消失了。 请教贺大人,你说这个孩子的眼里,什么是家,什么是乡,什么是国,什么是我,什么是你,什么是他,什么是我们,什么是你们,什么是他们?” 这问题比刚才还沉重,贺逢圣手指发抖,摇摇头,“可能孩子永远无法形成家与乡的认知,无法形成自我的认知,大概废了吧。” 卫时觉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眼中似乎有晶莹,淡淡说道, “是啊,他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家,本来是很简单的概念,本来是基本的认知,他就是不知道。 家在他脑海里很复杂,有父亲家、母亲家、爷爷家、姥爷家,就是没有自己的家。 世间风气一旦动荡,至少毁三代人,这期间若遇到大敌,国家也会动荡。 党争如此,嫌贫爱富也是如此,人世间没了坚持,人人在钻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贺逢圣深吸一口气,“那他还是幸运,至少不缺长辈的关爱,并没有被真正抛弃,老夫认为他会成才,因为他渴求自己的家。” “哈哈哈…”卫时觉仰头大笑,又突然收声,“坚持本来是最简单的事,无论是这个妇人,还是戚少保,都毁于环境,还有兵部尚书王公,这种人以前不少,以后也不会少。贺大人,为何真正的好习惯很难传承?” 第54章 小人物的生活 卫时觉不怼人了,开始问心了。 贺逢圣当然没法回答。 本来想催促他快一点,结果被问倒了。 他是过来人,大概意会到一点卫时觉的状态。 这小子突然当爹,处于呵护幼崽的本能中。 一个父亲,他对世间任何事都不满,认为世间龌龊威胁他的孩子。 这道理没法解释,也没法劝,动物都知道保护幼崽,何况是人类。 贺逢圣回到他寄居的土房子,兄妹俩正在呼呼给烧炕,石锅里熬着一碗粥,兄妹俩看着不停流口水。 看到他连忙躬身,“大人,您要吃饭吗?” 贺逢圣本来没胃口,看他俩的神色点点头,到简易的桌子边落座。 兄妹俩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还有一点咸菜,放到桌上后,立刻转身倒水,从石锅里舀稀粥,连着倒水舀水五次,生生舀了一桶,美滋滋拿到厢房。 “哥哥,这粳米粥就是好喝。” “那当然,快点喝,这可是我抢来的机会,这一桶够咱俩吃五天,这位大人若住五天,咱们今年冬天能过个肥年。” “哥哥,这大人是真能吃,一顿吃二两米,比咱们一年吃的都多。” “贵人都这样,哥哥年纪不够,等去轮值,咱们能逮山鸡吃肉。我还在雪地里下了几个套子,等使团走了,悄悄出去看看,希望别被扁毛畜牲叼走。” “呀,这机会是叔父给咱争取的,要不给婶婶送一碗?她还坐月子呢。” “对对对,你先喝,我捞点低粥,给婶婶送过去。” 兄妹俩太开心了,没有关门,被贺逢圣听的清清楚楚,扭头看这个家,对这兄妹俩很佩服,穷是穷,但非常干净,男女都会过日子。 扭头看一眼桌上干净的米饭,贺逢圣不仅没胃口,还一阵反胃。 呕,呕~ 干呕两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贺逢圣抬头,兄妹俩站门口,紧张看着他。 “大…大人,您哪里不舒服?” 贺逢圣摇摇头,把碗向前一推,“你们分了吧,刚才在守备府,与校尉吃饱了。” 男孩立刻摇手,“这可不敢,每顿二两米,一天两顿,上面交代了,校尉是皇帝身边的能人,真诚对待军户,不能耍诈。” “那老夫也吃不了,放一晚可惜了。” 男孩犹豫了,女孩咕咚咕咚咽口水,贺逢圣拿碗扒拉在盘子中少半,拿着盘子吃,又把碗推回去,“拿去吃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校尉不会扣剥银子的。” 女孩立刻过来抱住,“谢谢,谢谢大人。” 她说完看一眼哥哥,抱着碗大步跑出门,显然给趁热给婶婶送饭。 贺逢圣还能看到女孩跑步的时候,草鞋后面露出来的后跟。 寒月如此穿着,真是… 贺逢圣很快吃完了,一颗米都没剩,满意打了个饱嗝,拿碗喝口水,到炕上干净的粗布单伸个懒腰。 男孩局促站门口,“大人,您还满意吗?” “满意,非常满意,这几天老夫就住这里了。” “哎,好好好,谢谢大人,您真是菩萨。” 这是贺逢圣一辈子听到最大的侮辱,起身扫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小子与妹妹是双生子,都是十六。” 贺逢圣一愣,“你妹妹没有出嫁?” 男孩脸色一红,“父母过世了,俺们兄妹相依为命,有叔父的照顾,原本想换家,但桃林口没合适的人,小子不想让妹妹一辈子活在这里,等轮值攒一两银子,去卢龙找个人,为妹妹取名,嫁个有田产的人家。” “换家?” “小子娶人家女儿,送妹妹过去当媳妇。” “哦,换亲啊。” “对对对,是叫换亲,俺们叫换家。” 贺逢圣了然,“你平时出关?桃林口不管军户?” 男孩大惊失色,“大人见谅,小子没有逃关,绝对没有。” 贺逢圣眉头一皱,才想起来这种话不能乱说,摆摆手道,“休息去吧,这炕挺大,老夫不介意你们上来休息,外面冻坏了不好。” “小人要给大人添柴,不冷,您先休息。” 贺逢圣也没再劝,这孩子可能是个世袭总旗,炕上还有个破烂的羊皮被,随意盖身上,倒下休息。 他刚躺下,外面就来了一个身穿鸳鸯袄的中年人,端着米气势汹汹而来,正好看到男孩蹑手蹑脚关门。 “石头,大人睡了?” “是啊,大人说就住这里了。叔叔怎么把饭端回来了,婶婶需要补身子。” 中年人千言万语,拍拍他的肩膀,“石头,要不你去找校尉大人,跟大人离开吧。” “啊?为什么?俺是世袭总旗呢。” “世袭指挥使也得吃饭,校尉出身高门,不会亏待部曲。” “那也得人家要咱啊,离开桃林口掉脑袋,爹娘的坟还在呢。” 中年人犹豫片刻,把碗塞他怀里,“你婶婶留一口就够了,杏花都十六了,还没长开,她更得补身子。” 一来二去,半碗米早凉了,男孩低头看看,又快速回厢房保护起来。 这碗米是领的,谁家有大人住宿,谁才能领到。 第二天再领,才能领头一天赚的铜板。 石头美滋滋想着明早去领钱,晚上给贺逢圣烧炕暖彤彤的,足足是他平时十天的用量。 可惜,早上起来是个大雪天。 戏班在土地庙唱戏,杂耍也在那里,去看的人却不多,因为百姓不抗冻。 下雪嘛,在北方有利有弊。 人难走,爬犁却好走。 指挥使韩成武今日招呼人,在修缮二十几辆爬犁,这玩意不需要护卫骑马带物资。 跑的快,又载重,比马车好使多了。 第55章 查探地形的小事 桃林口关隘的城门一年都不开,今天却开了。 边墙上的士兵嘎吱嘎吱转动绞盘,一尺厚的木门跟着嘎吱嘎吱升高。 门洞顶多能容一辆窄马车出去,两骑并行都不行。 东西各有一个门,多少年没遇敌了。 卫时觉一身羊皮,背刀背弓,与小侯爷邓文明带着十名部曲,都是一样的打扮,迈步出关。 大雪依旧在飘,关外山川都被冰封了。 骑马是二逼,但得看看地形。 韩成武拽着一个男孩来到身边,“卫校尉,这孩子熟悉山地,他一人就够了,三天两头钻水关出去找野货,真当老子眼瞎呢。” 卫时觉一眼认出是昨天揽客的男孩,摆摆手道,“换靴,快点。” 石头还在疑惑换什么靴,部曲给他扔过来一双羊皮靴,一身羊皮袄,立刻两眼放光穿起来。 卫时觉看一眼水关,桥墩可以过人,无法过马。 冬季的桥墩之间全是荆棘,两侧堤坝光溜溜的,就怕有人偷偷出关,也不知这小子怎么能钻出去。 韩成武等石头穿好靴子,系好带子,向北方一指,“校尉大人要去看十里外青牙山地形,快去快回。” “是,小子明白了,保准不迷路,大人您请!” 卫时觉对韩成武点头告别,迈步跟上。 他们一行人浑身羊皮,与白茫茫大地同色,韩成武很快看不见,下令放下关门,自己返回关楼等着返回。 一行人跟着石头嘎吱嘎吱迈步,从河道转入山中。 靠近边墙五里,没有任何森林,早被边军砍完了,稍微长出来,也会下令砍掉,灌木倒是不少。 五里外树木高大,白雪皑皑之下,与山体形成一道黑线。 一行人背的弓是明军制式步弓,即将靠近森林,卫时觉示意休息。 大雪纷纷掉落,卫时觉一屁股坐地下,随口问道,“你儿子都两岁了,当爹什么感觉?” 邓文明坐旁边,不耐烦回答,“一个妾生子有屁的感觉。” “王覃说他知道妻子怀孕,才能中举。” “屁事还挺多。你准备与使团玩这游戏到什么时候?控制一群清流做什么?何况你也控制不了他们。” “我想找一找,这天地间的力量在何处。” 邓文明一愣,“能不能说人话,最近越来越不懂你在说什么。” “文明兄,你有没有注意,每个护卫需要两张皮子,一个帐篷需要十张皮子,也就是三百人至少需要九百皮子。 本来价值一千六百两左右,现在却只用320两,皮子拿回去拆剪制作,大概需要二十两工钱,二十两布钱,银子在这其中是个桥梁,其实被行脚商赚了。 咱们这一身行头大约130两,连战马和马具就是240两,比冬衣贵多了,养一个你我这样的士兵,折合粮食,需要120石,差不多100亩地,以后每年也得六亩,也就是说,我们三百人,需要三万两千亩田。” 邓文明眼珠子转一圈,吭哧笑了,“百亩田养一个兵,你这是养大爷。” “可我们就是如此啊,一百万亩田,才能养一万兵,还不算训练,我也想不出来问题出在哪里,不应该如此费劲啊。” “天灾人祸,种田产量太低了,远远不及江南。” “这是一个原因吧,北直隶一亩田一石,南直隶一亩田三石,还是两季,那就是一亩顶六亩,可江南的税赋也是北方的六倍。” “嗯?谁说的?” “王覃。” “这是书呆子的算法,若从百姓身上算,江南税赋是北方的十倍,从士绅算,江南税赋不足北方一成,平均税赋有屁的意义。” 卫时觉点点头,“他也说过没什么意义,也许这就是原因吧,财富被集中,但又不释放,不流动,才导致朝政艰难,存银子的人都是世间罪人。” 邓文明哑然,“你这结论真傻。” 卫时觉毫不客气道,“你这想法才是傻,财富不流动,那就无法被创造,加税是饮鸩止渴,让银子转起来才是根本,咱们做的就是这事,你眼珠子瞎了?” 邓文明皱眉,卫时觉也不说了,起身拍拍屁股,刚要迈步,前面探路的石头突然道,“安静,附身。” 众人立刻摘弓戒备,把卫时觉和小侯爷护在身后。 石头趴着退了两步,低声道,“大人,咱们被狼盯上了,对面山脊有狼。” 卫时觉一愣,“狼群?” “肯定是狼群,小人也不知有几只,但这里不该有狼群啊,鞑靼人可能在下雪前打猎,把狼群撵到南边,咱们正好碰上。” 这小子聪明啊,卫时觉环视一圈,没有冲动,只说了一个字,“退!” “不能退,狼群会追上我们,到右侧山崖,保留体力对峙,咱们与狼群耗一会。” 卫时觉从善如流,附身向右边移动。 他们的皮子很有迷惑性,十三个人蹲在山崖后的灌木中。 石头爬在灌木边看了一会,突然回头,“大人,咱们运气真好,只有八头狼。” “你高兴个屁,我们不一定能杀八头狼。” 这回答把石头震惊了,“十二把弓,十二把刀,杀不了八头狼?” 卫时觉不认为丢人,快速道,“没杀过。” 邓文明觉得很丢人,这时候道,“你跑吧,老子留下,伏杀了这八个畜生。” 卫时觉看他一眼,突然起身摘下帽子,头顶的汗味传出去,把弓扔给石头,他一个人扭头就跑。 这反应把邓文明愣了,石头却一指刚刚休息的地方,“间隔十步散开,五人持刀,五人持弓,吸引狼群来攻咱们。” 说完他拿着弓呲溜从山坡滑下,北面已经传来狼嚎声。 邓文明低吼一声,“看什么,去两个人跟着那疯子,其余人杀狼。” 这十个人全是都督府幼官营精锐,卫时觉带的禁卫是宿卫部曲,不会玩弓,斡特砝壳还要维持秩序,也没有跟上来。 卫时觉跑出二百步,几头狼已经从山坳中的雪地冲出来。 第56章 边镇的价值观 卫时觉下意识认为应该远离猛兽。 石头的话提醒了他,拿着长刀和步弓,不需要跑。 恰好冬季穿的厚,完全可以杀掉这群狼。 卫时觉也只跑了二百步,立刻停在野地中,把仪刀矗立在身前,闭目回忆武学的招式,安静等候狼群扑过来。 石头已经堵在必经之路了,看到狼群前三后三,两侧各有一只,立刻大吼, “靠近十步放箭,开弓立刻低头躲避,刀手上前…” 咻咻咻~ 四支箭已经出去了。 只射中一头,石头暗骂京城大爷废物,等狼到身边,一箭射出,直接把其中一只穿透。 顺势打滚,再次拉弓,对着右侧包抄的狼一箭,再次穿透。 呛啷~ 哧哧~ 幼官营精锐失去射箭时机,抽刀一点不慢,迎着狼劈过去,雪地瞬间变成红色。 左侧一头狼没有吓退,对着野地里显眼的卫时觉冲了过去。 “混蛋~” 邓文明大吼一声,拿着弓箭追了上去。 石头拉弓射了一箭,太远了,没射中。 卫时觉看着奔跑来的灰狼,酝酿杀气,缓缓抽刀。 咻咻~ 咻咻~ 两名保护他的部曲快速放箭。 灰狼冲的挺猛,到身边只剩下呜咽。 晦气。 刀都没抽出来。 石头背弓快步跑过来,看一眼地下的狼,嘿嘿发笑, “大人逗小子玩,这群狼是一家子,死光了。血腥味会引来其余猛兽,鞑靼人一定在大雪前靠近。” “什么猛兽?” “这里没虎,豹子很多。可能前仆后继。” 卫时觉打量他一眼,“你识字练武?” “小人得袭职,在卫学念书三年,父亲是班军弓箭手总旗。” 卫时觉捏捏眉心,“我们来看地形,不是打猎。” “大人在这里等一个时辰,小人去看看回来告诉您,有弓不怕,别的兄弟穿的太厚,不适合登山。” 卫时觉示意部曲把雁翎刀给他,“那你去吧,快去快回。” 石头抽出雁翎刀叫一声好刀,背弓挎刀很快消失在灌木丛。 部曲把七头狼拖过来,邓文明十分豪气, “哈哈,老子杀了两头,卫老三你屁都没捞到。” 卫时觉把尸体踢了一脚,“看看你们,搞得血淋哗啦的,看人家小孩,射脖颈多干脆。” 邓文明只是嘿嘿笑,杀狼对小侯爷来说,还是刺激。 尸体一会就冻得硬邦邦,卫时觉坐其中一头身上,对前面一指,“去两个人到山坳边轮值。” 他们既担心引来猛兽,又期盼猛兽来。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就在卫时觉冻得脸疼时候,石头撒丫子跑回来。 “大人,招毛兔在青牙山有四百壮汉,马匹三百,帐篷一堆。” 卫时觉琢磨片刻问道,“你知道招毛兔的大营在哪里吗?” “东北方向一百二十里,距离炒花部西大营八十里。” “炒花部?” “朝廷叫内喀尔喀部,他们是六个大部组成,炒花在占地盘,沿着大凌河搞了很多营地。” “招毛兔为何不臣服炒花部?” “哈喇慎与炒花不是一个祖宗,鞑靼人吞并部落会把女人带走,大概招毛兔舍不得女人。” “你认为招毛兔会偷袭桃林吗?” “不会,他们不过一千多口,到关墙吼几声也没什么意思,可能这群人在打猎,遇大雪被困山里了。” 卫时觉拍拍他的肩膀,“这弓送你了,回去吧。”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石头连连躬身,扛起一只狼,其余部曲一人扛一头,返回兵堡。 他们返回来的挺早,韩成武不想让戏班歇着,在庙里烧了两堆篝火,大雪天东堡很热闹。 卫时觉从关门进城,令部曲把狼扔给石头,大步到千户所。 看到谭金就问, “前辈,向您求教一下,晚辈能不能把招毛兔纳入桃林口,他们有牲口,不是赤贫。” 谭金立刻摇头,“不可能,他们来了多少人?” “四百男人,三百马。” “看来是全部青壮出动,招毛兔很重视这次交易,下雪把他们困在山里了,老夫建议你晾他们三天。” “会有什么效果?” “进不得退不得,饥寒交迫到桃林口求生,扔下全部皮子,战马更换粮食,否则他们无法返回营地,老夫也能立功。” 卫时觉挺看好他这‘放鸽子’的无情手段,继续问刚才的问题,“为何不能纳人呢?” “鞑靼人与百姓格格不入,若是三五个、十来个无妨,一旦上百,无法安排,过几天就是劫匪,引狼入室。” “生活不习惯?还是水土不服?” “都不是,明人不敌视他们,但他们抱团敌视百姓,总以为百姓欺负他们,一年都待不下去就反叛了,这习惯没法治,蓟镇吃亏很多次。万历二十七年,喜峰口好心收留了二百鞑靼人,结果半年后他们夜间杀了三百多口,连夜跑了,大家再不想犯错了。” 卫时觉无语了,缺乏交流,缺乏信任,隔阂挺严重。 谭金向外看一眼,叹气一声,“卫校尉,若大雪下两天,接下来的交易也没法进行,关外大雪封山很难走,鞑靼人不可能冒死交易。” “晚辈还缺四百张皮子、十口锅。” 谭金呵呵乐了,“老夫对你的行为挺好奇,为何执意给护卫配备冬装呢?” “人家跟着晚辈出生入死,这不是应该吗?” 谭金舔舔舌头,再次叹气,“人善会活得很累啊,白杆军在山海关有两千人,他们只有六百套冬装,还是皇帝两次下令,兵部才调拨,照样单衣作战。” 卫时觉震惊了,“这…这天气,单衣作战?” “卫校尉啊,山海关驻军五万,有冬装的不超过五千,你是不是对冬装有误解?只要不去山里,有房子过夜,并不一定需要冬装,你这跑来跑去一头汗,可见冬装不会要命。” 卫时觉无法理解,顺口问道,“什么会要命?” “吃的太饱会要命,你给护卫吃的太多了,每天两顿,五天吃一次肉粥,老夫想不到史册中的有哪支军队如此阔气。 护卫不说、边军不说、行脚商不说,都把你当傻子玩呢,军队吃饱喝足就是祸害,长期吃饱喝足,绝对是大祸,一旦某天吃不饱,就会埋怨泄气,这军队也废了。” 第57章 拖,才能掌握信息 来桃林口第三天,还是下雪。 谭金放鸽子毫无心理压力,卫时觉倒是有点不好意思。 说胜之不武,有点矫情。 主要是当下不能到处树敌。 明军也许就是把塞外的鞑靼人给耍怕了,耍的毫无信任,最后才被努尔哈赤收买。 王覃游学,出去记录边镇民情。 躺着有点无聊,下地溜达,看到贺逢圣从大门进来,顿时皱眉。 他后面跟着石头,这小子叫韩石,是韩成武出五服的同宗。 韩石端着热气腾腾的一大砂锅肉,香气扑鼻。 “大人,狼肉很香,您尝尝。” 卫时觉扫了一眼,再看看拿酒的贺逢圣,摇摇头道,“韩石,狼肉不能烤着吃,炖肉至少要炖半天,否则会生病。” “大人英明,狼肉烤不熟的确会拉肚子,俺已经炖了一夜,您尝尝,保准软烂爽口。” 卫时觉拿筷子夹,已经炖脱骨了,夹一块到碗里,吃一口连连点头。 韩石嘿嘿笑着搓手,“大人,您把狼都给了小人,一头作价三两,小人没银子,腌制皮子一时半会也不能用,打…打欠条可以吗?”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哭笑不得,“你算根毛啊,打欠条有什么用。” “没抵押物件,小人无福…” “好了,老子送给你了,谁说要银子,扔一头给护卫们炖肉汤,记得煮熟。” “哎,大人敞亮,您真是小人的菩萨。” 卫时觉摆摆手,韩石乐得出门都在蹦,很快消失不见。 贺逢圣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拿碗吃肉,指着院里到膝盖的积雪,“行脚商没法跟下去了,你的生意得停了。” 卫时觉歪歪脖子,淡淡道,“那就在这里住着吧,我挺喜欢。” “老夫有封信,得送到山海关。” “可以啊,一万两。” “噗~” 贺逢圣震惊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时觉滋溜喝口酒,继续说道,“酒钱你出,一万两不二价,否则扰乱市场。” 贺逢圣两眼一瞪,“有人送信?” “保密!” 贺逢圣没心思喝酒了,双手发抖,显然心乱了。 卫时觉一个人喝酒吃肉,不一会就满头大汗。 脱掉铠甲,对雪饮酒,别有一番滋味。 姚明恭也拎着一壶酒来了。 刚刚进门,卫时觉就道,“送信一万两,大家都一样,别拿文仪说事。” 姚明恭被他敲了一闷棍,但作为东林南臣联系人,决断还真是快。 拿过桌上的炭笔和纸写了一张欠条,按手印递给卫时觉,同时还有一封信。 广宁巡抚王化贞亲启。 卫时觉看信封有蜡封,点点头道,“明恭兄长敞亮,小弟一会就安排人,这买卖你也可以揽,咱们五五分。” 姚明恭坐下喝了杯酒,也拿着碗筷捞肉,缓缓说道, “时觉啊,咱们是一家人,欠条没什么用的,这种小把戏不好使,没人会被银子捆缚手脚,打欠条也不丢人。” “明恭兄长想多了,小弟缺银子,文仪说她想要一个画馆,不赚个十万两,回去怎么交代,你们笑话我一个月,总得讨点利息。” 这是卫时觉第一次解释,姚明恭不可置信看着他,“就…就因为银子?” “除了银子还能有什么?小弟难不成收买自家部曲?你们想拖,我更能拖,看谁拖的起,不跟老子低头,咱们就拖着吧。” 姚明恭发愁挠挠额头,“你这犯病毫无道理啊。” 卫时觉冷冷瞥了他一眼,姚明恭自知失言,指一指信封道,“最好今天送出去。” “兄长先去看看有没有生意,大雪封路,小弟也不能一直派信使。” 姚明恭点头又摇头,“你这赚银子…真是好路子。” “谢谢夸奖,小弟一定让仪妹无忧无虑。” 姚明恭本是想拿文仪拉拉感情,被卫时觉先说出来,他反而不好再说了,轻蔑瞥一眼贺逢圣,拱手离开。 卫时觉吃饱了,打个饱嗝,吩咐院里的部曲,把王覃叫回来,这家伙去记录边镇民情去了,真的在用心游学。 贺逢圣也想通了,拿纸打了个欠条,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卫校尉,老夫是打了欠条,但老夫没有一万两,你可能会失望。” 卫时觉呵呵笑了,“没关系,佃户浑身没一个铜板,地主依旧能扣剥二两,我相信贺大人,你没银子,可以强收祖宅、祖产,实在不行,还可以卖你儿女,为了党争,贺大人献祭儿女,多么高尚的品德。” 贺逢圣脾气再好也恼了,顿时怒发冲冠,“卫时觉…” 呛啷~ 闪亮的仪刀直接出现在贺逢圣嘴边,若非他下意识退步,很可能被削了嘴唇。 “贺大人,不要跟我讲道德,不要跟我讲正义,我很烦,你不过三十六岁,大好年华,别冻死在出使的路上。” 贺逢圣一肚子忠孝节义,面对疯子冷冽的眼神,除了发抖,也没别的办法。 自己平稳情绪走了。 卫时觉的确烦,没法说,也没人能与他共情。 与谭金两次谈话,卫时觉突然认识到,自己不是‘当地人’,就算找个地方,也没法酝酿成‘基地’。 这道理没法说。 几千年的宗族、乡亲思维,不可能轻易打破。 必须有居高临下的正统名份,必须撒福利。 直白说,就是得当官,给百姓好处,当大官,当一把手大官。 又绕回出身的死结了,武勋直系不能外放。 靠~ 莫名烦躁的卫时觉返回座椅,拿起两封信。 有细密的缝线,融蜡条后把缝线融一起,若被提前拆开,一下就看出来了。 卫时觉不管什么蜡封,直接扯开看。 姚明恭的信很厚,因为内容来自三个人。 妈的,占便宜到老子身上了。 贺逢圣的信也是两个人。 有意思的是,这个人同时给熊廷弼和王化贞写信,内容还一样。 王覃回来了,卫时觉把信封和信递给他。 小孩到旁边磨墨,不一会就照着写了五封,字体都是五个样子。 他们没有印泥,没有盖名章。 王覃正反观察一会,等临摹的书信风干后,叠起来重新装了两个信封,融蜡密封,连封面上的字体都一样。 做完这一切,王覃把信封还给卫时觉,“叔父,就是一般的信,没有特殊标记,字体很好临摹,您不能一直让侄儿做这事。” “你是史家,对这种隐秘不该感兴趣吗?” “不感兴趣,党争是小道,听多了会变蠢。” 卫时觉拿起信封笑笑,没有解释。 书呆子的儿子也是书呆子,但书呆子到一定地步,就是大杀器。 大明朝臣写字一般用馆阁体,这是科举字体,慢慢的就成了正书,个人有点特殊,但官场之人总体变化不大。 王覃作为史家传人,从小就在抄录各种书,临摹字体是小意思。 第58章 无孔不入的党争 信的内容全是些默契词。 南公、西公、忠义、风烈、上紧、国难… 若是一般人看,保准以为他们是为国为民的君子。 但稍微长点脑子,就知道他们在传播暗语。 每封信扯淡一堆,可能只为了一句话。 这句话不是本人,无法意会。 说明他们以前就有深厚的通信基础。 熊廷弼比师弟贺逢圣大16岁,两人都是楚人,师从湖广大督学熊尚文。 内容像是师兄弟商量为国御敌后,回家给师父祭奠。 卫时觉离京前,不太明白东林为何有自己的巡抚,又支持楚党出任经略。 现在当然明白了。 东林没有垄断朝政,他们既给别人看,也要完成争斗。 通过熊廷弼,可以安抚朝堂和皇帝。 熊廷弼之前,辽东经略是袁应泰。 这位是铁杆东林,也是硬骨头。 努尔哈赤进攻辽阳的时候,袁应泰与辽东巡按张铨亲自督军。 士兵逃的逃,死的死,两人最后也没退一步。 袁应泰向西跪别皇帝,拔剑自刎于城门楼。 跟着他自刎的,还有东林幕僚和亲属,一个人都没逃。 袁应泰自刎前把绶印和令牌都交给副手、巡按张铨。 这位更是硬骨头,还是秦良玉唯一的亲家。 一介文臣,持剑守在总督府,面对努尔哈赤,训斥建奴残暴后,剌脖子自刎。 建奴一路攻城掠地,被两人的决然阻挡,努尔哈赤厚葬了两人,拉拢安抚辽东民心,此后也没有向西进攻。 若东林都是这样的骨头,大明至少还有二百年国运。 可惜他们代表不了东林。 袁应泰是陕西人,张铨是山西人,他们是东林,更是北臣。 支持熊廷弼的东林,就是北臣。 是韩爌、孙承宗等人。 支持巡抚王化贞的东林,就是南臣。 是邹元标、叶向高等人。 这就好理解了,大目标一致,方式不同步。 而且不可调和。 根源还是南北差异。 南人不支持囤积重兵,以免拖累天下。 北人不支持冒进,以免波及京畿。 一方考虑税赋消耗,一方考虑乡土安全。 其实谁都对,但他们没找到妥协的点。 或者说,没有一个份量足够的人,来保证他们退让后的利益。 在呈缨馆收买卫时觉的人,叫乔于龄,他父亲是乔鹤皋。 就是乔允升。 河南孟津人,顺天府尹,升任刑部侍郎。 乔允升是什么官不重要。 他是东林北方的联系人、如同苏州的文氏一样,是东林圈的核心人物。 乔允升能作为联系人,完全是个人的人脉。 他与赵南星是‘志同道合’的铁哥们。 作为东林三老之一,赵南星是真定府人,但他理念与南臣一致。 韩爌、孙承宗、曹于汴、袁应泰等人,都是乔允升介绍成为东林。 当时的东林除了嘴巴,没有任何官场势力,通过‘煌煌理念’招揽了大批北臣。 现在他们获取了大权,一边驱赶外党,内部也开始体现分歧。 使团中的姚明恭,是东林南臣的联系人。 乔于龄作为北臣联系人,当然也在。 给熊廷弼和王化贞同时送信的人,就是乔于龄。 这家伙收买卫时觉的时候挺干脆,一路都当做陌生人,没有任何交流。 桃林下午还在下雪。 众人得到一个消息,卫时觉给每位行脚商分发五两银子,戏班和杂耍分发十两,感谢他们对使团一路的支持。 这大方的行为,立刻让笼罩‘商队’的阴郁消散。 行脚商左右不会亏,安心住下来,与百姓交换物资,价格都便宜了一点。 这是‘扎根’的准备。 使团大人们个个挠头,得劝这家伙上路啊。 不能没完没了呀。 未时,十名骑士打着一面黄龙旗、两面日月旗,冒血离开桃林口。 禁卫送信,比锦衣卫更好使,他们可以通过山海关,直接抵达广宁前线。 委托送信的姚明恭和贺逢圣松了口气。 桃林口第四天。 雪小了很多,还是阴天。 积雪到大腿。 前两天百姓还冒着严寒看戏,今日万籁俱寂。 嘟~ 一声响亮的号角,打破沉默。 卫时觉从炕上一跃而起,兵堡已经传来当当得锣声。 “敌袭桃林,闲杂禁止走动,班军归位,过时而斩!” “敌袭桃林,闲杂禁止走动,班军归位,过时而斩!” …… 街上不断传来大吼。 边军身穿破破烂烂的鸳鸯战袄,拿着祖传的兵器,从各家出来,狗刨似的‘游过’积雪,快速抵达边墙通道,拥向各自的位置。 卫时觉在守备府院内,可以清晰看到各烽火台和空心敌楼伸出来的重弩、火炮。 边墙上刀盾兵、长矛兵、弓箭手列阵。 他们的穿着都挺单薄,但无人发抖,全部警惕看着北方。 边军有火炮,卫时觉第一天就知道了。 韩成武说能发射铅弹五百步,准头靠蒙。 还不如边军自制的床弩和回回炮。 边墙上的那些扭杆投石机才是大杀器。 卫时觉看边军列阵的时候,邓文明和陈山虎带着护卫全部来到守备府院内。 使团的各位大人们也来了。 大家都在看着边墙,卫时觉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也没人过来打招呼。 他们既没有上墙看戏的胆子,也没逃跑的必要。 大明官员就这鸟样子,没有一点同甘共苦的心思,总是下意识远离麻烦。 嘟嘟~ 边墙外河谷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 轰轰轰~ 边军开炮了,震得房顶积雪扑扑掉落。 几千人同时举械大吼,“杀杀杀!” 几十年没有经历战争,穿着破烂的边军有这气势,还是让卫时觉震惊。 一个百户从边墙三步一摔,跌跌撞撞到守备府。 “卫校尉,招毛兔和炒花袭击桃林,骑军已到河谷,韩指挥使请您支援。” 贺逢圣立刻大吼,“荒唐,禁卫乃大明皇家威仪,怎么可以作战。” 他这是担心禁卫受损,大明丢面子,不是担心卫时觉。 废柴撇撇嘴,对护卫道,“脱掉羊皮,禁卫与幼官持械上边墙,缇骑保护诸位大人,有人生事捣乱,直接枭首。” 第59章 好人无处不在 招毛兔比预想中早来了一天。 卫时觉登上边墙,看到三百多骑兵,身穿厚厚的羊皮。 手持弓箭和弯刀,在六百步外打马转圈圈。 关外的雪更厚,战马也像是在游泳。 禁卫的红甲实在显眼,他们一上边墙,边军立刻传来一阵欢呼。 卫时觉则到西堡去了,禁卫和幼官分散开,与边军一起防御。 贺逢圣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以使团主持的身份说话。 “诸位,边关遇敌,身为大明臣子,不能堕朝廷威风,既然有缘,我们上边墙,为将士们呐喊助威。” 无论敢不敢,此刻都不能反对,陈山虎立刻到边墙询问是否可以登墙。 卫时觉已经来到西关门楼。 谭金穿着厚厚的皮衣,裹着披风,不停挠手背,对关外一脸鄙夷。 “谭大人,这家伙比想象中来的早啊,我们如何交流?” “不用交流,让他看到禁卫就可以。” “这样就行了?” “当然,卫校尉难不成还想下去练练?” 谭金可能认为自己的问题很傻气,但确实好奇嘛,问问又不丢人。 陈山虎过来说使团观战助威,谭金无所谓,摆手让他们去东关,不得走动。 招毛兔只要派人大喊靠近,边军立刻放箭。 居高临下,射程远,对方传不成话,又退了回去。 双方就这么耗着。 一个时辰后。 其中一名骑士站在结冰的河面上,远远的对桃林口悲愤大吼。 一个字都听不懂。 卫时觉看墙上的士兵开始冻得跺脚,突然对一脸蔑视的谭金道, “谭大人,我知道你在消耗对方锐气,但事情不能做绝。关外鞑靼人不是我们的敌人,可以做朋友,大明威仪在此时很可笑,我们打劫了他们的物资,那又怎么样呢?只不过诞生新的仇恨而已。” 谭金瞥了他一眼,说出来的话让卫时觉万万想不到。 “卫校尉,你有蒙古血统,说这话谭某可以理解,蓟镇几十年没有与鞑靼人摩擦,但你去问问边军,他们的家眷在山里挖药材、挖野菜的时候,有没有被鞑靼人劫掠,这种事不会上报朝廷,因为边军不允许出关,可我们真的能管住吗?大家要活,这是现实。” 卫时觉忽略后面的屁话,纳闷问道,“我有蒙古血统?” “不是吗?令堂乃怀宁侯之后。” “谭大人是说,怀宁侯是鞑靼人?” 谭金没听出卫时觉是好奇,还以为他生气了,回应的语气很硬, “老夫当然知道,蒙古人与蒙古族人不是一回事,但天下不这么认为,蓟镇还给怀宁侯送过部曲呢,边镇收拢的鞑靼人,朝廷都会交给那几个蒙古人出身的武勋管理。” “你知道个球!”卫时觉突然恼了,“大明境内有三百万蒙古人,他们立功授勋,科举当官,谁把他们当鞑靼人?草原万里加起来,有一百万蒙古人吗?” 谭金猛得回头,正准备反驳,卫时觉突然摘下腰间御符大吼, “奉大明皇帝御令,禁卫统领卫时觉,此刻接手桃林防御,谁敢违令,夷三族。” “卫校尉,御符不是兵符…” 呛啷~ 卫时觉抽刀,“谭大人,此乃皇帝御令,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谭金气得发抖,韩成武从楼顶冲下来,连连摇手,“卫校尉,不至于此。” 卫时觉把刀回鞘,冷冷说道,“大明朝威严从没用对地方,欺负几个零散的牧民算屁本事,有胆你们去把炒花部给端了,躲兵堡里耀武扬威,老天都在发笑。” 不等他们回答,卫时觉又下令道,“韩指挥使,去放一根绳子,卫某出关谈谈。” “卫校尉,韩某是…” “这是军令,你想试试卫某敢不敢杀人嘛?” 韩成武被噎住,扭头下令门口的士兵把绞盘绳索坠在墙外。 卫时觉出门,谭金突然开口,“卫校尉,你演戏过头,死了是笑话,若你成了,他们会弹劾你与鞑靼人勾连。” “无所谓,这点毛毛事,老子玩得起。” 四丈高的边墙,卫时觉抓住绳索呲溜就下去了。 边墙上的禁卫和东关的文臣才看到,乱七八糟大吼阻止已来不及。 卫时觉本来不想出头的,刚才谭金的话提醒了他。 血脉认知、乡土认知,有多大的阻力,就有多大的助力。 也许…草原有机会? 这发现让他兴奋,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卫时觉端正红盔雁翎,拍拍肩膀的流苏,整理着装,大步到水关中间百步,站在青龙河之中,矗刀站直。 “大明禁卫统领卫时觉,招毛兔首领前来说话。” 边墙上的人隐隐听到他的话,瞬间安静下来,十几支床弩指向青龙河。 招毛兔一刻钟都没反应,卫时觉回头看看边墙,再向前百步。 斡特砝壳从墙上坠下来,与他一样的穿着,矗刀站身后。 对方这时候才来人,三个鞑靼人下马,艰难跨过雪地,来到卫时觉面前。 “明人,说好了交易,为何毁约?” “本官禁卫统领卫时觉,阁下如何称呼?” “你怎么称呼都行,不愧是怀宁侯之后,你小子有胆,谭金那个阴险的狗东西,只会躲兵堡后阴人。” 卫时觉本来该生气,听这话后,突然仰头哈哈大笑。 “招毛兔啊招毛兔,你也是蠢,为何非要把人分敌我呢,怀宁侯是蒙古人,不是蒙古族人,我没有小看蒙古族的意思,这是事实。” “少说废话,若不是你公平交易,老子还不来呢,咱们赶紧交易,老子还要回营。” 卫时觉已经试探到想要的结果,摆摆手道,“你带了什么东西?” “五百张上好的熟皮子。” “想换什么?” “五百石粮食,二百匹布,五十斤盐巴,十斤茶叶。” 卫时觉摸摸鼻子,“我不是菩萨,不是来听你许愿。”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招毛兔,我可以下令打开关门,你送二百战马和五百皮子入关,恭贺大明皇帝大婚,至于能得到什么,看你诚意。” “无耻,你在敲诈族人的血汗。” “不,卫某始终相信,这世间还是聪明人多,好人更多,你我都是。” 双方一时冷场,斡特突然道,“招毛兔,你们要饿死了,战马也带不回去,既然相信我家少爷,就不该展示敌意,真诚才能回应真诚,敌意只会获得更大的敌意。” 他说的是蒙古话,招毛兔和卫时觉齐齐皱眉看着他。 斡特又解释了一遍,“少爷,您不能与他长时间说话,很麻烦的。” 第60章 挣扎的一堆爬虫 这场大雪,让招毛兔面临生死危机。 鞑靼人能活一个小孩不容易,他就算换粮食、盐巴、茶叶回去,也没牧民的份,只有精壮的小子才能获得粮食,以此来壮大部族。 所以他没得选,要么赌一把,要么回去锐减人口。 卫时觉回到关门,下令禁卫都到门口抽刀防御,京营幼官持弓,才让韩成武打开关门。 等了半个时辰,鞑靼人拉着十五辆爬犁到关墙外,战马的马鞍卸掉。 卫时觉摆摆手,禁卫把爬犁和战马一起赶入城。 斡特砝壳已经让人把二十辆爬犁赶过来了,直接赶出城外交给鞑靼人。 他们立刻赶着爬犁远离关墙。 谭金和韩成武看了整个过程,有点震惊,也有点欣慰。 卫时觉做事没有一点磕绊,胆大,利索,干脆。 这种人要么成大事,要么成大祸, 谭金看他结束,出言提醒道,“卫校尉,擅开市赏,改变大明国策,你会让卫氏丢爵。” 卫时觉头也不回道,“毛病怪多,人家给皇帝送礼,禁卫代皇帝受理,关市赏屁事。” 谭金被逗笑了,“大家都不是瞎子。” “是吗?你不是瞎子,那你知道卫某给鞑靼人送了什么?” 谭金一愣,刚才的爬犁上面全是雪,的确不知道,顿时郁闷了。 “这样耍诡道,将来会被人栽赃,更是大祸。” 卫时觉更不在乎,“谭大人,将来就是狗屎,此时此刻,我们获得五百张皮子,你向朝廷解送二百战马,卫某把守卫权还给你,随便你怎么上奏。” 卫时觉离开前,一指韩成武,“找二百娘们做工,三天内缝制冬衣和帐篷,工钱日结。” 韩成武也被他利索劲搞晕了,挠挠头问谭金,“大人,咱这是大功吧?他说送二十辆空爬犁,咱也没法证明啊。” 谭金皱眉道,“卫时觉一定是为了别的事,老夫一时还真想不到原因,可能故意引起朝臣吵闹,可能是个玩笑,他控制了过程,我们上奏什么都没人信。” “可这二百匹战马是真实的呀。” “派人给刘军门送信,招毛兔看到禁卫黄龙旗到桃林口,进献陛下战马二百,说清楚卫时觉还了二十辆爬犁,至于刘军门想如何上奏,咱管不着。” “御符控制关门的事呢?” “提都不要提!” 谭金最后还是选择了边镇务实的处事态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少一事不如没看见。 关外二十辆爬犁绕过青龙河第一个拐弯,招毛兔立刻冲上来,拍掉积雪翻看。 其余人跟他一样,全部翻开。 过一会,招毛兔哈哈大笑,“明人就是弯弯绕太多,这位是真朋友。咱若不进献二百战马,也得不到这友谊,可以过个肥年了。” 鞑靼人小心把车上的布匹和盐巴保护好,当然还有粮食,开开心心冒雪回家。 他们给了卫时觉价值一千一百两的皮子,卫时觉还回来价值五百两的物资,比之前在冷口、河流口交易还大方。 招毛兔付出了二百战马,丝毫不在意。 卫时觉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战马肯定饿死,要么你们吃马肉,要么做个朋友。 招毛兔选择赌一把,做朋友。 至于这个朋友以后怎么照顾生意,他不知道,但他就是相信。 卫时觉返回东关,还得走边墙。 边军投来敬佩的眼光,不论是谁,敢在关外横刀立马,就是英雄。 到东关边墙台阶,邓文明和一群属官看着他,个个欲言又止。 卫时觉一伸手,“想上奏就上奏,想弹劾就弹劾,送信一次一万两,不二价。” 噗~ 众人内心集体喷血。 现在上奏要银子,过半个月上奏,朝廷会大骂你节外生枝。 卫时觉快速控制了过程,没发生意外,那就没人配合他们弹劾。 回到守备府,卫时觉刚摘下仪刀,猛不防被身后的人捶了个趔趄。 小侯爷邓文明喷火怒吼,“你在做什么?勾连鞑靼人,疯了吗?” 卫时觉回头轻蔑吹了个口哨,“邓傻子,使团就是去勾连鞑靼人,你看你说的什么话。” “胡说八道,招毛兔顶多算爬虫。” “只要爬虫够多,就能改变大势,说到底,你我都是爬虫,就算你当了侯爷,大势来临,也是爬虫。” 每次跟卫时觉说话,邓文明都能被气死,咬牙切齿之际,薛凤翔来了,小侯爷立刻收起愤怒,装作轻松。 这表情变幻,把卫时觉看的大乐,小侯爷脾气不怎么样,至少对自己不坏。 与招毛兔做朋友,也许有用,也许没用,至少是个机会。 不像你们,无意义内耗。 薛凤翔进门拱拱手,“卫校尉,薛某这次要弹劾你了。” 卫时觉立刻热情回应,“好啊好啊,快坐快坐。” 薛凤翔落座依旧板着脸,认真说道,“真的是弹劾,得送到京城朋友手里,由他呈通政司。” 卫时觉马上把旁边的纸笔拿过来,“请,不要客气。” 薛凤翔哭笑不得,“卫兄弟,老夫是兵科给事中,不能不上奏。” “理解理解,没关系,吵归吵,闹归闹,朋友是朋友。” 薛凤翔打了个欠条,悠悠说道,“半个时辰后给你奏折,今天就得送走。” 卫时觉痛快点头,“可以,前辈的买卖小弟一定照顾。” 薛凤翔转身离开,邓文明立刻低吼,“这就是你说的朋友?!” 卫时觉皱眉看着他,“文明兄,脑子是个好东西,不用就煮着吃了吧。” “什…什么意思?” “等会就知道了。” 另一边,薛凤翔收集了十三份信,夹在一本奏折中,塞到一个大信封中密封。 看起来还是一本奏折。 给屋内几人展示了一下,再次动身到守备府。 他又是暗示,又是提醒,也不知卫时觉明白没有。 哪知半个时辰后,他把大信封交给卫时觉,这位立刻当面拆开了。 把邓文明和薛凤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展开奏折,掉下一沓纸。 不痛不痒,都在叙述这一路所见所闻,把今日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顺带让朝廷催促卫时觉动身。 卫时觉直接扔火里了,“砝壳,派三名兄弟骑马出去转转,天黑后悄悄返回。” 薛凤翔摇摇手,“卫校尉,你这是坑老夫啊。” “前辈赚了多少银子?晚辈不要了,你揣着吧。” 薛凤翔舔舔舌头,什么都没说,拱拱手走了。 把小侯爷邓文明看的震惊不已,这两个贱人真坏啊。 第61章 终于等到消息了 第五天,大雪结束了。 按韩石的说法,桃林口每年寒月、腊月、正月都会下一场大雪。 就算天晴,没五天时间,众人也无法离开。 卫时觉看了所有信,老实说,没发现什么实质内容。 没达到他的目标。 或许得熊廷弼或王化贞的回信。 今日桃林口的军户都在清雪,堤坝下堆着雪越来越高。 天黑的时候,东西两堡连起来了,水关的桥墩也被堵死了。 百姓不需要走桥,冬季实现‘全面互通’。 韩成武雇佣的妇人在全速赶制冬衣和帐篷,开心赚工钱。 卫时觉没有去找谭金,也没任何人来找他。 第六天,太阳出来了。 戏班和杂耍终于开工。 行脚商在小庙周围摆摊,兵堡顿时人声鼎沸。 这才对嘛,这才是正常气氛。 卫时觉听着小庙传来的唱曲,在守备府摇头晃脑。 他也渡过刚当爹的兴奋和不安。 琢磨给孩子取个什么小名,砝壳鬼鬼祟祟进门。 “少爷,到山海关的兄弟回来了,五人在三十里外,一人换衣而归。” 卫时觉立刻清醒,“熊廷弼有回信?” 砝壳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有四名兄弟去广宁,估计还得两天,辽西雪倒是不大,关卡太多。” 卫时觉看信封没有密封,直接倒出来。 两封信,既是信纸也是信封,因为是牛皮纸。 一封给贺逢圣,一封给乔于龄。 熊廷弼有病吧,牛皮纸可是高级绘画纸,很贵很贵。 缝线密密麻麻咬合,对着太阳也看不到里面的字。 让砝壳把王覃找回来,他立刻摇手,“要么毁了,要么别看,侄儿可没有牛皮纸,边关也不可能有。” 卫时觉拖延就是为了信息,怎么可能轻易还回去。 熊廷弼这么小心,更得看看。 点油灯融蜡,拿小刀抠了半天。 眼珠子发胀,都没解开第一个扣。 把王覃给逗笑了。 从竹篮拿出一个布包,拿出两根针,慢慢挑动,一炷香后,就把密封给解开了。 给乔于龄的信只有一句话:信已收悉,事关重大,文武共谋,顾命托付,兵备为先,未免太急。 给贺逢圣的信更简单:师弟闭嘴,别趟浑水,愚兄不想见你。 王覃在努力恢复蜡封,卫时觉从竹篮拿出之前两封信,再次看了起来。 这时候能看出,贺逢圣的信在担心熊廷弼,让他小心战事,熬两年致仕,继承老师遗志,举办书院,回楚育人。 乔于龄的信就模糊了,通篇不知所谓。 天气骤寒,风烈雪大,国难更难,要务上紧,东虏缺粮,易生大战,西公心紧,南公心盼,颇以为机,上百兵堡,杂务处处,一时难决,更期圆满,军国大事,朝政之梳,贤良切切,皆望熊公(王公)。 乔于龄的信中,熊廷弼和王化贞好像是力挽狂澜的英雄。 熊廷弼的回信说明,满朝都同意某件事,尤其是文武十三位顾命。 灭虏? 这需要隐秘通信吗? 到底在说啥呢。 王覃满头大汗重新融蜡,把信封递过来,“叔父,实在恢复不了。” 的确无法恢复如初,缝线无法做到细密咬合。 卫时觉没他这耐心,把两封信装回信封,递给砝壳,“让兄弟们明日上午回来,大张旗鼓,但不要立刻给我,等他来索要。” 这一晚上,卫时觉都在想‘朝政之梳’四个字。 梳理党争?梳理税赋?梳理兵备? 熊廷弼和王化贞斗的不可开交,他们是神仙? 东林、齐楚浙、武勋全部同意? 除了帝位交替,卫时觉实在不知道什么事能把这些人合起来。 问王覃,他不懂官场,也摸不着头脑。 迷迷糊糊睡了一夜,再次被杂耍的喝彩声吵醒。 日上三竿,卫时觉下地,拿起灶火上的木盆洗脸,贺逢圣突然推门而入。 “卫校尉,师兄给的回信呢?” 卫时觉擦擦脸,不耐烦道,“卫某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千里眼。” 贺逢圣陡疑看着他,“信使回来半个时辰,你不知道?” “是吗?刚起来。”卫时觉一边说,一边把炭盆吹一吹,搬到椅子前烤脚,“太冷了,这鬼天气。” 看贺逢圣急得挠心,他才笑了笑,对院中大吼,“砝壳,有信吗?” 砝壳立刻从东厢房出来,“少爷,兄弟们回来了,有熊公回信,您在睡觉,没有打扰。” 卫时觉抢在贺逢圣之前,直接抢到手中,“回程半价,贺大人先打欠条。” “你疯…” 贺逢圣憋出两个字,立刻收声,无奈到桌前开始打欠条。 卫时觉捏捏信封,“哟,好厚的信,没有封口啊,熊公真是敞亮人。” 贺逢圣看他倒信,着急去抢,卫时觉一躲,两封信直接倒进炭盆。 “啊~” 两人齐齐大吼一声。 贺逢圣隔着桌子,差点爬过来。 卫时觉跳起来,附身救信。 还好…封口全是炭灰和焦痕,牛皮纸不可能立刻烧坏。 “哎哟,牛皮纸信,熊公这是给谁的信,师弟亲启、于龄亲启…好啊,让乔于龄也给老子打欠条,一趟能赚两趟的钱,这买卖不错。” 贺逢圣看信无碍,听着卫时觉的叨叨,快速打欠条,直接写了一万两。 “贺某一起写了,把信拿过来。” 卫时觉看一眼欠条,直接把信扔回去,“贺大人真是敞亮,赶紧看,咱继续发信。” 贺逢圣没心思跟他扯淡,拿起信直接离开。 卫时觉朝门口的王覃挑挑眉毛,多简单的事。 王覃翻了个白眼,若非他帮忙,这办法没机会用。 今天运气太好了,下午还没天黑,给王化贞送信的人回来了。 跟昨天一样的过程,王化贞在右屯锦州附近,并不需要去广宁,而且他回信是常规信封。 这信倒是很清楚: 建奴无粮,冬无行动,机会难觅,军威越辽,东虏未击,王某频试,既有功绩,也创机会,大事顺利,无需着急。 卫时觉正反看了几次,更加晕了。 那边说‘不急’,这边说‘顺利’,看起来与两人对东虏策略一致。 这还是在说灭虏,两人在争夺灭虏大功。 第62章 南边的底气 王化贞是个‘老实’人。 他在信封上写着:明恭、于龄、宗文亲启。 最后一人乃浙党,户科给事中姚宗文,也就是去信的三人之一。 同时回给三个人。 王化贞根本没把‘信差’卫时觉放眼里。 东林南北联系人、浙党、楚党在做同一件事。 齐党被抛弃了?不该啊。 王覃提醒说,大员可能在贪墨军费。 卫时觉直接否定,哪有这么二逼的贪墨方式。 若做坏事,三岁小孩都知道回避人。 他们搞得人尽皆知,一定是在做大事,而且是不怕揭露的事。 更像是中枢在争夺前线的兵权。 卫时觉确实记得天启亲政前,大明朝败了一次,但印象很模糊,好像是不败而败,很丢人,却没有伤筋动骨。 然后孙承宗出镇辽东,轻易恢复防线,努尔哈赤惹不起这个老头,只能去进攻草原。 这以后阉党绞杀东林,辽西没什么战事,前线很轻松。 二十多年后,最终搞死大明的是一群流贼。 也就是说,当下不存在灭国之忧。 甚至连大败的可能都不存在。 宣城伯也说了,努尔哈赤不过三万真虏,辽沈之战还被白杆兵和戚家军消耗掉一万,倾巢而出,也啃不动十几万人的防线。 既然不会造成毁灭性的后果,卫时觉也没有耐心了,直接挑明问。 到桃林口的第八天,给王化贞送信的骑士明着露面。 卫时觉不等他们来索要,立刻把贺逢圣、姚明恭、乔于龄、姚宗文请到守备府。 这些清流还未发觉,他们已经习惯被卫时觉安排了。 若是刚刚出京,护卫头领怎么可能指使清流,一个都叫不动,现在却自然而然。 当然,还有小侯爷邓文明和缇骑陈山虎。 几人来到守备府,里面的情形很…搞笑。 卫时觉搬了个长条桌,一人孤坐,面前几把椅子对坐,好像是审犯人。 嘭~ 卫时觉拿着一根烧火的劈柴,一敲桌子,伸手指着众人大骂。 “呔~尔等奸贼,蒙混送信,欺压良善,卫某生气,作价翻倍,好自为之。” 几人狐疑对视一眼,齐齐看向邓文明。 卫时觉看他们的眼神,脑海一亮,邓文明也是知情者? 这朋友一直不知道自己看过信,下意识背着他。 邓文明抽抽鼻子,敷衍说道,“别看我,谁知道什么时候犯病。” 哦,还以为老子是疯子。 卫时觉收回眼神,拿出王覃复制的信封,让众人看了一眼。 众人松了口气,原来是王化贞大意了。 “诸位,聊一聊吧,乔于龄,你过分了,若非熊公没有封口,不知你欠我三万两,还有姚宗文,你算哪根葱,也夹带送信?” 姚明恭猛得站到两人面前,伸手拦住,示意他们别吵嘴,“时觉,这是愚兄的错,愚兄给你补齐银子。” “好啊,明恭兄长大气魄,乔于龄和姚宗文,送信两万、回信一万,翻倍六万,请吧。哦,不对,还有你的五千两。” 贺逢圣什么都没说,坐一边看戏。 三人一脸怒容,却也不知如何跟疯子生气。 乔于龄轻咳一声,“卫校尉,若没记错,乔某不欠任何人的银子。” 卫时觉一愣,转瞬想起他在说什么,点点头道, “哦,乔兄耍奸使诈,做人不怎么样,但我是诚信人,那你就算了,姚宗文蔑视卫某,银子再翻倍,六万五千两,方可拆信,谁来打欠条。” 姚宗文扑哧一声笑了,“掉钱眼的家伙,文氏有你这女婿真是丢人,姚某不要了,你拿着玩吧。” 还想蒙混过关,卫时觉无所谓点头,“既然只有明恭兄长出五千两,那这信也没什么用,我先看看。” 说着直接拆口,刺~ “慢!” 六人大惊失色,齐齐阻止,信封已经被撕开两指。 卫时觉杀人似的眼神看着邓文明和陈山虎。 邓文明反应很快,一脸怒气大骂,“卫时觉,你做个正常人,小人才看别人的信,以后如何立足人世。” 陈山虎也跟着道,“卫校尉,看信乃官场大忌,我们还要去辽西呢,您不能因为点小事,与巡抚闹得无法交流。” 有人出头,四名文官眨眼恢复神色。 卫时觉撇撇嘴,毫不客气,“老子怕他个鸟毛。” 刺啦,直接扯开。 四人瞬间破防,大吼,“住手!” 他们着急,过来抢了。 卫时觉闪电放身后,对冲过来的姚宗文冷冷说道,“你他娘欺负三岁小孩呢,现在不给十三万两,别想看信。” “给他,给他打欠条!”邓文明突然不耐烦大吼,然后又呵斥道,“姚大人,时觉是癔症,不是傻子,谁让你小看他。” 咦?小侯爷精明了。 看似骂人,实则逼姚宗文打欠条。 姚宗文咬牙切齿,“老夫去哪偷十三万两。” 卫时觉再一撇嘴,“老子管你有没有,一刻钟后,二十六万两。” 乔于龄一摆手,“乔某写,五万两。” 姚明恭也跟着无奈道,“姚某也写五万两。” 姚宗文这才点点头,“老夫写三万两。” 贺逢圣大张嘴,“诸位,你们别不以为然。” 三人不想跟他解释,麻溜把欠条打完了。 卫时觉反而被雷住了,南北东林共谋,浙党是从谋。 到底在搞什么啊你们。 姚明恭伸手,“时觉,把信给愚兄,我们不会送信了,有本事你就在桃林口过年。” 卫时觉只能把信递过去,三人扭头就走,贺逢圣摇摇头,跟着离开。 小侯爷邓文明敲敲桌子,“卫老三,你赚银子魔怔了?你能要到吗?要到银子又能做什么?就算给你二百万两,你能打造一万营兵吗?你能买到二百万物资吗?一百万石粮、一百五十万匹布,你去哪里买?这一路走来你也不傻,没有物资,揣着银子就是傻帽。” 卫时觉脑海叮的一亮,突然明白南臣的底气是什么了。 自己真蠢啊,这年头有地区垄断。 粮、布。 大量的粮、大量的布。 江浙有天下六成粮,七成布,九成丝绸。 邓文明看他不说话,恼怒踢一脚桌子,大骂一声疯子,扭头走了。 第63章 渗透进骨子里的无解毒药(上) 王覃从外面回来,卫时觉目光呆滞,在盯着桌子上的刀不知想什么。 到身边看一眼,十三万两的欠条很显眼。 “恭喜叔父发财,咱们可以到山海关了吧?” 卫时觉缓缓抬头,神色还是有些呆滞,说话缥缈,“南北之争就是乡土生存,不用再问,我现在反而明白了。” 王覃一愣,“叔父这就明白了?您又说大话。” 卫时觉闭目深吸一口气,“魏忠贤说我出京,看一眼天下就该明白,我确实是蠢,早该明白啊。你说南臣不愿囤积重兵拖累天下,北方担心京畿安危,其实这都是表象。” 王覃拿椅子坐身边,“叔父说说看。” 卫时觉胳膊发抖,十指在空中绕了绕,“你知道我卡在哪里吗?” “侄儿洗耳恭听。” “卡在算术问题。” “啊?您在说税赋?” “不,是税赋的算术问题。” 卫时觉很多常识,是王耘勤告诉他的,平时王覃也告诉他一些历史,但他从未实际做过‘管理’,脑子里与天下百姓一样,有个共同的概念:勤劳可以温饱。 这概念对,也不对。 很顽固。 放到太平盛世,或者开国之初,问题不大。 放到现在,大错特错。 立国之初,太祖设立九边,每镇不过四万大军,总数三十万,军户人口不到二百万,后又用开中法,向边镇送粮养军,建立牢固的防线,护佑天下修生养息。 成祖六出草原,北方安宁,人口激增,到英宗皇帝登基,税赋供养九边非常吃力,这就是大争斗的开始。 到现在,大明九边班军八十万,若包括所有在册军户,三百万都不止,东西五千里人口将近四千万,是明初的二十倍。 再看大明税赋,太祖建立的是定额税制度,明初统计土地后,天下定税3526万石,这个额度永远不会增,也永远收不齐。 藩王免税田、士绅官宦免税田、有些地方天灾还会无税。 太祖最高收过1500万石,仁宣期间收过2000万石,已经是大明盛世了,张居正最高也收过2200万石,但只有一年,此后急转直下,归银纳税,把百姓逼着向士绅出卖田产。 南直隶一省税赋占大明总数四成(现在的江苏安徽两省),浙江半个省占二成。 湖广、福建、广东、云南、贵州、四川,加来不足一成,他们的税赋连养活当地官府和驻军都不够,每年都得中枢支援。 江西、河南、陕西、山西、山东、北直隶,养活官府和驻军倒是够了,但一遇天灾,依旧得中枢支援。 此消彼长之下,南直隶看似四成,实则八成,这就是朝廷在江南设立太仓的原因,江南的税赋容易收,容易存,容易运。 随着时间推移,九边人口越来越多,江南税赋越来越重,同样的一块地,江南税赋是明初的六倍。 而大明武力又全在九边,江南孱弱无比,几个厂卫就能去办大案,相比北方,厂卫到九边就很弱势。 江南豢养了大明的武力,但这武力却回过头加重税赋。 卫时觉不是南方人,都觉得不公平,那南方百姓自然会生怨,且越来越重。 朝臣掌控边镇不是为了武权,是为了人口和土地。南臣在通过土地强行拆撤九边大军,逼着他们内迁开荒种地,北臣在竭力保持武备,通过朝廷收取税赋。 王覃听卫时觉说完,挠挠头道,“叔父,这不是小侄说过的话吗?不公平就要争吗?为何非要废掉武备呢?大家为何不商量呢?” 卫时觉笑了,摇摇手道,“没法商量,前几天与谭金聊天,他说过一句话,大明的异地为官规矩有点扯淡,楚赣去西南,西南去沿海,沿海去中原,中原去南直,南直进中枢,北方又是东西对调,江南人都不想来北方,你听出什么了?” 王覃思索片刻摇摇头,“对不起,小侄不知此事,一时难以得出结论。” 卫时觉苦笑一声,“不知道也可猜出来,中枢八成是南臣,掌握了施政权,他们必须掌权,否则江浙会被扣剥至死,南臣掌权,税赋才能摊向中原,避免家乡被单独扣剥,这是大明中枢二百年争斗,互相妥协的必然结果,否则大明早亡了。” 王覃恍然大悟,“中原有税吗?” “没有,这是一个地理、政治、算术问题。” 王覃知道卫时觉算术‘厉害’,连连拱手,“叔父明示。” 卫时觉点点头,从旁边拿过一张纸,画了个简易大明舆图。 “王覃,大明朝有两项必须开支,官府花销和军备,如果官府花销平均按一两计算,西南山多地少,山民超过汉民,税赋只有六钱,中枢每年需要向西南补税四钱。 广大的中原地区,粗略估算,税赋肯定超过官府花销,但大明朝很特殊,山东、河南、湖广全是藩王,税赋顶多能平账。 再看边镇,九边是纯粹的开支,边田连基本活人都不够,但九边也很特殊,特殊在三个省,北直隶、山西、陕西,都是九边。 固原镇就是陕西镇,陕西需要支援延绥、宁夏、甘肃三镇,山西镇需要支援大同镇,北直隶需要支援蓟镇、宣镇、辽镇。 而且山西和陕西也有藩王,北直隶倒是没有藩王,但皇帝就是最大的藩王啊,皇庄一千万亩是个虚数,实际肯定超过这个数。 这只是官府必要的开支,西南需要支援,北方仅能自保,若遇到天灾,同样需要中枢支援,你看,大家只能保持活着,九边军备完全靠江浙税赋。” 王覃听的连连点头,“叔父大人敢想啊。” “这有什么不敢想,站在北人立场,肯定鄙视南人,站在南人立场,肯定厌恶北人,大家都是同种同族,怎么会搞成这样。 单以苏州府论,独占大明税赋一成,是西南四省的总和,但江南不需要朝廷浪费税赋,可以足额输送。 北方收一两税赋,才能送朝廷二钱,江浙不一样,那里收一两,可以解送朝廷七钱,官府治理成本非常低。 一来士林群体足够多,二来士绅大族主动修桥铺路,不需要官府开销,三来就是宗族,皇权不下乡,南方宗族很多,远远超过北方,北方千家万户的事,在南方可能是三府两姓的事,彼此很容易沟通。” 王覃挠挠头,“宗族也是问题?” 卫时觉点点头,“当然是问题,北方乡间事多琐碎,但不会闹出大事,南方出事就是群体大案,为了水源,几万人混战的事,邸报中屡见不鲜。” 第64章 渗透进骨子里的无解毒药(下) “侄儿不是这个意思,大明九边军户的祖籍,七成是南人,大多是明初北伐的将士,您家祖籍也是松江府,按说彼此不该有这么重的隔阂,朝廷为何不让军户屯田呢,屯田总是被官府收走,导致军户也懒得开垦新田。” 卫时觉吭哧笑一声,“王覃啊,你没当过官,虽然我也没当过,但我知道,不能让军户一边屯田,一边军备,更不能让军户自给自足。” “为什么?战力不够?” “你这是书呆子想法,关外荒凉,不可能去开疆,军户全是将门的人,唐代割据的教训还不够吗?九边若能自给自足,那就是九个王,瞬间倒攻中原,南攻江浙,天下大乱,安禄山靠半个北直隶,就把唐朝搞垮了,这教训还不够可怕嘛。” 王覃恍然大悟,“父亲说南北之争是乡土生存,原来是这个意思,还是叔父大人脑子灵活。” 卫时觉沉痛摇头,“乡土生存,比我说的更严重,皇权不下乡,宗法才是百姓第一法。 南臣既是在保乡土,也是在保宗族,他们必须抢权,不抢权最先受害的是宗族,三代没有大员,宗族就没落了。反过来说,这也是南方宗族越来越多,北方越来越少的原因。 北方呢,也必须紧守武备,眼看就没什么物资财富,若让南臣掌握兵权,瞬间垮了。关键是军户得活啊,北臣不能再退了。 整体看,大明南财北武是必然结果。 九边到底该留下多少人,留下多少地,永远不会有个结论,因为人心不可能被满足。 土默特被张太岳驯化、察哈尔被宁远伯李成梁打残,本该是大家商量重整天下秩序的时候,偏偏张太岳突然去世了。 李成梁自己也变成问题,辽东将门太多了,拖延了朝廷决定的时间,不过二十年,东虏又代替鞑靼,成为大患。 这就是现在的情况,北方不靖,南北之争不会停止,只要有威胁,朝廷就得应对,只要应对,就得纳税,只要纳税,就有争斗。 南臣不可能为了灭虏,让北方再次豢养一支几十万人的大军,他们真的养不起。若为了灭虏,建一支大军,到时候欠饷,大军还不倒攻中原啊? 大家都是为了乡土安全、为了家乡百姓,这是当官立身之本,谁都没有错,也无法改变,只能期望朝廷出个能臣大将,尽快灭虏,大家一起迁民垦荒,否则大明被自己拖垮了。 税赋、军备、文武、土地、科举…大明朝一切环节都出现了问题,但归根结底,是同一个问题。” 王覃拿过一张纸,刷刷写了几个字。 他在写时间线,过一会才抬头,惊讶道,“叔父说的没错,九边军备的强弱,一直与土地问题有关,一直与文武起落有关。 明初边镇过于强大,武勋强势,永乐之后,文臣一直在掳夺边军的田产,于谦于少保做山西巡抚,就把大同镇六十万亩军田划为官田。 然后瓦剌入侵,又调拨天下大军勤王,重建京营,但这个结果是中枢南北平衡被打破,南臣开始占据朝堂,而且他们掌控了武权,这才让武勋反击,产生了夺门之变?”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说这有什么意思?我哪里知道。” “叔父别误会,夺门也不是罪,侄儿在说过程,咱们探讨嘛。” “探讨我也不知道啊。于谦做山西巡抚的时候,山东陕西大旱,跑到山西二十万流民,他还接济养活二十万流民安家呢,单说一件事有什么意思。” 王覃点点头,接着说道,“武宗时期,达延汗南侵,武宗重用武臣,税赋倾向边镇,在内长城把达延汗避退,这期间京营重建二十万。 武宗之后,京营再次荒废,嘉靖朝南倭北虏,京营再次重建,三十万大军满编,武勋全部带着京营外镇,防备河套土默特。 这时候的京营太强了,土默特封贡之后,张太岳立刻拆撤了三十万京营,一直到现在。 京营的强弱,就是武勋的强弱,南臣的强弱,皇权的强弱,一方强的时候,另一方必然弱,本来是皇帝与武勋合作,与南臣争夺钱粮,现在成了北臣与武勋合作,皇帝被放一边了,南臣越来越强了。” 卫时觉眉毛都挤一起了,“王覃啊,你是史家,不应该解决问题吗?研究他们谁与谁斗有什么意思?他们谁也无法斗倒谁,某一方倒了,另一方活不过三年。” 王覃十分惊讶,“叔父能解决这几千年的死结?” “废话,做生意不就行了,做大生意。” “啥…啥意思?” 卫时觉在他的纸上点一点,“王覃啊,你知道通州的行脚商到三屯营,需要缴税多少吗?” “三河、蓟州、遵化,共六道巡检司,大明商税是三十税一,若是三十两的货物,那就是六两,加上丁税,一关两钱,那就是一两二钱,三十两的货物,共需缴税七两二钱。” 卫时觉眨眨眼,“你认为正常吗?” “为什么不正常?若不限制行脚商乱串,百姓无心耕种,人人钻利,大明还不亡国了。行脚商跟着您,正是为了避税,咱们不可能护佑他们第二次。” 卫时觉差点一头栽倒,伸手在他额头邦邦邦敲了三下,“笨蛋,若是收税公平就算了,问题是藩王、士绅免税,天下豪商都是士绅,他们不交税,把本来该是百姓的银子赚走了。” 王覃一时没理解这复杂的经济问题,卫时觉叹气一声,“其实吧,做生意也不行,而是得改规矩,做大官,改大规矩,但这条路张太岳就是前车之鉴,人得靠自己。” 王覃立刻坐直,下意识向后倾斜,“叔父想做什么?” “能吓死你,老子就算想做反贼,也得有人跟啊。江南有很多织布工坊,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雇佣的都是宗族乡亲,从不雇佣外人吗?” 王覃眼珠转了一圈,倒是不傻,“因为丁税?” “没错,雇佣外人需要缴纳丁税,几十个还好说,几百个他们也受不了,所以工坊很多很多,却没有大工坊。你看,其实朝廷掌握着一个筹码,放弃江浙的丁税,他们不在乎田税缴纳多少。” 王覃这次思索时间很长,最后摇摇头,“放松布匹管理,大家都种桑种麻,田税也没了,大明先死了。” “哈哈哈,会举一反三了。同样的问题,南臣现在掌握朝政,可以向天下平摊税赋,朝廷的定额税没法加,必须找个名目。 比如,朝廷征收辽饷,江浙百姓咬牙负担,北方百姓本来就活在死亡线,他们咬牙也负担不了啊,怎么办?” 王覃没法回答,卫时觉叹气一声,“北方稍微加一点税,就是大乱,南臣掌握了朝堂,照顾家乡无可厚非,他们甚至无法公平行事。 因为天下地理条件不一,公平就是最大的不公平,这就是治国。大明朝,已经处于亡国之患中了,任何一个问题,都能追溯到南北之争,乡土之争,渗透进骨子里的无解毒药。” 第65章 神奇的大明朝 卫时觉是不知社情,不是不懂逻辑。 一旦他了解某些环节,瞬间就能把大环境串联起来。 这时候的王覃就远远跟不上废柴的思维了。 废柴有个好习惯,考试不会,那就去问啊,面子最不值钱。 王覃在沙沙记录两人的谈话,卫时觉起身上边墙,来到西边千户所。 谭金对他的出现很震惊,两人已经有了隔阂,还来啊。 卫时觉叙述的问题,更让谭金吃惊。 “前辈,咱也知道,这次能做生意,一来是有御符,二来是规模不大,若大规模做生意,绝对涉及朝堂权力分配。 咱们先不说生意的问题,天下症结无法随口可以解决,熊廷弼和王化贞,和他们背后的人,又是合作,又是争斗,到底在干嘛?卫某砍一个,另一个能不能灭虏?趁着现在东虏不强,过年就说不准了啊。” 谭金眼珠子都僵住了,过了好一会,挥手下令门口的亲卫去守住院门。 “卫…校尉,你还真是赤子之心,谭某十分惭愧。” “这算什么赤子之心。” “不偏不倚,就是赤子之心。” “晚辈也解决不了问题,那赤子之心也没什么用。” 谭金拍拍他的手,呵呵笑了,“老夫托大,叫一声时觉,时觉啊,你还是不了解边镇,老夫节制桃林卫,防区包括冷口、河流口、刘家口、桃林口、燕河城,你觉得老夫权大不大?” “当然大,几万人靠您老生存。” 谭金摇摇头,“老夫就是个鸡崽,麾下防区全是边军,没有任何军饷,但需要守土。 太祖时期,四个边军养一个班军,如今边镇的军户早乱了,就像你所言,人口多了二十倍,他们得活,军田没有税,但得开支,入不敷出,兵备荒废很正常。 戚少保拜入张太岳门下,才有资格做蓟镇总兵,才有机会研发军械,修敌楼烽火台,练兵参悟兵法,但也因为拜门,永失正身。 戚少保之所以能在蓟镇威风赫赫,十年间树立巨大的声望,同样是拜门,因为张太岳给他拨款修边墙,边军可以赚工钱,这是磕头难遇的总兵。 你看,这些事一饮一啄,直接因果。 老夫不想说这些事的,但事实如此,军户不是你脑子里的军户,他们不会舍身忘死杀敌,他们很单纯,谁给他们吃食,谁就是上官,家国大义,守土大责,太为难人。” 卫时觉哑然,伸手敲敲自己脑壳,有些潜意识还真是顽固。 “前辈,晚辈还是没懂,熊廷弼和王化贞到底在争什么。” “老夫也不知道,但老夫大概理解他们这两个人。” 卫时觉连连拱手,“请赐教!” 谭金警惕看一眼门外,附耳低声道,“都是皇帝的人。” “啥?!”这答案太意外了,卫时觉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谭金双手下压,示意他不要惊讶,压低声音道,“别误会,不是当今皇帝的人,熊廷弼是万历的信臣,王化贞是泰昌的信臣。” 卫时觉没听明白,纳闷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不不不…”谭金连连摇手,“老夫与他们都打过交道,十年前刚做兵备使,老夫在三屯营,后来到山海关。 先说王化贞,此人万历四十一年中进士,东林重臣,背靠太子,三年户部主事,然后请缨外放到边镇,太子给他争取到辽东做参议,分守广宁。 边镇的文官都有兵权,王化贞还真给太子长脸,当时炒花部牧民在边墙蠢蠢欲动,王化贞得知后,竟然带一千士兵夜袭炒花部,翻山越岭,直接出现在大营门口。 把炒花部盟主吓懵了,立刻进献五百战马表忠心,这之后爆发萨尔浒之战、抚顺之战、辽沈之战,王化贞都守着广宁,没有让退路出现乱子。 去年辽东失守,远近震惊,都以为河西没法保住,王化贞更不能动了,提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广宁。 朝廷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王化贞有权无兵,升任巡抚后,招集散兵流民,练兵万人。联络炒花协助,很快稳定前线。 率领一支弱军,把守孤城,斗志不减,声望赫然,朝廷也认可他的才能,便把河西的战事全部交由他来办了。” 卫时觉听后感叹道,“边镇果然没有平庸之辈,前有集体自刎的袁应泰等东林,后有逆流而立的王化贞,大概也是东林少有的知兵之臣。” 谭金点点头,“王化贞才能肯定有,但他有东林的通病,习惯出风头,大包大揽,作为一支偏师问题不大,如今做主前线,老夫实在不好判断。” “熊廷弼呢?” 谭金顿时皱眉,“熊廷弼很复杂,这是他第三次主政辽东了。万历三十六年,熊廷弼任巡按辽东,兴办屯田、整顿军纪、加强防御、审查将官、士气大振,三年后升离。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战败,熊廷弼被任命为辽东经略。斩杀逃将、祭奠将士、修筑防御、清理贪官、整顿军纪、立军威,稳定民心,一年后自请离职。 今年复经略辽东事务,驻守山海关。王化贞主战,熊廷弼力主防守,意见不和。” 卫时觉马上听出了问题,“他与王象乾王尚书一样,边镇实臣被党争裹挟,不得不争?” 谭金苦笑摇头,“第二次请辞,是因为帝位交替混乱,第一次才是关键。 辽东将官在宁远伯手下三十年作战,战力比其他镇强大,边防将领喜欢搅扰敌营,引发战斗,获取战利。那些被频繁抽打的部落,包括炒花、科尔沁、海西女真、建州女真。 万历三十六年,矿监税监扣剥辽东过甚,让这些骄兵悍将起了兵祸,很多边军跑山里,与海匪扮倭寇一样,他们扮做蒙古人、女真人劫掠边镇。 朝臣谁都不愿去收拾,当时宁远伯李成梁也老的不能动了,熊廷弼主动请缨,以自守为上策,重新核查户籍黄册,核查军情,三月就平定了辽东兵祸。时觉听懂了吗?” 卫时觉脱口大骂,“混蛋,他抛弃了逃入大山的辽东百姓,把他们变成了蒙古人和女真人。” 谭金摇摇手指,示意他别激动,“这就是熊廷弼,他是万历皇帝的人,辽东兵祸是矿监税监引发(注),事关皇帝颜面,熊廷弼不过是做了正确的选择,既然乱兵愿意入山,那你们就别出来,只不过…十年后,乱兵还是出来了。” 卫时觉牙齿咬的嘎嘎响,“难怪努尔哈赤十三副盔甲起兵,到现在有三万真虏,全是大明君臣送的人口。” 谭金点头又摇头,“数量不是问题,可能也就几千人,但这几千人是边军,他们的亲戚在辽东,所以努尔哈赤从未真正攻打某处,他破的城池全靠内应,你听懂了吗?” 卫时觉一愣,“晚辈该懂什么?关外丢掉了人心?” 谭金翻了个白眼,“你问他们争什么,熊廷弼这第三次出任经略,陛下赐麒麟服,四枚彩币,郊外设宴,令文武饯行,还不明显吗?” 卫时觉煞笔了,眨眨眼道,“啥意思?” 谭金无奈,“彩币特制,乃功臣荣誉,一次赐一枚很正常,赐四枚就不正常了。皇帝暗示熊廷弼,皇家知道他的忠诚,可以赏功四次,熊廷弼这才第三次。” 卫时觉脑袋当当当响,惊讶问道,“皇帝知道他会丢官,但皇帝也暗示,他有能力最后收拾残局?” 谭金点点头,“否则没法解释四枚彩币啊,朝廷完全不把东虏放眼里,奴酋麾下的人口与老夫麾下桃林卫的人口相当,这么点人,顶多能在关外放肆,哪怕辽沈丢了,东虏也威胁不到山海关,熊廷弼有更重要的事,朝臣在借战事理顺大明中枢。” …… 注: 高淮乱辽: 万历皇帝出于补齐朝廷国库空虚,派遣高淮去辽东。不管当地有没有矿,都是想方设法地捞钱。 高淮收税粗暴简单,指着房子说下面有矿,让户主交税,一时间辽东地区乱作一团。 史载:矿不必穴,税不必商,民间丘陇阡陌皆矿也,官吏农工皆税之人也。 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而万历眼中,最重要的是钱,对于高淮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万历三十六年,前屯卫军、锦州军、松山军、辽阳军相继哗变,口喊“誓食淮肉”,高淮听后吓得跑回京城。 兵变直接动摇统治,万历默认辽东在矿税的现状,熊廷弼收拾残局后,没有拿这事问责辽东将官,双方都有台阶下。 辽东大规模矿税动乱,就此稀里糊涂结束。 第66章 皇帝的安排 谭金虽然没有明说,但也表达了猜测。 朝堂需要一支军队,规模不能太大,既要养得起,也得确保东虏无法做大。 皇帝和朝臣才能借这支军队压制反对声音,改革朝堂。 卫时觉哭笑不得,大明上下都不把东虏当回事。 这时候若说十万人能吞下两亿,估计鬼都不信。 但变数太多。 党争、流贼、走私、税赋、土地兼并、资本萌芽,伤害叠加,坠落深渊。 回到守备府,看到伏案的王覃,猛得惊醒。 不对… 这是谭金的猜测,不是事实。 皇帝不可能靠熊廷弼做事,他还在争取亲政呢,内廷才是皇帝的游戏。 熊廷弼和王化贞在做别的事。 敲敲脑壳上炕,过两天得启程了,不能一直拖。 “大人,大人…” 卫时觉迷迷糊糊,看到韩石在地下,显然是王覃放进来。 “什么事?” “大人,叔父说您需要部曲,您看小子可以吗?” 卫时觉坐起来,看窗外昏暗的天色,不明所以,“你不要世袭军职了?” “也没什么意思,主要是祖坟在桃林。” 卫时觉犹豫片刻摇摇头,“给你调军籍很麻烦,我可以带你去京城,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韩石嘿嘿笑了,“您真是好人,太把小人当回事了,小人只会做军户,不会去闯荡,更不敢指望您帮忙。” “你才是好人!”卫时觉随口骂了一句,摆摆手道,“那你想跟就跟,说好了,没军饷,先做随从吧。” 韩石想不到事情这么容易,扑通下跪,“小人拜见少爷,您放心,属下不会丢脸。” 卫时觉已经倒下了,今日用脑过度,不适合思考。 韩石美滋滋回到家,一转身去了叔父家里,里面韩成武和他叔叔都在。 “校尉大人同意了,还说咱是好人。” 韩成武立刻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凭你的机灵,生活问题不大,人家给的狼皮也足够你妹妹生活一年,等安定下来送信,我帮你把妹子送到京城,咱这鬼地方永远没出息,出去一个算一个。” 韩叔也点点头,“凡事不要强出头,听说这位公子有癔症,但他明显是善人,别让人占便宜,你就做好事了。” 小孩幻想以后回京跟着高门少爷做京城人,第二天早上,一个消息把使团全惊动了。 使团这五十人太杂,彼此沟通有限。 卫时觉又沉默不语,搞得整个使团很沉闷。 今天不一样,使团很可能得回京了。 卫时觉病了,很严重。 严格来说,大家都是钦差,但文官是集体钦差,谁都能代谁。 卫时觉有御符,不能代领。 这可麻烦了。 卫时觉风寒,高烧不止,昏睡迷糊,不停呓语,说的都是听不懂的话。 谭金急得冻疮都好了,派人去山海关、三屯营请郎中。 小侯爷和斡特砝壳快马回京请人。 桃林口的土郎中给脱光盖被子捂着,不停给灌水出汗。 草药煮着吃。 又是烧香,又是驱鬼。 卫时觉感觉做了个梦,一望无际的汪洋中,不停在游泳。 一边是黑暗,一边是混沌。 不知该去哪里,没有尽头。 游不动了,漂着等死。 妈妈的话又不停响起:不要轻易选择,学会坚持。 但黑暗和混沌都一样,坚持有什么意义呢。 卫时觉本能的、漫无目的乱窜,游一会歇一会。 就在他放弃的时候,黑暗中隐现无数鬼兵。 一般人会吓坏,多数人会逃跑。 废柴从小的逆性子,突然来了精神,直接冲了过去。 冲? 低头一瞧,老子站起来了。 立于汪洋。 豪气冲天。 从未有过的舒爽感觉,踩水大步向前飞。 鬼兵看到他,掉头迎了上来,卫时觉哈哈大笑,高高跃起,对着当先一鬼雷霆重击。 啊~ 厉鬼被一拳轰散,传来一声惨嚎。 卫时觉大喜,继续挥拳,却感觉海水突然如丝般缠绕双臂。 剧烈挣扎,大吼滚开。 “校尉,校尉,少爷,少爷…” 天空出现几颗人头,太丑了。 卫时觉下意识闪避,打了个滚。 一群人大喜,“少爷,您醒了。” 卫时觉看到一屋子人,使劲甩甩头,还是一屋子人。 韩石大叫,“看吧,还是咱的人参好使,就得多吃。” 卫时觉一屁股坐下,张口沙哑说出一个字,“冷!” 当然冷,就穿着一个裤衩,浑身黏糊糊的,斡特砝壳连忙上炕,给披了两件厚厚的毛皮。 “少爷,您风寒迷糊了五天,新城公来看您了。” 什么新城公? 王新城?王霁宇?王尚书?王象乾? 卫时觉看地下坐着一个苍老的蟒袍,对他捋须笑。 “卫校尉连闯鬼门,战胜幽狱,战胜病魔,梦中喊着杀鬼,天生豪胆。” 一时有点懵,看向门口,贺逢圣、姚明恭、乔于龄、薛凤翔、谭金、邓文明、韩成武… 意识慢慢回归,嗯?蓟镇总督刘策怎么会在? 众人安静,等着他开口,不是变傻了吧?风寒发烧,烧坏脑子的大有人在。 “口渴!” 韩石连忙递过一碗盐水。 卫时觉咕咚咕咚喝尽,吐出一口闷气,沙哑说道,“新城公不是致仕了吗?朝廷这党争越来越没劲,既想用人,又不想让人当官,既要又要,婊子的想法。” “大胆!”薛凤翔怒斥一声,“卫校尉,新城公回乡路上,被陛下圣旨追上,特封太子少保,左都御史,代天督抚蓟辽,行兵部尚书事,核查蓟镇兵备,威抚鞑靼各部,新城公从怀柔一路巡边而来。” 卫时觉抠抠耳朵,竟然没明白王象乾这是个什么官,总督、经略上面加一个督抚,但又是兵部尚书。 谭金好似看出他的疑惑,低声提醒道,“卫校尉,新城公从怀柔巡边而来,即将到山海关。” ………… 【作者语:王象乾的官职另类,却是真实历史,是皇帝威胁朝臣‘罢读’,耍赖要到一个职位。 当时朝廷的兵部实在太吵了,带着整个朝廷在吵,却没人决断,空耗朝力。 在朱由校的想象中,兵部尚书置于前线,决断战区事务,把结果回报给皇帝,会大大减少朝廷争吵,也利于前线团结,及时应对战事,与朝廷兵部不冲突。 结合王象乾巡边的履历,天启脑子一亮,就设置了一个新职位,可惜天启这时候没权,没法支持这个想法落到实处,王象乾空有名头。 一直到崇祯三年,黄台吉劫掠京畿,大明被狠狠抽了一耳光,朝臣才老实了,承认天启的想法很务实,也就是后来孙承宗‘督治兵部’的雏形。 此后到明亡,明朝都是两个兵部尚书。蓟辽督师也是实职兵部尚书,只有做了朝廷尚书,他才能在领兵权之外,拥有税赋钱粮分配权。 山海关的督治兵部御外,主战区事务,朝廷兵部靖内,主剿匪事务】 第67章 天下第一关 众人看他无碍,安慰一句各自回去休息。 卫时觉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受凉,但确实过了道鬼门关。 昏迷中不停乱动,四肢并未僵硬。 洗了个澡,吃饱饭,顿时感受到力量。 好像此刻灵魂与肉体才契合了。 抽刀在院里挥舞一遍,力量越发明显,连眼神都清晰了。 斡特给拿过来一沓信。 卫时觉这才知道,熊廷弼和王化贞不停吵闹,浪费军情信使,每件小事都翻来覆去叭叭,皇帝每日听政,实在受不了,烦不胜烦,令内阁叶向高决断。 内阁只会偏向王化贞,皇帝更烦了,威逼东林罢课,御驾到山海决断,英国公无奈举荐王象乾代天巡视蓟镇。 罢免一月、回乡到一半的王象乾再次被起复,第四次担任兵部尚书。 但王象乾没实际权力,名为蓟辽督抚,却是核查蓟镇军备,威抚鞑靼各部。 十日前领圣旨,七天就把蓟镇巡视了一遍。 卫时觉现在脑子清楚了,一眼看出王象乾是个‘保险’。 皇帝对熊廷弼失去信心了,包括英国公也对前线没底气了。 今日是十一月十七。 卫时觉休息半天,恢复行动。 黄昏时来到隔壁。 王象乾没权,没属官,正儿八经蓟辽钦差,守备府正衙是唯一的落脚点。 老头在蓟镇的威望比总督刘策高多了。 卫时觉一路行来,侍卫矗立,廊道和厢房都是跺脚等候召见的各级中层将官。 他很容易就进门。 大殿两侧站着满满的青袍、绯袍属官,王象乾居中,刘策局左,其他人没资格落座,包括蓟镇巡按。 卫时觉拱拱手,“新城公第四次任尚书,如您这般大员都来来去去,起起伏伏,大明朝真是一坨狗屎。” 嗯? 满屋属官瞪眼看着他,果然是疯子。 王象乾向旁边招招手,“卫校尉大病初愈,且是御符钦差,先坐吧。” 卫时觉大大咧咧落座,“感谢新城公,使团与您交接政务了吗?” “老夫无权节制使团。” 卫时觉点点头,“新城公何时离开?” “明日午时。” “外面能走?” “圣谕在身,老夫不敢拖延,想走总能走。” 卫时觉笑了,“能否与新城公同行?” 王象乾浑浊的双眼一亮,哈哈笑了,“老夫可没有侍卫,这话该老夫问你。” “好极了,能护佑新城公,是末将荣幸,那就这么说定了,末将告辞。” 卫时觉干脆离开,王象乾对谭金露出一丝微笑,摆摆手道,“桃林口军备严密,诸位休息吧,明日巡视燕河城。” 回到休息的小院,卫时觉下令明日午时离开,只对王覃说了一句话, “皇帝现在没权,他做什么事都得绕一圈,王象乾到山海关,就是逼熊廷弼进入辽西,毕竟山海关是蓟镇防区,熊廷弼乃借住。 皇帝这是让两人面对面吵,让王象乾驻守山海关兜底,半年内一定会发生战事,你看着吧,大明朝会莫名其妙战败。” 十一月十八,使团再次出发。 行脚商在卫时觉昏睡期间走的差不多了,还剩下五十几个人有货,跟着到燕河城卖完就回家。 使团增加了五十骑,二十五辆爬犁,上面是草料和帐篷。 卫时觉昨天还以为王象乾选择中午出发是为了照顾众人,哪知是因为只有中午能东行。 雪地里行军,最大的困难不是厚度,不是坑洼。 而是阳光。 仅仅半个时辰的侧射,卫时觉就差点眼瞎。 阳光在身后,雪地都无比刺眼,别说迎着阳光走。 黄昏到燕河城,人马都流泪。 此后王象乾和使团都保持一日一关的速度。 台头城、界岭口、悍箭岭、石门城、义院口、董家口、一片石,山海关到了。 其实石门就是山海关防区,但熊廷弼没有来迎接王象乾。 等王象乾到董家口,山海关的属官已经来汇报,熊廷弼出关到前屯去了。 前屯距离山海关不过三十里,是山海关向辽西的重要中转。 王象乾明知熊廷弼离开,还是到一片石停留了一天。 卫时觉也明白,大员之间有默契。 他们的职能本来就很混乱,不是两人不想见面,是两人见一面,会让山海关的将官和驻军难办,下面的人怎么做都不对。 山海关本就是辽东后勤基地的功能,熊廷弼听闻王象乾巡视蓟镇,就在加紧向前线补齐粮草,等王象乾一来,关外已经完成冬季储备。 所以卫时觉看到的天下第一关,不是雄浑,不是巍峨,不是兵戈。 而是白雪皑皑之中一片黑。 军营是黑的,仓库是黑的,关墙是黑的,民居是黑的,一切都是黑的。 甚至连墙头飘荡的日月旗,都是脏兮兮的。 从北面的边墙高处看,在结冰的海岸边,山海关回字型大关,就像一个砚台,墨水沿着官道流向东方,无边无际的一路黑。 看的让人沉重,让人心塞,让人无语。 卫时觉设想无数遍,也没想到第一眼见到的山海关是这样子。 大冬天守军也不在边墙,都在关楼的草堆内,互相挤着挨冻,箭口堵着厚厚的木板遮风。 人站到关楼门口,都能闻道一股呛人的酸臭味。 有意思的是,所有人都习惯了,包括总督和王象乾。 好像只有卫时觉格格不入,走到哪都忍不住捏鼻子。 大冬天都臭成这,夏天怎么活呀。 山海关常驻士兵五万,关后方圆五十里,全是家眷低矮的茅草屋。 军营人并不多,家眷也不出来活动。 本该是人挤人的大关,此刻破败又萧条。 出关的大门紧闭,瓮城中间有最密集的防守,墙上密密麻麻的床弩和投石机。 好像东虏不在关外,而是已经攻破城门。 这些锐利的军械,让卫时觉感觉到深深的寒意,关内关外大防,毫无信任可言。 第68章 大司马的忠告 王象乾和刘策很忙,他们在接手山海关事务。 兵力、军械、粮草、配备、轮值等全部要过问。 山海关是卫时觉能做主的终点站,一出关,贺逢圣就是主持,护卫得听话,无法决定任何行程和时间。 卫时觉不在乎。 蓟镇各关隘逗留这么长时间,没找到任何‘生存’机会,让废柴很是苦闷。 看到山海关,更是一股绝望。 关内关外的人心大防不说,站在这里,可以非常确定一件事,关外若没有朝廷接济,瞬间就死了。 灭虏当然要灭,但力量并不在关外。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九,贺逢圣决定休息一天,腊月初一出关。 王象乾将会派百人护送到前屯。 辽西是战区,除了使团本身的护卫,每到一处必定会有驻军护送。 卫时觉对这些事都不感兴趣,他带着王覃,在记录山海关城墙上的军械。 朝廷对山海关的防御十分重视,桃林口玩塔防,这里玩瓮城、敌楼、以及火力交叉。 防御主力是弓箭手,以及床弩、回回炮、火炮。 听起来与桃林口一样,实则大不相同,山海关就没准备让士兵近战。 拿刀矛的士兵很少。 床弩、回回炮、火炮在敌楼中分层布置,又在城墙垛口后交叉。 这些远程武器的最佳攻击方向不是正东方,而是北面向东南,南边向东北。 全是交叉射界。 站在城墙上,都能感受到友军方向的压迫感,更别说攻城的敌人。 看来看去只有一个感受:防御过度。 从南到北,山海关至少有两千投石机,扭杆投石机和重力投石机为主,远中近搭配,士兵们全部叫回回炮。 将军炮、铁炮、流星炮等各种火炮六百门,还有移动的火鸦炮、抬枪、虎蹲炮等千余门,重弩多达二千。 加上城墙的高度、护城河、壕沟。 依靠这些军械,五十万也难进来。 且进攻空间有限,来多少死多少。 难怪奴酋以后宁肯绕道千里,也无法挑战山海关。 大概只有人心崩溃,才能入关,武力根本没用。 卫时觉身穿红甲红盔,金黄坠带让轮值的士兵对他充满畏惧,下意识远离。 此刻两人在敌楼顶,一台扭力投石机前,王覃正在记录射程和石弹重量。 卫时觉在垛口眺望东方,王覃把纸板上的草图递过来。 “叔父,这玩意看看得烧掉,以免落入敌手。” 卫时觉接过来,是他让王覃绘制的射界草图,城墙波浪交叉,射界远中近密密麻麻。 若有十万人进攻山海关,估计连城墙都没靠近,就死光了。 看一眼,把上面的数字记住,卫时觉直接撕了,叹气一声道, “中原本就擅长防御作战,蓟镇守护京畿,防御是九边之最,山海关没有武力弱点,上个月看到的喜峰口才让人担心,那里城墙和敌楼破败,轮值的人也不多。” “叔父多虑了,朝廷考虑的是收复辽东,不是在蓟镇与女真玩攻防,奴酋也没靠近边墙的能力。” 卫时觉扭头轻笑一声,“为何这么肯定?” 王覃面色一滞,认真说道,“叔父,您过于看重东虏,一群野人而已,山海关到前线还有四百里,到辽河一线七百里,就算东虏男女老幼全是猛兽,也不过十万人,长翅膀也难到山海关,他们早晚是一堆烂肉。”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无话可说… 楼梯口出现一个传令兵,“校尉,大司马有请!” 王象乾还有功夫搭理自己,废柴莫名感觉被看重,扭头下城墙。 总兵衙门的仪门、正堂全是将官,传令兵没有带他入内,调头到东边的院子。 王象乾很累,闭目靠椅背泡脚,还有两个亲兵给按摩。 卫时觉等了一刻钟,老头才哼哼唧唧盖着厚厚的毛皮被,到躺椅中躺下。 “薛凤翔当初与老夫说过你们见面的事,能通过给事中驱使兵部尚书,小小年纪,深谙党争的借力打力。” 卫时觉眼神闪过一丝不屑,“随便前辈怎么想。” “哈哈哈…”王象乾突然大乐,“还生气了,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夫大概猜到了,你是判断袁可立的计划会实施,山东会成为南北联络中枢,皇帝必定控制山东,对不对?” 卫时觉愣了一下,这可是大员,怎么与自己谈机密要务,犹豫片刻道,“新城公能否指教,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到底在争什么,又在合作什么?” “老夫说了你也难以理解,其实争斗合作都没什么意思,胜败在中枢,而不在前线,中枢没有决出高下,前线胜负都没任何意义。” “胜负没意义?这是什么说法,晚辈没听错?” 王象乾点点头,“粮草充足,军械完备,饷银补齐,只需要三万人就能灭虏,白杆军和戚家军总兵力不过七千,他们却杀了一万真虏,可见辽东胜败不在兵事本身。 小子,老夫在董家口观察你的眼神,你好像对关外充满惊讶、失望、和痛惜、怜悯,这与别人不同,你发现没有?” 人人都相信,只要朝廷认真就能灭虏,连王象乾这种实务大员也这么认为。 卫时觉很是无奈,只好跳过这个话题,“晚辈与别人哪里不同?” “关内对关外,普遍有一种厌弃、防备、鄙夷。” 卫时觉不感兴趣,敷衍回道,“呵呵,京畿百姓当然小看乡下的土包子。” 王象乾摇摇手,“不是这么回事,你小子应该往底层看看,有没有发现,关外的房子与关内不同?” 卫时觉撇撇嘴,“很正常啊,京畿房子大多是土砖加青砖,上下两层结构,关外大多是石头。 这是气候决定的,关外也想住土房子保暖,但没法建,别说上下两层,一层都难,冬季一冻一消,土墙会崩裂,除非石头夹土,厚度远超一般墙壁。 这也是关外民居主要结构,可惜耗费过大,百姓无法负担,导致他们的住房比关内小而矮,且大多掘土埋半截,时间一长,容易让人产生蛮夷的印象。” 王象乾眼神发亮,连连拍手,“小子没去辽东就能找到原因,观察能力可以。 辽东实在太冷了,靠海又是平地,冬季风大刺骨,没去过的人无法想象。 你说的是兵堡和城镇,其实辽东乡下百姓房子都在地下,冬季如同耗子一样生存,否则会被活活冻死。 山里的女真人反而住的是木头房子,土房子,因为山里避风,不缺柴烧,冬季比辽东百姓住房舒坦。” 卫时觉又点点头,“地窝子嘛,很正常。” 王象乾欣慰看着他,“小子,你是皇帝伴读,没有偏听偏信,老夫很高兴。 无论癔症是否严重,大多时候你很聪明,老夫本想告诉你善待辽民,以免把厌弃的印象带给皇帝,现在也不需要老夫多嘴了。 听说你挟持使团打欠条,不管是不是玩笑,看到熊廷弼和王化贞,给他们一个面子,大明外镇的臣子都不容易,他们个个身不由己,多看少说,互相理解一下,你有大好前途,不要因为一次出使,把朝臣的关系搞僵。” 第69章 回归护卫头领的身份 腊月初一,是个阴天。 卫时觉出关后,发愁看着天空,又要下雪啊。 众人一起向城墙上送别的人影挥手。 贺逢圣马上接过使团主持的威风,“卫校尉,派五十人跟随向导到前屯,为大队准备热水和草料,其余人护佑使团,中午到前屯休息,我们听候熊经略安排。” 卫时觉老实安排厂卫去打前站,禁卫在前打旗,京营在后护卫。 这时候使团全换作爬犁,官道上没有积雪,但来来去去全是薄薄的冰,跑起来又快又稳。 得益于配备的冬装,所有人都在毛皮里,骑马非常快,不惧寒风。 路过八里铺、铁场堡、永安堡、高岭驿,全是石头围起来的小村子,方圆三百步左右。 能看到日月旗飘荡,看不到人。 前屯太近了,卫时觉还没适应关外的场景,一座五百步左右的石头城出现。 东西两个城门,上面有烽火台。 城门大开,烽火台上士兵摇动令旗,示意直接入堡。 三百人和二十辆爬犁入堡,立刻被带到南边的校场。 这里有二百多匹马,全在石头棚子里。 贺逢圣下令护卫在校场休息,带使团去往守备所。 卫时觉环视一圈,校场周围全是一人高的石头房,连窗户都没有,打前站的兄弟已经在招呼众人休息。 犹豫到韩石招手的石头房前,迈步进入,头抵房顶。 里面有石桌石炕,一堆干草,还有个灶火。 哦,原来不是没有窗户。 窗户就是一尺长,一掌宽的缝隙,有三个,如同鸟窝似的。 “少爷,小人看过了,士兵和属官都是这样的房子,并非故意,只有守备所大堂能议事,但那里是节堂,熊经略所在。” 卫时觉点点头,把仪刀放石桌,“韩石,去看看兄弟们住宿,晚上轮值添柴,别着凉,风寒要命。” “少爷,哪有柴啊,每个房子只有一点,吃饭用柴,干草烧完更冷,晚上只能阴燃牛粪马粪,您…最好忍着点。” 卫时觉不想说话,摆摆手示意他去安排。 护卫每十个人就有一口锅,这可是军队里的奢侈品。 兄弟们在熬粥的时候,有很多辽东士兵在校场周围观看。 可能对辽兵来说,这就是群肥羊,没有敬畏,除了嫉妒,有一丝贪婪。 卫时觉通过窗户狭窄的缝隙,能看到士兵们对护卫战马和马具的艳羡,神色很是复杂。 斡特带人跟随贺逢圣护卫,这时候小跑到校场进门,“少爷,熊经略有请!” 卫时觉还没喝完一碗热水,疑惑看着斡特,“叫我干嘛?” “小人不清楚,使团其他大人都在守备所挤着休息,贺洗马在值房。” 卫时觉了然,师兄给师弟找场子,扭头从王覃的竹篮中把贺逢圣所有的欠条塞在怀中,跟随斡特到守备所。 熊廷弼并不在正堂,代表他也不是谈公务,卫时觉绕了一圈,到后院一个山形屋脊房子,难得有门窗。 熊廷弼出身望族,身材魁梧,正在屋内与师弟烤着炭盆喝茶。 二品文官,身穿武将麒麟服,对边军来说很具有威严。 对武勋来说,还不如常服。 武勋官服是超品白泽服,都督府属官一堆麒麟服,见的太多,毫无压迫可言。 “末将卫时觉,不知熊经略所召何事?” 熊廷弼坐直,冷冷瞥一眼,“卫校尉,你一个六品散阶,威逼朝堂要员,索要钱财,本官该如何弹劾你?” 卫时觉回答很快,而且毫不在意他的威胁,“末将鄙视熊经略的弹劾,此处乃战区,所有人行军法,有胆你就杀了我。” 熊廷弼和贺逢圣猛得扭头,如果眼神能杀人,卫时觉此刻已经被活剐了。 但卫时觉的反应也超乎他们意料,从怀中拿出一沓纸扔到桌上, “威逼我没用,你们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大员,彼此敌视乃浪费精力,大家都是成年人,两万零二十两,能不能买个答案。” 贺逢圣大概没想到这么轻易就销账了,拿起欠条看看,一时不知说什么。 熊廷弼上下打量一眼卫时觉,摆摆手示意门口的亲卫回避,轻笑一声道,“不愧是后军武勋,不愧是皇帝伴读,不愧是幽狱出来的人,你想知道什么?” 卫时觉一指两人背靠的柜子,“这是什么意思?” 熊廷弼疑惑回头,柜子上摆着四个彩币,如同放大的铜钱。 脑袋大小,全部放在架子上,周围缠着黄带,上面四个大字,功勋卓着。 彩币中间铜雕龙飞凤舞,吉祥纹和龙纹交相辉映,下面一行小字,记录赏赐人。 比卫时觉腰间的御符排场。 这东西跟着熊廷弼而动,御赐信物,无需交回,代表皇帝的信任。 熊廷弼面色沉重回头,“卫校尉以什么身份在与本官说话?” 卫时觉就猜到他会这么问,其实自己有个百官十分忌惮的身份:皇帝玩伴。 京城在传宣城伯三弟做伴读期间,与皇帝醉心鲁班物件。 看似没什么好名声,实则皇帝在帮宣城伯塑造信臣的舆论。 卫时觉又是侍卫统领出身,杨涟保举的后辈。 官场骂荒唐,恰恰证明他们都认同一件事:疯子可以影响皇帝。 这就是最大的依仗。 卫时觉的官场身份在熊廷弼面前就是喽啰,但可以随时入宫,私人身份比官品好使。 想明白关键,卫时觉的回答也简单, “熊经略,陛下临行嘱托,安稳而去、安稳而归,但我这人好奇,眼见不一定为实,最好还是弄清本源,以免日后在宫中说错话。” 熊廷弼笑了,卫时觉隐晦提醒,皇帝让他带着眼睛耳朵来辽东。 这与百官猜测差不多,内廷的使者不是皇帝的使者,这个护卫头领才是。 第70章 来自熊廷弼的暴击(上) 熊廷弼自认得到答案,对卫时觉的坦诚很满意,伸手虚请, “此处乃后堂,卫校尉无需鞠着,请坐。” 卫时觉当然也不会站着,迈步落座拱手,“还请熊经略赐教。” 熊廷弼捋捋胡须,坐直认真谈话,“卫校尉,你了解本官吗?” “朝廷传闻,脾气火暴、禀性刚直、喜欢骂人、对人严厉。” “如你所见,本官是这样的人吗?” “党争都难免牙尖嘴利,熊经略是什么性格,恐怕你自己都忘了,何必舍近求远。” 熊廷弼仰头哈哈大笑,对贺逢圣摆摆手,“师弟,你与这样的人同行,讨不到便宜,他没有坑你,已经是最大的忍耐了。” 贺逢圣苦笑一声,“卫校尉蹲幽狱十个月,说实话,朝臣谈起来都颇为佩服。” 熊廷弼点点头,重新端正姿态,“咱们言归正传,卫校尉知晓辽东都司有多少人口吗?” “朝廷记载,辽东民户五十万,辽西四十万,合计民近百万,末将才知道关外是分开统计人口,但军户有多少,属实不知。” “军府没有麾下军户统计,你出身后军,知道什么原因吗?” 卫时觉摇摇头,熊廷弼继续道, “很好,不知即不知,本官告诉你,宪宗以后,朝廷就不再统计辽东辽西军户,已经一百五十年了,你能猜到原因吗?” 卫时觉哪知道这种事,继续摇头。 熊廷弼突然一拍大腿,叹息说道,“永乐九年,大明归治元朝东征元帅府,改为奴儿干都司,其境内的蒙古、女真、吉里迷、苦夷(苦兀)、达斡尔、索伦等族,皆以明人对待。 朝廷为了人心归治,充分放权、部族之间自己管理自己,与羁縻卫所名为上下关系,但都司压根不管具体事务。 正是这种大方、自信,奴儿干各部很快归心,永乐皇帝在奴儿干都司一共建造了270个卫所,辽东一片欣欣向荣。 但草原人劣性难改,永乐驾崩之后,各部开始出现摩擦,仁宗、宣宗烦不胜烦,加上仁宣期间,大明修生养息的国策,都司不再出兵征伐。 宣德九年,宣宗尽撤奴儿干都司兵力,存在二十五年的都司都被丢弃。 如果卫校尉读过英宗实录,应该记得,瓦剌在进攻京城的时候,同时有一支偏师进攻辽东,他们大约三万人,那就是大明抛弃的奴儿干都司蒙古人。” 卫时觉不懂他说这么远的事干嘛,但他还真不知道,拱拱手道,“熊经略继续。” 熊廷弼看他是个好听众,抿一口茶,缓缓说道,“瓦剌与辽东残余蒙古勾结,刺痛大明,代宗击退瓦剌之后,朝廷开始研究收拾辽东蒙古残余。 这时候有个很难堪的事出现了,大明拆撤奴儿干都司不过三十年,草原上有很多汉人后代,他们生活习性是草原人,却说着中原话。 杀,下不了手,不杀,就是祸乱之源,代宗和复辟的英宗,都在纵容奴儿干都司各部自己争斗,让他们决出一个高低。 结果当然是谁都奈何不了谁,那时候辽东关外称汗有一百三十人,他们个个进贡大明,祈求庇护。 当然没法打,但大明难堪不在兵事强弱,而是身为宗主,无法调和各部矛盾。 到成化朝,建州女真之间的摩擦影响到边民,他们竟然敢劫掠辽东边民,成化皇帝大手一挥,正好找个出头的揍一顿,震慑关外。 这就是成化犁庭,建州女真所有山寨被连根拔起,部族全部斩杀,牛、马、鸡羊等家畜鸡犬不留,包括努尔哈赤的五世祖董山,也被朝廷斩杀。 成化犁庭之后,建州女真仅剩240人,他们祈求饶恕活了下来,关外各部一时噤若寒蝉,不敢在大明边墙附近起任何争执,天朝赫赫威严震慑辽东。 朝廷从此不再统计山海关外的军户人口,卫校尉这时候知道为什么了吗?”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朝廷担心边民无法容纳主动返回大明的汉人后裔,故意大开口子,鼓励山民到辽东定居,收归部落人口,以达到归治目标。” 熊廷弼点点头,“事实很简单,无论是草原归治,还是人心归治,只要不发生战乱,大明就达到了目标,比出兵好使。 成化、弘治、正德三朝,辽东都无比安静,从嘉靖朝开始,辽东彻底变样了。 这时候,建州女真、东海女真、海西女真已经有序归大明统治。 嘉靖三年,成吉思汗胞弟合撒儿的14 世孙、奎蒙克塔斯哈喇一系为躲避战乱,率部从世袭领地越过哈剌温山,南迁于嫩江流域,称为嫩科尔沁。 科尔沁刚到草原,既报备辽东都司,朝廷懒得搭理这支部落,反正草原够大,只要不让边墙混乱就行。 科尔沁也不招谁惹谁,他们与海西女真联姻,收拢蒙古族残留的百人部落,很快壮大定居。 嘉靖二十六年,颠覆辽东形势的变化出现了。 正德朝南迁的达延汗,被朝廷打败后,在河套定居去世。 察哈尔本部被弟弟所率的土默特打败,他们兄弟之间争夺漠南草场,打的无比惨烈,黄金大帐的察哈尔本部惹不起拥有汉人耕种的土默特,无奈逃迁两千里,到辽东塔尔河流域。 来就来吧,但黄金大帐天性欺压其余部落,没几年就开始与科尔沁、海西女真混战,大明朝训斥一次,结果他们又开始劫掠辽东。 安稳许久的辽兵不是察哈尔对手,察哈尔也讨到便宜了,干脆回漠北,把留守的喀尔喀部一半南迁,驻守辽西草原,东西互为奥援,开始攻伐辽东。 嘉靖朝南倭北虏,土默特十万铁骑进攻京畿,朝廷没有能力解决辽东,让察哈尔、喀尔喀急速壮大。 等到穆宗时期,土默特封贡,西边和平,朝廷终于腾出手来收拾察哈尔,但这时候的图们汗也知道危险,主动劫掠辽东。 穆宗驾崩,万历继位,张居正当朝,朝廷判断辽东会与察哈尔长期争斗,调集京营和边镇营兵进攻察哈尔,会拖累整个大明,无法改革。 张太岳令戚继光守蓟镇封关,令辽东总兵李成梁利用辽东官田赏军,自决兵事,这就是辽人守辽土的开始,从这时候起,辽人再不指望大明中枢。 张太岳没花一分钱,就解决了朝廷千万两税赋解决不了的事,宁远伯李成梁不愧是骑兵大家,六万人把察哈尔四十万人撵得到处乱窜,人口直接腰斩一半,苟延残喘。 但没花钱就是没花钱,朝廷紧守蓟镇边墙,放任辽人被劫掠,放任辽人与鞑靼厮杀,辽人内心再不指望朝廷,宁远伯胜利了,辽东却离心了,诞生了无数将门。 这些将门团结又骄纵,士兵缺饷不向朝廷索取,而是挑逗部落厮杀,他们冲出边墙获取牲口物资。 若是一直这么玩下去也行,但这时候又发生了援朝之役,辽东兵马跑朝鲜大战三年。 胜利了,更穷了,他们回到家觉得窝火,进一步挑逗关外各部族厮杀,这时候李成梁也节制不了,边民、山民、草原开始混战,敌我不分,部族不分,乱七八糟。 偏偏皇帝派来一个矿监,高淮又在欺压家眷,骄兵悍将瞬间恼火,起兵作乱劫掠,辽东彻底失控了。 朝廷没有兵就算了,这时候的朝廷连税赋都没有,万一辽东乱下去,后果难以预料,必须有人来尽快收拾残局,让辽东归于平静…” 卫时觉听熊廷弼捋了一遍辽东历史,这时候摇摇手打断他,“熊经略无需解释你的行为,你有你的考虑,朝廷有朝廷的思量,结局已然如此,不想着处理结果,却各怀鬼胎,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第71章 来自熊廷弼的暴击(下) 熊廷弼本想一次性交代清楚来龙去脉。 通过卫时觉的口,向皇帝解释辽东的复杂。 被突然打断,有点难受,伸手喝了一口水,淡淡说道,“卫校尉,你这心态不对,东虏只是显露出来的问题,就算杀了奴酋也没用,这是二百年积累下来的纠葛。” “杀了奴酋没用?”卫时觉反问一声,“熊经略说说看,怎么就没用?” “成化朝已有前车之鉴,建州女真消灭,海西女真一定崛起,杀了海西女真,科尔沁一定崛起,何况草原还有八万喀尔喀部、二十万察哈尔,杀了女真,会让鞑靼人团结一心劫掠大明。” 卫时觉冷笑一声,“事情得一点一点解决,听你这意思,糊涂忍让,让东虏杀戮百姓就行,真是可笑。” 熊廷弼突然哈哈大笑,“卫校尉真是年轻,本官年轻时候也如此狂妄,听了辽东的纠葛,竟然认为能一鼓作气处理辽东边事。 本官可以明确告诉你,朝廷必须保持每年税赋2000万石至少二十年,才能在辽东训练一支十万人大军,宣大训练一支十万人大军,京畿训练一支三十万人大军,大明没有五十万精锐,谁都别想处理辽东的纷争。 建州女真、海西女真、科尔沁、喀尔喀、察哈尔,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还要预防鞑靼人流窜到漠南破坏宣大,否则消灭女真、就是帮助鞑靼,朝事有这么简单吗?” 卫时觉眨眨眼,没有听懂,“为何训练五十万精锐?辽东需要这么多人?” 熊廷弼与贺逢圣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敢情说半天白说了。 卫时觉看两人的眼神,皱眉说道,“确实没听懂,很丢人吗?” 熊廷弼拿茶杯,喝了口冷茶,无话可说。 贺逢圣轻咳一声,“卫校尉,你在武学是如何学的?不看历史,也不看大明历代实录吗?师兄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辽东的祸乱,是朝廷有意控制的后果。 朝廷与土默特一起把祸乱撵到辽东,否则混乱的就是右翼,京畿、北直隶、晋陕不能乱,辽东左翼的边务若需要千万两税赋解决,到右翼就需要十倍,嘉靖朝前车之鉴啊。” 卫时觉嘴巴大张,怔怔看着他,“对不起,还是没听懂。” “噗~” 熊廷弼喷一口茶,摆摆手道,“好了,这些事你听不明白,陛下很明白,本官与师弟是官场之人,有些话不能说的太直白。” 卫时觉眼珠子转了两圈,不太确定道,“朝廷不能只强大左翼,否则没有兵力节制,辽人还是祸害?” 熊廷弼点头又摇头,“你意会到了,但不是这么龌龊,朝事堂堂正正,不要用阴谋看待,你站在草原人的位置想一想,辽东强大惹不起,当然跑右翼劫掠,把本来归治的土默特也带着混乱了,河套四部加起来,有五十万人口,若都变成强盗,大明如何应对?” 卫时觉哭笑不得,“辽东乱成一坨屎,竟然是为了吸引苍蝇。” “你别笑,事实就是这么回事,老虎会捕猎落单的野猪,不会去捕猎成群的野马,你非要赶老虎去马群,是顾头不顾腚。” 卫时觉收起嘲讽,点了点头,“我才听明白,解决辽东的混乱,必须辽东和宣大同时有十万精锐,但中枢就势弱了,会制造割据势力,辽东将门就是例子,若想保持天下安稳,中枢就得重建京营,制衡边镇这些骄兵悍将。” 啪~ 熊廷弼一拍手,“就是这么回事,但京营可不是那么好重建,涉及朝堂大调整,武勋不能再次提督三十万精锐。” 卫时觉伸出三根手指,“鞑靼人天性劫掠,无法阻止;边镇可以出现大军,但不能不受制衡;朝政艰难,每年税赋七百万石,根本无法练兵。三个问题互为死结,辽东再也别想收回了?” 熊廷弼摇摇头,“当然不是,解决辽东问题,首先得解决税赋问题,解决朝堂斗争问题,张太岳能解决,那其余人也能解决,但解决税赋需要一把钥匙,有时候混乱就是钥匙。” 卫时觉想起乔于龄说熊廷弼和王化贞是‘朝政之梳’,立刻拱手,“愿闻其详。” 熊廷弼淡淡摆手,“陛下已经猜到了,本官不需要废话。” 卫时觉被闪了个趔趄,眼神变为凝重。 熊廷弼误会了,以为卫时觉动了杀意,下意识看一眼腰间的御符,冷冷说道, “卫校尉,你真疯也好,假疯也罢,本官不感兴趣,但你不要装作赤胆忠心之人,本官看着恶心。” 这是污蔑自己别有用心,卫时觉真恼了,毫不客气回嘴, “你他妈才佯装呢,你的办法对灭虏有用,我就帮你,管你是人是鬼,没用就滚一边,让有能耐的人上。” 蹭~ 熊廷弼猛得起身,怒发喷张,伸手去拔剑。 “师兄!” 贺逢圣大吼一声,趴在尚方剑阻拦,“师兄息怒,他确实有癔症。” 熊廷弼呼哧呼哧喘气,胸膛起伏,堂堂二品大员,被一个丘八辱骂,差点让他气死。 卫时觉才不管,起身冷冷回应,“熊经略,能说话就说话,不能说话就闭嘴,卫某刚刚恢复武艺,听说你能左右开弓,想练一练吗?” 熊廷弼口气掩饰不住的厌恶,“武勋盯着辽东的税赋和武权,一堆蛀虫,还以为自己有多正义,确实恶心。” 卫时觉发现他真误会了,眉头一皱,“武勋想干什么,关我屁事,我又不是伯爵。” 熊廷弼与贺逢圣齐齐一愣,对视一眼,两人都很吃惊。 熊廷弼突然哈哈大笑,“卫校尉,你的戏太假了。” 卫时觉这时候真有砍死他的冲动,熊廷弼却拍拍衣袖落座,老神在在开口, “英国公也就那样,你卫时觉装作赤胆忠心,看似对东虏杀意澎湃,却对辽人的死活没有一点悔恨。 万历时期,本官第一次到辽东,关外有四百万人口,这人口包括军民和臣服各部牧民,其中百姓二百万,军户及家眷一百八十万。 辽东动乱十年,彼此攻伐,辽西军民此刻加起来八十万,逃到朝鲜四十万,辽东留下的人口加起来顶多八十万,卫校尉,你说说,十年时间,辽东消失了二百万人口,他们去哪了?” 卫时觉顺口问道,“变成了女真?” 熊廷弼一愣,“放屁,你是三岁小孩吗?努尔哈赤每攻陷一堡,都会屠城,高兴屠城、不高兴屠城、顺利屠城、不顺利也屠城,剩下这八十万,实在是杀不动了,女真也养活不了,自生自灭,辽东每天都有无数百姓饿死冻死。” 卫时觉震惊于杀戮速度,“这才刚占辽阳,就二百万了?” 熊廷弼看他神色不像作假,疑惑看一眼贺逢圣,好像在说:哪里来的二逼。 贺逢圣没有开口,卫时觉一时被噎住,也无力说话。 熊廷弼又冷哼一声,“卫校尉,你别装了,朝廷都在谋划辽东的武权,英国公插手很正常,你在乎辽人的死活吗?你不在乎,否则也不会口口声声灭虏。 你连东虏是什么都没搞清楚,东虏不是建奴,东虏是关外所有蛮夷,现在建奴冲在前面,等建奴衰退,东虏就是海西女真、鞑靼本部。 努尔哈赤在辽东大开杀戒,根本没计划经营辽东,他要给朝廷留一个烂摊子,这时候收复辽东,就是一脚踩淤泥里,辽东会变为女真、科尔沁、察哈尔予求予夺的一块肉。” 卫时觉眼神喷火,“放屁,谁说努尔哈赤没计划经营辽东,谁说老子不在乎百姓死活,你是污蔑。” “哼,本官十分清楚努尔哈赤的想法,大明必须把女真拖在辽东,只有建奴在辽东,察哈尔才能做朋友,大明才有时间积蓄力量。至于你,需要污蔑吗?你知道秦良玉在干什么吗?” 怎么突然跑秦良玉身上了,卫时觉一愣,“啥?” 熊廷弼更加轻蔑,“你看,你不知道,秦良玉在平定奢安之乱,这场叛乱就是因为朝廷调集川兵到辽东所致,客兵到辽东无饷无银,不是谁都有秦良玉的能力。 永宁宣抚司奢崇明、贵州水西宣慰司安邦彦拒绝接受朝廷征召而叛乱,叛军占据重庆,攻合江,破泸州,陷遵义,建号大梁,设丞相、五府等官。 四川巡抚徐可求、贵州巡抚王三善死国,大将鲁钦自刎,四省动荡,波及千万生灵。 你真的关心大明百姓吗?那你为何不知西南的叛乱? 中枢朝臣真的关心朝事,为何不优先解决西南叛乱,让一个妇人领着四千新兵奔波? 你们都不关心,朝臣驱使秦良玉,毫无道德阻隔。 反正西南叛乱不会影响两京,不影响税赋,不影响京畿安全,不影响朝堂权力,山民部族嘛,乱几天就老实了。 你们关心辽东战局是真的,因为这里是边镇,是大明左翼,靠近京畿,有精锐的武权,人人都想控制在手里。 灭虏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武权旁落。 这就是朝臣为辽东吵来吵去的原因,朝臣若真关心大明百姓的死活,先去关心西南,盯着老子做什么…” 熊廷弼越说越憋屈,越说越恼火。 卫时觉没有等他说完,扭头离开。 确实不知道,西南千万人正在受难。 他没脸听下去… 第72章 吃一堑长一智不够 熊廷弼看卫时觉离开,当然看出来他真不知道。 使团离京前,奢安之乱刚刚爆发,不知道也正常。 但熊廷弼天性好强,气得一脚踹倒卫时觉坐的椅子。 大声骂道,“一群混蛋,老子但凡有五万兵马,也不会被朝堂这些混蛋驱使。” 贺逢圣拍拍桌上的欠条,“师兄,他逼迫小弟打欠条,原来是为了一个答案,他有御符,也许对你有用。”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师弟也是迂腐,他是皇帝的眼睛耳朵,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个勋卫才是英国公的眼睛耳朵,若要谈事,也是跟英国公谈。” “师兄只有五千兵马,还是缺衣少械的乌合之众,王化贞也不过六万溃兵,他却对朝廷宣称有十五万精锐,这是给自己挖坑啊。” 熊廷弼嗤笑一声,“师弟啊,这些事你不懂,朝臣哪个不是聪明人?辽沈溃败,大明精锐死亡殆尽。 一年不到,辽西突然出现十五万精锐,鬼都不信,但他们全部信了,包括皇帝。 你以为真信吗?还不是逼着王化贞操作,那个东林伪君子过于急切,为了支持东林鼎立朝堂,顾头不顾腚,比卫时觉这疯子更让人恼火。” 贺逢圣不懂了,犹豫道,“那使团还去前线吗?还去查干浩特吗?” “去,当然要去,王化贞不停在辽河袭扰建奴,奴酋缺粮,无法反击,今年不可能有战事,咱们到锦州过年,让使团看看前线,过年后你们出使查干浩特,能哄就哄,能骗就骗,总之察哈尔得出兵,最好让建奴和鞑靼人干起来。” 卫时觉若还在,恐怕又是目瞪口呆。 大明朝臣聪明过头了,个个有计划,个个有想法,却又谁都不配合谁。 贺逢圣思索一会道,“戏耍鞑靼人需要急智,小弟不擅长使心眼,卫时觉反而能做点事,师兄哄一哄,让他主动帮忙。” 熊廷弼哭笑不得,但又点头,“老夫本就想这么做,鞑靼人不傻,他们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防备大明甚过防备建奴,的确需要另辟蹊径。 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生的,幽狱十个月,按说该稳重,但他有些事情无比精明,有些事情无比愚笨,根本不像个正常人,可能真癔症了。” 第二天,贺逢圣传达了一个命令。 使团会在前屯停留到腊月初八,然后与熊廷弼到前线过年。 卫时觉在石头房中安静躺着,不想说话,不想吃饭。 韩石从外面快步进屋,“少爷,小人打听清楚了,熊经略麾下两千白杆兵在中后所驻扎,主将是秦夫人的儿子马祥麟,秦夫人本来是奉圣谕回乡招募勇士,刚好碰到奢侈明作乱,带领四千新兵前堵后截,刚刚解成都之围,目前还在剿匪。” 卫时觉慢慢从干草中坐起来,疑惑问道,“你找谁打听的?白杆兵为何有两千人在辽西,他们到底是熊廷弼的人,还是负责驻守山海关?” “小人拿一壶箭与守备所的中军家丁聊天,二十支箭输完了,嘿嘿…” 韩石交代一句,立刻恢复郑重神色,“少爷,去年白杆兵援辽,本来是五千人,但朝廷没有给粮饷,秦夫人无法全部出征,哥哥秦邦屏带三千人为前锋,先期抵达辽东,正好遇大战,浑河血战中全殴,秦夫人所带的两千人抵达山海关,已经是今年春季了。” 卫时觉琢磨了一下,纳闷问道,“秦夫人奉圣谕回乡招募勇士?这是真的,还是猜测,为何我在禁宫都不知道?” “回少爷,是真的,浑河血战白杆兵与戚家军七千换一万,朝廷大为震动,但白杆兵不是骑兵,无法单独到辽河以东作战,人数少了也不行,英国公上奏朝廷,令秦夫人单独成军,游动防御山海关和辽西,秦夫人这才回乡。” 卫时觉眉头一跳,准确捕捉到关键信息,“英国公?单独成军?” 韩石靠近,低声道,“少爷,客军与辽军互相不信任,浑河血战,戚家军与白杆兵没有护翼不说,还被降兵侧向炮击,生生被围殴而死。” 卫时觉点点头,互不信任这件事他也知道,而且从熊廷弼嘴里得知,这是个‘传统’。 起身活动一下腿脚,对门口画图的书呆子道,“王覃,明初二十万士兵北伐,十个月打下偌大的疆土,把元朝六十万人撵的狼狈逃命,那可是步卒撵骑兵,现在大明十万士兵,被建奴三万人打的节节败退,你说哪里出了问题?” 正在画前屯草图的王覃一愣,“侄儿不懂军事啊。” “这不是军事问题,我才想明白,历朝历代,开国时候士兵都勇猛,时间一长,都是战斗渣渣。大明也不例外,浑河血战是大明士兵精气神最强的七千人,他们覆灭了,那辽西就是吊着一口气,若再败一次,大明士兵的精气神彻底垮了,以后弄多少军械都白搭。” 王覃不信,轻松笑道,“叔父未免夸大其词,建奴才多少人。” 说起人数,卫时觉立马气短,没法解释,摆摆手道,“人总是吃一堑长一智,太慢了,能不能马上开窍呢?” 王覃差点晕倒,“吃一堑长一智已经超越九成人了,哪有天生智慧,叔父在急什么?越急越没用。” 卫时觉摇摇头,“我与朝臣的差距不是智力问题,而是性格问题,我还是太老实、太讲道德,没他们狠,明知道某些事,就是下不了手。” 王覃哑然,您这结论可真是典型的高门思维。 卫时觉迈步出房门,对韩石招招手,“中后所距离前屯不过三十里,咱们去转转。” 第73章 改变史册的弼马温 一刻钟后,邓文明看着手中的御符哭笑不得。 卫时觉扔下御符,带着斡特砝壳和韩石等十名部曲,轰隆离开前屯。 美其名曰为使团打前站。 至于他想到哪里,鬼才知道呢,反正他还拿着令牌。 邓文明在路上就被宣城伯提醒过,老三的骄傲很执拗,使团嘲笑他,他就会以牙还牙。 进入辽西若被欺压,一定会撂挑子。 邓文明随手抛一抛御符,内心感慨不已,还是宣城伯了解胞弟。 其实京城武勋对卫时觉行为早有评价:脑袋变灵光了,但性格却退化到十岁。 面对阉人、部曲、奴婢、丘八、力工、行脚商等底层和和气气。 面对英国公、内阁大员、皇帝也坦然无惧。 上到君王,下到走卒,卫时觉眼里看不到区别。 与任何人都能说两句话,既不嫌弃、也不畏惧。 就像个刚开蒙的小孩,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邓文明还在把玩御符,熊廷弼已经知道了,派人来请。 还是昨日那个屋子,邓文明进门只有熊廷弼一人,立刻躬身道, “邓某代妹夫向经略道歉,癔症不严重,却很顽固,长辈们都说,时觉智力暴涨、性格却退了十年,像刚刚开蒙。” 熊廷弼眼神一亮,指着椅子虚请,“坐。还是公爷眼亮,卫校尉有时精明的过分,有时愚笨的过分,把熊某搞糊涂了。公爷这么一说,熊某就明白了,幽狱静谧,智力拔高,性格却如稚童。” 邓文明点点头,“经略见谅,他没有坏心思,就是有点执拗。” “老夫还不至于跟后辈置气,京里的消息说贵府解除婚约,看样子不是?” “公爷的确做主解除婚约,但小妹已经当卫家媳十五年了,时觉只是癔症,并不是变成了痴傻。” “原来如此,定远侯有情有义,熊某佩服,不知公爷有什么话。” “回经略,公爷没有任何安排,都督府相信经略。” 熊廷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英国公乃中枢定海神针,能定风波,却无法预测风波起于何处,大家都不敢说掌控。” 邓文明也微笑拱手,“东林掌朝乃大势所趋,王化贞起风波,公爷请经略定风波,无需担心家眷。”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闭目思考片刻,向西边京城方向拱手,“顾命之首期盼,熊某十分感激,一定尽力朝事,辽西人心惶惶,后果实在难以控制。” 邓文明也起身拱手,“熊经略多虑了,奴酋占据辽沈已经吃吐了,再吃下去必死无疑。时觉不知实务,一身赤胆,经略若跟他吵嘴,实为堕落,邓某建议经略哄着点,他的眼睛会帮你完成布置。” 熊廷弼眼神一亮,“好,熊某明白了,感谢公爷照顾。” “熊经略客气,晚辈告退。” 两人谈话的时候,卫时觉已经来到中后所。 六股河从西边的大山而出,直冲入海,截断辽西官道。 冬季河面结冰,抬高河床,瞬间变为坦途。 卫时觉想起戚继光曾在这里吃亏,马背眺望北面的山口,只能看到半山腰有三个石头城,互为犄角,把守河谷。 辽西走廊还是太窄了,一边是海,一边是山,就像纺锤。 作为军事重地,两头防御越简单,中间防御越难受。 好在建奴没有水师,北面是炒花部落,与大明朝暂时没什么摩擦。 这一路行来,没有见到一个行人,更别说马车爬犁。 熊廷弼完成粮草调拨,禁止百姓走动,明明每个石头城里挤满人,他们也不能出来。 韩石拿着令牌与中后所守备交涉,很快获得允许入内。 卫时觉调转马头,从堡门入城。 一个武将穿着破烂的鸳鸯战袄,外面套着半张皮子,单膝下跪,“末将中后所千户守备张存仁(注),拜见校尉大人。” 五品武官向六品散阶下跪,官阶就是狗屎。 卫时觉看他很年轻,点点头道,“张千户是世袭将官?” “是,末将乃宁远卫世袭指挥佥事,袭职后分守中后所。” 卫时觉跳下马背,“你是边军啊,起来吧。” 张存仁起身,主动去牵马,“校尉大人见谅,当下辽西边军与营兵也没什么区别。” “哦,说的有理,张千户守土辛苦了。” “不敢不敢,校尉请到守备所,本所配备军情快马三十匹,有专职养马百户,末将安排喂马。” 卫时觉点点头,示意斡特带部曲去马厩。 刚走两步,张存仁突然向南大叫。 “吴襄,别管那只猴子,快给差官战马梳理一下。” 卫时觉回头,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牵着两个男孩,背着一只马猴。 这是什么打扮? 背马猴的男子快步接过缰绳,拍拍战马前额,“大人,这是秦马啊,体大协调,骨量充实,肌丰悍威,小腿应该拿布保护,踩雪遭罪,马蹄都得修一下…” 他语速很快,顺势就翻起马蹄看了一眼,张存仁直接踹了一脚,“废什么话,让你去照顾,出了问题要你脑袋。” 男子站起来躬身,“您放心,这点小事咱能办妥。” 卫时觉已经迈步来到他身边,一脸好奇。 张存仁连忙解释,“校尉见谅,他是养马百户官吴襄。” 卫时觉看这只老马猴冻得发抖,疑惑问道,“你带着马猴玩杂耍?” 啊? 张存仁和吴襄齐齐一愣,后者又赶紧躬身,“回差官,《马经》言,厩畜母猴,马食猴葵,永无疾病,为辟马瘟。” 卫时觉恍然大悟,“哦,弼马温是这么来的,失礼了。” 吴襄立刻谄媚而笑,“是是是,西游弼马温正是此意。” 卫时觉并没有小看他,闻言略有惊奇,“你还识字?” 张存仁在旁边解释道,“校尉大人见谅,吴襄是辽西武举人,萨尔浒大战期间错过武举会试,过年后准备入京参加会试。” 卫时觉更感兴趣了,各地武举都有名额,相对容易,边镇更容易。 像京城的武举,几乎被武学的京营子弟分了。 武进士却非常难,需要文武双全。 四书五经、策论之外,骑术、箭术、刀术等必须实操,穷文富武,没有系统学过,去了完全是凑人数。 “吴百户,卫某多次观摩武举,你主攻哪科?” “回大人,末将应试骑科。” 骑科更难,卫时觉不想打击他,拍拍肩膀道,“辛苦了,帮我把马蹄修一下,赏你五两,应该够你到京城科举。” 吴襄立刻下跪,“感谢大人,您真是菩萨。” 卫时觉不以为意,再次迈步,却听吴襄向两个小孩招呼,“三凤、三桂,快来谢谢大人。” “草民吴三凤\/吴三桂,感谢大人赏赐。” 啪~ 卫时觉绊了个趔趄,不可置信的回头,看着七八岁小孩。 …… 注: 张存仁,辽西将门,跟随祖大寿降清,汉八旗梅勒额真,黄台吉、多尔衮的重臣。 清军入关后,张存仁任闽浙总督,升任兵部尚书、直隶三省总督,镇压榆园军起义,进封一等精奇,赠太子太保。 吴襄,吴三桂父亲,祖上是马贩子,后来参军,成为马官。 天启二年中武进士,返回辽西成为将官。 崇祯时期,官至宁远团练总兵,专门训练新兵。 吴襄妻子过世,追附祖氏,续弦祖大寿之妹,关宁铁骑的奠基人物之一。 吴襄养马、拍马屁是好手,但他十分胆小,作战逃跑,不敢去前线,把祖大寿气得不轻,袁崇焕和孙承宗都差点砍死,均因祖氏关系庇佑。 胆小之人在辽西混不开,哪怕是妹夫,哪怕吴三桂叫祖大寿舅舅,吴襄父子也游离在辽西将门核心圈之外。 正因为如此,祖大寿降清后,吴三桂才能撇清关系,收拢溃兵做总兵。 吴襄到京城吃香喝辣,农民军入城后被俘,李自成威逼招降吴三桂,这时候吴三桂已经引清军入关,吴襄被李自成斩杀。 第74章 将门,将门 卫时觉强忍好奇,并没有返回继续与吴襄扯淡。 到守备所,这里正厅也相当简陋,好在头顶够高,没有压抑感了。 张存仁手忙脚乱从火堆上挑下一个黑乎乎的铁壶,给卫时觉倒水。 “校尉大人请坐,此处简陋,您见谅。” “无妨,张千户,白杆军不是在中后所驻扎吗?” “没错,马都督夫妇在后院,但白杆军全部在东关,距离兵堡六里,那里也是末将防区,避免军户麻烦,末将把东关军户都迁到中后所。” 卫时觉落座,拿陶碗喝口水,“张千户,能见见马都督吗?” 张存仁十分吃惊,“啊?末将引见?” 卫时觉点点头,“是啊,很难办?” 张存仁下意识挠挠头,“这个…校尉大人,您太看得起末将了,非钦差属官,不能与任何客兵将军交往,末将若引见,会被经略问罪斩首,马都督在养伤,也不出后院。” 卫时觉又闹了个笑话,不知道边镇还有如此大防,拍拍腰间的仪刀,“张千户,卫某还是皇帝亲兵,禁卫统领。” 张存仁很为难,“您…先休息,末将需要请示经略。” “好吧,为何中后所没有兵备道?” “钦差属官在宁远,兵备道不常驻兵堡。” 卫时觉看张存仁很是纠结,没有再为难他,到厢房休息。 熊廷弼与王化贞不合,大概所有属官均很为难,干脆借后勤名义,到宁远集体逃避。 中后所马厩,吴襄把两个儿子放到一边,吩咐几个马夫生火,准备换马掌。 拿梳子给每匹战马梳理鬃毛。 韩石转了一圈,发现马匹都在密闭的马棚内保暖,马粪清理的很及时,棚子里的草料足够多,又转回吴襄身边。 “吴百户,您祖上是哪里人?” 吴襄听他不是京城口音,一边梳理,一边说道,“吴氏祖籍乃江南高邮,祖上贩马,流落边镇成为军户,咱这百户还是靠武举得来,你不是京城人?” 韩石摇摇头,“某是蓟镇桃林卫人,校尉大人不吝栽培,带在身边。” “哦,那你小子运气不错啊。” “嘿嘿,吴百户刚才说这是秦马,什么是秦马?” “秦马是高原寒马,汉朝时叫吐谷浑马,后来叫河曲马。蒙古马体型矮,耐力强,但不适合禁卫。” “这么说朝廷战马都是河曲马?” “不可能,这种马只有河南、陕西、宁夏、甘肃、四川、朵甘都司、乌斯藏都司的马场有,朝廷战马大多还是蒙古马。不过,蒙古马也有高大体格,科尔沁从捕鱼儿海带来的三河马就更加高大。” “原来如此,一会到您家里坐坐,好好讨教。” “哎,快别去,家里什么都没有,贱内五年前过世,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十岁,一个七岁。” “吴百户真是令人钦佩,既得养马、又要照顾两个儿子,还得读书准备武举,小子不及万一。” “哪里哪里,孩子是他姥姥看着长大,某这百户也是偶尔得来,几年前带着马贩子相马,正好遇到宁远伯买马,某就成了督马官麾下,前后为军中相马三百匹,被赏了个千户职位,后来萨尔浒大败,所有人都降职,回到中后所混日子。” 韩石听的吃惊,“吴前辈原来是千户?” 吴襄连连摇手,“是边军千户,不是营兵千户,你可别想错了,边军三品指挥使都是混日子的武职。” 韩石哦一声,“吴前辈也算升迁有道,小子在桃林卫被困死了,咱边镇的军户一辈子能活着就不错了,前途不敢想。” “呵呵,某买马的时候,跟着督马官识字,只要识字都好办,武举也不难,某天天养马,骑科马术小意思。” “佩服佩服,前辈乃军户典范,小子没这机会,您指点指点,有什么路径能快速带兵。” “你小子不是跟着校尉大人吗?将来是武勋的部曲,又不缺饷银。” “一码归一码,咱也想做将官啊,当下是为了生存,儿孙总得出头吧。” 吴襄感觉这小子句句说到他心痒痒处,扭头看一眼其他马夫,低声说道,“你知道辽东最大的将门是谁吗?” “宁远伯李氏啊。” 吴襄立刻摇头,“宁远伯当然无需说,但运气不好,嫡子李如松李忠烈战死,嫡系在京城没有袭爵,宁远伯的胞弟李成材又早早投降奴酋,宁远伯很多族侄、族孙在奴酋麾下,辽东将门算毁了。” “请前辈赐教。” “辽东将门李氏泯灭,辽西将门祖氏却运气不错,祖承训知道吗?” “听过,宁远伯麾下第一大将,荣禄大夫、左都督、少傅。” 吴襄点点头,“祖氏乃宁远卫人,老大祖承禄官最小,那也是宁远卫指挥使。老二祖承训乃援朝副总兵,官至少傅,一品大员。老三祖承教任辽西总兵二十年,山海关到广宁的军户,全部是祖氏麾下。辽西各兵堡守备,多多少少与祖氏有点关系。” 韩石眼珠子转一圈,低声问道,“前辈是说,傍着祖氏,肯定能做官?” “那当然,别看祖承训的儿子祖大寿犯错,现在只是个中军参将,但谁做巡抚都离不开祖氏,守备张存仁与祖氏就是姑舅兄弟。” 韩石撇撇嘴,“做将门家丁还不如跟着校尉大人,有没有更好的路子。” 吴襄上下打量他一眼,切一声道,“能做家丁就不错了,你还想做啥。祖氏联姻至少是四品游击将官,就算下嫁,那也得有出息。” 韩石恍然大悟,鬼鬼祟祟道,“前辈武举是想娶祖氏女?这是条路子吗?” 吴襄连连摇手,示意他低声,捏着嗓子道,“祖氏兄弟九人,官都不大,妹子十五个,还有两个未嫁呢,咱当然不敢想未嫁女,但祖大寿有个嫡亲胞妹,许了人家,对方却战死了,守寡三年了,嘿嘿…” 韩石翘起拇指,“高,守寡不要紧,重要的是血缘亲近,前辈若中进士,祖氏对你这个女婿一定非常满意,儿子前途也有了,这买卖太划算了。” 吴襄咧嘴一笑,很是得意,“你小子先好好识字吧,光想可不行。” 第75章 开窍的感觉恶心又轻松 张存仁尽力招待,给炖了一条鱼干。 卫时觉坐着无聊,鱼肉齁咸,但这又是难得吃食,忍着吃两口,赏了张存仁十两。 他才美滋滋离开。 高门公子是肥羊,估计辽西早就知道了。 卫时觉无所谓,银子能处关系,那就值得。 韩石很快回来了,这家伙眼尖着呢,卫时觉回守备府的时候,给打了个眼色,马上明白是什么意思。 很快就把套来的消息交代清楚。 卫时觉指一指鱼肉,示意他吃掉,低头思索祖大寿的身份。 废柴不知辽东历史,但袁嘟嘟不可能没听过。 自然知晓祖大寿是关宁铁骑的教父。 关外的将门,分辽东、辽西两支。 祖大寿不仅父亲和叔叔是总兵,他爷爷同样是总兵。 辽东将门覆灭,辽西将门以后也是大祸。 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最终选择做刽子手。 祖大寿几年后做总兵,麾下中层将官全部沾亲带故,谁到辽西做官,都得屈尊求着。 若说大明朝的将门,那可多着呢。 除了京城武勋,辽东李氏、祖氏,蓟镇吴氏、马氏,宣镇黑氏,大同麻氏,延绥侯氏、尤氏,宁夏杨氏,甘肃马氏。 哪家均是一堆总兵、都督,万历年间,大明将门号称‘东李西麻’。 辽东李成梁不过是一代总兵,大同麻氏可是五代都督,麻家守边二百年,一品武职有八十多人。 但麻氏去外地做总兵,在大同本地一直是副职。 大明朝只有辽东是特例,本地人,还能做本地总兵。 最后也毁在这个特例上。 韩石很快吃完鱼肉,美滋滋擦嘴,发现卫时觉神色凝重,不由开口,“少爷很纠结?” 卫时觉一愣,“我当然纠结,处处艰难,处处无法下手。” 韩石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寡妇有什么难下手,犹豫说道,“祖承训很精明,功成名就主动回家养病,支持弟弟祖承教做了二十年辽西总兵。 祖大寿二十年前做官,本来在辽北做守备,哪知他沉迷打猎,鞑靼人偷袭兵堡他不在,被直接夺职。 八年前,家里给运作到宁远附近的兵堡做千户,正好碰上炒花部扰边,他又不在兵堡,被辽东巡抚直接下狱。 本来该斩首,但祖家势力太大,祖大寿一直在狱中待了五年,最后被万历先帝特赦,萨尔浒之战前,被调去防守抚顺。 这次他运气好,没去成,母亲过世,回家丁忧,躲过萨尔浒,躲过帝位交替,去年被授为游击,他可能嫌官小没去,又躲过辽沈大战,今年才到王化贞军中,做中军官。” 这家伙打听的门清,卫时觉真不知道祖大寿还坐过五年牢,哭笑不得道,“你想说什么?” “少爷,祖大寿蹲狱也不是真蹲,可不像您…不不不,小人是说,边镇的军牢,就是个摆设,只要没斩首,军户都不用真蹲,祖大寿肯定在辽阳做大爷,否则他儿子哪来的。” 卫时觉眉毛快挤在一起了,“你到底想放什么屁?” “少爷,祖氏有几千家丁,与辽西所有中层将官沾亲带故,但他朝中无人啊,官职也不高,现在是他有求于您。” “我去收拢祖大寿?你太看得起我了,祖家还没事,卫家先倒霉了。” 韩石嘴巴大张,“少爷,您当然不能直接收拢祖大寿,缺乏信任啊,把祖大寿妹妹纳妾不就行了,祖氏求之不得,您也可以趁机干涉辽西武权。” 卫时觉眉毛一沉,“让老子去勾引寡妇?亏你想得出来。” 韩石没想到主人会生气,正等着夸奖,被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小人知罪。” 卫时觉看他一脸委屈退向门口,脑海一亮,伸手叫住,“等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你们军户为了向上爬,这么…实在吗?” 韩石懵逼了,半天不知怎么解释,犹豫回应道,“少爷,联姻难道不是获取信任的最佳办法吗?女人难道不是桥梁、梯子?” 卫时觉如遭雷击,真他妈至理啊。 敢情韩石一开始就在说这个寡妇是最佳拥兵门路,老子与当下的价值观格格不入,还是太老实了。 突然发现自己有机会掌握‘力量’,卫时觉起身,在地下踱步两圈,出口夸赞,“你小子脑子灵光。” 韩石又被夸愣了,“少爷,这也不是聪明,盯着祖大寿妹妹的人不知有多少,吴襄只是其中之一,只要中武进士,没人能竞争过他。” 卫时觉马上把两人关系串起来了,“那吴襄要中武进士了,这家伙真有点本事。” 韩石立刻点头表示赞同,“吴襄已经是武举人,四书五经不差,养马官的骑术肯定好,射术也不重要,只要策论不糟糕就是武进士,且辽人的身份,一定会被陛下照顾。” 是啊,这么简单的事,自己竟然没考虑到。 卫时觉挠挠额头,一咬牙道,“过两天去宁远,试试勾搭这个寡妇,只要不是猪,老子就勉为其难接触一下。” 这话一出口,卫时觉脑海好似破开一层迷雾,吐一口闷气,突然轻松很多。 道德果然是阻碍进步的最大障碍。 自己在京城处处说不要脸,实则太有底线。 突然‘开窍’了,卫时觉浑身轻松落座,韩石又贼兮兮道,“少爷,这位祖小姐刚大婚不足一月,夫家男丁就全战死,守寡三年,还没少爷大,过年才十九呢。” “吴襄什么都告诉你。” “听说这姑娘端庄,且会骑射,喜欢穿红裙。” 卫时觉脑子里马上跳出邓文映的影子,笑脸瞬间收起,“老子命中注定搞暴力女。” 韩石又懵逼了,不知道他这是什么决定。 卫时觉摆摆手,“休息去吧,明天与马祥麟聊聊,咱们就去宁远,边镇没有治衙,但宁远类同县城,应该有很多百姓。 兵堡无法与百姓接触,你到宁远打听一下,我想知道建奴、鞑靼、朝廷在辽西人心中的印象,以及他们对战事的看法。” “是,小人一定不负所托。” 第76章 辽西,天下税赋所在 卫时觉记忆中有几个大将的名字。 但如今辽西还不到波涛汹涌的时候,这些大将根本没影。 出门在外,渐渐习惯和衣而睡。 昨晚思考一夜如何与辽西将门做朋友,起迟了。 刚起身到门口,就看到等候许久的张存仁。 “卫校尉,熊经略说您可以随便找人聊天,毕竟是内宫禁卫,御史不会置喙,但…不好意思,马都督说他不见客。” 卫时觉刚睡醒,甩一甩木木的脑袋,看天气又开始下小雪,略微有点发愁,无奈叹气。 “大明将军真难做,马都督大概是在避嫌吧。” 张存仁立刻躬身,“感谢校尉体谅,白杆军是客兵,确实多有不便。” 卫时觉连吃饭的胃口也没了,再次抬头看天,“斡特,战马梳理好了没有?” “回少爷,昨天就好了,都换了马掌。” 卫时觉点点头,拍拍张存仁的肩膀,“本官立刻出发去宁远,感谢张千户款待,后会有期。” “卫校尉!”张存仁连忙大叫一声,面色为难道,“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帮忙?我能帮你什么忙?” “是这样,小人家在宁远,外出驻守,不得擅自回家,不得擅自联系,如今辽西戒严,没有军令不能走动,想求您送个包袱。” “哦,多大点事,交给韩石。” “是是是,校尉真是菩萨心肠,小人万分感谢。” 一刻钟后,卫时觉告别张存仁和吴襄,快马奔驰在寒冷的官道。 中后所距离宁远八十里,路过东关堡,能看到紧闭的大门,以及校场飘荡的将旗。 这一段路的兵堡都在北面的半山腰,海边只有两个小村子,一片废弃的盐田。 本来就不允许走动,今日下小雪,各兵堡如同死寂。 中午的时候,南边白雪皑皑的海冰中出现一个岛屿。 觉华岛,辽东物资中转站,冬季水师的船只很少。 二十里太远了,模模糊糊,岛上什么情况都看不到。 午后跨过一条河,突然出现一个拦路的关卡。 有拒马、壕沟、火炮。 卫时觉还在观察,对面守关的士兵却火速搬开拒马。 大概禁卫的黄龙旗太特别,虽然只有一面,金黄色的旗帜很有威严。 “宁远西关守备,见过卫校尉。” 卫时觉打量一位浑身裹在羊皮中的将军,“你认识我?” “回校尉,昨日熊经略快马传令,卫校尉护卫使团,代天巡视辽西军备,各兵堡不得阻碍。” 卫时觉猜测熊廷弼不想跟疯子一般见识,也无所谓摆手,“本官准备进宁远。” “校尉请,宁远并没有关城门。” 卫时觉立刻拍马赶路,三里之后,宁远城出现在雾蒙蒙的天气中。 东面有座石头山,从西边过来的时候,宁远城还真不好分辨。 而且如今的宁远还没做作为前线兵堡加固,城墙并不高。 但它足够让人开眼。 周长近八里,是山海关之外第二大城。 比起腹地城池,宁远有烽火台、了望台、炮台、敌楼。 比起边镇城池,宁远像通州一样,有四个巨大的仓库区。 更绝的是,南门外的沟渠有栈桥,直接联通大海,栈桥周围有壕沟炮台等海防设施。 炮台两侧有盐田,北面有良田。 依山傍海,集堡城、驿城、烽台、海防、边防、屯田、煮盐、仓储于一体。 天下仅此一城。 水陆双防双屯,绝了。 城外能看到城内衙门、寺庙、仓库、军营的房顶,中间一座高高的鼓楼。 卫时觉看了一会,立刻明白为何宁远不设立县治了。 如此繁琐的设施和事务,看着就杂乱无比,更别说实际管理。 文衙在这地方效率太低,必须军令才能执行。 他站的时间太久了,一个身穿羊皮的将官从城门洞跑到身边, “卫校尉,您可以直接进城,金冠将军、朱梅将军都在总兵府。” 宁远没有主将,但有两个参将,而且是同级。 朱梅分守宁远,金冠分守觉华岛,对周围十八堡拥有同等节制权。 卫时觉点点头,“辛苦了,宁远城池甚是少见。” 来人嘿嘿一笑,“校尉请。” 卫时觉牵马迈步,并没有直接骑马入城。 可能这个动作让迎接他的人产生好感,主动搭讪,“卫校尉一路辛苦,宁远城很挤,若您休息,末将还是建议您到觉华岛,那里舒服。” “很挤?为什么很挤?” “宁远现在有七万人,城池再大也塞不下,兵营、驿站、民居…甚至总兵府都挤满了,只有仓库不准去。”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终于看到难民了,犹豫问道,“天寒地冻,百姓天天有人饿死冻死,真是天地悲剧。” 迎接的将官一愣,“谁在污蔑熊经略和王军门?辽西不缺粮啊,百姓好着呢。” “嗯?百姓不缺粮?” 将官眼神又是骄傲,又是感激,点头大声道,“当然不缺,哪个兵堡都不缺,辽西八十万军民,有三百万石粮,宁远存粮二十万石,觉华岛百万石,怎么会让百姓饿肚子,军营每日熬粥接济,没人饿死,大伙挤着休息,也冻不死。” 卫时觉震惊看着他,“三百万石?辽西这么富裕?” 将官脚下一软,摔了个趔趄,两人也来到城门洞了。 大概将官才想明白,这位是个不食肉糜的公子哥,揉揉鼻子道, “校尉大人,朝廷向辽西转运了整整一年粮草,江南太仓的税粮走漕运到天津卫,然后由辽东、天津、登莱三支水师转运到辽西,皇恩浩荡,怎么可能缺粮,不仅不缺粮,士兵饷银也补发了。” 卫时觉瞬间眼神发直,朝廷吵归吵,闹归闹,在对付建奴的问题上,没人拖后腿,难怪户部什么都没有,一年七百万石税赋,六成供应辽西了。 街上的确人多,非常多,但他们在走动驱寒,没有凄凄惨惨的样子。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感慨,“大明朝还是大明朝啊。” 第77章 上上下下都在做大事 禁卫的战马、铠甲、旗帜,在破破烂烂的城内格外显眼。 百姓第一次见红甲大马黄龙旗的队伍,安静下来,分列两侧,好奇看着队伍。 街道两侧也没什么店铺,还能透过院门,看到院内墙根草棚子里躺着百姓。 百姓穿着草鞋,但裹着布,几乎每人都破破烂烂好几层,证明他们在逃难中捡了很多衣裳。 西大街有个巨大的牌坊,卫时觉抬头,上面四个大字,四世元戎。 引路的将官一指旁边一个大宅,“卫校尉,这是万历先帝赏赐祖少傅的荣衔。” 卫时觉看大宅门开着,里面百姓更多,点点头道,“祖氏辽西将门之首,也是善良人家。” 将官笑了一声,“您误会了,祖氏大宅三年前就让宁远守备府文官居住,守备府又让给百姓,祖氏全家都在觉华岛的别院。” 卫时觉明显听出将官对祖氏虚伪的厌弃,暗示祖大寿拍文官的马屁。 疑惑看他一眼,但也没开口问。 沉默跟随,快速到守备府。 宁远兵备道和分守道均在巡视兵堡,并不在城内。 金冠与朱梅都是三品实职武将,不可能出迎六品钦差,但在守备府门口。 “见过两位将军,辽西兵凶重地,流民聚集,守土护民,两位将军辛苦。” 朱梅也是辽西将门,四十多岁,身高臂长,箭术精湛,拱拱手道,“卫校尉客气,熊经略有令,沿途兵堡配合校尉巡视兵备。” 很程序的见面,卫时觉跟随入内,旁边金冠道,“卫校尉,某是分守觉华岛参将,到宁远仓库清点粮草,天黑前回岛,宁远十分拥挤,若不嫌弃,咱们上岛休息。” “卫某本就是随便走走,客随主便,有劳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卫校尉先喝茶暖暖身子,一会咱们从南门出发。” 卫时觉在观察守备府的布局,没注意朱梅和金冠眼中的狡黠。 聚将厅不适合休息,看到旁边有座了望的阁楼,眼神询问朱梅,他自然带着登高。 还以为能看到什么不同景色,结果城内全是人,微风吹来,一股汗臭味,雪天都压不住。 盯着仓库看了一会,疑惑问道,“卫某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看看,但也只能看外面,开仓需要经略或巡抚令牌,以及兵备道随行,我等实在难以做主。” “哦,那就算了,卫某十名部曲,两名上岛即可,其余八人留在驿站,这天色也不知会不会下大雪,若不影响出行,卫某想到广宁。” “好,那咱们这就回岛吧。” 下了望台,金冠立刻到前院牵马。 卫时觉吩咐韩石把张存仁的包袱送回家,带斡特砝壳跟随金冠出城。 两人走后,朱梅马上告诉亲卫,“去禀告大人,这小子没有实务经验,他急着去广宁前线,此处布置无碍。” 卫时觉不知道他刚才那一瞬间,其实拿刀指着整个辽西官场的脖子,出南门之后,被海上的场景吸引,仓库也抛脑后了。 见过海冰,第一次在海冰上奔马。 海水盐分大,结冰后松散,气泡很多,但天气很冷,结冰很厚,战马一点不滑,如同奔跑在无边无际的盐田中。 觉华岛距离海岸二十里,卫时觉正享受风驰电掣的滋味,已经到了。 一大一小,如同纺锤一样的岛屿,山石秀美、古树参天,好几座寺庙,还有占据岛屿东边四分之一地盘的仓库。 金冠带着他从北面上岛,正好是仓库区,如同宁远城一样大小的石头墙。 地下铺着厚厚的石板,战马踩上面哒哒悦耳,但有点滑。 仓库守备区门口摞着三层爬犁,绵延三百步,至少六百辆,说明此处平时运输量很大。 金冠很快下马,向西一指,“西边有民居,南边有寺庙和大宅,一会咱们去休息,宁远仓库需要令牌,这里不需要,卫校尉想看看吗?” 卫时觉非常好奇,连连点头,“当然,为何这里反而不用令牌?” “宁远是前线啊,这里都被封存,咱们可以看,不可以用。” “卫某无知,金将军见笑。” “哪里哪里,都是些临时规矩。” 两人说话间连着跨过三道门,库区里面的石头房子都一样。 一眼望去,如同整整齐齐的积木。 二十丈的长条形库房,顶部也是石拱,前后有通风孔,每隔五丈一个门,木板钉死,贴着封条。 院墙四周有守卫轮值的房子,拴着几十条狗,但墙角的猫更多。 一百万石,那就是十五万吨。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中全是力量的滋味。 金冠看他脸色潮红,没有震惊于仓库的规模,反而充满骄傲, “卫校尉,陛下皇恩浩荡,百万石听起来很多,也不过辽西四个月的用量,仅仅够用到开春,夏季军民还得想办法找野菜,抓鱼获。” 卫时觉脸色一滞,是哦,十五万吨算个屁,记忆中京郊粮库,四千万吨呢。 天下需要上千个这样的仓库,才能拯救世道。 金冠一边前行,一边继续介绍,“战国时,燕太子丹曾避秦祸于此,春季山桃遍野,就叫桃花岛,辽代在岛南修建大龙宫寺,有一名觉华高僧在此处钻研佛道,又称觉华岛。 岛上渐渐有渔民定居,山崖边菊花遍地盛开,又叫菊花岛,所以此岛有三个名称。 明初为归治辽东,觉华岛成为辽东、奴儿干、朝鲜等大军中转,二百年来,库区越来越大,朝廷又修建大悲阁、海云寺、石佛寺,才有如今的规模。” 卫时觉连连点头,难怪很多石头都磨的没角了。 两人说话间来到一间库房,卫时觉原地一跳,两手挂在通风孔,双臂用力,立刻看到库内如山的布袋。 连着看了五个,都是一样的场景,他兴致不减,金冠神色却变了,“卫校尉好兴致,咱们去休息吧,若您有兴,明日继续。” 他这么一说,卫时觉立刻明白自己的行为不合适,显得不信任。 “卫某开眼了,这里老鼠很多吗?” “老鼠不多,松鼠很多,狸花猫每日都在捉松鼠,而且松鼠有屯粮的习惯,某些刁民故意捉松鼠上岛,发现一户,迁走一户。” 新奇,但又合理。 卫时觉惊讶点头,“难怪仓库会建在岛上,避鼠事半功倍,第一次听说用松鼠偷粮,军户求生的办法千奇百怪,但又很实际。” “校尉见笑了,跟军户打交道,与打猎差不多。” “哈哈哈…金将军此言在理,人世间果然处处学问。” …… 注: 朱梅,前屯卫世袭将官,袁崇焕麾下副将,官至山海关总兵,崇祯十年病故,儿孙跟随祖大寿降清。 金冠,宁远卫世袭将官,水师参将,袁崇焕麾下中军官,天启六年被努尔哈赤斩杀于觉华岛。 第78章 团伙是地理风俗,也是上进求生所迫(上) 粮库禁烟火,轮值的士兵都在厚厚的草堆鸟羽中。 值房不透气,比山海关更呛人。 卫时觉又长见识了,第一次见鸟羽和杂草混合的取暖方式。 邋遢,但看起来有效。 金冠嘱咐将官轮值后,再次上马,带着卫时觉向西。 天色临近黄昏,雪花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卫时觉更加发愁。 金冠察言观色,呵呵笑了,“卫校尉心善,下雪有好有坏,当下而言还是越大越好。辽西不缺粮,大雪对辽西没影响,但可以废掉辽东的建奴。” 卫时觉露出一丝苦笑,“金将军言之有理,哎,辽东还有八十万百姓啊,他们正在渡劫,这个冬天过去,也不知多少人轮回。” “轮回未必不是好事,若生来就是挨饿受冻,那活着也没任何意思。” “那…也对,卫某肤浅了。” “哪里,公子悲天悯人,若能带兵,定是军户之福,天下百姓都一样,关外条件艰苦,活着确实不容易。” 这话题就没法聊了,两人已经来到东西两岛的连接处。 西边小岛山高,怪石嶙峋,连接处背风向阳,有很多民居。 烟囱很多,到辽西后第一次感受到生活气息。 金冠指着南边山坳中一排民居道,“那里属于总兵府驿站,岛上都是将官家眷,这是熊经略的安排,可以让将官专心战事。” “哦,应该的。”卫时觉随口答了一句。 金冠招手叫过一名亲卫,对卫时觉拱手,“校尉先去休息,金某还得例行巡视一圈,等您休息好了,咱们再喝酒畅谈。” “好,将军先忙,卫某打扰了。” 两人拱手告别,金冠向北,卫时觉向南。 金冠在缓行百步后,回头瞧一眼雪中的背影,神色极其复杂,不屑、嘲讽、羡慕、轻松… 靠山崖处一排房,金冠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家丁,大步进院。 这里的房子不说几进院,也不说朱漆门。 看墙壁厚度、整齐度、以及烟囱是否冒烟,才能判断贵贱。 金冠掀开厚厚的草帘,推开羊皮门,屋里灯火通明。 热腾腾的炕上坐着两个男人,三个妇人,一个姑娘。 金冠摘掉皮毛,抖抖积雪,双手贴暖墙,对一群人点点头, “果然如经略所言,好奇无欲、彬彬有礼,对人没有戒备心,说好听点叫赤胆忠心,说难听点不食肉糜,典型的高门公子,但他的确心善,不像一般贵公子咄咄逼人。” 炕上中间的妇人立刻道,“世袭罔替的高门,与宁远伯同为伯爵,却是后军实权勋贵,人家这伯爵比李氏不知高了多少,彬彬有礼是家风,又不需要像咱辽人一样滚刀求生。” 西侧中间的男子点点头,“大嫂说的在理,存仁表弟也说,这位公子对谁都很客气,不嫌弃军户,对下人也不颐气指使,这是骨子里的自信大度,二百年门风积累。” 众人立刻看向妇人身边的姑娘。 这位姑娘身穿大花袄,脸圆微胖,却生了一副桃花眼,面对众人的眼神,羞涩低头,嗡嗡说道,“人家听大嫂安排。” 左氏立刻双手捧起她的脸,笑着说道,“十五妹这面相就是享福之人,旺夫迷人。嫁个将官也是在辽西受苦,到京城享福吧。” 姑娘更加害羞了,左氏对另外两个妇人摆摆手,“弟妹带十五去梳头打扮,不要粉黛,干净即可,不要声张。” 两位妇人和姑娘立刻下地,对面两个男人也跟着下地,对左氏齐齐躬身后离开。 屋内只剩下刚才说话的男人和金冠。 说话的人是祖大春,他与祖大寿、祖大弼,是祖承训三个嫡子,其余人都是堂弟。 剩下主事人,左氏就好说话了,开口淡淡道,“祖氏乃辽西第一将门,如今你们大哥名为中军官,实际没什么领兵机会,难以撑家,更难以照顾世交。 辽西兵凶,是祖家的机会,也是祖家的危机,将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文官大员来来去去,属实难靠。 祖氏需要出头,更需要人拉一把,文官就算在辽东三五年,也不长久,我们需要找个朝廷内部的人。 辽镇上衙乃后军,三十万边军的上官是英国公,无论朝廷如何节制,将官体系内后军有总监督权。 祖氏不能找侯伯继承人,那样会被文官直接按死,找一个实权高门余子,与军府、内廷、皇帝都有交情的人太难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卫时觉是皇帝伴读、宣城伯胞弟、英国公外孙、怀宁侯外甥、定远侯女婿。 他这身份乍一看泛善可陈,但只要有权欲的人,一定能发现他是个梯子,不仅直通内廷,还能与实权勋贵交好,一个不被忌惮的梯子,简直是边镇将门的通天梯。 你大哥一个月前就在打听这位公子,癔症是否严重不是问题,咱家也不可能做正妻,只要他不傻,纳妾无碍,宣城伯也不会拒绝,英国公、定远侯、怀宁侯等后军勋贵乐见其成,等他回京,你们大哥自然获得上达天听的机会。” 金冠拱拱手,“嫂夫人句句在理,祖氏乃辽西将门依靠,祖氏不出头,大家就是一片散沙,十万人期盼大哥做主。” 祖大春点点头,“其实十三更好,但她性子倔,入高门易闯祸。” 左氏轻哼一声,“咱家的女儿都太小了,一时指望不上,十三是胞妹,但她是寡妇,对高门来说,连歌姬都不如,十四粗手粗脚,不通文墨,难入高门,只有十五合适,都是一家人,堂妹也是亲妹。”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三人等了一刻钟,两位妇人带姑娘再次进门,左氏上下打量一眼,笑着点点头, “十五妹真俏,今天是个好日子,眼尖、手快,果断一点,你的一生,祖氏一族,就靠你这顿饭了。” 姑娘不愧是将门女,躬身行礼,“大嫂放心。” 左氏向金冠和祖大春使一个眼色,两人立刻穿戴整齐,拿起暖墙上两壶酒,带着姑娘冒雪出门。 第79章 团伙是地理风俗,也是上进求生所迫(中) 关外的火炕很舒服,尤其是大雪天,屋外天寒地冻,屋内温暖如春。 卫时觉到‘驿站’,是个独立的院子。 正屋四间,火炕非常大。 睡二十个人都不是问题。 两个炕桌,草席上是粗布包裹的干草褥子,再铺一层毯子,被子是棉布包裹三张羊皮缝制。 暖墙宽厚,上面热着几盆水,随时可以洗漱。 除了光线不好,其他的没毛病,油灯得挑亮。 卫时觉让斡特砝壳也在这里休息,两人说厢房的火炕也烧着。 出门一看,才知道怎么回事。 地坑火炕,厢房与正房中间是口子,里面塞满木屑、秸秆、马粪,一天到晚阴燃供暖,烟囱把毒气排走,难怪没看到灶火。 送他们过来的亲卫说一会送饭,卫时觉掀开厚厚的门帘,到里屋脱掉羊皮袄和铠甲,洗脸洗脚,上炕舒舒服服伸个懒腰,等着吃饭。 双层门窗的结构,就算有人进出,外面的冷风也进不来。 暖洋洋的,一会就迷糊了。 “卫校尉,卫校尉…” 卫时觉猛得弹起来,看到金冠和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站在地下。 “抱歉,迷糊了。” “校尉总是这么客气,金某巡视完,过来喝一杯,这位是觉华岛守备府把总,祖大春。” “欢迎,怎么还劳将军送饭…” 卫时觉下地,才忘记外面没桌子,炕桌才是谈话吃饭的地方,邀请两人落座,“火炕舒服,一时睡懵了。” 三人同时哈哈一笑,脱鞋上炕盘膝落座。 金冠给祖大春使了眼色,让他放松。 祖大春也瞬间就看出来了,他一个把总,屁大点官,这位公子没有丝毫疏远,更谈不上厌弃。 卫时觉把暖墙上的油灯拿过来,放炕桌烛台。 才看到两人后面跟着一位姑娘,拎着食盒摆菜。 他下意识认为是个丫鬟,也没有看第二眼,拱手道,“祖兄是祖少傅家里人?” 祖大春向天拱手,“校尉见谅,家父讳名承训,某是第三子,族内排行第六。” 卫时觉眉毛一跳,祖大寿的胞弟啊,但他没听懂最后一句,疑惑问道,“族内排行第六?这是怎么个说法?全族排辈?” 金冠哈哈一笑,“高门排行只论嫡子,严守嫡庶大序,边镇军户不一样,三代以内长幼排序,不论嫡庶。” 卫时觉又好奇了,琢磨了一下没明白,“祖氏乃将门,这不是让人叨叨吗?文官的嘴,比雀儿还吵。” “哈哈哈~”金冠和祖大春同时大笑,看待文官出奇一致。 丫鬟摆好菜和碗筷,又给三人倒酒,跪坐在三人中间。 金冠立刻举杯,“校尉是高门公子,能与咱军户丘八坐一起,不甚荣幸,先敬您一杯。” 卫时觉举杯回应,“金将军此言差矣,祖辈荫恩而已,卫某不知时事,闹了不少笑话,到辽西也是为了长见识,感谢两位款待。” 三人一饮而尽,嘶~ 好辣的酒。 还是一个敞口陶碟,卫时觉喝猛了,嘶牙咧嘴吃菜。 兔肉、鱼干、咸菜、炖豆腐。 丫鬟给倒酒,卫时觉吃两口清了一下喉咙,连着咳嗽几声,“卫某不善饮酒,见笑了。” 祖大春略微笑笑,“校尉到关外五天,过几天就习惯了,出门在外带点烧酒取暖,有时候能救命。” “此言大善,卫某在桃林卫着凉,差点提前去见祖宗。” “校尉一路到关外,有没有发觉关内关外两个世界?” 卫时觉一愣,“你说天气?” “天气与地理,就会导致内外生活方式截然不同。” “有理,卫某还需要观察。” “刚才说到族内排名,校尉很吃惊,其实在蓟镇、宣大、晋陕等边镇,人家也不像辽东这样长幼排名。” 卫时觉果然感兴趣,“祖兄请赐教。” “赐教谈不上,聊天嘛,校尉有没有发现,边镇到关外,没有一个零散的民居,所有人都在堆在一起,一坨一坨,如今更是挤在兵堡内?” 卫时觉回忆一下,连连点头,“确实如此,关外不像京畿,道边有零散的民居,竟然一户都没有,这是为什么?” “校尉可能想到的是防匪,辽人认为是防兽,其实道理很简单,就是为了活着,打猎不可能单独行动,种田、煮盐也不行。 关键是冬季百姓没能力家家取暖,几乎人人挨冻,怎么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几户人家冬季在一个房内抱团取暖,大家一起努力,才能扛过整个冬季。”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颇为感慨,“人世间果然不能想当然,关外拜把子,讲义气,原来有深层次的求生原因。” “校尉一语中的,没有兄弟的人也得找兄弟,何况本来就是一家人,再大的本事,在关外也无法单独生存,正因生死相依,讲义气是关外汉子的天性,来,喝酒。” 卫时觉喝猛了,咳咳咳几声,伸手拦住倒酒的丫鬟,“好了,卫某不胜酒力,姑娘到外面等候吧。” 丫鬟突然开口,“喝酒驱寒驱疫,不能多喝,更得常喝,校尉还没奴家酒量好,在关外会吃亏的。” 卫时觉惊奇看着她,这丫鬟竟然一点不怯场。 金冠轻咳一声,“校尉,咱将门也是苦哈哈,哪有婢女,这是祖氏本辈十五女,大春兄弟的堂妹。” 卫时觉差点脱口问是不是寡妇,看这姑娘梳着环髻,又是堂妹,马上否定,顺嘴问道,“你比我酒量好?” 姑娘大方点头,“对呀,喝酒是驱寒,奴家也每日饮一杯,至少比校尉强。” 卫时觉伸手虚请,眼神带有戏谑。 哪知这姑娘换了个大碗,倒满一碗,仰头咕咕喝干,眼都不带眨一下。 卫时觉被震住了,我去,喝酒果然分地域。 “小妹,不得无礼!”祖大春训斥一声,对卫时觉笑着解释,“校尉见谅,小妹就住隔壁,一时嫌闷,出来透气,关外女子都这样,比不得京城大家闺秀的端庄贤淑。” 卫时觉摆摆手,“无妨,卫某没那么多规矩,还要感谢姑娘款待。” 这姑娘顺势又给他倒了一杯,卫时觉发愁眨眨眼,男人的骄傲让他无法拒绝,一咬牙饮尽,嘶牙吃菜,对她道,“你也吃点吧,不用见外。” 第80章 团伙是地理风俗,也是上进求生所迫(下) 卫时觉连着三碗酒下肚,至少喝了六两高度酒。 拉一拉衣襟散热,好似话匣子也打开了,“卫某在前屯与熊经略聊过关外的事,朝廷大员眼里,简单的战事好像格外复杂,牵扯历史因果,涉及天下大势,在你们看来,战胜东虏的关键是什么?” 金冠脱口道,“分化利诱,不择手段。” 卫时觉一愣,“详细说说。” “没啥可说的呀,东虏多着呢,炒花、察哈尔、科尔沁、海西、建州、甚至朝鲜也是东虏,杀不完的东虏,当然得让他们斗起来。”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敲敲脑壳,“抱歉,卫某说错了,是问两位战胜建奴的关键。” 金冠更不以为然,“杀个建奴哪有什么关键,只要朝廷认真,十个建奴也是一堆烂肉。” 卫时觉眉头一皱,不由得伸手又喝了一口酒,“祖兄以为呢?” 祖大春摆筷子示意他吃菜,一边吃一边说道,“金兄说的对,朝廷认真就能灭虏,关键是朝廷不可能认真。” “为何这么说?” 祖大春学他拉拉衣襟,愁眉苦脸道,“校尉知道文官到边镇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吗?” “巡边,发饷?” 祖大春摇头,“这哪是文官,是菩萨。校尉在京城,可能想象不到,文官到边镇第一件事,是找个将官打一顿,然后寻个由头停饷,逼着将官磕头求饶,拉拢一群,打压一群。” 卫时觉本来就不知基本情况,这时候酒劲又上来了,脑皮咚咚跳,摆手道,“祖兄说说。” “说啥呀,仁宣期间,督抚成为定制,到宪宗之后,督抚到边镇就这样,总要找个人立威,个个都一样,别说百户千户,就算指挥使、总兵等将官,都得跪求接济,才能活下去。” “这不是逼着军户闹事吗?” “闹事?校尉太看得起军户了,闹事被直接斩首。” 卫时觉下意识喝口酒顺气,咒骂一声,“这些混蛋,把朝廷的信用都消耗殆尽了。” 祖大春点点头,“是啊,只有武勋镇守边镇的时候,军户才能屯田领饷,不怕被督抚衙门克扣。大明一朝,也就明初时期,永乐时期,英宗武宗时期,嘉靖后期,武勋能镇守边镇。 不过正因如此,武勋在嘉靖朝后,彻底失去外镇的机会,宁远伯是个例外,被朝臣差点用唾沫喷死,最后抑郁而终,李氏嫡系至今在京城悲惨混日。 结果搞得边镇上下离心,督抚打压将官,将官抱团取暖,就连王化贞和熊廷弼也不例外,还有去年自刎的东林巡抚袁应泰和巡按张铨。 他们是铁骨铮铮的明臣,若不是他们搞得辽人与客兵离心,白杆兵、戚家军、辽兵怎么会各自为战。 战败了,他们也自刎了,好像死了就是好人,实则辽兵厌烦透这些文臣,你看,大家永远不会认真,灭虏遥遥无期。” 这是卫时觉到大明朝,听的最刻骨的一句话,就算祖大春带点私人情绪,卫时觉也能感受到文武之间的对立和内心的不信任。 防兵胜过防虏,能胜就见鬼了。 面对这种价值观矛盾,根本利益矛盾,卫时觉同样没招,连着闷了两口酒。 犹豫问两人,“有没有快速的办法?” 两人齐齐点头,“有!” 卫时觉眼神一亮,“说说!” 祖大春打了个饱嗝,“大明早有旧例啊,宁远伯能在辽东打败图们汗二十万大军,不是他本人有多大本事,而是张太岳用对人了。 不是说宁远伯本地人,而是宁远伯晋封伯爵后,依旧镇守辽东,那时候辽东巡抚受宁远伯节制,督抚压制不了带兵的伯爵,总兵府上下一心,所向披靡。 同样的道理,武靖伯镇守辽东期间,带着一万边军就把建奴连根拔起,打得海西女真狼狈奔逃,索伦部四分五裂,苦夷逃入深山。 还有武宗时期的镇远侯、嘉靖时期的成国公,只要武勋镇守边镇,根本不用着京营出动,哪怕是一年、几个月,只要武勋做主,边军肯定上下一心,区区鞑虏灰飞烟灭。” 祖大春看似在说表面问题,实则在说深层症结,以文御武,本来是个口号,万历在援朝之战中下旨,变为国策(注)。 但督抚御不了超品武勋,自然会拦住他们外镇。 以文御武的关键是把军户变成了奴婢,军户杀敌升迁的路被堵死了。 立再大的功劳,也会被文官分走大部分,稍微犯错,就会掉脑袋。 武勋外镇天然不存在这样的事,武勋不会抢军户的功劳,恨不得军户全能立功。 卫时觉得到一个直接有效、但很难操作的办法,苦闷之下连喝两碗酒,渐渐明白边镇的症结在哪里了。 文武之争、南北之争、皇相之争,表象不同,根源都一样。 税赋越来越少,征税还不公平。 伤害叠加,螺旋坠入深渊。 越想越恼火,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有点晕,说话都不利索了,“感谢两位兄长赐教,百姓常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因为几两碎银妻离子散的事常见不鲜,更别说一国。 朝廷的症结还是税赋,千头万绪,线头就在那里,却人人都不敢拽,人人都不愿吃亏,卫某暂时无能为力,咱们…还得想其他办法,先杀了建奴,改日…再喝,感谢…不送…” …… 注: 以文御武。 很多人下意识以为是在土木堡之后形成的,其实不是。 土木堡之变,文官控制了军费开支。 军饷和边镇粮草提供,由以前的定额,变为随报随发,发多少由内阁六部说了算,当然是越来越少,甚至不发。 这期间文官的主导权越来越大,但没有法理支持,皇帝依旧可以令武勋外镇。 以文御武变为大明国策,是在万历二十七年的援朝之役,已经是明朝后期。 当时水陆共有十四个总兵,援朝经略杨镐无法全权节制,每个总兵都能单独作战,都在争功劳,结果被倭寇逮住水陆不配合的空隙,打了一场胜场,差点倒攻回来。 万历马上下旨:凡大明将官,必须听从钦差及钦差属官的指挥,否则一律斩首。 听钦差的没问题,坏就坏在‘及钦差属官’这几个字。 钦差就是督抚,属官就是兵备道、分守道、巡边御史、督粮督备官等督抚属官,这些属官大多是七品,最高不过四品。 于是在万历后期、泰昌、天启、崇祯,大家会看到七品文官指挥一品武都督作战,武将还得磕头。 袁崇焕守宁远的时候,就是七品兵备道,而他指挥的满桂、朱梅等人,是三四品武将。 指挥就算了,关键是最后的功劳也属于文官,这…谁会拼命? 第81章 好老套的戏码 三人看卫时觉歪歪扭扭跌倒。 祖大春立刻拱手,“校尉言重了,大雪纷飞,煮酒谈天,人生美事,明日再会。” 呼哧~呼哧~ 金冠爬过去看一眼,低头呼喊两声,对两人点点头。 祖大春立刻过去,与金冠抬着到床铺。 然后火速收走吃了一半的酒菜,对姑娘说一声他们在隔壁,就出门了。 两人当然不会走,否则就穿帮了。 金冠与祖大春对视一眼,心情很沉重。 “辽西乃死地,多少人会掉脑袋,不得不自保啊。” 祖大春点点头,“人人都知道税赋出了问题,人人都无法解决,至少当前的文武顾命在用心解决大问题。他们也顶着脑袋做事,不得不说一句佩服,将门只有听话,希望经此之后,大明朝政能捋顺,辽东能归于平静。” 金冠苦笑一声摇头,“天下没有纯粹的坏人,但卫时觉这样纯粹的好人更少见,滥好人很吃亏,幸好出身高门,他大概从小在父兄保护下长大,一身正气,却也一身窝囊气。” “胡说八道,人家那是一身贵气。” “对对对,是贵气,老子这张破嘴。” 两人给妹子争取了一会时间,马上迈步到厢房。 斡特砝壳在炕上等时间,看到两人进门赶紧下炕。 “哎呀,哎呀,抱歉,忘了给两位兄弟搞吃的,这该死的记性。” 金冠一脸懊恼,祖大春却把食盒放炕桌,“先吃点剩饭吧,这时候也来不及了,两位兄弟别见怪。” 斡特砝壳连连摆手,“不敢,我家少爷呢?” “喝多了,我家妹子帮忙守着,你们吃吧,我俩就在这睡,大冷天也不想出去了。” 两人还真脱鞋上炕,拽了个被子,不一会传来鼾声。 斡特砝壳不疑有他,但也不能不去看看。 快速出门,缩着脖子到正屋。 里间炕上,祖家姑娘正用湿毛巾给卫时觉额头擦汗。 两人连连拱手,“有劳姑娘。” “没事,将门之女,没那么多讲究,两位兄弟歇息去吧,奴家守着公子,以免呕吐。” “是,感谢姑娘。” 两人蹑手蹑脚出门,到门外把草帘子用木板压住。 屋内的姑娘脸色红的滴血,掀开被子,脱掉卫时觉外套和内衬。 她不仅脱掉衣裤,还把上衣扯开,肉贴肉挤一起,盖好被子等待自己的人生。 卫时觉喝懵了,连梦都没有。 早上金冠和祖大春需要轮值巡视,早早告别。 外面雪花飞舞,斡特砝壳等到上午巳时,都不见卫时觉和那位姑娘出门,不由得进门。 不到十息,两人火速退了出来。 面面相觑。 那姑娘虽然没开口,且只露出一个脑袋,但两人看到炕上被扯烂的衣服。 显然…某人酒后乱性了。 “咋…咋办?” “办个屁,一个将门女,给她脸了。” “这里是辽西,少爷在做钦差。” “那咱也不怕啊,讹人会让他们送命,有多少死多少,熊廷弼和王化贞也不好使,等少爷自己醒来吧。” 说的在理,卫时觉可是英国公血亲,这种事一闹就是找死。 两人回厢房继续休息。 喝酒安神,卫时觉这一觉睡舒服了。 午时才翻了个身,搂着滚烫的柔软,迷迷糊糊捏捏翘臀,本能来了… 猛得睁眼,看到面前一双迷人的桃花眼。 卫时觉被吓了一跳,嗖得坐起来。 姑娘惊呼一声,抓被子盖身上。 低头看自己光溜溜,炕上一堆狼藉。 卫时觉大脑一片空白。 房内针落可闻,大概一炷香时间,卫时觉才披衣下地,到西边净房解决生理问题。 回来后,姑娘开始了表演。 “呜呜…给人家找衣服…奴家要回家…呜呜…” 卫时觉挠挠头,有点恼火。 别的事你可以诬陷废柴,用强这种事,废柴骨子里就不会做。 喝酒更不会,喝酒只会昏睡。 祖家跟自己想一块了。 好老套的戏码。 卫时觉扔掉外套,再次钻回被子,把嘤嘤啜泣的女子搂在怀中。 她哭着哭着身体发烫了。 两人没说话,却完成了一次交流。 桃花眼越发妩媚,迷离的眼神似乎带着钩子,紧紧搂在身上,指甲把后背都抠破了。 “不好意思,家里人为何没来找你?”卫时觉突然开口。 “人家住在隔壁,祖家二十多个院子,大概以为人家到哪串门去了。” “那咋办?我也没别的衣服,要不你穿我的衣服,回去换衣服,再把衣服送回来?” 桃花眼没说话,卫时觉已经明白了,他们要坐实两人的关系,笑着拍拍胸口,“娘子本钱不错,跟我回京吧,你叫什么名字?” “人家排行十五,就叫十五,大哥给取了小名,叫半月。” “半月?什么意思?” “十五的月亮太圆,百姓家都取贱名。” “哦,昨晚为何没有喊?” “不…不敢!” 卫时觉很快交流完了,这姑娘也去过净房,显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怯弱。 祖大寿想干嘛呢,这不可能是祖大春的主意。 外面雪下的很厚,至少三天走不了。 又躺了一个时辰,半月没经验,或者她害怕失败,淅淅索索,毛手毛脚,搞得废柴没控制住,梅开二度,才起身穿衣下地洗漱。 拿起炕上的澜裙和衣裙,这他娘都扯成三瓣了。 附身拍脸安慰,“娘子等着,我会留下几天。” 祖半月羞涩点头,“郎君做主。” 卫时觉出门到厢房,斡特砝壳立刻把昨晚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这种事若怀疑自己乱性,那瞬间就板上钉钉了。 若抱定自己不会犯错,那他们全是漏洞。 吩咐两人去通知金冠和祖家主母,就在厢房等着。 第82章 沉默是金 金冠没及时过来。 但祖大寿的妻子来得很快,还有两个妇人,带着衣服。 卫时觉在厢房掀起帘子,看几人竟然穿着狐皮。 京城的武勋都不一定有这贵气,祖氏也许是故意奢侈,拿这些东西来树立威信。 在卫时觉眼里,一股土财主的味道。 返回炕上,靠着羊皮被打盹,也没有管她们说什么。 其实什么都不用说。 说任何话都是侮辱自己。 祖家男人在两刻钟之后才来,包括金冠。 左氏在正屋对祖大春点点头,眉宇间全是笑意,“咱本来不能闹,但这位公子面皮薄,又对十五忍不住的喜欢,已经答应带她回京,那反而得闹一闹,让他感受到真情实意。” “大嫂如何把握尺寸?” “让其他人走吧,你留下就行,咱们看他反应再说。” 祖大春立刻让金冠和其他人离开。 祖家的女人除了带衣服,还给正屋贴了喜字,祖半月梳洗披红。 这时候已经黄昏,左氏在厢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进门,对着炕上打盹的卫时觉一拍腿。 “哎哟喂,时觉啊,半月初经人事,你怎么能三番折腾呢,再怎么喜欢,也得怜惜啊。” 跟在身后的祖大春差点栽倒,您管这叫闹啊。 卫时觉闭目而坐,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左氏看他这样子,立刻换了语气,“时觉,你是高门嫡子,祖氏是丘八,但不是破落户,本来好心招待你,哪知丢了一生,正妻肯定不可能,偏房也有很多种,媵、妾、嬖,咱半月至少是个滕妾吧?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明媒正娶礼节统统不要,半月至少要穿嫁衣,要摆酒席,要告知亲朋吧?” 卫时觉依旧一动不动。 “咱知道高门规矩多,你有长辈,有兄长,但事情已经这样了,祖氏闹也丢人,咱们至少要告诉别人,否则你们偷偷摸摸算啥。” 卫时觉眼皮都没开。 “哎,知道你面皮薄,这不叫闯祸,万一半月肚子大了呢,宣城伯也高兴,我家夫君说过,成全别人,就是成全自己,大嫂当然会成全你们,给她一个礼节,是你身为男人的责任。” 若非卫时觉胸膛在起伏,还以为他死了。 左氏深吸一口气,“你好好想想吧,辽西正在戒严,无法大摆宴席,明天家里摆酒,只有家里人,算半月回娘家,否则别人以为半月没娘家呢。” 卫时觉睁眼了,但依旧没说一个字。 左氏等了一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一拍腿走了。 祖大春好尴尬,手脚无意识乱摆几下,“时觉,这大概是半月的命,父亲过世、母亲过世、三叔过世,祖家三个姑娘都出嫁迟了,咱们…明天回家再谈…” 斡特砝壳一直在地下站着,差点笑出声。 少爷一招鲜啊。 这沉默大法把五十个清流君子逼得唉声叹气,低头认命。 祖家将门又怎么了,落魄的将门,不过是个中军官。 卫时觉歪歪脖子,起身来到院内,返回正屋。 红烛跳动,大红喜字,嫁衣鲜红。 炕上的被褥也换成红绿锦被,还是棉被。 卫时觉在炕沿站了一会,拿起一旁的秤杆,挑开盖头。 祖半月嫣然一笑,起身在炕上转了一圈,“妾身第一次穿这么漂亮的裙子,郎君喜欢吗?” 卫时觉一愣,哦,还挺可怜。 祖半月看他不说话,又到炕沿前搂住脖子,“咱们喝喜酒,不能喝醉了,妾身搂着郎君睡,不许您拽衣服。” “娘子不难受?” “有什么难受的,妾身高兴,郎君喜欢人家才要嘛,越多越好。” 虽然是房中乐,太主动了不好,卫时觉脱鞋上炕,帮她把嫁衣脱掉,两人靠一起吃饭。 “半月,我今天看到一个红裙女子,好像也不大,神色端庄,但比其他妇人手脚利索多了,是不是你十三姐?” “是啊,妾身和十四姐同岁,前后差三个月,十三姐比我们大七个月,但跨年了。” “你之前没许人家?” “没有,十四姐也没有,大哥母亲过世,辽东太乱,接着妾身生母也过世了。” “哦,对了,你是哪一房?” 祖半月翻了个白眼,“父亲是辽西总兵,生母是妾室。妾身有九位哥哥,大房两位、二房三位、三房四位,祖家是二房做主,大哥也出自二房,有四位哥哥跟着大哥在广宁。” 卫时觉摸摸鼻子,“你十三姐是不是练武?” “家里人都练武啊,妾身也会呢。十三姐夫是义州卫孙家,萨尔浒、辽沈大战,孙家三个男丁全没了。” “那就在家守寡?” “大哥说没合适的人家,当下也没空找夫家,十四姐还没出嫁呢,人家要先做母亲了,嘻嘻。” 卫时觉跟她聊不出个所以然,这姑娘胆大,放得开,在幻想回京城的日子。 好像能摆脱这冰天雪地,是她一生最大的心愿。 完全是个工具人。 肉肉的,冬天搂着贼舒服。 天又亮了,两个懒骨头,躺在被窝贴着不想动。 “郎君,妾身若生个宝宝,他以后干嘛呢?” 废柴猛得睁眼,一句话清醒了。 去了趟净房,回来穿衣洗漱。 祖半月也没伺候过人,才想起来妾室该伺候男人穿衣,连忙穿衣下地。 大雪停了,而且天晴了。 一开门,嚯,差点把眼睛晃瞎。 雪花洁白的令人赞叹,但它带来的伤害很猛。 祖半月一身红裙,指着东西两侧房子很骄傲,“那边全是哥哥嫂嫂,还有哥哥们的妾室,这边全是侄儿,还有姐姐们,有好几位姐姐也住在这里。” 卫时觉看着同样布局的房子,突然意识到一个大问题,祖氏这条件,在辽西是上上之家,甚至是首屈一指。 同样的物资条件,可以养活五千士兵,熊廷弼和王化贞都没这住宿条件,银子哪来的? 第83章 一不做二不休 祖半月身穿红裙,在雪地里格外娇艳。 她还不害羞,拉着卫时觉蹦蹦跳跳出门。 废柴突然有点想念文仪,性格符合自己对女人的想象,漂亮、聪明、矜持、温柔、坚定。 可惜出身是个麻烦,也不知道愿不愿意生米做成熟饭。 祖大寿家在西边,过去需要绕过一个石头山崖。 祖半月知道近路,拉着卫时觉先向南,准备从房后的石阶过去。 小路交叉口,与一个红裙女子不期而遇。 祖半月躬身行礼,“见过十三姐!” 旁系对主支,庶女对嫡女,就这待遇。 对方点点头,看着卫时觉。 卫时觉也负手看着她。 祖半月拽了拽胳膊,“郎君,这是十三姐。” 卫时觉连动都没动,论私人身份,辽西就没人能让自己行礼。 祖大寿也不行,妾兄又不是真舅兄,差十万八千里。 红裙女子与男人对视了一会,猛然想起该她行礼,敷衍屈腿快速道,“妾身见过三公子。” 卫时觉依旧没动,这就是改变吴襄一生的女子,改变历史的女子。 把吴襄管的很死,把吴家兄弟教训的服服帖帖。 穿着红裙,但没多余的装束,素面朝天,单眼皮,柳叶眉,冷峻又散发英气,与祖半月相貌差别很大,气质更是截然不同。 若非早亡,历史可能不一样? 祖半月很没眼色,又拽了一下,“郎君,姐姐行礼呢。” 卫时觉轻哼一声,“你昨天骂我,不好意思,我听到了。” 祖十三双眉阴冷,“妾身吃撑了骂人?” “谁知道呢。” “三公子这是污蔑。” 卫时觉扭头,对跟随的斡特砝壳道,“你们听到了没有?” 京城高门的亲随都是人精,斡特立刻道,“回少爷,听到了,这位姑娘骂少爷色中饿鬼。” 砝壳接着道,“胡说,咱明明听到这位姑娘骂少爷目中无人。” 哈哈哈,瞬间坐实。 祖半月顿时慌了,“姐姐误会了,小妹…是高兴的。” 卫时觉抿嘴微笑,祖十三很聪明,斡特砝壳说话的时候,她就明白了,面前这位公子什么都知道。 刚想拱手道歉,卫时觉突然开口,“怎么?练武想打人?十个你也不是我的对手,背后说人坏话,会遭报应。” 祖十三收起道歉的表情,“三公子在京城就这么咄咄逼人?边镇巡视全是装出来的?” “我是什么样子,当下只有半月知道,你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在欺骗你的脑子。” 祖十三哪知道这是废话,还歪头认真思索了一下,“妾身看到的三公子,并非武艺精湛,也许善良是真的,与聪明也不沾边。” “姐姐,你在说什么呢!”祖半月很生气。 卫时觉却伸出食指,对祖十三轻轻勾勾手指。 这动作把姐妹俩看懵了,祖十三转瞬大怒,“登徒子找死!” 她一脚踢了过来,卫时觉轻松侧身,一把抓住脚踝。 拳头袭来,歪头躲避,顺势夹住胳膊。 另一只拳头袭来,一甩脚踝,她没站稳,直接扑到怀中。 卫时觉一转身,搂着她的腰转了半圈,一松手扔雪地里。 祖十三羞愤起身,卫时觉再次朝她勾勾食指。 姐妹俩才明白,这是比武的意思。 祖半月一把抓住胳膊,“郎君,别这样,流氓才勾手指,会让人误会的。” 卫时觉推开她,再次朝祖十三勾勾手指。 自从风寒大病醒来,卫时觉就知道自己很厉害。 幼官营为皇帝选拔贴身侍卫,全是八到十二岁的京营将官孩子。 哪有什么根骨清奇,学武天赋。 自己九岁就开始严格训练。 八年摸爬滚打,一天至少五个时辰在练武,身体很敏捷。 别说躲拳脚,幼官营精锐的标准是迎箭、劈箭。 三支箭同时飞来,不能躲,要拿刀同时劈落。 这种护卫技能就专门练了三年。 邓文映那个暴力女是不能动手,不是真打不过。 所有的话本中,御前侍卫都是顶级高手,这是天下共识。 你们真以为老子靠出身啊。 大哥的刀鞘,教官的皮鞭,表哥的铁箭,挨了整整八年啊。 祖十三看到卫时觉的食指,十分气愤,再次冲过来。 卫时觉这次直接抓住她的拳头,迅猛扭身,来了个背摔。 再次勾勾手指… 祖十三披头散发,更加恼火了。 看到房后有根木棍,过去抓起来,大吼一声,枪刺如龙。 卫时觉右腿向后,但上半身却是左侧躲避,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轻松躲开枪刺。 嘭~ 一把抓住木棍。 姐妹俩吃惊看着他,这是真正的武艺,不是男人力气大欺负女人力气小。 祖十三愣神的功夫,卫时觉大力一拽,她被带了趔趄,直接冲入怀中。 卫时觉顺势跌倒,两人顿时搂着在雪地打滚。 祖十三触电般起身,跌跌撞撞向后躲避,好似被吓着了,扭头跑了。 卫时觉起身,抹抹嘴唇,刚才顺势亲了两口。 要玩就玩大,看谁玩的起。 祖半月过来给他拍雪,“郎君真厉害,御前侍卫果然名不虚传,家里人都以为您是出身才做的统领。” 卫时觉哈哈一笑,在她屁股拍了两下,“统领与统领区别很大,我先是禁卫统领,然后才是带刀舍人,有些公侯嫡子入宫前就是带刀舍人,做统领完全是混日子,三五个月就溜了。” 祖半月连连点头,莫名感觉得意,拉着他迈步上台阶的小路。 “你十三姐住哪里?” “与妾身隔着十四姐。” “你们有丫鬟?” “没有啊,小时候跟着母亲,十二岁大哥就让我们单独住。” “不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 “吃饭呢?” “到各房长子家里一起吃,三房长子是四哥,讳名大定。” “也在觉华岛?” “嗯,在呢,四哥是副千户,但骑马摔断三根脚趾没有好,走路不影响,作战没法吃力,是觉华岛守备府的验功千户。” 卫时觉了然,官大官小从不是问题,验功千户掌握觉华岛士兵的升迁。 两人说话间来到一个大宅,正房八间,东西厢房六间,这院子够宽阔。 辽西是大宅,放京城还不如伯府一个别院大。 第84章 你这癔症很特别啊 两人还在门外,正屋的祖十三把大嫂和祖大春拉到里间,快速交代。 “大嫂,六哥,卫时觉知道咱家送女人,他还说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在欺骗脑子。” 左氏正等着十五妹来敬茶呢,闻言拍拍她的脑袋,“摔倒了?” “哎呀,大嫂,您听重点,卫时觉知道咱家送女人。” “两天两夜若还没反应过来,那他就是白痴。” 祖十三差点晕倒,“六哥,他说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在欺骗脑子,那他一路都在装模作样。” 祖大春看胞妹头发散乱,以为猜到结果,顿时责骂道,“比武被教训了吧?卫时觉是幼官营精锐,京卫武学带刀舍人,你四哥也在京卫武学读书,去问问他,什么叫幼官营。” 祖十三不耐烦了,一摆手道,“总之我告诉你们了,吃亏了别怨我。” “大嫂,大嫂,十五回来了!” 外面大吼,左氏连忙出去了,祖大春也拍拍肩膀,“收拾一下,什么样子。” 祖十三气得跺脚,想起那个混蛋故意在自己嘴唇啄了两下,杀意滚滚。 十足登徒子,你们都被骗了。 中午乃轮值时间,一般百姓根本没有午饭。 左氏为了把卫时觉这半个女婿做实,并没有外人。 全部加起来也就两桌,正屋完全放的下。 左氏一人坐在主位,其余人都站两侧。 祖半月这时候有点害羞了,在两位嫂嫂揶揄下进门,双膝下跪,“十五拜见大嫂。” 这是拜母的礼仪,应该的。 卫时觉只需要拱手,“见过大嫂。” 祖半月从一个姐姐的木盘中拿过茶杯,“大嫂喝茶。” 左氏拿起喝一口,缓缓点头,“成家了,别人家的女人,要伺候男人,辅佐主母,贤良淑德,教育儿女。” 左氏一边说一边摆手,旁边一个妇人托着红盘,让两人看了一眼,上面大约五十两金子,一套首饰,也就是陪嫁。 祖半月很是欣喜,“谢谢大嫂!” 卫时觉拱拱手,“首饰拿着,金子免了,部曲还带着万两银子呢,麻烦。” 这话把众人整的一愣,左氏呵呵一笑,“好吧,咱也不矫情了。” 接下来不用跪了,祖半月起身,继续敬茶,“拜见二嫂。” 卫时觉又恢复了他的礼貌,挨个拱手。 祖家很满意这个过程,能让伯爵嫡子如此行礼,代表祖半月至少是滕妾,不是随手送来送去的侍妾。 祖大寿、祖大弼、祖大春,排行一二六,都是二房嫡子。 祖大成、祖大眷,排行三五,长房没有妾室。 祖大定、祖大乐、祖大权、祖大名,排行四七八九,都是三房。 【作者语:目前能查到的人,只有祖大乐不愿投降自缢,其余人好像都投了,还是分两次投降,欢迎指正】 男人不在,女人代替见礼。 卫时觉保准转身忘记排行。 男人们只有祖大定、祖大眷、祖大春在,一家有一个男人,倒是好区别。 幼辈男女不少,一堆十岁出头的孩子,齐齐拜礼,“拜见十五姑父。” 祖大寿的长子也跟在身边,次子祖泽洪也十四了。 出嫁的女人只有一半,卫时觉行礼完,才笑着道,“三位兄长,诸位嫂嫂,刚才与十三比武,下手没轻重,这不是生气了吧?” 左氏一愣,扫了众人一圈,果然没看到十三,立刻笑着摆手,“哪有的事,时觉先坐,一会咱们开饭,一家人别见外。” “大嫂,嫡女不见不合适。” 众人一愣,对呀,高门不看重排行,嫡女才是问题。 左氏看向祖大春,后者立刻扭头进里屋。 十息不到,拽着胳膊把祖十三拖出来,她还没梳头。 祖半月拿茶杯高举,“见过十三姐,您喝茶。” 祖十三冷冷看着卫时觉,“你为什么不弯腰。” “十三!”屋内男女齐齐大吼,“不得无礼。” 卫时觉咧嘴一笑,“赢家为何要给输家弯腰。” “我是姐姐!” “我刚才也给所有姐姐行礼,但我不想给你行礼。” “你…” 祖十三瞪着他气呼呼喘气,恨不得咬死。 左氏过来拍拍胳膊,“好了,时觉开玩笑呢,大家坐吧,男人在外间,女人回里屋上炕。” 卫时觉又拒绝了,“大嫂,四五六哥当然在外间,但您和十三也得在外间主桌。” 左氏摆摆手,“对,是得坐外间,快去。” 其余人躬身回礼,哗啦一声跑里间炕上了。 卫时觉对祖半月点点头,她才迈步回去。 祖大春招招手,“过来坐吧,早饿了。” 左氏主位,四五六在东边,卫时觉在西边,祖大春拖着十三坐南侧陪坐。 左氏冷冷瞥了一眼十三,她才低头快速整理头发。 两个姐姐给上菜期间,卫时觉开口问道,“大嫂,天下指挥使以上武将子弟都得到京卫武学就读,否则降等袭职,俸禄减半,家里至少得去三人,为何只有四哥去过武学?小弟发现一个怪现象,好像辽东辽西将门也不去武学就读,为什么呢?” 左氏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对面祖大定最大,也只有他去过,闻言淡淡说道,“时觉知道愚兄何时去的武学吗?” “还请四哥赐教。” “愚兄万历四十一年去的武学,只读了两年,那时候你也应该在武学,幼官营自仁宗起,为东宫护卫,后转为五军都督府储官,训练严格,我们看着都羡慕,但我们无论如何也没资格进入幼官营。” 卫时觉眨眨眼,不解问道,“羡慕了?嫉妒了?仇恨了?” 噗~ 左氏和祖大春喷了一口茶。 祖大定莞尔,“羡慕嫉妒可能有,仇恨谈不上,幼官八岁就能入武学,而且骑、步、射、车、炮均有所涉及。 边镇将官子弟却是单科学习,15到35岁的袭职男子随时能去,边镇一直有战事,武学浪费三年时间,还不如在边镇砍两个脑袋升的快,也不担心降等。” 卫时觉点点头,“哦,有理,难怪武学很少有辽东镇的人,长此以往,渐渐脱离五军监视,世代交情寡淡,天下将门均是同窗,只有辽东例外,这是自找的啊。 武职必须由都督府任命,五品以下边镇报备,五品以上都督府核验,有没有资格做将军,文官保举只是第一关,最终都督府勘验发牌才算,就算是督抚,没有龟符也无法节制边军。 兵部晋封将军只有叙功一途,但大明朝多久没打过胜仗了?没有打胜仗,想杀良冒功升职都没法操作。 如今辽东将官可能忘了胜利是什么滋味,躺在父祖荫恩下苟活,为何不让余子去武学呢?” 突然讨论深层问题,他们都没说话,卫时觉又点点头,自问自答,“大概害怕余子引狼入室,利用外人盖过长子。 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既要又要,皇帝、武勋、文臣、大员、将门,目前我看到的情况,人人如此,家家如此,谁都不用说谁,大家都是混蛋。” 这么说话,就把天聊死了。 几人都无法接茬,而且不明白卫时觉自损是为了什么。 祖十三冷眼看了一会,突然道,“你这癔症很特别啊。” 第85章 祖大寿的未来 卫时觉看一眼祖十三,咧嘴笑道,“恭喜十三,你与皇帝想法一样。” 不等他们反应,卫时觉主动举杯,“敬大嫂,敬三位兄长。” 这次他只喝了一半,放下碗还弹了一下,“小弟不胜酒力,这玩意坏事。” 众人若还不明白卫时觉在说什么,那他们就是棒槌。 左氏一边招呼他吃菜,一边淡淡说道,“夫君说了,辽西凶险,人都要向前看。” 卫时觉吃了一口鱼干,摇摇头回应,“前方到处是悬崖。” “时觉过于悲观,悬崖峭壁不怕,只要体格好,可以跳过去,这边有人帮忙,还可以跳回来,或者拉绳索架个梯子。” “那这天下也太危险了,人人不走正道,均想着搭梯子跨悬崖。” “十年前正道还在,现在也断了,上面挤满人,别人去了也是踏脚石。” 卫时觉沉默片刻,突然伸手一拍祖十三的肩膀,把她吓了一跳。 “大嫂,三位兄长,十三的男人死了,听说全家都死了,这样的人辽东十年来有二百万,他们白死了?十三活该守寡?” 左氏眉头一皱,“这问题不该我们问朝廷吗?” “确实该问,但皇帝给了辽东税赋和军饷。皇帝会让军户问将门,祖氏乃辽西最大的将门,如何回答皇帝这句话呢?” 问题不能乱答。 祖大春轻咳一声,“祖氏永远是明臣。” 卫时觉一愣,“这是大哥的话?” 祖大春点点头,“没错,也是辽西将门的答案。” 卫时觉挠挠头,“大哥的未来真是飘忽啊。” 祖大定跟着道,“辽西的未来更飘忽,祖氏人言微轻,力小势弱,活着很难。” 卫时觉明白了,祖氏的一切都符合他们的结局。 先保家,后保国。 保国若会家亡,那就选择保家。 卫时觉再次端酒,“敬大哥,敬将门,敬辽东死难的百姓。” 哗~ 卫时觉直接把酒倒地下了,而且把酒杯倒扣,表示不再喝。 “大嫂,三位兄长,昨晚我在想,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今天早上我想明白了,这是放屁,人可以浑噩,大是大非不能错。 大家都是世间齑粉,自己都没活明白,为何要管别人。三皇五帝传承至今五千年,有英雄,有混蛋,但英雄远比混蛋多,他们让文明从未中断。 从这个角度看,个人的选择都是笑话,别说你我,皇帝的选择都无法阻拦浩荡大势,人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永远不在朝堂。 我是没能力管别人,若我面临选择,哪怕被碾为齑粉,也要化作顽石面对屠刀,就算迟滞一瞬,我这个齑粉也没白来一趟。” 卫时觉说着起身,拍了拍屁股,百无聊赖道,“大明朝,挺没意思,朝堂没意思,将门更没意思,皇帝、武勋、士大夫,都忘了自己的屁股坐在哪里。 半月将会入京,她的人生不由我,也不由你们,就像辽东那些死难的百姓、就像辽西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我们都是他们。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这才是未来。谁能聚拢人心,谁才是英雄,求别人的时候,就是坠落的时候,有时间求人,不如低头看看自己的屁股坐哪里。” 她说完施施然走了,留下的五人沉默不语,里间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过了一会,祖大春才一锤桌子,恶狠狠道,“祖家的屁股在辽西,但我们没有粮草,没有军械,有什么用。” 祖十三突然笑了,“但我们可以选择去死,死了自然会盖棺定论,苟活什么都不是。” 祖大定冷哼一声,“妇人之见,卫时觉果然是高门的一个另类,他是一个好人,仅此而已。” 左氏犹豫道,“那他的意思是帮不帮呢?” 一直没开口的祖大眷回应道,“大嫂,他帮一半,要我们先做选择。” 咦? 果然沉默的人眼睛更亮。 宴会吃一半,酒喝一半,卫时觉暗示的很明显了。 左氏叹气一声,“那就等他去前线,让你们大哥聊吧。化作顽石面对屠刀,哼,说的轻巧,面对战场,没吓尿算老身走眼。” 也只能如此了。 祖氏打算送庶女买个通信渠道,当下已经实现了。 单凭一个女子期望获得后军支持,无异于做梦,胃口太大就不是找靠山了,是找死。 祖十三快速吃了两口,看大嫂和兄长们沉默,退出正房走了。 迈步到石阶下,雪地里的脚印让她一愣。 这里是祖宅,没有外人。 自己出来只有一溜脚印,现在却有一双脚印顺着自己脚印拐到家里了。 祖十三恼火迈步,顺势把脚印踩乱。 西边第四个院子,祖十三大步而入,直接从大门后抄起顶门棍。 嗯? 卫时觉蹲在山花墙,在观察地坑的火势。 “你在干嘛?” 卫时觉头也不回道,“烧这么一个炕,冬季的花销多大?包括秸秆、木屑、马粪的收集运输工钱。” 祖十三犹豫片刻,淡淡道,“大约十两。” “十两?不多啊,但百姓一年连一两都赚不到,攒不下一个铜钱,祖氏一个冬季烧掉三百两…哦,你是没算工钱吧,祖氏有多少家丁?” “百姓攒不下一个铜钱,但朝廷让他们活,穷到极致,乞讨也能获得一两。” 卫时觉惊讶扭头,“你这是什么奇葩想法?” 祖十三冷冷道,“大家都是世间齑粉,想法不重要。” 卫时觉刚说过的话,就被反弹回来了,顿时仰头大笑,“哈哈哈,祖十三,我与你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我们每天在杀人,吃饭喝酒、衣食住行,每时每刻都在杀人。” 祖十三眉头一皱,把顶门棍扔掉,“哪来的酸儒口气?你一生锦衣玉食,哪有资格教育别人,先上战场砍一个建奴再说。” 卫时觉把地坑口盖住,拍拍手到她身边,“十三,问个问题,你家有多少家丁?” 祖十三竟然没隐瞒,“最多的时候有七千。” 卫时觉下巴差点掉落,祖十三看他如此吃惊,纳闷道,“为何这表情?我爹是辽东副总兵,三叔是辽西总兵,七千很多吗?宁远伯最多时候有三万家丁呢,还不是覆灭了。” “你家现在有多少?” “零零散散大约三千人。” “知道宣城伯有多少部曲吗?” 祖十三摇摇头,“部曲与家丁没有可比性,部曲是官身,家丁是卖命厮杀汉。” “那倒也是,我再问个问题,若是咱们你情我愿睡一个被窝,然后带你回京,可以得到多少家丁陪嫁。” 祖十三本来跟他好好说话,闻言怒目瞪圆,直接蹲下去拿顶门棍。 卫时觉先一步踩住,她恼怒举拳,被直接锁胳膊抱起来,“问你正经话,事关你家生死,事关辽西生死。” 双手被搂在腰间,祖十三羞愤异常,一着急,额头大力撞向面门。 卫时觉下意识歪头。 当得一声。 歪头自然带着耸肩,两下对撞。 祖十三结结实实撞在虎头肩甲,金黄色的流苏一阵摇摆。 嘎,晕过去了。 第86章 不合时宜的贪墨 今天很无聊。 但这么大的雪,哪里都不能去。 明天也走不了。 卫时觉躺在炕上,结合祖氏的选择,再次捋了一遍熊廷弼和王化贞的行为。 一无所获。 熊廷弼说了,所有人都是为了辽东武权。 这句话一定对。 不论上面怎么争,祖氏乃唯一的介质。 自己本想釜底抽薪,不顺利啊。 迷迷糊糊的时候,祖半月回来了。 进门就脱掉衣裙,上炕爬到怀中。 “郎君走也不叫人家,累了吗?妾身伺候您歇息。” 卫时觉睁眼看着她,一把抓住手,“你干嘛,这才未时。” 祖半月眼皮一挑,“郎君过两天要离开,妾身独守空房,这两天得多陪陪您。” 卫时觉哭笑不得,你就不学个好。 “咱们到你房里去看看。” 祖半月点点头,“也行,两天没回去了。” 两人穿衣出门,向西两个院子。 卫时觉一拉她,指着另一个院子道,“那是十三家?去看看,再揍一顿。” 祖半月撇嘴,“算了吧,十三姐跟妾身还是不一样。” “有我在,你怕什么,欺负我娘们,打死她。” 祖半月犹豫片刻点点头,好似想到嫡女吃瘪的样子,一脸窃喜。 房内的布局一模一样,祖半月到里间,看到十三在炕上睡死了,连着叫了几声也没回答,出来摇摇头,“十三姐可能喝多了。” 卫时觉点点头,到书架上把一套厚厚的《纪效新书》抱怀中,“这娘们看兵法,我研究一下。” 祖半月不知道男人就是为了这套书而来,自然出门返回自己的家。 女子的闺房,也不像呈缨卧室那么豪华。 外间很简单,里间炕上半个炕都是被子,衣柜也在炕头。 全是零散的女红,针线、碎布一堆。 “你会女红?” “看郎君说的,哪个女子不会女红?” “我姐姐就不会。” “那…大小姐自然不能比。” “刚才那个悍妇也不会。” “悍妇?”祖半月一边收拾,一边笑,“十三姐不喜欢吧,妾身也管不着。” 外面有太阳,外层窗户的羊皮卷起,只有内层缎布,屋内光线不错。 卫时觉上炕翻看抢回来的兵书。 祖半月也很无聊,一堆未完成的女红,随便找一个,开始缝制一个内衬。 两人气氛还挺和谐。 “少爷!” 窗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叫。 卫时觉被吓了一跳,不悦道,“什么事,吼个屁。” “少爷,您得出来一下。” 卫时觉刚才根本没有看进去,兵书很费劲,语言太凝练。 闻言更烦了,把书一扔,下地出门气呼呼道,“这鬼天气能有什么破事。” 斡特附耳低语一句,卫时觉大步跑回自己居住的地方。 韩石正在喝粥,看到他立刻起身,“少爷,辽西的粮草很多,但不是他们报的那么多,押运的士兵根本不是运粮,就那么一千人,不停往返与觉华岛和宁远,这一千人还在十天前被处决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一个流民,他出城到海边找碎盐,看到那一百人手无寸铁,晚上在首山东边被三百人处决。” “到底是一千人,还是一百人。” “是一千人中最后的一百人。” “凭什么这么判断?” “处决的那些人是宁远本地人,全是将官的家丁,包括金冠、朱梅、张存仁、祖氏家丁。而且死的那一百人大吼,他们害死一千兄弟,运了两个月石头。” “带队的人是不是祖大定和祖大眷?” “少爷知道?确实是什么大定,后一个没听过。” 卫时觉挠挠头,“这个流民是什么人?” “辽阳总兵衙门的皮货贩子,去年从辽阳逃出来。与少爷您还是老乡,山东登莱人。” 卫时觉一愣,“谁说我是山东登莱人?登州和莱州是两个府,有这么介绍自己的吗?” “属下说您祖上是松江府,他说您就是登莱人,登州成山卫、靖海卫、大嵩卫,莱州鳌山卫、灵山卫,均有明德海门将军祠。” 卫时觉拍拍额头,才反应过来对方为何这么说。 明德海门将军祠,是卫青祠,明德是字,海门将军是永乐的赐号。 卫氏第一代家主,松江参军,起于蓟镇,成名于登莱,镇压唐赛儿白莲教、多次打败海寇的海防水师总兵、山东总兵。 登莱是一体防区,有水师总兵衙门。 百姓的确不说登莱,只有水师军户才介绍自己是登莱人。 因为山东水师就叫登莱水师。 卫时觉回味一会,更加纳闷了,“太巧了,他看到了,还是登莱水师军户,还认识辽东将军和家丁,还让你遇到了?” “不是属下遇到,是他到驿站找上门,说求见您,属下磨了一天,他才交代了一点事,有两个孩子,求您庇佑。” “嗯?孩子?多大的人?” “三十九,大儿子十七,二儿子十五,还有一个姑娘和儿子死在辽东了。” 卫时觉踱步思索一会,依旧摇头道,“这种案子会让我也死在辽西,我刚刚在觉华岛做了点事,现在不合适掀大案,更不能带回京城,贪墨又怎么样,天下到处在贪墨。 何况辽西是战区,军户欠饷太久了,将门贪墨也会给家丁分润,为了前线的军心稳定,皇帝不想提贪墨,会把发现贪墨的人处理掉。” 韩石是底层,哪想到卫时觉会有这种反应,就算是宣城伯,也不会想到幼弟一心灭虏,给文武自我设想了一个好借口。 韩石咕咚咽口唾沫,嘴唇哆嗦道,“少爷,几十万石的贪墨啊,害死多少军户。” “数量是猜测,这么大的量,如何隐瞒?而且他们也没害死军户,那他们就不怕查,集体贪腐等于集体清官,我还去过觉华岛粮库呢,辽西现在没有大面积缺粮,查贪墨不利于战事,现在不能节外生枝。” 韩石不知如何接茬了。 卫时觉强迫自己把贪墨与熊廷弼、王化贞联系起来。 很快否定了熊廷弼。 经略若贪墨,在山海关就截留了。 费劲运到觉华岛,还让这么多将门插手,怎么看都是弱智。 王化贞没接触过,但他在前线贪墨,经手的人更多。 朝中全是同党,没必要搞大案。 以两人的智力,更有可能是在默许将门贪墨,让他们带家丁杀敌呢。 好极了,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先灭虏再说。 第87章 时间在溜走 贪墨没有让卫时觉震惊。 更加确定一件事。 官职不重要,祖氏就是辽西实实在在的第一将门。 师生关系、恩主关系、姻亲关系太复杂了。 祖承训、祖承教兄弟俩加起来做了四十年总兵。 辽西至少两代人与祖家捆一起。 这不是一个外人可以撼动的关系,自己不行,王化贞不行,熊廷弼也不行。 孙承宗、袁崇焕等等,统统不行。 难怪祖大寿是中军官。 辽东一直在败,祖氏没有功劳,没机会升官。 但他可以出谋划策,对整个战场都能清晰掌握。 那么…祖十三价值很高,值得摸一摸。 排名归排名,祖半月是堂妹、妾生女,地位差距太大。 卫时觉又问了几句百姓的事,韩石在打探中,没什么结果,摆手让韩石回去专心打听民情,那个流民撵走也不合适,会害死他,先在驿站待着吧。 看兵书是没什么心情了,黄昏等待送饭,没想到等来的是祖大春。 还以为流民被发现了,祖大春却避开祖半月,愁眉苦脸问道,“时觉相中十三妹?” 太突然了,卫时觉顺嘴问道,“什么意思?” 祖大春哭笑不得,“时觉,这里没人走动,不代表房里没人,你跑到十三妹院子,又把她打晕抱回屋是怎么回事?” 卫时觉松了口气,“她自己磕晕的好不好,别冤枉人。” “就算是,你为什么跑十三院子?” “比武啊。” 祖大春不信他这鬼话,发愁挠挠额头,“时觉,我和大嫂都做不了主,大哥也不会让你带走十三的,她的夫家在义州卫是世袭指挥佥事,如今义州卫也没了,涉及到一堆人,必须嫁给辽西将门。” “涉及到一堆人,啥意思?” “义州卫的家丁,全是十三的人。” 卫时觉恍然大悟,这娘们果然有‘资产’。 祖大春看他神色,顿时明白了,“你怎么会喜欢十三?打两架就喜欢?” 卫时觉心念电转,嘿嘿一笑,“舅兄在前屯卫,六哥若查过我,那你应该知道,我的未婚妻是谁,她是什么性格。” “定远侯唯一的嫡女,小侯爷的胞妹,高门大小姐什么性格?” “哈哈,六哥忽视了关键的信息,京城都知道我们夫妻追着打,文映武艺不在我之下,我喜欢武艺好的女子,以后家里也不冷清。” 这理由无敌。 祖大春该说的也说了,愁眉苦脸返回。 一刻钟后,祖氏两个正妻,三个男人,还是在同一个炕上对坐挠头。 他们个个都是哭笑不得表情。 卫时觉明明搂着一个,却喜欢另一个,高门公子真是贱性格。 大概性格冷冽的女子有挑战性? 呸~ 左氏凭空吐一口唾沫,“咱们现在是不是有个筹码?让十三做外室,不准回京,有血脉也留在家里。” 这就是主持家族的大妇。 脸面从来不重要,里子才重要。 祖大春翻了个白眼,“大嫂,一千多人呢,其中还有四百鞑靼人。义州靠近炒花部,他们是与草原联络的关键人。” “是啊,所以说留在辽西。” “大嫂,您想想卫时觉的身份,这些人会全跑京城做部曲。” 左氏想起卫时觉乃怀宁侯外甥,身边那两个贴身守卫也是鞑靼人,顿时有点气短。 “合适的不适合,不合适的合适,死结吗?” 她说了句绕口,祖大定摇摇头,“也不是不合适吧,只要筹码够,卫时觉若能让大哥做总堡总兵,那就值得。” “总堡总兵?广宁、锦州,宁远,前屯,辽西只有四个总堡总兵,前屯还不合适,广宁总兵毫无价值可言,咱家又是宁远人,只能是锦州总兵,主持二道防线,这需要功劳啊。” 左氏瞬间就把辽西总兵捋顺了,对面三个男人齐齐点头,“只有锦州总兵才能得到十三妹。” “咱家十三国色天香,还是倾国倾城?你们真是…” 祖大春一摆手,“好了,先不说总兵,当前这道关还没过去呢,辽西会经历一次炼狱,咱家是什么身份都不确定。” 左氏顿时被带走话题,“老身觉得建奴不敢到宁远,祖氏还是祖氏,也许用不着卫时觉。” “大嫂,也许只是也许,全族性命所在,模糊应对不行,前线有五个兄弟,觉华岛有三个,剩下两个在兵堡,妹妹们也得分散,大哥很难选择。” 左氏眼珠转一圈,低声说道,“告诉卫时觉上面的计划,反正英国公也知道…” “荒唐!”三个男人齐齐摇头。 祖大春紧跟着道,“滥好人最坏事。” 祖大定立刻附和,“熊廷弼一开始就十分清楚,卫时觉只可利用,不可共事。” 祖大眷也点头,“利用卫时觉是辽西文武共识,我们不能乱来,大家得通过他的嘴,把过程告诉皇帝。” 左氏无奈摆手,“这叫什么事,六弟给你大哥写信吧。” 这是祖氏最没成效的一次家庭会议,每个人都瞻前顾后,证明这个家族在身不由己随风漂泊,大势在逼着他们做生死决定。 卫时觉其实已经获取到足够信息了,距离这个决定就差一层窗户纸。 可惜他见识有限。 没有处理复杂朝事的经验。 一心盯着建奴,失去了天下格局。 始终无法把关键的信息串联起来。 现在他又一心想获取私兵,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人家已经把准备工作做完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大幕已经拉开。 觉华岛第三天,还是个大晴天。 两人依旧不想起床,炕上挺热。 卫时觉穿内衬翻看兵书,祖半月穿澜裙,与他靠一起,改缝短裤。 澜裙就是大明朝女子内衣。 吊带、束腰、胸前带两兜,周围刺绣,还挺先进。 看着也养眼,旖旎、香艳。 “少爷,十三小姐来了。” 窗外传来斡特的声音,祖半月刚要开口制止,卫时觉突然捂住她的嘴,扯掉被子,附身亲了上去。 祖十三昨天黄昏才醒来,憋了一晚非常生气,大吼闯门而入,“卫时觉,你这混蛋…啊~” 一声尖利的音调,祖十三觉得自己刹那长了针眼,扭头就跑。 第88章 战争早开始了 祖半月没懂他要做什么,但女人心思都在房事中。 被一撩拨,瞬间媚眼如丝。 卫时觉也没把持住,莫名其妙加了一餐。 圣贤时间,男人会格外清醒。 刚才只是想让这年头的价值观,逼迫祖十三无退路。 脸面确实不重要,兵权谁都想要。 这念头一出,立刻重新捋了一下祖大寿与熊廷弼、王化贞之间的文武关系。 祖半月的出现,是祖氏为了联络京城。 证明祖大寿根本不相信边镇大员,文武毫无信任。 可祖氏作为辽西第一将门,熊廷弼和王化贞也期待祖氏能立功。 现实不允许他们虐待将门,辽西战兵缺口很大,否则京城不会让秦良玉回乡募兵。 边军就是边军,他们只会守城。 步卒打骑军,需要严密的营阵配合,人数没用,一窝蜂只会成为屠戮对象。 皇帝都知道,辽西战兵全部在前线兵堡,熊廷弼除了两千白杆兵,没有任何机动兵力。 当下只有将门能集合精锐的家丁,让辽西快速拥有战力。 双方高度需求,高度互惠,熊廷弼自然默许将门贪墨。 为何祖大寿依旧对熊廷弼缺乏信任? 只有一个解释,文武在共同做事,只有一条退路。 能保熊廷弼和王化贞,不一定能保将门。 结合祖大寿先保家,后保国的行为。 一切就说通了。 前线复杂的行为,其实是个简单的军事行动。 广宁的战线太长,三百多里,二十多个兵堡都得守。 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前锋推进,缩短战线,才能把战兵集合起来,拥有局部优势。 熊廷弼默许将门贪墨,是在给王化贞的激进擦屁股。 因为第二道防线松锦更空虚。 第三道宁远、第四道前屯…全部空门大开。 一直到山海关才有完整防御。 那是大明京畿东门,会引起天下动荡。 熊廷弼需要将门火速提供兵源,到锦州松山一线设防。 一切都在预示,明军要在建奴进攻之前,主动进攻了。 这就是大败的原因,过于冒进了。 卫时觉想通关键,猛得从炕上坐起来,火速穿戴披甲。 临出门前告别,“半月是智慧源,我去宁远一趟,晚上回来再战。” “妾身等郎君,希望这样的好日子每天都有。” 你想的挺美。 卫时觉出门,到隔壁马棚牵马,没有打招呼,带斡特砝壳火速回宁远。 宁远总兵府,辽东赞画、职方主事、分守道,四品文官洪敷教(注),被堵了个正着。 洪敷教是辽东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本来不能到辽西做官,但朝廷缺乏知兵的文官,熊廷弼力挺,朝廷特殊任命。 他实际上是熊廷弼的幕僚。 四品文官在辽西很高了,洪敷教正与众人议事,听闻卫时觉有大事求见,想想熊廷弼的交代,立刻让众人回避,请这位‘好人公子’入内。 卫时觉没有穿羊皮,红甲红盔,团龙仪刀,流苏金带,让总兵府站岗的士兵莫名紧张,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皇帝亲兵,对金黄天然畏惧。 洪敷教同样如此,眼看卫时觉大步而来,不由得站起来。 大厅只有他一人,也不需要介绍。 卫时觉进门拱手,语速又快又急,“洪赞画,王化贞主动进攻辽河,是想当然的军事行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熊廷弼既然无法阻拦,那就请尚方剑,怎么能畏惧王化贞在朝中的同党,他不敢杀,我来杀,咱们马上到前线。” “啊?啊?啊?”洪敷教脑子天雷滚滚,连着惊叫三声,都没有反应过来。 卫时觉看到桌上有一张前线舆图,更加急了,指着辽河防线大声道, “大明战兵全堆在辽河防线,看起来完全封锁辽东,可这时候是冬季,建奴骑兵可以向北绕行辽河套。 大军瞬间腹背受敌,前线粮道一断,全军溃败,松锦空虚,指望将门家丁怎么行,他们更想守住自己的权势,怎么会拼命。 熊廷弼、王化贞,竟然愚蠢的与将门交易,国之大事,我族安危,文明传承,万万生死,怎么能寄托于可笑的家丁私兵。” 卫时觉说完,看洪敷教依旧发呆,直接推了他一下,“马上巩固松锦防线,调集所有能动的人去松锦,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洪敷教突然回神,惊喜,又心痛,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卫时觉果然关心战局安危,根本意识不到更大的计划。 洪敷教摆摆手,“卫校尉,谁说王抚台冒进出击辽河?” “嗯?”卫时觉一愣,“他没有出兵?熊廷弼之前说王化贞已经占据辽河。” “不不不…”洪敷教连连摆手,“卫校尉请坐,王抚台那不叫冒进,海州只有两千真虏,他们已经溃败了,且建奴防守辽阳的士兵不到三千,大军不可能出击六百里到辽阳,只要不远距离出击,安全的很。” 卫时觉眨眨眼,根本不信,“辽阳是辽东总兵、巡抚衙门所在地,二十万户百姓在方圆二百里,建奴只有三千人?” 洪敷教示意他落座,扭头到架子上拿了一张纸递过来。 是军情奏报。 辽东都司毛文龙捷报军门,本部于天启元年十一月二十五,攻陷镇江堡,杀敌三百,毁建奴三道防线,建奴溃逃至宽甸。 镇江堡? 卫时觉到舆图前对比了一下,哦,是鸭绿江边的九连城(今丹东)。 洪敷教看他皱眉,连忙解释道,“王抚台下令毛文龙出击牵制,建奴只有本部三万人,防守千里不可能,辽南至少调走一万人,剩余兵力根本不够防守老巢和沈阳,天寒地冻,建奴缺衣少食,冬季不具备用兵能力,辽河无忧,卫校尉可以去看看,经略也会去。 ” 卫时觉被他说懵了,“建奴如此虚弱?” “卫校尉认为建奴有多强?” “三年间连续两次打败大明十万大军,洪赞画问我多强?” 洪敷教立刻拱手,“抱歉,洪某不是这意思,卫校尉应该知道复州、金州如今在大明控制之中,王抚台战据辽河,战马可以经复州直奔朝鲜,南北战线合击,建奴无法全面接战。” 卫时觉才反应过来,对呀,毛文龙现在可以陆地与辽西通信,建奴在更北的沈阳,海州附近没有兵力。 那最后怎么败的呢?还是极其丢人的大败。 实在不知过程,卫时觉着急没任何用。 而且人人都说建奴孱弱,让他的时间线又糊涂了。 …… 注: 洪敷教是辽东东宁卫人(辽阳军户),广宁溃败后,到登莱袁可立麾下。 他立有大功,对东江建立起到关键作用。 后来辞官,一直到清军入关,又被强招降清,巡按浙江。 赞画,就是军事参谋,属于文官。 职方主事,是兵部的官,这个官职不是拥有指挥权,而是拥有粮草调度、分拨权。 分守道,属于布政使司衙门的官,即参议、参政。 熊廷弼官职的全称是:左副都御史兼兵部尚书、经略辽东。 他的副手也会有同样的权力,挂职兵部、兼职地方三司、随驾做事。 是明代督抚的规制。 第89章 利益驱动大势 明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十几万人的次第推进,现在去叫停,是制造混乱。 不如熊廷弼办法实在,巩固松锦才是王道。 不管前线打成什么样子,都可以兜底。 卫时觉离开总兵府,洪敷教还送到了门口。 回到聚将厅,洪敷教疲惫落座,神色更加黯然。 明军哪有十几万人,六万都是样子货。 沿着兵堡次第推进,正是为了掩盖虚弱。 卫时觉没有前线带兵经验,且冬季士兵不走动,他不可能发现人数问题。 朱梅从外面进门,“洪大人,卫校尉去了官驿。” 洪敷教点点头,“朱将军,你我都是辽人,某还是辽阳人,我们没做错吧?” “回大人,卫校尉不清楚什么叫东虏,我们的敌人不只是建奴,而是上百个部落,如此复杂的战事,没有十全十美的计策,怎么选择都是错,大家齐心协力最重要。” 洪敷教深吸一口气,“哎,但愿陛下理解咱们的心意,现在绞杀建奴没有任何意义,说不准我们攻入沈阳的时候,就是鞑靼人出兵辽西的时候,那样大明彻底失去辽东,京畿和宣右会全面接敌。” 朱梅没有接着说,换了个话题,“洪大人,经略有令,谁召集千人,即为都司,谁召集五百,即为守备,末将认为宁远十八堡可以召集两千人。” 洪敷教提起精神点点头,“好,辛苦朱将军,大雪阻挡了经略行程,再有两日,经略肯定会到宁远。” 朱梅摇摇头,“大人,宁远这两千人大多是义州卫人,没人想做都司,守备也无所谓,末将说个不成熟的建议,让卫校尉带五百人去前线,给他配个副将…” 洪敷教眼神大亮,“好主意,哈哈哈,就像卫校尉这观摩团一样,洪某立刻汇报经略。” 朱梅笑了笑,他也只能做这点事了。 都司,本来是总兵衙门正式名字的简称,全称是都指挥使司。 大明二百年来,根据战时经验,形成一个惯例。 边军、营兵官职系统之外,有些将军战时会被冠以都司称呼。 是个临时差遣,没有品阶,战后论功,下到四品游击、上到一品都督均有可能。 最后如何定阶,就看你作战立功多少。 这个模糊称呼好处多多,既能鼓励作战,也能让前线自主决断,避免多人干涉。 毛文龙现在就是都司,朝廷只要不派总兵和文官到辽南,他就可以节制全部士兵。 卫时觉到官驿,同样从韩石嘴里听到熊廷弼的命令。 熊廷弼不仅缺兵,且越来越着急了。 辽南就毛文龙一个都司,辽西若把千人将军称为都司,最终也就是个四品游击,是总兵直属将军的门槛。 熊廷弼军令看起来很大方,对将门也没什么吸引力,人家不稀罕一个四品游击。 韩石带着一个中年人和两个年轻人入内,对卫时觉躬身, “登莱水师军户陈灵,拜见三公子。” 卫时觉打量他和两个孩子一眼,“你是莱州人吧?” “是,小人乃莱州即墨人。” “为何不退到山海关,回老家呢?” 陈灵脸色一红,“小人在辽阳多年,一直靠水师兄弟转运皮子,水师兄弟太穷。” “你家里做什么?” “叔父乃当今鳌山卫指挥同知,小人已经到辽阳二十三年了,丢了价值万两的货,实在没脸回去。” 卫时觉挠挠头,“你还是大商人,认识你的人应该很多,怎么会变成流民?” “万两银子在辽东真不算大商人,小人的妻子是定辽卫千户之女,这生意只是定辽卫一部分,小人只是个联络人,如今岳家全部惨死,小人也成为辽东厌弃之人。” 卫时觉突然想到未来的辽东走私,惊讶问道,“为何辽东的生意这么大?” “山民多啊,山货、皮子、东珠非常值钱,靠朝廷的那些商人走货,卫所根本没有利润,所以将门和士兵都在自己联系商人。” “辽东的羊皮比草原还多?” 陈灵眨眨眼,才发现他与这位不在一个频道,连忙躬身道,“三公子,小人是貂皮商。” 卫时觉一愣,“哦,对,卫某孤陋寡闻了,你他娘是走私商吧。” 陈灵再次缩脖子,默认了。 卫时觉却好奇了,“我问问你啊,辽东的山货、皮子、东珠等,晋商走多少?” 陈灵也被问愣了,“晋商?辽东没有山西商人,辽北鞑靼人那里也没有晋商,或许有一两个,小人不可能知道。” “为什么?晋商不是出货草原吗?” 陈灵咽口唾沫,“三公子,您说的草原是河套,晋商距离河套很近,他们不会舍近求远到辽东,宣镇的边商也是去河套,土默特与晋商、陕商关系很好。” 卫时觉明白了,建奴还没打通炒花部和察哈尔部,辽东与晋商远隔三千里,八竿子打不着,这也说明辽东远未到严重的时候。 现在灭虏才简单啊,不能拖。 他在低头思考形势,陈灵却向前一步道,“三公子,小人有个建议,可以赚大银子,还可以掏空建奴。” 卫时觉看他一脸贱兮兮的期盼,点点头道,“说来听听。” 陈灵这才低声道,“三公子,辽东现在六成人口逃亡,壮丁不足二十万,每天都有大量的人饿死冻死,小人是秋季才逃出辽阳,知道建奴现在的窘境。 京城一石米二两,辽东一石米足足一百二十两,一匹马超过五百两,一头牛犊三百两,一匹布二百两,一斤盐五十两,整体物价是关内的九十倍。 物资奇缺啊,建州贵族穿羊皮、驻帐篷,大夏天光膀子穿皮甲,连纸都没有,只能用辽阳衙门的旧档案背面传送文书。” 【作者语:这是满文老档的记载,辽东物价在大明灭亡前都是关内的十倍,太缺物资了,随时可能崩,辫子时刻举屠刀镇压】 卫时觉有抽刀砍死他的冲动,冷冷问道, “这就是你在辽阳的收获?” 陈灵没发现卫时觉的情绪,继续解释,“还有,建州对汉人随意虐杀,财产被强占,妻儿为奴,逮住士绅和秀才直接斩杀,税赋干涸。旗主彼此不合,在争夺地盘。 辽西很难联系生意,辽南容易,小人舅兄在辽南,随便扔一封信,等消冻后咱们弄船到盖州方向,建奴会自己送物资海边,一趟弄万两物资,回去就能赚八十万两。” 卫时觉心脏扑通扑通跳。 他妈的,谁能拒绝这样的大利,别说八十万两,十万两也趋之若鹜。 但他转瞬就明白,这大利只有半年时间,以后就少了。 “陈灵啊,你有没有想过,这会让建奴变强?” “三公子想多了,就是让建奴变强啊,他们越强,科尔沁、察哈尔、炒花越会敌视。朝廷也绞尽脑汁让他们厮杀。 旗主争地盘,虐杀汉人,奴酋根本不想经营辽东,女真物资奇缺,必须抢,大明占据辽东,他们能抢到,现在大明退出辽东,他们抢无可抢,死路一条。” 卫时觉蹭的起身,终于明白自己与朝臣为何尿不到一个壶里了。 建奴在山里的时候,可以四处劫掠,大明疲于防御,显得努尔哈赤很强。 当建奴占据辽沈,大明不用奔波防御,与女真彻底隔绝,建奴就变得‘很弱’。 朝臣更愿意利用,而不是消灭。 建奴与科尔沁还未结盟,海西女真、东海女真也不是十分团结,占据地盘没用,他们要物资,要抢劫对象。 朝臣在引导辽东所有部落互相厮杀。 难怪王化贞让察哈尔支援,定是为了坑察哈尔一把,让他们与努尔哈赤撕扯。 察哈尔这么蠢吗?你们玩崩了吧? 【作者语:确实坑了一把,辽东官员全部坑过察哈尔和炒花,抚顺之战、辽沈之战、浑河之战、广宁之战,每次都坑鞑靼人,把他们坑怕了,且草原同样物资奇缺,早被李成梁打散架了,战力与大明一起衰落,只有数量,没有质量,达不到明臣想象的效果】 第90章 大明朝虚弱的狂妄 觉华岛,祖大春和祖大定脚步匆匆到祖十三房间。 进门把两人呆了,祖十三双目血红,好似受了巨大的委屈,哭了很久。 “十三,发生了什么事?” 祖十三的回答让两人莫名其妙,“小妹早晚杀了卫时觉,太恶心了。” 祖大春烦着呢,闻言纠结道,“早上去半月那里干嘛?你不是卫时觉的对手,别自取其辱,御前侍卫单论武艺,个个以一敌十…” 祖十三突然破口大骂,“小妹就是要杀了他,恶心,卑鄙,混蛋。” 祖氏兄弟齐齐皱眉,朱梅这主意不好使啊,对视一眼,算了吧。 两人准备离开,祖十三才恢复情绪,“四哥六哥有事?” “小妹,熊经略下令,辽西缺兵,召集千人即为都司,召集五百即为守备。” 祖十三眼珠转一圈,不确定问道,“大哥让小妹带义州卫家丁去前线?” “本来是不可能的,但你若护卫使团,也不是不行。” “义州卫早被杀怕了,他们是家丁也不好使,家里给派多少人?” “洪赞画顶多能集结七百马,小妹可以带五百人,四百义州卫家丁,一百家里人。” 祖十三大喜,“竟然是全骑军,小妹去,必须去,以后全是咱家的马。” 祖大春摇摇手,“全部骑马是为了与使团同行,你要受卫时觉指挥。” 祖十三差点吐了,“去死吧,小妹不去。” 祖氏兄弟利索走了,怒气冲冲的祖十三闪了个空,更加恼火了,在房里乱踢发泄。 祖大定听着房间的声音,院中对祖大春道,“十三是女人,关键时候指望不上,祖氏必须派一个人与卫时觉同行,咱们三个都走不开,只能让大哥派一个回来,这一来一去四天时间,很可能失去机会,卫时觉太能跑了,辽西没人能节制他。” 祖大春边走边点头,“没办法,前线已经动起来了,每天都有兵堡在换防,熊经略不管前线任何事,只想巩固松锦防线,这是务实的想法,可惜巧妇难做无米之炊,过年之前若无法出兵,年后也不会有任何组织,真他妈的,太乱了。” 两人绕路准备回主宅,东边马蹄嗒嗒响,卫时觉回来了,带了六名部曲。 红甲金带在雪地里异常刺眼,两人不由得站着等候。 卫时觉骑马直接到两人身边,“四哥,六哥,家里有多少家丁,有多少战马?小弟带他们去前线转转,刚刚得到消息,王化贞第二次进攻海州,建奴又逃了,前线的兄弟竟然追击了一百里,战力很惊人啊,他们不能白白送死。” 【作者语:很多读者都知道广宁之败,大概没注意大败前两个月内,前线的步卒跨过辽河,到辽东杀了个五进五出(这不是个形容词,确确实实五进五出),三千人就杀到了三百里外辽阳,建奴冬季毫无组织能力,且努尔哈赤的主力全在沈阳,让前线集体骄纵了】 兄弟俩再次对视一眼,这话不好答,祖大春顾左右而言他,“时觉,海州易攻难守,谁去都能攻下来,没有杀敌,攻地也没多大意思。” 卫时觉点点头,“六哥所言在理,前线看着雄壮,实则没有杀一个建奴,小弟担心建奴故意放纵大军,骄兵必败啊。” “哪有那么复杂,努尔哈赤为利而动,无法劫掠到物资,建奴就不会动,冬季建奴毫无出击能力,冻也冻死他们,有战事也在春季。” 这话又教育了一次卫时觉,明明知道实情,面对厮杀又激动了。 战争果然需要时刻头脑清醒,眼界清晰,任何情绪都影响判断, 卫时觉思考的间隙,祖大春轻咳一声道, “时觉,家里没有任何战马,辽西应该派人护卫使团,没有战马也无法跟随,你去找找洪大人,他能集结多少战马,愚兄给你派多少人。” “六哥说笑了,小弟去找洪敷教索要战马犯忌讳,给大哥和舅爷找麻烦。” 祖大春笑笑,你还知道底线,伸手拍拍胳膊,“先休息吧,不急于这几天时间,过年之前不可能有任何战事,前线来来去去全在跑腿,咱们等等熊经略,他应该会给使团派护卫。” 卫时觉只好点头,向祖半月房内而去。 韩石没打听到任何民情,百姓很难交流,隔阂太大,好似不愿与朝廷的人说话。 干脆把部曲带回来一半。 这几天也不是毫无所获,至少确定所有人都在利用战事寻找自己的利益。 文武为了实权。 商人为了银子。 士卒百姓只想吃饱,不考虑吃喝以外的任何事。 一股深深的上下分割之感,但他们又在共同做事,让卫时觉担心的精气神问题也不是特别严重。 没有发生大规模接触,现在说任何屁话都显得幼稚、可笑。 回到祖半月房里。 炕上一小砂锅鹿肉,还有两碗粥。 卫时觉也不想打断人家的兴致,男人也不想与女人说战事。 坐炕上喝粥,祖半月把他的铠甲擦拭干净,整整齐齐叠起来放好。 认真的女人有股特别的魅力,卫时觉心头一动,突然问道,“半月,你恨建奴吗?” 祖半月一愣,“妾身一直在宁远,没见过建奴,与建奴有血海深仇的人都在前线,宁远百姓都是提前逃出来的人。” 卫时觉脑海轰隆一声,“为什么?” “听大嫂说,文武害怕他们干扰军心,还有些人本来就是军户,家眷在身边,才能用心作战去报仇。” “也…也就是说,辽东的溃民在松锦和广宁?” “是啊,听说广宁一线二十万人,也不知真假。” 卫时觉摸摸脑袋,内心大骂,真是一叶障目,难怪感受不到恐慌和仇恨。 王化贞在利用仇恨太正常了,但他如何处理百姓的恐慌呢? 第91章 咱们是天生一对 卫时觉都准备天亮后到松锦一线了。 昨晚大风呼啸,早上开门一看,靠,差点开不了门。 大雪天刮大风,第一次感受,真叫了一个冷。 比前两天大雪冷多了。 天地间呼呼吼,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腊月是辽东一年最冷的时候。 卫时觉能判断,这场雪是强对流,不会下太久,但大风的影响过于恐怖。 他还骚包的穿羊皮,戴皮帽到外面转了一圈。 前几天大雪的时候,至少兵堡有人走动。 今天万物逃避,一个走动的活物都没有。 天地景象非常恐怖。 没有成片的雪花,空气中又挤满雪。 如同天河倒灌后被冻结,眼睛都睁不开。 迎风一步都迈不动,背风可视距离仅仅三五步。 出去转了一刻钟,面罩上全是冰凌。 鼻子耳朵、手脚没感觉,眉毛、套袖都被冻住了。 回到屋内,牙齿依旧咯咯咯打颤。 祖半月哭笑不得,火速给他脱掉羊皮,撵炕上用被子捂住。 “郎君,您这样会有冻疮的,不能再出去了,辽东每年都会有三五次这样的天气,” 卫时觉浑身冰凉,一边打颤,一边说道,“这场雪会冻死多少人啊?” “咯咯咯…”祖半月莫名大笑,“郎君想多了,百姓在草堆里,草堆里有鸟粪,您想不到吧?鸟粪会发热,只要不动就不冷,一动就会失温,会越来越冷,关外的百姓都习惯了,这天气不会有人动。” 【作者语:老祖宗求生技能很务实,粪炕现在是大棚育种技术,19世纪之前,是北方地区百姓取暖的手段之一,粪便含磷硝,堆积会发热,甚至是自燃,收集铺上细密的干草,听说还会发汗】 卫时觉在被子里捂了一个时辰,才感觉血液恢复流动,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对大自然的恐怖深深敬畏。 别人说一万次,他都想象不到实情。 大雪阻止人类一切行为,什么战事,什么利益,什么斗争,统统安静。 这天气…关外实在太难。 难怪大明经营二百年,关外全部人口加起来,还没有关内一个府人多。 卫时觉大脑好像也被天气给冰封了。 帮不上任何忙,无法提供任何物资,悲天悯人显得极其愚蠢。 不仅是自辱,更是侮辱别人。 再没有提前到松锦的心思。 大雪半天就停了,但大风却没停。 更加要命了,雪粒吹在脸上如同箭矢一样,又冷又疼,无法睁眼。 大风还会让松软的大雪表面变硬。 无法载重,一脚下去一个窟窿,跨步大了走不动,小步快行会被绊倒。 老天爷好像在逼着人类安静。 熊廷弼已经因为大雪迟了三天,这场大风又彻底阻止了他的脚步。 宁远的消息说,白杆兵完全无法前进,人马都无法睁眼,熊廷弼的行程再次被无限延后。 前线更安静,军情通报都没有。 大雪有个好处,卫时觉强迫自己把纪效新书的选兵、选将篇看完了。 顿时惊为天人,别说现在,戚继光的很多想法四百年后都是铁律。 “出去,我想与他聊聊!” 卫时觉正在专心啃书,突然听到祖十三的声音。 扭头看到这女人一头风霜,冷冷站在地下,对做针线的祖半月发令。 “十三姐,小妹能去哪里,这是我男人。” “滚出去!”祖十三更加冷了。 祖半月只顶嘴一句,又被血脉压制,十分委屈,穿皮衣到厢房去了。 祖十三冷冷盯着卫时觉,也没开口。 废柴从未在干瞪眼游戏中落败,同样淡淡的看着她。 “你想睡我?” 卫时觉一愣,“怎么听着这么恶心。” “是挺恶心,你不过是想要夫家的家丁,义州卫将官都殉国了,朝廷的贵人没有任何抚恤,却想要他们的家眷,搜刮他们遗留的恩泽。” 卫时觉放下书,在炕上坐直,“对不起,难怪军户不信任朝廷,高门大官确实都是混蛋,忘了考虑士兵的感受,若我是军户,也…不相信狗官。” 祖十三盯着他看一会,也看不出他想什么,犹豫说道, “若非祖氏照顾,义州卫这些人会变为流民,家眷也活不了。妾身是寡妇,守节没有任何意义,必须嫁人为他们找个主人。若你让大哥做锦州总兵,得到的远比一千家丁强。” 卫时觉哈哈一笑,“谁让你跟我这么说话?祖大寿回家了?” “大哥是中军官,王化贞离不开大哥,不可能回来,妾身不是傻子,看着家里兄嫂每日扯淡,替他们着急。” 卫时觉点点头,摆正心态,“老实说,你是否跟我不重要,只要杀了建奴,我可以付出一切,但…不好意思,鄙人力量有限,通过京城为将门夺取职位,没有一年时间不会有结果,到时候什么都不重要了。” 祖十三沉默了,卫时觉又轻咳一声,“问个问题,为何义州卫家丁不会成为祖氏家丁,有什么区别?” “义州在医巫闾山西侧,在锦州北面,与炒花部东大营接壤,是当时宁远伯到辽北进攻图们汗的前线重地,义州卫是宁远伯麾下,与辽西还真不是一回事。 义州有很多鞑靼俘虏,一半家丁是鞑靼后代,三叔做广宁总兵的时候,义州也是制衡祖氏的势力,后来家里联姻,才彼此少了些许戒备。 但萨尔浒打败、辽沈陷落,义州卫将官集体殉国,如今已荒废,祖氏就算养着他们,也很难获取信任,无法给一块落脚地,会把祖氏家丁也带着混乱。” 卫时觉听她叨叨一堆,也没听明白,“你在说什么?养活他们无法获取信任,那天下谁会养活他们?你嫁给谁有区别吗?” 祖十三又冷冷看着他,沉默一会才道,“卫时觉,你果然是白痴滥好人,他们是鞑靼人,祖氏收他们,无法给于任何官身,我嫁给谁的确没什么区别,所以很难嫁,除非有个毫无背景起家的辽西本地人,利用义州卫的编制成军…” “等等,你别跳着说话,为何祖氏无法给予官身?” 祖十三嘴巴大张,“卫时觉,你是小孩吗?他们是炒花部鞑靼人,辽西只有义州卫、广宁卫能收拢鞑靼人,其余卫所没有朝廷允许,谁都不能收拢,鞑靼人获取朝廷官身很难,需要文武集体背书。” 卫时觉同样嘴巴大张,好半天才绕明白。 大明朝嘴上不禁止牧民归附,但实际操作起来,有严格的控制措施。 蓟镇归附的鞑靼人直接送到京城,辽东归附的鞑靼人属于义州卫和广宁卫麾下。 归附义州卫,就是属于指挥使孙氏家丁,现在男丁战死了,这些鞑靼家丁就是祖十三的财产,祖大寿拎不动,将门内部无法消化,只能独立成军。 不需要祖十三继续说,卫时觉终于明白自己的优势所在,皱眉问道,“又是因为舅舅,我会获得鞑靼人好感?” 祖十三点点头,“怀宁侯祖籍河套,你身边的部曲有好几个鞑靼后代,别人无法获取信任,你可以,他们会非常高兴。” 卫时觉挠挠额头,“咱们是天生一对?” 祖十三竟然没有一丝害羞,“只要你答应带他们入关,安排所有家眷,我就跟着你,说实话,我不做你的女人,他们也不敢轻易相信,朝廷把人心都玩怕了。” 卫时觉哭笑不得,“你认为我有本事带他们入关?认为怀宁侯会安排一千多户?你太看得起武勋了,把朝臣和皇帝放在哪里?” “妾身没有这么认为,是兄嫂这么认为,辽西会给使团派护卫,边军指望不上,当下宁远只有妾身的家丁可以成为护卫。你带他们护卫使团,随后顺带入关,可以绕过军户迁籍的问题,到时候就不用返回了,朝廷会令怀宁侯接济。” “哈哈哈…”卫时觉大笑,彻底明白了,原来祖大春暗示自己可以带人,是这么回事。 大明朝上上下下,尽他妈弯弯绕。 “十三啊十三,我在做边镇的梦,你们在做京城的梦,这是偷渡啊,朝廷为了面子,可能会让舅舅或其余蒙古勋贵收人,但他们会挑人,没有特殊能力不可能入武勋家门,一千人会无声无息消失,做什么春秋大梦。” “那咱们是谈崩了?收起你的小聪明,别恶心老娘。” 卫时觉笑着摇摇头,“不,我现在更感兴趣了,去收拢人吧,洪敷教会给你们配战马,多少我也不知道,你做副将跟着我,等熊廷弼到宁远,咱们就出发。家丁得先做事,才有机会生存,别把这个顺序搞反了,什么都没做就期待朝廷厚待,大家都在做梦。” 第92章 上上下下的狂妄 祖十三冒风返回自己的院子,左氏和祖大春在焦急等待。 祖大寿回信没直接答应祖十三做小妾,也没说拒绝。 祖大寿很聪明,他敏锐认识到家里人出面谈任何事,都会变成交易。 让祖十三自己去谈,成败都是人情。 祖十三也是干脆性子,兄嫂一说话,她就明白了,直奔隔壁,开门见山。 面对大嫂和胞兄期盼的眼神,祖十三点点头,“他同意了,但没有任何承诺,结局如何他也说不好。” 啪~ 祖大春兴奋拍手,“卫时觉心眼不坏,有承诺才不能信,还是大哥英明,只要咱们护卫使团,就是独一份的交情。” 左氏下炕拍拍十三的脸,“十三妹也是有福的,辽西若有合适的将门,你大哥也不会一直搁置婚事,跟卫时觉出去转一圈,应该可以获得正式官职,比嫁人强多了。” 祖十三点点头,这也是他的期盼。 世界上所有事,有坏处就有好处。 老朱给大明朝定了严格的祖制,尤其是税制,搞得后来君臣处处被掣肘。 相反,只要老朱不禁止的事,君臣格外包容。 老朱若开个头,他们就能发扬光大。 女性当官就是如此。 大明朝是五千年历史上女将领、女战士最多的朝代,也是唯一正式册封女性为正印将军的朝代。 历朝历代女将军加起来都没本朝多,这习惯就是从老朱开始的。 女将军非常多,不止秦良玉一人,奢香夫人舍兹、瓦氏夫人岑花、沈云英、丁国祥、蔡善慧、高关索、凤索林、阿曩…… 零零总总百多人,从洪武到天启一直有。 她们全部如男子一样有正式官身官印,三品以上还有御赐封号。 正因为如此,像祖十三这样,夫家是将门的人家,男丁全殁也不会立刻崩灭。 只要立功受封,不影响她升迁。 祖十三早就想单独带家丁做事,奈何一直没有门路,她只要抓住这次机会,获取朝廷正式册封,哪怕是个小官,家丁也不会散。 而且她是辽西王化贞之外,唯二拥有收拢鞑靼牧民权力的人,有机会继续立功,重建义州卫,成为当家人。 这条路很光明,远比带着家丁嫁人强,她自然珍惜,害怕错过。 卫时觉原本计划在宁远停留两天,大雪搁置了三天,大风刮了五天,又等了熊廷弼三天。 里里外外在觉华岛住了十二天。 这年头时间太不值钱了。 但他在觉华岛却大有收获。 不管外面的破事,抱着兵书,越看越快,越看越入迷。 从未有过的生死紧迫感,日夜苦读,把纪效新书大体看了一遍。 他这种人不适合看《孙子兵法》一类的思想性兵书,会压制他‘自由’的脑袋,反而细节性的东西让人痴迷。 束伍、操令、阵令、谕兵、法禁、行营、操练、出征、长兵、牌筅、短兵、射法、拳经、诸器、旌旗、守哨、水兵、耳目、手足、野营、实战、胆气、舟师、练将… 一遍看下来,脑子里再不是空白,对照沿途看到的情况,不仅理解了很多行为,切实感受到辽西精气神出了问题。 不是颓废,不是恐慌。 而是上上下下一股虚弱的莫名亢奋。 文武将官好似跨过当下,集体展望未来。 精神分裂比他这个废柴还严重。 卫时觉非常清楚自己不会实务,要虚心学习,他们却是直接选择忽视。 世人皆醒我独醉,世人皆醉我独醒。 废柴有了知识储备,却糊涂了。 腊月十八,熊廷弼和使团比原计划迟了整整十天,才到宁远。 卫时觉没有去迎接,熊廷弼来的迟,白天一直赶路,黄昏走到哪里算哪里。 昨晚在曹庄堡停留,距离宁远不过二十里,今天不可能在宁远留宿。 早上巳时,卫时觉才穿戴整齐,头上戴着只露一条眼缝的皮帽,脖子、口鼻都严严实实,羊皮手套也是双层,是祖半月给他缝制的新装备。 临出门前祖半月不舍拥抱,“妾身等郎君返回,前线别逞能,时刻储备溜走的体力。” 这是女人对男人的嘱托,功劳不重要,皇命不重要,活着最重要。 卫时觉若两天就离开,还感受不到她的女性温柔。 无论如何,祖半月是个正常女人,每天都在做女红,心思全在男人身上。除了生活的期盼,对其余的东西没有任何欲望和想法。 卫时觉掀开皮帽,搂着拍拍后背,“等我回来,少在灯下做女红,这玩意没个尽头,你才多大啊,眼神都不好了。” 祖半月笑着连连点头,站门口挥手,看男人骑马远离,脸上依旧是甜蜜,看得出来,她对婚姻很满意。 两刻钟后,卫时觉骑马抵达宁远北门。 这一路很好走,因为金冠把觉华岛仓库的爬犁送到宁远,压出一条路。 熊廷弼带着白杆军和将近一千骑军,需要草料随行。 北门外停着百多辆爬犁,洪敷教和几名兵备道准备随行,都在原地跺脚。 祖十三带着五百家丁,牵马站在一旁,很是安静。 卫时觉骑马绕着转一圈,看不清这五百人相貌。 他们穿的很厚,但羊皮没有好好缝制,绳子捆在身上,邋遢又臃肿。 刀和弓有清晰的磨损痕迹,没有战阵的兵戈气息,倒是有股子匪气。 返回洪敷教身边下马,顺手一指后边,“洪赞画,这五百是精锐吗?” 洪敷教头也不会道,“当然,他们守边十多年了。” “听说您昨晚在曹庄堡,看到护卫骑军,他们是精锐吗?” 洪敷教扭头看着卫时觉,眉眼露出笑意,“卫校尉,护卫的精锐与家丁精锐不一样。” “您请赐教。” “论武艺,幼官精锐比家丁强太多,但家丁敢换命,幼官换命太跌份。” 这总结让卫时觉闭嘴,没法再问了。 熊廷弼已经抵达三里外的关卡,无论多少人,此刻也是一字长蛇阵。 但他们还真不慢,白杆兵全军都在爬犁上。 这就是大雪的好处。 熊廷弼的将旗比日月旗还大,小侯爷邓文明带着一百骑兵在前面开路,人马身上都挂着冰溜子。 到身边伸手从怀中掏出御符,直接扔给卫时觉,话都懒得说。 骑兵靠边,爬犁很快过来了。 每辆爬犁前面都是木杆捆扎的挡风墙,所有人在后面缩脖子。 熊廷弼的爬犁好歹是油布盖顶,掀开帘子看一眼洪敷教和卫时觉,没有丝毫出来的意思。 “卫校尉,本官调五百骑军护卫使团,现在归于你麾下,全军由你护卫,建奴区区贼寇,绝不可能影响大军过年,别自己吓唬自己,出发吧。” 洪敷教从帘口钻进去,熊廷弼也没有给卫时觉交流的时间。 卫时觉扭头看一眼,向祖十三挥手,“祖副将带兄弟们作前军,护卫作后军,禁止乱跑,出发。” 第93章 震撼,诡异,无奈 祖十三带五百骑军开路,他们打着二十面日月旗。 并没有卫时觉想象中的轰隆起步,个个缩脖子套袖口,如同老翁一样弯腰骑马。 很多人上马都不看外面,直接用面罩遮严实,排成两行,缓缓向东。 紧接着爬犁起步。 卫时觉在等候期间,小侯爷拍马到身边。 “你又收了个女人?管不住裤裆?老子若学你,回去能带一千个女人。” 卫时觉扭头扫了他一眼,冷冷问道,“舅爷在做什么?大明朝主动出击,竟然是哄骗察哈尔与建奴厮杀?大明趁机改革?这是哪个大聪明的策略?竟然满朝同意。” 邓文明顿时深吸一口气,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回答,伸手拍拍卫时觉的肩膀, “时觉,你了解文映的脾气,不可能改嫁,朝廷的事情很复杂,一切都是自找烦恼,回去咱就大婚,好好修养,收几个女人开枝散叶,癔症会好的。” 卫时觉嘴角一抽,差点一耳光扇过去,但爬犁上的场景把他震惊了。 白杆军来了。 爬犁外围坐着几个穿冬衣的士兵,中间一堆单衣士兵。 如同企鹅一样取暖。 哪怕有太阳,空气依旧很冷。 他们呼吸的气体在眉毛、胡子、头发上结冰,五官皲裂,丝丝血迹。 脸上看不到惧意,看不到抗拒。 只有坚持,坚定。 每辆爬犁上都是如此。 卫时觉瞬间想到一支伟大的军队,刹那呼吸沉重。 可那支军队有信仰。 是什么力量让白杆军拥有同样的意志? 他们在冰天雪地中战斗,自己却在觉华岛奢靡度日,连赞叹的资格都不配。 夸赞他们是侮辱他们。 自己、朝廷、辽西,就没人配与这些人当战友。 “走啊,发什么呆!” 邓文明看卫时觉莫名呆滞,到身边催促,顺势拿刀鞘推了过去… 卫时觉正处于情感自陷中,看着不动,神经却高度敏锐。 刀鞘刚碰到腰间,卫时觉条件反射,猛得回手抓住刀鞘,同时从马背单腿站起来,扭腰大力旋踢。 嘭~ 小侯爷从马背倒栽下来,若非穿的厚,差点被一脚踢断胸骨。 在地下哼哼唧唧,显然重击让他很难受。 卫时觉怔怔看着抢过来的仪刀,伸手扔出去,从马背下来。 爬犁已经通过,身边全是护卫的人马。 部曲看他眼神阴冷,两位公子打架,他们没法插手,低头躲在一边。 邓文明躺在雪地仰天喘气咒骂,“你他娘的疯了。” 卫时觉到身边,抓住胸口大吼,“别说你不知道辽西文武在做什么。” 邓文明不知他哪来的杀意,“老子知道又怎么样,大势如此。” “什么是大势!”卫时觉突然贴脸大吼,“大势就是不顾八十万百姓生死?大势就是让忠于大明的士兵去死?这他妈的大明朝就该死。” 废柴还没发现,他从京城一路走来,见过太多求生的人,心里喊着拥有力量,内心却早与百姓共情了。 如此悲惨的世界,怎么忍心为了私欲,再添一把混乱。 此刻看到白杆军,让他的情绪到了顶点。 中原王朝有世界上最好的百姓,却摊上一群不知所谓的君臣。 愤怒,莫名的极度愤怒。 邓文明一脸愕然,趁卫时觉喘气,一脚踹开,“你有病吧,八十万军民若被屠杀,所有人都得下狱,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得死,皇帝也得下罪己诏,该退位了。” 卫时觉坐在雪地中,颤抖指着远处的爬犁,“就因为他们没有物资,就因为他们听话,就得作为钓饵?这他妈是什么世道?” 邓文明再次懵逼,抓一把雪擦擦脸,挥手让周围的人滚开。 起身到卫时觉面前,伸手啪得一声,给了个大耳光,又一脚踹了过去。 “你说老子脑子不用就煮着吃了,最该吃的是你,你这头猪在幽狱蹲了一年,朝廷大局都不知道,一天到晚瞎比琢磨什么呢,一句话比一句话莫名其妙,白杆军没有冬衣,根本无法去前线,怎么会成为钓饵,你怎么把人想的如此恶毒。” 卫时觉刚才被白杆军舍身忘死的行为震撼,闻言更加恼火了,气得扑上来,“朝廷到底在干什么,杀个建奴,让你们搞得比开国还难。” 邓文明被直接扑倒,两个高门公子在雪地里打滚。 小侯爷也恼火了,伸手抓住耳朵大吼,“开国敢死就行,现在敢死没用,你的智力算根毛,杀建奴、削北元、收辽东、防右翼、练大军、增税赋、稳朝堂,这些事你能解决一个吗,现在却要同时解决,你懂个球。” 卫时觉耳朵生疼,躺在雪地中吭哧吭哧喘气,小侯爷站起来看着他,十分发愁这癔症。 “呵呵,哈哈,嘿嘿…” 卫时觉突然乱笑,“大明朝臣做事不排序,没有重点,该死啊。” 邓文明顿时上去狠狠给了一脚,“放屁,现在任何事都没有税赋重要,朝廷要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钥匙就在辽东。” 卫时觉坐起来大声质问,“辽东死了二百万,还有八十万在生死挣扎,他们不重要?” “不重要!”邓文明立刻回怼,“死人已经死了,难道让活人行尸走肉就有意义?他们得生活,得种地,每天躺尸算什么。” “你放屁,不灭虏怎么种地。” “你才放屁,关外才有多少地,关内多的是。” 卫时觉震惊看着他,“你…你们还逼着百姓迁徙?” “老子更想逼百姓去辽东送死,甩掉这负担,你能做的出来吗?朝堂哪个臣子能做出来?你脑子里为何只有建奴?你跟他们有什么生死大仇?睁眼看看朝堂,看看这天下吧,太多的事比建奴重要。” 也许邓文明说的对,卫时觉起身还是一脸悲愤, “王化贞越过辽河,故意激怒东虏,熊廷弼利用将门守着松锦,同时哄骗察哈尔越过沼泽奔袭辽东,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谁他妈定的这计划?前线将士的命不是命?鞑靼人的脑子不是脑子?我不知道这计划哪里不对,但一定不会成功。 难怪老子在京城建议使团去察哈尔,皇帝说这是个绝妙的馊主意,敢情朝廷半年前就决定玩二龙戏珠的把戏,老子还傻乎乎以为自己有多聪明。 你们考虑过前线将士怎么想吗?考虑过辽东逃难的百姓怎么想吗?考虑过将门怎么想吗?” 邓文明哭笑不得,但又心痛看着他,搂着脖子用力拍一拍,“时觉,你癔症了,咱们回去休养两年会好的,不要盯着该死的建奴,他们就是一群野人。 朝臣有更重要的事,你想的不对,别问了,搅乱朝堂大事,不仅你我会死,宣城伯和定远侯也会死。 半年后,大明就能倒过这口气来,解决辽东只是时间问题。朝堂现在太难了,所有人都无法做事,大家都需要找个机会,释放手脚。” 第94章 葫芦岛不是岛 两刻钟后,卫时觉被部曲扔到一辆爬犁上,护卫加快速度追赶。 卫时觉拒绝骑马,他无法面对那些舍身忘死的白杆军。 看到他们,就觉得自己在觉华岛行为充满罪恶。 他们是川兵,辽东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家乡在闹匪,他们却在辽东受苦挨冻,保护辽民。 还是辽东唯一让人放心的军队。 看一眼都觉得自己是混蛋。 刚才与邓文明吵嘴,完全是瞎吵。 自己说的是辽东留下的八十万人,他说的是辽西逃出来的八十万。 大明官场已经彻底抛弃辽东留下的百姓。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抛弃了。 中午的时候,队伍在连山堡休息。 斥候提前通知,连山堡守备带人砸开连山河,士兵快速饮马喂料。 卫时觉在队伍最后面的爬犁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觉得这世界太复杂了。 眼前一黑,出现一个酒囊。 抬头看到祖十三来到面前,摇摇头表示不需要。 “刚才熊经略说,马匹恢复体力后要加速,白杆兵到松山堡驻防,其余人还会继续赶路,到大凌河堡。” 卫时觉一愣,“为什么?那不是进入前线了吗?” “是啊,你害怕?” “我…我害怕能让建奴去死吗?” 祖十三不知他在说啥,快速道,“大哥和王抚台都在大凌河堡,那里其实叫右屯卫,是辽西东边最大的兵堡,从大凌河堡到辽阳五百里,都是小兵堡。” “广宁呢?王化贞为何不在广宁?” “你不看舆图?广宁在北面,战场在东边,比大凌河堡距离辽河还远。” 卫时觉被她不痛不痒扎了一下,起身下爬犁,看到南边海岸有个兵堡,一个葫芦形状的半岛伸出,制造了一个海湾。 “南边是哪里?” “葫芦岛啊,望海堡,觉华岛天晴的时候应该能看到,你没看到吗?” 卫时觉眨眨眼,看一眼葫芦岛,再看一眼海湾,喃喃说道,“葫芦岛不是岛啊。” 祖十三为之绝倒,“谁告诉你葫芦岛是个岛?不对,半岛也是岛。” “葫芦岛不是岛啊!”卫时觉连着喃喃说了两遍,突然仰头大笑,“哈哈哈,葫芦岛不是岛。” 祖十三连退几步,惊讶看着这个疯子。 卫时觉吸引了护卫的目光,大家都看向这边。 小侯爷邓文明从前面跑回来,越来越发愁,“又犯病了?” 半月未见的王覃也跑了过来,“叔父,是不是被冻着了?” 卫时觉收起自嘲,向东看了一眼。 白杆军都在爬犁上轮着喝酒取暖,没人下来,以免失温。 “王覃,葫芦岛不是岛,你知道吗?” “侄儿也是刚知道,以前确实以为是个岛,怎么了?” “没什么,人总是想当然。大明一定会败在想当然,你给我记住了,看他们是如何一步一步自己玩崩了,不要给后人留一个模糊的战事过程。” 王覃哦了一声,询问似的看着小侯爷。 邓文明摇摇头,只要疯子不发疯,随便说什么。 卫时觉看了三人一眼,突然问道,“你们知道信仰是什么吗?” 邓文明立刻皱眉,一点搭话的欲望都没有。 祖十三更是下意识退了两步。 这两个文盲。 王覃轻咳一声,“《法苑珠林》曰:生无信仰心,恒被他笑具。信仰是对某人、某事、某物的极度相信和尊敬,作为自己行动的榜样。 《法苑珠林》乃唐释道编纂,即唐代玄恽大师,精通律学,曾参加玄奘法师译场,世人都信仰孔孟,叔父在悟道?” 卫时觉摇摇头,“我以前上课的时候,老师说心中有信仰,才有战天斗地的意志,同学们都认为自己没什么信仰,大家都是沧海一粟、世间蝼蚁,也不会去刻意追求自己的信仰,太累了,太高了,不是我们该玷污的神圣。 刚才白杆军两千勇士告诉我,信仰不是高不可攀的东西,它就存在于我们身边,老祖宗战天斗地的生存传承,就是实实在在的信仰。 是什么力量在驱使白杆军?他们为什么心甘情愿送命?除了信仰,我想不到别的力量,可他们懂什么叫信仰吗?” 王覃和祖十三惊讶看着邓文明,小侯爷思索片刻,纳闷问道,“老子也在幼官营,哪个教官说过?我为什么不知道?” 卫时觉没有说话,深吸一口气,重新上爬犁,脸色露出一丝释然。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也许这代人的使命就是做个反面教材,为子孙后代积蓄破茧的力量。 邓文明看卫时觉神色间突然露出诡异的光彩,下意识附身仔细瞧了一眼,“越来越严重了?关外这鬼天气太冷了,要不你就待在松山堡吧。” “不,我要去前线,本来不想管你们的死活,这一路行来,不能不管百姓的死活,我也不配领派他们。就算要死,我也要死个明白。” 嘟~ 前面传来号角,没给邓文明继续哔哔的时间。 祖十三快步到前面,重新带路,爬犁也开始起步。 下午未时就到松山堡了。 海岸与松山堡只有十里多一点。 松山堡北面一座小山,山后就是锦州。 东边一条河从山间流出,冬季大雪之后,只能看到一个河床轮廓。 这里就是松锦防线,大明朝的底线。 向东就是平原,没有山口关隘了。 爬犁上看到松山堡和锦州旗帜密布,两堡中间的山顶也是成片军营。 熊廷弼一直在下令加固防线,没有营兵,但边军够多,守城也行。 白杆军的爬犁转入松山堡,队伍仅仅停留了一炷香,前锋突然加速。 在一望无际的白雪世界中向东疾驰。 北风呼啸之中,队伍跨过宽阔的大凌河,一个巨大的石头城突兀出现在海边。 南北向绵延五里,旌旗密布,丘陵处有帐篷,无数军士看着奔跑而来的骑军和爬犁,莫名举臂高呼。 第95章 大明文武的一局棋 熊廷弼和使团爬犁直接入城到校场。 王化贞带着一群属官等候,熊廷弼下车后冷冷瞧了他一眼,甩袖向聚将厅而去。 现在贺逢圣才是使团主持,他带人去聚将厅,卫时觉与祖十三在守军带领下到北城墙下休息。 想去屋里? 没门,这城里非常挤,挤着两万边军,三万百姓。 这时候就显出卫时觉后勤充足的好处了。 祖十三带来的家丁嘻嘻哈哈与护卫一起撑帐篷。 羊皮帐篷够厚,够大,挤一挤放三十人没问题,若非有准备,只能在墙角草堆里过夜。 更绝的是护卫还有三十多口锅。 大概在家丁眼里,这高门公子很可爱, 很快生火,用马粪熬粥。 士气莫名的好,守军都过来借锅,等护卫吃完后熬粥。 斡特砝壳给卫时觉火速收拾帐篷,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石头围圈,架锅熬粥。 马粪烧起来很臭,哪怕从头顶的通气孔跑掉,也有股怪味。 卫时觉平时很干净,今日却老实坐到里边,脖子一缩,闻着臭味和粥味闭目养神。 门帘一开,祖十三进帐,拿起他的陶碗从锅里直接舀粥,吹了两下咕咕喝干,到另一边缩脖子休息。 “嗨,粥糊了。” 卫时觉睁眼,借着火光瞅了她一眼,倒碗里慢慢喝干。 扒拉点马粪继续烧,顿时气味更重了。 旁边有准备的冰块,再次把锅放上去。 刷锅水没有,若是渴了,就这么喝吧。 “你这帐篷太大了,部曲又不会进来休息,弄的小点反而不冷。” 卫时觉往草堆一坐,闭目休息前挤出三个字,“你安排。” 废柴脑子里全是前线的战事,忘记此刻最该出现在帐篷的是小侯爷。 使团大部分人被撵去休息,只有贺逢圣、薛凤翔、乔于龄、姚明恭、姚宗文、邓文明六人进入聚将厅。 恰恰代表武勋、齐楚浙、以及南北东林。 辽西文官集团熊廷弼、王化贞,下来是分守道洪敷教、分巡道佟卜年、督粮道高出、督备使胡嘉栋,再下来才是兵备道,以及各堡的兵备使,都没资格到聚将厅。 熊廷弼是老大,王化贞才是他的副手。 但这个副手是巡抚,超过一般规制的巡按。 越俎代庖,强势的很。 朝廷现在也懒了,既然所有人不想听两人吵,东林党内阁首辅叶向高、新的兵部尚书张鹤鸣直接下令,王化贞主前线战事,熊廷弼主后勤及防御,王象乾在山海关监督。 这是两头削权,所以熊廷弼一路很恼火。 不论王化贞属下有多少总兵、副总兵,此刻都没资格旁听,反而一个小小的中军参将在列,此人正是祖大寿。 出身辽西第一将门的祖大寿魁梧雄壮,箭术刀法出众,此刻正指着前线舆图向新来的文官汇报情况。 “熊经略,诸位大人,镇武、西平、闾阳、镇宁等兵堡作为主要防御,每堡五千兵,配一万百姓,万一遇到战事可以帮忙守城。 除此之外,两万守右屯、两万守广宁,两万分散在其余兵堡。 王抚台的计划是主动攻击河东,吸引建奴来攻,若建奴攻击兵堡,跨出一步,无论文武官员,一律斩杀。建奴进攻广宁而兵堡不出兵夹攻、或者建奴骚扰右屯粮道,而兵堡不救,也同样处理。 如此一来,就会把建奴黏在辽河两岸四百里区域,进不的退不得,只能选择一处进攻,奴酋一向谨慎,攻击位置必定是广宁。 而察哈尔一万骑军就在医巫闾山北面,距离广宁二百里,大明与建奴作战一次,或者双方对峙半个月,察哈尔必定南下,届时前线兵堡退入松锦,令双方争夺。” 卫时觉若在场,保证皱眉,这不是老子的猜测嘛,有什么区别。 但聚将厅却没人询问如此潦草的计划,根本不关心成败。 贺逢圣开口问道,“王抚台,大军越过辽河,东边什么情况?” 祖大寿拱手代为回答,“建奴冬季无法出门,海州有两千游骑,根本不守,只要看到大军,立刻就跑,大军回撤,他们再次驻守,辽阳也不过几千兵马,建奴主力在辽南、赫图阿拉、沈阳,暂时没有大规模集结,年前也不可能。” 乔于龄指一指广宁方向,纳闷问道,“广宁重镇,是大明为了防御鞑靼人,宁远伯李成梁时期,辽东的主战场在西边,如今战场在东边,为何要在广宁囤积重兵?似乎远离前线,也远离松锦,不伦不类。” “呵呵呵~”王化贞笑了,“于龄啊,你有所不知,鞑靼人在辽沈之战的时候,被殉国的袁应泰坑了一把,现在他们很谨慎,老夫必须在广宁囤积兵马和粮草,那里有五万人,老夫也要去广宁过年,否则察哈尔不可能入场,得让他们感到安全,看到劫掠建奴的机会。” 姚明恭轻咳一声,顺着话茬问道,“王抚台肯定有自己的计划,下官不懂兵事,但前线看起来太乱了,为何撒豆子似的用兵?” 祖大寿来回答这个问题,拱手道,“姚大人说的在理,但前线特殊,撒豆子用兵正是为了集合战兵,辽西前线号称十五万,实则八万在第二道防线,六万营兵之中,精锐不过万余,得合理利用这万余人,让他们随时有去处。” 姚明恭疑惑道,“所以这些兵堡是为了给这一万人打窝?” “姚大人理解的不错,这样做有个好处,可以遮蔽建奴斥候,前线百姓之中,建奴探子实在太多了,防不胜防。” 薛凤翔接着问道,“建奴探子太多是何意?真虏混居其中?” 这个问题让辽西文武齐齐黯然,祖大寿摇摇头道,“薛大人,辽西大多是汉人,鞑靼人很少,但辽东是汉人、朝鲜人、鞑靼人、女真人世代混居,很难有一家祖辈是纯粹的汉民。 蛮夷女人经常嫁给边军,二百年来早已让辽民拥有多族血统,宁远伯李成梁就有朝鲜血统,边军中大多如此,辽民不愿离开辽东,害怕入关后被欺辱清算,对建奴恨意不大,难免飘忽摇摆。” 薛凤翔大概了解情况,想不到如此严重,顿时问道,“大明接济养活前线二十万百姓,他们之中有多少人?” 王化贞冷冽说道,“辽西六十万人可信,这之后逃出来的二十万百姓,恐怕早已忘了祖宗,朝廷每日管饭,依旧吃里扒外,若不管饭,立刻就是反贼,用不着考虑他们。” “荒唐!”熊廷弼突然大骂,“二十万生灵,说的轻巧,再有两个月,老夫会安排他们,你急着挑起大战,把他们困在前线,良心不痛嘛。” 第96章 天下一盘棋 熊廷弼突然开骂,王化贞也急眼了,立刻回怼, “熊经略想做好人,不考虑实际,如今不挑战,前线就不稳,你躲在山海关,不知前线人心惶惶,老夫必须用胜利稳定人心。” “荒唐,对着空无一人的兵堡使劲,叫什么胜利。” “这就是胜利,正因为老夫主动出击,兵堡的百姓才安稳,若不主动出击,他们每天都在胡思乱想,冬季又不能做工,早晚出大祸。” “老夫要把他们迁走。”熊廷弼再次大吼。 王化贞站起来激动指着松锦,“熊廷弼,你别在这装好人,八十万人,他们春季吃什么?现在不作战,春季全是劫匪,我们去杀百姓吗? 舍掉这二十万,才能安排辽西六十万,你想安排八十万人,会把所有人拖死,朝廷已经把能给的全给我们了,六十万人可以熬到立秋,八十万顶多挨到开春,到时候怎么办,全饿死吗?是谁在草菅人命? 战守之争就是狗屎,老夫出战,是为了保更多人长久活下去,你建议防御,不过是让八十万人明年饿肚子,到时候饿殍遍地,死人更多,妇人之仁,瞻前顾后,不足以谋。” “王抚台!”乔于龄大吼一声,“大家都是为了百姓。” 熊廷弼脸色铁青,鼻息哧哧,但也没再回怼。 邓文明轻咳一声,“前线百姓撤向松锦,松锦百姓就得撤向宁远,宁远就得撤回前屯,辽西只能放六十万,这多出的二十万实在放不下了。 若不放前线,一撤就会引起辽西整体混乱,军心崩溃,山海关可以收拢流民,但不能让二十万人直接去山海关,也就是说,百姓现在不能撤,对吗?” 王化贞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没错,不能让百姓动,宁肯在兵堡里躺尸,也不能让他们跑出来毁灭军心,夏季就禁足了。” 邓文明还没问,熊廷弼就道,“老夫需要时间,只要开春就能把百姓迁走,两个月时间足矣。” 王化贞大笑讥讽,“哈哈…两个月时间,说的轻巧,两个月需要三十万石粮,生死威胁之下,百姓会全部变成疯子。朝廷夏税都来不及支援,辽西就没了,别忘了,辽南和朝鲜还有四十万溃民呢,一百二十万人,你能救得了谁。” 乔于龄摆摆手,“诸位稍安勿躁,大家都是为了一件事,使团不会对辽西的难处视而不见,杀建奴、削北元、收辽东、防右翼、练大军、增税赋、稳朝堂,这是一件事。 中枢已经达成共识,文武顾命、内阁六部的意见一致,不能在前线执行出错,按计划,辽西至少需要撤到前屯,诸位还是考虑如何组织六十万人撤退吧。” 乔于龄话一落,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聚将厅一阵黯然。 卫时觉若再听到这话,真有可能抽刀把一圈脑袋削平。 以他的智力和经验,打死他也想不到,经巡之争,战守之争,都是为了一件事:必须大规模撤退。 王化贞这时候说了句实话,“撤退一起,人心难测,我们只能尽量回撤,等百姓撤完,再派家丁返回,辽西的负担就没了,可以与建奴、察哈尔慢慢熬时间。 现在辽西最大的威胁不是建奴,不是鞑靼人,而是百姓,一处乱,必定处处乱,到时候别说作战,秩序完全崩溃了,如今每个兵堡都得派人守着,压得辽西文武透不过气来。” 说到难处,熊廷弼也无奈叹气,“为了天下安稳,我们只能如此,骂名不可怕,但不能伤及无辜,否则良心难安,老夫会尽量撤走每一个百姓。” 啪~ 邓文明一拍手,“这事不要讨论了,计划已经确定半年了,现在讨论没什么意义,为了天下,辽西百姓不能待在辽西,大家都是柱国之臣,明年朝堂就能缓过气来,捋顺朝政,一切简单。咱们听听前线的军备吧。” 正在低头沉默的祖大寿回神,连忙说道,“王抚台麾下一万人,军械齐全,有三千弓手,三千刀盾兵,三千长矛兵,还有千余骑军。至于其他人,末将很难说,只能说有六万柄刀,两万弓,箭矢、战车、火药、铠甲奇缺,只能支撑一次作战。” 众人又沉默了,邓文明无奈道,“熊经略、王抚台,一年时间,朝臣打开内库,户部账本支援辽西二千万两,陛下的内帑都被掏空了,没有让人信服的军力可不行。” 王化贞一愣,“行不行又怎么样,军械不可能凭空出现,大家奏报一致即可。” 邓文明翻了个白眼,熊廷弼主动解释道,“使团的眼睛太多,最重要的是卫时觉,他是皇帝的眼睛。” 王化贞不悦道,“高门出身,一心灭虏,满嘴意气,让他在松锦待着好了。” “不可!” 使团六人齐齐摇头,他们一路被折腾怕了,无法承担意外。 邓文明接着解释道,“时觉是个逆反性子,御符在身,禁足会让他抽刀,陛下赐御符,也是为了让他亲眼看到过程,熊经略的办法才对,想必祖参将意会到了,时觉要带护卫去前线转转,尽量让他看到一切。” 王化贞皱眉道,“咱们每日弹压百姓就够烦了,还要哄一个公子?” 熊廷弼点点头,“为了将来,必须让他看。” 王化贞哭笑不得,“英国公为何如此啰嗦,信不过我等嘛。” 熊廷弼两眼闪过一丝愤怒,“王化贞,你听话听意,侯公子说的很明白,陛下用卫时觉的眼睛掌握过程,不是英国公。别忘了陛下要亲政,天下一盘棋,自然包括皇帝,此刻的卫时觉是陛下在辽西的影子。” 王化贞呼出一口气,捏捏眉心道,“王某可没多余的兵力陪一个公子溜达。” “用不着你!”熊廷弼没好气回了一句。 洪敷教连忙解释道,“熊经略在宁远收拢了五百骑兵,乃义州卫溃兵,此刻他们是辽西第二支骑军,足够自保。” 王化贞看了祖大寿一眼,摆手道,“随便吧,王某不感兴趣,只要他胆子够大,去辽阳都没问题,过年使团得去查干浩特,无论你们说什么,都得把林丹汗哄过来。” 第97章 冷啊,真冷 卫时觉在感受士兵的处境,他想知道极寒条件下,士兵能不能保持作战能力。 答案还行。 有帐篷、有取暖火堆、有冬衣的时候,只要缩着不动,温度不会丢失。 起身去撒泡尿,回来都得恢复半个时辰。 帐篷、冬衣、火堆,都是底线,丢一个就失去作战能力。 大明朝多的是人口,无形中给了天下底气,也给了君臣时间。 死五万人很容易,收取二百万税赋很难。 朝臣把混乱控制在关外,严禁流民入关。 残酷。 有效。 辰时,卫时觉在大凌河堡的了望台。 王化贞走了,带着一千多人去往东北方向的广宁。 熊廷弼来负责驻守大凌河堡。 辽西的两个重臣虽然没有去辽河,但此处也是前线,两人一南一北,在稳定军心。 上午阳光直晒,东边原野一片瓷白。 纯色刺眼的白,与幽狱无尽的黑,没什么区别。 根本无法了望。 回头看兵堡和附近的防线,墙根下、破烂的帐篷里无数百姓和边军。 天气太冷,没人动弹,也没有慌乱。 麻木之外,没有第二个感受。 卫时觉不想傻乎乎下去询问军心,更不想询问百姓有什么想法。 之前真是愚蠢,竟然让韩石打探民心。 百姓看不到未来,活一天是一天,哪有什么想法。 洪敷教看到卫时觉在东边的了望台,从守备府吭哧吭哧跑到身边。 “卫校尉,经略有很多事处理,使团过年后才出发,本官代替经略去前线兵堡巡视,但方圆五百里有很多建奴斥候,人少了不行,骑军都得出动,巡视会顺带运粮,希望校尉护卫。” 卫时觉下意识看一眼东边,纳闷问道,“卫某被征召了?咱们去辽河前线?” 洪敷教连连摇手,“不不不,哪有征召皇帝亲军的说法,若校尉不愿意,就当某没说。不出意外的话,确实会到河东。” 反正没事,卫时觉点点头,“乐意效劳,什么时候出发?” 洪敷教顿时松口气,“午后出发,直达西平堡,北面由王抚台巡视。” 卫时觉从了望台下来,立刻下令护卫收拾帐篷、携带粮草。 现在骑军也得带爬犁喂马,至少需要十辆。 邓文明的部曲过来说,小侯爷冻坏了鼻子,起了水泡,难以呼吸。 无法去前线,告诫不要乱跑。 卫时觉无所谓,本来就不适合带着侯公子到前线,万一意外,政治后果难料。 坐着等候时间,祖十三到身边低声道, “大哥跟王抚台走了,他说就算到辽阳也没有危险,但提醒我们小心中军官,不要听信中军官的话。” 这可是祖大寿作为自家人提供的‘绝密’,卫时觉思索三遍都没明白,一头雾水,“中军官?有多少中军官?” “赞画、参政、参议、督备使、总兵、以及直属抚台的副将、参将、游击。” 卫时觉哭笑不得,“为何戒备他们?我们会遇到王化贞的中军官吗?” “不知道,对了,大哥还说,十五妹最好提前入京,你若送信,让信使带她回京吧。” 祖十三不该把两个信息反着说。 祖大寿最重要的暗示,不是前线,而是‘回京’。 卫时觉身处前线,心无旁骛,大脑处理不了隐晦的信息。 猜测祖大寿迫不及待想投靠英国公,敷衍答应后,没有多思考一秒,转眼就抛脑后。 快出发的时候,薛凤翔和姚明恭一起来了。 姚明恭说的很简单,“时觉,看看就行了,不要头脑一热做蠢事,天寒地冻,出行不易,仪妹还一直等你呢。” 薛凤翔可能想说两句实在话,姚明恭在身边也不好开口,只是呵呵笑,“贤弟打着黄龙旗,大明皇家威仪所在,定能振奋军心,一路小心。” 卫时觉拱手告别,上马出城,护卫洪敷教和三十辆爬犁向东。 冷啊,太冷了。 辽西走廊西边有松岭山脉,觉华岛的风还是不大。 如今彻底离开山区庇佑,处于辽东大平原,天地间全是呼啸的风声。 明明艳阳高照,身体感受却千刀万剐。 寒风如刀、如箭,直透骨髓,没有一丝阻隔。 冷,疼,麻。 三五个家丁交替引路,其余人全部蒙在皮子里。 阳光照射下,雪地泛起一圈圈迷人的光晕,充满妖魅的杀意。 爬犁后座,洪敷教全身裹在皮子里,心情很是沉重。 扒开缝隙不时看一眼蒙头骑马的卫时觉。 朝堂在利用战事,利用民心,包括自己和这位公子。 自己好歹是个明白鬼。 利用这位公子…后果难料啊。 高中进士,步入官场,师长都会告诫一句:千万不要与高门发生私怨,宁肯弹劾百次后戚,不惹一次武勋提督。 大明朝的武勋太特殊,名义上没有领兵权,却有养兵权。 勋贵每家均有一堆部曲,还全是官身。 部曲是世袭军职,世代是勋贵部曲,随时可以变为死士,勋贵有绝对的人身安全。 若在公事上弹劾武勋,提前打个招呼,彼此还能做朋友,结个善缘。 若是不打招呼弹劾,等着吧,没有一个善终。 进士做官就算到部堂,也不过风光三五年,风光十年算牛人。 而勋贵祖祖辈辈,子子孙孙是高门。 与武勋闹别扭的文臣,上到首辅、下到胥吏,没有一个意外,全部家道中落。 相反,若能与武勋有点私交,就算倒霉了,他们也能帮你兜底,家眷无忧。 熊廷弼在山海关踌躇,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在等英国公兜底的承诺,得到确切答复,脾气都变好了,王化贞在他面前跋扈也能忍着。 卫时觉远比想象的通情达理,就算是高门涵养。 吃苦受冻从不抱怨,从不提要求,这就完全是个人品德了。 这样的人做个朋友才对,祖大寿聪明,用女人设套,咱也不能糊涂。 隐蔽的消息,宣城伯卫时泰投靠皇帝,爵位很可能会在兄弟之间过渡一下。 英国公随手照顾,就能让外孙得到做大事机会,皇帝唯一的伴读,哪怕只伴读一天,也是‘皇帝朋友’。 这样的人自己没资格利用,却天然适合交朋友。 洪敷教内心琢磨几遍,决定告诉卫时觉一点事,外面传来一声号角。 西平堡到了。 第98章 前线的忠魂 卫时觉掀开风挡,看一眼出现在地平线的西平堡。 如同一个刺猬。 西平堡二百年都是驿站功能,突然作为前线,必须拥有作战功能。 一年时间,明军在石头墙后搭了很多架子,上面有木盾、火炮,还有火铳兵和弓箭手射击垛口。 部分平台的木头伸出墙外,参差不齐,又如同野兽獠牙一样。 黄龙旗带来一阵欢呼,堡门嘎吱打开,骑军轰隆而入。 西平堡总兵罗一贯(注),带着几位将官到校场,辨别一眼骑军,看到卫时觉仪刀飘荡的金带,轰隆下跪。 “末将罗一贯,参见钦差大人。” 卫时觉想不到自己还有这待遇,跳下马连忙扶起来,“罗总兵多礼了,卫某护卫洪赞画,不算钦差巡视。” 罗一贯中午就收到快马军令,再次躬身,“校尉乃御符钦差,唯一的武将钦差,末将不会拜错,您请。” 卫时觉有点受宠若惊,顺手指一指下爬犁的洪敷教,提醒他别冷落上官。 洪敷教抢先一步开口,“冷死了,先去烤烤火。” 罗一贯连忙躬身请两人到守备府,卫时觉向祖十三挥挥手,示意她安排人。 守备府就在旁边五十步,刚才就看到了,院内有个指挥台,或许是辽东平原上特殊的军事设施,如同石柱似的高耸,比城墙高多了。 卫时觉进院就看到右侧的台阶,直接迈步登高,洪敷教也跟了上来。 高台上结冰很厚,周围埋着柱子,卫时觉扶柱子站稳,一时还有点恐高。 夕阳西下,天地间一片红色,蔚为壮观。 “大人见谅,了望台本来有顶,大风吹塌,末将干脆拆了。” 卫时觉向下一指,“兵堡地盘不大,房子也不多,还是低矮的石头房,能放多少人?看起来很少啊。” “回大人,目前只有五千,还有三千在南边六十里的西宁堡,由参将黑云鹤带领(注),西宁堡在大辽河西岸,黑云鹤正是进攻海州的主力。” “原来如此,那西宁堡过于突出了吧?” “是,他们是唯一可以自主决定进退的兵堡。” 卫时觉点点头,安静张望,两人也都没插嘴。 过一会,他又疑惑问道,“西平堡守军缺乏军械?” 罗一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城门,那里是炮阵和火铳阵,够密集了。 “大人说军械是铠甲?” “不,士兵没有刀啊,至少卫某看着很少。” 罗一贯与洪敷教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怕扫钦差面子,犹豫片刻也没说出口。 洪敷教哈哈一笑,“卫校尉,西平堡不缺军械,甚至超额,咱们下去说吧,这里风大,咱们不需要喝西北风。” 一点不好笑。 卫时觉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率先迈步下台。 这一眼很冷,很不友好。 洪敷教不能制造误会,快步跟上,到院中叫住,“卫校尉,辽东使用重刀,没有刀鞘,很是笨重,士兵不会随身携带。” 罗一贯顺势拔出自己的雁翎刀,“卫校尉,辽东的刀比您部曲的刀重,而且关外用刀不好使,奴酋骑军很多使用狼牙棒、流星锤、枣核锤,大明士兵更愿意使长矛,伤敌既杀敌,不一定非得枭首。” 卫时觉拿过他的雁翎刀看一眼,比部曲的刀重了一半,快有自己的仪刀重了,刀身很厚,纳闷翻看一会,恍然大悟。 “哦,雁翎刀在关外极寒容易断裂啊,卫某又闹笑话了,少见多怪,罗将军别介意。” “校尉言重了,关内的雁翎刀在关外冬季作战,确实极易断裂,过于浪费铁器,还不如长矛。辽东使用重刀,或厚身,或宽刃,一般士兵不能自如使唤。” 罗一贯一边说,一边招手叫过一个壮汉,他手里就拿着一把很宽的刀。 卫时觉拿起来挥舞一下,比雁翎刀重了两倍,像喂牲口的铡草刀。 不一会,守备府几十名士兵全站了过来,他们的刀样子全部不一样。 有半刃,有背刃,有圆头,有三角,有的粗细都不一致。 罗一贯指着几把刀介绍,“辽东长刀除了宽身、厚刃,平时作战有磨损,来不及到匠作所修复,士兵们自己磨刀,时间一长,样子全变了,但士兵更习惯自己的刀。” 卫时觉看的连连点头,对几名士兵拱手,“打扰了,兄弟们为国戍边杀敌,一看就是勇武的精锐,大明朝感谢诸位兄弟。” 几名士兵拱手一半,又轰隆下跪,“谢钦差大人。” 卫时觉被他们突然磕头闪了一下,正准备去扶,洪敷教抱着胳膊拦住,“走走走,太冷了,咱们到屋里谈。” ………… 注: 罗一贯,甘肃镇甘州卫人,西平堡是广宁之战中,最惨烈、最血性的一战。三千人面对两万人进攻,坚守一天一夜全部阵亡,罗一贯弹尽自刎。 西平堡被攻破后,明军开始撤退,瞬间造成不可抑制的全面溃退,六十万军民狼狈逃回山海关。 黑云鹤,回族,宣镇将门,嫡亲胞兄黑云龙乃宣镇副总兵,就是那个崇祯二年勤王,被黄台吉捉住、关押六年后越狱、一人跋涉两千里草原逃回的奇人。 黑云鹤是张飞式人物,勇猛,很勇猛,成于勇猛,败于勇猛,他本来已经退回来了,罗一贯不允许他出击,这家伙脑子一热,又带一千人出城,迎头攻击奴酋主力,胆子没的说,脑子差点意思,伤重而亡。 罗一贯、黑云鹤以及为救援西平堡而阵亡的镇武堡总兵刘渠、闾阳堡总兵祁秉忠,是大明朝在辽东最后的血气,他们战死之后,精气神彻底垮掉,大明朝很多年都不敢野战。 第99章 天下万事,钱粮二字 西平堡聚将厅全是军械,桌椅板凳全是石头,靠墙的草堆让人休息。 士兵们全在房子里,但也就这住宿条件。 聚将厅西墙根一个石头砌筑的灶火,火堆把石板烧的通红,也算起到暖气的功能。 上面烤着一圈麦饼,还挺香。 卫时觉抬头望一眼,房梁熏的漆黑,墙后房檐下有一排空隙,当做通风孔了。 洪敷教进门后,直接到西边坐灶火旁,脱掉羊皮和靴子,放火堆旁边烤。 卫时觉学他扔掉羊皮袄和皮帽,拖鞋放底部的石头,顿时哈哈大笑,“哎呀,这解乏啊,果然脚热则全身热。” 洪敷教看他随波逐流,很是和气,微笑回应,“脚心涌泉穴,乃肾经起点,肾主气,有温煦血液之效,因此脚不能受凉。” “洪大人博学,佩服佩服。” “这算什么博学,一点医经罢了,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洪某什么都不会,家乡遭难,愧为辽人。” 卫时觉突然从他话里听出一种别扭的论调,“洪大人是山民出身?” “当然不是,洪某祖籍湖广。” “那你为何不说愧为明人?” 洪敷教一愣,“这不一样吗?” 卫时觉摇摇头,“也许你觉得一样,我听来不一样,洪大人你是官,无形中透露官场的腐朽认知,会把这种习惯传给百姓。 官场不仅习惯自称楚人、南人、浙人、齐人等,还分县府,王象乾自称新城人,杨涟自称应山人,谁知道他们哪是哪?有什么意义? 关内关外之别更严重,洪大人说自己是辽人,只不过是关外的另一种称呼,百姓说说无所谓,官场之人说出来,格外别扭,人心大患。 太祖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定边迁民,边镇很多南人,但太祖又制定黄册,禁止百姓走动。再一次产生严重的地域隔阂。 成祖之后的君臣,全部在抛弃疆土,奴儿干、大宁、河套、哈密、亦力把里、朵甘、交趾、旧港、琉球等等,从东到西,从北到南,陆地到海洋,大明朝疆土四面收缩,到现在只有明初的四成,这就是地域隔阂的后果。 大明君臣已经习惯固守汉族地盘,导致天下百姓也这么认为,若坚持明初收拢山民、牧民为明人的传统,根本不需要修什么边墙,疆土早扩张到极寒之地。 如此种种,全是固步自封的后果,二百年来的大明君臣,是历朝历代最大的败家子,痴迷内斗、抱残守缺、数典忘祖、恬不知耻。” 洪敷教想不到自己随便一句话,卫时觉给抛出这么大一个论调。 苦涩,心酸,无奈。 “愚民处处,不是谁都有校尉的涵养和见识。” “胡说八道!”卫时觉严厉反驳,把拿着酒壶进门的罗一贯吓了一跳。 “洪大人,你是官,怎么能怨百姓呢,百姓什么样的认知,完全是官府引导,地域隔阂、华夷大防、抛弃疆土,与百姓有什么关系,你这是栽赃。完全是掌握舆论的士大夫在有意塑造、洗脱罪名,其心可诛。” 洪敷教全身一僵,又大力拍腿,“没错,黄钟大吕,豁然开悟。” “嗯?”卫时觉眉头一皱,“这不是常识吗?” 洪敷教又被噎了一下,本想告诉点事,也不知如何开口了。 罗一贯趁机把一壶酒放到两人身边的石桌,从石板上拿下两个热乎乎的饼,“两位大人,兵堡简陋,这麦麸饼就是美食,您二位见谅。” 卫时觉刚才一直闻麦香,还以为是面饼呢。 此刻拿饼才看出来,面粉是少数,高粱面、豆粉之外,竟然有四成麦麸。 这是狗食、马料。 “洪大人,前线吃这饼?” 洪敷教顺嘴嘎嘣咬了一口,点点头举杯,“是啊,熊经略功德无量,洪某可不敢贪功。来,喝酒暖暖身子。” 卫时觉脸皮抽搐,问不下去了,咬一口麸糠饼,就着喝一口酒。 感觉刺嗓子,也不知是饼子问题,还是烧酒问题。 罗一贯不会在这里打扰他们,爬犁上还有给士兵带的一点粳米,得去安排入库。 洪敷教喝口酒,一边大口吃,一边顺着话头说道, “天下万事,不过钱粮二字,朝事艰难,明年就好了,希望朝廷能在五年内控制鞑靼人和建奴,海西女真、科尔沁都得教训一番,重建辽东要吸取教训,这里很难种田,但山货和皮子很值钱,朝廷必须开拓辽东商道。” 卫时觉第二次听‘明年就好’这种论调,冷哼一声道,“洪赞画过于乐观,卫某看不出前线布置有什么问题,但凭感觉还会败。” 洪敷教马上抛出他的暗示,轻飘飘说道,“败不是问题,大明朝败得起,只要能解决朝事,胜败乃兵家常事。” “咳咳咳~” 卫时觉剧烈咳嗽顺气,吃惊看着他,“败不是问题?已经败二百年了,还要败哪里?洪大人这时候不愧对辽人?” 洪敷教脸色一红,随后又坚定摇头,“钱粮不解决,惭愧没用,收回拳头才能发力。” 卫时觉脱口大骂,“无耻,大明朝就剩这一条胳膊了,还往哪里收,再收就失去四肢了。” 洪敷教摆摆手,示意他别生气,垂头丧气道,“辽西前线号称十五万战兵,实则只有六万人边军,仅仅一万可战之兵。” 卫时觉蹭得站起来,震惊于前线的狂妄,“你…你…你们一万人还主动进攻?” 洪敷教更苦恼了,“卫校尉,前线溃兵大多是车兵、火铳兵,他们没有车、没有火铳、没有战马,人数没意义,拿着一把刀,他们自己都陌生。” 卫时觉脑子轰隆响,跌坐久久无语。 洪敷教打开话匣,说起往事, “万历四十三年,皇帝下令五军都督府军器局,为辽东打造两万火铳,六百佛郎机,同时令工部和锦衣卫匠作所,为辽东提供五万棉甲、刀箭、枪矛。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惨败之后,辽东危急,皇帝下令英国公打开京营武库,急调一万火铳、一千佛郎机支援辽东。 卫校尉猜猜,这些武器去了哪里?” 卫时觉皱眉看着他,“中枢党争,催促将官慌乱出兵,全送给了建奴?” 洪敷教先是点头,又是摇头,沉痛说道,“三万火铳,堪用不足五千,送与不送没什么区别…校尉别激动,不是贪墨,更不是丢盔弃甲。 大明朝对火器铸造管理严格,只有五军都督府工匠可以铸造,下属的战车厂、甲胄厂、刀箭厂、火器厂、火药厂早就荒废了,锦衣卫和工部匠作所都一样,大明朝九边的匠作所只能修缮刀矛。 欠饷五十年,工匠早忘记火器火炮如何打造,火器一用就炸膛,前线士兵本来就没接触过火器,别说列阵,自伤者无数,士兵宁肯拎刀,结果可想而知。 萨尔浒大败后,万历皇帝又令英国公调拨武库的火铳火炮,哎,存放五十年的火铳,神仙都无法使用,英国公穷尽武库,没有一支火铳能用,送到辽东一堆废铁,熔铸刀矛都来不及。 佛郎机倒是没问题,可缺炮兵啊,辽兵与客兵集合起来不到三千人,训练的火药和铅弹也没有,很多人都不会装药,他们就这样开战了。 这就是辽东实情,巧妇难做无米之炊。 内帑有银,万历皇帝遗诏支帑协济,但银子没用啊,银子又砸不死人。 当前急需恢复军备能力,这不是前线能解决的问题。 但军备恢复,需要恢复军器局,恢复工匠编制,恢复炼铁制器。 朝廷欠饷太久了,五十年啊,两代人荒废了。 人没了,矿没了,厂没了,技艺没了,什么都没了。 户部账本触目惊心,万历二十年之前,超支红本占三成,到万历二十九年,户部全是红本帐,全部是赤字,任何人看一眼都深感无力,朝臣私下称呼户部为赤部。 不仅军户欠饷、工匠欠薪、矿场关闭、官府胥吏统统欠俸,很多佐贰衙门破败到连守门人都没有,大明朝如同武库火器一样,严重生锈,就剩下一推铁渣。 招人、开矿、炼器、熟练技艺、打造军械,然后才是募兵、配械、购马、操练… 按部就班,至少需要五年。 不消除户部赤字,朝政根本无法回归正常,军备遥遥无期。 欲消除赤字,非大毅力者不可为。 幸好顾命大臣、内阁六部意见一致,大家早受够处处掣肘,必须一起努力,先把户部账本恢复黑字,这就是你看到的情况。” 果然啊,大明朝廷基础执行力早就崩溃了。 洪敷教暗示再明显不过了,看卫时觉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牙齿嘎嘎响。 不由得叹气,这位身子太正,很难把脑子翻过来想。 朝廷现在急需平账,十个建奴也没有财政赤字重要。 只有扔掉以前的烂账,才能从头开始。 否则兵事没有任何基础,无人、无操、无车、无炮、无箭、无刀、无马、无粮… 一切都是无,朝臣脑子玩出花也没用。 可能八十万人的撤退,对这位善良的公子是个思维黑洞,不点明,他永远想不到溃败是为了消灭财政赤字。 洪敷教深吸两口气,属实没勇气挑明。 刚才卫时觉一身杀气骂二百年君臣。 若听到几十万百姓和七百里疆土被抛弃,肯定手持御符掳夺兵权,搞不好手持尚方剑的王化贞和熊廷弼也会突然死在他刀下。 第100章 大明战兵之威 洪敷教对卫时觉的能力估计过高了。 别看废柴抽刀威胁过很多人,他连一只鸡都没杀过。 他自己也发觉,官场不是江湖,抽刀威胁太轻浮。 随意杀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如天启所言,自己也变成了问题。 他也在适应现实、改正自己的行为。 出关以后,再未抽刀。 洪敷教计划快速跨过双台子河,到西宁堡住一宿,明日返回镇武堡,然后顺着兵堡到广宁过年。 在前线只停留一日。 卫时觉无所谓,你说出发咱就出发。 西平堡三千人,有三十门火炮,五百火铳,一千弓箭。 辽东火器营早在三十年前就荒废,会操炮的二代兵在萨尔浒死了一大半,还有一部分现在是‘建奴’。 罗一贯说火力足够了。 按照纪效新书营阵的算法,营兵配备一半远射武器较为合理,西平堡确实如此。 现实情况让卫时觉实在无力评价。 火器还是山里的铁矿,想一想都让人气短。 今日是向南跨河,寅时末就出发了,以免中午阳光直晒。 早上天气更冷,卫时觉没有骑马,站爬犁上,卷了一个羊皮筒抵挡寒风,睁眼观察辽河入海口的地形。 昨晚才知道,如今辽河有三个入海口。 辽河长达两千七百里,它不是顺一个方向流,从燕山北麓发源,先向东,后向南,再向西,在平原内兜了个大钩子,造就了千里沼泽。 辽北的东辽河、沈阳的浑河、辽阳的太子河一起汇合后,辽河河道更加宽大,人力根本无法堵截,到处是汪泽。 大明朝治理辽河二百年,只堵截辽河东侧,保护辽阳、沈阳等兵堡,西侧无力筑堤,放任河道乱窜。 双台子河、大辽河、三岔河,从北向南依次三个入海口。 而且这三条河的河道同样不固定,宽达十几里。 整个平原地区夏季泛滥成灾,经常阻断人员来往。 河道结冰后与海平面相接,如同身处一个巨大的地毯中。 战马在海冰上不滑,在淡水冰上小心翼翼。 卫时觉在爬犁上,看不到任何土堆石头,看不到一根枯草,更没有一棵树。 难怪平原地区没有大城,这地方一年四季难立足,开荒屯田是做梦。 太阳出来,还未到西宁堡,先到一个叫沙岭的石头城,方圆百步,是辽东的官驿。 里面有三十多人的斥候,卫时觉没有下爬犁,洪敷教交涉了一刻钟,斥候分出三人带队,再次向南。 一路上什么都看不到,完全是个无人的世界,也没有任何活物,只有沉默赶路。 卫时觉这一路如同被天地洗礼,地理越严酷,对先人的崇拜越强烈。 老祖宗与黄河长江搏斗了五千年,才得到一个地大物博的世界。 短短四个字,是无数人前仆后继的战天斗地成果。 关外大平原未经流血流汗拓荒,永远不可能变为千里沃土。 开疆拓土,多么神圣的一个词。 阳光闪烁之下,出现几面摇动的日月旗。 斥候渐渐放慢马速,卫时觉拿起羊皮筒遮住阳光,看着三里外的兵堡,突然露出了笑意。 这里才是他想象中的前线。 没有流民,没有颓废,只有斗志。 大约八百骑兵在兵堡四周兜圈子,挥舞手中的长刀耀武扬威。 兵堡破烂的关墙上十几名挺拔的身影,没有缩脖子躲避严寒,眼神睥睨苍茫大地。 三千人的战兵守着一个破烂兵堡,却比卫时觉看到的宁远还雄壮。 因为他们没有设置乱七八糟的防御阵地。 哪怕在兵堡之中,也是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出击的样子。 骑兵只是护翼,车兵的盾车上,一排黝黑的炮口,后面两排刀盾兵,接着全是弓箭手和火铳兵。 站那里不动,都有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 软弓、长箭,轻刀、快马。 这是大明军队的特点,也是破敌四利器。 远程武器在大阵中的占比达到一半,是历史之最。 朱元璋就靠这样的步兵大阵,把百万北元大军撵得仓惶而逃,一统山河。 北元骑兵对着车兵冲锋,迎接他们的不是刀盾,不是长矛的近战,而是火炮和铺天盖地的长箭。 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完善营阵,进一步压缩刀矛,配备更多的远程武器。 人人都说纪效新书的鸳鸯阵,却忘记戚继光所有大阵的关键是射兵。 纪效新书中篇幅占比最多的是远射。 直射、抛射、斜射、攒射、散射、吊射均有严格的规定。 大将军炮、佛郎机炮、鸟铳、抬枪、软弓、重弓、床弩等等如何交叉布置,事无巨细,均有说明。 但不管怎么样,士兵最重要的永远是士气。 西宁堡这三千人,战意昂扬,远超一路看到的边军。 三名身穿厚厚羊皮的汉子从堡内跃出,骑马来到爬犁前,对洪敷教和卫时觉哈哈大笑, “洪赞画、卫校尉,黑某还以为年前慰军没兄弟们的份,听闻皇帝亲军前来,黑某准备再次过河,杀几个建奴感谢皇恩。” ………… 注,接下来要作战,若不熟悉关外地理,很难理解明金双方的战事行为、将官选择,难免臆测双方在配合耍阴谋。 历史也没那么多阴谋,广宁平账也不能称为阴谋,国策是个选择,它的形成过程才是阴谋丛生地,咱们现在开始作战,应该称为博弈。 文字很难描述,图片介绍一下地理、双方对峙情况。↘ 辽河,发源于河北平泉市光头山,流经河北、内蒙、吉林、辽宁四省,全长1345公里,注入渤海,流域面积21.9万平方公里,是我国七大河流之一。 明代九边之中的辽东镇,治地中心是辽阳。 沈阳那时候只是一个兵堡。 辽东这个词大量出现在明末的史料中,经常让人误以为辽东就是关外。 进而潜意识认为关外‘一体’,由此诞生一堆野史阴谋猜测。 天启朝开始,明末的大量史事,都发生在辽西。 辽东与辽西,有不可跨越的天然屏障。 20世纪之前辽河平原的地理情况,一个词概括:狂暴。 辽东镇中间沿着辽河西侧,有一个巨大的沼泽区。 即历史上有名的辽泽,它分南北两段,长达千里。 南段辽泽,范围在如今的新民、辽中、台安、盘山、北镇之间。 辽泽就是天堑。 使得辽西和辽东天然存在阻隔。 从秦汉开始,辽河东西联系必须走海岸绕过辽泽(这是唯一的陆地通道)。 隋唐征伐高句丽,均在辽泽吃尽苦头。 辽泽有效保护辽东发展,万历以前,鞑靼若劫掠辽东,必须经过锦州、广宁两条通道,跨越海岸才能到辽东。 辽阳看似面对平原,实则安全的很。 明军在辽西布置重兵即可防御草原,不需要摆开千里防线。 防御方向单一、面积小、关隘多。 但在明末,威胁完全改向,建奴来自东南的山区,直接出现在辽东腹心。 努尔哈赤就像孙猴子钻进妖怪肚子,明军无法防御,没法打。 大家也不用骂,冷兵器时代,换谁都没用,一百年前都没用。 这地方天然适合割据,一旦山里的势力成型,唯一的方式,就是用绝对兵力雷霆镇压。 此外,任何想法都是屁话。 努尔哈赤只需要五千人,就能把辽东三千里防区内、二十万边军折腾的死去活来。 后金能发育成满清,地理优势乃绝对的、首屈一指的原因。 政治、文化、军事、人口、走私、谋略等等,加起来也盖不住地理优势。 辽泽保护了后金发育。 辽东与辽西的连接,几千年来,就是海岸那方圆百里的低洼地带。 很多人下意识认为辽东辽西不过一河之隔。 实际这个‘河’,宽三百里、长达千里,一直到嫩江流域(现在的查干湖)。 跨越这片地区的唯一通道,就是海岸不到百里的区域。 明朝无法从辽西反攻辽东,因为是…远击,并非面对面作战。 努尔哈赤无法占据辽西,因为是…远守,没有物资消耗。 这就是努尔哈赤几次打到锦州,又几次缩回去的原因。 后金不是不想占据辽西,而是隔着辽泽,他们守不住辽西,一座兵堡都守不住。 一旦与明朝消耗物资,女真会把自己拖死。 地理条件对辽东有巨大的利好。 海岸百里宽的连接区域,当时也是洪荒之地,一条河,竟然有三个入海口。 中原王朝在关外的活动,西边大城是锦州、东边大城是辽阳,全部在南北两侧山脚丘陵,中间这五百里宽,只有几个兵堡和驿站。 人类没有能力在辽河平原中部大规模定居,更别说开荒种田,努尔哈赤后来扩建沈阳,也是丘陵地依山而建。 满清治理辽河二百年,仅仅是在明代治理的基础上,堵住中部东侧一段,没能力治理西侧沼泽和下游泛滥问题,民国也没解决,哪怕沈阳后来是工业重地都没有解决,夏季辽东和辽西陆路经常中断。 历史上的‘闯关东’,是到东北三省以及内蒙东边的几个盟,先定居在长白山、大小兴安岭山脚附近的丘陵地带,从治理支流开始,逐渐靠近辽河、松花江、嫩江肆虐的低洼地。 辽河大沼泽一直到20世纪末才完成治理。 是的,您没看错,辽河平原很多地方还没老书虫读者年龄大。 您想象的千里沃土年龄也不大,与三江平原的北大荒一样,都是新中国才开垦的地区。 1958年,辽宁省府组织几十万军民,用了一年时间,筑造了一个永久堤坝,先把辽河与大辽河分开。 自此,辽河只有双台子河一个入海口,浑河与太子河从三岔河入海。 这只是开始,夏季依旧是汪洋,每年都修堤坝,一直到90年代,用了三十多年时间,才完成主要支流、中小河流、水库水闸加固等工程。 也就是说,只有当前的组织能力,几十万人加上海量的机械能力,才能治理辽河,幻想17世纪在辽河平原开田根本不可能。 修桥都不行,一场雨过后,消灭一切活动痕迹(您注意一下祖大寿投降之前,明蒙金三方的战斗,大战全部在冬季和初春,夏秋季节双方都高枕无忧)。 涉足平原,先从小河支流开始治理,最后才是入海口,子子孙孙修不完的堤。 水泽泛滥、天寒地冻,造成东西隔绝,这是那时候的辽东地理。 历史从正面看,任何阴谋都不重要,一切军事行为,地理才是基础。 军事胜利的先决条件,永远是战天斗地。 第101章 士兵就要战斗 卫时觉从爬犁跳下来,十分高兴,对着黑云鹤拱手,眼神却看向兵堡, “黑将军这是准备出击?” 黑云鹤招手让士兵帮忙卸爬犁上的粳米,同样扫了一眼八百骑军,下马对卫时觉鬼鬼祟祟道,“师弟,士兵不能歇着,哥哥准备后天才出击,公爷这是让你拿几个斩首吗?” 师兄弟可不是乱叫,能跟御前侍卫称呼师兄弟将门子弟,全国也没几个。 卫时觉疑惑看着他,思索黑云鹤这是从哪里论的人脉关系。 洪敷教却从爬犁下来,照着黑云鹤腰跨就踹了一脚,“别他妈的放屁,这五百人是辽西护卫,校尉只带着三百人,就是来看看。” 黑云鹤哈哈一笑,不以为意,顺势请两人入城。 卫时觉诧异看一眼洪敷教,第一次见文官骂娘,能看出他们关系不错,也能看出文臣在边镇的威势。 西宁堡里的建筑快被拆完了,房顶和门窗都被士兵烧火取暖,到处是残垣断壁。 黑云鹤的中军在守备府,就是在四堵墙中间支了个帐篷,顶部还冒着白烟。 “洪大人,师弟,这里简陋的很,战马草料倒是够,但那可不能烧,也不能用来垫屁股,大伙只能烧门窗了。” 洪敷教点点头,“我们就住一晚,明日返回镇武堡,你也撤吧,兄弟们要过年,在这里对着空气耀武扬威,惹人耻笑。” 黑云鹤一边招呼两人在火堆前落座,一边笑着摇头,“这可不行,王军门的命令,半月去一次海州,末将还得去转一圈。” 洪敷教也没有再劝,黑云鹤对刚落座的卫时觉道,“师弟想去转转吗?” “荒唐!”洪敷教一声大吼,把两人齐齐吓了一跳,“黑云鹤,卫校尉皇命在身,没有时间与你对着空城撒泼。” 黑云鹤顿时纳闷道,“师弟到前线做什么?哥哥这城堡可没有首级,咱不能白来一趟啊。” 洪敷教翻了个白眼,“你想的太多了,校尉是陪洪某慰军,不是来混军功。” 黑云鹤顿时不感兴趣了,“哦,师弟到前线一趟,黑某还准备送五个首级呢,回去也不用到禁宫熬时间。” 卫时觉哭笑不得,礼物很别致啊。 但他对称呼更感兴趣。 “黑将军,您这一口一个师弟,是从哪里论起?卫某想半天也没明白。” 黑云鹤顿时懵了。 洪敷教惊讶看着他,“校尉不知家里的事?” 卫时觉更懵,“我该知道什么?” 洪敷教深吸一口气,很是感慨,“卫校尉一心关注国事,没有接触武勋圈子啊。” 他说完,拍拍卫时觉胳膊,不想看黑云鹤的窘态,扭头到净房去了。 洪敷教接下来会为这泡尿后悔死,猛将与好人,这组合一诞生,没法控制了。 黑云鹤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白热情了,讪讪说道, “师弟,宣镇黑氏乃首代英国公训练的京营指挥使,随成祖出征草原,后转为宣镇边军,黑家乃世袭指挥使,大哥现在是都督佥事,二品武官,宣镇副总兵。 宣镇是后军属下,督抚、总兵由内阁和兵部调动,但总兵以下,全部是后军世袭将官,咱们…算一家吧。 黑氏在宪宗时期的主母来自国公府,孝宗时期主母来自怀宁侯府,我与大哥都在武学,大哥与公爷是同期,我与当今宣城伯是同期,但黑氏辈份低,大哥与公爷差着两辈。” 这是从英国公、怀宁侯那里论的关系。 黑氏乃将门,世代守边,但说到底也是后军部曲,只不过官职高而已,就像桃林卫的韩成武,本质上也是后军部曲。 离开英国公,将官子弟连袭职的资格都没有,哪有机会做大将守边。 卫时觉点点头,“黑将军,小弟听明白了,但这是世交啊,小弟是问您从哪论的师弟。” 黑云鹤眨眨眼,“师弟不知道幼官营马术教官黑晋山吗?那是愚兄六叔,只比我大七岁,黑氏子弟的马术均为六叔教导,六叔曾跟着守边名臣、三边总督郑洛,多次出使河套。” 卫时觉讪讪一笑,“抱歉,没问过黑教官的师门。” 黑云鹤没有生气,反而赞叹道,“师弟很纯粹,武学专心武艺和兵法,就这么来前线一趟,不弄两个首级,浪费辛苦所学。” 卫时觉被他三言两语说羞涩了,“小弟到河东不会坏事吗?” “能坏个屁事,你是不清楚前线情况,若说年初的建奴,围杀戚家军和白杆军,攻占辽沈很强,那他们现在很弱,弱的超乎你想象。” 卫时觉如遭雷击,不可置信道,“很弱?怎么弱?被戚家军和白杆军消耗了?” 黑云鹤咧嘴,神色充满鄙夷,“不是战力弱,是吃撑了,吃坏肚子了,现在是建奴最弱的时候,比十年前还弱。 奴酋得意忘形、狂妄过度,他占据辽阳后,第一时间宣布迁都辽阳,竟然想在辽阳东边建新城。 折腾半年,现实啪啪打耳光,蛮夷就是蛮夷,奴酋除了梦,啥都没有,没有工匠、没有木头、没有石头、没有粮食。 女真落单之人不停被汉民刺杀,作战没死多少人,在辽阳被刺杀了近四千人,女真死不起人,后悔不及。 当然,他也屠杀了不少。重要的是,多了几十万张嘴,女真只顾着抢劫圈地,忘了过冬准备,没粮、没柴、没草料,若建奴还在辽阳,会被饿肚子的人生吞活剥。 入冬后,建奴全跑回山里去了,辽阳空荡荡的,沈阳也许有人,咱也不去那么远,女真最快在开春才能出动,这天气让他们毫无动弹能力。” 卫时觉真不知道努尔哈赤处于蛇吞象消化期,那确实很弱,不用细问也可以想象,起身一挥拳道,“天予佛取,反受其害,咱们应该杀了他留下的两千游骑。” 啪~ 黑云鹤激动拍腿,“没错,愚兄正有此意,但我人手不够,有师弟八百骑兵,咱们可以两头堵,愚兄只需要骑兵拖延半个时辰,就能抓住他们,弄死他们,毁了辽阳,让建奴明年吃屎去吧。” 卫时觉一愣,“嗯?为何毁辽阳,大明不要了?” “师弟此言差矣,打破坛坛罐罐,女真无处可生,他们又不是大明,给他们十年,也无法恢复辽阳,继续做野人吧。” 卫时觉明白了,战事就要不择手段。 此时不出击,确实白活了。 他无法压制心中的战意,挥手大吼,“士兵就要战斗,此时不去,枉为男人。” 黑云鹤终于忽悠到他想要的骑兵,同样挥手大吼,“师弟此言大善,士兵就要战斗。” 第102章 竟然抢到指挥权了 师兄弟都很激动,卫时觉还是冷静了一下。 “黑兄,辽阳和海州确实只有两千游骑?” “千真万确,愚兄都过河三次了,你想打都找不到人。” “天大地大,任凭驰骋啊,此刻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 “没错…不过…”黑云鹤躲闪了一下。 “不过什么?” 黑云鹤轻咳一声,沉声道,“师弟,辽阳周围有很多溃民,他们被奴酋遗弃,挖坑住在地下,饥肠辘辘,如同草原的耗子,看到他们不用理会,否则比虏兵还可怕。” 卫时觉眨眨眼,“啥意思?不是明人吗?” “饿肚子的明人,任何话都不听,就是要吃饭,我们只有军粮,会被他们生吞活剥,最好不要搭理。” “听你这意思,人很多?” “不知道,都在地下,很难确定有多少人,就算是一百人,也会把我们拖住,你一旦搭理他们,就被游骑盯上了。饥民无法对付女真,对咱们却是张开血盆大口,愚兄有百多人被他们活活吃了,一旦有饥民靠近,立刻斩杀,否则就是附骨之疽,比虏兵还可怕。” 卫时觉震惊看着他。 这一路够震惊了,还是被震惊了。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救?没那能力。 不救?以后仇恨释放,比真虏还狠。 沉默之间,洪敷教回来了,笑着问道,“你们师兄弟在聊什么。” 黑云鹤讪讪退一步,没有说话。 若是洪敷教一直在这里,或者黑云鹤没有说辽民,卫时觉会张嘴解释两句。 现在一句废话也不想说。 直接凝声道,“洪赞画,卫某要到对面转转。” “荒唐…” 洪敷教刚说两个字,卫时觉掀起羊皮袄,露出金色的御符。 这玩意代表皇帝,不是随便显摆的东西。 钦差展示御符,意义不言而喻。 洪敷教立刻被噎住,以为是皇帝的口谕,挠挠耳朵,很是为难,“去也行,只有一天时间,后天必须返回。” 卫时觉点点头,“洪赞画在这里待着吧,战兵要出击,没法保护你。” “胡说八道,洪某若不去,回头就被熊经略斩首了。” 黑云鹤连忙点头,“是是是,洪赞画也去,反正大家都是爬犁,步卒也不慢多少,现在就出发。” 这家伙早就准备好了,刚才说后天出发,是为了安稳洪敷教。 卫时觉本来很兴奋,黑云鹤如此‘激进’,反而谨慎了, “黑将军,作战不是儿戏,你说说,现在就出发做什么?” 黑云鹤有准备,从怀中拿出一张地图。 “洪大人熟知辽东地理,校尉有所不知,西宁堡距离海州百里,距离辽阳不到二百里,西宁堡、海州、辽阳,是个三角,海州在正东,并不在东北方向。↘ 建奴的斥候在西宁堡与海州之间的牛庄堡,距离两边差不多,我们从西宁堡出发一个时辰,就被他们看到了,这就是我三番五次逮不住这群建奴的原因。 咱们现在出发,天黑到牛庄堡,海州的建奴也来不及跑,明日寅时突袭,咱们也是将近两千骑兵,只要拖住他们半个时辰,车兵、炮兵、火铳兵、弓箭手就能追上,一鼓而灭。” 这战法太简单了,一条路追堵,有股下五子棋的感觉。 卫时觉还没说话,洪敷教全身发抖,激怒之下,伸手在黑云鹤头套狠狠给了一巴掌,“混账,狗东西,敢算计禁卫钦差,你黑家九族都不够送。” 黑云鹤又无语了。 洪敷教气得耳朵都冒烟了,伸手下压,平复情绪,努力说服卫时觉。 “卫校尉,别听他扯淡,建奴不会接战,游骑只需要监视大军,辽阳与海州就这两千人来回跑,辽阳大概还有千余步卒,他们把这傻子耍来耍去,黑云鹤一旦发怒,就上当了。” 卫时觉被当官的价值观恶心到了,顿时明白黑云鹤是不想让骑军陷入绝地,他在拼一个机会,并非十拿九稳。 “洪大人,黑将军是将军,眼里当然全是战意,你他娘的是辽阳人,你的乡亲被建奴屠杀,他们全都快饿死了,你是官,你不想着挽救他们,保护他们,却想着如何避战?你配当官吗?你还是人吗?” 洪敷教嘴巴大张,极度羞愤,噔噔噔退了几步,说不出一个字。 卫时觉三言两语,竟然抢夺了指挥权。 大手一挥道,“黑将军,你这办法太直接,既期望堵住游骑,又害怕骑兵伤亡过大,既要又要,战场大忌,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我们现在出发,却得分两队,步卒向东缓行,骑军顺着河道向北三十里,黄昏急速行军到鞍山驿,路上若遇到斥候,全部诛杀。 只有确定骑兵堵住游骑到辽阳的退路,且没有透露行踪,步卒才能坐爬犁进攻海州撵人,既然海州没法防御,游骑也不会与军械齐整的步卒战斗,肯定会躲向辽阳。 他们跑,爬犁追,骑兵拦,咱们在鞍山吃掉游骑,就算全杀不了,至少要杀一半,大明朝必须告诉辽人和努尔哈赤,辽东不属于建奴。” 黑云鹤终于找到了敢战的负责人,听的心潮澎湃,看都不看洪敷教,抱拳躬身,“卫校尉乃武学精锐,熟知战法关键,末将必定完成军令。” “那就这么定了,给我个副将,我带骑兵去鞍山驿堵截,放跑建奴,一律斩首。” “不可!”两人齐齐大吼。 这次说什么都不行,洪敷教大声道,“卫校尉,步卒也得骑兵护翼,不能全走,黑云鹤是缺战马,不是缺人,你说什么也不能去鞍山,杀了洪某都不行。” 黑云鹤跟着点头,“钦差大人必须在中军,黑某带一千五百骑兵出发,若隔绝查探,顺利到鞍山驿,晚上会通知大人进攻海州,接下来咱们就是赛马速,驮马拉爬犁直奔鞍山,参与围杀。” 卫时觉也不争了,“好,就这么定了,锦衣卫和禁卫也不会骑战,糟蹋战马。” 第103章 人生总有第一次(上) 祖十三还在外面安排人休息,突然需要奔袭。 顿时大惊失色,“卫校尉,你这是羊入虎口。” 锦衣卫陈山虎也大吼,“大人,我们是护卫,单打独斗谁都不怕,战场是两回事。” 卫时觉同样懒得解释,站高台拿起御符对众人晃了一圈。 “我们是士兵,这里是战场,大明百姓正在被建奴欺辱,怯战者格杀勿论,这次出击,本官来赏功,斡特砝壳,把爬犁上的银子分发给所有兄弟,包括黑将军的三千人,每人二两,若有兄弟战死,你的家眷就是我的家眷,就是宣城伯的家眷,若违誓言,天诛地灭。” 外围观看的营兵闻言大吼,“大人威武!” 银子和家眷承诺比什么都好使,士兵们不相信熊廷弼的废话,绝对相信伯爵嫡子的承诺,这就是武勋带兵的天然优势。 黑云鹤又带着迎接钦差的两名将军到身边,“钦差大人,这是末将麾下两名都司官,陈尚仁、王崇信,都是辽阳人,他们负责带两千步卒。” 卫时觉点点头,“好,本官现在接手大军指挥,黑将军可以带五百义州卫和一百幼官营出发,单论武艺,幼官营不差任何人,就算站着射箭,绝对比建奴强,若怯战,直接斩杀,不用管他们是谁家子弟、谁家部曲。” 黑云鹤也没有废话,抱拳领命,“末将遵令!” 一刻钟后,骑军出兵堡分五队,向北而去,只留下二百护卫骑军和三十个斥候。 卫时觉在残破的墙头目送骑军离开,直到看不见人影,才下来对陈尚仁、王崇信点点头,“全军直奔牛庄堡。” 大军已经收拾完毕,一声令下,瞬间起步。 驮马拉着二百六十辆战车爬犁,士兵推车启动,速度跑起来后,立刻跳到爬犁顶,很快直奔牛庄堡。 人活着总得有点意义,卫时觉深吸一口气,上战马一挥手,带剩余二百骑兵追到爬犁前头。 洪敷教在爬犁中间,看着前面奔马的护卫,脑皮一阵跳。 怕倒是不怕,王化贞都说了,胆子大去辽阳也没什么事。 黑云鹤这三千人是挑选出来的精锐,与建奴全部有血海深仇,就算建奴两千骑兵来围杀,也不会落入生死绝地,还有可能反杀。 王化贞给黑云鹤配备足够的爬犁、驮马、粮草,是为了能摆脱骑兵,从容回撤。 哎呀,现在好了,有速度的步卒,进攻起来也快啊。 也不知道黑云鹤跟卫时觉说了什么,真他娘的,都是一泡尿惹的祸。 洪敷教内心骂骂咧咧,大军穿过大辽河、三岔河两条河道,速度更快了。 一个时辰后,夕阳西下。 二百步方圆的石头城出现在东方,卫时觉向两边挥手,陈山虎带一百人向南,自己带一百人向北。 呛啷~ 二百人气势不错,齐齐抽刀,向牛庄堡冲了过去。 不用他们发狠,三里之外,大约五十骑从堡城出来,扭头向东。 建奴斥候跑了三里,就停马观看明军行为,对他们这个点出现在牛庄堡,充满讥讽。 野地平原,去无可去。 不出意外,明军骑兵护翼步卒进入残破的牛庄堡避风宿营。 斥候也没地去,天黑之后,确认明军今晚在牛庄堡,掉头返回海州。 明军没什么柴烧,但有帐篷,有食物,互相挤在堡城避风取暖。 不多几个篝火,冒着热气腾腾的粥,士兵们烤火吃干粮,士气很好。 布置完轮值防御。 已经黑咕隆咚。 卫时觉与陈尚仁、王崇信在高处了望一会,鸡毛都看不到一根。 招手带他们返回中军帐篷。 祖十三还说这帐篷太大,现在就知道太小了。 中间一堆火,石头烧的发亮,洪敷教在吃麦麸饼。 卫时觉进帐摘下仪刀,放到旁边,坐在一块大石头,对几人沉声道, “凭空想象真是害死人,我他娘的终于明白,为何努尔哈赤不占据辽西,为何大明很难进攻辽东,这路程解释一切,不论谁打谁,都得跨越海岸这三百里,骑军跑马都得一天一夜,若想保持战力,奔袭最快也得两天,步卒五天能接战就不错了。” 他这感慨把众人搞得面面相觑,洪敷教无奈道, “辽人知道辽东与辽西有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关内却把辽东辽西视为一体,还以为东西仅仅是一河之隔,殊不知这一河是三百里宽,锦州和辽阳,在平原东西两侧山脚,谁打谁都是远击。” 卫时觉点点头,“现在看来,我在京城听的方略也不尽然全对,大明必须保持野战能力,辽西必须有威慑辽东的能力,龟缩防御不行,哪有纯粹被动挨打的道理。 就算只有五千人,也不能让奴酋安心经营辽东,否则越来越难打,这地方太适合割据了,时间对奴酋更有利。 王化贞把前线置于西平堡就不对,看似奴酋需要跨过辽河进攻,实则失去预警时间,这两天太重要了,一旦奴酋跨过辽河,他们可以攻击广宁、锦州、右屯、镇武、闾阳等任何方向。 到时候再预警完全来不及,三千人就能让整个防线疲于奔命,如同此时此刻,咱们就是过河的卒子,可以横着走了,进攻方向很自由。” 洪敷教眨眨眼,不想解释王化贞的行为。 陈尚仁却拱拱手,“校尉熟知兵法,您只跑了一趟,就掌握地理优劣,确实如此,无论谁过河,都是棋盘上过河的卒子,属下佩服。” 卫时觉哼哼笑了两声,“小卒子过河顶大车,老子现在就是五年前劫掠辽东边墙的建奴,沈阳也得去转转,咱们要告诉辽人,大明从未抛弃辽东,大军只要出现在辽东,对努尔哈赤就是巨大的精神打击,他得花费无数心思安稳民心。” 洪敷教蹭的站起来,还没开口,卫时觉就一挥手, “好了,洪大人的道理留着给王化贞和熊廷弼说吧,老子听你们说无数次,要听吐了,到辽东转一圈,就明白前线布置哪里出了问题。 就是这距离出了问题,王化贞觉得安全,恰恰不安全。 老子在辽东,回望一眼辽西,就能感受到王化贞的胆怯,估计努尔哈赤都能闻到大明将官被吓尿的骚味,所以他根本没安排人防御,两千游骑,是建奴对辽西几十万军民巨大的嘲讽。 原以为你们胆子大,有点狂妄,现在才知道是给中枢看,既然有一万人,更应该置于河东,只要过河,一万人顶十万人,在河西一万人捉襟见肘,哪里都守不住,叽叽歪歪讨论用察哈尔制衡建奴,惹人嗤笑。” 第104章 人生总有第一次(中) 洪敷教再次被卫时觉直击灵魂,又闭嘴了。 他才发现,好人不等于无能。 人家之前没乱说,是不了解实情,让人以为他很‘纯粹’。 前线看一眼,谁都无法反驳了。 武学幼官营精锐,至少不是赵括。 卫时觉缺经验,不是缺脑子,人家也没冒进。 “陈尚仁将军,今晚你来值夜,为避免绕路,明日骑军与爬犁相隔五里,追着建奴跑吧,我现在也可以肯定,建奴不会接战,因为输赢对他们没任何意义,白白伤亡,只要脑子不犯傻,就不会接战。” 这话一出,两人彻底佩服了,齐齐躬身,“是,属下告退!” 卫时觉又下达了一个命令,若有人生病,不要硬抗,留守兵堡,返回时再汇合。 到火堆旁落座,卫时觉吃了一个麦麸饼,没有跟洪敷教废话,抱胸闭目休息。 深夜子时,收到黑云鹤通知,他们顺利抵达鞍山驿,杀掉留守的二十名斥候,已经在千山脚布置拦截。 卫时觉一点担心都没有,更没有惧意。 因为这三千战兵也没有惧意,他们一丝害怕都没有。 可能前线不缺粮,给了莫大的勇气。 大概在士兵心中,大明朝只要倒一口气,很快就反杀回来了。 好极了。 卫时觉必须保住前线的这口气,不能让精气神崩掉,否则很难翻盘。 寅时末。 被士兵收拾帐篷的声音唤醒,立刻出帐了望。 陈尚仁跑过来躬身,“大人,兄弟们吃饱喝足,马匹也喂饱了。” 卫时觉回答简单,“出发!” 四周依旧是黑暗,天边隐约泛白,太阳升起还有一个时辰。 明军不需要动员,还是白天的顺序。 斥候先一步出发,骑军跟上,爬犁依次快速出堡。 没有慌乱,没有激情,就像日常上班。 这才是精锐。 卫时觉心里有事,天气都不冷了。 跑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快跃出山顶,卫时觉加快马速,到陈山虎身边,“陈千户,这里是战场,缇骑也是兵,害怕也得给我死在冲锋的路上,别挑战我的军令。” 陈山虎能说什么呢,卫时觉的出身就让他闭嘴,“是,兄弟们无人后退。” 卫时觉点点头,看到连绵不绝的山脊下一座城池。 呛啷抽刀大吼, “兄弟们,人生总有第一次,勇气就是你最大武力,冲!” 二百人抽刀拍马,隆隆向海州北门而去,看起来要关门打狗。 努尔哈赤攻占海州后,是进攻辽南的基地,地盘过于局限,就拆了两堵墙,冬季后悔不迭,根本没法守,他们也不善于守。 卫时觉在路上就听到呜呜的号角,距海州五里,丘陵中蹦出七八个斥候,立刻拍马追了上去。 呃~ 追不上。 不到二百步,就是追不上。 海州城的建奴已经出城,看着明军二百人,好似有点恼火。 但看到远处一条线奔跑而来的爬犁,大骂一声,打马向北而去。 卫时觉猜对了,建奴不会接战,远处的爬犁少跑五里,骑军挥动旗帜,他们立刻转向北。 爬犁先追着吧,卫时觉带人进入海州,建奴收拾的干干净净。 篝火都扔冰块熄灭了,除了马粪,毛都没有。 他期望的百姓也没有。 太阳出来了,照射在洁白的大地,山体都变亮了。 千山山脉西侧,双方在竞速。 前面两千人跑,后面两千人追。 建奴大概没有生死危机,跑的并不快,好似故意遛一遛明军。 他们会为自己的大意付出血的代价。 明军在爬犁上嗷嗷大吼,如同撵羊似的。 管他听见听不见,反正吼出去了。 卫时觉骑马追上爬犁,正好进入丘陵地。 对方一会消失,一会出现,爬犁也是,一会上一会下。 速度迟滞下来,明军却更兴奋了,不停吼叫驮马快跑。 辰时末。 大军抵达一条河边,陈尚仁叫停爬犁。 士兵们冲下车,跑到河床叮叮咚咚敲冰,牵着浑身放水的驮马引水。 卫时觉在丘陵顶,视线非常好,北面大约十几里,一团黑漆漆的骑兵也停下来休息。 “哈哈哈~” 明军很多士兵看到了,捧腹大笑。 卫时觉莞尔,游骑的主将是图尔格,努尔哈赤臂膀、生死兄弟、五大臣之一、钮钴禄·额亦都的第八子。 额亦都陪同努尔哈赤起家,没有错过任何一场战斗,身处高位,钮钴禄氏当家人,生了十六个儿子,十个是战将,隶属于镶黄旗。 图尔格是努尔哈赤女婿,在卫时觉看来,后金将领还没有更新换代,老人在当家,正是欠揍的时候,不能让他们在辽东建立威信,更不能让他们轻易建立秩序。 明军休息两刻钟,一声令下,爬犁从丘陵滑下,再次大吼靠近。 远处的建奴等明军靠近三里,才扭头向北。 卫时觉大乐,不是黑云鹤在下五子棋。 追击战就是五子棋。 追不上,多大的力气都扯淡。 双方再次开始竞速赛。 太阳在身后照射,奔跑中竟然觉得舒服。 巳时很快过去。 午时已到。 鞍山出现。 鞍山之所以叫鞍山,就因为南边两个山头像马鞍。 东鞍山、西鞍山,脱离大山山脉,孤立出现在丘陵地的两座山头。 两山之间有两里宽的通道, 嘟嘟,嘟嘟~ 明军号声短促又焦急,爬犁开始调整队伍,并排行进。 爬犁上的士兵开始拿自己的武器。 火铳兵开始对火,点燃火绳。 弓箭手戴指套,活动肩膀。 刀盾手和长矛兵严阵以待。 火炮兵掀开盖板,随时准备发炮。 卫时觉有点兴奋,但理智告诉他,这时候不能靠近,会阻挡步卒的射界。 陈尚仁对骑马的卫时觉大吼,“钦差大人,黑将军令我们包抄,避免建奴掉头逃亡。” 卫时觉已经看到东鞍山顶在摇旗了,点点头回应,“你们指挥进攻。” 陈尚仁对王崇信挥挥手,示意他带千人去东边,自己微微偏向西。 卫时觉顾不上看步卒变阵,建奴这时候已经来不及改向,冲进两座山的通道。 就在他们即将跑过山坳的时候,雪地出现阻拦索,陷马坑,前面的几十匹战马人仰马翻,后面挤作一堆,差点踩上去。 山坡的雪地中冒出四百明军,居高临下快速抛射,惨嚎声瞬间大作。 这年头杀人有点难,建奴受伤的不少,直接阵亡的还真没几个。 卫时觉看的焦急。 好在马蹄声响起,黑云鹤与祖十三带人从山后冲出来,依靠马速直接冲进建奴骑军之中。 虏兵来不及射箭,也没空间射箭,瞬间接战。 刹那间,血箭飙射,大地殷红~ 通道被直接堵死,后面的建奴无法接战,焦急大吼。 两侧的爬犁这时候也靠近山坳,士兵直接摘掉驮马的拉绳,爬犁还在惯性滑动,咔咔咔,竖起一排木板,刀盾兵、长矛兵代替驮马,推着爬犁奔跑向前。 很快就合围,变为一堵木墙。 车上的炮兵调整炮口,随着陈尚仁一声令下,轰轰轰,佛郎机率先开火。 建奴后队顿时拉出几条血槽,无数战马被打断腿嘶吼。 佛郎机是字母铳,一炮三发,士兵火速更换子铳,弓箭手攒射。 卫时觉在车队后看得兴奋抽刀。 这他妈才是明军营阵,根本不怕骑军正面冲击,人数对等,跑不了就得挨揍。 第105章 人生总有第一次(下) 明军人数两头占优。 建奴打过打不过另说,一多半人无法接战。 山坳中上千人在原地挨揍。 又吃了一顿炮击,后队才向营阵冲过来。 嘭嘭嘭~ 火铳兵开火。 哎呀,全是烟雾,影响视线,北面都看不到了。 卫时觉确定南边不可能被骑兵冲垮,一着急,挥手带两百人向东,绕行三里宽的东鞍山。 耳朵里全是炮声、火铳声,山区回声隆隆,刺激卫时觉血液翻滚。 一刻钟后,绕过东鞍山,马上看到成片的尸体。 明军骑兵和建奴在混战,山坡上的弓箭手在持续支援。 卫时觉毫无惧意,抽出长刀大吼, “兄弟们,回去要升官了。” 二百骑军跟他径直冲入双方的厮杀中。 他们来的太巧了,双方在南北对冲,他是从东向西,拦腰斩断,更适合发力。 一个浑身皮甲皮帽的骑兵,挥舞狼牙棒向北,被卫时觉突然冲出来,在他反手侧大力挥刀。 两人瞬间交叉而过。 人头落地。 噗~ 卫时觉被喷了一脸,伸手一摸,世界变成红色,杀意燃烧,脑子里只有杀戮。 一个流星锤袭来,侧身一闪,顺势反手猛劈,咔嚓,仪刀直接砍入一个建奴的脑袋。 战马高速横穿中,卫时觉看都不看战果,对着一个拿弓箭的建奴杀过去。 距离二十步,此人大惊失色拉弓射箭。 叮~ 箭矢没什么力气,射肩膀直接弹开,仪刀扑哧一声,直接捅入胸膛,从马背给扎了下来。 临死挣扎,一脚踹出拔刀… 没机会再杀了。 就这么片刻功夫,已经杀穿了。 掉头准备再杀,身后斡特砝壳连忙拉住缰绳。 俺滴娘哎,你跑的也太快了,差点让俺们陪葬,说什么都不能冲了。 “混账,不能让建奴跑了,杀敌!” 卫时觉对骑军大吼,可惜被黑云鹤连连摇手阻止。 穷寇莫追,这时候再杀很不值。 黑云鹤也是一身血,战斗结束了。 图尔格用一千人垫背,剩余人只顾跑,明军还真没法拦。 大约四百建奴失足向北,这时候再追还是竞速赛,不可能追上。 黑云鹤下马喘口气,“校尉,大胜啊。” 卫时觉闻着浓郁的血腥味,看一眼山坳中的残肢断臂,人头散落,有些尸体肠子都流了一地,心脏的兴奋劲还没过,浑身血液咚咚跳。 本想问阵亡了多少人,一张嘴,干呕了一声,立刻强硬抿嘴。 是啊,大胜。 建奴大意了,明军有心算无心。 战法得当,人数占优,军械充足,将有战心,兵无惧意。 第一次战斗,胜利来的突然,但又理所应当。 堵住就赢了。 “哈哈哈~” 黑云鹤仰头狂笑,对明军大吼,“爽!” 几千人举着兵器嗷嗷大叫,十分兴奋。 黑云鹤大手一挥,“谁他妈的都不能抢首级,大人说谁就是谁的,现在去收集战马、军械,扒掉建奴所有皮甲,尸体用战马和爬犁拖着,咱们去鞍山驿歇息。” 洪敷教从南边失足跑过来,卫时觉刚才扔下他,扭头绕东鞍山,把他灵魂都吓出来了。 听闻卫时觉杀了三人,洪敷教直接给了黑云鹤一脚,看卫时觉抿嘴不说话,千言万语,又闭嘴了。 卫时觉强行忍住胃痉挛,扭头捧起一把雪,在脸上用力搓一搓,掉落一地红色雪花。 祖十三递过来一个酒囊,卫时觉仰头汩汩喝了一肚。 肚子火辣辣的,总算好受了。 闭目深呼吸,“阵亡多少人?” “应该不多,等会才知道,有些兄弟受伤,兄弟们会送一程。” 卫时觉睁眼看着她,祖十三浑身没有一滴血。 她好像明白卫时觉在纳闷什么,咧嘴一笑,“一寸长一寸险,使用长矛的好处。” “你能挥动枪矛?” “那是你非要往胸口捅,战场冲锋,前阵要节省体力,削杀敌人战力就行,不需要发狠枭首,后面的兄弟会顺势斩杀。捅脖子、捅胳膊、捅腿都行,又快又利索,建奴上身皮甲穿的很厚,对四肢保护不好,没有大明棉甲好使,就是这个原因,我杀伤五个,你才杀了三个,搞得一身血,还以为从尸体堆中滚出来的。”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差点又吐了,点点头道,“有理,伤敌即杀敌,生死之际非得弄断气,确实愚蠢。” 说几句话,祖十三和洪敷教又下意识让他回避,卫时觉渐渐恢复平静。 战场打扫很快完毕,黑云鹤重新回到身边,很是兴奋, “钦差大人,骑军阵亡360人,其中义州卫60、幼官营4人、锦衣卫6人、禁卫2人,约300人受伤,问题不大,休息三五天继续打。 步卒没有阵亡,营阵密集,建奴冲不过去,枭首建奴1610人,缴获可用战马1300匹,军械1700套,属实大胜。” 大胜是大胜,但这伤亡也不小,卫时觉停顿片刻,想给个总结,突然觉得这是战场,冷静最重要,张嘴道, “出发,今晚入辽阳,我们最好在辽阳过年。” 啊?~ 一群人惊讶看着他。 洪敷教轻咳一声,“卫校尉,去辽阳没用,虽然辽阳与海州这两千游骑完蛋,辽阳至少有一千步卒,城门完好,城墙很高,需要攻城器械,我们这点人也进不去,无处休息。” 卫时觉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宜将趁勇追穷寇,炸开城门,杀进去不就行了。” 洪敷教看一眼黑云鹤,两人同样有点傻气,齐齐问道,“怎么炸?” 卫时觉一愣,“废话,火药炸,能怎么炸。” 黑云鹤又追问道,“火药怎么炸?” 三人这几句交流,在旁边几名将军看来,一个比一个傻。 卫时觉被逗笑了,“爬犁上的火药是摆设嘛。” 黑云鹤差点翻白眼,“师弟,火药炸不动城门,否则大明一个城都守不住,五斤以下的火药,空地点燃就是炮仗,响声大小区别而已。 五斤以上,能不能听响靠运气,但炸响也是声音更大而已,二十斤以上火药,完全是糟蹋,就是冒股烟,就算我们换大捻子,也是糟蹋,根本不可能炸响。” 卫时觉才发现自己挺傻,但他们更傻。 火捻子点火能量不足,无法瞬爆,这是技术局限。 底火是什么,自己不会,但土底火有现成的。 身边有人会,很多人都会,不需要搞发明。 家庙所在的五岳观观主,驱鬼做法的时候常用。 宣城伯家里也常做法事,卫时觉在家的时候,奶奶还给驱鬼呢。 道士法咒纸中那一股一股耀眼的红光,就是最佳底火。 这玩意三百年后都不过时。 “黑将军,军队有雄黄吗?” “有,军中治疗疫病带着一点。” “有糖吗?” “糖没有,不可能有。” “有雄黄就行,给我全拿过来,听我的,今晚去辽阳,我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天崩地裂,炸个门能有多难。” 卫时觉等他去下令,回头低声道,“斡特砝壳,岳观主做法时候的符篆中夹杂粉末,点燃后的耀眼红光,还记得吗?” “当然,雄黄三,硝石一,还有点燧石粉和铜粉。” 卫时觉点点头,“很好,不要声张,到爬犁上用磨刀石磨点燧石粉和铜粉,铁粉也尽量磨一点。” 【作者语:雄黄三、硝石一、铁粉、铜粉、燧石粉共一,百年前游击的土底火,化学药都能点爆。这玩意比黑火药出现的时间早多了,方外道门之秘,与兵事严重的圈子隔离。加上它的运用方式也可能是个思维黑洞,这种底火需要粘黏起来,粉末不行,得变成泥巴或块状样子,一千多年都没运用,军阀混战才出现】 第106章 战场本来就是地狱 不论卫时觉战后什么表现。 战斗中亲自冲锋,浑身沾血,他就获得绝对的信任。 当将军就这么简单,三个字:跟我冲。 管够了。 信任就是声望,洪敷教一开始拦不住,现在更拦不住。 黑云鹤觉得试试不会错,那就去试试。 他们说话的时候,士兵们在打扫战场。 命令一下,立刻开拔。 明军都嘻嘻哈哈骑马了,现在好像变成了全骑兵。 卫时觉看一眼从南边过来的爬犁,瞬间张嘴,哇~ 直接吐了一大口酒。 咳咳咳~ 酒进鼻子了,呛得他剧烈咳嗽不止。 弯腰咳嗽,反而没有呕吐了。 几名将军面面相觑。 护卫哪见过明军是如此打扫战场,二百人脸色惨白,在路边哇哇呕吐。 爬犁上没几个人,全是尸体。 尸体就尸体。 扒光不说,还分段。 脑袋一车,身体一车,腿胳膊一车。 这么冷的天,瞬间就冻的硬邦邦,在爬犁上摞起来。 肠子外露,血淋淋的白骨,首级吐舌头、掉眼珠… 地狱也没这样恐怖。 卫时觉吐两口,起身大吼,“黑云鹤…” 黑云鹤通过两天相处,大概明白卫时觉是啥人了,立刻叫道,“钦差大人,兄弟们刨一晚,才挖了三十多个陷马坑,天寒地冻,说什么也埋不了人。” 卫时觉脸色憋红,“埋不了就埋不了,你他妈带这些尸体和脑袋干嘛?” “尸体给辽人,脑袋验功,这是规矩。” 卫时觉被噎了一下,“尸体给辽人?啥意思?” “口粮啊!” 黑云鹤轻飘飘一句,看卫时觉又要吐,连忙道,“大人,尸体给辽人,他们就不会当建奴阿哈了,会反击,或者会当兵,否则他们会拖住咱们。” 卫时觉太阳穴咚咚咚跳,双手使劲戳戳脸,实在没法看第二眼。 扭头上马,先一步离开爬犁。 黑云鹤摸摸额头,对接下来的行为充满担忧。 他不是担心卫时觉莫名其妙发善,而是怕卫时觉到辽阳后,被刺激失智。 现在残暴一点,到辽阳后就容易接受了。 谁到辽东,都无法接受食人,可他娘的辽东全在食人,建奴折腾人的手段更多。 这个冬天没饿死的人,百人之中有九十九个在食人。 不用解释,不用狡辩。 卫时觉到辽阳,肯定会看到更恐怖的场景,最好让他提前知晓,有个心理准备。 黑云鹤想的不错。 但卫时觉想的更多。 他一瞬间就明白,‘口粮’是辽西将官有意给建奴埋下的仇恨。 而且收获不小,建奴在辽阳被刺杀四千多人,就是仇恨的发泄。 明军不到辽东,辽民就无法到辽西,路上全饿死冻死了。 腹黑想一想,反正是个死,辽民死在辽东,更有‘价值’。 卫时觉咬牙切齿骂一声傻缺。 百姓的集体仇恨,自古只会反噬给管理者。 难怪努尔哈赤远离辽阳,他也害怕了。 辽东,此时此刻,是个比赛心狠手辣的地方。 黑云鹤放出三百斥候,卫时觉蒙头赶路,杀意越来越盛。 明军比上午快了很多,太阳还没落山,就抵达了辽阳。 作为辽东治地中心,辽阳周围当然有无数小村。 除了墙壁,一根柴都没有。 但城池完整。 辽阳城周长24里,分南北二城,两城相连呈字形。 南城周长16里,二百九十五丈,高三丈三尺,城四角有角楼。六座城门,南为安定、泰和,东为平夷、广顺,西为肃清,北为镇远。东门外有瓮城。城外有护城河。城中东西并列钟、鼓二楼。辽东都司、巡抚官署,均设在南城。 北城宽2里,城墙先土筑后包砖。城门三,东为永智,西为武靖,北为无敌。 辽阳城墙上建奴冷冷看着明军,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黑漆漆的,甚至连个活物都看不到。 卫时觉绕着转了半圈,十分疑惑人都去了哪里。 四百万人的辽东,变成这个鬼地方,留着辽阳就是资敌,守不住必须毁掉。 “钦差大人,斥候汇报,北面五十里都没看到任何人,东边山区咱也不用去,肯定人不少。” 黑云鹤汇报一句,卫时觉放弃辽民,先关注战事,指一指辽阳,冷声问道,“炸哪个门适合攻城。” 这个问题得本地人来回答,洪敷教喃喃说道,“能炸的话,就炸南边安定门吧,进去堵死就行,东边有瓮城,更适合防守。” 太阳正在落山,斡特砝壳给卫时觉一块用烧酒和起来的‘泥巴’。 几名炮兵用缴获的皮甲打包了三十斤黑火药,他们还夯实了。 杀气腾腾中的卫时觉哭笑不得,令他们展开几张皮子,火药倒上面。 在众人疑惑的神色中,拿烧酒浇上去,快速翻动。 天寒地冻,瞬间结块,又用刀鞘砸了几下,变成小‘药粒’。 重新装进皮甲,引药塞进去,火捻子穿过竹竿,插在引药上,重新打包好,对黑云鹤挥挥手,“开始吧。” 黑云鹤也没问,成败都得试一试。 明军站成一圈,距离辽阳足足三里远。 十名刀盾兵举着盾牌,靠近城门。 城上的建奴放了几箭,探头看这群傻子在干嘛。 刀盾兵很快跨过护城河,炸药包紧挨着厚重的城门,压两块石头。 点燃火捻子,举盾牌退走。 跑到一里外趴下。 一息、两息、三息… 天地间安静无声,众将都疑惑看着卫时觉。 老子哪知道火捻子的燃烧时间,反正为了人员安全,弄得很长。 就算不响,也不可能没动静,也许火捻子熄了。 等了一会也没反应,洪敷教拍拍手,“校尉,咱们去南…” 轰~ 天地间一声耀眼的红光。 脚下的土地一跳,三千人差点跌倒。 战马啾啾嘶鸣。 爆炸波顺着城门道喷射,火墙直冲里面大街。 噼里啪啦~ 泥沙碎石掉落。 几千人震惊看着安定门。 城墙没塌,城门楼直接给震散了,厚重的城门变成碎屑。 城墙上的建奴摇摇晃晃,头晕眩目站不稳。 威力还是不行啊。 卫时觉咒骂一声,一脚踹向呆滞的黑云鹤。 老黑一个趔趄,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兄弟们,收复辽阳,刀盾兵向前,长矛兵掩护,火铳、弓箭支援,百人一队,逐街清理,杀绝建奴。” 明军举刀大吼一声,乌啦啦骑马冲了过去。 卫时觉这次没动,斡特砝壳在左右,韩石在后,三人随时准备抱腰跑路的样子,身边只剩下一百人,还有三百炮兵,其余人都冲进去了。 “洪大人,火药引爆,不过是小炮引燃大炮,二脚踢玩的很顺溜,为何就不知道在火药中间塞个小炮呢?” 洪敷教看明军已经杀上城墙,远射密度远超建奴,步战优势太明显,张嘴喃喃道, “卫校尉,福祸不定啊,这法子不能让建奴学会,否则京城和山海关都挡不住。” 斡特立刻道,“少爷放心,没人看到,我们几个单独的爬犁。” 卫时觉扫了他们一眼,“一群傻帽,学会更好,军事威胁才能进步,一味守城是傻子,而且这种玩法只能对付没有瓮城的城门,山海关和京畿瓮城堪比军堡,建奴还没学呢,就把洪大人脑子吓丢一半。” 第107章 不现实的战果,不现实的人间(上) 明军收复辽阳了。 别说辽西将官和京官。 卫时觉作为当事人,都觉得挺梦幻。 建奴如同吞了一头牛的蟒蛇,毫无行动能力,趴在山里静静等待消化。 辽阳这么大的动静,周围没有任何观众。 城里也不知有多少百姓。 斥候也汇报,辽阳六十里内看不到任何敌军驻守。 五百明军骑马在太子河北岸,随时准备斩杀逃跑的建奴。 结果也证明了斥候的信息。 没有逃兵。 城里的建奴也知道,出城无处可逃。 半个时辰后,天色黑暗,卫时觉进城。 辽阳经历大战,有很多房子塌了。 但建奴夏秋住在这里半年,有很多木屋。 到平原也没学会垒墙修房子。 鼓楼被张铨自刎前烧毁,努尔哈赤又新建,木头都没刷漆。 街上没什么血腥味,黑云鹤清理的很慢。 明军占据人数和军械优势,没必要近战,缓缓逐屋清理。 九个城门,没法挨个守,必须灭杀城里的残敌。 辽东的总兵衙门,还有奴酋飘荡的三角龙旗。 里面一群俘虏,有不少女人和小孩。 看到明军都是一个样子:眼神呆滞。 不哭不骂,不慌不惧。 就像一群傻子。 卫时觉看了两眼,不想吓唬他们,招手叫韩石带人审讯一下。 伴着不时传来的火铳声,到后院书房,里面堆满文书。 “斡特,传令洪敷教和黑云鹤,搜索完休息吧,令王崇信今晚轮值,明天再说俘虏的事。” 这个命令很及时,卫时觉若再迟半个时辰,绝对睡不着。 韩石审讯俘虏的时候,问着问着就问不下去了。 嘴巴大张,不可置信,面色惨白,手脚发抖。 城里的洪敷教在两城之间的水关下跪,面对掩埋一半的白骨,匍匐大哭。 他把熊廷弼的安排给哭忘了,双眼血红,浑身冒着杀气。 黑云鹤与明军还是一样,分成几个队,齐头并进,箭矢火铳覆盖,避免近战。 但替明军冲锋的人,不是刀盾兵,而是小孩、妇人,他们不顾刀箭,疯魔一样冲向建奴撕咬,明军跟在后面轻易就斩杀了。 到建奴尸体边,直接枭首,手脚分离,全部搬上城墙扔出墙外。 小孩和妇人的尸体搬到一个院子集中。 明军这时候远比白天更狠,更加沉默。 到丑时,辽阳彻底安静。 但大军没什么睡意。 总兵衙门大堂。 洪敷教低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祖十三双目血红,牙齿不停嘎吱响。 陈尚仁、王崇信一语不发。 陈山虎手脚发软,坐都坐不直。 黑云鹤不停挠头,他很担心卫时觉睡醒后,陷入‘癔症’。 发善痛哭,发狠报复,都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者。 天寒地冻,痕迹无法掩埋。 黑云鹤有点后悔进辽阳。 再后悔也没用,卫时觉很早就醒了。 跟亲卫换了一身羊皮,身上的血腥味总算少了点。 喝一口热水,发现没人来汇报。 迈步到前厅,他们全在。 卫时觉也不怕做主,直接坐到奴酋的大椅中, “怎么如此安静,兄弟们伤亡多少?” 黑云鹤轻咳一声,“禀大人,阵亡60人,杀奴1400人,缴获军械三千套,战马六百匹,俘虏四…四千人。” 众人等着卫时觉问为何有如此多的俘虏,或者问为何没有粮食,他却纳闷问道,“为何伤亡如此低?” 黑云鹤一愣,“这…这…” “干嘛吞吞吐吐,辽阳是降兵?” 黑云鹤松了口气,“嗯,有一部分降兵。” 他以为能混过去,卫时觉又问,“有多少汉兵降卒?” “属下还在统计。” 卫时觉扫了他们一眼,淡淡说道,“没必要为难降卒,愿意反正就行,阵亡士兵都记录好,卫某会给他们家眷索要抚恤,令斥候远探,找找建奴主力在哪里。 黑将军说建奴很弱,吃撑了,的确如此,也必须如此,但吃撑了是个简单的描述,归治一个地方,消化的是民心,建立的是秩序。 吃撑了,显然建奴无法消化民心,无法建立秩序,那我们的破敌之策,也应该建立在这个基础上,换句话说,辽东民心可用,收拢民心,聚拢辽民,宣示大明在辽东的存在,是我们到辽阳的行事基础。” 几人同时双手发抖,也没人回话。 洪敷教抬起血红的双眼,“卫校尉,辽阳没有降卒,没有俘虏,只有死人,让他们去死吧,他们不配活着,洪某也不配,下官请两千军械,带俘虏追杀建奴。” 卫时觉一愣,“你抽什么风?!” 洪敷教依旧道,“下官请追杀建奴。” 卫时觉看向门口,“韩石,审讯俘虏什么情况?” 韩石一抖,躬身答道,“回少爷,他们不是俘虏,奴酋进入辽阳,一个月内阉割了一万名8-15岁男童,收拢两万女子,用来伺候建奴…” “什么?!” 卫时觉大吼一声,众人齐齐一抖,韩石又低头道, “奴酋说贱民的血不能污染皇族,不准旗主与汉民生子,女子全部坠宫,大多死掉了,冬季他们变成了…口…口粮…” ………… 【作者语:努尔哈赤在天启元年四月宣布迁都辽阳,下令修建东京城,这第二件事,就是禁止通婚,阉割万名男童入宫、分配给贝勒,两万女子坠宫侍奉(有记录说男女各两万)。 冬季明军跨过辽河,五次进入海州、辽阳,前线汇报“辽地如鬼域,奴避寒于山”。 一个月后,大军从山中反击明军,具体在哪里,还是不知道。 这一年的冬季,女真高层行踪是个谜,后金记载努尔哈赤冬季在沈阳,但没有别的记载,无法佐证,有猜测说努尔哈赤五大臣接连去世,奴酋带族人集体回老城赫图阿拉安葬老伙计,但解释不了辽东为何成为‘鬼域’。 冬天过后,明金双方记录一致,辽东‘余民三十万’,但这三十万,包括天启二年辽南俘虏的六万军民,包括女真从山里迁出来的人口。 天启元年到底死了多少,后金不记,明朝羞愧,时间久远,没法猜了,可以肯定的是,活着的人不到秋季一半,秋季不到春季一半,春季不到平时一半。 从天启元年到天启五年,辽民一直在惨烈反抗,后金笼罩在汉民刺杀的阴影中,屠杀也无法制止,仇恨螺旋,最后奴酋还是受不了。 天启五年,努尔哈赤决定迁都沈阳,原因怎么粉饰都行,但后金也没避讳,努尔哈赤迁都的念头,就是受不了女真被一直刺杀。 汉金无法共存——这是辽阳五年总结的‘教训’,是满清写在实录中的祖制。 就这几年,统治基因定型了,以后的‘族长’对照祖制稍微有点变通就行。 攻占辽东的过程中,为了抢劫圈地,后金养出屠城习惯,高兴屠,不高兴屠,顺利屠,不顺利也屠,只要他们认为不安全,就屠。 在辽阳混居的几年,被刺杀搞得筋疲力竭,一年就死四千,整个女真才十来万,根本试验不起,努尔哈赤怕了,为了安全,一刀切,开始建立‘满城’单独生活。 努尔哈赤一切为了安全,那安全的标准是什么呢? 女真人口太少了,安全底线很低,这种深深的自我设定,自我排斥,一旦成为祖制,就改不掉了。 皇太极比他老子高明一点,没有一味的‘隔绝’,整合创建满族,把投降的鞑靼人、朝鲜人、辽民、山民、野人,一律划归同族,又建立蒙八旗、汉八旗,形成固权结构。 说好听点,团结了关外之民,实际上扩大了刽子手集团,他‘承上启下’,给多尔衮留下一个庞大的杀戮团。 明军说奴酋‘兴屠’,这就是满清的基因总结,鞑靼杀戮四百年,不及建州一族三十年。 后金一开始恐惧人口太多,放开杀,十年后,又陷入缺少人口的困境,寇边掳夺青壮,又十年后,入关还是恐惧于人口。 这血腥反复成为国策中心,一直到清末。 它不仅防汉,一开始就对蒙古很戒备,科尔沁成为女真后族,也经历了十几年的残酷博弈,并非起步就‘哥俩好’。 嫩科尔沁从一部变为四部,又变为八部,再变为两部,最后又归为一部,这分分合合,全部有努尔哈赤的影子,也是斗得血淋淋。 天启六年,科尔沁才正式与女真结盟,这之后,科尔沁的公主全部嫁给女真贵族,建州的女子嫁给科尔沁各部酋长,后代全部拥有双方血脉,科尔沁成为制蒙主力。 再把藏传佛教设立为国教,笼络漠北、高原,互相防备。 这些事入关前就做完了,入关之后,再与满族一起防汉。 把他们行为捋一下,有严格的继承关系,追溯到源头,整个国策的行成过程,全是从努尔哈赤占据辽阳开始的,五年之内,建立了统治基因。 历史嘛,全是残酷的人性,您把它归为阴谋,就理解不了努尔哈赤进入辽东起始阶段的行为啦。 他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东一下,西一下,今天亲近,明天又问罪,频繁改变战略。 当时后金没有任何秩序,大明是敌人,防汉不是关键,打就对了。 他在防海西、防东海、防蒙古、防朝鲜,防十几个部落,面对的问题与明朝一样复杂,而中原文化天性排除屠杀选项,努尔哈赤却在用人口做血腥试验,闪电击退辽西的威胁,关门修炼内功五年,先一步于明朝完成调整,再次出动,兵力膨胀了一倍,宣布试验成功。 总体而言,满清借鉴元朝的失败,用力过猛,惯性更大,很多事非常程序,只要有效,它就不停复制,刻板、固执的复制,但不可否认,国祚也确实比元朝长。 互联网很少介绍清朝的事,也不分析他们的心理动机,直接扣一个嗜杀解释,我不想人云亦云,又废话了,这本小说不想说阴谋,总害怕读者理解不了动机,一说一堆】 第108章 不现实的战果,不现实的人间(下) 俘虏大多都死了。 他们没有别的要求,只求明军掩埋尸体。 看到明军,他们短暂做了一会人, 否则他们连死都不敢,生怕变成食物。 卫时觉听后腿脚僵硬,两眼直勾勾的,连生气都不会了。 黑云鹤看他还算‘正常’,犹豫说道,“大人,辽人一定距离辽阳不远,东面山区不过十里远,本溪卫所也不远,肯定有大量的辽民,建奴偶尔出去杀几个人,回来喂…喂他们…” 卫时觉机械扭头迈步,膝盖僵直,差点摔倒。 黑云鹤伸手扶,被他一把推开,对韩石问道,“他们还有多少人活着?” “回少爷,六百多人,都是十五岁左右的男子,想跟咱们杀建奴,但咱们也没吃的给。” 卫时觉回头,对洪敷教和黑云鹤冷冽道,“带路。” 黑云鹤一咬牙,躬身虚请。 街上的明军很安静,看卫时觉去往北面,不由得跟着。 水关之下,长达两里的森森白骨。 旁边的街道和院子堆满尸体。 尸山血海,真正的尸山血海。 他们是正常的尸体。 明军让他们闭眼了。 大约六百年轻人在费劲搬运木材。 卫时觉呆滞看着,没有恶心,没有愤怒,没有可怜… 胸口堵了,鼻子也堵了,出不上气。 一手扶胸,一手扶墙,很疼。 好半天才倒了口气,站都站不住了。 黑云鹤给祖十三使了个眼色,后者到身边低语,“天寒地冻,属实埋不了,埋院子、街道都不合适,不能死了还让建奴踩踏…” “火化!”卫时觉说了两个字,倒了一口气,又补充道,“连河里的白骨。” “大…大人,我们没时间。”黑云鹤提醒一句。 卫时觉歪头看着他,瞳孔如深渊,又看一眼洪敷教。 身后传来一声汇报,“钦差大人,那些流民快把尸体抢光了,人越来越多了。” 黑云鹤内心焦急暗骂,瞎眼了,这时候来汇报。 卫时觉顿时被带走情绪,回头问道,“哪来的流民?” “回大人,辽阳东山,现在快有三万人了。” 看一眼城墙,发现明军不在上面,卫时觉突然来了力气,准备上去看一眼。 一迈步,变成原地凌空走… 黑云鹤从后面抱住腰,焦急大吼,“师弟,我们不能管,不要看,我们不知道…” “混蛋,放手!”卫时觉直接甩肘。 黑云鹤被一肘甩的晕头转向,站住身形,卫时觉已经到台阶。 没人能去拦他,片刻就上城墙了。 一眼望去。 辽阳东郊完全变成了黑色。 再看第二眼。 无数蓬头垢面的脑袋攒动,破破烂烂,黑如煤球。 个个眼冒绿光。 在争抢城墙下的食物。 卫时觉脑子一瞬间就想起了‘地精’这个词。 三里之外,明军昨日扔下的尸体,早消失不见。 抢到的人失足狂奔,后面有人追… 但他们也不吵,好像害怕明军射箭。 好魔幻的人间呐。 洪敷教与众将追上来,看卫时觉趴在垛口沉默,心咯噔了一下。 这眼神不对啊。 怜悯,悲呛,愤怒,阴森,看死人的味道。 他要杀了下面人,请他们轮回。 众人想错了,废柴没那么狠,也没那么‘圣’。 他只是想与大家一起死。 呆呆的看着流民,卫时觉头也不回道,“请乡亲们入城。” 没人说话。 卫时觉顿时扭头悲愤大吼,“开城门!马上!” “师弟,你…”黑云鹤刚说一句。 卫时觉突然出手,啪啪,左右开弓,给了两耳光。 黑云鹤有点恼怒,“大人…” 啪~ 卫时觉又狠狠给了一巴掌。 全是你害人,照脸挥拳。 边打边嘶吼。 “上当了,我们上当了,混蛋,进辽阳就上当了,死在这儿吧,我们都得死在这儿,辽阳就是我们的坟…” 黑云鹤又不敢还手,双臂护头大吼,“我们哪里上当了,大人,我们大胜啊,大胜…就算开城门,也得等我们处理了尸体。” 卫时觉两眼凸出,惨烈嘶吼,“大胜狗屎,大胜得死…” 斡特砝壳本在看戏,看卫时觉不正常,脸憋的通红,鼻子流出两道血,连忙靠近。 仅仅片刻,卫时觉鼻血大冒,随着大骂喷出来。 “少爷,少爷…” 两人大惊失色,把黑云鹤拖开,去捂鼻子。 卫时觉剧烈咳嗽,鼻子疼的厉害,但他终于通气了。 噗得一声,鼻孔喷出一股血。 咳咳咳之中,唾沫与血丝滴滴答答。 卫时觉推开斡特,鼻血眼泪齐流,趴地下看着自己喷出来的血,呼哧呼哧喘气。 这几天酒喝御寒太多,严重上火,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脑袋一直发懵。 众人也知道他流鼻血,紧张归紧张,也不是太担心。 这一放血,脑子瞬间清醒了。 “哈哈…呵呵…嘿嘿…” 卫时觉发出怪异的笑声,声音如同鬼泣, “努尔哈赤,够狠啊…熊廷弼、王化贞、内阁六部、还有皇帝…一个比一个混蛋,原来这叫辽阳无事,上当了,我们要死了,都得死在这里…” 除了洪敷教,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黑云鹤犹豫道,“师弟,咱们下午离开,奴酋抓不住…” 啪~ 洪敷教又给了一巴掌,同样悲愤大吼。 “混球,不能撤,大人说的对,我们必须死在这里。努尔哈赤就是让我们来攻,来了,输赢我们都输了,一旦撤走,就是遗臭万年的罪人,是我们帮努尔哈赤稳定了辽东。” 黑云鹤大吼回应,“我们只有五日干粮,就算有三百死马,顶多维持十日,守不住辽阳。” 洪敷教被气笑了,“你这个憨憨,努尔哈赤不会来攻咱们,他在看戏,等我们变成辽民的食物,辽民也归心了。努尔哈赤够狠啊,我们来了就是输,进城是输,撤了是输,只有死。” 第109章 还是把自己变成了问题 是啊,来就输了。 难怪辽阳的建奴很弱,肯定是些边缘兵马。 难怪战斗如此顺利,火药根本不是关键。 难怪图尔格不撤。 难怪城里有几个努尔哈赤的家里人。 奴酋放了几个‘忠烈’。 就是让他们死呢。 无论对明朝,还是努尔哈赤。 战争输赢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战争的发生地才是关键。 只有傻子想着杀敌报国。 只有好人想着挽救生灵。 傻子违反军令。 好人掉河里了。 卫时觉这一通鼻血,脑子清醒了,也认命了。 留下想战死,人家都不给机会,来了也不会进攻。 半个月后就饿死了。 不能撤,连累大哥,连累全家,会让宣城伯停爵。 撤回去就废了,一生被禁足,生不如死。 城墙站了一个多时辰,眼看辽民来了又散。 依旧有上万人在城外。 他们对明军还有期望。 他们就是努尔哈赤撤空辽东的原因。 他们就是民心,就是毒药,就是刀子。 墙上站到中午,城内开始焚烧尸体,卫时觉才下城墙回衙门,情绪稳定了,这时候的确不能放辽民入城。 “斡特,派快马提醒西平堡总兵罗一贯,就说黑云鹤回不去了,西宁堡不能没人,预警很重要,哪怕派二百斥候,也不能放空辽河,千万不能放空。 我写了战报,派受伤的部曲送回京,把兄弟们的尸体、幼官营和锦衣卫的伤员也带回去,再给罗一贯带一百匹马,兄弟们若有遗言,让他们捎走。” 斡特犹豫一下,“少爷,为何不让熊廷弼支援?” 卫时觉颓废摆手,“算了,求饶不对,求援显得咱是个弱智,他没法支援,也不会支援,都是我自找的。” 斡特转身去传令,前院被黑云鹤的亲随带到大堂。 洪敷教费了不少口水,才让几人明白为何输了。 战斗的地方就不对。 大胜了,难受,憋屈。 必须战死,还要死得其所。 洪敷教得处理一个问题,不能让家眷也被牵连。 对文官来说,这问题倒是简单。 斡特进门,洪敷教立刻问道,“孙总旗,钦差大人战报没人能处理,肯定直接回京,但我们需要核对一下,本官和黑将军也得签字。” 斡特对这称呼很陌生,他都忘了自己是个总旗,掏出战报递过去。 洪敷教看都没看,直接撕了。 斡特顿时愤怒大吼,“洪大人,你想死吗?!” 洪敷教摇摇头,又拿出一张纸递过来,郑重说道,“孙总旗,钦差不能有错,更不能有罪,大人不能说实话,虽然会剥夺指挥作战的功劳,但钦差无错,大家才能脱罪,信使可以口头告诉宣城伯是怎么回事,战报得换个写法。 洪某与钦差到西宁堡后,遇到建奴与大军厮杀,建奴以为护卫是援兵,主动迎战,护卫瞬间被裹挟参战,钦差带护卫拦截,双方大战一天一夜,逐渐远离西宁堡,战场靠近鞍山,最终灭杀两千游骑,追杀辽阳的援兵,顺势杀了进来。 战斗就这么说,过程越模糊越好,但得告诉辽西所有人,钦差大人发现辽阳到处是辽民,建奴没有士兵防守,立刻手持御符掳夺黑云鹤的指挥权,制止大军后撤,准备与奴酋厮杀,现在由钦差指挥大军,誓与辽阳共存亡。” 斡特展开看一眼,对几人拱拱手,“某明白了,洪大人高义,诸位将军高义。少爷确实不能说实话,伯爷感激不尽,一定会求陛下荫恩大家的子孙。” 洪敷教起身,带几名将军拱手,“孙总旗,请转告伯爷,荫恩就算了,家眷拜托了。” 斡特摇摇头,“某不能回去,原因跟你们一样,少爷令受伤的部曲传信,放心吧,都是家里人,某会交代清楚。” 几人点点头,虽然脸色哀伤,却也放心了。 公侯伯担保家眷的时候,最坏也是部曲,饿不死,没人欺负,管够了。 这些事不能让士兵知道,努尔哈赤既然不会来进攻,那就等过年吧。 好歹多活一岁。 辽阳城的异香越来越重,到黄昏又变成焦糊味。 四千人的尸体,明日才能烧完。 明军没有食欲,个个在忍着呕吐。 斥候回来了,沈阳只有两三千人,奴酋不可能在沈阳。 北面到铁岭都没人,也不需要去。 沈阳东边的抚顺,浑河边的军营有五千建奴。 终于知道建奴在哪里了。 洪敷教到后院汇报。 卫时觉的表现把他看的一愣一愣。 钦差在翻阅书房的文书。 站凳子上,一边从书架抽取,一边旁若无人的专心看。 每一页都翻,看完直接扔身后,房中扔了一地。 这些确实是努尔哈赤的文书,也是辽东旧档。 不可能翻出什么新鲜东西。 洪敷教不忍刺激,扭头到街上。 既然要毁了辽阳,火化直接拆房子,一大片房子被拆干净,火光冲天。 至少城里不冷,洪敷教捂着嘴,来到东门的城门楼。 陈尚仁在这里,站窗口看着野地里黑乎乎的身影,还有很多辽民没有走。 “洪大人,你说辽民眼里,咱们是口粮吗?” 洪敷教摇摇头,“不至于。” 陈尚仁叹气一声,“可他们互相看着都是口粮,就算入山也不会太远,更不会分开,都在等对方变为口粮。他们都是咱们的乡亲,也许有很多熟人,末将今天才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大明朝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 洪敷教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早晚都会死,至少我们可以坦然去见列祖列宗,比很多人强。” 陈尚仁惨然一笑,“那倒是,可惜钦差大人无妄之灾,好人总是倒霉。” 第110章 总是跌倒才长脑子 明军在城中又过了一夜。 惧意不会有。 但士兵明显不耐烦了。 他们不是抱怨主官。 是城里的味道让所有人不适应。 太呛人了。 洪敷教睁眼看看天色,也不知是黑烟还是黑云。 还有三天过年。 按照辽阳人的记忆,十天内必定有一场大雪。 大雪过后就是开春。 兵荒马乱,能死在老家也是福气。 中午的时候,城里的味道才慢慢淡了。 “洪大人,麻烦您去劝劝少爷,他一直都没休息。” 洪敷教扭头看一眼砝壳,眨眨眼竟然没动。 一瞬间的想法,卫时觉累倒才对,正好让护卫带回去。 那样彻底放心了。 “洪大人?!”砝壳又提醒一句。 洪敷教轻咳一声,放弃不切实际的梦,起身迈步到后院。 卫时觉在书房椅子上,两眼血红。 对着几张辽东老地图,不知在思索什么。 洪敷教直接踩着一地文书到桌前,“卫校尉,保重身体。” 卫时觉麻木抬头,眼珠子都没动。 洪敷教又道,“马上过年了,校尉双十年华,马革裹尸,不堕大明武勋之威。” 你可真会劝人。 卫时觉挤挤眼,有点干涩,拿起身边的温水喝了一口,沙哑开口, “洪赞画,你是在劝自己吧,我若轮回,衣食无忧,没有战争。” 洪敷教连连附和点头,“是是是,校尉歇息片刻,与兄弟们共度佳节。” 说了两句话,洪敷教躬身,等着卫时觉去休息。 卫时觉好似有了谈话的兴致,站起来伸展一下,叹气一声道,“洪大人,成功没有侥幸,努尔哈赤真的有点道道。” 洪敷教挠挠头,不太想接茬,你还是去休息吧。 卫时觉也没有等他捧哏,踢了一脚底下的文书,沙哑道,“努尔哈赤起家的时候,很少计算粮草问题,等他统一建州,有严密的粮草计算标准。 女真三千人的时候,以五天为一档计算粮草,跟随李如松援朝,也是每五天一档为准,攻伐海西女真的时候,以六天为一档计算,与科尔沁、乌拉部摩擦的时候,以七天为一档。 萨尔浒之战前,奴酋的粮草以七天计算,攻打辽沈的时候,以十天为期,洪大人猜猜,努尔哈赤如此精打细算,现在他们以多少天为准?” 洪敷教惊讶看着卫时觉,你还真的在学习呀。 但卫时觉说的对,建奴就是这么计算粮草。 思索片刻,洪敷教犹豫道,“十五天?” 卫时觉淡淡一笑,“努尔哈赤的结论是十三天。” 【作者语:这是真实数据,黄台吉时期,后金的粮草都是以十三天为一个单位计算,牛录被征召,必须自备一个‘单位’的粮草,13天后才会有‘朝廷’的后勤补给,长期作战,每次补给一个单位,精打细算模块化,战争倍增器,让后金多次闪击草原,基础很强】 洪敷教一听时间就明白了,赞叹一声,“这多出来的三天,是骑兵来回通过辽河口的时间。” 卫时觉点点头,“很精准,比咱们估计的单程少半天,来回少一天。” 洪敷教立刻拱手,“校尉英明,然后呢?” 卫时觉没有直接回答,突然迈步,边走边问,“黑云鹤抓了几个奴酋家里人,弄死了?” 洪敷教连忙跟上回答,“没有,饿着肚子。” “哦,那先饿着吧。” 来到前院大堂,除了值守的王崇信,都在这里。 黑云鹤呼噜震天,这是躺平了。 祖十三去踢一脚唤醒。 卫时觉来到主位,淡淡说道,“辽阳到沈阳150里,到抚顺200里,我们在建奴一日奔袭的尽头。明日可能会接战,若是五千人,顶多进攻一次,若是三千人,可能会滞留两天。” 黑云鹤瞬间清醒,“洪大人不是说奴酋不会来进攻吗?” 卫时觉点点头,“奴酋不会,努尔哈赤不会,天命汗会来。” 黑云鹤下意识道,“这不是一个人…” 洪敷教踹了一脚,示意他闭嘴,凝重点头,“校尉说的有理。” 卫时觉抱胸看着房梁,喃喃说道,“建奴入冬没粮,不可能过冬有粮了。但牛录没粮,旗丁没粮,努尔哈赤的朝廷大仓一定有备用粮,他得保留反击辽西的机会,一旦粮草意外消耗,大军过河只能露个脸,没有任何意义。” 祖十三大赞,“校尉英明,旧文书也能看出兵事门道。” 卫时觉看向黑云鹤,“黑将军,能守住吗?” 黑云鹤哈哈一笑,“奴酋攻城要么靠内应,要么攀爬,咱们已经把安定门堵死了,辽阳城墙高三丈三尺,四周有角楼,这次可没有兄弟怯战,奴酋来五万人也白搭,除非他们打造攻城器械,先围半个月。” “那就好,建奴不会来太多人,象征性进攻一次就会撤走。” 黑云鹤明白了,努尔哈赤是为了面子,兴奋说道,“若是这么说,想办法激怒建奴,让奴酋来攻打咱们呀,只要守五天,建奴大军只能望河兴叹,无法进攻辽西。” 卫时觉苦笑摇头,“黑将军有战心,但奴酋不会上当,若他与咱们在辽阳比耐心,他就不是努尔哈赤。 女真一盘散沙,聚拢起来没多少年,这时候大汗威信很重要。 为了威信,他必须来看一眼,但威信更不允许建奴在辽东失败,任何失败都不行,否则海西女真叶赫、乌拉等部又要离心了。” 黑云鹤顿时无语,卫时觉托腮沉默片刻,轻咳一声, “刚才洪大人问研究建奴粮草有什么意义,我也是闲着瞎捉摸,觉得很有意思,至少脑子越来越清楚。 女真占据辽阳后,日夜防汉民,精力浪费在圈地和抢劫,不仅四千人被刺杀,没有准备草料过冬,没有打猎捕鱼储存肉干,战马无法远行,战士无法远击。 作战的时候,士卒为保持体力,大明士兵战时消耗的粮食是平时的三倍,女真精锐是平时五倍,战马消耗的精料也是平时的三倍。 奴酋若发狠宰杀牛羊,也许能凑几天粮食出击,但这是饮鸩止渴,制造山民紧张,建奴又不是面临生死存亡,以部落的生活习惯,不可能随便杀戮牲口。 努尔哈赤冬季撤回山中,粮草是绝对因素。 若大明过河进攻,努尔哈赤没有反击能力,威信坠落,同样是失败。 所以他有粮,反击是必须保留的手段。 若建奴从抚顺进攻辽西,大军来回至少需要十天粮草。 这是路途所需,缺乏回旋余地,所以我估计,他应该有十五天到二十天的粮草,仅仅够反击一次。 不会超过25天,那样就有两次闪击辽西的机会,建奴早反击了,不会放任黑将军三千人在辽东进进出出。 放空辽阳,用天气杀人,顺带引诱大明来进攻,这是奴酋实力决定的策略。 熊廷弼和王化贞没有上当,他们看清楚奴酋在用仇恨消灭仇恨,那就让奴酋自食其果,命令黑将军半月骚扰一次海州,不停激将奴酋。 他们聪明,将计就计,奴酋肯定生气了,憋着一肚子火。 但他们没想到三千人能围杀游骑,没有提醒前线。 咱们却上当了。 若咱们拍拍屁股撤走,就是帮奴酋打江山,奴酋明年再次回到辽阳,辽民就是建奴忠实的阿哈,他们不会再对朝廷抱任何期望,死心塌地做奴才。 若咱们发善心,带走辽民,那就是拖死辽西防线,建奴追着出兵,轻而易举就能破城,咱们还是大罪人。 而且咱们带走死忠大明的百姓,剩下的人还是会让建奴得到安全。 所以咱们没得选,错了,就必须死在这里,保留一口血气,增加建奴统治难度,让奴酋计谋落空,给大明争取一年时间。 站在努尔哈赤的位置思考,奴酋扔掉都城,够狠,够果断。 放弃就是胜利,就算大明不来进攻,辽民也被这个冬天杀死一多半。 努尔哈赤的一切目标,都是为了打掉辽西的远击能力、消灭辽民的反抗之心,以便他尽快建立秩序。 这两个目标缺一不可,消灭反抗之心已经实现一半,只要闪击辽西,成功灭杀前线战兵,大明朝至少三年内无法涉足辽东,奴酋还是会实现既定战略。 接下来奴酋可以整合女真和降卒,建立秩序,练兵屯田、炼铁制药、造箭铸炮,把虏兵身上笨重的三层皮甲,换为铁甲,三五年后,奴酋战兵至少膨胀一倍,且全是骑马的铁甲重兵,大明的机会越来越缥缈。 一句话概括,努尔哈赤大胜之后果断回撤,一招以退为进,立于不败之地。大家说,这个老东西厉不厉害?” 卫时觉沙哑说完,黑云鹤鼓掌赞叹,“师弟不愧是武学精锐,兵道门清,这是黑某听过最清晰的战情分析。” “哼哼~” 卫时觉干笑两声,“那是你不到节堂参与谋划,就是个厮杀汉,我这是后知后觉,洪大人肯定清楚。” 洪敷教连忙拱手,“洪某茅塞顿开,之前还真不清晰,否则定会阻拦校尉到辽阳。” 卫时觉没有说话,知道又怎么样呢,马后炮谁都会,早一天迟一天都会明白。 祖十三接茬问道,“黑将军三次进入辽东,是王抚台在试探建奴的底线?同时也在激将奴酋匆忙出兵?” 卫时觉点点头,“不用怀疑他的能力,采取激将的策略,熊廷弼并不支持,两人为此吵来吵去,可见是他自己的主意,战事没有发生,也谈不上对错,但熊廷弼至少是知情人。” 祖十三放弃这种无意义的事,再次问道,“校尉大人眼界清澈,咱们的出路在哪里?” 卫时觉看她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真诚,“十三也是命苦。” “可校尉昨天说过,民心可用,我们应该利用民心,天无绝人之路。” 卫时觉笑了,坦然面对死亡,“天不绝人,但绝食了,且没有援兵,卫某不会食人,杀了我也不会,想必你们也不会。” 祖十三顿时闭嘴,其余人也没有再问,说的够清楚了,辽阳就是个坑,既然进来了,大家命运一样。 卫时觉又坐了一会,瞌睡了。 门口出现一个面色焦急的部曲,“三少爷,建奴来了,至少五千真虏骑兵。” 嗯? 卫时觉一愣,转瞬大笑,“努尔哈赤的面子很薄啊,看来女真内部并不稳,有反对声音,他无法接受威望的损失,哈哈…” 洪敷教也大声兴奋附和,“没错,他早来了一天,匆忙出击,暴露了内心的虚弱,奴酋对统治辽东还是没信心。” 卫时觉突然轻松了,绕过桌子,伸手拍祖十三的肩膀, “十三,努尔哈赤绝非莽撞之辈,聚拢一盘散沙的女真,靠的是分化拉拢、威逼利诱,山里没什么高人,让他习惯了自信又谨慎,咱们也不是高人,但咱无所畏惧,闲着也是闲着,擦亮眼与他练练。” 第111章 努尔哈赤来了 建奴来了。 卫时觉总是忽视他自己的特殊性。 若只有日月旗,努尔哈赤肯定明天才派人来。 但图尔格派回抚顺的信使说,大明皇家旗帜出现在辽东。 明军有一队红甲骑兵十分勇猛。 努尔哈赤与几个大臣立刻令护卫携带随身粮草,直奔辽阳。 天命,是后金的年号。 奴酋真正的汗号是:覆育列国英明汗。 当下有人叫天命汗,有人叫英明汗。 以后就没人叫英明汗了。 努尔哈赤一直宣扬自己统一上百‘列国’,比肩中原始皇帝。 在山里这么说也行,反正是上百山寨,都是文盲。 到‘大城市’就不行了,徒增笑料,建奴干脆不提了。 努尔哈赤来是来了,却没有打旗号,这是老兄弟何和礼的主意。 不能‘王对王’,会让战争失控。 此刻努尔哈赤身穿普通皮甲,裹在厚厚的裘皮中,距离辽阳五里,远远看着辽阳城头的日月旗和黄龙旗。 眼神若能杀人,辽阳城墙现在都是刀痕。 身边三名老将,眼神同样冷冽。 身后两人,一人在马背都弯腰低头,一人却捋着胡须,对辽阳微笑。 建奴大军一到,立刻从东面绕着辽阳转圈。 辟街效果很好。 流民看到虏兵,没有丝毫迟疑,东郊眨眼就被清空。 攻城肯定不行,再精锐的士兵也无法攻。 但六人渐渐靠近辽阳三里,不论之前是什么想法,现在都一样,对辽阳守军充满疑惑。 “禀大汗,辽阳安定门被毁了,现在又被堵死,没有攻城痕迹,城墙上约两千兵马,军械充足,铠甲齐全。” 何和礼摆手让汇报的人离开,低声道,“大汗,他们肯定是禁卫,但也人数不多,应该就是使团护卫。” 努尔哈赤点点头,这不难判断。 太好区别了,别说铠甲不一样,禁卫的站姿就与普通士兵不一样。 前线战兵根本没有站姿,京城的这些老爷兵就算休息,也是腰背挺直,与黑云鹤的营兵站一起,完全是两类人。 看清楚了,努尔哈赤脑子却糊涂了,带着询问的眼神,回头看了一眼。 弯腰的李永芳立刻道,“回大汗,护卫首领手持御符,后军勋贵宣城伯三子,禁卫统领,副将乃都督府提调官,后军勋贵勋卫、定远侯嫡子邓文明,还有一名副将,是锦衣卫缇骑千户陈山虎。” 努尔哈赤眉毛一沉,对李永芳释放了一丝冷冽,“朕不想听废话!” 李永芳一抖,赶紧解释,“回大汗,斥候没有发现明军后队,也未发现明军集结,现在可以肯定,他们是孤军,具体原因微臣还需两日。” 努尔哈赤冷哼一声,“王化贞在劝降你,你在劝降他的中军官,大家都在扯淡,随便怎么扯淡都行,搞点有用的东西,现在去牛庄堡,明天早上朕若没有确切消息,该罚。” “是,微臣告退!” 李永芳投降后掌密谍,看似身居高位,却没什么权力。 何和礼等李永芳离开后,轻声劝道,“大汗无需生气,李永芳是辽人,在辽东可能行事方便,在辽西寸步难行,能提前在流民中安排探子,也算是用心。” 努尔哈赤点点头,声音没任何情绪,“密谍不可能一直掌握在汉人手中,现在需要他铺开摊子,李永芳熟悉火器,终究要做正事,辽阳这队人不管是什么,目前只有熬时间。” 一旁的扈尔汉开口,“大汗,至少要进攻一下。” 努尔哈赤一摆手,“算了,扔一壶箭都是浪费,围着就行。” 身后一直捋须微笑的人开口,“大汗,外臣提个建议!” 努尔哈赤头也不回道,“朕不可能劝降他们。” “不不不,大汗想错了,您得考虑京城,若宣城伯的胞弟和定远侯的嫡子是来混功劳呢?您抓了他们,得不到任何好处,他们也活不下去了,但两位侯伯随便可以向前线扔几十万两,大汗准备迎接几万死士的刺杀吗?” 努尔哈赤依旧没有回头,闭目深吸两口气,说了句意外的话,“朕确实不能刺激武勋干涉辽东,武勋在京城隐身,一旦出镇,就是猛虎。” 身后的人赞成点头,“大汗圣明,文臣没什么家底,武勋要人有人,要银有银,两国厮杀,正面作战就算了,若勋卫是被文臣坑入辽阳,您杀了他们,就搞成了私仇。” 众人沉默片刻,过一会,突然齐齐涨红脸大骂,“竖子找死!” 因为辽阳城头上千人解开裤裆,对着东北方向撒尿,传来的声音很清晰, “李氏家奴,缩头王八,乔装偷窥,奴儿本性。” “奴儿,宁远伯在召唤你…” “奴儿,不听话打屁屁…” “奴儿,羞羞羞…” 努尔哈赤被奴儿的称呼搞破防了,脱口大吼,“攻城!” 无论是身边大臣,还是身后看戏的人,这时候都不劝了。 且不能接茬。 奴儿是努尔哈赤内心深深的痛,心口的裂痕。 劝一句都可能引火烧身。 努尔哈赤去过京城,清楚大明京营战力是渣渣。 但他十分清楚武勋对边镇的影响。 公侯伯只要出镇,边军战力会暴涨,若是后军勋贵到辽东,效果加倍。 努尔哈赤打败边军、打败文臣,但他不想刺激武勋,避免明朝上下一致对付女真。 本来没杀意,现在杀气腾腾。 五千人开始攻城。 明军哗啦一下离开城头。 扈尔汉亲自去组织。 安排弓箭吊射覆盖,意思一下。 一刻钟后,战斗结果把他们震惊了。 虏兵踏过结冰的护城河,扔了两个爬绳钩子,十几个士兵,上城墙了。 就这么上去了。 上去了。 不仅督战的扈尔汉意外,观战的几人也看得莫名其妙。 有诈。 努尔哈赤本能觉得是个陷阱,怒气瞬间下降,对身后亲随挥挥手,“令扈尔汉小心。” 城头的虏兵左右看看角楼,傻子也知道不能去,里面肯定有三层弓箭手埋伏,靠近只会挨揍。 此刻的辽阳,一个人影都没有。 勇猛先登的虏兵茫然了。 向下大吼几声,两个牛录很快带着二百人上城墙。 不去进攻角楼,就得下城墙搜索,台阶就在眼前,牛录也茫然了,明军这么狂? 再次向下大吼,不一会,又上来两个牛录。 现在可以入城了。 第112章 不对称战斗才是王道 卫时觉登上城墙的时候,正好看到女真骑兵在撵人。 跑慢的辽民被直接枭首,骑兵抓着头发,在马背旋转一颗颗脑袋。 如此残暴,顿时把人都清空了。 扫视一眼骑兵,本来就无所畏惧的卫时觉,忽然感觉虏兵很弱。 因为他们的优缺点过于突出。 战斗嘛,正面硬刚从来不是真正的‘游戏玩家’。 猥琐发育,不对称武力,是一个贱人必备的素养。 所有人都说女真是重甲兵。 明军这么说,朝鲜这么说。 正史,野史,乱七八糟的消息都这么说。 卫时觉相信了。 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但葫芦岛不是岛,重甲并不是铁甲。 人总是被自己的下意识欺骗。 【作者语,清兵甲胄变化有明确的时间线,天启二年之前,后金皮甲为主,配以缴获的棉甲,天启六年换装铁甲,更重了,但不能说它好使,优缺点被同时放大,崇祯九年,黄台吉终于找到甲胄的平衡点,开始给清兵换装棉甲,一直到清末。电视里铜钉明亮的全身‘袍子’就是棉甲,明甲换了个样子,内核一样】 卫时觉到辽东才知道,女真甲胄是真的重。 三层四层皮甲,有些士兵还会临时套木甲,无比臃肿。 女真骑兵的外貌很有特点,脑袋大,脖子粗,身子圆,四肢细。 努尔哈赤起兵养成的习惯,人少嘛,极其重视对士兵的保护。 这个习惯延续下来,矫枉过正。 以后吃亏了才知道,棉甲保暖轻便,全身防御平均,乃不二之选。 卫时觉在观察骑兵,洪敷教看一眼虏兵旗帜,张口就道, “校尉,这些骑兵是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主将绝对不是贝勒,五大臣亡二,剩下何和礼、扈尔汉、安费扬古,何和礼主管粮草之事,安费扬古是大将,但扈尔汉是奴酋养子,更可能带领奴酋近侍。” 卫时觉没说话,向远处张望一会,突然回头对黑云鹤道, “黑将军,推断不能作为战斗的条件,但装备可以,金弓乃木制大箭,吊射很远,直射很近,城内作战,女真没有吊射的机会,他们的优势是近战,咱们的优势是远击,双方互相克制,要充分利用这个条件。 把佛郎机抬到两处角楼埋伏,打三轮就行,各配三百长矛兵、一百刀盾兵,所有人手持缴获的女真木弓,准不准无所谓,把箭矢抛射出去就行。 城墙台阶下街道清空,第一排房子不要藏人,刀盾兵火铳兵藏第二排,幼官营和精锐弓手藏第三排,战斗时全部上二楼或房顶,其余人全部到三百步外的墙后设伏,准备十门佛郎机,不准暴露,不准头脑一热冲阵,围殴射死他们,违令者斩。” 卫时觉瞬间就布置了一个猥琐的打法,黑云鹤与众人目瞪口呆,您也太想当然了。 “校尉,如何保证女真入城?” 卫时觉哼一声,“老子怎么保证?只是争取一个机会。” “是是是,虏兵肯定入城人数不多,用不着如此小心。” 卫时觉上下扫了他一眼,凝声道,“黑云鹤,若伤亡超过十个,你就出城去死。” 黑云鹤顿时想给自己一拳,小心当然是为了避免伤亡。 城头互射浪费箭矢,也没必要向奴酋展示武力,能来进攻最好。 他去准备,卫时觉再次看向城外。 没发现什么异常,也找不到女真的主将在哪里。 但虏兵也不靠近城墙,双方这样子挺傻。 洪敷教神色凝重,“校尉,虏兵占据绝对优势,依旧不忘隐忍,若是扈尔汉和安费扬古两位大将,至少会发泄一次,现在他们连箭矢都不想浪费,洪某判断是何和礼带兵了,围着辽阳耀武扬威,就算完成了命令。” 卫时觉抠抠下巴,“有没有可能是努尔哈赤本人?” “应该是来了,但不应该在城下,可能在远处。” “那就好说了,洪大人,奴酋最羞愤的事是什么?” “七大恨?” 卫时觉摇摇头,“父亲说过,纯粹的恨乃力量,不会让人失智,愤怒加上深深的羞愧才可以,这样的事不会写在檄文中到处张扬。” 洪敷教没想到他玩字眼,一时没听懂。 卫时觉指一指旁边的祖十三,“我在祖家半个月,他们很少提宁远伯,十三跟我说话的时候,内心完全把祖氏比作朝廷制衡李氏的力量,可祖氏就是宁远伯的家丁部曲,你听过家丁制衡家主吗?斡特砝壳是伯府部曲头领,别说制衡大哥,他们能制衡我吗?” 洪敷教眼神一亮,赞叹说道,“校尉观察细微,洪某佩服。” “没错,结论很简单,奴酋进入辽阳,宣布迁都,公务在巡抚衙门,他所谓的皇城后宫却是总兵衙门,奴酋内心幻想欺辱李氏很久了,越不想提,越会私下提,越羞愤,越兴奋,晚上肯定在后院嘲笑李成梁父子。” 洪敷教笑了,“好大的恶趣。” 卫时觉哈哈一笑,“咱们刺激一下,可以根据虏兵的反应时间,判断奴酋的位置。” “校尉英明!” 黑云鹤很快准备妥当,卫时觉回头看明军很隐蔽,叫过来交代两句。 明军顿时站城头撒尿大笑。 “奴儿,奴儿,羞羞羞…” 效果太猛了,不到一刻钟,虏兵就下马持弓攻城。 卫时觉与洪敷教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努尔哈赤真的在虏兵身后。 城头明军瞬间低头,散开回到角楼。 卫时觉也到角楼三层,射孔后面全是手持弓箭的步卒,他们的任务是把箭矢射出去,不用担心准头。 明军轻松又安静。 虏兵反而在城头犹豫了两刻钟。 二百人顺着台阶入城,一百人两头分开警戒角楼,一百人原地接应。 城外还有两千人持弓随时准备支援。 而且虏兵靠近角楼百步后蹲下警戒,没有丝毫进攻的意思。 打法很谨慎。 但这才正常。 城头若站满人,他们连撤都撤不回去。 眼看虏兵进入街道,占据第一排房子,开始推进,卫时觉立刻下令。 “刀盾兵掩护,佛郎机顺着城墙炮击,三轮后自由射击,不得浪费铅弹。” 第113章 辽东一直有外力 蹲着警戒角楼的虏兵看到角楼大门敞开,突然跑出来一队士兵,立刻站起来准备作战。 明军的战法异于常人,角楼就有射孔,不在里面开炮,反而抬着四门佛郎机放在脚下,贴着墙头石砖开炮。 卧槽,虏兵才反应过来。 他们无处可藏,无处可去,趴下都没用。 下意识的反应,一窝蜂向后跑。 砰砰砰砰~ 四门佛郎机发射四颗铅弹,立刻把虏兵打的凄厉嘶吼。 专打腿的炮兵。 太恶心了。 明军还有备用佛郎机,射速加倍。 外面的虏兵看不到城墙的情况,只看到自己人残肢在飞舞。 砰砰砰砰~ 对向角楼也开炮,两侧距离很远,根本不怕误伤。 城墙上的人除了排队挨揍,无处可避。 城外的虏兵对着冒烟处射箭,刀盾兵举盾。 叮叮当当的箭矢声下,炮兵玩的那叫一个欢。 这打法太爽了。 街道的打法更简单。 人多啊。 墙头炮声一响,立刻从民居中冲出上千士兵,对着街道覆盖攒射。 也不怕浪费,反正能捡回来。 虏兵被钉死一半,才躲进旁边民居中。 本认为可以近战拼杀,哪知明军全部在房顶抛射,前后左右全是人。 院墙又出不去,被步卒堵死了。 下意识退回屋内,好了,挨揍吧。 明军向屋里倾斜箭矢。 火铳兵都没机会发挥。 女真本来就没打过像样的攻城战,巷战更是闻所未闻。 徒有孔武,连明军面都挨不到。 弓箭手一露头,就被十几张弓盯着,没法玩嘛。 卫时觉不会规规矩矩打仗,更不会指挥兵团作战。 这种小规模的不对称作战,简直是猥琐玩家量身定制。 角楼看了一会战场,很快放心。 把精力放到城外。 看不到城里的场景,虏兵凭感觉越过城墙吊射,对着空地发威。 城墙被两侧挤压的虏兵对墙外摇手大吼,示意他们别乱射,结果支援更加混乱。 胜败一开始就决定了,但虏兵没有撤。 炮击频度下降,一炷香开一炮。 虏兵看看距离,望楼兴叹,也没机会冲过去。 战斗进行的时间太长了,远超卫时觉估计,比鞍山围杀两千游骑时间还长。 建奴顶着火炮,坚持接应入城的兄弟,但街道的景象更绝望。 虏兵被堵在屋中,出不来,跑不掉。 又过了一刻钟。 城内还在战斗,城墙的士兵终于收到军令,拽着绳索,哧溜哧溜撤退。 大概一百人退回去。 墙头仅仅杀伤了一百人。 卫时觉看撤退的虏兵把同伴尸体扔下去,同样无法阻止。 两里远,六百步,说什么也够不到。 城外虏兵乌啦啦撤到三里外,几名骑兵跃马出阵,对着城头无语凝视。 “洪大人,这感觉不对啊。” 卫时觉突然说一句,洪敷教也挠挠头,“是不太对,努尔哈赤变迟钝了,太迟钝了,真的是被奴儿之称激怒?” “奴儿之称会让他进攻,撤退不可能如此慢,虏兵顶着火炮在城头坚持,他在怄气?或者做给什么人看?” 洪敷教一愣,“辽东能有什么人?” “不知道啊,可能是给手下立威,也可能是给盟友信心,总之撤退如此迟疑,不是努尔哈赤的作风,就算羞愤也不至于在明知中伏之后拖拖拉拉。” “那没法猜了,也许科尔沁酋长在下面。” 卫时觉没什么方向,但过一会,他又坚定摇头,“不是科尔沁,甚至不是辽东人,努尔哈赤不需要对他们唱戏,一定是域外的力量,大明有叛徒。” 洪敷教冷哼一声,“奸商算个屁,辽东封锁严密,他们做一锤子买卖,不可能让努尔哈赤打脸充胖子。” 卫时觉没赞同,但他也猜不到方向。 地域完全隔离,后金现在当然没有与大明豪商集团勾搭。 卫时觉猜对了条件。 选项却被他早就排除了。 大明有叛徒,辽东有域外力量。 明清交锋过程,绝不能忽视朝鲜。 努尔哈赤与朝鲜国王光海君做朋友二十年了。 他们的中人还是大明朝。 奴酋做大明龙虎将军,跟随李如松援朝的时候,两人结下深厚的信任。 早已超越一般的藩国交情。 大明朝作为宗主国,永远不会理解藩国之间的互相慰藉。 光海君是唯一平等对待努尔哈赤的‘国王’。 二十年中,努尔哈赤对外的七成信件写给光海君,私下早就自称大汗。 万历四十三年,努尔哈赤建立大金,公开称汗,立刻与朝鲜建立外交关系。 光海君不仅保护后金使者在汉城驻守,且提前三年就安排亲信,赴任东北边境的咸镜道,绕开大明朝,专职处理女真贸易。 短时间内,此人成为朝鲜罕见的“军事专才”。 这个人叫姜弘立,他开始进入明金朝三方历史,大明朝也听说了他的‘功绩’。 万历四十七年,辽东缺兵,皇帝下旨训斥朝鲜不知孝道,不知感恩,必须配合出兵。 光海君命令姜弘立为都元帅,率五千战兵,一万民夫,归天朝指挥。 朝鲜仆从军与东路军刘铤一路共同行动,姜弘立没做过别的事,就是不停要粮要械,与他知兵名头完全不符,刘铤多次请奏主将,把这累赘撤走。 来不及了,建奴的面都没看到,姜弘立带所有兵马放下武器,保护粮草,不伤一人,成建制投降,所有军械和粮草送给后金。 朝鲜五千兵马直接变为女真,努尔哈赤拥有继续战斗的底气。 姜弘立一个月后就回到汉城,明朝多次勒令朝鲜问罪。 光海君充耳不听,采取“不背明,不怒金”策略。 一面哄着大明朝,允许毛文龙借住义州,一面开放东北边界,赚的盆满钵满。 姜弘立消失在大明与朝鲜记载中,却出现在奴酋身边。 年初努尔哈赤攻陷辽阳,光海君劝说适可而止。 应该学习河套土默特围京旧智,索要互市和册封,割据为藩国才是上策,不应该占据,哄两句天朝比威胁好使。【这是朝鲜史记录】 但努尔哈赤无法回头,他也恶心光海君的两套策略。 除了走私的盐铁,建州想要更多的粮布,朝鲜无法提供,必须打通海贸。 天启元年冬季的辽河两岸博弈,不止两个玩家。 明朝拖着北元黄金大帐,女真拖着朝鲜,背后的势力复杂着呢。 双方的高层都知道背后的影子,卫时觉不知道。 熊廷弼在前屯都明确告知,辽东需要‘防朝鲜’,他脑子直接过滤掉了。 辽阳的面子战,努尔哈赤有唯一的观众:光海君。 他身边的外臣,就是光海君的眼睛、朝鲜豪族、姜氏与郑氏的代表、大北派和东人派的支持者、被俘的军事专才:姜弘立。 作为暗使,姜弘立只有眼睛,但辽阳明显有预谋的伏杀,让他格外警惕。 努尔哈赤听闻虏兵被伏杀,反而冷静下来,几人齐齐跃出战阵看着辽阳。 何和礼凝重道,“大汗,明朝前线果然有别的主事人。” 姜弘立摇摇头,“不是主事人,是辽西有外人,他与中枢策略不一致,我们必须查清谁在干涉辽东,此人若牵连甚大,绝不能冒然杀死。否则大汗打败辽西战兵,也无法获得安全空间,无法与外界贸易,胜利大打折扣。” …… 【作者语:朝鲜西人、南人两党在曲阜和江南留学,北人东人留学京城更多,大明朝政治力量对朝鲜影响非常严重,在京城吵吵的拌嘴,放朝鲜是血腥杀戮。 天启三年六月,光海君李珲被西人党、南人党支持的绫阳君发动政变推翻,绫阳君李倧掌握朝鲜,与江南海贸大增,送给毛文龙四座城经营,朝鲜与明朝又短暂进入蜜月期。 天启六年,二贝勒阿敏入侵,朝鲜被迫签订城下之盟,但李倧的臣子都亲近明朝,李倧也无法脱离大势,与黄台吉貌合神离。 姜弘立在天启七年病逝于沈阳,兢兢业业通虏。直到崇祯九年,黄台吉起兵十万,亲征汉城,这才把朝鲜从明朝剥离出来。 互联网经常说后金背后有东主,如果有,二东主绝对是光海君,无论是时间还是规模,走私的边商海商都没有朝鲜‘股份’大,两人是抗倭‘战友’,若非李倧敌对,很可能是后族之一】 第114章 朝臣一贯的处置态度 姜弘立作为一个朝鲜人,对天朝的畏惧刻在骨子里。 偷偷摸摸赚银子是习惯,竖旗造反缺乏勇气。 努尔哈赤不会被他影响。 但也没什么判断方向,稍微失误,攻城就挨了一耳光。 攻城无法继续,放任明军在辽阳,又害怕生出变化。 附近村子很多,让五千人过夜的兵堡没有。 天气地理对双方很公平。 思来想去,努尔哈赤还是无奈退后五十里,到北面的柳条寨,且令两千骑兵回抚顺去了,他带三千人等等探子的消息。 卫时觉与众将站在城头,看女真骑兵轰隆远离。 抬头瞧瞧太阳,顶多申时。 努尔哈赤来了,进攻了,吃瘪了。 总体上是转了一圈,前后两个时辰,没有留恋。 小聪明对结局没任何影响。 看不到机会。 卫时觉看着远处建奴的背影,再看看辽阳东边的山地,对黑云鹤无奈道, “令士兵携带军械到城墙下的民居休息,无需派人轮值,但得放警戒哨,角楼、城门楼至少五人,城墙下百步一人,躲在楼内警戒,遇敌吹号,不得喧哗制造恐慌,听候军令。” 明卡不如暗哨。 这是人少时候的办法,纪效新书学来的招。 黑云鹤拱拱手,“末将领命,校尉乃兵事大家,兄弟们今日只有三人受伤,您好好休息,明日咱们再战。” 卫时觉被夸的嘿嘿一笑,迈步下城墙。 路上想起伤员,突然懊恼拍额,自己真蠢,不该让部曲带受伤的人回去。 大明朝的官,从来不把丘八当人,只会权衡利弊。 本来是让他们养伤,一个念头,可能害死他们。 可喜可贺,废柴终于看清这时代的某些规律了。 他想的没错。 就在努尔哈赤离开辽阳的时间。 三十名胳膊不方便的士兵回到大凌河堡。 路上给西平堡留下一百战马,罗一贯已经派斥候进驻西宁堡。 洪敷教到前线慰兵,是个单行程、多兵堡活动。 且护卫出发的时候,通知罗一贯去海州看一眼。 在罗一贯的时间线中,再过一天他才会预警。 前线都不知变故,更别说位于大凌河堡与广宁的两个主将。 他们在准备过年呢。 就算日子艰难,也得装作笑脸。 这几天的赈灾粮是平时一倍。 战马轰隆,护卫回来了,个个带伤。 一半去守备府汇报熊廷弼,一半去找邓文明汇报。 消息立刻有了区别。 熊廷弼听到洪敷教‘策划’的战斗过程,惊恐大吼,“混蛋,黑云鹤浑人害死大明忠烈。” 邓文明听到的却是真实经过,纯粹的惊怒,抓着幼官营两个伤员大吼,“胡说八道,时觉怎么会抢夺指挥权。” “小侯爷,是真的…” 呛啷~ 邓文明直接抽刀,两人被同时削断脖子。 他本来就带着十名亲随,立刻下令斩杀幼官营和亲军伤员。 等到守备府,熊廷弼也采取了同样的路子。 扰乱军心当斩。 幼官营和亲军二十六人,莫名其妙被斩首。 只留下宣城伯四个部曲。 邓文明也没有饶过熊廷弼,怼脸大吼,“熊经略,你害死大伙,怎么放一个浑人在前线,还教唆时觉过河。” 熊廷弼脑子已经炸了,被邓文明这么一吼,顿时回怼,“熊某之前说过多少次,不能频繁进入辽东,是朝廷纵容王化贞,与熊某有什么关系。” “师兄,前线发生什么事?” 门口一声惊呼,邓文明扭头,使团十几个人站在门外,气得他大吼一声,一脚踹倒椅子,“熊廷弼,你完蛋了,咱们都完蛋了。” 熊廷弼推开邓文明,深吸一口气,对几人复述了一次‘编撰’的战斗,最后又补充道,“卫校尉大无畏自陷辽阳,请奏陛下定夺。” 贺逢圣一着急,“师兄,校尉是护军,使团无法去察哈尔,不能待在辽阳,应该出兵掩护,赶紧撤…撤回来…” 他说着说着,音调降低,守备府节堂陷入安静。 邓文明一脚踹开挡路的人,大步向外。 得让宣城伯部曲马上回京,自己也得派几人护卫,一人三马,必须在卫时觉活着的时候,得到皇帝的奖赏。 节堂安静之中,乔于龄叹气一声,“卫校尉虽出身高门,对人真诚,宁死不退,以身报国,诸君应当同写奏报。” 熊廷弼捏捏眉心,“老夫得派人接应一下。” 使团没人阻止,属官也没有。 别说他,王化贞更得派人接应。 哪怕再派一千人过去送死,也得派。 卫时觉没有求援,那是卫时觉聪明。 他们若没派人,在坐的有一个算一个,会被英国公和皇帝‘记住’,早晚被清算。 可熊廷弼哪里有人,一时间又急又无奈,也像邓文明一样,气得踹椅子。 “熊经略,大军收复辽阳了?” 门口突然出现一个眼睛受伤的年轻人,语气十分兴奋。 众人回头看一眼,白杆兵都督马祥麟,本来在松山堡,运粮刚到右屯一天。 熊廷弼无奈点头,“马将军,松山不容有失,本官自会派人接应。” 马祥麟拱拱手,“属下有个不情之请,白杆兵五百人到辽阳,为大军送补给。” “不准…” 熊廷弼刚说两字,瞬间收回,差点咬舌头。 他不能阻止,马祥麟的岳父是自刎的巡按张铨。 妻子张凤仪也是诰命女将,同在松山,张铨尸骨还在辽阳呢。 阻止人家行孝,更是结仇。 熊廷弼左右不是,气得双手拍脑,片刻之后无奈挥手。 “马将军,白杆军是步卒,你不可以去,派二百人就可以了,带三十辆爬犁,押送粮草火药补给,到西宁堡等一等广宁的骑兵同行,本官一个骑兵都没有。” 马祥麟立刻拱手,“谢经略,末将不会耽误黑将军作战。” 熊廷弼点点头,等马祥麟离开,对属官和使团冷冷说道,“不管校尉是癔症还是纯孝,坚守辽阳,他就是忠良,大家上奏请功吧。” 第115章 说到底是顾命大臣的影响 熊廷弼能准备多少粮草和火药,暂时还不知道。 广宁距离远,罗一贯的信使半夜抵达。 祖大寿睡梦中被急招到守备府。 王化贞如丧考妣。 平时精力充沛、性格强势的人,面对卫时觉的‘出身’,也得认命。 “祖将军,祸事来了,一切谋划,被一个浑人搞的乱七八糟…” 王化贞收到的消息是洪敷教的剧本,祖大寿听后瞬间咬牙切齿, “黑云鹤该死,怎么会把护卫卷入战斗,这消息半真半假,除了卫校尉不允许他们撤离,过程肯定另有隐情。” 王化贞赞同他的判断,懊恼点头,“卫时觉拒绝撤退,他就是忠良,过程是什么没有意义,而且他们杀了两千游骑,大功于朝。” 祖大寿懂了,嘴唇发抖道,“王军门,舍妹已经带五百家丁陷入辽阳。” 王化贞深吸一口气,“祖氏乃卫时觉妾室家人,卫时觉是宣城伯胞弟,英国公外孙,定远侯女婿,武定侯内侄,怀宁侯外甥,他还是皇帝伴读,东林朋友,他称呼帝师为师傅,卫时觉殉国,帝师也会为他争取殊荣,祖氏不想与这么多人站一起吗?” 祖大寿顿时如丧考妣,送女人的反噬来了。 这时候不派人去同生共死,就是居心叵测利用钦差,就是背叛武勋。 口口声声说人家是高门,这就是高门。 没道理可讲,没人情可叙,一旦投靠,就得从一而终。 祖大寿内心很气愤,一瞬间的反应,文臣掳夺武勋的外镇权,也不是没道理。 王化贞看平时敏锐的祖大寿迟疑,不由得冷哼,“祖大寿,本官需要教你如何做事吗?广宁两千骑兵,一千在前线,被黑云鹤那个浑人带走了,中军只有你麾下一千,本官派几个步卒到辽阳,你觉得自己能躲过清算吗?” 祖大寿嘴唇一抖,“王军门,末将麾下都是亲兄弟啊。” 王化贞不耐烦了,“派五百人,祖氏兄弟去不去都行,反正去了一个女人,都归她指挥也行,你能为胞妹博一个夫人诰命,博一堆亲戚,可以撤回山海关了。” 祖大寿一愣,“辽阳复占,辽西的谋划会成功吗?” 王化贞哈哈大笑,“若之前不敢保证,现在奴酋更会出兵辽西了,否则他如何威压辽东?” 也是,说了句废话。 祖大寿拱拱手,“容末将与兄弟们商量一下,不派兄弟去不可能,何必掩耳盗铃。” 王化贞赞赏点头,“祖将军一向聪慧,没错,要付出就付出足够,半途而废,反而是大祸。” 一刻钟后,军营值房。 祖大寿一说就明白了。 所带的四名兄弟,祖大弼、祖大成、祖大乐、祖大名。 祖大弼率先起身,“大哥,我去吧,咱家以后不怕文臣打压了,大哥一定能兴旺祖氏。” 祖大乐跟着起身,“二哥别扯淡了,十三妹已经在辽阳,你们都不能去,我去吧,都别争了,卫时觉果然是个滥好人,他一行善,拖着一堆人倒霉。 但祸兮福所倚,好赖不过是个选择,若非时间来不及,其实带十五妹去更好,大明钦差死了,武勋嫡子死了,皇帝伴读死了,顾命大臣亲人和弟子死了,咱们陪一个,一点不亏。” 祖大寿伸手制止其他兄弟开口,拍拍老七肩膀,哽咽说道,“确实七弟去更合适,多带火药,其余东西也没用,要死,就死的轰轰烈烈。” 祖大乐郑重点头,没有一点迟疑和害怕。 天一亮,祖大乐就带五百家丁骑兵,护卫三十辆爬犁东去。 他走的同时,王化贞的副将孙得功,向东边送了个消息。 孙得功的处境比祖大寿还糟糕。 这位是广宁人,严格来说,他也是祖氏家丁出身,是祖承教的亲随。 立功升官,王化贞到广宁后屡次提拔,彻底脱离祖氏,掌控广宁卫。 王化贞重视孙得功,与祖大寿并列为左膀右臂。 但王化贞谋划扔掉广宁,忽视了孙得功的心态。 劝地主扔掉所有土地? 与翻身的家丁谋划,让他再去做落魄将门的家丁? 王化贞自信到愚蠢。 导致孙得功比祖大寿更早生出二心。 名义上代替王化贞劝李永芳反正,早就与李永芳商议投靠建奴,立头等功。 反正大明朝要撤走,这时候立功很方便,收益最高。 就这样,比祖大乐和白杆兵更快的消息在传向辽东。 腊月二十九,辽东很安静。 李永芳在牛庄堡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努尔哈赤在柳条寨,强压怒气,又给了一天时间。 辽阳的卫时觉睡了一天,又开始翻腾衙门的文书。 没什么收获,但他让黑云鹤给那几个关押的女真俘虏送了一块马肉。 死了毫无价值,先活着吧。 建奴没有再到辽阳,明军也无所谓了,躺在辽阳城中等过年。 大年三十。 率先得到消息的人,依旧是在柳条寨的努尔哈赤。 支援辽阳的五百骑兵护送六十辆爬犁,晚上得休息,探子却是日夜兼程。 努尔哈赤看到一身风霜,脸皮被冻裂的李永芳,难得拍拍肩膀,给了个安慰。 展开辽阳的消息,努尔哈赤脸色很精彩。 惊奇、愤怒、不屑、郁闷。 辽阳没有勋卫,但有一个更傻缺的禁卫统领。 努尔哈赤把消息递给身边的老兄弟和客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他人吃惊过后,更多的是恶心。 军国大事,冒出这么一个愣头青,明金将官的感受完全一致。 不用商量,最好的应对:让他尘归尘。 女真已经折了两千,明官现在得陪点人。 努尔哈赤低头捏捏眉心,恼怒挥手。 “李永芳留下,带二百人监视辽阳,全军回抚顺过年,探子不得与明军交战,他们一心求死,没必要交战。” “大汗!”姜弘立似乎有别的想法,一副蠢蠢欲动的神色,“北勋、顾命大臣、帝师、皇帝,这个疯子身份特殊,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努尔哈赤眉头一皱,“朝鲜总喜欢玩些两头倒的小聪明,你想劝降吗?” 姜弘立脸色一红,“当然不是,身份太特殊,活着才是麻烦。但外臣身边正好有一个人,咱们至少要知道城里的情况,或许将来有用。” 努尔哈赤没有陪玩心态,无聊摆手,“李永芳负责监视,明军就算送粮,也是意思一下,不可能让他活一个月,无声无息去死,是他唯一的结局。” 第116章 要死了,做回自己(上) 卫时觉把奴酋留下的文档全翻完了。 有用没用,都翻了一遍。 收获众将一致赞叹,无形中稳定了军心。 年纪轻轻,绝境之中,手捧书稿,风轻云淡,岿然自如,儒将之材。 呸~ 他是猎奇,不是学习。 打发时间,只要是有文字的都行。 整个辽阳收集到的纸张都在后院书房了。 卫时觉把几张辽东旧地图挂在墙上,躺一堆文书中一动不动。 他在想什么,鬼才知道。 洪敷教和众将这两天故意躲避,生怕刺激。 如果他们现在来看看,就能发现废柴完全不同了。 眼神又清澈了。 但不再好奇,更没欲望。 躺尸并非沉思。 脑袋放空,神经放松。 回家了。 又恢复了京城那个‘调皮’样子。 这一路走来,实在太压抑了。 出京的一切所见所闻,都让他沉默。 逼着自己探求真相,跟人讲道理。 结果劈叉越来越严重。 给士兵吃饱穿暖、治疗伤员、保护百姓远离战场…这些事都是做人的基础。 但这些基础道德行为全是大祸,实实在在的祸事。 一路都在害人。 把人推入火坑。 护卫吃饱穿暖,死定了。 派伤员回去报信,死定了。 前线将士杀敌报国,还是死定了。 世道错了。 不是我错了,爱咋滴咋滴。 “校尉?校尉?…” 门口传来几声轻呼,卫时觉懒洋洋道,“这里。” 祖十三听到声音,绕过一堆书籍,看到卫时觉在书本后面躺着。 嘴角带着微笑,从未见过的眼神。 自信,轻松,机警,睥睨,淡然…还有点倜傥。 如同…下凡游戏的神,要回仙界去了。 卫时觉没听到祖十三说话,歪头看她盯着自己发呆。 “干嘛?我死不了,也不会自杀。” 祖十三回神,脸色闪过一丝羞赧,“要过年了,校尉不出去走走?” “浪费体力。” 这回答绝了,祖十三又道,“军心稳定,校尉之功。” “拉倒吧,我还提醒黑云鹤,食物应该节省点吃,结果士兵不作战的时候,一天只有一顿饭,半张饼,人家比我管的好,说任何屁话都多余。” 祖十三没法接茬了。 卫时觉又随口揶揄,“物资严重匮乏的时候,衍生出来的想法和行为都千奇百怪,我不恨努尔哈赤,也不恨大明将官,路都是自己选的,走完它,是做人最低最低的要求了。” 祖十三这次没管住嘴,脱口说道,“校尉可以回京。” 卫时觉切一声,“回京必定去幽狱,生不如死。” “隐姓埋名,躲到无人认识的地方呢?” “嗯?”卫时觉坐起来,看着祖十三,有点可怜她,“隐姓埋名形同自囚,还是生不如死。” 祖十三再次脱口追问,“怎么会呢?男耕女织,辛苦一点,但平凡就是福。” 卫时觉听明白了,起身拍拍她肩膀,“这是女人的想法,男人只要不是傻子,都不甘沉寂,何况是入世的人。 要做事,就得有身份,每个人都有名字,都有父母,都有出身,你可以背叛所有人,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出身。 背叛出身还幻想成功,那是二逼的唾沫,就算披满荣耀,照样掩盖不了背叛,他身边全是钻营之辈,早晚反噬,折腾啥? 史册中很多能人被误会背叛出身,仔细看一眼,他们不是背叛,而是被出身抛弃,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处境,结局自然完全不同。” 祖十三瞪眼点头,“醍醐灌顶,谢谢校尉。” 卫时觉突然捧起她的脸,祖十三大羞,但看到卫时觉眼里的清澈,瞬间化为哀伤。 “十三,王化贞和熊廷弼不敢背叛出身,害怕更有力量的人,一定会派援兵,可他们只有一张嘴,除非无法脱身的人,祖氏跑不了,不用替他们哀伤,死就死,这鬼世道也没意思,轮回道跟着我,我带你去个衣食无忧的地方。” 祖十三流下两行泪,破涕为笑,“你怎么想通?” 卫时觉拍拍她的脸安慰,“不需要想,咱们又没伤天害理。” “校尉不想十五吗?” “嗯?” 脑海出现一双桃花眼,炕上守着男人,微笑做女红。 啪~ 伸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还真是伤天害理了。 但他想的不是祖十五。 邓文映可以改嫁,文仪只是个想法,祖十五、呈缨若没有自己,命运更惨。 孩子才倒霉。 祖十三看他不说话,反而给了自己一巴掌,连忙劝道,“校尉不必担心,十五妹一定会被伯爷带回京,锦衣玉食,不用伺候人。” 卫时觉无法解释,但他现在念头转的快。 转瞬又释然了。 无论男女,生下来大哥就会养育,锦衣玉食成年,以后的路… 都他娘成年了,自己负责。 看吧,还是没有害人。 卫时觉短暂的懊恼过后,拍拍屁股,伸了个懒腰,百无聊赖道,“读书,上课,游戏,吃喝,神仙的日子真怀念啊。” 祖十三两眼大瞪,卫时觉语气和神态完全脱离尘世,下意识伸手想让他带自己离开… 刚揽住胳膊,门口出现一个身影,又闪电退了出去。 “少爷,外面来了个朝鲜人。” 祖十三放手,卫时觉纳闷看她一眼,对朝鲜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爱滚哪滚哪,老子连辽人都救不了,管棒子去死。” “少爷,是朝鲜的一个使节,初冬过江准备到辽西,有毛文龙的签押,被虏兵阻挡,亲随冻死,躲山中化为流民。” 卫时觉不为所动,“滚!” 斡特无奈,“少爷,您得见见,官不官的另说,他说自己知道山中哪里有虏兵,可以带咱们和辽民到鸭绿江,与毛文龙汇合,这样也不算逃跑。” 卫时觉还是不感兴趣,刚要张嘴,看到祖十三眼里求生的色彩,无奈摆摆手,示意一起去看看。 前院大堂,来了一个中年人。 此人名叫郑其彬。 洪敷教、黑云鹤、陈尚仁、王崇信都认识。 代表光海君多次到辽阳,也多次入京,对大明将官很熟悉。 蓬头垢面,脸上布满血丝,手脚干裂。 卫时觉进门,众将官起身,他立刻扑通下跪,膝盖走地,噔噔噔到身边,抱着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叩见天使,恭贺天朝复辽,外臣奉大王令到辽西,盼天兵天将剿灭山匪,奈何…天杀的虏兵…该死啊…” 众人见过太多的流民,麻木了。 废柴出京抱着猎奇的心态,仔细观察流民的特点。 所以他根本没众人想象的亲近和怜悯,更没有佩服。 皱眉抠鼻子,一脸嫌弃,又向斡特招招手。 斡特懵逼到身边,“少爷?” 卫时觉抽出他腰间短刀,手里转了一圈,一叉腿让郑其彬放手,顺势蹲下,用刀背敲敲脑壳,声音充满戏谑, “郑大人,告诉你个秘密。” “嗯?”鼻涕眼泪齐流的人一愣,“天使说笑了,外臣不敢听天朝秘密。” “哦,那咱们换个说法,你知道人在做梦的时候,最讨厌什么吗?” 郑其彬无奈接茬,“讨…讨厌什么?” “笨,当然是讨厌被人唤醒。” 这见面过程完全没想象到,果然是个疯子。 郑其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是…是,谢天使指点。” 卫时觉笑了,“一路走来,我也算长了点见识,知道长时间卧雪的百姓是什么样子,不仅破破烂烂,湿了干,干了湿,次数多了,整个人就像是被盘过的文玩,又黑又亮。你知道什么叫文玩?什么是又黑又亮吗?” 郑其彬,“……” “不知道就算了,反正只挨冻不行,流民很难装的。我可以容忍做梦的时候被人叫醒,但我无法容忍被叫醒之后,又哄骗我再做一个梦…” 卫时觉闪电举刀,狠厉下捅。 噗~ 大堂众人齐齐一抖。 短刀迅猛插入郑其彬的右手,直接钉在地下。 郑其彬傻眼,看着右手的刀,一息过后,凄厉的惨叫响起。 “啊…” 第117章 要死了,做回自己(下) 郑其彬吼的挺惨。 卫时觉又抓着头发翻翻,“看看,头皮都没弄脏,太仓促了…” “天使饶命啊,外臣在京城国子监读书,也拜见过公爷,咱们…咱们不至于啊…” 卫时觉不为所动,伸手撕脸上的冻伤。 撕一边还不行,两边都来。 伴随痛彻心扉的嘶吼,缓缓的、用力的撕。 皮肉如纸。 殷红的纸。 郑其彬眼泪鼻涕伴着鲜血齐流,整个人如同厉鬼嘶吼。 用刑手段搞得众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洪敷教想劝一句,卫时觉还玩上了, “郑大人,这都是新伤啊,有半天吗?你知道冻伤是什么样子吗?冻伤能看到血,一抹全是水,流不出血,啧啧啧,受这么大的罪,你想干嘛呀,图我身子啊?” 郑其彬快疼死了,哪里能听到这些讥讽。 他不说话,卫时觉突然抓住一撮头发,按住脑袋蹭得扯下一块头皮。 郑其彬猛得瞪大眼珠,瞬间回魂。 卫时觉对着眼珠子大吼,“皇帝督抚利用老子就算了,你也敢来耍老子,你配吗?!一只蛆,太恶心了,爷爷我生气了!” 郑其彬清晰看到对方眼里的滔天杀意,顿时忘记疼痛,彻底清醒了, “天使饶命,我是东人郑氏,天使饶命,我说…我说…” 卫时觉倒了口气,甩甩两手的血,扯开衣襟抹干。 伸手拔出刀子,从桌子上拿过一杯温水。 杀意消失,一脸笑意,全倒在郑其彬裤裆。 哼哼唧唧的郑其彬闭嘴了。 伤口好似不疼了。 呆呆的看着裤裆,又抬头看着一脸戏谑的天使。 再低头看看裤裆,再看看如魔鬼的校尉。 卫时觉嘿嘿笑了一声,到主位落座。 郑其彬终于反应过来,这比撕脸还恐怖。 天寒地冻,一旦被扔出去,兄弟必碎。 手脚并用趴到桌前,说话都利索了,以奇快的语速交代, “天使,是姜弘立派某来的,想拿到天使的御符…” 交代的很清楚。 卫时觉抠抠下巴,熊廷弼原来不是说废话,棒子竟然真的有能力插足辽东。 老子还是格局不行啊。 郑其彬看天使不说话,不停交代朝金之事,众人听的想咬死他。 “…咸镜道大北派矿山为女真炼铁,山货很值钱,大王通过海商卖给江南…” “…大王劝奴酋不要占据辽阳,学习土默特围京旧智索要册封,实则是害怕奴酋炼铁,抚顺、本溪有矿,女真炼铁,我们就没生意了…” “…大王不能失去对辽东的控制,一旦奴酋炼铁,就得转向粮布…朝鲜没有,还在联系松江布…还没联系上…” “…额亦都六月死了,正妻乃奴酋公主…呸,是奴女,她不愿嫁给额亦都的儿子…奴酋生气了,令奴女带儿女陪葬…最后图尔格同意,休妻娶母带到辽阳…” “…奴酋放弃辽南凤凰城吸引毛文龙,宽甸、通远、新安三堡至少隐藏两万人,奴酋冬季无意与辽西作战,一心想掐死毛文龙,毛都司在山里探子很多,根本不上当,他气疯了…” “…大北派姜氏、东人派郑氏,外臣的本族,通过东海女真的山路走货,家里有女人嫁给东海女真…外臣女儿精熟琴棋书画,大王都有意,献给天使…” 卫时觉一直没说任何话,郑其彬嘴巴关不上,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清楚了。 血都干了,卫时觉还是没说话。 郑其彬浑身发抖,嗓子真的哑了,“天使,救命,救命啊…” 洪敷教看卫时觉没有丝毫追问的兴致,郑其彬脸色瘆人,附耳交代王崇信,把郑其彬带出去烤火。 “校尉…” 刚说两字,洪敷教说不下去了。 这位神色变化太快了,快的难以想象。 轻松、嫌弃、暴怒、残酷、不屑、冷漠。 翻脸如翻书。 现在又恢复了风轻云淡的和煦,好似根本不知郑其彬。 大堂沉默了一会。 他们不说话,卫时觉突然起身迈步,喃喃自语,“没意思,当你能动性为零的时候,最好把脑子也放空。” 就这么走了。 众将本来佩服他的机警,现在怀疑是真癔症。 没人能如此控制情绪。 几息过后,询问似的看着祖十三。 “洪大人,妾身也是刚到后院,不知道。” 黑云鹤咳嗽一声,“洪赞画,问问郑其彬如何与外面联系,咱们…咱们…” 他也说不下去了,知道啥都没用。 确实浪费体力。 这都快黄昏了,除夕夜,不能在衙门。 黑云鹤拱拱手,与陈尚仁、王崇信陪兄弟们守岁去了。 洪敷教也想叫卫时觉去,转瞬一想,算了吧。 士卒很清楚,校尉是好人,也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辽阳士卒没人识字,但他们能分辨。 私下都在传一句话:真正的读书人不是洪大人,是钦差大人。 这总结很百姓,很犀利。 洪敷教听后很受伤。 都要死了,只想与士兵待一起,扭头离开。 祖十三转了一圈,不想与那些厮杀汉待一起。 女人也影响人家喝酒聊天。 踌躇半天,还是去后院,与校尉聊聊天,一起过年。 再次到书房,里面的情形把他看的一愣。 卫时觉在文书中快速翻腾,拿着黑炭笔到地图前,在上面来来回回划拉几下。 哪里有刚才的颓废。 他很专心,没注意身后的祖十三。 天色昏暗才回头,猛得吓了一跳,脱口道,“干嘛,你也图我身子?” 祖十三脸色瞬间比炭火还红,卫时觉却看出她的不安。 “你不怕死,却怕孤独啊。” 这句话说对了,祖十三很快忘掉他的废话,坐在面前,拿起火墙上的麦麸饼和酒,豪爽喝一口递过去,“卫校尉,过年好。” 卫时觉没有喝酒的兴致,上火太难受了。 到火墙边落座,掰着麦麸饼一点一点慢慢吃。 祖十三纳闷问道,“校尉在大堂故意装样子?让将官安心?” “哪有那么多屁事,脑子打开,一瞬间全是想法,但想法得通过物资来展示,无法点石成金,还不如闭嘴。” 祖十三听明白了,顿时追问,“校尉缺什么?” 卫时觉摇摇头,“缺一切,都说了,能动性为零。” 祖十三没听懂,看他一点一点捏饼,不由提醒道,“校尉,节食没意义。” 卫时觉纳闷看一眼手中的麦麸饼,突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 笑的挺畅快。 祖十三这次觉得他有点癔症。 卫时觉喝口水,指着喉咙道,“麦麸饼剌嗓子,大口咀嚼如同用刑,哈哈…” 这笑话真冷。 祖十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校尉锦衣玉食,确实遭罪。” 卫时觉收起笑脸,“再过两天,就得熬着吃马肉了,黑云鹤说可以提前吃,我给拒绝了,一旦开始吃肉,麦麸饼就全糟蹋了。” 祖十三佩服拱手,“校尉睿智。能否请教,我们最后的想法应该是干嘛?” 卫时觉想都没想道,“做自己,耳朵一关、两眼一闭,我即世界、世界即我。” “校尉终于明白辽西在摆脱流民,用撤退来平账,他们做错了吗?” 卫时觉沉默一会,大过年的,不想跟她聊这个话题, “十三,你知道我爹如何治好我大手大脚的毛病吗?” “伯爷一定是智者,洗耳恭听。” “从我懂事的时候,我爹就豪气,每月十两起,十四岁的时候,每月给…大概十五两,大手大脚,与同学吃喝玩耍,十六岁的时候,每月突然给二两,说没了,那是真难受啊,十天都坚持不下来,舔着脸借,短时间内就没朋友了,但父亲就是没有…” 祖十三把没有理解成不给,纳闷插嘴,“伯爷为何戏耍儿子?你相信?” “当然不信,但不给我也不能抢啊,只能想办法。还在读书,任何想法都是屁话,没有就是没有,只能节省,这一节省才发现,嘿,老子还能省一两。” “噗~”祖十三被逗乐了,“你是没过穷日子,二钱管够吃喝了。如此说来,等你离开武学,有了花销,还是会大手大脚。” 卫时觉摇摇头,“若每月给二十两,那肯定还是大手大脚,但我爹一次转…大概六千两,还带我看空洞的银库,他说成年了,以后也没了,未来是你自己的,自己对自己负责,不要埋怨,更不要期望任何人…” 祖十三顿时赞叹,“高门教育方式真令人羡慕,伯爷一个简单的行为,胜过千万圣贤书。” 卫时觉打开酒囊塞子,抿一口递给她,“恭喜十三,又赚一岁。” 祖十三痛快喝一口,“恭喜校尉,生而无悔。” 第118章 可以了,博一把 咚咚咚~ 辽阳三声炮响。 天启二年到了。 卫时觉背靠暖墙睁眼,口干舌燥,拿起水杯喝一口。 外面天色大亮。 祖十三比幽狱出来的自己唾沫还多,说的都是些辽东琐碎,不问都说。 叨叨了一夜,寅时才睡着,这都快中午了。 祖十三也被吵醒了,但靠着暖墙没有动。 卫时觉把杯子递给她,对外大吼,“韩石,去看看哪个棒槌浪费火药,给我甩两鞭子。” 没听到回音。 卫时觉疑惑开门,院里静悄悄的。 祖十三也来到门口,两人对视一眼,不是攻城吧? 大步向外,仪门差点与斡特撞一起。 他脸色红润,充满兴奋。 “少爷,援兵来了!” 卫时觉一点不意外,不冷不淡道,“王化贞和熊廷弼造孽啊,扔多少人来送死?” “少爷,骑兵五百,白杆军二百,六十辆爬犁,粮食没多少,火药倒是不少。” 卫时觉愣了一下,忽视人数,紧张问道,“火药?多少?” “熊廷弼和王化贞没有沟通…” “多少?”卫时觉大吼一声。 “足足四千斤。” 卫时觉瞬间仰头哈哈大笑,“传令,火药带到衙门前院,现在就搬,把俘虏给我带过来。” 这命令很突兀,证明他确实有计划。 卫时觉说完就转身再次回书房。 斡特去传令,祖十三扭头追回书房。 卫时觉在快速收拾地图,一边卷一边道,“我若求援,他们不可能送火药,我以为辽西顶多两三千。作为人精,他们在甩掉累赘。老子要告诉他们,废柴也可以创造奇迹。” 说完这句话,卫时觉已经站祖十三面前,“十三,火药是什么?” 祖十三实在不懂他这风雨不定的行为,犹豫道,“自裁?不对,是破敌利器。” “错,火药是食物。” 祖十三懵了,卫时觉却无比兴奋,捏住下巴,张嘴狠狠亲一口, “哈哈…我终于懂了,人口地盘不是力量,无法直接汲取,物资转化为生存,而后才是力量,老子把这顺序搞反了。” 卫时觉大笑去往前院,留下发烫的女人。 主将嘛,稳坐中军才是最大的责任。 到大堂把地图挂身后的墙上,施施然落座。 洪敷教很快带着两人进门。 “广宁巡抚麾下,游击祖大乐,拜见钦差大人。” “石柱宣慰司,都督马祥麟麾下,守备马从骏,拜见钦差大人。” 卫时觉对马从骏的到来很纳闷,“马守备,本官知道祖将军为何而来,你来干吗?” “回大人,还请您帮忙,马都督和夫人令末将起骸骨。” “啥?…哦,张巡按呀。” 卫时觉恢复他嘴快的性情了,马从骏被闪了一下,立刻答道,“正是,请大人帮忙。” 洪敷教立刻躬身道,“校尉,兄弟们都不知位置,俘虏也不知,需要问问流民。” “笨蛋,俘虏知道也不会说,那个尿裤裆的棒子肯定知道。” 洪敷教懊恼拍额头,“马守备这边请!” “等等!”卫时觉叫住他们,“韩石去带马守备做这事,召祖十三、黑云鹤、陈尚仁、王崇信议事。” 马从骏拱手拜别,被门口的韩石带走,其余人去传令。 大堂留下祖大乐和洪敷教,门口传来一声悲呼,“七哥!” 祖大乐回头看到妹子,笑着到身边拍拍脑袋,“无需多言,有哥哥在。” 祖十三尽量挤出一个笑容,祖大乐没有再说,拉着她落座。 卫时觉抱胸歪坐,令人难以捉摸,别人也无法直接开口。 黑云鹤很快带两人出现,“校尉大人,熊经略把右屯和松锦三千斤库存火药全送来了,广宁送了一半,兄弟们从正门转运火药,很快就能卸完。” 卫时觉伸手示意三人落座,扫了他们一圈,才微笑开口, “废话不多说,不管诸位愿不愿意承认,我们都是弃子,就算回去也没用,洪大人再不可能做官,祖氏永无出头之日,三位将军与本官一样,无法领会上意,再不会有带兵机会。那么,咱们的出路在哪里?” 几人对视一眼,纳闷他怎么突然来了精神。 洪敷教代众人道,“校尉,我们没粮,无法远行,死路一条,何必遭罪。” 卫时觉摇头,“错,我们要人有人,要粮有粮,但我们得搞清楚自己的内心。还是刚才那个问题,就算回去也没未来,所以咱们得认清一件事,谁都离不开谁。” 黑云鹤很直接,“愿为大人效死!” 陈尚仁、王崇信、洪敷教、祖十三也起身,“愿为大人效死。” 祖大乐一头雾水,你们集体做梦呢? 卫时觉没等祖大乐,笑着说道,“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带百姓离开,我来解决一切,机会一半一半,这就可以了,博一把,我们只靠自己…” “等会!”祖大乐大吼一声,“钦差大人,你是武勋,若投降或逃跑,牵连的人数不胜数,全是自家人。” 卫时觉毫不客气怼了回去,“你耳朵塞鸡毛了,没听到我说带百姓离开吗?” 祖大乐差点背气,刚要反驳,被祖十三拽胳膊制止。 卫时觉的主意,问不清,事后就知道了。 院里带来三个俘虏。 一个受伤的图尔格,一个是又妻又母的四公主穆库什,还有一个九岁小孩,是额亦都与穆库什的儿子遏必隆。 三人饿的精神萎靡,被带入大堂,卫时觉依旧抱胸歪头,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众将习惯了,这是他特别的智慧方式。 祖大乐在卫时觉和俘虏脸上扫来扫去,越看越像一群傻缺。 图尔格进门的时候,一定能看到士兵搬运粮食和火药,他没有任何说话的兴致,更不会求饶,也不会自杀。 这是主子的骄傲。 干瞪眼游戏废柴不会败,图尔格冷冷与他对视。 大概过了一炷香时间,聪明人余光瞥到墙上的地图和画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一下,图尔格就败了,嗓子很粗,“卫时觉,你省省吧,我们无话可说。” 第119章 箭矢只会从天而来 搞定! 聪明人不会听信别人的鬼话,他会自己‘推断’。 卫时觉赢了。 起身拍拍屁股,迈步绕着三人转一圈。 站穆库什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没看出什么情绪。 蹲下双手捏着遏必隆的脸,开口让屋内的人齐齐栽倒。 “小小老鼠穿蓝衣,叽叽叽叽叽…大脸猫大脸猫爱吃鱼,喵咪咪喵咪咪…” 图尔格和穆库什瞪眼看着他,一时间被怪异的腔调搞晕了。 卫时觉唱完了,穆库什才反应过来,扳着儿子肩膀护在身后。 遏必隆根本没听懂汉语,自然也没回应。 卫时觉的笑脸冷下来,手背在小孩脸扫了一下,“小老鼠,给脸不要脸!” 图尔格大怒,挥拳欲打,被卫时觉一把抓住拳头, “图尔格,你生什么气,来来来,你告诉我,你是护儿子,还是护兄弟?” 旁边的穆库什嗤笑一声,“这就是大明朝的高门教养吗?” “呀~”卫时觉一抹鼻子,“老子跟牲口谈什么教养,穆库什,你说图尔格是你的丈夫,还是你的儿子?” 穆库什没有图尔格的纠结,直接道,“以前是儿子,现在是丈夫,很稀罕吗?” 卫时觉一边点头,一边翘起拇指,“父妻子婚,额亦都是你的姑父,是你的丈夫,咱还能接受,但他又是你的公爹…哈哈哈…笑死我了,努尔哈赤脑子不太灵光,只会死搬硬套,婚配如此,用兵如此,迁都如此,哈哈哈…” 穆库什看着流里流气的钦差,皱眉冷哼一声,“父汗把明狗打的落荒而逃。” “是吗?”卫时觉贼兮兮反问,“穆库什,你28岁,丈夫换了三个,13岁嫁给乌拉部酋长布占泰,协助努尔哈赤吞掉乌拉部,也算大功,布占泰还没死呢,你又嫁给额亦都,老贼身体不好,五十岁娶俏妻,立刻生下儿子,丈夫刚死就搂着继子寻欢,啧啧啧,兄弟就是儿子吧?” 后半句问的图尔格,穆库什却破防了,抓牙舞爪扑过来,“你混蛋!” 咔~ 卫时觉闪电抓住胳膊,向后背一撑,穆库什脱臼,痛嚎一声,弯腰大汗淋漓。 图尔格看都不看,对着卫时觉讥笑,“你的尸体会垫在我们坟墓脚下,生生世世的奴才。” 卫时觉咧嘴一笑,“对不起,你没机会,我会让流民吃了你的血肉,骨头扔给秃鹫,穆库什会有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甚至数十个丈夫,你这小三排队也没机会,嘿嘿…” 图尔格斗嘴是找虐,鼻孔呼哧呼哧,不开口了。 穆库什咬牙切齿,“你死了这条心吧,宁死不会降汉。” 卫时觉切一声,“降汉?这说法好新鲜啊,三百年的狗汪汪两声,直立走两步,还以为自己成精了?” 穆库什也闭嘴了,遏必隆自始至终都安静,眼神没任何波动,卫时觉伸手拍拍脑袋,“这小子有意思,母狗生了个狼崽子。” 两人面如死灰,以为卫时觉对遏必隆动手,废柴却摆摆手,“穆库什,你运气不错,老子不杀女人和孩子。 回去告诉努尔哈赤,他那点山贼手段,对付山寨和酸儒可以,老子一眼就看穿了,穷鬼就是穷鬼,死搬硬套让人嗤笑,他已经是笑话了,我会让他活成大笑话。” 突然恢复‘高门涵养’,穆库什惊讶看着图尔格,后者心念电转,“卫时觉,你出身望族,何必如此下作,要杀就杀。” 卫时觉返回座椅,托腮微笑看着他们,没有回答,反而淡淡说道,“顺便给姜弘立带一句话,他迟早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两人顿时明白他是真放人,穆库什忍着剧痛问道,“把话说清楚,没听懂你向父汗说什么,什么死搬硬套?” 卫时觉抱胸笑着道,“你确实没听明白,很多明臣也是傻子。 奴儿老家费阿拉城,经营16年放弃,迁至赫图阿拉。大前年,迁都界凡城,前年九月,再次迁都萨尔浒城。去年四月,又迁都辽阳,六月又兴建东京城。 费阿拉城与赫图阿拉相距十里,界凡城与萨尔浒城相距三十里,辽阳与东京城相距十里,人家都说再一再二不再三,奴儿都他娘的再六了,就像傻狍子打窝似的。 山里蛮子就是没什么见识,女真不会攻城,自然害怕守城,离开大河环绕就觉得害怕,越是装威猛,越是害怕,卫某在京城都能闻道他害怕的骚味。 赫图阿拉在二道河与苏子河交汇处,界凡城在苏子河与浑河交汇处,东京城在汤河与太子河交汇处。 他偏爱河流交汇,选都城只会选河,不看空间、不思考交通,东京城无法大建,汤河太窄,卫某可以肯定,这边还没修成,他又想着迁都了。 下一个地方就是沈阳,背靠棋盘山、位于浑河与蒲河之间,蛮子就这点出息,死搬硬套,成功一次,不停重复,刻板重复。 就像你们的婚配,就像他的兵法,他有兵法吗?骑马赶路,下马冲杀,这叫兵法吗? 你爹可怜的脑袋没什么新鲜东西,走到今天,全靠大明的蠢材抬举,什么时候到松花江和嫩江交汇建城,咱正眼看你,现在嘛…嘿嘿…就是头野猪。” 废柴说完了,不仅图尔格和穆库什呆滞,其余人也起身震惊看着他。 迁都是一切国策中心,废柴三言两语,把建州战略扒得干干净净,还‘推算’到未来。 努尔哈赤无论是建东京城、还是迁都沈阳,都会觉得膈应人。 那你能选个更好的地方吗? 你会选吗? 大堂安静片刻,图尔格突然对着卫时觉叽里咕噜大吼。 众人没听懂,但卫时觉笑了。 小聪明,他在向穆库什交代某些事。 废柴大气挥手,“别吼了,斡特,把穆库什和她的小崽子从西门扔出去,拉到东城斩首图尔格,结束他们这该死的夫妻母子关系,别恶心人。” 亲随把三人拖出去,图尔格还在吼个不停。 卫时觉歪头看着祖大乐,“七兄,幼官营训练劈落迎面箭,想活命,先得判断箭矢轨迹,你知道箭矢从哪而来吗?” 祖大乐的鄙视消失,凝重思索一遍也没明白,疑惑问道,“迎面箭不是迎面来吗?” 卫时觉摇摇头,“箭矢只会从天而来,你以为迎面而来的时候,已经死定了。判断箭矢轨迹,木箭看中部,长箭看尾部,盯着箭头看,出手必落空。 劈箭并非下砍,而是上挑,你生在将门、活在军营,稀里糊涂,纪效新书也不学,脑子里全是腱子肉。” 祖大乐闹了个大红脸,看向祖十三,后者点点头,戚少保确实写清楚了。 众人想问卫时觉准备做什么,他却拍拍屁股,百无聊赖道, “时间长着呢,咱们有一个月与努尔哈赤斗心眼,你们的办法统统垃圾,还是看我耍吧,现在是第一回合,我先落子,等奴酋接招。” 说完扭头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又齐齐到地图前寻找答案。 这是啥呀,到处是不规则的圈圈。 第120章 前线的事到京城都变味 大年初一中午。 辽东六百里加急回京。 有奏报,有信使,有部曲。 京官早上刚参加正旦大朝,首辅叶向高叽叽歪歪在太庙许愿,老爷们站了两个时辰,刚刚各自回到家中或别院。 皇帝、内阁、宣城伯、定远侯、英国公,几乎同时收到消息。 瞬间精神了。 大胜,敢战,忠良,可惜了。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宣城伯很悲痛。 卫家老大老二差三岁,比幼弟大很多。 勋卫十六岁,肯定开始接触府事。 卫时泰到禁宫轮值的时候,幼弟才出生。 上代宣城伯给儿子的锻炼,就是教导老三。 卫时觉五岁的时候,就被老大提溜着到都督府轮值。 到武学的时候,老大是后军督学官。 一多半时间在京卫武学,打是真打,教是真教。 到亲儿子,他就没这股劲了,送到国子监了。 一声大哥,一声三弟,长兄如父。 在卫时觉看来很多的玩笑话,是卫氏立府的根本。 废柴虽然知道,却感受不深。 压着小侯爷做护卫头领、节制幼官营,单靠皇帝旨意,还真不行。 幼官营全是将官子弟,禁卫轮值后,是都督府未来的差官或京营基层武将。 卫时觉的路,已经被老大和英国公安排好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大家都知道。 卫时觉陷辽阳,不仅死个人,皇帝与武勋之间的布置都被牵动了。 宣城伯无法向族爷和奶奶隐瞒,安慰一顿老人,大过年的,伯府瞬间陷入安静。 迈步出府,大步到皇城。 皇帝不在乾清殿,在慈庆宫南门。 宣城伯进入东华门,远远的就看到朱由校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刨子。 这玩具很别致。 宣城伯一句话都没说,无声大礼参拜。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大概过了一炷香时间,魏忠贤气喘吁吁跑过来,在皇帝耳边低语。 朱由校听后挠挠额头,很是纠结, “卫卿家,朕明说暗示,提醒他不要掉河里,这下好了,没掉皇城的玉河,掉禁宫的金水河了,朕不想听到内廷被影响。” 宣城伯磕头,“微臣乃大明武勋。” 这回答没毛病。 朱由校神色放松,“卫卿家,你培养了个将军啊,他真的喜欢带兵吗?好好的少爷不做,带兵要干嘛呢?” “回陛下,武勋天职。” “朕这一加衔,他可就回不来了,不加衔,悄悄换个名字活吧。” “回陛下,马革裹尸,勋之所在。” 朱由校叹气一声,“朕就说了,不能逮住一个人使唤,你们非要他出头。好歹是伴读,不愿意在皇帝身边的伴读,也是独一份,唯一跟朕扯淡的人也没了。” 这感慨也只有身边两人能说,魏忠贤躬身,“陛下,公爷说没有投降逃命的勋卫。” 朱由校再次沉默,又等了一炷香时间,内阁首辅叶向高才姗姗来迟。 “贺喜陛下,辽阳复归,将士舍命,武勋忠良,此乃前线奏报,微臣请封赏功,鼓舞士气。” 魏忠贤接到手中,朱由校看都没看,直接说道, “赏黑云鹤从二品副将,赐定国将军,陈尚仁、王崇信正三品参将,赐昭勇将军,世袭千户,赏孙祖氏三品淑人,赐昭毅将军,义州卫世袭指挥使,赏赞画洪敷教兵部右侍郎,赐蟒袍玉带,钦巡前线,其余将士各升一阶,锦衣卫副千户陈山虎晋封指挥使。” 魏忠贤领命,但皇帝没说卫时觉,只是看着首辅。 叶向高脸上也有汗水,明显经过一阵激烈的脑力活动,犹豫一下才说道, “禀陛下,禁卫统领适逢其会,勋子不得外镇,不得实领,但…战事在旁,岂有退缩之理,可代天监军,洪敷教即为兵部侍郎,应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辽阳。” 朱由校转一转手里的刨子,凝声说道,“你可真大方,辽东又要死巡抚了,朕认为没必要,卫时觉不能实职,那就赐二品散阶骠骑将军,钦差监军好了。” 皇帝同意一半、不同意一半,叶向高不是涉事方,无所谓,“微臣领旨。” 朱由校也没耐心了,拍拍膝盖道,“骠骑将军乃二品初授,升授金吾、加授龙虎,奴酋也曾是大明二品,得对位。” 皇帝想的更有道理,这话是对宣城伯说呢,死了才能追封,现在不可能给太高。 但宣城伯磕头说了句话,“启奏陛下,微臣请销御符。” “不准!”朱由校留下两字,大步离去。 御符对卫氏的牵扯太大,卫时觉就算死了,御符没有找回来,宣城伯以后也只能做内廷大将,回不到后军。 叶向高难得伸手,去搀扶宣城伯。 刚站起来,朱由校又返回来了,“卫卿家,不管他是真疯假疯,忠良是真的,掉河里了,别堵河道,朕给你家三个世袭都督都行。叶卿家,会试快开始了,朕不想听到抡才大典被影响,否则首辅和阁臣都该请辞。” 不等他们回答,朱由校又走了。 借着辽东的战事,皇帝下达了两个口谕,警告东林别在会试上踩红线。 叶向高当然明白皇帝在提醒什么,对宣城伯伸手,表达善意,“伯爷请!” 宣城伯摇摇头,“卫某不属于后军,前线生离死别,京城尔虞我诈,福清公自便。” 叶向高被不痛不痒扎了一下,这是私人警告。 警告东林别利用卫时觉陷在辽阳做文章,让他干干净净殉国。 叶向高有点羞愤,但他没法与宣城伯生气,平稳情绪,去往后军。 一群文武的任命,正式圣旨得文武官员同传,文官肯定不能去辽阳,右屯意思到了就行,还得搭一个武官进火坑,至少五品以上。 你不派武臣,咱就拖一拖圣旨。 大明朝就这鸟样子,前线都准备殉国了,他们还在借着机会切磋。 军府的勋贵很多,幼官营既然是差官,肯定各家部曲都有。 英国公在主位神色不定,大堂一群人黯然站着。 进来一个国公府部曲,到英国公耳边说了一句,英国公猛得扭头,部曲又点点头,表示确定。 摆摆手示意部曲退下,刚准备说话,叶向高来了。 “辽东大胜,辽阳复归,公爷教导有方…” 英国公很不耐烦,“别废话了,陛下怎么说。” “骠骑将军,前线监军!”叶向高也简洁了。 英国公点点头,“用印吧,不用求老夫派人,内阁属官也不用去遭罪,觉儿的未婚妻已经出朝阳门了,定远侯部曲护卫,快点。” 很顺利,不用切磋了,叶向高就坡下驴,立刻去拟旨。 第121章 第一回合,必须入套 说到底,死亡悲痛的只有家人。 荣耀也与别人无关。 卫时觉的行为有个好处,英国公派儿子出去转了一圈,呈缨被接回伯府别院养胎。 另一位美人的伤神,除了她自己,也没人能看到。 朝廷正月二十才开衙,京城已进入会试时间,所有人都在有意隔绝各种杂务,四千人的生死也无法撼动会试。 大年初二下午。 李永芳护送穆库什回到旧都萨尔浒城。 距离抚顺不过四十里,山里山外之别。 穆库什被正骨,但右臂无法动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把卫时觉的废话和正经话都交代一遍,左手在地图拿炭笔开始画各种圈圈。 很快,三大臣和大贝勒就来了,另外三个贝勒远在辽南。 众人看着穆库什画圈的结果,个个眉头紧锁。 宽甸、通远、新安、抚顺、界凡、古勒、赫图阿拉,全是规则的小圈。 辽阳、沈阳、凤凰城是两个规则的双层圈圈。 萨尔浒、界凡、抚顺,还有三个方框。 此外,柳条、清河、松树、孤山、连山,等山中军堡也是小圈,但中间有个叉叉。 找规律时间,大营很安静。 洪敷教和黑云鹤等人不知条件,看到圈圈一头雾水。 女真众人熟知这些城的区别,自然很容易找到共同点。 小圈圈有大军。 双层圈圈是辽南、辽中、辽北核心。 框框是兵马粮草。 圈圈带叉叉,可能是为了绕路或者作战,确实都有小规模兵力驻守。 众人略微吃惊。 穆库什确定自己没记错,开口说道,“父汗,女儿到柳条寨才知道,姜弘立派了一个人进辽阳,难怪卫时觉说会让他后悔,女儿没看到使者,应该是此人背叛。” 努尔哈赤直接摇头,“姜弘立不知朕在萨尔浒城过年,不知粮草在哪里,他更不知道。” 何和礼顺势插嘴道,“大汗,明狗有点道道,能猜到粮草在萨尔浒。” 努尔哈赤轻哼一声,“别给朕洗脸了,他肯定翻看过辽阳的文档,至少是个认真读书的性子,他说的很清楚,朕就是刻板。萨尔浒乃朕进入辽东的象征,确实有利于军心,就是为了开春出兵。” 大贝勒代善冷眼瞟向李永芳,“为何不阻拦援兵?” 何和礼摇摇手,“大贝勒,这不是永芳的错,二百斥候无法拦住七百人,且明军是来找死,我们无需赔人。” 代善立刻道,“父汗,儿臣三千人…” 还没说完,被努尔哈赤冷冷瞥了一眼,闭嘴了。 何和礼轻咳一声,“大汗,明官给辽阳送来粮食和火药,粮食顶多吃三天,没什么意思,火药是让他们毁掉辽阳并自裁,可能刺激了少爷的逆反性子,他明显想去朝鲜,若庇佑上万汉民到朝鲜,家里人运作也许会脱罪。” 努尔哈赤点点头,“没有战马,在平原活不了,若是入山,杀马就有一个月的粮,必定会提前准备肉干,大片烟火不可能躲过探子的眼睛和鼻子,可哪天动身呢?大军去多了浪费,去少了没用,他还真说对了,朕是穷鬼,精打细算,依旧捉襟见肘。” 扈尔汉跟着道,“我们得隔绝流民到辽阳,二百人不够。” 安费扬古也点头,“至少需要两千人,若他们在辽阳二十天,等于损失五千兵力出击辽西。” 努尔哈赤仰头哈哈大笑,“愚蠢,你们还认真了,他说朕骑马赶路、下马作战不是兵法,可朕靠速度取得萨尔浒大捷。 兵贵神速,说易做难,朕用了二十年才做到,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哪能懂兵事艰难,会读书不等于会指挥。 派五百人,不用去山脚撵流民,每天绕着辽阳转圈就可以,那里是大金的都城,岂容宵小放肆。” 三大臣立刻躬身,“大汗圣明!” 旁边的代善虽然躬身,却斜眼瞥了三人一下,暗骂一堆老骨头,父汗就是被哄圣明了。 “父汗,您的孙子岳托机警…” 努尔哈赤摇手打断代善,淡淡说道,“扈尔汉带四百人去吧,李永芳作为副将,汉人喜欢玩小聪明,擦亮眼、别上当。 同时探探辽西,若不出意外,正月至少还有两场雪,粮草可带十三天,他们杀马有粮,就算熬到二月,大军顺路可破,不杀马大雪会杀死他们。” “微臣遵旨。” 努尔哈赤坐着,老神在在补充道,“图尔格死了,他担心明军去朝鲜,这只是个可能,是他们的一个想法,警惕归警惕,别一惊一乍,辽南还有两万大军呢,想在山中绕行,衣食不可能解决,盯着粮食思考即可。 熊廷弼和王化贞给辽阳送去大量火药,明军一定会焚城,正好朕看着别扭,开春后汉人自己来偿还,斥候一日一报,朕一个月后清算明军。” “大汗圣明,臣等告退!” 努尔哈赤等所有人离开,睁眼看着桌上的地图。 辽阳、沈阳的圈圈让他眼皮一阵跳,食指关节敲敲桌子,神色并没有咬牙切齿,而是充满嘲讽的自语。 “小崽子,好一个激将法,没有粮食,一切都是无,朕绝不给你接战的机会,老老实实做饿死鬼吧。” 他猜对了一切,完美‘翻译’了卫时觉给送来的消息。 临近黄昏,扈尔汉和李永芳还是出发了。 抵达抚顺已经黑漆漆的,连夜开始调兵调粮。 抚顺,李永芳曾经的老巢。 作为辽东游击将军、抚顺千户所主将,李永芳是第一个投降的汉将。 早在萨尔浒之前一年,抚顺来降,奴酋兵不血刃占据抚顺,千户所家眷在内近五千人全部迁到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千金买骨,不分其父子、兄弟,不离其夫妇。因战失散之兄弟、父子、夫妇、亲戚、家奴及一应器物,尽查还之。 再给以马、牛、奴仆、衣服、被褥、粮食等,又给牛一千头,每户分给大母猪二头、犬四条、鸭五只、鸡十只,并给与器皿等一应物件。 这些物资条件,再过三百年都觉得厚重。 如同一颗诱人的甜枣,对边民和山民有致命吸引力。 为了生存,无数人拖家带口成为女真,努尔哈赤瞬间渗透辽东两千里防区。 甜枣之后,努尔哈赤又挥舞杀戮大棒。 一顿组合拳下来,军户群体先崩溃。 军事防线千疮百孔,人心防线更是腐渣。 转化为战力后,效果加倍。 谁来了也没用。 四年来,辽东从未进行过像样的攻城战,到处是内应,人心早崩了。 还没有投靠的百姓,是‘列祖列宗’信念在支撑。 不需要愚蠢的识别,他们就是明人。 且努尔哈赤的后续管理更牛。 给了汉民一个心理过渡期。 在赫图阿拉,投靠的汉民直属于大汗。 并非按牛录管理,不强迫上战场。 而是完全搬照千户所制度,愿意赚家资的壮丁自愿参军。 李永芳作为榜样,直接管理一万壮丁,麾下汉人与旗丁老爷一样,每户都有阿哈。 名为副将,真正的身份是‘治民官’,壮丁战时属于别的将军。 就这样,努尔哈赤对归附的人,设定了完整的‘洗心’程序。 攻占辽阳,证明这套路子已趋于成熟。 主动归附、建房立户、分发牲口、降官领导、打猎生产、放牧训练、战时归军、战后归民。 加上军功赏罚一致。 边民山民渐渐以奴才自居、以身为旗丁自豪。 桃林卫的时候,谭金说的很清楚,边军只想活,生存就是真正的力量。 努尔哈赤在山里找到了力量。 这些事卫时觉不知道,明官也很少提。 但可以从文书中捋出来。 总结规律,判断性格。 刻板重复、死搬硬套,是性格的反面。 正面说辞乃敏锐谨慎、思维严密。 卫时觉针对性格落子后,已令大军饱餐恢复体力。 努尔哈赤落子的时候,就是第二回合开始的时候。 …… 【李永芳的岳父是努尔哈赤七子阿巴泰,女真进入辽阳前期,负责抚顺、萨尔浒的管理驻防,他做事的性格类似努尔哈赤,对家人儿女的偏爱很出名(有些野史把他当‘伟男’,女频出任‘圣男’,就是这个原因)。 一个侧妃的孩子能在女真体系出头很不容易,天命年间掌握军事和驻防实权,黄台吉时期被打压雪藏,多尔衮又重用。 天启二年,李永芳靠广宁之战的功劳,从副将升为三等总兵,直接带领一万汉卒,一年后三万。到天启六年,李永芳、孙得功等几名汉将共有五万车步营、万余火器。 降卒一直是辽东防御的主力,八旗兵出去发财,他们守家,袁崇焕在辽河防线与这些人玩过三回合,灰头土脸,一次便宜都没讨到。 所谓降卒战力不足,在女真那边完全相反,他们作战机会不多,渴望战功,大多时候比真虏更狠,崇祯八年,他们正式成为满族,以后的降卒就没这待遇了,努尔哈赤的‘洗心’程序也正式结束】 第122章 落子必有牵连第二回合(上) 大年初三下午。 辽阳城东的瓮城门楼。 众将翘首期盼,有点忐忑。 卫时觉反而睡了一觉,歪歪脖子,看一眼东面几百个流民,暗道一声抱歉,现在还不能入城。 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旁边标着明军的军械粮草等条件。 战马:3800。骑兵:2300。总兵力:3900。甲胄军械:7600套。 佛郎机:40。火铳:600。弓箭手:1100。 驮马爬犁:320。草料:12天。粮食:4天。马肉:6天。 卫时觉的军械比熊廷弼富裕多了。 明军实力很强的。 缺粮缺弹的孤军过于单薄,很有迷惑性。 若是发狠,足够发动一次中等战役。 固守辽阳,女真陷入习惯性判断,认为明军缺少营阵不敢进攻,小规模骑兵出动也是竞速赛。 自认安全,就会大意。 众人安静之中,黑云鹤进入门楼,“校尉大人,兄弟们吃饱喝足易犯困,都在晒太阳睡觉,末将又喂了一次战马,糟蹋啊。” 卫时觉从后面的窗口看一眼城内,没有说话,黑云鹤讪讪闭嘴,坐下休息。 努尔哈赤除了误判明军规模,还忘了一个关键。 明军不是萨尔浒和辽沈大战时候的客兵,地理一抹黑作战。 城内是辽阳五卫的老兵,连将官都是本地人。 最大的优势:路熟。 分进合击可以完整执行。 下午申时。 距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北面了望哨摇旗示警。 一圈人轰隆跑出城门楼,盯着北面。 大概两刻钟后,一条黑线靠近。 “哈哈…”黑云鹤大笑,“校尉机智如神,奴酋果然不可能派千人以上到辽阳。” 卫时觉给他们解释过可能的情况。 奴酋收到援兵和地图的消息,第一层反应,稳妥起见,出兵五千围困辽阳,隔绝辽西和辽南通道。 第二层反应,粮草是硬条件,围困时间不定,浪费不起,必须用少于三千的兵力实现目标。 第三层反应,小崽子牙尖嘴利,不配做对手,必须用更少的兵力、巧妙的办法,宣示英明汗的自信,困死明军。 卫时觉不管他怎么反应,只有一个判断条件。 虏兵若初三下午到,不会超过三千,若他们先去东边大山,不会超过两千,若先到辽阳耀武扬威,不会超过一千。 大家的硬条件一样,都他妈缺粮。 若是女真明天才来,就不会打了。 今天来,三千以下,必须接战。 两千以下,必须围杀。 一千以下,竞速吧… 努尔哈赤够狂,来了大约五百多人,分两队直奔辽阳。 黑云鹤还在大笑,被卫时觉一脚踹醒,连忙下去准备。 城里的骑兵和弓箭手火速整备。 一刻钟后。 虏兵挥舞狼牙棒枣核锤,对着城墙鬼吼示威,十几个人去撵流民。 洪敷教被逗乐了,“校尉大人一顿分析,下官觉得咱们能去掀翻赫图阿拉。” 卫时觉一边戴头套,一边道,“会有机会的,第一回合只是打个招呼,我的目标是逼奴酋生气,下场对弈,都说辽东每年正月初八前必有雪,希望不会错。” “大人放心,没大雪也有小雪,一般来说,开春前都会大雪。” 卫时觉点点头,看虏兵去往南门方向,咧嘴一笑,“洪大人,等我回来,就可以给那六百男童配械了,咱们又多六百勇猛之兵。” “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等候大捷。” 卫时觉咳嗽一声,大声道,“出发!” 身后的信号兵猛得挥舞旗帜,四面响起号声。 辽阳八门嘎嘎响,城门下是早就等候的骑军,接着是双马爬犁,上面满载弓箭手和长矛兵。 白杆军起骸骨也没法离开,出去就是送死,三十个斥候放风筝,轻松吃掉。 马从骏不抗拒打架,卫时觉给他们配备了缴获的皮甲和冬衣,白杆兵个个圆滚滚的,为了这些装备,也值得出去弄几个首级。 卫时觉从城墙下来,上战马直接出东门。 扈尔汉和李永芳带着骑兵只是第一次展示,晚上还准备回柳条寨。 顺利到南门,快汇合的时候,辽阳突然号角大作。 八门打开,每个门都出来百余骑兵。 两人看一眼,惊得大吼,“撤,集中向北撤,挨队冲杀,不准恋战。” 这选择没毛病,扈尔汉从西侧向北,遇到的是祖大乐。 老七暗骂一声晦气,带百余人向西躲避。 接着第二道明军也在回避,扈尔汉反应很及时,向西北方向一指,大吼下令,“别让明军拦截围杀,冲出去,等到天黑即可。” 这选择还是没毛病,等他们跃过辽河,东面和北面的骑兵已经到西侧汇合。 刚才若继续向北,一头扎进千人围杀中。 但扈尔汉想错了接下来的剧本。 大约八百骑兵,追着建奴不放。 扈尔汉暗骂一声倒霉,不该刺激一心求死的人。 他还估计错了马速,明军突然出动,比他们还快。 一开始双方相距三里,跑着跑着不足一里了。 扈尔汉祈求天快黑的时候,辽阳剩余一千骑兵和双马爬犁轰隆出城。 建奴没了斥候,不可能看到这队明军。 亥时初,辽东平原上追击战在继续。 耳边的马蹄声不停,扈尔汉从未如此狼狈。 战马已经跑了一天,到极限了,个个扑哧扑哧喘气吐白沫,眼看会跌倒。 黑咕隆咚,身后的明军就是不放弃。 作为养子,扈尔汉被赐号觉罗氏,现在是镶白旗旗主,他在急速思考如何脱身。 李永芳已经想明白了,马背大吼, “将军,我们得分开,属下带三百人断后,您带三百人分六队,否则无法脱身。” 扈尔汉深知李永芳对女真的重要性。 李永芳不能死,自己更不能死。 后面的明军如附骨之疽,甩不掉。 扈尔汉又急又怒,没同意李永芳的建议,回头对身边的儿子大吼, “浑塔,带四百人去杀了他们,冲杀一次即可,向西逃避等待天亮。” 浑塔立刻大吼,“镶白旗牛录留下列阵。” 扈尔汉扭头送别儿子,抬头看一眼天空的星星,留下两行泪,下令分三队逃命脱身。 浑塔带着四百人列队,看着黑影冲来,准备拦截,黑影却停下了。 浑塔一愣,明军害怕近战? 不会骑射还怕近战,能有什么出息。 浑塔犹豫是否让战马喘口气,猛不防头顶咻咻咻落下一地箭矢,直接掉落一百人,中箭的人和战马同时惨嚎。 浑塔顿时被射懵了。 明军骑兵大多用刀,会骑射的很少。 立定射箭稀松,运动射箭更没法提。 这玩意一时半会不可能掌握。 那咱就学习努尔哈赤,骑马赶路,停下覆盖。 卫时觉给所有骑兵配备了女真的木弓,准不准无所谓,拉弓射出去就行。 只要不扎在前面兄弟身上,你就合格。 主打一个输出。 箭矢又来了,浑塔听着惨嚎清醒了,带二百人直接冲过去。 明军哗啦一下散开,虏兵又接受了一波洗礼。 黑云鹤并未纠缠,留下四百人游戏,剩下的人听声音继续追。 偏离官道三十里的地方,卫时觉已经扫清柳条寨留守的三十个斥候,带路的士兵辨清方位,继续向北,让奴儿发怒。 第123章 落子必有黏性第二回合(下) 大年初四,丑时末。 星月微光下,明军从十里外缓速靠近沈阳卫。 游骑五百防御,防止有人逃跑。 两千人下马下车,分成两股,靠近两个堡门。 这里不能叫城门,确实是个堡门。 方圆四百步,石头墙又高又厚,但它依旧是个堡,不能称为城。 卫时觉很怀疑,这城里放三千人,粮草往哪里放。 黑暗中两千人趴在一里外,几个身影蠕动靠近堡门。 咚~ 咚~ 地形开阔,墙体窄,声音都不一样了。 没有喊杀声,明军前面的人举盾,白杆军钩矛护卫,后面全是弓箭。 列队沉默进入兵堡。 进攻前卫时觉下令,除了临阵指挥将官,所有人闭嘴。 战场乱吼的臭毛病得改一改。 明军采取泰山压顶,火力覆盖的战法。 但城里的混乱却不大,甚至不吵,战马嘶鸣声比人声大多了。 卫时觉担心女真设伏,连忙催马靠近。 还没进去,两头进攻的明军已经汇合了。 祖十三兴奋跑回来,“校尉,大喜啊,俘虏交代,沈阳驻军前天到辽河冬捕去了,只有七百人,但有一千五战马,两万斤草料,约六千斤肉干鱼干。” 卫时觉顿时松口气。 女真的行为很正常。 士兵作战是坐吃山空,不作战才有时间找食物,否则也不叫缺粮。 站在轰塌的堡墙前环视一圈,校场的战马和草料清晰可见。 沈阳果然是奴酋前哨,战马也是粮,再打下去,明军真成全骑兵了。 “下令,搬空沈阳卫,一根毫毛都不能留下。” 几名将官兴奋高呼一声,牵爬犁过来,士兵火速装车。 这里还有四十辆爬犁,加起来360辆了,运输能力大涨。 卫时觉怕士兵随手毁掉有用的消息,大步到守备府。 呃~ 一张纸都没有。 柜子翻腾的时候,天色泛青。 一个时辰过去了。 士兵把所有的毛皮、粗布拿走,屋内除了木头,也没什么意思。 扔一把火出门,军堡火光冲天。 令斡特扛一根木板,到沈阳东边,拿黑炭在上面写了一串字。 第二回合轻松落子。 火光也是给黑云鹤撤退的信号。 远在西边三十里的黑云鹤收获不小,缴获三百战马,捉住受伤的扈尔汉了。 听说李永芳在斥候队中,辽兵对此人咬牙切齿,追了大半夜都不知去向。 收到撤退的信号,无奈返回。 黑云鹤得亏返回去了,沈阳距离辽河不过四十里。 再向东北三十里,就会遭遇冬捕的一千骑兵。 李永芳运气逆天,一人双马,绝望之际,遇到捕鱼的士兵。 立刻令虏兵返回。 收拾帐篷的时候,看到沈阳方向黑烟冲天。 一千人立刻扔掉留守士兵,火速冲向沈阳。 巳时初。 太阳升高,虏兵回到军堡。 只能看着干瞪眼。 李永芳看到东边竖的木板,有心毁掉,但上面有称呼,令人扛着,向抚顺而去。 半个时辰后。 遇到全军出动,南下的阿巴泰。 明军攻城太快,撤离太快,阿巴泰还以为能截住。 五千人白绕了三十里,正在调整转向追击。 李永芳催马到阿巴泰身边,“岳父大人,大汗到抚顺了?” 阿巴泰看一眼比自己年龄还大的女婿,不耐烦道,“老子不追击,你就死了,我们可以追不上,不能不追,刚碰到斥候,扈尔汉被俘了。” 人家这是心疼女儿,爱屋及乌。 李永芳连着奔马一天一夜,出气都没力了,赶紧交代了一遍逃亡之事。 阿巴泰没任何情绪,指着士兵扛的木板,“上面写什么?” “给大汗的战书!” 阿巴泰顿时不感兴趣,“休息一会,你还是跟我到辽阳吧,这个哑巴亏能不能咽下去,你都不能去萨尔浒,以免父汗恼怒问罪。” “是,恭送岳父大人!” 白天是一场纯粹的行军。 双方相距八十里,看不到,也猜不到,行军就对了。 路上休息三次,明军在下午未时回到辽阳。 顿时全城欢呼。 洪敷教看着爬犁上的食物,对卫时觉钦佩不已。 “校尉大人,黑云鹤刚回来半个时辰,捉住了扈尔汉,阵亡七个人,您真是兵事大才。” 卫时觉累了,不想听他拍马屁,疲惫回应道, “扈尔汉是旗主,带五百人到辽阳,肯定是准备长时间对峙,被我一闷棍打死,奴酋明日要出兵了。” 洪敷教现在战斗意志十足,大声道,“欢迎奴酋来送死,校尉大人安心休息,兄弟们守城。” 卫时觉回到衙门后院,脱掉铠甲,倒头就睡。 现在没有固定套路了,见招拆招时间。 平面战争,就是他妈的五子棋。 辽东就是棋盘,变通一下,来吧。 斜三阵、四角阵、梅花阵、剑阵、八卦阵、燕阵… 总有一个能成。 嘟~ 城内示警的号角大作。 卫时觉猛得从炕上翻身,穿羊皮急急出门,天色昏暗。 他睡迷糊了,仰头看天色,不敢相信自己睡了一天一夜。 “少爷,您睡了一个半时辰。” 卫时觉眨眨眼,这时间不对啊,奴酋来的太快,长翅膀了? 稍微思索后,瞬间大惊,对几名部曲大吼, “分开传令,士兵不得到城头,全部远离城墙,躲到角楼,城内的人不准靠近城墙,马上,快点。” 这命令非常及时,废柴也是人精了。 等他跑步到东城门楼,士兵们刚撤下来。 女真的箭阵就开始了。 三千人在护城河边打马转圈,向城内吊射。 咻咻咻的箭矢连绵不绝,先远后近,比明军乱七八糟吊射恐怖多了。 阿巴泰显然清楚城墙台阶位置,连着转了三个城门。 台阶五十步内一地箭矢,他们才远离城墙。 角楼内几名将官心有余悸,对卫时觉连连拱手,“校尉诸葛再世!” 射孔观察大军的卫时觉头也不回道,“再世个屁,麻烦来了,咱们现在不能与规规矩矩的人打架,阿巴泰偏偏是最规矩的一个,他定是收到斥候信报,立刻率军离开抚顺。 传令,城墙五十步点篝火,角楼、城门楼各安排二百人,其余人一半一半分开,靠近城墙台阶休息。 现在明卡暗哨都不好使,规规矩矩防守吧,看到抛钩攀爬,不要吼,不要示警,直接砍断留下钩子,不要给虏兵二次进攻机会。” 第124章 战争没有空隙 明军紧张了一晚。 好处是进入战斗状态了。 坏处是浪费粮食,得时刻保持体力,且睡眠不足。 一晚上留下15个爬墙钩子,接战一次,杀了三个女真兵,二十人被箭矢射亡。 比他妈进攻沈阳伤亡还大。 天亮以后。 卫时觉再次来到东门。 女真没有靠近城墙,八里之外,丘陵后的堤坝边,二百多辆爬犁竖起来设防线。 无数小帐篷,战马在河边凿冰引水,营地烟火阵阵。 四千人在休息,一千入山驱赶流民。 卫时觉低头戳戳眉心,有点头疼。 阿巴泰若一直‘常规战法’围困,先崩溃的绝对是明军。 他在这里头疼,萨尔浒的努尔哈赤却看着大营的木板微笑。 奴酋确实怒了。 微笑是极度气愤。 大营一圈人,都没人敢劝。 阿巴泰已经出击了,大家都没机会。 何和礼把木板上的字抄录一份,恭敬放在努尔哈赤身边。 拿起来看一眼,又递给何和礼,“念!不准错一个字!” 何和礼舔舔嘴唇,轻声道,“觉罗猪皮,冒忠仆之仪。山蛮野彘,揣蛇狼之心。腥旗所指,厉鬼嘶吼。骨填于沟,肉悬于梁。恶染川泽,人沦腹腥。猖无人道,罪越妖魔。 圣贤有灵,必致神威之怒。仁义存道,当降修罗之诛。热血指天,岂容冤仇沉埋。刑天干戚,荡灭天地饕餮。戮杀之鬼,必偿旧债。觊觎之兽,当试新愤。” 何和礼读完,无人说话。 因为…听懂的不多。 嗤~ 努尔哈赤笑了一声,“何和礼,你听出了什么?” “回大汗,酸才。” “安费扬古,你呢?” “回大汗,挑战书。” 代善不等问就答道,“回父汗,他在给自己塑金身。” 努尔哈赤也没问其他人,到主位落座,“朕昨晚很愤怒,不是这木板,是咱们大意了,扈尔汉太冤了。 阿巴泰既然到辽阳,明军的粮草会很快消耗完,进而杀战马充饥,失去外出能力,对付这种不安分的人,阿巴泰好使。 今天早上,朕突然觉得木板有意思,你们没发现吗,他没提大明朝,国与国的战争,在他眼里是族与族的仇恨。 汉人所谓的族,并非说他们本族,是华夷之别,咱们的觉罗氏、栋锷氏、钮钴禄等,在他们眼里是部落、是蛮夷。 射人先射马,破敌先破心,那他的破绽在哪里?” 何和礼眼皮一跳,英明汗果然是恼了,开口却是拍马,“大汗犀利,一指破雾,但他一个小人…” 努尔哈赤摆手打断,“何和礼,他在根据朕的行事判断性格,朕以前在辽阳也做过这事,只要粮草足够,阿巴泰一定能打败他,明军杀马可以充饥一月,阿巴泰带五千人能在辽阳作战一个月吗?” 安费扬古道,“大汗,七贝勒等他杀马即可。” “是吗?”努尔哈赤淡淡反问,又讥笑一声,“明朝官场有句话,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反过来说,他没有出来做事的机会,就是最大的破绽。” 众人在消化他的话,何和礼躬身,“大汗圣明,明军缺粮,那就应该让他们尽快饿死。” 努尔哈赤叹气一声,“何和礼,你到辽阳去吧,令阿巴泰驱民五十里,断绝明军的念想,确认杀马之后,留守一千人监视,这次朕不想再上当。” “是,奴才遵旨!” 阿巴泰已经在驱民了。 父子俩做事性格极其相似,那决定也不会差。 卫时觉在城头待了一天,没什么结果。 黄昏回到衙门后院,感觉比长途奔马还累。 雄黄也没多少,爆破大阵没法用。 又被打回原形了。 卫时觉靠墙喝水休息,书房门打开,祖氏兄妹进门。 祖大乐躬身,“校尉,有句话人多不合适说,太惜命不会有机会,舍弃点人去偷营,输赢得有应对,否则士气跌落,一日比一日艰难。” 卫时觉抬头瞥了兄妹俩一眼,不冷不淡道,“去吧,不送!” 祖大乐刷的大红脸,“时…时觉,慈不掌兵。” “嗯?”卫时觉想不到他能说出这种话,自私到骨髓的将门,能成事见鬼了。 祖大乐看卫时觉的眼神冷漠,顿时明白表达有问题,赶紧解释,“时觉,我们需要激发仇恨,激发血性,那六百人死了才有价值,他们早就想死了,期望你成全呢。” 卫时觉有备用方案,暂时不到那一步。 不想说话,摆手送客,“明天再说。” 祖大乐无奈,也不敢一直挑战主将权威,兄妹俩躬身退走。 废柴坚信,一定有更好的破局之策,不能跟着敌人的步调想。 房间安静半个时辰。 嘟嘟,嘟嘟~ 听声音是城北,响了几下就停了。 刚有点迷糊,又传来短促的示警。 这次很近,就在城南。 继续休息。 还未睡死,南边又来了。 就这样,示警声响了一夜,毫无规律。 有时候间隔两刻钟,有时候同一个方向连续响。 女真打猎带绳钩很多,努尔哈赤以前就是这么破寨,把一个个城主折腾的生不如死。 卫时觉正在享受同等待遇。 阿巴泰只用二百人,就能把明军折腾成神经衰弱。 未断粮,先断脑了。 正月初六,废柴天亮才休息,这次睡死了,到巳时才被人叫醒。 “觉哥…觉哥…” 卫时觉好似在做梦,眼皮强行撑开,面前出现一个满脸冻伤的女子。 很熟悉的眼睛和身形。 废柴条件反射似的浑身一抖,后脑咚的撞墙,顿时清醒了。 邓文映惨然一笑,猛得扑到怀中。 “觉哥,我们夫妻同生共死,别扔下我…” 第125章 不正常了,就正常了 邓文映差点被俘,差点自尽。 她带着十名部曲到大凌河,熊廷弼派两人带路。 还没到辽阳,就遇到十名斥候。 邓文映的武器,乃特制的虎头湛金枪。 听起来好似与马超、秦琼、高宠、常遇春的武器一样。 实则定远侯给弄的空心枪头,里面塞通心木与枪杆铰接。 需要熟练的巧劲,与秦良玉的白杆枪类似。 枪头宽,重量轻,韧性大,枪花如闪电,令人防不胜防。 不适合单打独斗,却适合群战。 十名虏兵斥候看部曲没有弓,笑嘻嘻靠近,被盛怒的邓文映一个回合就挑了五个脖子,再反应已来不及。 但邓文映到辽阳十里,面对四百虏兵,毫无机会。 部曲被射杀,她击退试图活捉的虏兵。 枪头抵喉,大吼要进辽阳,否则就自尽。 虏兵看部曲带着圣旨,马上汇报巡视的主将。 何和礼来了。 问清身份,礼尚往来,和煦送客。 令虏兵把部曲所带的东西给送到城墙下,就这么进来了。 前后不过一刻钟。 卫时觉听邓文映说了一遍城外的事,顿时笑了。 笑自己眼瞎不识人。 笑某人不该斗心眼。 笑阿巴泰遇人不淑。 笑战争瞬间又无厘头了。 何和礼出现,谈交情、互相‘送礼’。 老东西反向钓鱼,玩的不好,时间就是最大的破绽。 太短了,太急了。 老子玩猥琐,是十拿九稳才敢玩。 这何和礼纯粹自大,可能身为谋臣,与太多傻子打道,过于自负。 战争走向不正常,那就正常了。 等着吧,事前有多聪明,事后有多愚蠢。 前院大堂。 一群人拿着圣旨,看得乐不可支。 这时候已经中午了,卫时觉从门口出现。 众人齐齐下跪,“叩谢夫人高义。” 卫时觉轻咳一声,“正好初六,大顺日,今晚是我们夫妻的喜日子,每人发半斤马肉,不准喝酒。 戌时初,城头二十步一堆篝火,城内每隔五十步一堆篝火,越旺越好,每人给老子送一次祝福,戌时一刻,对着天空大吼。 黑云鹤,把我让你准备的门板、床板,全部放到东大街民居后面,别引燃弄错,有会唱歌的士兵,每人赏半斤,嗓子不哑,不准停。” 他说完又走了,且下令把扈尔汉放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这么热闹吗? 好像没毛病,绝境同死,这夫妻俩都值得佩服。 后院书房,邓文映靠在火墙,她想沾水擦脸,疼的嘶牙咧嘴。 “别洗,会留疤。” 邓文映回头,咧嘴一笑,“疤痕追不上咱们。” 这笑容有点吓人,卫时觉却心头一软,抱着她靠墙,“你休息一会吧。” “不瞌睡,我怕见不到你。” 卫时觉笑着亲吻,她又哭又笑,原来还是个女人。 “文映,今天是咱大喜的日子。” “嗯,下辈子咱还是夫妻。” “下辈子太远了,今晚送你一个大礼。咱要站在遍地红花中,给最美的文映。” 没人来打扰他们。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扈尔汉被吊下城墙,立刻被女真兵接走。 何和礼、阿巴泰、李永芳拱手相迎。 扈尔汉下意识回头看一眼辽阳,郁闷问道,“明军在高兴什么?个个带笑,老子莫名其妙就出来了。” “哈哈~” 何和礼大笑一声,“咱们到大帐说。” 扈尔汉左臂中箭,一个黑窟窿。 郎中给上药,何和礼在旁边给解释了一遍邓文映的事。 人家刚放了格格,就算天命汗也会放人。 圣旨看了一遍,得知京城反应,没必要留人。 扈尔汉听完,有点生气,“放老子出城,原来是为了婆娘,这家伙气度不错。” 何和礼笑着问道,“还想到了什么?” 扈尔汉冷哼一声,“你问都不问就把他婆娘放进去,让他以为咱们迂腐,进而狂妄。混蛋利用老子,还想玩一次俘虏传信,竟然想着偷营。” 啪~ 何和礼一拍手,“卫时觉非常机敏,会利用一切机会,战争嘛,就要不择手段,咱们想困死他,但没粮草浪费,那反着思考,给他一个机会。” 阿巴泰跟着道,“明军受不了日夜被骚扰,原本不敢反击,但夫妻团圆,双方都不会想到今晚有战事,他是聪明人,一定以为咱们放松警惕,辽阳越热闹越会反击,城里的兴奋给义兄看。” 李永芳再说道,“我们不能等明军远离城门,就算全砍死,也不过一半战力,他们反而能撑更长时间,靠近城门埋伏,反杀回辽阳。” 扈尔汉笑着点点头,“确实有意思,哈哈…” 女真一群智囊在执行努尔哈赤的命令。 但他们聪明,是反向手段执行。 何和礼、扈尔汉、李永芳信心十足,把规规矩矩的阿巴泰也带坏了。 太阳很快落山。 阿巴泰照例派出二百人,去城北骚扰。 黄昏的时候,城头太亮了,丝毫没有机会。 接着整个辽阳亮如白昼。 几人惊讶看着城头密布的篝火,骑军丝毫没有设伏的机会,三里外就被发现了。 阿巴泰,“我们想多了?” 何和礼,“不,他要用步卒偷袭,明军离不开营阵,这是咬定我们伤亡不起,准备决死反击。” 扈尔汉,“越演越会出来。” 李永芳,“必定从东门而出,过一会就知道了。” 戌时一刻,城里突然传来一阵阵笑声,还有俚曲的声音。 听起来无数人在喝酒。 到戌时中,越发热闹了。 阿巴泰立刻下令,“三千人五里外戒备,两千人披甲,羊皮穿外面,到三里外趴下,分散开靠近东门二里,不能太远,谁动一下,杀无赦。” 三人很赞同这命令。 戌时末,城里还是热闹。 阿巴泰和李永芳一左一右分开与士兵埋伏。 两千人缓慢靠近两里,已经到亥时中。 城内的热闹结束,城头篝火也小了下来,但城内依旧亮如白昼。 城外灯下黑,适合偷鸡。 耐心等到子时,东门开了一条缝隙,一队刀盾兵鬼鬼祟祟搜索前行。 阿巴泰看明军的样子,紧张握拳。 好在刀盾兵到一里后停下,黑暗中列阵一排,没有继续搜索。 东门完全打开,从里面跑出无数黑影。 阿巴泰大喜,跳起来大吼一声,“吊尾杀进去,李永芳带二百人守城门接应。” 两千人突然起身冲锋,明军被吓了一跳,顿时扭头向城内挤去。 前锋追着刀盾兵进入瓮城,明军完全来不及关城门。 远处的三千骑兵也开始冲锋接应。 明军入城后,一下炸开,四散逃跑。 让追进来的阿巴泰大笑,大吼贴身虐杀。 追着明军杀的虏兵到街中间,才看到明军进入巷子后,有一道木板墙。 追到二十步,木板后无数寒光。 眼珠子都吓出来了。 咻~ 角楼一声响亮的哨箭。 砰砰砰~ 几道血线飞射。 这里是巷子,避无可避。 嗡~ 天空中一片乌云,噼里啪啦的声音。 大街上虏兵毫无遮挡,瞬间跌倒一片。 木板开始推进,缝隙中伸出闪亮的长矛。 哧哧哧~ 阿巴泰目瞪口呆,十息之间,形势完全逆转。 扭头准备撤,却见墙头燃烧的篝火咣咣咣被扔到城门下,瞬间堆了一个巨大的柴火堆,外面的骑兵根本无法靠近。 至于守门的人,墙头全是弓箭手。 仅仅射了三轮,清空方圆五十步,刀盾兵在墙头掩护下火速关城门,隔绝内外。 砰砰砰~ 嗡嗡嗡~ 哧哧哧~ 街上血流成河,五百步方圆,全是木板墙。 进来的虏兵全是近战武器,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箭矢从看不到的地方而来,躲墙下都没用。 惨嚎声不断。 外面的虏兵急得大吼,被箭矢洗了两遍,顿时远离。 城内没有明军的声音,只有惨嚎声和火铳声。 无法判断明军的位置和人数。 何和礼、扈尔汉、李永芳急得想自杀。 汉贼又逃命了,他的岳父阿巴泰却认命了。 明军采取的是对射方式,互相射击靠近战友的敌人。 没什么死角,虏兵越躲、死的越快。 天地间全是利器入肉的声音。 哧哧哧,奈何桥挤满人。 子时中。 辽阳安静下来。 木墙散开,阿巴泰才看到后面的长矛兵、火铳兵、弓箭手。 个个杀的大汗淋漓。 他们的脚下,是血流漂杵的尸体。 明军越来越熟悉主将的战法了。 进攻中设伏,撤退中进攻。 随时‘藏一手’。 奸诈,但…很爽。 祖大乐第一次参加这种战斗,大汗淋漓捏捏嗓子,对钦差佩服的五体投地。 谁能想到,唱歌是为了偷袭,出击是为了埋伏。 女真死的也太冤了。 阿巴泰能活命,是有俘虏指认。 卫时觉只要活捉他,奴酋应该坐不住了。 阿巴泰站了一会,才看到大街来了两人。 卫时觉红盔红缨,拉着一个红衣红脸的女子,踩着血水笑吟吟的出现。 又恐怖又拉风。 安静的明军轰隆下跪,齐声大吼,“恭贺将军夫人大婚!” 第126章 天地不懂人心 阿巴泰被迫做了一次证婚人。 见证了一场恐怖的婚礼。 卫时觉当着几千人的面,给妻子插玉簪。 站血水中威风大吼,“兄弟们,你们听过缺粮的穷鬼能围城吗?” 几千人大吼,“没有!” “你们听说过猴子爬墙能占大城吗?” 将士举械高呼,“没有!” “我们有冬衣,胜天一局,我们有坚城,胜地一局,我们战天斗地,何惧山蛮厉鬼!” “万胜,万胜,万胜!” 将士兴奋大吼,发泄沉积许久的怨气。 卫时觉抓住妻子的手高举,“今日大婚,天地见证,生灵见证,踏蛮鬼之血,正雷霆血气,我们就在这里!” “万胜,万胜,万胜!” 明军的欢呼声中,城外的何和礼悲痛欲绝,带三千人起营,连夜向北撤。 继续扎营很不安全。 等明军恢复体力,很可能会杀出来。 卫时觉也没有在尸体中待太久。 听闻虏兵撤走,在众将祝福声中,牵夫人的手洞房去了。 夜的辽阳,士气已完全不同。 天亮。 正月初七。 洪敷教说什么来:正月初八前必下雪。 老天爷踩着点下。 这场雪好似雷霆血气引来。 天空乌云不厚,但雪花大。 这是大雪连阴的征兆,刚刚开始。 卫时觉在前院仰望天空,洪敷教笑吟吟拱手,“恭贺将军新婚,这场雪若不大,正月二十左右必定还有一场,以后就会越来越暖。”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乌鸦嘴!” 洪敷教苦笑,“咱也不知道啥时候的经验,年年如此。” 卫时觉歪歪脖子,无奈道,“接下来这第三回合,应该是奴酋盛怒之下,大规模夜袭泄愤,咱们调动建奴所有机动兵力,让他们缺粮,陷入两难之后,才能考虑离开辽阳,被老天爷打断,不好玩了。” “大伙现在都说,将军智压诸葛,庸人还是不要思考的好,显得很蠢。” “哈哈,洪大人也会拍马屁了,下雪也行,正好休息一下,反正才落了两子,哪里都不搭。” 洪敷教挠挠头,十分好奇问道,“夫人若不来,将军准备如何解决阿巴泰?下官可不认为您束手无策。” “火药呗,一旦使用火药,以后也缺少底气,那玩意动静大,这小场面就算了。” “祖淑人说,将军在觉华岛研读纪效新书,如何融会贯通,下官渴望您指点一二。” “害怕失败,永远玩不了,当你无所谓的时候,也就无所谓了…” 卫时觉笑着敷衍两句,话头一转,“好了,咱别吹捧了,让黑云鹤宰杀驮马、马蹄受损的战马,这天气制肉干吧。” 洪敷教没立刻答应,眼神疑惑又期盼。 卫时觉被逗笑了,“你这是什么眼神?杀马很正常,不是跑路,更非偷袭。” 洪敷教这才躬身,“下官告退。” 卫时觉迈步进大堂。 邓文映说两人不能全部在后院,会让士兵以为主将懒惰。 她受伤不能出来,只好自己出来了。 这无聊劲… “少爷,阿巴泰绝食。” 低头闭目打盹的卫时觉被叫醒,看着斡特,有点痴呆。 过一会才起身,迈步到隔壁值房。 阿巴泰面前放着一块马肉,一杯温水,坐炕上闭目。 “阿巴泰,问个事,你的岳父男三坦有几个女儿?” 阿巴泰睁眼,疑惑看着孩童般好奇的卫时觉,过一会淡淡道,“两个!” “哦,他不过是那拉氏一个小酋长,你为何害怕自己婆娘呢?” 阿巴泰胸膛起伏一下,“胡说八道。” “我听俘虏说,你婆娘很漂亮,你日夜担心别的兄弟抢,时刻带在身边,儿女也个个是嫡出,这娘们厉害啊,说说,有多漂亮。” “反正比你婆娘漂亮!”阿巴泰不痛不痒怼了一句。 卫时觉点点头,“这城里只有两个女人,另一个确实比我婆娘漂亮,但我婆娘能为我赴死,你婆娘可以吗?” 阿巴泰闭目,不想说话。 卫时觉唠八卦,嘴怎么能停, “穆库什与图尔格,又是母子,又是夫妻,这关系乐死我了,你若死了,你婆娘岂非嫁给自己儿子,那可是亲儿子啊~” 阿巴泰气得鼻孔冒烟,“口舌之利,卑鄙。” “啧啧啧,你咋生气了,到底是不是嘛?” “不是!”阿巴泰大吼一声。 卫时觉向后撤撤身子,嫌弃摇头,“不是就不是,吼什么,那你死了,婆娘会给谁?” “老子不知道!”阿巴泰大怒。 卫时觉突然换了个贱兮兮的神色,靠近低语,“听说你有一个女儿国色天香,楚楚动人,有意者数不胜数,但奴酋不愿轻许,你看咱有没有机会,岳父大人?!” 阿巴泰的眼珠子凸出来了,门口的斡特差点跪下。 房间安静片刻,阿巴泰受不了这张嘴,拿起马肉咬了一口,闭目道,“滚出去。” 老子又不是来劝你吃饭,下个闲子。 卫时觉盘膝与他坐一起,“别生气嘛,我认真的。郑其彬说你女儿非常漂亮,无法形容的漂亮,搞得咱好奇不已,叫你岳父大人也不是不行,一想起和李永芳是连襟,难受。” 阿巴泰咬马肉直接咬到舌头,被气笑了,“你怎么能如此卑鄙?” “哪里卑鄙了?美女谁不喜欢,搜罗天下美女,是每一个男人的梦。” “你才大婚,而且是忠贞之女。” 卫时觉为难挠挠下巴,“可能咱讨人喜,我悄悄告诉你…辽阳另一个我也想…” 阿巴泰非常确定,他遇到了‘犯病’的卫时觉,拿水抿了一口,淡淡问道,“你为何讨厌李永芳?”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其实我也是刚听说这个名字,谈不上讨厌,但整个辽东都讨厌他,背叛者自古没好下场,不能让闲言碎语影响到我的美人啊。” 阿巴泰想让疯子滚蛋,敷衍说道,“不是不行,得父汗允许,我已经拒绝一次,再次拒绝该死了。” 卫时觉立刻与‘岳父大人’站一起,换了个话题, “好父亲,要我说呀,女真迟早还是一堆山寨烂部落,中枢都没人想搭理你们,熬死你爹,不用打就散伙了。六年前,四大贝勒辅政,竟然与天命汗同坐,强大如蒙古又怎么样,成吉思汗一死,四分五裂。” 阿巴泰不屑问道,“这就是武勋对辽东的看法?” “是啊,看看你就知道了。战则披甲而冲,宴则子弟之列,毫无贝勒待遇,你不觉得可耻吗?就因为你娘…呸,不对,就因为美人的祖母没有名字?死了连个碑都没有?” 阿巴泰深吸一口气,没法接茬,卫时觉又道, “按你们的规矩,你爹死以后,除了四大贝勒,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岳讬,都在你前面,你战功显赫,却处于幼弟和侄儿之下,人家觥筹交错、开怀畅饮、四处劫掠、妻妾成群、包衣无数,岳父大人深闺哀怨,抱着岳母嘿咻嘿咻生崽?” “哼,哼,哼…”阿巴泰情绪止不住,不停冷笑,“卫时觉,你这激将法很可笑,我不可能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呀,我都说了,愿意叫你岳父大人,三天前若是去抚顺,现在都与美人觥筹交错了,岳父大人是座上宾。” “做梦,若去抚顺,你都跑不出浑河河谷,就被大军围杀,拿你头盖骨喝酒。” “咦~好恶心,我喜欢你女儿,你怎么能喜欢我的头盖骨,那我喜欢你婆娘了啊。” 阿巴泰瞬间破防大吼,“卑鄙!” “你看看你,婆娘和女儿,必须选一个给我。” 呼哧,呼哧,呼哧… 阿巴泰脸憋的通红,要气炸了,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少爷,夫人有请。” 卫时觉立刻低声道,“岳父大人,咱们说定了,等放你回去,给我美人啊。” 第127章 改变历史走向的女人(上) 卫时觉出门,向斡特竖起一个拇指,有眼色。 斡特脸色一红,您可真能瞎扯。 回到大堂,卫时觉把地图拿到桌上。 阿巴泰刚才完全是在受刑。 他交代了:跑不出河谷就会被围杀。 那除了抚顺的五千兵马。 最近的萨尔浒城至少有一万,应该是努尔哈赤身边的精锐。 女真最大的机动兵力。 这才是咱的对手。 向院内看一眼,雪花已经下了一层。 眼看越下越大,还是回婆娘身边去了。 邓文映躺炕上,盖着羊皮被在翻看一本书。 卫时觉扔掉外套,上炕钻被子,“太冷了,还是睡觉吧。” 两人隔阂消失,以后换个打架方式而已。 邓文映没有羞涩,把书放一边,坐起来认真看着他,“夫君是主将,听说你从不去巡视,为什么?” 卫时觉白眼一翻,“治兵与治将是两种事,我治将,将治兵,别搞错身份。” 邓文映思考一下点点头,不再担心他,又躺到身边,“以前咱们不懂事,下辈子一定要多生孩子。” “下辈子太远了,文映,问个问题,你和十三的枪法有什么区别?” “追着杀和迎着杀呀。” 卫时觉眼神一亮,“详细说说。” “小妹的枪法是判断要害闪避方向,追着杀,要快。祖淑人的枪法是保持稳定,迎着无法闪避的躯体,刺哪个位置都行,要稳。” “我还是没听出区别在哪里,结果会怎么样?” “小妹可能会走空,但杀伤大,祖淑人不会走空,但杀伤有限。” 卫时觉停顿片刻,突然笑道,“我翻腾旧文档,里面有句话说,战争是天心天意,奴酋还夸诸葛在世。” “觉哥自己读兵法,天心天意是总纲论述吧。” “应该不是,就是说战法。” “可笑,那不成僧道了?” “是啊,我也纳闷呢,就这么一句话,也判断不出啥来,忘记在哪里看过,没兴趣翻第二遍了。” 外面万籁俱寂,两人挨着说悄悄话… 今天也就这样了。 老天爷最厉害。 辽阳继续拆房子,烤马肉。 卫时觉把所有的酒都收了,士兵烤火又暖和,民居内全是吹牛声。 下午未时。 云层越来越厚,雪越下越大。 阿巴泰把流民撵远了,洪敷教与几名辽阳本地将官,在东门楼看着白茫茫的大山,唉声叹气。 这一场雪,又要割一茬。 昨晚的尸体全部送到了东边三里的河边。 如此残暴呕吐的行为,在这个世道竟然充满善意。 几人烤火叹气的时候,卫时觉突然出现,他们立刻躬身。 如今的骠骑将军面色平淡,但威势越来越足。 卫时觉坐在众人中间,淡淡说道,“这天气万籁俱寂,我本来应该搂着新婚妻子睡觉,一点睡意都没有,真操蛋。” 众人讪讪低头,你跟俺们聊这个是不是不合适? 卫时觉说完也沉默了,看着屋内的炭火发呆。 气氛尴尬,洪敷教拱拱手,“将军,您还是陪夫人吧,外面有了望哨,城头有警戒哨。” 卫时觉摇摇头,“我想起一件事,总觉得会影响判断,稍等片刻。” 斡特来了,带着弯腰发抖的郑其彬,进门匍匐大跪,“恭贺天使大捷,天使神勇…” “好了,问你件事,我文档里看过一句话,战争是天心天意,有人夸赞符合圣人大道,奴酋夸赞诸葛在世,就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当时随手给扔了,现在很难找到,你了解建奴,奴酋在说谁?” 郑其彬很吃惊,也有点紧张,“天…天使…您说的不是一个人,在建奴那里不能提。” 卫时觉一愣,“哦?那是谁?” “回天使,小臣可以肯定,前一句说的是议政五大臣之一,栋鄂·何和礼,后一句说的是奴酋原配,佟佳·哈哈纳扎青。我们姜郑两家与奴酋联系早,知道一点隐秘。” 卫时觉一伸手,“麻烦细说。” 郑其彬看一眼屋内的人,开口把卫时觉雷住了,“奴酋是赘婿,他的姓氏、起家一切、后来的城寨,均属于原配夫人。奴酋一开始与大王联系的信件都自称佟氏。” 卫时觉伸手表示继续,郑其彬又道,“万历五年,奴酋被继母赶出家门,他想活下去,想出人头地,想到天朝的地盘寻找智慧,但没有路子。 他苦思之下,只能求别人,于是带着打猎的兔子,赤脚到与天朝亲近的佟佳氏求婚,佟佳氏看他勇猛,且主动做赘婿,考虑壮大部族,就同意了。 佟佳氏乃天朝准许的商人,当时边关防夷很严,若无人担保,会被边军层层关卡直接斩杀,有岳家帮忙,奴酋才有资格到辽阳、做生意开眼、拜山做奴仆。 万历十一年,奴酋父祖死于战乱。奴酋向天朝索要抚恤赔偿,请边将帮忙报复尼堪外兰,天朝没搭理他。 奴酋本以为自己是家丁,是读书写字的聪明人,却忘了华夷之别,在天朝眼里,他始终是不知礼教的山犬。 奴酋备受打击,恢复姓氏,发誓出人头地,但没人支持,只有佟佳氏背着父兄,变卖珠宝,与边将换了十三副铠甲,这就是奴酋的本钱。” 卫时觉抱胸上下打量他一眼,很是怀疑,“朝鲜就会记载些捕风捉影的事。” 洪敷教代为解释道,“将军,是真的…佟佳氏是汉人后裔,官场不提,辽民不知,下官也是偶有耳闻,关内的人更是不知。” 陈尚仁也跟着道,“没错,佟佳始祖乃出身辽北安乐州(开原)的佟氏汉商,后来到抚顺千户所,专做马市,与女真部落做生意,总兵衙门靠他买马,快速崛起,成为辽东第一大户,这些消息世袭将官听到过。” 卫时觉接着道,“后来呢?别说一半。” 陈尚仁摇摇头,“年代久远,不知具体原因,有猜测说辽阳大员眼热抚顺财富,也有猜测说佟氏娶妻女真,被汉民嗤笑排斥,还有猜测说佟氏生意太好,在抚顺不便收马,干脆到建州卫定居。 总之佟氏离开抚顺,迁徙到山里,在佟佳江落脚,为了便于做生意,与女真亲近,改姓佟佳、随女真习惯用野兽起名,但他始终是辽阳准许的边商,佟佳氏属于总兵衙门的人。” 听起来有点造化弄人的味道。 但卫时觉没时间研究‘故事’,“好了,这些事没意义,郑其彬,说天心天意,诸葛在世。” 第128章 改变历史走向的女人(下) 郑其彬很是为难,犹豫半天才诺诺道, “天使,若不说哈哈纳扎青,小臣也无法解释。” 卫时觉无奈,“好吧,那就长话短说。” 郑其彬停顿片刻,组织语言,快速说道, “哈哈纳扎青帮助奴酋起家,但奴酋只知抢劫,如何经营山寨生活一概不会,这时候哈哈纳扎青说服父兄,佟佳氏看女婿确实可能成为山寨之主,开始帮他走私盐铁布。 费阿拉城选址建设,完全出自哈哈纳扎青,奴酋出击,哈哈纳扎青留守,既带兵,也管家,看守家园、抚辑流亡、屯垦荒地、勤农积谷、修理战备、招兵买马、更新军制。 哈哈纳扎青就是建州一切,没有这个女人,就没有建州,奴酋赞她‘似刘备得孔明,荷坚得王猛,诸葛在世成为贤内助’,这话只称赞过哈哈纳扎青,其他人加起来也不配。” 卫时觉惊讶道,“你是说,奴酋一开始建设套城,是一个女人的主意?” “没错,女真人以前与牲口住一起,就像现在的鞑靼人,是哈哈纳扎青亲手规定,外围避风,内有巡视,牲畜专圈,家眷集中,士兵拱卫,城主居中。” 卫时觉恍然大悟,“难怪我看到许多年代久远的文档,像是女人所记,里面记载鸡鸭山货就算了,还记载针线,事无巨细,努尔哈赤精打细算的本事原来是夫人所教。 如此一来,我更纳闷了,那一堆文档中,竟然没有哈哈纳扎青的名字,只有一个元妃,还很少提,是因为废太子褚英吗?” 郑其彬双手连摇,“不是不是,原因相反,褚英是因为母亲哈哈纳扎青被废。” “嗯?这又是为什么?” 郑其彬不禁叹气,“奴酋刚成气候,佟佳氏走私被宁远伯发现,哈哈纳扎青父兄被暴怒的宁远伯直接枭首。 奴酋大喜,以为哈哈纳扎青会与他同仇敌忾,但他忘了,哈哈纳扎青是聪慧的女人,父兄确实犯错,报仇不是杀人,是自强。 哈哈纳扎青悲伤,但没有仇恨,告诫奴酋一切智慧来自圣贤,只有读书才能立足,给儿子褚英、代善请秀才做老师,全是天朝大族的培养方式。” 卫时觉瞬间明白这女人的愿望,“哈哈纳扎青是想做大明藩国,想做土默特的王妃三娘子,与奴酋内心的恨意不符。” 郑其彬立刻点头,“没错,就是这么回事,但三娘子只是俺答汗宠妃,哈哈纳扎青却是女真的丞相,她一个人相当于朝鲜两班三司六曹,是奴酋的一切基础,奴酋离不开哈哈纳扎青,将官和投降的酋长也对女主人十分顺从。 且哈哈纳扎青对舒尔哈齐的影响非常致命,奴酋的弟弟拥有一半军事实力,也是心向天朝,哈哈纳扎青去世后,奴酋没有下葬,骨灰直接撒到山中。 女真没有天葬习俗,哈哈纳扎青作为众部臣服的主人,在觉罗氏坟地连一撮土都没留下,只留下一个元妃,平时连名字都无人敢提。这之后的事,大概都能推断出来,奴酋清理哈哈纳扎青的影响就用了很多年。” 卫时觉大笑一声,“努尔哈赤杀子杀弟杀侄,原来是害怕夫人啊。” 郑其彬聊开了,再次说道,“褚英读写汉字,完全学习哈哈纳扎青,被废很正常,代善亲近奴酋,依旧被灌以通奸大妃的名头,剥夺继承权。若非代善顺从,奴酋很可能把代善也赐死。” 卫时觉一愣,“这么说,何和礼是哈哈纳扎青的人?” 郑其彬摇头,“不能这么说,何和礼带栋锷部投靠,确实是看准努尔哈赤的勇猛,但何和礼没什么治才,打仗也是以多欺少,非常谨慎。 何和礼逐渐留守治家,他能成为议政大臣,一切所学来自哈哈纳扎青教导,天心天意即何和礼军事总结,相当于学生吧。 他说,天下之国互相征伐,合天心者胜而存,逆天意者败而亡。 哈哈纳扎青对何和礼的悟性非常赞赏,多次在部族大会对众人解释天心天意,这就是天使看到的文书,天心天意与诸葛在世连在一起。” 卫时觉冷笑一声,“所以何和礼娶了哈哈纳扎青唯一的女儿?” 郑其彬摇头,“这顺序不对,是何和礼先娶了东果,哈哈纳扎青才教导女婿开智。” 卫时觉哈哈大笑,“郑大人,你很可爱,还是在朝鲜玩吧,参与大明与奴酋的斗智,死的渣渣都不剩。若我所猜不差,奴酋现在很恶心姜弘立,但又离不开咸镜道的走私,你知道为什么吗?” 郑其彬讪讪一笑,“惹奴酋生气,是大王故意的。” “哦?”卫时觉下意识纳闷,转瞬懂了,轻笑一声,“藩国就是藩国,鬼鬼祟祟,小人戚戚,光海君觉得女真军事太强了,开始消除朋友关系,只想保留单纯的利益关系。” 郑其彬大赞,“天使英明,大王故意提及土默特围京旧智,就是刺激奴酋反思哈哈纳扎青影响,并非没有效果,今年秋季,他出兵杀了东海女真虎儿哈部一个山寨,灭了一千人,那里的女主人是哈哈纳扎青的族侄女。” 这事卫时觉知道,但不知原因。 如此一来,自己之前的判断就不太对,大明朝的判断更不对。 除了叶赫部,努尔哈赤对女真的控制很强势。 郑其彬话头一转,“天使,何和礼善于见风使舵,简直是奴酋肚子里的蛔虫。天心天意前一句乃‘天下之国互相征伐’,这句说的不是九州大地,是女真各部的上百列国。 何和礼在拍马屁,树立奴酋威望,天心天意说的就是奴酋,估计奴酋也是在原配逝世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夫人一直在塑造他的威信。” 卫时觉还是没有说话,而且神色凝重。 众人聊着聊着,突然闭嘴了。 气氛沉重,斡特把郑其彬带走。 卫时觉起身踱步一会,向窗外看了一眼,才淡淡开口, “奴酋对汉人的恨意太大,很不正常,我原先以为是父祖死于战乱,可他报仇找尼堪外兰,明显不是檄文说的那些屁话。 我又猜测他在宁远伯府受冷落,但李成梁怎么会搭理一个家丁,奴婢只谈价值,没有爱,自然没有恨,奴酋越提宁远伯,越证明他当时只是个小人物。 奴酋对李成梁的惧意刻在骨子里,宁远伯二次回到辽东,召集酋长吃了一顿饭,已经归附的海西女真各部鸟作兽散,全部回到各自部落,这是家主对家丁的血脉压制。 辽阳旧文档一部分来自赫图阿拉,我翻了一遍,研究努尔哈赤的性格,很多事可以判断,却无法寻找动机来源。 不是我没找到,是奴酋隐匿了,把哈哈纳扎青加进来,立刻就明白了。 纯粹的恨,一定来自纯粹的嫉妒, 纯粹的嫉妒,一定来自纯粹的羡慕, 这是人的情绪使然。 奴酋曾经羡慕辽阳的繁华富足,嫉妒将官的舒适,他很努力做辽人,很努力融入辽阳,但没有获得辽人认可,奴酋再怎么努力,也没上升机会,羡慕很快变为嫉恨。 哈哈纳扎青是他的月光,照亮夜路,哈哈纳扎青是他的阳光,滋养建州,奴酋曾经深爱他的夫人,有多爱,就有多恨。 哈哈纳扎青是女人,搞错了一件事,男人可以被控制财富,绝不允许被控制思维,哈哈纳扎青偏偏在引导奴酋的一切想法。 她执意带着建州走向圣贤,已经被大明将官排斥的奴酋,本就怀着巨大的恨意,顿时认定妻子背叛了丈夫,恨上加恨,全部转给辽东。 奴酋的一切行为,不过是在消除夫人对他和族人的思维影响,消除族人的自卑,消除山民对天朝的羡慕。 但他矫枉过正,忘了自己的思维本就来自圣贤,文明岂是一人一族能战胜,所以他狠辣、谨慎、刻板、自负、霸道、绝情,性格有深深的割裂,又有深深的关联。” 众人轰然躬身,“谢将军教导。” 城门楼安静片刻,卫时觉又笑了,神色很轻松, “搞清楚性格,搞清楚相对人事关系,就好判断了。 现在该我们面对哈哈纳扎青的影响,奴酋越想消除思维杂念,越无法消除,名字可以被隐匿,人心无法泯杀,哈哈纳扎青迟早被他们自己翻出来。 何和礼讲究天心天意,这就是哈哈纳扎青的遗产,何和礼又很熟悉奴酋的性格,正好大雪没走远,咬定此乃天意,那他就要反击了,代替奴酋反击。 这第三回合,还是防止偷袭,但主将不对,我们不得不接招,战法也得变。 阿巴泰剩下的三千人全部身兼弓箭手,一定是箭阵密集吊射,期望打懵我们,然后近战。 我们满足他,立刻下令,撤回警戒哨,无需城墙作战,把准备的军械全部撤走,角楼、门楼、街口只留暗哨。 无论建奴来自哪个方向,次第回撤,诱敌深入,四千人全部到南城衙门附近几个大院,包括那六百男童。 本官亲自来指挥,消耗掉他们的箭矢,反击掩杀比昨晚还轻松。 诸位,大雪夜,杀人时,今夜过后,我们共消灭女真九千人,他们死不起了,奴酋若来怄气,会改变整体布局,乱战才好玩,兄弟们有七成机会安全离开辽阳。” 第129章 旌旗招展空翻影 卫时觉现在是一窍通百窍顺的状态。 身为京城人,精神上严重的水土不服。 无法理解千奇百怪的行为,会显得很蠢,人人都给他发好人卡。 战场不一样,有明确的对垒方。 敌人要杀我,我要杀敌人。 废柴处于策略游戏的专注状态。 没有乱七八糟的干扰。 判断敏锐准确。 打架永远是武力问题。 怎么打架永远是脑子问题。 何和礼本就不擅长战场斗智,他决定动手的时候,就输了。 辽阳已经准备好接受奴酋万余人的偷袭强攻,区区三千,什么时候都没机会。 晚上亥时。 女真三千人冒雪返回。 人衔枚马勒口。 何和礼、扈尔汉、李永芳并马而立。 杀意十足。 昨晚只不过后撤了四十里。 早上一下雪,何和礼与扈尔汉同时决定不回去。 给努尔哈赤写信说明详细情况,派五百斥候遮蔽。 明军没有派斥候,自然想不到大军返回。 三天前,努尔哈赤给何和礼的任务是:令明军失去出击能力。 何和礼决定反着执行,卫时觉双重反转对待。 所以明军赢了。 现在…是大金兵三重反转的机会。 为了谨慎起见,何和礼选择绕行东北方向到西城。 三人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安静看着火光微弱的辽阳。 卫时觉没有令角楼灭火,虏兵很容易定位城墙的位置。 到子时,二十个斥候绕着辽阳查探一圈返回。 很顺利,明军傍着老天爷,果然放松。 何和礼下令士兵靠近三里,全部下马活动热身。 “扈尔汉,你别上去了,受伤白遭罪。” “胡说八道,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攻西城吧,我去攻北城,全部上城墙后,分散开直接冲杀,别犹豫。” “老子知道怎么打,辽阳全是房子,犹豫是给明军时间。” 李永芳在旁边道,“两位大人,末将怎么打?” 两人齐齐道,“你看着就行。” 李永芳无奈,一个兵都不给啊。 子时二刻,虏兵活动结束。 何和礼与扈尔汉立刻出击。 三千人分开,一半到西城,一半到北城。 咦? 若是卫时觉指挥,他肯定会分兵八路,先占城门,保证八个退路畅通。 虏兵为何不去东城呢? 因为昨晚刚挨揍。 为何不去南城呢? 因为衙门在城南,一定有重兵。 看吧,打着打着就陷入自我设定了。 几百个绳钩哗啦啦抛上城墙,虏兵瞬间如蚂蚁似的,布满城墙。 明军还真没这两下子,卫时觉想学,暂时也练不出来。 一炷香时间都没到,城墙上占满虏兵。 何和礼被拉上去,立刻下令进攻,有多快跑多快。 当当当~ 角楼突然传来破锣声。 何和礼大吼一声,“不要搭理他们,冲!” 滴滴,咻咻,当当~ 整个辽阳很热闹。 何和礼一指东边大院,“射!” 虏兵瞬间举弓,嗡的一声,给了一轮,大院马上传来嘶吼声。 “冲,不要停!” 扈尔汉与他一样,只要明军暗哨的地方,就毫不客气给一轮,眨眼就追到了城中。 明军在巷子中撒丫子向南跑,虏兵在后面追。 只要看到人影就给一轮。 嚣张的很。 衙门后院,卫时觉翘着二郎腿,搬椅子坐在中间,旁边还坐着邓文映。 院里两堆篝火,三步一排倾斜的木板墙。 后面蹲着密密麻麻的弓手。 这是真正的弓箭手。 前院是兼职弓箭手的近战士兵,他们无法精准控制抛射距离,安排到后队就闹笑话了。 邓文映听着明军大吼传信虏兵的距离,忍不住拿她的虎头枪。 卫时觉伸脚踢开,顺势揽住肩膀,“亲爱的,我请你看戏,不是让你上台。” 邓文映哦一声,向怀中靠一靠,若是以前,早一肘甩过来了。 “距离五百步!宽二百步!”前院一声大吼。 过一会又大吼,“距离三百步,宽百步。” 不停有惨嚎声,有噼里啪啦的声音。 “距离二百步!” “距离百步,进入南大街!” 卫时觉突然大吼,“射!” 门口的斡特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明军弓箭手瞬间起身,仰天抛射一轮,又躲在木板下。 卫时觉默念二十个数,笃笃笃~ 木板墙瞬间插满箭矢。 “啊啊~” 弓箭手躲木板后卖力嘶吼。 哈哈。 辽阳的嘶吼声中气十足。 没有惨意,纯粹嚎叫。 卫时觉下意识抬头看一眼,房顶也是声音,辽东的房顶为了防冻,土层很厚,就算射穿房顶,有阁楼,下不来。 五息过后,又来了,笃笃笃~ 连着五轮箭矢,木板墙如同豪猪。 门口的空地也全是箭矢。 吊射嘛,弧度高,屋内安全的很。 嘶吼声中,斡特看到前院摇旗,对卫时觉大吼,“前院接战!” 卫时觉没有说话,默念二十个数,没有等到第六轮,再次大吼,“射!” 弓箭手起身,同样的距离,再来一轮。 这次隔壁衙门也还击了,大街上传来吼叫声。 箭矢又来了,还是五轮。 卫时觉立刻大吼,“射!” 街上的惨嚎声更大了。 箭矢又又来了,这次卫时觉没数,因为稀松了很多。 笃笃笃~ 大概七轮。 卫时觉哈哈大笑,好玩。 不知变通,你玩毛的游戏呢。 “吹号,全军进攻,令祖大乐带一千人出城,把我的马肉带回来。” 嘟~ 号角在院子中响,震得房顶雪花噗噗滑落。 明军弓箭手立刻起身,对着外面快速抛射五轮,向前院而去。 天地间全是吼声,这次明显是惨嚎。 前院的士兵已经放下弓箭,与隔壁衙门的士兵举着木板杀出去。 衙门临近的几个大院同样是木墙推进。 还是阿巴泰遇到的那一幕。 但虏兵可以撤退,卫时觉很快就听到战斗的声音出了南大街。 “文映,你有冻伤,好好休息,我天亮要出去一圈。” 专心倾听的邓文映一愣,“这天气能去哪里?” “辽东八十万百姓就算剩下一半的一半,也不该三万人呐,他们在哪里呢?” “在山里怎么活?” “不知道,若是我被困山里,可能会病死,绝不会饿死,那别人也能找到食物,我还听说有人吃松子苔藓呢。” “哦,反正咱们是夫妻,你丢不下小妹了。” 两人靠着半个时辰,黑云鹤令士兵拖着两个人进来。 接下来的事,不宜让老婆听到,打发邓文映先回卧室。 卫时觉也没见过扈尔汉,跟着来的郑其彬兴奋道,“天使,这就是何和礼、扈尔汉。” 黑云鹤拱手道,“将军,兄弟们伤了二百人,死了三十个,那些男童死了三百,他们跑的太快,这两人差点被砍死,建奴忘了开城门,跑了大概二百人,西北方向全是战马,祖氏兄弟带人去抓了。” 卫时觉点点头,看两人一眼,微笑道,“斡特,去把我岳父大人请过来。” 阿巴泰很快来了,十分生气,看到何和礼、扈尔汉就大骂,“你们是猪吗,为何要上当两次,老子差点被你们的傻缺打法气死。” 卫时觉招呼斡特搬椅子,起身拉着阿巴泰,一副谄媚的样子,“岳父大人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这次咱能得到美人了吧。” 阿巴泰对岳父大人的称呼免疫了,顺势坐在椅子中。 萎靡的何和礼、扈尔汉却四眼大瞪,原来如此吗?阿巴泰做了舒尔哈齐? 嘿嘿,这第四回合有意思。 第130章 人为天心,地为刀意 阿巴泰刚坐下。 卫时觉对斡特大喊,“瞎眼了,给岳父大人泡茶。” 阿巴泰不想搭理卫时觉,看到何和礼与扈尔汉的眼神,猛得弹起来,“卑鄙。” “岳父大人,瞧您说的,兵不厌诈,两位来偷袭只不过是考验小婿的能力,哪里卑鄙了。” 阿巴泰又开始呼哧呼哧喘气。 卫时觉拉着他,“来来来,岳父大人安心坐,咱一家人,死几个奴婢而已,您这次该相信小婿的能力,咱也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美女爱英雄嘛,一切为了我的美人。” 大厅很安静,一个个看着卫时觉跟见鬼似的。 卫时觉扫了他们一眼,驱人意思很明显。 众将顿时躬身而退,只留下身边的亲随。 外面收拾箭矢的士兵都小声很多。 斡特也没去真倒茶,但给何和礼、扈尔汉搬了个椅子,厅门一关,您随便扯。 卫时觉刚坐到阿巴泰身边,他突然迅猛出拳,向面部击打。 若是江湖人,肯定后仰闪避。 军人不一样,卫时觉不躲反迎,猛得低头向前。 咣~ 扶正略微倾斜的头盔,揶揄看着甩手咬牙的阿巴泰。 “岳父大人,您真淘气。受伤不治会死人的,我的岳母要换男人了。” 阿巴泰顿时老实了,对两人咬牙切齿道,“这疯子乱叫,你们有点脑子。” 何和礼不会武艺,扈尔汉早伤了。 一时间无法判断,也没有开口。 卫时觉向两人直接拱手,“扈尔汉伯父,何和礼姑父,两位长辈别见外,明日回萨尔浒,向美人祖父带个好,若还需要考验,咱都接着。” 扈尔汉与何和礼对视一眼,两人被直接叫懵逼了。 恨,怒,气,都没了。 只有懵逼。 无尽的懵逼。 阿巴泰美了,你们也尝尝这无敌脸皮。 何和礼眼珠子转了一会,深吸一口气,半天憋出四个字,“你放我们?” 卫时觉微笑点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如手足。图尔格娶后母,恶心到我了,必须弄死,咱们以后常联系,一家人嘛。” 聪明的何和礼无法接茬,另两个更是棒槌。 卫时觉看他们不说话,拍拍手道,“义伯与何大人若没什么问题,那就去休息吧,雪花纷飞,也不知能不能赶路,三位都要保重身体。” 说完扭头到书桌,快速写了一封信,返回来给阿巴泰, “岳父大人,您看这么说,可以吗?” 阿巴泰冷哼一声,“老子不识字。” “哇,你个臭文盲,真丢脸。” 呼哧呼哧,阿巴泰又开始憋的脸色黑红。 但他不一会就看着何和礼。 卫时觉给何和礼看信,这老小子快吓死了,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扈尔汉呢,抱歉,也是个文盲。 卫时觉把信叠起来,塞到何和礼怀中,“辛苦何大人送信。这是我的信,不是骠骑将军的信,何大人别搞错了。” 起身说了声送客,到卧室去了。 部曲把三人拖到值房,嘭的关门。 黑咕隆咚,阿巴泰才问道,“写的什么,你怎么吓成这会样子,这混蛋丝毫没有脸皮,郑其彬说我女儿漂亮,他死活要叫岳父。” 何和礼可以确定,阿巴泰很无辜。 卫时觉是在找借口与大汗对弈。 另辟蹊径,绝顶聪明。 大汗收到信,阿巴泰就没事了。 等了一会,阿巴泰伸手拍了一下,“说话啊。” 扈尔汉同样问道,“到底写了什么,我也想知道。” “元妃!”何和礼只说了两个字。 房间又沉默了,明军打扫完战场,院子很快安静了。 扈尔汉实在忍不住,“到底说了什么?” 何和礼也没想独自带回去,从震惊中缓过来,喃喃说道, “佟佳觉罗,小可卫氏,远在京城,耳闻令族,男外女内,夫人贤明,全族敬佩,母仪白山,赤手立业,相夫典范,妇德圭臬。 今潜辽阳,闻府有女,楚楚雅致,倾国其次,既出贤明,学之十一,必善相夫,恳纳伴身,捧为业妻。 圣贤有言,人为天心,和为天意,德为天命,佟佳觉罗,天心天意,小可令女,天德天命,若拥贤明,必学令族,奉为府栋,持家营事,方安奔波。卫氏时觉。” 两个文盲沉默了。 没太听懂,只觉得好一顿马屁。 何和礼解释了一遍内容。 卫时觉把元妃放前面,这是大族之间的私交信件。 给元妃的信,给家主的信。 汉人完全记载了元妃,读书人都知道,辽东再怎么折腾也白搭。 阿巴泰是当事人,十分疑惑,“他到底要干嘛?” 何和礼还是两个字,“诛心!” 扈尔汉直接道,“烧掉。” 何和礼马上回应,“那是找死。毁信代表我们心不纯,卫时觉索要回复怎么办?” 阿巴泰又问道,“为何要提元妃?” 何和礼提高声调,“废话,别说卫时觉出自望族高门,你见过那个酋长写信交往提妾…提大妃侧妃。” 阿巴泰纳闷道,“他不知元妃早逝?” “瞧你问的什么屁话。” 阿巴泰和扈尔汉同时道,“卑鄙啊!” 两人终于明白了,求美不重要。 那混蛋逼逼叨叨半天,只是为了把元妃光明正大提出来。 元妃乃基业妻,这句话才重要。 天心天意,天德天命,更是直接捅刀子。 整封信只有一个意思:没有佟佳氏,就没有天命汗。 这是拿元妃当刀。 照着肺管子扑扑扎。 大汗…生气了啊。 要亲自下场了。 后院的卫时觉洗漱,等祖氏兄妹回来才休息。 又缴获了四千马,现在马比人多。 营地爬犁全被拉回来了,运输能力直接翻一番,还有四天草料,三天肉干。 若杀战马,咱就有两个月的食物了,能气死努尔哈赤。 废柴搂着老婆拍拍屁股,“文映,大嫂夸了好多次你的身材,我终于明白了,旺夫啊。” 新婚的暴力女完全没了暴力,淅淅索索脱掉衣服,把被子紧紧裹两人身上,“恭喜夫君大捷,咱们做夫妻吧。” 哎呀,词汇匮乏。 但咱高兴,嘿嘿。 第131章 我这骚动的心啊 正月初八了。 卫时觉睁眼,又是天亮。 邓文映早醒了,没有打扰他,也没有起床,在被窝翻看账本。 通过猪羊鸡鸭、人参貂皮、鱼肉蘑菇、木材砖头等等消耗,想象山民如何生活。 对邓文映来说,依山傍水、放牧打猎,是个词语。 字面可以理解,脑子没有任何画面。 告诉她也无法想象。 你就说不清。 卫时觉托腮看着认真研读的妻子。 有股感觉,祖十三放到京城,如同邓文映到辽东,全是生活白痴。 邓文映无法想象放牧打猎,祖十三无法想象高门后院。 就像祖十五,脑子里只有三个词,父母、男人、女红。 读万卷书是基础。 行万里路,是为了‘看见’。 咱比她们强,比女真那一堆文盲强。 这就是咱最大的优势。 想象力转化、展示出来,就是战力。 肯定能赢。 邓文映感觉丈夫醒了,扭头道,“夫君,这账本什么东西都有,看了也不甚明白,蘑菇为何在山里?人参种顺天府活不了?木头房子不怕烂吗…” 卫时觉堵住她的嘴,“文映,这些事若靠自己掌握,需要海量的书籍,从别人嘴里一句话的事,有时间让十三来陪你聊聊天。” 邓文映哦了一声,“咱们在辽阳待多久?” “至少一个月。” “可你下令杀驮马和废马,没有杀战马,再过十天,哪来的粮草和食物?” “哪里有粮草,哪里就有战斗。” 邓文映眨眨眼,“夫君不知道?” “看你说的,我又不是千里眼。” 邓文映把账本扔掉,一咬牙道,“夫君,咱们死也烧一起,老天爷都分不开。” 这是真正的老婆,卫时觉同意了她的想法。 今天若不下雪,就得出去。 两人聊天解闷的时候,外面传来祖十三的声音,“将军,雪小了。” 卫时觉穿戴整齐,下地给邓文映拿马肉和水,让她自己吃饭,才来到院内。 一脚下去,雪到膝盖。 祖十三裹着厚皮子,卫时觉看一眼,关心道,“下雪不冷,消雪才冷,你风寒了?” “没有,妾身到东郊警戒哨转了一圈,今天流民没来拿尸体。” 卫时觉点点头,迈步到大堂。 祖十三不是叫他出发,是来送人。 马从骏大礼参拜,“末将拜别将军,千言万语,唯有保重。” 卫时觉示意部曲把他扶起来,作临行交代, “马守备带一千战马回去吧,你们白杆军也是穷鬼,再多你也带不走,只能给你携带两天的粮草,路上别耽搁。” “谢将军,以后若能麾下作战,末将万死不辞。” 卫时觉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他,“辛苦了,交给卫某舅兄即可,咱们都需要保重。” 马从骏再次下跪,“末将告辞!辽阳大捷,振奋军心,封爵之功,天地见证。” 卫时觉挥手告别,马从骏躬身一圈,扭头大步离去。 洪敷教、黑云鹤、祖大乐、祖十三,都有奏报。 辽阳的这些人,法理上谁都没有节制大权。 卫时觉是代天监督,连提督都不是,更不用说全权节制。 当下完全靠御符和声望指挥,等回去之后,就是不可动摇的嫡系。 外面越下越小了。 卫时觉出门,仰头看一眼,黑云密布,不可能马上晴天。 众人也在看天,洪敷教喃喃道,“可能断断续续到正月十五,那样十五到二十之间,天气会异常寒冷,之后会一天比一天暖和。” 卫时觉果断下令,“备马,放人,令韩石集中人手。” 部曲去叫人,卫时觉扭头对洪敷教道,“奴酋不会来了,但我们有八成机会要赢了。” 洪敷教一愣,“为什么?咱们现在食物充足,军械充足,开春后在几十万百姓见证下,再来一次辽阳之战?” 卫时觉指一指天空,“我们逼着他来,权力逼着他来,形势逼着他来,他不得不来,但老天爷面子大,奴酋运气好,他在天上有人。” 祖十三立刻追问,“为何不来反而有机会?” 卫时觉嘿嘿一笑,“因为他脱离战场,开始认真研究我的性格了,我他娘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他越认真,越是瞎扯淡。” 洪敷教呆呆看着天,过一会才反应过来,奴酋会借天气原因,放弃报复,节约粮草,保留体面。 第四回合,就是刺激奴酋亲自下场。 纯粹的心理博弈。 奴酋不一定亲自来,把卫时觉当平等的对手,就会不由得随风起舞。 那就是第五回合挨揍时间。 一刻钟后。 阿巴泰、扈尔汉、何和礼,被放出城。 卫时觉带着三百人出东门送行。 三人感觉很不真实。 没有虐待,没有用刑,没有审问,一点俘虏待遇都不给。 撇开敌对关系,卫时觉个人涵养不得不服。 三百人过太子河北岸,卫时觉挥手。 “岳父大人,小婿就在辽阳期待美人,希望她能有建州主母十之一的本事。天气照顾,咱就送到这儿了,斥候把你们送向北,能送哪里咱也不知道,但愿李永芳那个胆小鬼没跑远。” 三人与他一句话都没有,张嘴吃亏,不如闭嘴。 但他们离开前拱手行了个礼。 韩石向卫时觉躬身告别,带二百斥候,向北而去。 卫时觉看他们远离,嘿嘿一笑,“十三 ,你说老天爷能阻挡我们吗?” 祖十三摇摇头,“将军都准备好多天了。” 旁边微笑的陈尚仁道,“将军放心,韩石带的人均出身辽东,对山里熟悉的很,不会迷路。” 卫时觉拍拍胸口,百无聊赖道,“我这骚动的心啊!” 陈尚仁大笑拱手,“将军之智,岂非蛮鬼能悟。” “是极是极,哈哈…” 一百人调头,举着二十杆旗。 马蹄踩着尺半厚的雪,沿太子河向东。 山里人很多,这是一定滴。 不止辽阳附近有人,海州、鞍山、本溪、抚顺山里肯定全是人。 当然,也有奴酋的探子和小规模驻军。 卫时觉若想收拢流民,就不能提前收。 会让大家都万劫不复。 既然百姓能熬过腊月那一场大风大雪,没道理全部死于正月。 向东十里入山,光秃秃的小山,在二十里后开始连片。 河谷静悄悄的,大雪如床,前面三十骑探路。 辽阳到本溪有官道,就在这河谷中,五十里外有个大堡,叫威宁营。 卫时觉不可能去那么远。 行进三十里,前面的人突然示意警戒。 一个背风的土坡,大雪坑坑洼洼,明显不正常。 陈尚仁伸手一指,“他们在地窝子。” “乡亲们,大明回来了,辽阳有食物了,再熬几天。” 卫时觉对着山坡吼了几遍。 山谷回响之中,雪地中冒出一个黑色脑袋。 不一会,如同地鼠似的,满山都是黑亮的脑袋。 第132章 请孙婿来做客 卫时觉让士兵对着山里叫几遍。 消息送达,转身撤了。 打消惧意,才能获得信任。 流民在辽阳东边一定有人了望。 大雪天,他们看不到‘食物’。 卫时觉只需要掌握他们的距离就可以。 三十里,流民得一个白天才能进入辽阳。 明天在辽阳肯定能看到。 下午未时,雪花变小。 这是起风的征兆。 还在向北赶路的三名俘虏抬头,十分无奈。 平时应该到白塔,如今刚到虎皮驿。 这驿站更小,就是两排房子,通信功能。 明军靠近的时候,残垣断壁后面冒出几颗脑袋,东边野地突然冒出一百弓手。 阿巴泰大吼一声,“混蛋,住手!” 声音太熟悉,准备围杀的女真斥候立刻松开箭矢。 韩石伸手虚请,“老爷您请,小人需要安全才能放人,咱们一家人,别乱来。” 阿巴泰忽略称呼,摘下帽子露出脸,骑马快速靠近女真士兵。 这些人都是他的兵,一句话都去牵马了。 断墙后跑出一个身影,飞奔滑跪,委屈巴巴,“岳父大人,小婿无能啊…” 阿巴泰听的牙酸,不耐烦道,“集合所有人,前面带路到白塔,给明军一个休息的空间,不准杀他们,太丢人。” “是是是,小婿已令斥候回报大汗辽阳的情况。” “别废话了,父汗现在很生气,但不会生我们的气,辽东多的是人,开春照样恢复实力。” 这道理无敌。 李永芳也不敢再问,带领残留的二百士兵,在前面快速带路。 晚上戌时,抵达了白塔堡。 这里没有驻军,但明军晚上需要安全,也没放何和礼、扈尔汉回来。 阿巴泰没有傻乎乎的派人查探,直接回抚顺等候。 呼呼的寒风中,明军裹在厚厚的羊皮中。 一百人休息,一百人警戒。 正月初九,寅时中。 二百人突然离开,扔下俘虏不管了。 两人又冷又饿,骑两匹瘦马赶路。 辰时遇到接应的人,换乘爬犁。 另一边,离开白塔十里之后,韩石带一百人下马。 天色昏暗中,跑进了东边的山中,剩下的百人双马而归。 入山的一百人带着绳钩,马肉,火折子,弓箭,长刀… 他们需要做真正的斥候,卫时觉需要眼睛。 天空的小雪掩盖了行踪,一溜人全部披着羊皮,很难分辨。 午时彻底入山,到山脊才确定位置。 “韩头领,咱们在抚顺堡、甲板堡、奉集堡、东州堡之间,这里到萨尔浒会经过抚顺关,与抚顺堡相距三十里,安全起见,还得向东十里,咱们最好在东州堡附近出关。” “需要几天?” “不好说,三天内吧,您放心,不会迷路,东边百里后才是大山,当下只有小山,南边三十里是奉集堡,也不知有没有驻军,东州堡如今是萨尔浒南部防线,肯定有驻军。” 韩石默想一下行程点点头,“少爷说萨尔浒全是奴酋巴牙喇,与大明禁卫一样的红甲,是奴酋的护军,绝不能与他们正面接战,绕点路无所谓,反正咱们有的吃。” “是,听您的。” “出发,还是踩脚印前进,别乱跑。” 萨尔浒城。 努尔哈赤这一天的心情很起伏。 昨天晚上,收到阿巴泰阵亡辽阳的消息,恨不得把何和礼切碎。 阿巴泰打仗没这么多活脑子。 一听就是被聪明人蛊惑了。 早上,又收到报复的何和礼、扈尔汉全军覆没。 努尔哈赤恨意顿时消失,对何和礼也没了问责心思。 因为自己若在场,也会这么搞。 何和礼这是替大汗上了一当。 努尔哈赤提起精神,把辽西的情报翻出来,仔细研究卫时觉的信息。 结论:这小子与明官不是一类人。 中午的时候,收到消息,三人都被放回来了。 努尔哈赤瞬间呆滞。 脸皮火辣辣的,被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 他很熟悉这种被忽视的感觉。 一瞬间,努尔哈赤好似置身四十多年前的辽阳。 无论怎么努力,怎么效忠,怎么拍马,甚至起冲突,汉人都会忽视你。 他们在街上互相有摩擦,会吵嘴,会打架。 好像彼此容忍度很低。 但部落的人脏兮兮去碰一下,他们直接离开,哪怕脏了衣服,也不会骂你。 好似对部落的人很‘大度’。 贵人如此就算了,那些穷哈哈的军户也是这样。 与卫时觉的行为完全一样。 一个山民,汉人眼里如死物。 一个酋长,高门眼里如鱼鳖。 明将眼里的军功,卫时觉根本不屑。 卫时觉看的很清楚,五大臣、四贝勒,无论谁被俘,不会动摇大金统治。 三人连‘正眼瞧’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交往。 该死啊。 非得拿着刀子架脖子,才能说话。 下午未时,阿巴泰来了。 进入大帐,纳头便拜,努尔哈赤没任何反应,慢条斯理又翻看了一遍消息。 结论:好对手啊,比王化贞高多了。 一个半时辰后。 何和礼、扈尔汉、李永芳回来了。 努尔哈赤负手站在炕上,通过狭窄的木缝窗,看着远处的山峦。 何和礼把一封信恭敬放到炕桌,与几人跪一起。 努尔哈赤了望一刻钟,才返回炕桌,随手拿起信,喝一口热酒。 噗~ 咳咳咳~ 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血色。 剧烈的咳嗽声传来,如同雷霆怒吼,四人额头挨地,连颤抖也不敢。 过了一刻钟,天命汗发出怪异的笑声。 “嘿嘿嘿~” “桀桀桀~” 笑完之后,语气突然平静了。 众人不知道努尔哈赤经历什么样的心路,总之…卫时觉是个对手了。 属于大汗自己的对手。 因为努尔哈赤没问任何人的意见,哒哒哒说教了一堆。 “三年前,大金战兵六万,萨尔浒阵亡两万,一年后,辽沈之战还是六万,浑河阵亡一万,半年后还是六万。 如今又成五万了,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辽东的人比山里的松鼠都多,只要朕愿意,随时可以扩编至十万。 但咱们都知道,六万是合理的极限,抚顺兵马八成是各旗牛录扩编壮丁,他们在赫图阿拉很多年,学会了采山货,学会了捕鱼打猎,射术与本部勇士没什么区别,战力却不怎么样。 大金若无法彻底消除山民对明人的畏惧,无论六万还是六十万,依旧只有三万放心之兵,治民、治将、治勇、治家、治国,道理都是治心。 朕见过太多的明官,上到首辅、下到胥吏,文武都一样,既期望升官,又想着发财,既期望荣誉,又想着实惠。 卫时觉不屑发财,不屑算计,一心破局,不贪恋任何战功,成就成,不成就下一局,果决干脆。 明军拦截图尔格的时候,我们就应该重视,卫时觉初次作战就很果断,没有既要又要的想法,也没有怕这怕那的负担。这种人很难对付,入场就能释放巨大的力量。” 大帐沉默片刻,四人开口了。 何和礼,“感谢大汗教导。” 扈尔汉,“儿臣誓杀明狗。” 阿巴泰,“儿臣深感耻辱。” 李永芳,“微臣有愧大金” 努尔哈赤接下来的反应,完全在卫时觉的预料中。 物理上不接触很简单,随便你找理由,灵魂已被影响。 来吧,盯着我思考。 努尔哈赤喝口酒,对着信呵呵一笑,“朕的爱妻詹泰(哈哈纳扎青小名),基业之妻,建州之母,天心天意,天德天命,她是朕的一切,离开朕很久了。” 地下四人恨不得把脑袋塞回土里,努尔哈赤口气一转,冷冷下令, “卫时觉在逼朕去辽阳,朕若去,他活不过三日,人死了可惜,浪费粮草更可惜,天神不让我们浪费,大雪即为天意。 扈尔汉安心养伤,李永芳专注辽西,何和礼从各旗抽调十个牛录给阿巴泰,赐孙女辽阳封号,正月十三,阿巴泰把人送过去,请朕的孙女婿到萨尔浒做客,希望一家人共度上元节。” 第133章 打开思路,点子多的是 谋划结束,时间可以加速了。 初十、十一、十二。 开春的雪与腊月的雪区别明显。 有雪,不大。 有风,不大。 辽阳很热闹。 在大搞冰塑。 八个城门,其中四个浇水塑冰,直接封死。 士兵们拎水上城墙,在垛口下滴水。 全是斜坡坚冰。 虏兵不是喜欢扔钩子嘛,让你一个都挂不住。 城墙上每隔二十步一个门板,倾斜支撑。 一个不够宽,那就并列两个。 到东山看一眼,会发现辽阳城的门都在城墙上。 城里还有千余人在磨箭头。 箭杆完好,卷刃断头的不少,炼铁水平就这样。 这些活得三五天,大家有的忙。 卫时觉照例没有去巡视。 士兵心中,机智的将军在思考破敌之策。 且有了答案。 因为除了城墙工程,城里还在制作冰块。 大冰块,与爬犁一样长宽。 墙砖在街上简单砌个框框,虏兵留下的绳子铺里面,冷水一浇就成。 一天能冻二百多个,比城墙工程快。 正月十一,卫时觉收到努尔哈赤的回信。 吾孙倾国,赐号辽阳。十三喜期,额驸自见。上元佳节,皓月普照。新人旧都,喜盼贤婿。 努尔哈赤缺乏想象力啊。 赐号辽阳,本身就透露出他内心:明军必须死在辽阳。 新人旧都,喜盼贤婿。则是怄气挑衅了。 正月十二,又收到了正式婚书。 陪嫁四头羊,四斤酒,四斤肉,四斤草料,四斤蘑菇,四颗东珠,四根人参。 卫时觉被奴酋的行为逗笑了。 陪嫁不重要,送婚使才关键。 不是阿巴泰、何和礼,而是没有出现过的安费扬古。 此人一生破寨无数,作战特点很突出,只有一个字,快。 每次作战,都很有针对性。 萨尔浒战略出自努尔哈赤,破西败北、灭东退南的战术顺序,却出自安费扬古。 正月十三。 还是阴天,时不时飘点雪。 中午斥候回报,送亲队伍仅百人,大概在下午申时抵达辽阳。 卫时觉立刻召集众将,明天就来不及了。 邓文映也得参加,老婆守城才能稳军心。 众将一起来到大堂,卫时觉立刻指一指身侧的地图开口。 “诸位,战斗要有中心,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守城,哪里有粮草,哪里就有战斗,给我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看不到粮草,就是虏兵跪下送金子,都不能逗留。” “诺!”整齐的答应。 “卫某能成功把自己放在奴酋的脑子里,靠的不是战力,不是面子,更不是可笑的求美,这些都是玩笑,原因只有一个,忽视才是最好的激将法。 被俘的人都放回去了,穆库什、扈尔汉、阿巴泰、何和礼,三番五次被忽视,自卑又自负的奴酋生气了。 安费扬古作送婚使,奴酋的想法已经暴露了,他在认真对待我,研究我的性格破绽,那现在就该反击了。 洪敷教、邓文映带八百步卒守城,祖十三带五百骑兵,为第一道遮蔽,祖大乐带五百骑兵,为第二道遮蔽,其余人全部跟随我入山行动。 记住那句话,有粮草的地方才有战斗,不准随便接敌,自由作战不得超过一天,十四出发,十五遮蔽,十六行动,十七撤退,十八回城,任何人不准逗留,否则你会沦为笑话…” 卫时觉随后交代每个人的行动时间,行动路线。 前期的关键在祖十三身上,四天时间,需要来回跑一千里,每天都在跑。 众人思索一下各自的要领,祖大乐道,“将军,末将去辽北合适,路途太远,十三难免吃不消。” 卫时觉直接摇头拒绝,“吃不消就使劲吃,十三难在距离,接战就是蠢货,你的任务很考校眼力,她不适合挑逗留守。” 祖十三拱手,“末将明白,不会出错。” 卫时觉点点头,“诸位,正月十七是战马的断粮日,就算不成功,也不是末日,留守辽阳,我们照样有一个月时间,打开思路,点子多的是,若奴酋没上当,那就给我回来,别脑子一热死外面。” “诺!”众人再次整齐回答。 卫时觉松口气,“好了,去准备吧,保险起见,我还得忽悠一下安费扬古,聪明人都容易上当。” 众人哈哈一笑,“末将告退!” 卫时觉又盯着地图思索一遍关键,所有人可进可退,这就行了,被咬死那是你的问题。 大堂只剩下洪敷教和邓文映。 新妇很难看,冻伤在掉落皮屑,脸上带着面罩。 洪敷教看一眼夫妻二人,拱手道,“夫人,城内三百年轻人,不属于任何将军,但他们非常勇猛,别人无法领派,夫人给个承诺,肯定誓死随身,以后回京,陛下也会赦免。” 邓文映是暴力女,不是傻子,私用阉人乃大不敬,那些年轻人是个麻烦。 看了一眼卫时觉,没有给任何答复。 卫时觉犹豫摘下她的面罩,邓文映立刻背着洪敷教。 “文映,关外冻伤很常见,没有挠破,不算严重,小心保护一个月就好了,守城得露脸。” 洪敷教也附和,“将军说的对,谁还没有点冻伤,夫人高义,早已折服天地,无人小觑。” 邓文映再看卫时觉,犹豫道,“妾身丢脸无所谓,不能丢夫君的脸。” 卫时觉低头捧脸直接亲了一口,“傻文映,咱们老夫老妻都十六年了,我的脸就算有城墙那么厚,也早丢完了,现在你想丢也没有。” 邓文映顿时呸了一声,洪敷教看人家一招搞定,对外虚请,“夫人,咱们得去看看留守的人马,您来指挥,下官分发粮草和物资。” 在卫时觉眼神的鼓励下,邓文映点点头去做正事。 女真的送亲队伍已经来了,需要绕半圈,从南边辅门入城。 阿巴泰也来了。 两人坐在爬犁轿子中,观察辽阳。 城墙四面都是门板,好像多了几百道天门。 看起来杂乱无章,却让两人眉头紧锁。 看不到城墙后的情况,但能看到门板上的结冰。 大金扔绳钩的攻城战法被彻底废了。 想快速破城,必须去打造攻城器械。 卫时觉这是准备死守了。 第134章 老戏新唱 送亲队伍从南边辅门而入。 一进城就被带入临近街口的院子,隔壁就是衙门。 看不到城内的场景,也看不到城墙。 天色快黑了,安费扬古站院中,神色凝重,“卫时觉毫无年轻人的急躁,辽阳本为死地,一般人来此只会求死,他却有条不紊在固守,有稳才有变,是个将才啊。” 阿巴泰没什么特别的感慨,双方的硬条件本来很明确,非要使计谋,结果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门口的明军大大咧咧,毫无紧张的气氛,安费扬古突然笑了,“阿巴泰,看看这些士兵,胜利带来自大,就算咱们没有敌意,双方在辽东杀的血流成河,凭什么如此松散?” 阿巴泰一愣,终于点点头,“杀掉两倍于己的对手,卫时觉给明军的自信过头了。” 骄兵必败。 这是两位军事专才的一致判断。 一刻钟后。 一个女将带人来拿走陪嫁的礼品。 明军没有任何话。 新娘坐的是轿子,也被四个明军抬走。 轿子出门了,两人才反应过来,得举行婚礼啊。 阿巴泰大吼,“让卫时觉滚过来,他是娶妻,不是纳妾。” 两人以为需要唱戏,哪知话音刚落,卫时觉就来了。 红甲红盔依旧很拉风,施施然站到两人面前, “岳父大人,你不仅淘气,还愚蠢,信不信我自己去抚顺抢人?连岳母也抢回来。” 阿巴泰愣了三息,转瞬破防,“混蛋,你这个…” 安费扬古闪电伸手,拽住暴怒的阿巴泰,对卫时觉冷哼一声,“轿子里的人是阿巴泰嫡次女,并非赝品,让郑其彬看一眼就知道,试探人好玩吗?” 卫时觉顿时化作谄媚,“哎呀,那就好,觉尔察将军说的不对,我的美人,郑其彬没资格看!” 阿巴泰的涵养看到卫时觉就没了,恼怒大吼,“混蛋,你得举行婚礼。” “娘家只有两位到场,太尴尬了,新妇以后在家里如何立足。岳父大人喜欢咱做女婿,不给商量的机会,直接就把人送来了,小婿一直认为,去抚顺迎亲才是应有的礼节。” 安静三息,两人齐齐瞪眼,“你敢去抚顺?” 卫时觉挺起胸膛,提提腰带,一副雄赳赳的样子,“我要堂堂正正娶美人,明天咱们就回娘家,后天上元节抚顺举办婚礼,美人祖父得到啊。” 阿巴泰与安费扬古对视一眼,都不知该问什么。 是啊,为何急赤白脸的给人家送女人? 卫时觉替他俩的想象力捉急,敢情脑子还是不够用。 躬身虚请,“两位请,咱们到隔壁吃酒,今晚没有洞房,后天才有。” 安费扬古决定顺毛捋,扭头吩咐士兵不得乱动,迈步跟随卫时觉。 衙门正堂有一桌菜,阿巴泰对这里还很熟悉。 没人作陪,两人坐下之后,才反应过来。 一桌菜? 干菜、咸菜、羊肉、猪肉、黄花菜炒肉、鱼汤、八宝粥。 四只眼珠子左一圈,右一圈。 半天没想到明军哪来的菜。 卫时觉看他们的神色,嘿嘿笑着落座。 这他娘的是祖大乐带来的‘断头饭’,本来想吃的,听着晦气,今天正好。 阿巴泰忍不住问道,“你哪来的菜?” 卫时觉咧嘴一笑,“婚礼当然有菜!来来来,喝酒,美人祖父盛情相邀,咱当然要去过上元节,只是这礼节问题,应该先交流一下。” 安费扬古回神,点点头道,“英国公的外孙,宣城伯的儿子,很狂。” 卫时觉随口道,“还行吧,谁都挡不住我纳美。” 这就说不下去了,喝酒吧。 三人起杯,安费扬古趁机踢了阿巴泰一脚。 新岳父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贤…贤婿,你准备怎么去抚顺?” “三千人,够不够面子?” 阿巴泰一个字都不信,“够肯定够了,我们该如何迎?” “双方各自扎营一百个帐篷,护卫相距五里,彼此各有二百人参加,敢不敢?” 安费扬古根本不信,敷衍插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卫时觉给两人倒酒,“喝酒喝酒,一家人没那么多事。觉尔察将军,你识字吗?” 安费扬古微笑点头,“还行吧,至少认识。” 卫时觉立刻换了一个位置,离开阿巴泰,坐到安费扬古身边。 “觉尔察将军,咱们读书人聊两句,请教一个问题,你们觉尔察氏源于金朝时期的地名,东海女真地盘,同样是姓氏,那拉氏为何有很多种?” 安费扬古眉毛一沉,全是警惕,“你想问什么?” “卫某在京卫武学,有个女真同窗,他是哈达那拉氏,如今都督府的属官,建州知道吗?” 安费扬古冷哼一声,“当然知道,克把库!一只野狗。” 卫时觉摇摇手指,“他不叫克把库,是哈达部王子,八岁被努尔哈赤俘虏,宁远伯呵斥后,建州把人放归,九岁入京,先帝抚养于十王府,赐名王世忠(注)。” 安费扬古嗤笑,“有汉名了不起吗?王世忠,哼,君王的世代忠犬。” “他是我的武学同窗,禁宫同僚,哈达部原为海西女真国主,叶赫部后来居上,九部联军之首的叶赫部就算臣服建州,这才两年,叶赫是大明皇帝忠实的藩属,王世忠的族妹嫁给林丹汗,叶赫部的两位女主人都是他的姑姑…” 卫时觉说到一半不说了,举酒杯满脸堆笑,示意两人喝酒。 安费扬古盯着卫时觉看了一会,仰头哈哈大笑, “海西女真叶赫部,居于辽东北关,紧靠安乐州,叶赫东西两部确实与明国关系更好,东主金台吉、西主布扬古,三年前都死了,如今叶赫大小酋长全部在赫图阿拉。 而且你不知道,八贝勒黄台吉生母蒙古哲哲,是金台吉的胞妹,叶赫早已归心建州。你能怎样呢?” 卫时觉也仰头哈哈大笑回应,“觉尔察将军,你们还是害怕,蒙古哲哲死前被兄长抛弃,不认这个妹妹,所以努尔哈赤杀了自己的舅兄,哈哈哈…” 安费扬古讥笑一声,“你高兴什么?叶赫部如今还在北关,南边安乐州有驻军,东边紧靠哈达部,北面挨着乌拉部、科尔沁,西边是无尽的沼泽,辽西够不着叶赫部,王世忠喊着劝降海西归附明国,不过是骗吃骗喝的野狗,你还当真了。” 卫时觉郁闷点点头,顿时没兴趣了,“原来如此,我就觉得此人不靠谱,觉尔察将军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来来来,喝酒…” ………… 注: 叶赫部源出永乐四年册封的塔鲁木卫,包括蒙古土默特氏和女真那拉氏各一支。 始祖星根达尔汉是蒙古土默特氏人,南迁至璋地(松花江大曲折),因那拉氏人居多,为随俗而治,遂改姓那拉氏。 宪宗时期,为塔鲁木卫都督佥事,逐渐南迁至辽东安乐州北面(四平梨树县),又称北关属部。传至清佳努、扬吉努兄弟二人为首领时,叶赫东西两部强大,各据一寨,皆称王。 嘉靖时期,叶赫部成为海西四部之首,是明朝忠实的藩属,作为辽北屏障一个世纪。 …… 王世忠,原名克把库,哈达那拉氏。 海西女真哈达部酋长孟格布禄次子,万历二十七年努尔哈赤攻克哈达城,与其父孟格布禄、兄吴尔古代(莽古济的丈夫,后来带哈达部完全臣服)等一同被俘,被李成梁责骂释还。 克把库遂被家人托付明朝,时年九岁,万历念及当时哈达部的忠诚,抚养于宫中,赐名王世忠,就读于京卫、国子监,逐渐汉化。 王世忠在天启登基时为广宁游击,妹妹是林丹汗妃子之一,后由王象乾推荐都督府佥书。专职联系察哈尔。 天启二年,王世忠跟随大学士孙承宗外镇,一品左都督(藩国的官职很虚,没有兵马)。 天启三年到六年,王世忠进驻广宁、闾山,依托察哈尔,策反后金内部海西女真部众,没什么实际效果。 崇祯年间,王世忠因贪污丢官,投靠左良玉,儿子左梦庚娶王世忠之女,两人成为亲家。清兵入关后,王世忠降清,历任显职,招降左梦庚。 黄台吉的母亲叶赫那拉·蒙古哲哲,是叶赫与建州短暂交情时期的联姻,为向明朝表忠心,叶赫宣布与哲哲断绝关系,哲哲一病而亡。黄台吉的外祖母,是王世忠姑奶奶,黄台吉舅母是王世忠姑姑,两人是姑舅兄弟的姑舅兄弟。 这家伙运气逆天,一生吃干饭,吃遍四朝。 第135章 聪明人总是很可爱 酒宴很快结束了。 卫时觉哒哒一堆,全是些不着调的事。 从雪的形成到冰的成份,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胡话。 隔壁值房,安费扬古进门就问阿巴泰,“他说了什么?” 阿巴泰看屋内有灯和羊皮,摇摇头道,“我不想听,你思考就上当了。” 有理,看天亮你说什么。 天还没亮呢,辽阳号角大作。 两人猛得从床上惊醒,开门正好看到卫时觉。 昏暗的天色中,一队部曲红盔红甲,头顶红翎在寒风中十分嚣张。 “岳父大人,该出发了,请吧,咱们中午休息吃饭,天气不好,早点赶路。” “去哪里?” 阿巴泰下意识问了一句,卫时觉哈哈一笑,与两人没任何话,扭头走了。 部曲来请两人离开,很快到隔壁院子集合送亲的百名亲随。 从辅门出城,外面的情形把两人吓了一跳。 前面一百禁卫,紧跟着一百幼官和锦衣卫,这些兵一看就是京爷。 还有同等数量的骑兵。 他们后面,二百辆爬犁,上面站满士兵,拱卫中间一顶喜轿。 真去迎亲? 卫时觉没有废话,示意女真士兵打头,对众人大吼,“兄弟们,咱们去吃建州的肉食。” 三千人大吼,“诺!” 安费扬古、阿巴泰的脑子死机了,上马奔跑还不停回头。 明军威风凛凛的队伍,很骚包… 洪敷教、祖十三、邓文映在城北门楼相送。 队伍很长,虏兵看不到的后队,爬犁上不停跳下士兵,一千人又下来了。 祖十三滞后半天才会出发,而且方向不一样。 回头看看城内。 辽阳大街上全是冰爬犁,一人赶一个就可以。 冰块上面全是坐着的木头人,穿戴厚厚的皮甲,扣着羊皮帽,背着弓箭。 乍一看有五千人。 两匹马拉冰块,起步的时候有点费劲,跑起来绝对比木爬犁快。 百姓玩笑的冰车,也能成为战争工具。 中午大队抵达虎皮驿。 安费扬古看着明军一望无际的爬犁队伍,下令斥候去报告努尔哈赤。 没想到卫时觉给阻止了。 现在开始,红甲在前,大队相距三里,隔绝一切斥候。 安费扬古有点生气,转念一想,这才对,明军要安全嘛,估计明早才会放人。 这次他猜对了。 大军在天黑时来到古塔堡,明军斥候第一次放俘虏的地方。 立刻有人来支撑帐篷。 安费扬古和阿巴泰坐在暖和宽大的羊皮帐篷中,还是有点懵。 被高门的‘礼节’给震惊了。 卫时觉真的带着如此‘奢靡’的帐篷。 正月十四,就是赶路扎营。 至于每个人的内心想什么,鬼知道。 正月十五,起风了,天晴了。 半夜就有了星星。 古塔堡距离抚顺八十里。 依旧是早上寅时。 明军又开始起营。 卫时觉带着祖大乐到两人身边,“岳父大人,骑军护送您与觉尔察将军先走一步,咱们今日在抚顺西边二十里大宴,有半天时间准备,沈阳那一千人拦不住我。” 安费扬古拱手,“若不出意外,大汗今晚会到抚顺。” “哈哈,那就抓紧时间,骠骑将军不会拜奴酋,卫某拜一拜长辈无所谓。” 祖大乐带着五百骑兵,‘押着’一百女真兵向抚顺而去。 昏暗之中,两人也没注意,明军爬犁本来就距离古堡塔五里,这时候全部转向,扭头向南返,二十里之后,全部向东进入小山谷中。 幼官营和部曲跟随祖十三,卫时觉在寒风呼啸中与一名部曲换铠甲。 祖十三立刻带着五百骑兵和四百爬犁,顺着痕迹到昨晚停留的营地转一圈,全部转向西北的沈阳方向。 安费扬古和阿巴泰中午回到抚顺,祖大乐自然在二十里外等候。 阿巴泰回到军堡,就给了守军一巴掌,“混蛋,为何不派斥候?” 守卫的牛录委屈巴巴,“贝勒爷,昨日下午,明军在浑河边有三百骑兵,他们会骑射,有个兄弟被俘,才知道明军来迎亲,您也回来了,咱们看到了,就没有派。” 安费扬古捏捏眉心,快速说道,“抚顺现在连一千人都没有,不能让明军知道,马上去萨尔浒求援,至少需要五千人,我们才能与出城的明军作战,他们的爬犁上有佛郎机炮。” 是这个道理,阿巴泰立刻下令。 安费扬古转了一圈,脑袋懵懵的,感觉哪里不对,也想不到。 阿巴泰想到了,“咱们不能让明军五百人在二十里外干等,必须对峙。” “没错,给我五百人,与他们人数对位,把抚顺的家眷全叫出来,到城墙上溜达,不能让明军发现无人。” 两人被卫时觉的‘胆大’搞得手忙脚乱,抚顺正好空虚,没时间思考。 午后,安费扬古带五百骑兵向西,与祖大乐对峙。 但祖大乐的位置变了,不在来路的西南方向,到了正西方向,且只有三百人。 双方相距五里,安费扬古派人去问一声,祖大乐说骑军需要两头监视。 卫时觉偷袭沈阳? 没必要啊,那里的一千人不会守,直接就撤向北了。 真的要见大汗? 为什么呢? 安费扬古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卫时觉在搞什么。 未时很快过去。 太阳偏西,风越来越大,接下来几天应该很冷。 安费扬古终于发现不妥,明军为何还不来扎营。 准备再次派斥候去问,抚顺方向来了一队骑兵,满脸惊恐。 “将军,明军早上辰时进攻沈阳,驻军向北逃到山中,明军四百辆爬犁,没有继续追,铁岭也没有停留,全部向北关而去。” 安费扬古瞬间想起昨晚说叶赫部,勃然大怒,抓住斥候大叫,“明军哪来的五千人?” “应该有流民加入,他们双马拉犁,速度非常快,那些红甲骑兵非常显眼,还有黄龙旗。” 安费扬古脑袋轰隆隆大响,恼怒抽刀,“杀了这些断后的混蛋。” 五百人冲向三百,祖大乐与士兵哈哈大笑,一窝蜂扭头跑了。 第136章 一张嘴,四碗肉 安费扬古一边追,一边大骂自己英明一世,怎么会在这里上当。 思来想去,与卫时觉说话的时候就不对。 明军只需要确定叶赫还在叶赫,就会奔袭。 最差的结果,获得粮草,进入沼泽。 最好的结果,与叶赫联合,又多了五千骑军,倒卷乌拉、科尔沁。 大金一路追也白搭,最后明军绕经两千里回到辽西。 晚上的月亮很好。 安费扬古戌时回到古塔堡,一个孤零零的帐篷。 里面一个孤零零的小轿。 掀开门帘,阿巴泰的女儿拿着一把短刀瑟瑟发抖。 “明军呢?” “不…不知道,天亮就只有十个人。” 安费扬古想给自己扎一刀。 半个时辰后,斥候很快回来了,“将军,爬犁全部向北,到沈阳方向了,咱们…” “撤!”安费扬古大吼一声。 现在去哪里都没意义。 卫时觉扔掉脸皮,同归于尽的打法。 就算无法跨越沼泽,也能把叶赫、乌拉、科尔沁搅个稀巴烂。 现在需要抢时间,大汗千万别派人救援抚顺,那样白白耽误一天。 同一时间。 努尔哈赤在萨尔浒已经得到了全部消息。 站在院中看着月亮,可以夜间行军,略感欣慰。 萨尔浒的护军不出动也不行了,包括北面界凡寨,一万多人在火速整备,分发肉干粮草,准备连夜追击。 斥候不停来来去去,抚顺、沈阳、哈达部都派人来了。 明军兵强马壮,跑的非常快,今晚就能出北关,明日就能抵达叶赫,以明军的攻城能力,叶赫部驻军一个回合都挡不住。 拥有牲口和草料,明军什么都不缺,卫时觉更难对付了。 阿巴泰骑马气喘吁吁到萨尔浒,见面就下跪, “父汗,抚顺无忧,救援叶赫为重。” 努尔哈赤没有生气,反而凝重问道,“你们两个如何出卖的叶赫军情?” “卫时觉提及克把库,安费扬古讥讽了两句,说叶赫乃绝地…” 努尔哈赤听后点点头,“起来吧,岳托已经带三千前锋出发了,到哈达城带哈达部勇士直插北关,现在不能追明军,得先向北,连夜拦截,大雪刚过,山中比平原难走,我们落后一步,步步落后。” 阿巴泰起身等了半个时辰,哈达部又派人来了。 结果令人绝望,双马爬犁太快,明军已经出北关了,天亮就会抵达叶赫。 努尔哈赤难受了。 传信不如明军快,无法及时堵住。 拦截的兵马速度不行,双方相差八十里,还是山区。 其他大军远在辽南、赫图阿拉,至少需要三天,完全来不及。 无法判断走向,结局很难预料。 何和礼从城外大步跑来,“大汗,大贝勒带五千人出发了,界凡寨两千人跟随,共七千人。” 努尔哈赤扭头看一眼月亮,大概子时。 与将军想的不一样,努尔哈赤在思考损失叶赫、乌拉哪一部。 全救不可能,现在是舍得时间。 仅仅思考片刻,还是决定牺牲叶赫部,来不及了,那就算了,谁让你靠近安乐州。 “扈尔汉留守萨尔浒,何和礼随朕向北,咱们到乌拉部等候明军,令铁岭、安乐州所有驻军集结到北关,断绝明军返回,咱们与卫时觉在辽北千里大地赛马。 阿巴泰,你回抚顺去吧,集合甲板驻军留守抚顺,安费扬古身体不好,别让他奔波了,若能招降这个孙女婿为朕所用,换个女真名字,给明军一个尸体,咱也不亏。” 努尔哈赤走了,到丑时,萨尔浒只有一千人,保护大汗家眷。 浑河河谷偏南三十里。 两千多人绕着韩石规划的山谷,沉默行军一天一夜。 到晚上丑时,抵达辽东原边墙的东州堡附近。 战马和士兵在山里休息,卫时觉跟随韩石吭哧吭哧爬上一座小山。 月色下大地一片清冷,气温极低,几人在羊皮中,眉眼之间全是小冰柱。 “少爷,东州堡只有二百人,警戒山里的百姓。甲板城大约一千守军,山谷全是草料,抚顺草料不及甲板十一,萨尔浒周围上百个了望哨,兄弟们晚上摸了一下,隔着三道梁,实在看不到城内什么情况,只知道牲口圈有一万多战马。” 卫时觉了望一眼模模糊糊的萨尔浒方向,再看一眼河谷中火光闪烁的甲板,抚顺已经远离,看不到了。 开口哈哈一笑,“奴酋太看得起老子了,竟然没有派兵到抚顺堵后路,虏兵与祖十三并列向北,双方至少相距八十里,浑河河谷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三千人。 一个障眼法,让界凡、萨尔浒、甲板、抚顺都成为肥肉,老子的位置实在太好了,一张嘴,四碗肉,难受啊,无法全部吃下。”↘ 黑云鹤向北一指,“咱们烧了界凡和萨尔浒,进攻甲板和抚顺。” 卫时觉直接否决,“太贪心,整个辽北都在赛马,奴酋距离咱们一天行程,界凡寨不好走,一天内必须结束,天亮攻萨尔浒,看情况决定后续,出发。” 丑时末,大军绕过只有地基的辽东边墙,正式进入大山。 与之前孤立的小山头不同,这里必须上山下山,速度顿时减下来,但距离萨尔浒已不足二十里。 寅时末,天边泛起鱼肚白,气温更低。 回来两个斥候,奴酋子时才离开萨尔浒。 比卫时觉估计的迟了两个时辰。 这家伙还在认真研究老子呢,谨慎过头了。 时间很紧,但更不能磨蹭。 留下三百人赶爬犁,其余人顺着山脊狂奔。 若努尔哈赤没有离开萨尔浒,这次的攻击目标只有抚顺,山里白跑路。 因为奴酋身边至少会有两千人。 这是他作为大汗的贴身护军。 所以想着杀努尔哈赤就不对,完全啃不动,得让他动起来。 呜嘟,呜嘟~ 女真特有的木哨,整个山口谷地都是响声。 城内的扈尔汉立刻跑出木屋。 不可置信看着对面山梁。 无数人绕过外围警戒,直奔后面的‘皇城’而去。 “集合,集合,所有人到皇城,不要接战,他们都是弓箭。” 扈尔汉一边吼,一边飞奔进入‘皇城’。 明军果然弓箭洗地,四个了望哨,四十个人连举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杀穿。 眨眼之间,明军顺着山势向下进攻,外围的士兵还没撤回来。 扈尔汉向皇城大吼,“关门,所有人拿武器防御,准备躲箭。” 城内乱作一团,明军屁股坐地,从山坡飞速滑下。 萨尔浒木质寨门很高,皇城与外城寨门还有百步。 轰的一声,木墙被炸开一个口子。 没有进入皇城的二百虏兵立刻杀过去,迎接他们的还是明军箭矢。 扈尔汉在了望台看的目眦欲裂。 一炷香时间,攻入城内。 卫时觉入城左右张望一圈,有长度没宽度,全是木头房子。 傻子才去攻寨,就是让你集合呢,俘虏努尔哈赤的老婆子有个屁用。 挥挥手下令点火,搬物资。 他一下令,扈尔汉马上看到熟悉的身影。 顿时双目喷火,伸长脖子悲愤大吼,“卫时觉!” 第137章 混乱的十六,清澈的奴酋 明军瞬间去放火,把‘皇城’附近的木头房子全点燃。 扈尔汉要安全,这下彻底安全了。 卫时觉才不怕狼烟传信呢。 令二百人警戒,对着黑云鹤大吼。 “搜刮一切可用之物,带不走的全烧掉。” 陈尚仁兴奋跑到身边,“将军,太多了,太多了,带不走啊。” 卫时觉跟他向南跑,进入一个山坳。 一眼看去,无数爬犁大车。 山里人聪明,木轮子连轴拆下来,就是爬犁,上轮子就是大车。 足足两千辆,密密麻麻堆满山坳。 跟陈尚仁到一个仓库,我去,全是肉干。 仓库是整个萨尔浒最坚固的地方,全是石头房子,可惜没守卫。 顿时兴奋大吼。 “带走,带走,全部带走,把那些爬犁也带走,无法带走的全烧掉。” 士兵一窝蜂挤入仓库,快互相抢夺了。 卫时觉踹了守备,“混蛋,去牵马套爬犁。” 一队明军去牵马,看他们乱糟糟的,又对陈尚仁大吼,“去搜索,优先带军械,然后才是吃食和草料。” 明军好一顿乱,过了两刻钟,才分配好任务。 萨尔浒七里长的木寨,顿时浓烟滚滚。 抢劫太忙了,扈尔汉不用管了,反正出不来。 带军械,带羊皮,带肉干,其余的放火。 下令百人去河谷山坡上选大树,捆绑火药炸断阻路。 两个时辰,明军累的满头大汗,上千辆爬犁顺着河谷向西。 身后轰轰轰的声音,十几棵大树落下挡路。 明军开始猴子下山之旅。 祖十三跑的快,上午辰时抵达叶赫两寨。 明军对山寨没什么能力,且在丘陵之中,祖十三距离山寨五里,绕着转了一圈,屁股后带着几百斥候,继续向北。 虏兵大概以为明军很慌张,没时间劫掠叶赫。 乌拉部至少还需要一天,有大军拦截,斥候渐渐少了。 却不知道骑兵火速收衣服,把过于鲜艳的红甲都收起来。 午时一头转向西边,渡过辽河,进入上辽河套。 刁跸山,上辽河套之内的一座小山,辽金时期才有人类生存,金兀术练兵之地,宋徽宗、宋钦宗坐井观天之地。【如今调兵山市】 辽河西侧只有这么方圆二百里可以依山生存,明初放弃,是南北沼泽过渡段,冬季可绕行千里到察哈尔牧场。 非常难走,一望无际的荒草灌木。 是卫时觉设想的一条退路。 祖十三甩脱追击的斥候,将会把甲胄全藏山里,直接南返。 岳托在中午才抵达叶赫,听说明军向北,缓了口气,先休息吧,再跑下去全废了。 代善更迟,午后才出大山,距离儿子七十里远,同样跑废了。 努尔哈赤带着何和礼向东北,先进入的是辉发部。 辽东的地形,出萨尔浒、界凡之后,东北方向也是丘陵。 远离萨尔浒百里,才让士兵休息。 女真所有兵马都跑的太快了。 下午将全部后悔死。 卫时觉现在只有一千人可战斗,其余人全部得赶爬犁。 午时,大军从山谷冲出来。 甲板城近在咫尺。 虏兵在放狼烟。 抚顺也在放狼烟。 但阿巴泰和安费扬古出不来。 祖大乐带五百骑兵把军堡门口封锁了。 这就是留他接应的好处。 卫时觉灭杀阿巴泰五千人,整个防线就处于空虚状态。 障眼法再调动援兵,轻轻松松啃肉。 甲板城山谷前。 卫时觉与明军看着依山封谷的甲板城。 大约六七百守军。 里面堆满草料,可以确定这里是大军草料基地了。【现在的抚顺前甸镇草库】 “进攻,炸开寨门,有爬犁就搬运草料,没爬犁就放火。” 进攻很顺利,两刻钟就进去了。 运输也很方便,有驮马、有爬犁。 装车,能带多少带多少。 未时。 刚刚集合辉发部骑兵的努尔哈赤,终于被斥候追上了。 “大…大汗,明军毁了萨尔浒,将近三千人,从南边绕经山区而来…” 努尔哈赤脸色一瞬间很精彩。 不可置信,恍然大悟,怒目瞪圆,如坠冰窖。 三五息之间,脸色从黑红到惨白,又到铁青。 何和礼抓住斥候大叫,“什么时候的事?” “大人,奴才是界凡护军,卯时在山上看到,已无法救援,路上看到火光冲天,六十里后看不到了。” “不可能,萨尔浒还有一千护军,福晋格格们呢?扈尔汉呢?” “大人,明军没有攻皇城。” 何和礼颓废看一眼南边,太远了。 阳光很刺眼,风不向北吹,啥也看不到。 回头看一眼努尔哈赤,比寒风还冷。 “大…大汗,现在各路大军应该都在休息,无法回援,只能指望阿巴泰堵住明军,我们明天才能追上。” 努尔哈赤伸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无意识抓马,何和礼连忙扶住, “大汗,不过是被老鼠咬了一口。” 努尔哈赤低头,手指抓的何和礼胳膊,隔着手套和羊皮,何和礼还是生疼。 过了一炷香时间,努尔哈赤仰天吐出一口气。 眼神清澈了。 平静如水,不愧枭雄。 语气没有愤怒,神色没有失态,冷冷开口,似自言自语。 “大意了,认真了,上当了,又认真了,再上当,再认真吗?” 何和礼无法回答,“大汗,我们至今不知明军收拢多少流民装扮。” “流民不是重点,他哪来的爬犁,数量不对。” 何和礼一愣,过一会震惊道,“冰车?假人?” 努尔哈赤哼哼冷笑一声,“令大军返回,无需奔马,追不上了,调集赫图阿拉所有物资出兵,他人少,作战要么杀人,要么抢物资,无法同时实现,我们两万兵马失去出击能力,朕用不着六万兵马,五天后,抓辽阳东边十万汉人,朕要他跪下来叫爷爷。” 杀良逼降,卫时觉不是第一个享受这待遇,规模却是最大。 另一边,黄昏的时候。 甲板城变成了一座火红的山,卫时觉带一千二百辆满载爬犁来到抚顺,与祖大乐汇合。 明军两天两夜没休息,个个眼红的兴奋。 卫时觉也没废话,“集合,攻城,祖大乐设警,兄弟们得休息一下。” 第138章 理智的努尔哈赤? 卫时觉看到阿巴泰和安费扬古。 已经正月十七丑时了。 这里能让五千人驻防,比沈阳大,比萨尔浒小。 守军八百,但抚顺很难攻。 明军经营二百多年的重点兵堡。 若非火药轰击,根本进不来。 全是石头房子不说,阿巴泰修了套城。 攻一个,等于攻三个。 损失了一百多个兄弟。 收获还行,又能多千余战马,二百辆爬犁。 骑兵在大堂按着一堆人。 卫时觉很累了,进门抓椅子扑通落座。 扫一眼闭目的安费扬古和脸色惨白的阿巴泰,一个长须白胖男子吸引他的注意力。 到身边抬腿,猛得跺向脚面。 “啊!” 姜弘立顿时惨嚎,又忍痛大吼,“天使饶命,天使饶命啊。” 卫时觉到一个身穿绸缎棉袄的妇人面前,咧嘴一笑,“哟,果然是个美人,难怪阿巴泰喜欢,我一直忘了问,你是那个部落的那拉氏?” 姜弘立大叫,“天使,小臣知道,乌拉那拉氏。” “聒噪!” 卫时觉冷冷说了两个字,骑兵抡起刀鞘后脖子直接砸晕。 看一眼大厅三十多个家眷,卫时觉叉腰说道,“阿巴泰,一半可以活,你自己分一下吧。” 阿巴泰立刻回答,“都杀了,感谢成全!” 卫时觉还被噎住了,扭头看一眼,没有说话,拽凳子坐安费扬古面前,“觉尔察将军,你快,还是我快?” 安费扬古抬头瞥了一眼,回答简单,“只求一死。” 切,矫情。 祖大乐进门,“将军,三万斤肉,六万斤草料,抚顺的草料从甲板城调,并没有多少。” “能带就带,带不走就烧。” “是,后边仓库还有五百汉女,她们是奴婢,十三到三十岁。” 卫时觉眨眨眼,“先问她们,是否愿意跟我们走,想留下就砍了,愿意走的人,送给没家眷的总旗。” 安排完这件事,卫时觉一点力气都没了。 也没有审讯俘虏的兴致,到隔壁卧室上炕,倒头就睡。 今日抢劫,闲暇时节需要详细总结。 明军还是没有做强盗的经验。 太乱了,真正抢劫的时候,才知道这活也得分工。 设警,搜索,统计,分发,搬运,备车,装车,放火,断后。 顺序很关键,全是统筹学问。 一窝蜂做事,根本没有效率。 那些爬犁就没捆绑好。 不仅浪费运力,还浪费了一个时辰。 好在实现了既定目标。 抢了半月草料,肉干得看流民人数,若只有四千人,能吃四个月。 当下很安全。 抚顺到辽东平原,虏兵无法集结千人以上。 就算是北关的虏兵,最快也得一天一夜才能到沈阳。 山里的驻军路途近,用时也差不多。 在这里留半天无妨。 双方明牌。 努尔哈赤彻底把辽东关起来了。 辽西又不能回,辽阳是唯一的结果。 明军休息三个时辰,天色刚有亮光,二百骑军护卫下,黑云鹤带一千多辆爬犁返回辽阳,只留下六百人。 这是卫时觉昨晚的命令,想看看哪里有机会。 回马枪,再扎一下。 辰时,卫时觉出门。 太阳耀眼,南边的大山笼罩一层薄薄的白雾,东边依旧浓烟冲天。 甲板的草料估计能烧三五天,太多了,阴燃也没得救。 祖大乐到身边汇报结果,黑云鹤带走二百女人,把抚顺的奴酋家眷也带走了。 卫时觉挠挠头,“七兄认为,哪里还有机会?” 祖大乐没有迟疑,“咱们顺利,向西接应一下十三。” 卫时觉,“你这是关心则乱,咱们越顺利,越不能去接应,五百里的地方,你也不知道去哪里接应,在这里才能把虏兵吸引过来。” 祖大乐,“山中偶尔有一两个斥候,没发现大队人马,奴酋猜到结果,再跑就把马废了,最快明天才能回来。” 卫时觉眨眨眼,歪头看着他,思索片刻下令, “向甲板派一百人,尽量靠近萨尔浒看看,若午时没有追兵,撤回来。” 祖大乐去安排人,卫时觉又来到大厅。 家眷全被带走,只剩下阿巴泰和安费扬古。 两人依旧没有话,卫时觉坐下,亲随给他放下一碗热水,一大块羊肉。 卫时觉一边啃肉,一边看着两人。 吃完擦擦嘴,开口问道,“阿巴泰,二次做俘虏,不要想太多,死人堆里没有李永芳,这条狗去哪里了?” 阿巴泰两眼无光,“你不用得意,三年前,大金六万战兵,萨尔浒阵亡两万,辽沈又是六万,半年后又是六万,关外定是我族之地。” 卫时觉哑然,迈步到他身边,甩手… 啪… 阿巴泰歪头,冷眼回应。 啪~ 又一耳光。 还是冷眼。 啪~ “够了!”安费扬古大吼一声,“卫时觉,你不觉得自己跌份吗?辽东不缺的就是人,多的是阿哈。” 卫时觉哭笑不得,建州大将的脑子有点费劲啊。 反手给了安费扬古一个耳光,大声骂道, “蛮夷想象力匮乏,也不怎么聪明。努尔哈赤能随时扩编军队,那是因为你们之前一直赢、一直抢,有军械、有战马、有甲胄。 如今攻守移势,老子搜刮了看到的所有军械,扩编鸡毛啊,把人集中起来又怎么样?还得走私铁料,工匠打造,没有两年时间,努尔哈赤能拉出来吗?” 安费扬古与阿巴泰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的傻气。 原来大汗真的很圣明,原来佟佳氏真的是基业妻。 卫时觉不想跟二傻子说话了,逗他们的时候好玩,交流起来得不到任何智慧,挥手下令祖大乐撤退。 甲板堡方向一百人还没回来。 卫时觉十里扔一百,到三十里后只有二百人,一转身进入山中。 还是南边的小山,策马向东奔跑,午后又回到了抚顺与甲板之间的山中。 安费扬古与阿巴泰被捆在马上,大喊大叫被直接勒嘴,急得一路呜呜吼。 卫时觉站在一个小山顶,眯眼看着甲板和萨尔浒方向。 努尔哈赤竟然没有派任何人来追击。 他认真了。 又双叒叕认真了。 所以他压制了愤怒。 大概要出兵辽西了,辽阳只会作为顺带。 妈的,我倒要看看,你的底线在哪里。 第139章 回马一枪扎聪睿 下午未时。 还是没有收到虏兵追击的任何消息。 卫时觉立刻收拢全部骑军进入大山,从昨晚的道路,再次向萨尔浒狂奔。 这次的人员很少,但是纯粹的战兵。 精于劈砍,骑射合格,还带着火药。 雄黄用完了,士兵也学会了如何增加威力。 火药粉末不能夯实,得用烧酒和起来砸成颗粒。 小粒的威力比粉末大三倍,只要不超五斤,全是小炮。 炸不了城门,炸木墙很简单。 炸塌方柱,一倒一片。 有些人二次奔袭,有些人第一次,士兵很兴奋。 晚上丑时,再次回到萨尔浒。 肯定没人。 草料库还在冒烟,‘皇城’周围有隔离,并没有被烧毁。 其他地方黑漆漆的一片,在月光下非常清晰。 留下二十人看马,五百多人完全是当时进攻的原路。 卫时觉带着祖大乐,后面猫腰跟着一串。 山顶看着皇城内的情况,有不少篝火。 大概二百人在院内轮值,其余人呢? 犹豫两刻钟,还是没看到任何人。 韩石提醒道,“少爷,他们累了。” 卫时觉拍拍额头,是啊,一天一夜救火,估计累瘫了。 想明白后,卫时觉扭头下令,“去二百人,炸开寨门,解决守卫,直接杀营房。” 韩石向前,示意安静,屁股坐着雪,顺着昨天的‘滑道’下山。 二百人一跃而下。 守卫果然累了,没发现人。 卫时觉看韩石轻易就在寨门上挂了两个炸药包。 不等爆炸,同样一跃而起。 三百人飞速滑下,刚到山脚,轰轰两声。 木板门被炸的稀碎,五百人轰隆而入。 卫时觉大吼,“马步掏心,冲。” 马步掏心,是李成梁的战法,无论骑兵还是步卒,放弃两翼,全部排成一列,保证足够的、持续的冲击力。 如同一杆枪扎心。 李成梁就是用这种不要命的简单战术,把察哈尔从猛虎生生揍成了野兔,只会逃了。 部曲玩不了这种战术,只有家丁会。 五百人分五队,两人一排,径直冲锋。 前面只会杀当面的士兵,其余人交给身后。 每人都是扫一刀,不看战果,直接冲。 死了身后立刻补位。 哧哧的长刀劈砍声,凄厉的惨嚎,是虏兵最后的声音。 休息的虏兵刚出门,就迎接一连串的闪亮刀片。 后队把燃烧的篝火扔到前院值房,顿时噼里啪啦的声音。 掏心战就是快。 仅仅一刻钟,死了二十人,皇城守卫全杀光了。 靠,俘虏太多了,一千多人。 卫时觉到后院看着一堆妇孺老幼,一挥手道,“努尔哈赤的妻儿出来。” 没人动,卫时觉张嘴,“杀!” “等等!”两臂受伤的扈尔汉大吼一声,“福晋听不懂汉语。” 卫时觉等他叫了两声,出来二百多人。 扈尔汉又解释道,“有孙儿,贝勒妻儿。” 卫时觉来到他面前,“扈尔汉,三次被俘,什么感觉?” 扈尔汉淡淡一笑,“我等你!” 卫时觉点点头,突然扬刀,直接把扈尔汉给枭首。 “带走所有军械,不用管婢女,有人捣乱直接斩杀,放火,撤!” 韩石拿起扈尔汉的首级,挂在腰间,对卫时觉道,“少爷,奴酋不远。” 废话,老子当然知道。 扈尔汉咬定明军马上会被围死。 撂狠话同样暴露了军情。 努尔哈赤,我看你这次还能不能装逼。 剩下的七百婢女很多是汉女,希望跟着离开。 挺好,卫时觉让她们自己套皇城内的大爬犁。 砍掉轿子,押着俘虏,撤。 皇城内部有很多羊皮和布匹,焦臭味很大,明军带着俘虏出发。 扭扭捏捏的妇人,被直接一刀枭首,顿时快了很多。 卫时觉违反了自己的军令。 他自己说过,无论什么情况,十七必须撤,十八必须回城。 如今已是正月十八寅时。 士兵也知道时间就是生命,向西疾驰,先出山再说。 努尔哈赤就在界凡。 六千大军实在太累了,卫时觉到萨尔浒的时候,他们也是刚返回来。 丑时中,萨尔浒的火光看的清清楚楚。 努尔哈赤瞬间暴跳如雷,下令追杀。 近在咫尺,又被明军偷袭了。 这次肯定是偷袭皇城。 全是家眷啊。 努尔哈赤怒火攻心,理智抛到脑后,不停拍马,与六千人轰隆回到萨尔浒。 皇城熊熊大火之中,门口一具无头尸体,怀里抱着一块血字木板。 何和礼跪下大嚎,“福晋呐、贝勒爷呐…” 努尔哈赤一脚把他踢开,看一眼扈尔汉尸体中的木板。 山蛮厉鬼傻奴儿,自卑自负妄称天。 再一再二不再三,回马一枪扎聪睿。 努尔哈赤瞬间破防,双眼喷火,握拳大吼,“追,全部去追,朕要把这混蛋千刀万剐,肉泥砌砖,置于汗台,永世踩踏。” 【作者语,称汗就是称帝,不会一蹴而就,努尔哈赤称汗之前自称淑勒贝勒(聪睿王)】 卫时觉一边奔马,一边回头。 现在已经是上午巳时,天黑前说什么也回不到辽阳。 大军仅仅休息了一次,身后的山谷全是马蹄声。 好极了,努尔哈赤终于怒了。 大爬犁换四匹马拉,快倒是快,得休息啊。 午时,双方拉开一段距离。 追兵把马跑废了。 卫时觉看到一条山溪,立刻下令喂马休息。 砸冰浪费时间,直接点炸药破冰。 战马饮水之际,士兵们吃肉干,给逃出来的婢女分发。 祖大乐对这位此刻滥好人有点焦急,跑到山顶看一眼,顿时大惊,一大群红甲骑兵在追逐一小撮骑兵。 失魂落魄滚下来,对卫时觉大叫。 “将军,十三屁股后面带着四五千骑兵,在西边三十里左右,看样子她甩不掉,我们也被围起来了。” 咚的一声,卫时觉被敲了一闷棍。 转瞬摆手,“虏兵不可能围住咱们,更不可能围住十三,山里的兵废了,山外的兵不敢杀咱们,努尔哈赤不到,咱们很安全。” 话是这么说,等喂马结束,仅仅休息一刻钟,再次启程。 午后冲出山谷,当面十里就是跑来的祖十三和虏兵。 雪地里全是骑兵。双方齐齐掉头向南。 卫时觉靠近祖十三大骂,“混蛋,谁让你来接应我。” 祖十三摇摇头,“将军,我们早上碰到南返休息的虏兵,马力充足,虏兵追不上,留守的斥候说您还在山里,带他们溜溜腿,以免他们去辽阳堵路。” 你倒是雅兴不错。 从婢女嘴里得知去北关的是岳托,这里面有他的妻儿。 扭头看一眼,虏兵相距三里左右,自己所带的六百骑兵战马吭哧吭哧冒白气,再跑下去半路就废了,立刻大吼, “停停停,欢迎岳托来杀自己妻儿、杀他奶奶。” 第140章 皇帝来叫伴读回家 明军停下,把二百多俘虏拖出来,摆开一条线。 虏兵冲到身边齐齐勒马,啾啾嘶鸣中后退。 卫时觉大吼下令,“砍一个扔出去,令虏兵退后,不得出现在视线,间隔十息砍一个。” 再次被俘的穆库什大吼,“卫时觉,我去劝岳托,不要杀人,遏必隆还在,我会回来。” 卫时觉摆摆手,穆库什跌跌撞撞跑对面。 岳托很快放狠话,“…若有…千刀万剐…” 老子搭理你,现在进入比狠辣时间了。 再次上路,明军轻松很多,战马得恢复体力。 先匀速走吧,估计回到辽阳在后半夜。 黑云鹤所带的人昨晚戌时就回辽阳了。 明军的收获让城里大声欢呼。 天色一亮,黑云鹤就按照卫时觉的安排,骑马到辽阳东山,呼喊百姓入城吃饭。 中午的时候,百姓还没到辽阳。 西南方向无数黄龙旗,一片红云簇动,在大地中十分显眼,如同血海翻滚。 禁卫,大批禁卫。 至少两千人,皇帝派出四分之一的皇家亲兵。 城头士兵兴奋欢呼。 这么多禁卫,统领根本带不了。 定远侯小侯爷邓文明升任禁卫副将,怀宁侯小侯爷孙维藩升任禁卫监督官。 辽阳士兵打开西门,红翎高耸的禁卫骑着高头大马轰隆入城。 欢呼声更高了。 邓文映异常激动,到身边兴奋道,“表哥,大哥,夫君去奔袭奴酋营地,抢回大量粮草,他快回来了。” 邓文明看妹子盘头,脸上冻疮很丑,下马拍拍脑袋,什么都没说,下令禁卫休息,迈步进入衙门大堂。 洪敷教来见礼,没有公务,无话可说,讪讪离去。 两人死等卫时觉,与邓文映也没交代任何事。 下午申时,百姓可能在山上看到了禁卫,比想象的人多,一下涌入城中两万多人。 禁卫也不得不去帮忙维持秩序。 洪敷教和黑云鹤按照卫时觉的方式,把几个流民拖了出来,有时间再识别。 天快黑了,卫时觉都没回来。 百姓有了吃的,都在哭哭啼啼瞎热闹,一边痛骂建奴,一边夸赞大军英勇。 邓文明和孙维藩上城墙,两名红盔大将沉默看着城里的热闹。 他们是未来的超品,身份差别太大,没人搭话,两人脸色也很冷。 按说皇帝收到卫时觉灭杀一万虏兵,怎么滴也该给个都督。 他们不说,将官也猜不到。 戌时,所有人都在向北张望。 亥时,将官们慌了,黑云鹤带三百人出城,向北而去。 辽阳突然安静,邓文明悲伤又焦急,孙维藩期盼又悲痛,扭头回到衙门。 等到丑时,终于传来悠长的号角。 辽阳再次欢呼,这是凯旋的信号。 “将军威武!” “将军万胜!” 一浪高过一浪,比欢迎禁卫的时候兴奋多了。 发自内心的兴奋。 孙维藩看一眼邓文明,后者立刻下令禁卫接手衙门防卫。 两刻钟后,卫时觉才与邓文映回到大堂。 十分疲惫,进门倒在椅中,说话都气短,对两人的到来没有一丝预料。 “文明兄和表哥来干嘛,天亮不走可走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拿出一个御符。 邓文明率先开口,“口谕,卫卿家,朕赐你儿子辽阳伯,一门双爵,提督两卫,归属后军。” 卫时觉一愣,“啥意思?” 孙维藩再道,“口谕,卫卿家,朕只有你一个扯淡的人,换个名字,悄悄活吧。” 卫时觉蹭的起身,孙维藩向外招招手。 进来一个红甲禁卫,拿掉面罩之后,与卫时觉有五六成相像。 禁卫轰隆下跪,“三爷,属下是武功右卫军户,奉伯爷命而来。” 轰隆,轰隆,轰隆~ 卫时觉脑袋连响三声霹雷,目瞪口呆。 邓文明突然悲愤大吼,“时觉,这就是武勋,这就是后军,我们是皇帝部曲,你不听话,会带来无数血案,为什么一意孤行。” 孙维藩跟着道,“时觉,你功劳越大,声势越大,武权越大,大家越无法脱身,会拖着公爷与朝臣抽刀子,朝堂眼看趋于正常,文武突然大乱,南北厮杀,比百个建奴更可怕。” 卫时觉浑身发抖,伸手指着外面大吼,“他们浴血奋战,算什么,他们翘首期盼,又算什么?” 邓文明到面前一摆手,“他们爱算什么算什么,你不能踩进来,你不能掌握外镇武权,让文武一点缓和余地都没有。” 卫时觉瞬间恼了,“大明朝真他妈一堆狗屎,老子要你管。” 邓文明怼脸大吼,“就算是一堆狗屎,你也是狗屎之后,必须做狗屎。” “去你娘的,老子就不做。” 邓文明突然流泪,指着外面道,“我告诉你他们算什么,他们死了,就去投胎,他们活着,你就是造反。” 卫时觉从腰间拿出御符,当啷一声,摔在桌子上,“老子稀罕嘛,他们老老实实活着,怎么成了罪人。老子就算造世道的反,皇帝的反、老子还不屑呢。” 邓文明牙齿发抖,“时觉,两千禁卫啊,两千禁卫啊,皇帝派出如此多的亲卫,就是让你相信口谕,你不相信皇帝,不相信英国公,你还相信什么?!” “是你们逼我的,老子只相信自己,隐姓埋名,生不如死,老子做错了什么?!” “你没错,但你姓卫,你是武勋之后,你要背叛你家列祖列宗嘛,你想朱明亡国吗?” 兄弟俩脸对脸吼了几句,亡国一出,卫时觉突然跳脚,指着外面恼怒大吼, “撤退平账,如佛前许愿,你们烧掉的香,是数百万血肉,佛祖会要这样的香火吗?你们问过百姓怎么想吗?问过士兵怎么想吗?大明朝是谁的大明朝,老子不感兴趣,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卫时觉!”邓文明再次大吼,“你能养活两万人,你能养活二十万、二百万吗,关内有两万万人,你为了两万,让两万万厮杀,这就是你的天下?” 卫时觉悲呛大笑,“好一个少数为多数,二百年了,大明君臣不思开拓,不思守土,一味权争搏斗。 奴儿干、大宁、河套、袄儿、乌斯藏、朵甘、哈密、亦力把里,交趾、旧港、三宣六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陆地到海洋,生生丢掉一半疆土。 你的大明早亡了,二百年前第一次抛弃疆土,它就死了。今天又要抛弃七百里疆土、八十万百姓,下一次该丢金銮殿了。我的大明也早亡了,只留下一个拧巴的名字。” 邓文明腿一软,退后两步,不可置信又悲痛欲绝,“时觉,你是武勋之后,怎么能说出这话,没有大明朝,哪来你卫氏传承。” “对,没有大明朝,没有宣城伯,可为了大明朝,为了中枢那一堆狗屎,天下良善就该垫背吗?匹夫苟且偷生,不是丈夫、不是父亲、没有血气,他还是男人嘛,他配活着吗?你们走吧,你们逃吧,老子就算回家,也是站着回。” 第141章 人总得有坚持 卫时觉说完恼怒踹了一脚桌子,扭头休息去了,实在没精力扯淡。 邓文明和孙维藩也没有阻拦,该说的都说了。 皇帝、英国公都尽到情分。 邓文映把地下的御符捡起来,递给邓文明,“大哥,小妹现在是卫家妇。” 邓文明摇摇头,把御符推回去,“御符为辽阳伯陪葬吧,印绶监这次真的可以制新符了。” “大哥,夫君说他能回去。” 邓文明颓废道,“那还不如死在辽阳呢,连封爵大功也丢了。他是好人,可惜不懂朝政,奴酋也是蠢,被一个勋卫以少击多、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朝堂都被打成了哑巴,都督府武勋很高兴,但也都快疯了。” 说完又拍拍妹妹的脑袋,“不让你来、非要来,你们两个是执拗到一起了,咱爹还是高兴,小妹如愿了。” 邓文映惨然一笑,“是啊,小妹也很高兴。” 邓文明看一眼门外,大声下令,“全部换马,把秦马留给辽阳,多带五百匹蒙古马,寅时离开辽阳。” “大哥!”邓文映焦急吼一声。 邓文明摇摇头,两眼泛泪光,“皇帝禁卫不能死在辽东,我们不能陪他疯,这是大哥最后一点情分了,胜了比败了更可怕,既然他不懂,那就不要懂了,干干净净走吧。小妹,下辈子哥哥不会让你跟疯子了。” 邓文明说完扭头离开,孙维藩一向话少,出门拍拍邓文映的肩膀,“史册血勇之辈,我也挺羡慕,文映,宣城伯给你们带来点东西,祝你们永结同心。” 两人都走了,禁卫休息半天,火速集合。 全部换乘矮马,携带两日粮草。 速度更快、马肉更多的秦马留下。 把卫时觉所带的黄龙旗也收走,只留下一面。 天色昏暗中,从南城辅门而出,没有打扰城内的百姓,离开十里才加速而走。 禁卫是个插曲,对战局没影响。 其他的影响以后再说,现在不重要。 正月十九。 卫时觉醒来是中午。 无梦,挺好。 听说两人走了,懒得考虑。 都督府还能集中两千秦马,倒是挺意外。 估计也是各家外庄抽调。 邓文映穿了个女式铠甲,英姿飒爽。 老大给送来一袋南瓜子,老三喜欢吃这玩意。 还有一堆点心甜糕。 全是…父亲给孩子上坟的东西。 卫时觉没什么想法,扭头出门,上了城墙。 百姓依旧黑不溜秋,精神状态不错。 洪敷教追到城门楼,“将军,不能让百姓一下吃饱,先熬着吃点肉粥,不能突然太暖,更不能洗漱,他们身上的黑皮就是保命的东西,洗掉会得风寒,难看一点,春天就好了。” 卫时觉呵呵笑了两声,“人的适应性强大,还练出保暖的皮毛了,不要打骂他们,让他们聊天发泄一下,你打点好物资分发,那玩意太耗神,卫某顾不上,你辛苦点。” “将军说的哪里话,下官也就这点本事。” “为何今日不见百姓来投?” “可能害怕建奴。” “建奴昨晚没跟来,那三天内都不会来,若有百姓出山,都放进来吧。” 洪敷教欲言又止,“将军为何不给百姓配械?咱们能多出一万五千人。” 卫时觉淡淡一笑,“因为人多,咱们无法分辨忠奸啊。” “那…那如何分?” “努尔哈赤三天后会帮忙。” 洪敷教无法理解,也不好再问。 卫时觉看邓文映在召集三百男童和婢女,回头拍拍洪敷教的肩膀, “先让百姓恢复体力,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人,放心吧,咱们现在有十成机会安全离开。” “那是自然,下官坚信将军无敌。” “人总要有坚持,我已五子成线,努尔哈赤来了也只是低头认输,事情很顺利,搞得我都有点飘了。” 【五子棋诞生于尧舜时期,古人叫连珠棋,连五棋】 卫时觉说完又下城墙了,这天气确实挺冷,明明太阳高照,却寒风刺骨。 洪敷教突然意会到卫时觉在玩‘五子连珠’,攻杀为辅、斗心为主,简单的斜三阵,把奴酋战略计划搞得一塌糊涂。 努尔哈赤现在只能二选一,打辽阳,就去不了辽西。 打辽阳是什么后果呢? 明军至少坚持三个月才会全军覆没,奴酋失去一年时间,辽南和朝鲜流民站住脚,且山民抵抗会更加激烈,四千换三十万抵抗。 努尔哈赤会这么蠢吗? 洪敷教有点出神,看卫时觉到台阶,连忙躬身,“下官恭送将军。” 卫时觉回头看他一眼,脚步停顿一下,大步走了。 洪敷教身为侍郎,对自己一开始就很客气,如今更是恭敬。 以前没多想,昨晚过后有点意会了。 自己实际上就是大哥和舅爷确立的继承人。 每个勋卫背后都是整个武勋。 勋贵一体是现实,文臣团结是口号。 个人惹不起武勋,团体没必要惹,就会下意识亲近。 自己若外镇,督抚不可能全权节制,若拿钱粮要挟,瞬间造成深层割裂,牵扯到中枢,还是得斗。 出身嘛,向来有好有坏。 底层出身没牵扯,高门出身起步快,阻力大。 走到一定程度,路子都一样。 邓文映有的忙,那些婢女得利用起来。 卫时觉独自回到后院,祖十三还在隔壁休息。 推门进房间,祖十三刚吃完饭,炕上靠着暖墙,裹着羊皮,慢悠悠喝水。 卫时觉直接开口,“刁跸山很难走?” 祖十三点点头,“应该说没法走,荒草一人多高,灌木如墙,之前咱们判断十天才能进入察哈尔牧场,现在妾身估计得二十天,冰消肯定过不去。” 卫时觉微笑,“有好有坏,我认为老天待咱不错。” “为何这么说?” “刁跸山西北方向是鱼梁,辽金时期好似只有八户人家,又叫八虎山,蒙古语和女真语都叫法库,你知道吗?”【就是现在的法库县,清朝时候的辽北边门,又叫法库门】 祖十三有点呆滞,想了片刻还是摇头,“没听过。” “鱼梁不是鱼脊骨,是鱼塘周围的土堰,那里全是天生的鱼塘。” 祖十三恍然大悟,“沼泽中确实有不少水泡子,草鱼很多,非常非常多,有时候能看到冰下成群的鱼,就是没有渔网,这时期还有厚冰。” 卫时觉一边说话,一边脱铠甲上炕,掀开羊皮,把她抱在怀中,“所以你懂了吗?火药、食物,我一开始就说过了。” 祖十三呆呆的坐在怀中,过一会才反应过来,顿时脸如灶火。 卫时觉把羊皮盖两人身上,“你为何去接应我?害怕我死了,你活着也没意思?” 祖十三没有说话,卫时觉轻轻一笑,“咱们是天生一对,好像我也说过。” “我…妾身是女将了,不可能再入卫家门。” “你这个女将没有孩子,很难聚拢军户,根本没有未来,卫氏妻妾不可能做武将,十三不屑做妾,既然是个将军,我给你个奖励。” “什…什么?” “一个跟你姓的孩子,或者姓孙也行,就当跟我娘姓,咱们是两家人,但家丁都会知道,是我们的亲儿子,如此义州卫会迅速重建,外面全是你的人。” 祖十三顿时眉眼绽放笑了,“你什么都知道。” 卫时觉点点头,“连着战斗,突然停下来还真不习惯,咱们是闲人,不妨探讨一下兵法。” 第142章 努尔哈赤又来了 卫时觉估计错时间了。 努尔哈赤分兵而来,并没有集中一次性来。 正月二十中午。 虽然气温还是低,但没有风,体表就能感受到温暖的太阳。 虏兵大约一万人到辽阳,直接到南边,堵死逃跑的路线。 然后分兵一半入山了。 众将官在城头,气氛凝重。 卫时觉风轻云淡而来,竟然打了个哈欠,“努尔哈赤啊,想象力越来越匮乏了。他又怒了,老子还得让他更怒,才能冷静下来。” 众将还没反应过来拍马,他又扭头看一眼城内,再次打了个哈欠,“洪敷教,以后你能节制两万兵马,训练的事交给将军,钱粮在哪儿呢?” 嗯? 众人齐齐瞪大眼。 洪敷教连忙躬身,“将军请赐教。” “笨,你无法点石成金,那就拜山呐,大明臣子不都这样吗?你没有拜熊廷弼,那就找个能给你钱粮的拜。” 洪敷教眼珠子转一圈,犹豫道,“下官拜武勋?那是互相伤害。” 卫时觉哈哈一笑,“洪大人也被我带蠢了,你是文官,拜屁的武勋,舅爷不会要你。” 众人说话的时候,北面轰隆响,又来了五千兵马,把西边也堵住了。 卫时觉再次大笑,“努尔哈赤,你我都一样,既要又要,是庸人思维。” 众人一时没明白卫时觉的底气在哪里,但看他这么自信,也放松下来, 到黄昏的时候,山里又出来七千多人。 这些人明显不是上午入山的兵马,是白蓝旗的兵马,辽南围杀毛文龙的兵马来了。 【作者语,天气的描述一直遵循史料,正月二十,即历史上努尔哈赤出兵辽西的时间,天气刚转暖第一天,他就憋不住了,二十二,明金开始在辽河接战,四天就结束了 时间就是让人推断平账的重要依据,您敢想象吗,熊廷弼只用了两天两夜,带六七十万人,安全撤四百里,组织规模之大,速度之快,放现在都不可想象】 卫时觉下令城墙按时轮值,根本不担心攻城,扭头回衙门去了。 但他把洪敷教、黑云鹤、祖氏兄妹带了回来。 进门一指地图,略显无奈,“诸位,努尔哈赤生气了,愤怒过头了,不再斗智,要十拿九稳吃掉我们,换句话说,他要出兵辽西了,咱们十成十可以离开。” 黑云鹤一愣,“将军为何如此判断?” 洪敷教现在倒是明白了,冷冷道,“时间很关键,他来的太快了,辽阳是聚兵点,不是攻击位置,若要攻击,最快也是明天。” 祖大乐也道,“奴酋太狂了,他不会进攻我们,但会困住辽阳,等回兵稳稳吃掉咱们。” 卫时觉点点头,“就是这么回事,郑其彬说李永芳专职查探辽西,抚顺没有逮住他,李永芳一定在辽河附近隐蔽,掌握辽西虚实,咱们再如何斗智,实力有限,奴酋一旦集合大军,没有斗智的空间,无法决定大局。 他的目光要从我身上离开了,但他实力就那样,出击辽西需要同时威胁四个兵堡,还要围杀援兵,不考虑偏师,至少需要四万。奴酋总兵力六万人,还被咱砍了一万,五万人不可能既要又要,再打两耳光,让他重新思考,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原来骠骑将军从简单的线索中捋出了大势。 众人也很无奈,大家尽力了。 卫时觉又交代了一下明日让奴酋愤怒的手段,立刻都去准备了。 祖十三到身边,“将军很担心战局?” 卫时觉在看地图,回头眨眨眼问道,“为何这么说?” “神色如此!” 卫时觉下意识摸摸脸,苦笑一声,“你误会了,扔掉脸皮,我多的是手段,中枢大员会党争,会权争,我不会,但我会耍赖,前提是…我也需要人身安全呐。” “那将军在惆怅什么?” 卫时觉叹气,“与战事无关,这天下明显要乱很多年,臣子与奴婢有本质区别,保皇党不是阉党,武勋支持皇帝亲政,却极其害怕皇帝主政。 臣子对皇权的上下界线非常明确,皇权衰落,武勋就是铁杆皇党,皇权过于强势,武勋就是太祖成祖朝的臣子,丹书铁券如厕筹,这道理放文臣身上一样。 宣城伯现在是内廷大将,朝廷文武害怕我外镇,真正担心的是皇帝利用内外武权夺治权,瞬间席卷所有人,这条路快,皇帝会忍不住,陛下越说不会,臣子越害怕,没道理可讲。 皇帝、士大夫、武勋,两两合作,两两对抗,谁也无法压服谁,谁也无法离开谁,制衡越来越繁杂、毒药越来越入骨髓,这就是我当下看到的大明朝。” 祖十三没想到他脱离战事,脑子里是未来,立刻追问道,“那咱们怎么办?” 卫时觉搂住她嘿嘿一笑,“咱现在有力气,却两手空空,十三是我的一只脚,等你稳定下来,我去找另一只脚。物资在朝臣手里只会争斗,在咱手里是力量,咱积蓄足够的力量,才有资格立规矩。” 祖十三瞥一眼门外,偷偷亲了一口,“不太懂中枢的事,妾身只相信郎君。” 哈哈,这就是女人的好处了,卫时觉明显有‘造反’意图,她还是一心跟男人走。 辽东已经证明,想象力就是优势。 不过是换个‘棋盘’,谁怕谁呀。 晚上亥时,卫时觉休息之中被部曲叫醒,努尔哈赤来了。 连翻身都没有,命令所有人按部就班,明日再玩。 努尔哈赤夜间而来,也是加速了。 带着一万护军,十分嚣张,屁股后面还有三千多爬犁。 赫图阿拉的力量到辽阳了。 中军已经先一步搭起帐篷,努尔哈赤带着何和礼大步而入,与代善、阿敏一起上座,另两位贝勒还没回来。 二百多家眷提都不提,直接说道,“天气要转暖了,反击辽西比弄死卫时觉重要,朕必须让明朝滚远点,大金才有时间扫清辽南,经营辽东,否则又浪费一年。卫时觉被困辽阳,咱们让他无法动弹即可,谁愿围城?” 无人说话,代善正要躬身,努尔哈赤一指大孙子,“岳托,你来围城,给你五千兵马,不要上当,不要攻城。” 岳托立刻下跪,“是,孙儿领命!” 努尔哈赤点点头,“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明早朕与这混蛋耍耍,让他动都不能动。” 第143章 想象力之战(上) 正月二十一。 早上还是很冷,太阳出来才慢慢有点暖意。 努尔哈赤在大帐靠着闭目养神,脑海中全是辽西堆积如山的仓库。 至于卫时觉,愤怒劲已过。 驱民的黄台吉和莽古尔泰下午才能出山,到时候先诛心。 就在努尔哈赤幻想辽西大捷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遥远、清晰的呐喊。 “歪,歪,歪,奴儿在吗…” 努尔哈赤猛得抬头。 “歪,歪,奴儿在吗…” 何和礼掀开帐帘下跪,“大汗,卫时觉在城头喊话。” “他押着家眷?” “没有!” 努尔哈赤强压愤怒出帐。 中军距离辽阳两里,一副困死的态度,但营地够大,努尔哈赤实际有五里。 一路迈步到营地边缘,两万多人密密麻麻列队,愤怒看着辽阳东门。 那里只有一个红甲,其余人都在门板后面,他一人说话,至少三百人在跟着吼。 卫时觉明显看到被簇拥的黄甲人影,声音再次传来。 “奴儿,你大意了,怎么能小看人呢。” “奴儿,你太认真了,又上当了。” “奴儿,你愤怒吗?” “奴儿,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是老汉,哭吧哭吧不是罪。” 女真众将斜眼看着双拳紧握的努尔哈赤,也没法开口。 明知无法攻城还请战,伤口撒盐嘛。 “奴儿,奴儿,你的老婆不错啊,小姑娘标致的很,她们说了,男人又老又丑无所谓,反正有儿子帮忙推屁股,啧啧啧…” 努尔哈赤大怒,“攻城,立刻!” 两万人哗啦向前,跑到城墙下嗡的一声,城头噼里啪啦全是箭矢。 卫时觉一扭身就躲在厚厚的门板下。 “啧啧啧,感谢奴儿送箭,夫卖妻业不心疼,继续…” 太气人了,但虏兵没有继续吊射。 努尔哈赤已经来到城墙四百步,代善观察一圈,“父汗,没有佛郎机。” 努尔哈赤一挥手,“推进百步,前锋距离城门七十,躲在明军弓箭射程外即可,他们不可能使用木弓吊射。” 有理,护军举盾推进。 护着十几个精锐的弓手隐藏。 努尔哈赤还没发现,东门外有个明显的炮界雪堆。 刚刚跨过,垛口突然出现一排炮口,点火空隙都没有,直接冒火。 砰砰砰~ 二十颗铅弹划出一个抛物线,噗噗噗砸护兵中间。 虏兵一窝蜂退走。 地下六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努尔哈赤很狼狈,最近的铅弹距离三十步。 卫时觉叹气,这玩意属于摇骰子。 努尔哈赤在最大射程边缘试探,不可能靠近。 佛郎机不能俯射直瞄,火铳弓箭够不到,铅弹也浪费不起。 “哈哈,奴儿,本少爷的迎客礼怎么样,舒服吗?舒服你就叫两声。” 努尔哈赤一咬牙,“推进,再次吊射,靠近城墙压制。” 虏兵很快又来了一轮,距离城墙八十步列阵。 卫时觉从缝隙瞄一眼,两手下压,示意炮兵别浪费了。 “奴儿,你是有话跟本少爷说吗?你倒是说呀,不说我怎么知道。” 努尔哈赤真回话了,“卫时觉,有胆别藏头露尾,出来说话。” 卫时觉真出来了,张开两臂,“奴儿,本少爷满足你。” 咻咻咻~ 十几支弓箭随着声音而来,卫时觉一低头,又回到木板后,整个人滑溜的很。 “哎呀,我的奴儿还礼了,天气怪冷,咱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卫时觉,家眷放出来,留你全尸。” “算了,我自己都没准备留,要不你入城来,咱们面对面。” “胆小鬼!有胆开门。” “看你说的,来啊,开城门,欢迎我的奴儿。” 虏兵瞪眼之中,东门嘎嘎嘎开了,十几个明军马上跑了。 努尔哈赤同样不可置信。 斗嘴赢了? 害怕了? 求降了? 脑海快速闪过几个念头,前面的虏兵很快汇报,“大汗,瓮城里面的城门也打开了。” 城墙又传来气人的声音,“奴儿啊,你大意了,愤怒了,怎么胆小了?” 何和礼一咬牙,“大汗…” 努尔哈赤已经下令了,“两千人,攻!” 虏兵一窝蜂冲进城门,努尔哈赤眼睁睁看着通过瓮城,传来嘶吼声。 没有杀戮的声音,两侧虏兵向城门后吊射,还是没有声音。 攻城的人很快一窝蜂退了出来,只有一千五百人。 带队的将军到努尔哈赤身边一脸惨白,“大汗,那畜生把民居院墙浇冰,街道巷子用冰墙堵路,砌了方圆三百步的围子,如同第二个瓮城,兄弟们无处可去,也爬不上去,纯粹挨揍。” 建奴一群贝勒和努尔哈赤同时咬牙切齿。 “哈哈哈…”城墙上传来大笑声,“我的乖奴儿,好好想一想,重新来。” 代善一咬牙,“父汗,带绳钩战马,跃过去就赢了。” 何和礼摇头,“大贝勒,若有第二道呢?” 代善再咬牙,“六千人足够。” 努尔哈赤喘气两口,还是没忍住,“攻!” 他就不相信了,在这里中空城计,以后还怎么立威。 代善亲自带队,七千人准备涌入瓮城。 结局又超乎想象。 刚进瓮城三五百人,几声巨响传来。 轰~ 轰轰轰~ 城外的人看的目瞪口呆。 爆破就算了,瓮城口喷射血雾,好似地府炸了。 野兽对火光有天然的恐惧。 “撤,快撤!” 阿敏、何和礼护着努尔哈赤连连退后。 代善也出来了,前队大约二百人留在瓮城。 出来的一百虏兵让人胆寒。 全被血淋过,身上是血窟窿。 陆续有人失血栽倒。 死伤不到三百,代善却被吓得浑身发抖。 太吓人了。 无法理解,无法反击的恐惧,才是真的恐惧。 “父汗,得亏儿臣跑的快,瓮城周围明军从城头扔火药,里面全是箭头,爆裂后如箭雨四射,多少人都冲不进去。” 努尔哈赤呆滞看一眼城头,第一次知道火药可以这么使唤。 他也有点恐惧了,大明朝火药更多。 卫时觉在城头呵呵笑,管你来多少人,只给你二十颗,瓮城就是个脸盘,虏兵过于密集,效果很吓人,更多是被吓退了。 内城门趁机关了,瓮城没关。 还有很多受伤的士兵在嘶吼,百步方圆,一地血腥,士气低落。 两军相距两里,卫时觉又现身了。 “奴儿,别跑嘛,给你炖鬼肉。” 努尔哈赤没有回答,声音又来,“奴儿,胆小鬼,不来就算了,给你唱歌,以免咱不待客。”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山蛮发来的兵…你连得三城多侥幸,到此就该把城进,为什么犹疑不定进退两难,不要胡思乱想心不定,来来来,请上城来…” 随着城头的唱腔,明军忍不住有人笑,接着全是哈哈大笑的声音… 太解气了,一步一个坑,奴酋踩遍了。 努尔哈赤咬牙切齿,再咬牙切齿,还是咬牙切齿… 城头突然传来齐声大吼,“哟,奴儿又认真了,又愤怒了,给脸不要脸,少爷我翻脸了。” 不少虏兵忍不住大吼,“有胆出来。” 卫时觉当然没出来,安费扬古被带到城头。 努尔哈赤说过无数次的高门子弟,此刻如魔鬼,笑呵呵把长刀架在脖子。 呲呲~ 一股血箭喷射向下。 卫时觉举起人头大吼,“来啊!” 明军跟着大吼,“来啊!” 努尔哈赤迈步仰天怒吼,“卫时觉!” “大汗,大汗…” 一群人拖住后撤。 第144章 想象力之战(下) 切。 卫时觉把首级扔给祖大乐,“赏你了。” 祖大乐递给身后家丁,与他站一起看虏兵后撤。 几名将官也围了过来。 “文映,努尔哈赤的弱点是什么?” “没时间,没粮草,死不起?” “娘子真聪明,就是硬实力不足,刚才为何杀安费扬古?” “立威!” “娘子语气肯定了,那就错了,十三说说,为什么?” “先下手为强,他要杀良逼降,将军让他闭嘴,好好思考如何体面结束,反正我们有家眷陪葬、赢得一年时间。” 卫时觉点点头,“就这么回事,等百姓来吧,他要帮咱们区分忠奸了,一个时辰没反应过来,那奴酋就是傻子。” 卫时觉返回城门楼,从窗口看了一眼城内。 百姓很慌张,但他们看不到城外,也看不到战斗,被强行分成二十几块,有锦衣卫盯着,一旦有人乱叫,就会被斩杀。 他们对战事没有任何用。 但又不得不让他们进来,这是心理战必需的信任筹码。 努尔哈赤、大金贝勒,此刻与明军将官有一样的疑惑。 卫时觉初次大战,为何丝毫不害怕呢? 八旗军布满城外,密密麻麻,旌旗如潮,剑戟似林,雄伟壮观,军容强盛。 就算你不害怕,至少该…重视吧。 卫时觉却越发一股游戏劲,看起来很兴奋。 把明军将士也带着诞生了一股荒谬的游戏感。 这就是天生将军? 中军大帐,努尔哈赤坐椅中闭目喘气。 卫时觉拿捏了他的性格,想让愤怒就愤怒,想让冷静就冷静。 安费扬古的命,会换来重新思考,别贪得无厌了。 努尔哈赤太阳穴肉眼可见的咚咚跳,说了不攻城,不接触,又他妈没忍住,那小子太贱了。 何和礼轻咳一声,“大汗,卫时觉不挑衅了,或者认命,或者有了定计。” 努尔哈赤猛得抬头,眼神如刀,盯着何和礼看一眼,对外大吼,“三贝勒、四贝勒还需要多久?” “回大汗,三十里外,最快一个半时辰。” 努尔哈赤扭头看向岳托,“孙儿,朕离开以后,你若敢攻城,无论结果如何,朕必定斩首。” 岳托连忙躬身,“大汗放心,孙儿只围不攻。” 努尔哈赤点点头,“何和礼,你进城去吧,看看家眷什么情况,若死亡超过二十个,你也不用出来了。” “啊?”何和礼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 努尔哈赤已冷眼道,“快点,若家眷活着,他会让你看到。” 何和礼无奈到辽阳而去。 大帐极其安静。 一刻钟后,一直沉默的阿敏突然开口,“大汗,这是个公平交易,可他更难对付了。” 努尔哈赤闭目淡淡说道,“一半一半,朕也希望做成这个交易。” “他会用流民血肉撕扯岳托的大军。” 努尔哈赤睁眼,哼哼冷笑,“你这是以己度人,卫时觉不会。” “那…不还是跑了?” 努尔哈赤深吸一口气,“阿敏啊,杀掉他们需要死几千人,而他们有四个月粮草,杀掉战马再多两个月,你准备今年就这样结束吗?” 阿敏喏喏道,“打造攻城器械至少两个月,我们只能追杀,还是会死人。” 努尔哈赤仰天长叹一声,“是啊,结局都一样,我们最大的收获,是一堆白骨,一个破败的辽阳。卫时觉最大的依仗,是一年时间,是辽东人心,朕才明白,来辽阳就是认输。” 此话一出,大帐一阵低呼。 岳托蹭的起身,“大汗,孙儿不会让他跑掉。” 努尔哈赤看着他,“岳托,你认为明军会跑向哪里?” “回大汗,辽南金州或者朝鲜。” “哈哈…”努尔哈赤悲愤而笑,“是啊,山谷无数,那你怎么追呢?扯成十瓣吗?” 岳托语塞片刻,“距离可以杀死他。” 努尔哈赤没有接茬,低头默认了。 他现在明白了,留多少都是个面子问题。 打辽西,就无法留人。 发狠要留他,辽西打胜今年也无法经营辽东。 二选一。 大金就这实力。 辽阳显然是囊中之物,强攻就沦为笑柄了。 何和礼很快回来了,还带回来如丧考妣的阿巴泰,果然如努尔哈赤猜测的一样。 “大汗,他在路上没有杀任何人,280人全部在,福晋、格格、贝勒都没有被用刑,也没有饿肚子,除了路上挨冻,进城没受委屈。” 努尔哈赤点点头,“小畜生玩的真好,明朝聪明人太多了,他不可能留在辽西,杀这种人,还得永芳来,这是个教训。” 何和礼这一来一去也想明白了,大家硬条件都一样,乱斗二十天,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明军能死三千、三万、三十万,大金却不能再死人了,更无法损失一年时间,卫时觉守城三个月,辽南和朝鲜就会反击,辽民就全是敌人,他死了,换来三十万抵抗。 何和礼看努尔哈赤不开口,犹豫说道,“大汗,他说家眷若不到辽阳做客,前天晚上已经回家了,留下与大汗打个招呼,以后…少杀无辜,否则他以牙还牙。” 努尔哈赤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再次闭目。 一个时辰后。 辽阳东边大山又出来两万大军,山谷中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在虏兵鞭子下悲凉跑步。 再半个时辰后。 东边山脚全是黑漆漆的流民。 城内城外的话都一样。 “愿意跟明军就入城,大汗不会杀你们,不愿意的,就回山去吧。” 辽阳东门再次打开,这次虏兵连靠近都不会了。 城里大吼,“愿意跟我们走就留下,不愿意的,就回山去吧,奴酋不敢杀你们。” 互相喊了两刻钟。 辽阳先跑出四千人,在虏兵的注视下,失足跑向山中。 等他们回山谷,被押着的六七万人也哗啦一声,重新跑向山中。 剩下约一万人,跌跌撞撞跑向辽阳。 等无人之后,东城门出来一队瑟瑟发抖的妇孺。 努尔哈赤在大营门口看到结局,仰天哈哈大笑,“岳托,卫时觉走后,给朕的子民熬万斤肉干,朕感谢卫时觉,大金此刻拥有民心。” 卫时觉在城头看着虏兵把俘虏接回去,大营在欢呼,暗骂一声傻帽,百姓是害怕,不是臣服,等老子再次回来,会有更多的人愿意追随。 双方同时喝了一杯慢性毒药,谁输谁毒发,完全看后续手段。 扭头看一眼城内悲愤的两万七千人,他们显然与女真有血海深仇,个个咬牙切齿。 卫时觉顿时笑了,这是独属于老子的力量,游戏才刚开始。 第145章 硬实力对比 这章不属于故事情节。 谈攻城、武器、盔甲的问题。 不谈主观,纯粹说物理差距。 作者是学历史的,难免下意识忽视个体知识差别,一写到战争战术,就有很多问号,一次性解释。 历史知道‘事’,不研究‘制器’。 下面诉述,不敢说专业,至少能帮一部分读者释疑。 一,弓箭特性 有的史料说,蒙古和后金弓箭,轻易可达百步。 短视频中,蒙古和后金弓箭射程不过二三十步。 相差这么大,谁对谁错呢? 答案是:都对(射法区别)。 抛射、吊射,可达百步。 平射、狙射,不超五十步。 这是真实数据。 茅元仪在武备志中,专门说过后金射法:今奴之射不如西虏(蒙古),大率西虏射两矢才得一耳,盖簇太重,不近不发,发亦迟钝…非五十步不射,盖其习俗,千年不变也。 木箭直射发飘,远击没准头,必须用重力保持箭矢稳定性。 对于明军软弓的射程,记载明确,没有区别,就是五六十步。 吊射、直射区别不大。 一个木弓,一个竹弓。 弓箭的材质,为何会造成射程和射法如此大的差别呢。 有个专业词,叫挠度。 体育比赛,标枪、射箭的时候,若镜头从后面或侧面跟随,能看到标枪、箭矢屁股在空中急速抖动来保持平衡(尾旋)。 竹箭可以抖,木箭没得抖。 纪效新书中说箭矢轨迹,木箭看中部,长箭(竹)看尾部,就是这个原因。 蒙古与后金的弓,材质是桑木、槐木、柘木、桦木与牛角制作的复合弓。 这种弓拉力大,弓弦行程短,箭矢出弦初速高,所以射程远,箭矢先借弹力克服重力上升,然后又借重力下降,造成杀伤。 若是平射,无法借用重力保持平衡,五十步以上,箭矢横滚,直接给对手送箭。 注意,这是直射最大有效射程,战场对杀,女真经常在二十步左右才开弓。 明朝的弓,无论是小稍弓、开元弓或者步兵用的重弓,都是竹身。 容易拉开,又叫软弓(软≠弱)。 明弓射程,不如秦汉唐宋。 木弓在明初沦为礼器,到中后期,长梢弓也退出明军装备。 物理特性、生产资料、战法、兵制等诸多因素决定,并非劣势。 1、竹箭圆头,省工省料,行程长,拉距大,箭矢初速低,决定它射程不会太远。 但常规箭矢的穿甲能力是木弓的3-5倍。 原因就是刚才那个词,挠度,类似现在的尾翼稳定穿甲弹。 木弓穿甲,需要更大更长的重箭,比明军的重,菱形箭头,更废铁料。 为了防止草原骑兵吊射的优势,车营是明军标配。 骑射若没有数量,完全是糟蹋。 骑兵若冲击营阵,必定被更多的明弓直瞄。 射程差别战时就抵消了。 对射不落下风。 2、箭矢区别。 材质原因,木箭必须有尾羽,竹箭并非必须。 风羽箭,宋朝的发明,明军的长箭。 就是在本该尾羽的部位开两道对称凹槽,借用涡流来保持旋转稳定。 效果取决于材质,竹箭有挠度,效果明显,木箭差别不大,且需要更长开槽。 风羽就是无羽,成本优势很大。 明军精锐的弓箭手(骑射)初期会装备尾羽箭,中后期就很少了。 天启二年,后金开始炼铁,换装铁甲后,明军穿甲优势下降,辽西很吃亏,天启四年,孙承宗曾令茅元仪和孙元化制作过穿甲重箭,靡费巨大,效果不好,射程太近。 崇祯元年,袁崇焕不死心,又令孙元化制作了一批,结果还是糟蹋。 弓箭物理能力就决定了。 3、木弓塑型时间总长18个月,竹弓塑型很快【还真没查到具体时间】。 明朝弓箭手占比,在史册中最大。 对弓箭的使用,明军只有一种用法——攒射。 大量弓箭手覆盖性密集射击,就是攒射。 软弓不仅容易拉开,还可以长时间保持开弓,方便集中覆盖。 木弓需要寻找材质,竹子却遍布南方。 生产资料如此。 4、快速成军——是明朝军械的硬标准。 明朝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生产力,同样一场战斗,明军消耗的箭矢,是北元的五倍。 拥有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不缺兵源。 拥有更容易成军的火铳。 那弓箭手、车兵、刀盾兵,也必须与之匹配。 软弓必然成为制式装备。 5、软弓快速成军的关键:射法与射术。 明朝之前,中原与草原一样,培养一个弓箭手需要两年,会骑射至少需要三年。 使用竹弓后,弓箭手也就半年,到中后期更短,营兵经常训练一个月就上战场了。 战法决定明军不需要追求准度(竹弓也很难培养)。 对于弓箭的指法,世界上有两种: 一种叫蒙古指法,看起来好似拇指与食指‘捏’着发射(捏着不可能拉动,得拇指压弦发力),单指压弦,拇指需要戴扳指。 一种叫地中海指法,食指、中指与无名指‘夹’着发射,三指同时压弦,需要戴指套。 弓弦在脱离手指前,会产生向指尖的侧滑。 蒙古指法一指压弦,射速更快,准确性更高。 而地中海指法是三指,长短不一,侧滑更大,准确性下降。【现代复合弓两端平直,所以这个问题影响不大】 相应的,蒙古指法训练更难。 明军初期也是蒙古指法,战斗中逐渐发现没必要。 不需要人教,也不是欧洲长弓指法传过来的,武器决定指法。 扳指、指套与箭壶一样,是弓箭手的装备。 女真和蒙古戴扳指,成为贵族装饰品(这个读者熟悉) 6、明军骑射。 奔马使用步弓很不方便,明军当然有骑射武器。 开元弓就是明军骑射的装备。↘ 开元弓为了适应骑射,缩短弓身,减小行程,增加弹性,尾端带钩子,战场上效果非常好。 抛开准度问题,蒙古和女真缴获开元弓,如获至宝。 这玩意好是好,就是更难制作、更贵、更复杂。 后期连骑兵都没有,骑射的弓手更难培养,也放弃了。 ………… 木弓与竹弓,互相交换箭矢,应急没问题,但在战场,几乎无法通用箭矢。 木弓用竹箭,初速太高,弹力不均,易折断。 软弓用木箭,没法瞄准,箭头太重。 结果一样,空中打摆子,射程太近。 ………… 二、甲胄区别。 全铁甲的士兵,在宋元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蒙古甲,轻皮甲+轻铁甲。察哈尔之所以称为铁甲军,是他们在肩膀、胳膊、胸口,有一点铁条和铁皮。这样省料子,防护能力较差。 为了骑马方便,蒙古甲胄整体是‘筒状’,四肢缺少保护。 女真甲胄,简单概括:没有制式。 初期是复合皮甲、扎甲,均为士兵根据自己身材和习惯制作,很多士兵身上的甲是战斗过程中慢慢‘长大’,堆积起来十分笨重。 而且为了骑马方便,与蒙古甲更像,圆身子细胳膊。 萨尔浒、辽沈之后,缴获明军大量棉甲,拆减肩甲、裙甲、头盔,专注防护上身,所以很多史料能看到后金士兵细腿光脑,上身却是滚圆,粗狂笨重。 后金的甲胄乱七八糟,重,那是肯定重,但重不等于防护高。 一个伤口就死人的年代,全身甲太重要了,就算女真前胸是铜墙铁壁,四肢却很容易中箭受伤而亡。 天启六年,女真士兵变为皮甲与铁甲复合,更笨重了,坐立行走骑马都不方便,黄台吉登基后,把这时期打造的铠甲转给精锐巴牙喇,以后也没打造。 到崇祯十年,满清在铠甲上摸索三十年,最终还是认为明军棉甲更合适战斗,棉甲逐渐成为满清制式甲,满八旗换装,就是电视剧里常见的全身袍甲,铜钉细密,脑袋也遮严实了。 明军的制式甲一直是棉甲,标准甲七斤棉,反复捶打整形,兼具保暖,内衬铁片,外用铜钉固定,视觉效果看起来极像铁甲,只配给战兵。 明军棉甲对世界有广泛影响,不仅东亚朝鲜、后金、鞑靼、瓦剌跟随制作棉甲,大航海时代,西方人16世纪把棉甲带回欧罗巴,棉甲套板甲主件,解决舒适度、灵活度、保暖和板甲过重问题。 明金甲胄难分高下,绝对比鞑靼所谓的铁甲强,双方都极其鄙视鞑靼铁甲,后金缴获了两万多套铁甲,都被努尔哈赤拆了。 三,火器及射程。 鸟铳(火绳枪),标准射程可达60步,与软弓一致,但没有威力,有效射程根据装药和铅子,20-30步。 掣电铳(明朝版燧发枪),有效射程15-20步,射速是鸟铳的三倍,有点重。 鲁密铳(奥斯曼火绳枪改进),精良的鲁密铳有效射程达百步,比鸟铳重、大,材质、技艺精准度要求更高,造价更贵,难以制作,边军没有,只有神机营少量装备。 抬枪(并非小佛郎机),是从倭国学来的‘大鸟铳’,需要三人操作,发射霰弹‘方圆十步’,发射牛眼大小的铅弹,能达百步。 佛郎机炮,分大佛郎机、小佛郎机、马上佛郎机。 大佛朗机,拳头大铅弹,明军仿制的佛郎机炮比葡萄牙自用的重,最大射程三百步,有效射程二百步,大约300米,明军还从佛郎机上改进了一种鹰扬炮(鹰扬机),炮管加长,药室再次加厚,有效射程500米。 小佛郎机,鸡蛋大铅弹,射程差不多,重量小一号。 马上佛郎机(马背火铳),能力类同抬枪,与佛朗机炮一样,是字母铳,马背搭个架子,骑兵可以行进中发射(明军骑兵很少玩,同期的奥斯曼很流行这种打法),射程大约百步,极其考验字母铳密封性,若技艺较差、密封不好,射程直接缩水。 戚继光在蓟镇,车营配备最多的火器就是马背火铳,边军叫‘马炮、垛炮’(人不能抱着发射,后坐力太大,全是托架发射方式,塔防时候,作为床弩的补充)。 虎蹲炮,这玩意没标准,明初虎蹲炮就是单兵炮,抱着也能发射,射程五十步左右,边军墙上的炮也叫虎蹲炮,射程约一百五十步,李如松在援朝之役中攻打平壤用的重炮也是虎蹲炮,能把城墙轰塌。 还有大将军炮,大概类似重型虎蹲炮。 明军还有一种对付步卒的专用流星炮,喇叭敞口,超级霰弹枪,‘一炮糜烂三十步’。 葡萄牙为明朝铸造的红夷大炮(袁崇焕的宝贝),是当时射程最远的火炮,达1500米。 四、攻城问题。 这玩意也成问题了,还是第一次遇到。 作者前面发过的地图。 明朝内部全是“城”,边镇全是“堡”,女真全是“寨”。 攻城,不是“会不会”的问题。 是城、堡、寨的区别。 辽阳城墙三尺三,那就是10米,后金占据时降兵打开。 里面不开,没有器械,只能拽绳子,稍微有阻拦,就会大伤亡。 明朝边镇的军堡,石头墙为主,佐以了望、射击各台。 相对城池的线性防御,军堡是点防御,可以理解为密集塔防。 而寨呢,全是木墙。 不论寨有几道‘墙’,它就是木栅栏,防兽用的。 努尔哈赤起家的‘攻防战’,全是攀爬。 条件就是这样。 主角进辽阳是巧力,去萨尔浒随处可进,没有炸药也可以进,他是害怕伤亡,不是没法攻。 努尔哈赤把赫图阿拉修成军堡样子,别的部落就没辙。 叶赫靠近边镇,‘王城’有一部分石头墙,努尔哈赤攻寨就费劲了。 后金在天启六年才拥有攻城能力。 为进攻辽西,打造了楯车【没打错字】。 与明军的盾车区别非常明显。 明军的盾车载炮,防箭同时,还是炮台、射击口。 就是常规马车大小,战时可以展开。 女真的楯车很重,很大,至少是明军三倍大,分开运输,攻城组装。 为了防炮,楯车护板厚一尺,佛郎机和虎蹲炮对楯车没辙,铁弹打上去,直接弹上天。 女真兵躲后面靠近,车上带着梯子,是努尔哈赤针对明军打造的‘战车’。 宁远之战中,只有射程最远的红夷大炮能轰开楯车,这也导致后金又放弃昂贵笨重的楯车,老老实实学习明军,开始举梯攻城。 总之,明金双方的攻城能力,就是城、堡、寨的区别。 城防兵,堡防匪,寨防兽。 人数对比没意义。 第146章 实力对比之下、残缺又完美剧本(上) 卫时觉和努尔哈赤同时实现了最低目标。 黄昏双方就安静了。 天快亮了,虏兵三千人到南城抛钩子,垛口后滑不溜,挂住两个,被守军砍断,摔伤四人。 卫时觉听后笑了,肯定不是努尔哈赤的主意。 他不会再丢这人了。 正月二十二。 太阳出来了。 士兵和百姓同时欢呼。 卫时觉让部曲、幼官营、锦衣卫火速登记名字,百姓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等他来到城墙,外面空荡荡的。 只有西南方向留着一个小营地,大约三千骑兵。 这是既想堵辽南,又想堵山区。 哪里都堵不住。 “将军,一万九千男人,八千女人,无幼童。” “问他们谁自愿参军,禁卫、幼官营、锦衣卫、骑兵家丁、步卒总旗,各抽调一人,五人一组,一组领二百人,配备战马军械,五人同责,锻练基础领兵能力,违令全斩,明日必须完成编伍,咱们现在兵强马壮,路上练兵。” “哈哈哈…” 众人大笑,黑云鹤挤挤眼,“将军,咱们是不是可以去赫图阿拉?” 这家伙一看就憋坏了,卫时觉伸手掐住他的下巴,让他看着城内, “黑将军,你的任务是保护百姓,带他们到安全的地方落脚生活,奴酋带走战兵,部落并非无人驻防,你去攻老巢,层层山关,失去速度,会让咱们进入虎口,山民瞬间就是十数万兵马,你能杀几个呢?” 黑云鹤不太死心,“将军,咱们有军械。” “无法战胜地理、无法填饱肚子,军械就是狗屎,咱们得为流民找至少两月的食物,你脑子里只有战事,胜败不定,竟然幻想缴获生存。” 黑云鹤讪讪,“咱这脑子就不丢人现眼了,将军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很好,现在带四千人追虏兵。” “啊?” 卫时觉一脚踹向屁股,“吓跑他们就回来,不得超过五里,若山中有人,立刻撤,看不到大军,你就信奴酋走了?” 黑云鹤摸摸额头,还得试探一下啊。 不过他很兴奋,扭头下城墙,带人向南边冲了过去。 虏兵很快撤了。 卫时觉眯眼瞧他们撤走,再看一眼东山。 突然哈哈大笑。 “哈哈…努尔哈赤,到现在他还认为咱们会去辽南或朝鲜,哈哈…” 祖十三莞尔,“北边确实难走,将军眼里,沼泽是食物,奴酋眼里,沼泽乃死地,肯定想不到。” 卫时觉收起笑脸,大手一挥,“奴酋认为他会得到一个破败辽阳,咱们要告诉他,建奴只能得到一堆土,拆掉所有房子,烧掉所有木柴,带走一切物资,咱们行军抓鱼,练兵去咯。” 不缺食物,有马有械,现在确实士气最高。 众将高呼一声,欢欢喜喜去准备。 卫时觉总体上拖了努尔哈赤两天时间。 但女真连夜赶路,又抢回一天。 努尔哈赤很谨慎。 天气一旦转暖,海岸最先开始冰消,运力直接损失一半。 且严寒过后,明军瞬间多出无数人守城。 女真没指望攻陷大凌河堡、锦州、宁远等大城,辽河西岸兵堡和广宁必须攻陷,削掉明军前出能力,打通草原,三方出现在辽西,才能安静。 晚上抵达西宁堡,共四万五千人。 努尔哈赤确实留下五千,辽阳三千监视,抚顺两千守河谷。 保险起见,下令征调各部壮丁一月,老窝基本上被层层防守了。 而去朝鲜的连山、凤凰城又空无一人。 没有吃掉辽阳偏师的欲望,奴酋的一切布置又都轻松了。 中军大帐,努尔哈赤与四大贝勒主位正坐,满满一地将军。 李永芳看人全了,立刻站起来介绍战况。 “大汗,诸位贝勒,明军号称十五万,实则可战之兵六万,出击之兵一万,辽东有三千,西平堡罗一贯同样是三千战兵,剩余两千人在镇武、闾阳,两千在广宁,松锦一线还有两千白杆兵。 明军在每个兵堡都配备万余守城之兵,战力不得而知,但我们当面的西平堡是必须进攻之地,无法绕行,罗一贯为了守堡,建造很多射击台。 王化贞给前线的军令,若一堡被攻,其余必救援,大金攻任何一个兵堡,都会面临三路援兵,人数不会超过三千,车营不会超过一千。” 李永芳介绍完,奴酋立刻道,“明日寅时出发,中午进攻,大金不能与明军磨蹭,必须以优势兵力快速解决,四贝勒各领一万,朕亲领五千,莽古尔泰攻西平,代善攻西路兵,阿敏攻闾阳兵,黄台吉攻镇武兵,骑兵围杀出击的明军后,立刻扫清西岸四堡,全军直奔广宁。” 众人齐齐躬身,“臣等领命!” 努尔哈赤点点头,“去准备吧!” 一群低阶将军离开,留下四大贝勒、何和礼与李永芳。 这时候李永芳才道,“大汗,孙得功、鲍承先愿降,但他们必须在兵堡受到攻击后,才能领兵出广宁,不愿只身投降。” 努尔哈赤轻笑一声,“朕不能把胜败寄托在降将,广宁真有二十万石粮吗?” “回大汗,运送粮草的兵马完全由祖大寿负责,看守乃江朝栋,都是王化贞心腹,广宁确实有撤退之意,孙得功未参与谋划,也未外出驻防,一切消息来自王化贞命令,也不知明军是否引诱我们深入辽西。” “也就是没有二十万石粮了?” “回大汗,当下不缺粮,但也不可能有二十万石,具体有多少,孙得功未探知。” 努尔哈赤点点头,“我们必须攻陷广宁,若真有降卒,那就留他们防守,若没有,必须捣毁,至于右屯和松锦,无需在意,但不得让明军战兵跑回松锦,必须全部截杀,为大金至少争取三年时间。” 第147章 实力对比之下、残缺又完美剧本(中) 正月二十三。 大军跨过辽河,本该在沙驿遭遇黑云鹤,也顺利通过。 罗一贯得益于卫时觉给的一百战马,明军反应比努尔哈赤想象的快多了。 大军中午分开四路,莽古尔泰一进攻西平堡,就发现不对,明军人太多了。 根本不是三千人,小小的兵堡全是人。 城头射台火力不停,虏兵根本无法靠近。 莽古尔泰连着换了四个位置,没有一处薄弱,白白死了一千多人。 努尔哈赤到后,围着西平堡转了一圈。 一万五千人从东边与明军对射,李永芳这时候才汇报,昨晚镇武堡总兵刘渠带三千人进入西平堡。 努尔哈赤无奈,调黄台吉回师,与莽古尔泰一起攻城。 从午时打到戌时,明军火力丝毫不减,虏兵到城墙下三十步无法靠近,箭阵也无法减少火力。 努尔哈赤发愁的时候,其他人传来好消息,代善隔绝了西路,阿敏与闾阳总兵祁秉忠在平阳桥一战,斩杀三千,祁秉忠枭首。 夜间更无法攻城,出师不利,另外的兵马也不能远离。 正月二十四,天色刚亮,李永芳带来好消息,孙得功、鲍承先奉命支援西平,愿降。 他们是步卒,到西平还早呢,努尔哈赤挥手下令继续进攻。 仅仅半个时辰,明军的火力明显下降。 努尔哈赤立刻下令阿敏也掉头围杀。 三万人与六千人战斗到巳时,城墙密密麻麻的箭矢,城下一圈圈尸体,努尔哈赤看的心疼不止。 伤亡越大,越不能让明军活着,这是辽西最后的血气。 到巳时末,明军的火器突然停止。 虏兵大喜,四面冲击。 努尔哈赤眼看虏兵砸开堡门,与明军厮杀到一起,顿时松了口气。 一个小小的兵堡,一天一夜,伤亡四千,够可以了。 罗一贯的火药本来就不多,刘渠到来后,消耗更快。 两人在校场与密密麻麻的虏兵厮杀,明军一个个跌倒。 罗一贯眼看虏兵到身边,面北下拜大吼,“臣力竭矣。” 随着罗一贯横刀自刎,刘渠紧随而后,明军抵抗戛然而止。 努尔哈赤进兵堡转了一圈,明军竟然没有一个完好的士兵,只俘虏了四百伤兵。 黑脸出兵堡,下令进攻镇武。 这次很快就攻陷了,但天色也黑了。 李永芳带着几个汉将,出现在守备府。 孙得功、鲍承先带着守备张士彦、黄进、石廷柱、郎绍贞、陆国志、石天柱。 入帐伏呼,“吾皇万岁,臣等期盼天颜,如今得遂所愿,甘为前锋。” 努尔哈赤扫了他们一眼,李永芳附耳交代两句,努尔哈赤立刻起身到石廷柱、石天柱兄弟俩面前,“女真人?” 石廷柱一抖,“是,微臣乌拉瓜尔佳氏,辽阳卫人,去年退广宁,未急迎万岁,万死。” 努尔哈赤点点头,“先世本同族,怀旧来归,朕很高兴。” 说完话头一转,“孙得功,你是广宁人,有何破敌之策?” “回陛下,广宁之兵一半在臣等手中,如今在镇宁,还有一半被祖大寿带到闾阳,广宁空虚,臣等愿回师,为陛下整取广宁。” 努尔哈赤眼珠转了一圈,“好,若能立大功,诸位当申以婚媾,永生永世的一家人。” 孙得功等人大喜,“陛下静候佳音,一日可取广宁。” 几人来拜降,除了得到面见,没任何奖赏。 大帐安静后,努尔哈赤下令中军驻守镇武。 他还是被罗一贯搞得没底气了,若这么打下去,大凌河也去不得。 刚刚小憩,被何和礼的汇报叫醒。 努尔哈赤听完,发呆片刻,大吼一声,“你说什么?!” 何和礼无奈,“大汗,卫时觉今天早上跑了,辽阳被完全毁了,除了地基,难觅一堵墙,没有去辽南,也没有去朝鲜,全军向北,一万一千战马,两千驮马,百姓坐爬犁,持械之辈一万五,岳托无法追,很可能被围杀。” 努尔哈赤蹭的站起来,看一眼挂着的地图,再次大吼,“混蛋,这畜生怎么有如此大的行动力,他还要去叶赫。” 何和礼摇摇头,“大汗息怒,北关如今有三千人,岳托还吊在身后,战力再差,也不可能让他无伤通过,卫时觉虽然不需要步行,但很多人一马双人,纯粹是为了快速远离辽阳,明日应该就会降速,奴才认为他要去刁跸山,那队障眼法骑兵提前探路了。” 努尔哈赤搓搓眉心,再看看地图,冷哼一声,“小畜生要走一个月,不怕死里面吗?” “大概他去朝鲜无法脱罪,要带百姓全部离开。” 努尔哈赤不想被卫时觉影响,下令再探,让大军向镇宁和闾阳推进。 天亮就是正月二十五。 在王化贞的计划里,明军至少能消耗掉两万虏兵,防守十几天,以待返回,他就可以轻松进入辽东,鼎立大功。 想法挺好,上午在公房,参将江朝栋突然气喘吁吁、面色惨白推门闯进来。 王化贞看一眼,大声训斥,“慌什么,西堡互为犄角,奴酋必大伤。” 江朝栋倒了一口气,大声喊道,“事情危险,请军门快走!” 王化贞还想问,江朝栋不由分说拉着他出门,“王军门,西平、镇武陷落,镇宁、闾阳眼看不保,孙得功投降,其余总兵战死了。” 王化贞上马后才回过神来,惨白看一眼广宁,已被江朝栋拉着奔向闾山。 连绕路都不敢,准备直接到大凌河堡。 王化贞在山上,已经看到南边无数黑影,脸皮发红。 黄昏到十三山,碰上熊廷弼和祖大寿等人,得知闾阳、镇宁也陷落了。 熊廷弼竟然在笑,微笑着说,“王抚台说六万军队就可以把敌人一举荡平,到头来怎么样呢?”【明军自己的记载】 王化贞面露惭愧,“下官建议驻守宁远和前屯观望。” 熊廷弼很不屑,“拉倒吧,战兵尽覆,现在只有保护百姓入关,你我才算做事,本官已令各堡焚烧仓库,祖大寿、白杆兵殿后,你来节制,前线的百姓我们管不着了,松锦向西,一个不能丢下。” 王化贞躬身,“有劳经略。” 熊廷弼点点头,带属官打马连夜去往松锦。 王化贞定神之后,突然跳起来大吼,“江朝栋,马上持本官印信,派六百里快马到北山,告诉察哈尔大将军费英东,本官把广宁和二十万石粮草送给黄金大帐。” 第148章 实力对比之下、残缺又完美剧本(下) 正月二十六。 努尔哈赤在镇武堡收到不可置信的消息,大凌河堡、闾阳、松锦、义州等地百姓连夜向西撤退。 他也看到不可置信的画面。 辽西浓烟滚滚,风往这边吹,好似所有兵堡在燃烧。 代善和阿敏在十三山遇到四千兵马立阵,犹豫是否追杀,派兵回来请示。 努尔哈赤骑马向西三十里,浓烟更清晰了。 他给糊涂了,何和礼也糊涂了。 明官第一责任,就是守土,未战先退,十死无生。 看看辽阳的袁应泰和张铨,所有人跑了,两人也不跑。 这还有上百里呢,不可能被吓跑。 下令代善和阿敏小心被伏击,继续查探,又下令黄台吉靠向广宁,莽古尔泰留守镇武和西平,确保退路。 这一天,努尔哈赤就在不可置信中度过了。 他倒要看看,明军这‘狼烟’能烧多久。 晚上又收到岳托的消息,卫时觉果然进入辽河西岸。 哈哈大笑一声。 忐忑不安休息。 迷迷糊糊中,耳边一声炸响。 “大汗,孙得功占据广宁,王化贞溃逃,俘虏全城三万口,请大汗移驾。” 努尔哈赤看着惊喜的何和礼,老头换口气,又讪讪道,“大汗,广宁仓有三千石糙米,三千石麦麸,粮仓里面全是砂石。” “好啊,孙得功可堪大用,狗贼王化贞,骗天骗地,不得好死,大军移驻广宁。” 努尔哈赤也被激动搞混乱了,带着中军向北。 与黄台吉汇合后,天色已经大亮。 正月二十七巳时,努尔哈赤来到梦寐以求的广宁。 孙得功带着降卒在东三里望昌冈,设鼓乐,执旗张盖,迎努尔哈赤入驻巡抚署,士民皆夹道俯伏呼万岁。 努尔哈赤得知王化贞已离开两日,扫了一眼闾山,没任何兴趣。 百姓的神色让努尔哈赤很开心,他们又惶恐又期待,又胆怯又放松,绝对没有敌意。 好啊,太好了。 这才是明官,卫时觉是个另类,改变不了大势。 努尔哈赤沉浸在百姓的欢迎中,拍拍孙得功肩膀,“得功堪为社稷之臣。” “微臣惶恐,天恩亲临,百姓自迎,广宁军民期盼许久。” 努尔哈赤很满意,在百姓欢迎和虏兵护送下,志得意满到巡抚衙门。 刚到大厅,北面就传来马蹄轰隆声。 几人略显疑惑后大惊,留下五千人保护努尔哈赤,一万人出城迎战。 虏兵还没摆好阵型,就劈头盖脸迎来一阵箭雨,立刻奔马还击。 费英东以为黄台吉会撤,黄台吉以为费英东会撤。 两人换了一个位置,交手三回合。 各有两千伤亡。 城内的努尔哈赤这才反应过来,让降卒滚下城墙。 费英东看到城头的八旗虏兵,确定广宁易主,这才退走。 接下来努尔哈赤就在震惊与庆幸、愤怒与满意之中度过。 视线转向山海关。 正月二十六,王象乾就在城头。 观众有很多,辽西使团五十人,还有一队禁卫。 东边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的人头,辽西到处是黑烟滚滚。 与别的流民不同,百姓神色之间有慌张,但不多。 更多的是麻木、冰冷。 还有一股厌恶。 对关城、对官员、对天地的厌恶。 气氛让城头将官鸦雀无声,周围的边军感同身受,全是悲凉。 王象乾并没有立刻放人进关,派人下去清点了一次,一直在呆呆的看着灰暗的天空。 正月二十七,熊廷弼骑马来到城下,“王公,本官带辽西百姓避祸。” 王象乾深吸几口气,用尽力气,说了一句话,“熊经略,天子不忍抛弃万民。” 熊廷弼,“王公恕罪,除广宁右屯,百姓无恙,粮草尽毁。” 王象乾挥手,让属官出城,借熊廷弼的马向东,再次清点。 一个时辰后,东边来了一千骑兵,白杆兵和王化贞也来了,祖大寿不愿入关,带辽西本地将官退守觉华岛。 清点人数的属官回来上城,对王象乾躬身,“王公,山海关到前屯,大约六十万。” 王象乾胸膛鼓起,又突然一泄,颓废摆手,“开门,请辽西父老到一片石,不得打骂,不得圈禁。”【老头的行为,还是实录记载,三次清点人数,隔一天才开门】 山海关回字型四门同时打开,百姓蜂拥而入。 王象乾了望一眼辽西大山,十分颓败,“刘总督,等待朝廷诏令吧,老夫该回家了。可惜啊,大明朝还多搭了一个忠良贤将。” 刘策立刻躬身,“王公放心,山海暂时有百姓吃食,熬到开春问题不大。” 王象乾冷哼一声,“用不着,节约点等新经略出关吧,陛下会收留百姓,皇庄已经准备好了。”【半个月后,天启下旨,皇庄、永平府、三屯营、昌平、天津卫、东关(通州、漷县、香河、宝坻)各安流民‘万户’,皇庄和天津卫就是武勋的任务,前后大约接走三十万,剩下的人又回去了】 城头的观众一直等到百姓全部入关,黄昏的时候,熊廷弼和王化贞也上城头。 众人怔怔看着辽西,又歪头不时看一眼两名禁卫大将。 城门嘎嘎关了,邓文明流下一行泪,扭头大吼,“熊廷弼、王化贞,辽西军民都回来了吗?” 熊廷弼黯然道,“奴酋出兵四万五,比我们预料少一万五,辽东应该…无兵。” 邓文明伸手一亮御符,“来人,扒掉熊廷弼和王化贞蟒袍,收尚方剑,押送京城。” 几名禁卫上前收信物,押人,邓文明扭头而走。 孙维藩对使团招招手,“走吧,一群累赘。” 晚上戌时,觉华岛的祖大寿在海岸,看着月色下浓烟滚滚的宁远。 在他身后,是上万军民,都在等他开口。 祖大寿附身抓起一把海冰。 如今还能奔马,再过半月就危险了,再过一月可行船了。 祖大定到身边汇报,“大哥,岛上粮仓烧完了,本来也没粮,各家的粮食统计,还有两万石,足够我们熬到夏天。” 祖大寿没说话,不一会,祖大弼也过来,“大哥,能战之人还有三千。” 旁边一直沉默的金冠冷哼一声,“战个屁,我们不是不守,是不让我们守,辽西属于谁,我们就属于谁。” 张存仁也跟着道,“是啊,这是咱们的族地。” 祖大眷,“真是奇怪,奴酋如此胆怯,竟然不敢进入辽西。” 祖大春嗤笑一声,“进入辽西又怎么样,守不住还是滚蛋,更丢脸,妹夫在辽东好一顿折腾,奴酋不过尔尔,咱们以前都高估他了。” 提起卫时觉,众人安静三息,又齐齐点头,“是啊,辽西还是属于大明朝。” 祖大寿起身看一眼东边,轻咳一声,让众人闭嘴,平静说道,“诸位,咱们是辽西唯一可战之兵,一个月后出岛,个个是游击,咱们不需要做大官,但再不允许那些虚伪的狗东西决定辽西命运,以后咱们自己来守,建咱们自己的军队。” 众人齐齐挥手低呼,“祖家军,祖家军…” …… 这三章有点压抑,本来想略过的,转念一想不对,至少写一遍过程,才能显现上下割裂。 【辽西大溃败双方都称为广宁之败(战),明军是因为广宁失守而起,后金则目标明确。 努尔哈赤作战计划简单:捣毁兵堡、灭杀战兵、佯攻右屯、打通广宁,一切围绕广宁和灭兵布置,他的实力也不允许好高骛远,根本没有进入辽西的计划。 广宁二十万石粮,宁远、觉华烧毁五十万石,这是明朝记载的损失,也是努尔哈赤名义的‘缴获’,还是察哈尔上的大当。 明军退走,王化贞把粮草‘送’给林丹汗,努尔哈赤靠孙得功占据广宁,后金兵刚到,察哈尔一万骑兵就来了,双方突然遭遇,大打出手,察哈尔狼狈退走。 这一计后果很恶劣,努尔哈赤夏季大骂孙承宗‘卑鄙’,林丹汗彻底对明朝失去信任,本来不需要防备草原,孙承宗出镇后,鞑靼也开始频繁骚扰军堡。四年后,林丹汗回避努尔哈赤,西进搅乱河套,六年后跨入长城劫掠大同。 明官乱耍计谋后果:耗空信任,东虏未灭,西虏、套虏再生。 广宁粮草具体有多少不知道,二十万石,够后金全族过一个冬天,在这件事上,明朝绝对绝对是胡扯,且不是一般胡扯。 明军都撤走两天了,努尔哈赤还是不敢相信辽西全面撤退,斥候探了广宁、义州、锦州附属的四十个军堡,他才去锦州转了一圈,粮草不足撤了,下令把投降的百姓驱赶到辽东,结束了他梦幻的出击,前后仅仅四天。 (清实录的说法,后金与明朝厮杀十几年,第一次遇到明官不守土,担心陷入其余边镇援兵围杀,担心辽南毛文龙) 广宁、义州、锦州确实被后金短暂占据,守兵全是降卒,就是孙得功、鲍承先等几人,祖大寿夏季带家丁返回前线,降卒捣毁义州、大凌河等十二堡,退守广宁,没几天又跑回辽东。 次年正月,努尔哈赤趁明军立足未稳,又派兵到广宁,连城墙直接拆了,明军以后也没恢复,失去草原信任,广宁战略价值消失,孙承宗直接放弃,转向经营大凌河堡。 辽东丢失,大明朝还有口气,裂痕只是裂痕,扔掉辽西,大明朝这口气就彻底断了,中枢与地方、官与民、军与民,彻底被撕裂。 中枢大员把上位者无情展示的淋漓尽致,视百姓为累赘,利用‘血肉’成为战争手段。 百姓少数跟随明军,有的跪迎奴酋,有的逃入草原做牧民,有的躺平看谁来收留。 将官呢,死的死了,活着的一部分投降了,一部分成了钻营之辈。 百姓再无效忠,将官再无血气,这股风很快会从关外蔓延到关内,中下层彻底脱节】 第149章 朕真的不想搭一个 京城在二月初一就收到了前线溃败的消息。 也没什么应对,反正是天天收消息。 二月初五,朱由校下诏,命大学士何宗彦担任会试主考官、大学士朱国祚监考,英国公、宣城伯带上直军守卫会试。 大试于二月初九、十二、十五连考三场。 兵部尚书张鹤鸣自请前往察看军队,朱由校理都没理。 百官一下进入会试状态,一边盯着贡院,一边打听辽西的消息。 二月初六,禁卫自辽东返回。 邓文明、孙维藩把熊廷弼和王化贞交给锦衣卫,入宫交还御符,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二月初七,上直军已经接收贡院,皇帝却在乾清殿叫英国公、叶向高、宣城伯议事。 三人来的时候,大殿站着内廷一群人,还有交还御符的两人。 皇帝为何不叫内阁六部议事,众人不得而知,反正朱由校在御座把玩一个刨子,也不像是谈公事,眼神却盯着御桌上的山河砚台。 “陛下,人到齐了。” 魏忠贤提醒一声,朱由校打了个哈欠,“邓卿家,把辽阳的事给首辅听一听,事无巨细。” 只有叶向高一个文臣,太多人听了也没用。 叶向高听完,看一眼英国公和宣城伯,十分疑惑道,“陛下,人都死了,为国而死,可为壮烈,没必要追究言语之事,可追封伯爵。” “呵呵呵…” 皇帝笑了,“叶卿家对死人一向大方,要是他没死呢?” “怎么可能?逃出来也无法…现世,不如归寂。” 朱由校放下刨子,淡淡说道,“老国公,昨晚朕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现在问老国公和叶卿家一个问题,户部和都督府可以运转了吗?” 叶向高立刻躬身,“回陛下,抛开军饷,今年税赋可恢复制器。” 张维贤有点冷淡,“回陛下,都督府下属的匠作所、军器局都是匠户,他们也无处可去。” 朱由校点点头,“朕的伴读说,溃败平账,如佛前许愿,朕以前一直无法形容什么感觉,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大明朝能顶着脑袋做事,且能做成事的人不多,朕真的不想搭一个。” 张维贤没什么反应,叶向高陡疑看向宣城伯,不一会又看向邓文明,凝声道, “陛下,骠骑将军卫时觉,私放敌将,与酋媾和,抛弃辽阳,抛弃百姓,大不敬,谋逆之罪,微臣请下狱论罪。” 大殿沉默片刻,宣城伯淡淡道,“叶向高,别急着扣帽子,三弟没任何消息,小心闪了舌头。” 叶向高直起腰道,“本官当面与卫时觉对峙,就这么回事。” 朱由校看向英国公,“老国公怎么说?” 张维贤眉毛一跳,“陛下,未知之事,会试为重,山海无忧,朝廷宜派辅臣安民心。” 这是顾命之首的‘判词’,皇帝露出一丝笑意,开口道, “老国公乃谋国之言,会试一切需稳妥。叶卿家,熊廷弼和王化贞在诏狱,着三司论罪,别跟朕闹过程,一个月内必须有结果。兵部侍郎王在晋升任辽东经略,驻山海关,抚流民,定军心。阁臣孙承宗昨日说,愿代天巡视山海,朕也不想听他叨叨,那就去巡视吧。” 众人齐齐躬身,“微臣领旨!” 越是无法谈妥的大事,皇帝越会插手,亲政速度越来越快。 看他们一眼,起身回偏殿去了。 刚到门口,张维贤突然道,“陛下,微臣能问一句,您做了什么梦吗。” 皇帝笑了一下,“朕梦见伴读把三千京官全部说晕了,站在衮衮红袍中撒尿。” 说完走了,惹得张维贤眉头紧皱。 叶向高立刻道,“公爷,这事开不得玩笑,令外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维贤摇摇头,“没消息,但奴酋出兵人数你也知道,就算时觉灭杀九千,还该有五千到八千人,奴酋留他们在辽东做什么?” 叶向高歪头想想,“辽南和毛文龙没有消息?” 张维贤再次摇头,“没有,叶大人,做你的事吧,如此大的事,朝堂让人安静的难受,你们为何不吵两句?就算是会试,也不该如此安静吧?” 叶向高有点气短,“吵什么呢,谁都没脸吵。” “哈哈~”英国公大笑一声,大步离去,宣城伯跟上,接着两个勋卫也离开。 叶向高想离开,原地踌躇两下干脆不经通报入偏殿。 朱由校在地下一个大桌子前敲打一堆零件,首辅突然闯进来,看都不看木工,急切说道,“陛下,有些事比百个建奴更危险,臣请辞归。” “滚吧!吓死你!” 朱由校不咸不淡骂了一句。 叶向高无奈,但也放心了,“陛下,微臣举荐袁可立任登莱巡抚,辽西空荡,辽南和朝鲜需要支援,登莱可为奥援。” 朱由校扭头看着他,“这么急吗?袁师傅拿着什么去上任?” “回陛下,户部挤一挤,调拨二十万石。” “哦,不得了,叶卿家是安国之臣,准奏。” 叶向高立刻躬身,“微臣告退!” 朱由校叮叮当当玩了一会木工,魏忠贤才出现,附耳低声道。 “陛下,英国公没有与宣城伯说话。” 朱由校嫌弃看他一眼,“人家需要说话吗?” 魏忠贤摇摇头,“奴婢无法。” 朱由校扔掉手中的刨子,“魏大伴啊,朕的伴读是个将军,战场敏锐无人可及,对朝堂的敏锐,还不如西苑的一条鱼。他根本想不到谁是最危险的人,令李永贞派个家眷,悄悄去桃林卫出关,经招毛兔、炒花部落去闾山等等消息,一旦见到他,叫他赶紧滚回来,否则朕也保不住。” 魏忠贤一时没反应过来,“陛下,辽西辽东来回五百里,如何斗五万虏兵?” “朕不知道,但他绝对不会去朝鲜,袁师傅讲战略的时候,他眼神对朝鲜的鄙夷藏不住,英雄不会与杂毛扯淡。” 魏忠贤无法反驳,只好躬身,“是,奴婢一定安排妥当。” 轰~ 外面突然一声春雷。 朱由校哈哈一笑,“好兆头,去吧。” 轰~ 八虎山下一个天然鱼塘掀起一片结冰,水气过后,湖面上密密麻麻一层鱼肚。 土堰后一群人呆呆看着,齐齐举臂高呼,“将军万胜。” 无数蓬头垢面的人蹦蹦跳跳,“天助将军!” 第150章 生存缝隙中的干净世界 人人都说千里草原,草原千里。 草原肯定远大于千里。 八虎山回辽西也肯定没有千里。 进入草原十天,卫时觉明白了,千里草原是个形容词。 无论你走多少,依旧是千里之遥。 无法骑马,只能走路,走一天很累了,回头一看,顶多三十里。 加上大规模捕鱼,明军在以龟速向西北。 照这个速度,出草原在四月。 卫时觉仅仅花了五天,就找到合理行进的窍门。 黑云鹤、祖大乐,各带两千人开路。 千人交替,各干半天,用重刀砍灌木,必须让载重的爬犁通过。 紧接着是斡特砝壳,带五千人开辟营地,继续砍柴,同时与前面的人三天一轮换。 随后是邓文映和祖十三,带八千女人处理鱼获,放牧喂马。 沼泽丘陵就这好处,有很多苔藓,战马可以吃苔藓,保持最低限度的生存。 再接着是陈尚仁、王崇信,带火器兵炸鱼,百姓收鱼、转运。 最后是韩石带两千人垫后。 鱼是真多,不可想象的多。 本来就多,冬季一结冰,鱼类全在水泡子中过冬,正儿八经的鱼山鱼海。 若非天气原因、炸药原因、物资原因,卫时觉能带这三万人窝在这里过下去。 气温慢慢转暖,晚上还会冻,白天却是泥泞。 就算顺着丘陵走,这中间依旧是沼泽,冻层消融,全是吃人之地。 卫时觉此刻骑马,在一个丘陵顶了望。 西北方向隐隐约约小鼓包,还是孤独的丘陵地。 西南方向一望无际的荒芜。 但辽西在西南,这时候越来越远。 还不能改向,迷路是其次,会死人的,必须沿着丘陵走,绕个弧度肯定到闾山北麓。 前锋在五十里外,卫时觉估计一下行程,这才走了沼泽一半,全程四分之一。 照这速度,半个月后才会出沼泽丘陵,开始顺着边沿南下。 轰~ 南边传来一声爆炸,又传来一阵欢呼。 卫时觉看一眼,微笑下山。 鱼肉快吃吐了,百姓却天天高兴。 饿肚子久的人,对食物的感情不是喜欢,而是崇拜。 这种感情就是民心士气,根本无法提速,随他们吧。 山下的路几辆爬犁满载鱼向北。 骑马通过,很快看到营地的女人在剥鱼。 鱼腥味很重,食物的味道。 周围的灌木上绳子穿着无数鱼肉暴晒,这些不能吃,得作为储备,否则天气转暖全坏了。 天空还有几只扁毛畜牲抢食,几个女人拿灌木站鱼肉中挥舞赶鸟。 妇女们看到他齐齐躬身,卫时觉点点头,跨过两个鼓包。 东西两侧全是在灌木坚冰缝隙中啃食苔藓的战马。 又走了一个鼓包,山脚下一个帐篷,才是自己的营地。 这玩意必须有,自己也必须住在里面。 与百姓一起烤火过夜,害怕的是他们。 一个人的生死决定三万人的生死,干活、作战、放牧、野营都不合适。 活着,让他们看到,就是自己的任务。 卫时觉还有个婢女,陈杏,是从抚顺带走的婢女之一。 她识字,向邓文映打听一个商人的下落,邓文映马上想起卫时觉说过的登莱水师豪商。 没错,就是宁远那个陈灵,是他以为死掉的女儿。 卫时觉骑马到帐篷前,两名亲随远离三十步。 帐篷中的陈杏立刻到门口躬身,“将军!” 帐内有火,锅里是不知名的干野菜熬鱼,灌木铺着一层,上面铺两层羊皮,就是床,旁边还有一堆文书。 洗脸后坐在火堆旁,脱鞋后袜子很臭,又洗脚烤火。 陈杏一声不响给倒水,拿走臭袜子和脏兮兮的铠甲,才开口说道,“夫人刚走,东边有两匹马生病,叫几个人去杀马烤肉。” 卫时觉点点头,“那咱们马肉鱼肉交替吃吧。” 陈杏答应一声,给他盛了一碗干野菜鱼汤。 没盐,卫时觉很快吃完,躺羊皮中,拿过文书,看各负责人统计的数据。 实在是运输和处理不了,一天轻轻松松五万斤鱼。 不用节食,谁都可以吃饱,这个速度出沼泽,能多出一个月食物。 陈杏把洗干净的袜子放在火堆边,小手冻的通红,伸手安静烤火,外面传来脚步声。 祖十三掀门而入,她隔天才回来一趟,与卫时觉一样脱鞋吃饭。 吃完饭拍了一下躺着的男人,“不是要练兵吗?什么时候练?” 卫时觉扭头看她一眼,“我们不就在练兵吗?” 祖十三一愣,“练啥了?” 卫时觉嘿嘿一笑,“十三这两天欲言又止,原来是想问这个呀,练兵是个大问题,对我来说,此刻就是练兵。” 祖十三顿时没兴趣了,“练民夫啊。” “胡说,老子在练精锐,我带的人都读书识字,二百人上过武学,全辽东加起来有这么多识字的基层将官吗?” “让他们分开带人就是练兵?” “对呀,我不仅练兵,还练将,纪效新书白看了?” 祖十三好奇坐到身边,“说说,你学了个啥?” 卫时觉笑着把她拉到怀中,“练兵练将,是个过程,我们在打造基础,基础是纪律,纪律是组织,组织是各司其职,开路、垫后、炸鱼、收取、转运、处理、放牧,一个人都没闲着,这就是练兵。” 祖十三眨眨眼,扭头看一眼门外,快速亲一口,“郎君就是聪明,做什么都有讲究。” 卫时觉笑着拍拍脸,“十三的位置在哪里?你回来做什么?” 祖十三脸色一红,“夫人去了东边,带家丁杀马…” “哦,家丁说你该回来了?赶紧给他们找个小主人?” 祖十三眉眼带笑点点头… 陈杏从外面进来,把祖十三的袜子也挂在火边,对搂一起的两人见怪不怪,向锅里放了一块冰才出门。 三十步外,亲随与几名家丁在烤鱼。 陈杏坐到身边烤火,拿起他们烤好的一条鱼吃。 什么都没说,家丁脸上却带着放松的欣喜,把手中的鱼肉扯下来,放到陈杏身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示意她辛苦了,多吃点。 陈杏淡淡微笑,几名家丁也无声微笑。 明明都是满身泥泞、前途未知的泥腿子,几人却充满温暖。 就像鱼腥、就像泥泞、就像这无尽的荒芜,干净,就是很暖。 第151章 大明朝的运转方式 春天来了,大明还是大明。 关外大败,山海无虑,那京城就不可能有太大波澜。 会试顺利,46岁的文震孟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兼詹事府赞善,成为帝师一员。 状元就是不同凡响,起点高。 士子观榜谢恩之后,京城很热闹,好似关外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新科士子满怀期盼的朝堂,却迎来一波辞官潮。 仅仅十天,就有二百多人辞官。 朝堂在以最快的速度洗牌,君子塞满各衙。 一个词在出现官场,众正盈朝。 百姓不懂啥意思,但人人都这么说,听起来应该不错。 三司会审熊廷弼和王化贞的罪,初判救民有功、革职贬归。 这是内廷与内阁的大博弈,怎么可能轻易结束。 皇帝没有同意,令魏忠贤提督厂卫,监督三司重审。 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再现,锦衣卫查所有罪证,锦衣都督骆思恭半推半就,说两人有贪墨之嫌,需要到湖广彻查。 三司反正有了交代,那就查吧。 再审至少需要两月,魏忠贤起步很不顺,时间就把他拖住了。 三月初十,一个好消息传遍官场。 原广宁中军官祖大寿从觉华岛反击,驱赶趁火打劫的炒花部,收复二十七城。 且打败奴酋留守的兵马,收复锦州。 京官瞬间打了鸡血,对呀,大明朝并没有撤离,辽西还有一支能打的军队。 正直的官员开始上奏,请皇帝赏功祖大寿,同时让祖大寿到辽河接应辽东的骠骑将军。 这些奏折,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 别说皇帝御批,连内阁都去不了。 皇帝痴迷木工的声音也越来越多,魏忠贤没头没脑有了个截留奏折的罪名。 三月十五,又有几名御史弹劾内阁无能,导致溃败,耽误天下。 叶向高一查,都是些老骨头。 无奈自辩,说朝政艰难,巧妇难做无米之炊。 首辅竟然推辞责任? 百官还没反应过来首辅这是栽赃给谁,英国公直接到内阁骂了一顿。 户部几十年不发饷,你们还有脸说无械? 内阁讪讪,就是个理由嘛,无饷、无兵、无械,大家都不容易。 顾命之首下场,效果十足,内阁这一解释,官场全被拖下水。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主官没有下场,中层官员却无法接受任何‘栽赃’,严重影响他们前途。 仅仅一天,大斗开始。 兵部骂户部不调税。 户部骂吏部选庸为官。 吏部又骂都察院考察官员腐败。 都察院骂礼部选调无能。 礼部回骂赏罚不公。 好嘛,刑部和大理寺也莫名其妙下场。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一大批不合群的官员在吵吵中被点名,没有罪,但脸上挂不住,无奈辞官。 到三月二十五,京官才反思,这吵架一开始就没搞清楚对象。 内阁为何骂都督府,朝事为何要拉武勋下水。 顾命大臣之首下场,又不能弹劾,一张嘴就会误伤,波及所有京官。 搞错了,重新吵。 这次统一口吻了,中枢集体骂地方失职,税都收不上来。 骂着骂着,又不对了。 仅仅三天,就默契站队了。 北臣统一骂南官,包庇乡党士绅。 南官统一骂北臣,鼹鼠浪费国帑。 事情总是这样,走着走着就到‘本源’了。 南臣战斗力强悍,北臣声音低,又有一批官员被揭短辞官。 现在形势明了。 朝事放一边,大家把‘尸位素餐’之辈先扔出去。 真正的众正盈朝。 三月二十九,关外传来一个炸雷。 骠骑将军卫时觉带三万人通过沼泽,出现在广宁,立刻进攻虏兵。 广宁…收复了。 朝臣集体愣了半天,把准备好的奏折撕掉,全部弹劾卫时觉与酋媾和,私放敌将,纵容奴酋过河,罪大莫及,远超经抚。 隔了一天,又来消息。 卫时觉起兵,收复义州,与祖大寿汇合,打通宁远到辽河的通道。 请朝廷派援兵固守祖宗之地。 同时回来的,还有兵部侍郎洪敷教、副将、参将、义州指挥使等人的奏折。 说法完全一致,是骠骑将军力挽狂澜。 又一天,巡视山海的孙承宗和经略王在晋奏报,已确定奏报属实。 嘎~ 什么弹劾都没了。 热闹一个月,屁事没干的京官突然捏了脖子,鸦雀无声,谁都不出头。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 祖大寿就给京城写信,沼泽有骑兵斥候回来了。 内阁六部在等皇帝的反应,皇帝在等英国公的反应,英国公在等消息。 等到满朝皆知,英国公都没什么反应。 四月初五。 皇帝突然下旨,各部郎中、主事到北直隶巡视流民安置,监督春耕之事。 一下就把几百人扔出去了。 对前线还是没有任何看法。 搞笑的是,新科状元丢官了。 文震孟成为帝师,在朝臣吵吵的时候,每日到乾清殿逼皇帝勤政讲学。 半日阅奏折,半日听课,绝不让皇帝做木工。 日日在身边叨叨,皇帝脾气再好也恼了,廷杖八十,贬官外调。 廷杖八十是笑话,文震孟不痛不痒意思了一下,当日辞官,黄昏就带女儿出京,回乡去了。【他就是这么辞官的,莫名其妙,又大有内涵】 这干脆劲头,把京官看的一愣一愣。 隔天才回味过来。 老姜啊,值得学习。 呸,这不重要,辽西已归大明,还在等援兵呢。 援兵在哪? 这可把大家架火上烤。 说归说,笑归笑,吵归吵,这时候在骂,就是生死仇敌。 所有人都不开口,谁先坐不住? 当然是首辅。 四月初七,叶向高轮值。 下值之后,天色黄昏之际,出东华门,一转头来到御马监。 叶向高进门,只有一人。 宣城伯卫时泰好似一下苍老十几岁,躺坐在椅中,神色有点呆滞。 “伯爷,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给交个底,武勋在做什么?” 宣城伯看他一眼,冷冷说道,“蛆虫才跟你一条绳。” “哼哼…”叶向高被逗笑了,“伯爷,现在得处理问题,不是颓废的时候,天下皆知令弟兵事,辽西没援兵,没税赋,更没人,令弟要一把抓,节制关外吗?” 宣城伯缓缓坐直,“叶大人,京城吵了一个月,东林众正盈朝,玩的不错,你准备怎么施政呢?” 叶向高一摆手,“这点手段就别提了,你知我知、国公知、皇帝也知,吵一吵才能分辨忠奸,夏税入京,朝廷才能谈运转,秋税入京,内阁才能谈计划,现在还不到时间。” 宣城伯也回应一声冷笑,“所以你们的施政就是等着看?三弟绝对想不到,他去为大明打了一架,回来朝堂变天了。” 叶向高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伯爷,派援兵得税,收税得时间,现在只能让辽西自生,但无法赏功就无法安排,不赏主官就无法赏军,令弟挡住朝政,挡住所有人做事,他一个人完全堵死了。令弟该怎么赏呢?” “这话说的,本伯乃御马监大将,你不去问皇帝,不去问顾命,问一个佞臣干嘛?” 叶向高咬牙,尽量耐着性子道,“本官能去问吗?” 宣城伯轻蔑回应,“本伯难道杀了三弟吗?” 叶向高被噎了一下,眼神逐渐变冷。 死结的死结,再过几天,卫时觉就完全控制辽西了,更加没有退路,逼着朝臣开始进攻武勋,以后再难安静。 宣城伯看他难受,给了个消息,“叶大人,你没什么人,皇帝和公爷不缺人,你怎么知道人家什么都没做,两个月前就有人去闾山了。” 叶向高瞪眼,“所以呢?” “不知道,还是舅爷告诉我的消息。”宣城伯不耐烦回了一句。 叶向高拱拱手,扭头走了。 第152章 大明朝的处理方式 卫时觉路上没什么特别,因为没危险。 日复一日。 都是些琐事,组织好,自然有人干。 本以为会遇到察哈尔发生摩擦。 忘了开春之后,牧民根本不聚集。 原本在北山的大将军费英东也回黄金大帐了。 出沼泽只有零散的牧民,距离黄金大帐还有六百里。 不等林丹汗反应,三万人快速南下进入闾山。 广宁也没打,孙得功在丘陵方向就有斥候,三万人一出现,就把降卒惊着了。 孙得功不知明军如何活下来,有战功威慑,就算没骑军,五千降卒也惹不起,立刻跑了。 很顺利。 意味着接下来不会有顺利。 留守广宁没任何意义,与祖大寿汇合,隔天翻越闾山到义州。 这里是祖十三的地盘。 一万人去砍柴搭房子,准备定居。 卫时觉随祖大寿到锦州,后者把城防交给他,同样撤回宁远了。 再安排一万人恢复锦州。 接下来焦头烂额。 不仅是他,几名将官嘴皮子都磨破了。 全是琐事。 战事扔一边,百姓得活。 开田是不可能的,雨季快来了,先让百姓住下来。 派千人向东做斥候。 派人到山海关送信,急需盐巴。 还得派人到炒花部,与邻居打个招呼。 一个月后就断粮了,卫时觉还哪里都不能去。 百姓全是辽东人,一旦离开,这些人就散了,谁也领导不了谁。 去城头看一眼破败的天下,没感觉,麻木了。 回守备府动一会脑子,堵死了,没结果。 隔天再去义州转一圈,监督快点干活。 一天到晚就这样来来去去,毫无目标的转了半个月。 辽西没人比他闲。 天下也没人比他忙。 信使? 没看到。 皇帝、英国公、朝廷的都没有。 倒是白杆兵来送了五袋盐、一千石糙米,这是王在晋和孙承宗的好意,再多也没了。 四月十五,卫时觉从义州回到锦州。 进入大厅,就被刚来的祖十五抱身上呜呜哭。 卫时觉一脑子琐事,拍拍后背不耐烦道,“好了好了,别哭了,真闹心。” 祖十五破涕为笑,“郎君是真英雄,以后咱就在锦州,哪里都不去了。” 卸甲的卫时觉一愣,“谁说的,你不想回京城了?” “大哥说的啊,大哥说,只有郎君才能主持辽西。” 卫时觉皱皱眉头,对祖大寿突然说这话有点意外。 祖大寿本来占据锦州,自己一出现,他立刻撤了。 将门胆子太小了,又想立功,又害怕功劳太大。 卫时觉无所谓,现在不占地盘,以后祖十三就只有义州。 占据锦州,祖十三就是大堡总兵。 陈杏给端来洗脸水,喏喏说了一句,“将军,夫人到松山去了。” 卫时觉不想打搅夫人带兵的梦。 洗脸拍拍额头,瘫坐在椅中。 祖十五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伺候,外面的斥候回来了。 韩石突然成了千人头领,这小子鸡贼,比幼官营那些储官强。 “少爷,咱抓了个虏兵斥候。这家伙是辽阳卫老人,大凌河见到咱就高举手投降,说奴酋去进攻辽南,驱民在恢复辽阳,亲眼目睹将军本事,前来投靠。” 卫时觉不是太感兴趣,“然后呢?” “属下看他很可疑,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他还说奴酋在西宁堡有一千人,但不准进入双台子河以西,双方距离三百里,难怪咱什么都没看见。” “他是骑兵?无声无息潜行三百里?” “是啊,李成梁家丁之后,父亲还是千户。” “带来瞧瞧。” 不一会,韩石与两名斥候押着一个猥琐的中年人出现,进门拜伏, “小人刘东来,拜见将军,将军神武,大明之福,百姓之福。” 确实不对,这口气就不像个泥腿子,“起来吧,无需多礼,你是斥候?” 刘东来起身鞠着腰,“回将军,小人是辽阳卫养马官,混口饭吃。” “在辽东跟着谁做事?” “回将军,二贝勒阿敏!” 韩石说的对,现在更怀疑了,辽人不这么称呼阿敏。 卫时觉莫名想起刚才祖十五的话,刘东来出现的太巧了,一起来的? 起身绕着转了一圈,看刘东来缩着袖口,顿时问道“你袖子里拿着什么?” 刘东来嘿嘿一笑,“给将军的礼物,怕斥候抢功,塞在套袖…”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扒拉袖口。 众人都看着袖口,真以为有什么军情。 一道寒光出现。 直奔喉咙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卫时觉脖子后仰,一脚踹出去。 势大力沉,刘东来胸骨清脆发响。 韩石大怒,“狗贼找死。” 刘东来却忍着剧痛,手中拿着一个指甲盖大的闪亮刀片,在自己脸上划了两道。 高呼一声,大汗万岁。 又割断自己脖子。 韩石对尸体狠狠踹了一脚,果然是个刺客,还好少爷武艺高。 回头请罪… 瞬间大惊失色。 卫时觉低头,呆呆看着自己的胸口。 麻蛋,老子成泰昌那个倒霉鬼了。 忘了没穿铠甲。 只闪脖子不行。 一道血线贯穿胸口。 韩石焦急大吼,“少爷,少爷…快拿止血药…” 卫时觉嘶牙咧嘴软倒在椅中。 真他妈的疼。 卫时觉快被摇晕了,抓住乱喊的韩石耳朵,“别叫了,死不了,不准让任何人看到,马上送我去义州。” 第153章 解决问题有很多方式 韩石与亲随拿仅有的一点止血药倒在胸口,拿干净布包伤口。 卫时觉不准祖十五哭闹,不准亲随走漏消息。 内心暗骂给刺客带路的将门蠢货。 我若死了,你也掉河道了,死的更快。 还以为你胆小才离开锦州,原来是为了避嫌,愚蠢的家伙。 韩石火速套了一个能行动的马车。 垫十几层羊皮,把人抬上去出门。 正好天色昏暗,没人注意。 路上生生给疼晕了。 再次醒来,胸口转麻,身边只有祖家姐妹。 一清醒,立刻下令,“召集两千人,骑马备械,连夜去炒花部东大营。” 祖十三看他眼神坚定,关心道,“郎君还是安心养伤吧。” “别废话,别告诉其余将官,派两匹快马,把我受伤时候的内衬、铠甲、黄龙旗、御符、仪刀,全部送给炒花酋长,快点…” 祖十三看他精神还行,言听计从,召集人立刻离开义州。 前面两名部曲拿东西去往大营,卫时觉在两千人护送下躺马车沉默跟随。 废柴并不是皇帝说的西苑鱼。 沼泽一路上设想了很多情形,设想了很多应对。 但不得不感慨,大明朝的臭鱼烂虾,处理‘石头’是真利索啊。 自己掉河里了。 彻底堵死河道了,那就成泰昌了。 泰昌没反悔的机会,也不给一个将军解释的机会。 规规矩矩弹劾争吵,废柴还真不会。 玩这种手段就简单了。 放弃义州那些生活琐碎,放弃不切实际的自力更生。 耍赖时间到,老子直接要。 一个月,看咱能要多少物资。 炒花部,分六个小部落。 这时候的炒花很有意思,既不是万历朝跟随察哈尔的敌部,也不是土默特一样的朋友。 他们就是在强者之间小心翼翼生存的一群人。 八万人的部落很虚,谁都揍他们。 李成梁、戚继光就不说了,杨镐揍过,祖承教揍过,王象乾揍过,王化贞揍过,熊廷弼还是巡按的时候就揍过。 连他们的‘皇帝’,林丹汗也揍过。 不是他们有多弱,不是明军有多强。 是他们太散了。 炒花距离明朝太近,有五百里接壤。 双方若不能自由来往,那炒花早死了。 既然能自由来往,渗透可想而知。 辽西又不是蓟镇闭关,大明朝对这个部落的影响很大。 祖十三麾下很多家丁就是炒花部落出身,跟随自己在辽东作战的还有四百人呢。 炒花是本部大营的酋长(卓里克图洪巴图鲁),内部是瓦剌一样的盟主方式,麾下共有八千勇士,但炒花本人最多能集合三千人。【努尔哈赤力量抵达辽西,这部落一年后就变质了,这个时间点卡的正好】 盟主嘛,部落共举,对外左右逢源才能坐稳位置。 东大营,就是炒花与辽西的友谊象征。 卫时觉刚到,就派人到部落打招呼,炒花很紧张。 第一次,竟然主动解释他们去宁远附近的兵堡,是林丹汗的命令。 第二次,说炒花不是敌人,逃向部落的辽民安然送归,赔罪一千头羊。 第三次,才想起‘友情’需要主动,送了一百只羊。 卫时觉没有回礼的条件,就没回信。 但知道炒花本人就在东大营,信使一天一个来回,不可能在本部大营。 下午跨过西山的大凌河河口,就看到三百鞑靼骑兵。 转过一个弯,五里之外的河谷中,有一片帐篷。 双方就是这么近,就隔着一个山脉。 卫时觉轻易进入大帐。 五大三粗,又浑身锦衣的炒花更像个员外。 本来端坐摆谱,看着被抬进来的卫时觉,立刻从主位走出来。 上下扫了几眼,确认受伤,才发出粗狂的声音, “卫将军,你把东西送过来何意?炒花不会与明朝作战,也不会与女真作战。” “炒花盟主想多了,你派人把东西送到桃林卫,会得到一个做生意的机会。” “什么生意?”炒花顺嘴问一句,立刻摇头,“明朝大官的东西咱不碰,还是拿回去吧,看你伤也不严重,有什么指教?” “没指教,我想在贵部养伤半个月。” 炒花刚摇头,卫时觉就追着说了一句,“送你五万两。” 炒花被闪了一下,还是不舍摇头,“鬼才信!” “卫某就是鬼,把东西送到桃林卫,人不需要进去,也不需要说话,更不需要解释,扔关口就行。” 炒花犹豫了,“这…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但要让守卫看到。” “骗人怎么办?” “我就在这里,带护卫来只是为了让炒花盟主相信,卫某有实力做朋友。” “那你让护卫走吧!” 卫时觉忍痛笑笑,对韩石摆手下令,“回去就说我与炒花酋长促膝长谈,令将官各司其职,明日让洪敷教给山海关送一份急报,就说我在外巡视受刺,其余的什么都不用说。” 韩石躬身而退,片刻带大营外两千人离开,只留下二十个人。 炒花挠挠头,他还把自己架住了,卫时觉被抬入后帐,才反应过来,令六名骑士把血淋淋的内衬和其他东西包起来,连夜去桃林卫,给扔到关口。 后帐有舒服的被子,卫时觉躺下,嘶牙咧嘴笑笑,老子终于找了个清净的地方。 游戏嘛,不能在辽西、不能在蓟镇,会拖累将官。 陈杏和祖十五在搬运生活的东西,祖十三原地转一圈,很是不解,“妾身去哪里?” “就在这里待着吧,让文映玩两天。” 祖十三翻开胸口,伤口正在结痂,有点后怕,“怪吓人的。” 卫时觉笑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谁派刺客,谁给我送福,加倍的送。” “朝臣刺杀?为什么?” “说来话长,其实也不只武权的问题,你等着看吧,我越想交还御符,越交不回去,不出十天,还得回来。” 祖十三对京城的事完全一抹黑,也说不出个啥。 炒花从前帐绕过来,“卫将军,你倒是不客气,这不是我的大帐。” “无所谓,东大营不是你的妹夫吗?一万两。” 炒花哈哈一笑,“你很有意思,别的明官都是送物资,怎么到你这银子如土。” “卫某很穷,穷的就剩下银子了。” 炒花拱拱手,“武勋出身就是不一样,干脆爽快,你舅舅也是咱草原汉子之后,早想结识,想不到是这么个见面方式。” “炒花盟主,不超十天,你一定会见到朋友,不是辽西那种来来去去不可靠的明官,是真朋友。” 第154章 人人都有恐惧之事 洪敷教第二天到东大营。 看一眼顿时放心了。 哎呀,还以为多大的伤呢,太吓人,你可不能出事。 桃林卫的谭金和韩成武对扔到关口的东西太熟悉了。 卫时觉死在哪里,他们都会大难临头。 连信使都不敢派,问都不敢问,韩成武亲自骑马,带东西回京。 山海关的孙承宗和王在晋收到洪敷教的奏报,同样暗骂,最好没露马脚,否则你们连宣城伯一个人都挡不住。 是你们先抽刀,武勋还手根本没底线,不灭门不罢休。 韩成武一人双马,走的是蓟镇北道,用了两天回京。 山海关派的六百里信使,走永平府官道,比他还快,洪敷教的奏折到兵部,然后到内阁,最后到乾清殿,没头没脑,有点吓唬人的意思。 隔了半天,韩成武才疲惫回京。 被武功右卫的士卒抬到后军都督府,哆哆嗦嗦把包裹放到英国公面前。 “公爷,是关外的鞑靼人送来,来自炒花部,没有任何言语,扔下就跑了,属下也没来得及问任何事。” 刀鞘上的血迹还没有擦拭,包裹里的东西,张维贤伸手颤抖没有打开。 公房很快涌进来几个人,怀宁侯火速打开包裹。 铠甲完好,御符、黄龙旗都在,内衬血淋淋,前胸被利器划开。 韩成武又向几位侯伯解释了一遍,不到一炷香,地下站满五军勋贵。 张维贤一句话都没说,闭目脸色铁青。 定远侯嘴唇发抖,声音发颤,“死…死…死了?” 没人回答。 嘭~ 定远侯一脚踹翻一起,抄起卫时觉的仪刀就出门。 “站住!”张维贤大吼一声,“你要干什么?!” 定远侯悲愤扭头,“是他们先动手的。” “他们是谁?!”张维贤大吼。 定远侯一指东面文衙方向,“砍两个就知道了。” 张维贤呼哧出口气,“把觉儿的刀给本公拿过来,去拿你自己的刀。” 定远侯无法与英国公硬顶,成国公到身边拍拍胳膊,从手中拿过仪刀,又给放到桌上。 刚放下,内阁叶向高、何宗彦、朱国祯,兵部尚书张鹤鸣,都察院赵南星、邹元标都来了。 看东西都有点震惊。 这种处理方式。 没露马脚还行,稍微露点马脚,那就是大祸。 韩成武不得不又说了一遍,叶向高与几名文臣对视一眼,向英国公拱拱手,“绝不是东林胡来。” 张维贤不耐烦道,“老夫说是东林了嘛?!” 邹元标大怒,“洪敷教该死,无头无尾,刺客如何接近都没说,伤成什么都没说,难道是在炒花遇刺?” 张维贤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正好魏忠贤进门, “太保,诸位大人,诸位爵爷,陛下令咱家来拿东西。” 张维贤没说话,魏忠贤把包裹包起来,又听韩成武说了一遍,拿起仪刀快速走了。 叶向高这时候说什么都不能离开后军,出门再进就很难了,与几名文臣坐下等消息。 乾清殿,宣城伯也在。 魏忠贤把东西全部放在御桌打开,拿起内衬展示一下。 宣城伯的双眼快喷血了。 朱由校挠挠下巴,“魏大伴,这个血量会死吗?” 魏忠贤给问懵了,对着内衬看了半天,“回陛下,恐怕无人可答。” 朱由校无奈,“卫卿家,朕派出关的人无影无踪,可能死鞑靼人手里了。” 宣城伯没有说话,朱由校向一旁招招手。 一名内侍又放下一套完整禁卫铠甲,上面还有一个新的御符。 皇帝起身,从身边的内侍手中拿过一个尚方剑金黄剑穗,给系到仪刀黄带旁。 “卫卿家,这是皇爷爷赐刀,朕就没必要换了,你的三弟若死了,那你随便吧,若没有死,他可比咱们想象聪明多了,反正不在大明的地盘,你们兄弟随便吧。” 宣城伯还是没说话,皇帝拍拍手,扭头到偏殿去了。 魏忠贤把御桌上的东西拿起来,除了旧御符,全交给到宣城伯手中,又把仪刀放上面, “伯爷,咱家在市井混的时候,上不怕胥吏,下不惧厉鬼,生荤不忌,我行我素,人见人厌,直到欠了印子钱,咱才知道欠钱最可怕,人不像人,鬼不是鬼,一个月就吓得入宫,缩起脖子做人。 人人都有恐惧之事,大明刚理顺朝政,处于调整期,这半年其实朝官都害怕出事,越吵越证明害怕,只有皇爷不怕,再差不过是玩玩刨子。” 宣城伯盯着铠甲看了一会,抬头红眼看着魏忠贤,只问了两字,“多少?” 魏忠贤说钱的事,宣城伯当然也是问钱,魏忠贤伸出三根手指。 宣城伯没有说话。 魏忠贤苦笑,伸出四根,“伯爷,这是最多了。” 宣城破沉默片刻,凝声问道,“结果重要吗?” 魏忠贤立刻摇头,“不重要,动手就是动手,但卫氏乃明臣,不做明臣,什么都不是。” 宣城伯点点头,“魏公公是智者,卫某刮目相看。” 魏忠贤哈哈一声,“伯爷这就不如骠骑将军,他对咱家很客气,客气的咱家都不习惯。” 宣城伯露出一丝惨笑,“夏天若不发生点大事,卫某把眼珠子抠出来给魏公公,到时候希望再换一根手指。” 魏忠贤没听明白,“什么叫大事?” “比建奴更麻烦。” “咱家管不着,为何要赔一根手指。” “大明境内腹心之地,绝非西南叛乱。” 魏忠贤很是震惊,“怎么可能?” “三弟出关前,魏公公相信他能杀一万建奴吗?” 魏忠贤很干脆,伸出两根手指,“咱家跟了。” 宣城伯点点头,扭头走了。 魏忠贤到偏殿,只有皇帝一人安静站在屏风前,显然两人的话都听到了。 两人安静片刻,朱由校叹气一声,“魏大伴,朕是朱明皇帝,其实朕最害怕,个个都能要挟朕。” 魏忠贤躬身,倒是比较乐观,“陛下把御符还给骠骑将军,他既然能破建奴,腹心之地的宵小想必不难。” “哈哈…”皇帝干笑一声,“看看,你们还是逮住一个人坑。找不到御符,他还不死,永远在坑里,朕都替他觉得累。” 第155章 刚烈拧巴的代表 宣城伯出乾清殿,到御马监点了一百部曲,一人双马,连家都没回,出朝阳门向东。 后军的文武听说宣城伯离京,内心石头暂时落地。 文武全部硬挺着不发声,皇帝才能看到卫时觉堵死的河道,才会出面用私人办法解决。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英国公又下令派一百部曲追上去保护宣城伯。 看吧,满朝人精,无论他们如何表现,内心都不相信卫时觉性命危急,炒花也不敢剥钦差的东西。 那小子在河里打滚,换了一个地方而已。 时间比卫时觉想象的慢。 他以为自己能在炒花东大营安稳住半个月,五天就坐不住了,骑马回去转了一圈。 时间也比卫时觉想象的快。 按正常的行程估计,来回八天,朝臣怎么也需要商量一天。 四月二十三下午,到炒花的七天。 卫时觉在大帐与祖氏姐妹说笑的时候,大营一阵马蹄声。 宣城伯从桃林卫出关,顺着大凌河河道而来,比走辽西还快。 炒花大营的信使也没他快。 卫时觉看着风尘仆仆又怒气冲冲的大哥,向他后面看一眼,部曲把炒花也拦住了。 宣城伯扫一眼幼弟,再看一眼祖氏姐妹,不等她们介绍,冷冷说道,“滚出去!” 卫时觉向两人摆摆手,她们老老实实出去了。 宣城伯到幼弟身边,抓住衣襟扯开。 确实有点吓人,但皮肉都没有外翻,结痂掉了就好。 宣城伯扬手,一巴掌扇下来。 卫时觉直接伸手抓住胳膊,“大哥,你再打,我就反了。” 宣城伯隔着矮桌,一脚踹过来。 卫时觉抬脚临空截腿,宣城伯跌跌撞撞,差点仰头栽倒。 教训了二十年,突然敢还手了,宣城伯顿时恼怒大吼,“大不孝的混蛋,你是明臣。” 卫时觉抠抠耳朵,“臣,事君者也,屈服之形。文彦博说,天子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大哥说说,臣到底是什么玩意?” 宣城伯两眼大瞪,更气了,“你这混蛋果然有反意,你会反死你自己,卫氏乃朱明之臣,没有朱明,何来宣城伯,没有宣城伯,你配站这里吗?” 不等卫时觉回答,宣城伯又靠近大吼,“皇帝后妃必选良家女,大明斩后戚干政。藩王不掌兵,不干涉地方,武勋入京,人事任命牢牢掌握在中枢,斩藩镇割据。废丞相,分六部,设内参,斩权臣登天。宗室圈封,不入京,不交官,斩居心叵测。都察厂卫,文武互监,科举不问出身,斩士族门阀。日月所在,超越汉唐,这就是大明。” 卫时觉后退两步,离开一身正气的大哥,眨眨眼平静道,“大哥,你真骄傲啊。” “混账,你这逆子,卫氏乃明臣!没有大明,就没有卫氏,没有大明,就…” “好了!”卫时觉大吼,打断喋喋不休的宣城伯,“谁说我要反了?我脑门写了造反吗?” “哼哼…”宣城伯冷笑两声,“三弟,你是没有造反,也绝对是在造反。你跟王覃说要做大生意,要重新立规矩,这不是造反是什么?你跟文明说造世道的反,那不还是皇帝的反?你以为自己大德为公,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自私且无耻。” 卫时觉挠挠头,“王覃呢?” 宣城伯又冷笑一声,“你害死他了,让他记录不该记录的事,你大逆不道的话也记下了,竟然敢放弃丁税、鼓励工坊,你不仅背叛大明皇帝,还背叛自己的出身。” 卫时觉双手握拳,大吼一声,“王覃呢?” 宣城伯呼哧呼哧喘口气,冷冷蹦出两个字,“幽狱!” 卫时觉仰头哈哈大笑,伸手拽住大哥,“大哥,你有没有发现,你去哪里都喜欢站在西侧?这是臭习惯,在武班站太久了,把你变死板了。” 说完把他拖主位东侧,“你站文班这里看看,看到了什么?” 宣城伯刚要说话,卫时觉直接拖到主位,“你坐皇帝位置,又看到了什么?” 大帐突然安静了,卫时觉站到西侧,大声道, “大哥是武勋,享受民脂民膏,拿刀子指着文班,自认护佑皇帝,护佑大明。文班治国,拿着账本,一算民心,二算帝心,三算武心,四算士绅豪商。刀子距离文班太近了,他们就不会算民心,不会算士绅豪商,只会算威胁。现在您坐皇帝位置,看到了什么?” 宣城伯沉默片刻,发觉位置不妥,刚弹起来,卫时觉伸脚踹回去,站桌子大吼, “皇帝看到的是文武都在拿刀子指着他,皇帝害怕,无尽的恐惧,中枢人人刚愎,人人死板,人人自我,没有正义,自认正气,没有奸佞,全是奸佞,刚而不变,拧而不通,这就是你的大明!!” 卫时觉吼完,兄弟俩面对面瞪眼喘气,从桌上下来,一步步后退到门口,淡淡说道, “大哥,你们都忘了百姓,站这里看,在百姓眼里,中枢无情,帝君冷酷,血肉为筹,人命为薪,这…也是你的大明。” 兄弟俩安静一会,宣城伯站起来,缓缓到西侧,平静又坚定道,“本伯乃明臣。” 卫时觉摇摇头,吭哧吭哧笑了两声,迈步到主位,“大哥,明臣不是你以为的明臣,溃败平账,文武合谋,形同儿戏。 若文武是忠臣,就算不两肋插刀,也应该互相妥协,你放弃俸禄,我放弃军饷,自我出资补齐,可你们不仅自保,还互保,然后齐齐捅百姓,民心所在即皇权,捅百姓就是捅皇帝。 小弟闭着眼睛也知道,皇帝本来想饶过熊廷弼和王化贞,现在一定后悔了,皇帝看透文武,最终也会不讲正义,不讲道德,只论存在价值,这是文武自找的。” 宣城伯看着幼弟,悲痛又冷漠,张嘴吐出两个字,“下贱!” 卫时觉差点栽倒,悲愤大吼,“大哥,你脑子转一转,我他妈五天前就让洪敷教发了奏折,是奴酋刺杀,我重伤无法理事,要回京了。” 第156章 大哥还是大哥 大帐又安静了。 卫时觉吵了一会,胸口有点闷痛,扯一扯衣襟靠后背,看着大帐外的青山。 大好河山,摊上一群不知变通的败家子。 解决不了问题,就会放弃,或者解决发现问题的人。 宣城伯才反应过来,似乎更恼火了,“混蛋,你戏耍我就算了,戏耍皇帝,戏耍文武…” 卫时觉直接打断,“行了,别扯淡了!这叫信任考验,大哥若收到奏折,半个月后才来,或者不来,就算我回京,也不是你以为的臣子。皇帝给我多少银子?!” 宣城伯胸膛起伏,又吐出几个字,“四十万两!” 卫时觉哈哈一笑,“你看,小弟猜对了吧,皇帝本来不想养兵,文武沉默逼宫,还刺杀我,我他妈是禁卫,是皇帝的人,刺杀我就是斩皇帝的胳膊,他们逼皇帝改主意了。” “不是给你的银子!” “我知道啊,银子又吃不下去,是我可以做主的银子。” “你得滚回京才有,这是内库十之一的银子,内库不足五百万了,都被朝臣拿走了。” “啊?那皇帝不够大方啊。” “是每年四十万,你这混蛋。” 卫时觉从主位绕出来,搂住老大肩膀嘿嘿笑,“大哥,空口白牙,皇帝每年哪来的银子?” 宣城伯一把推开,“不知道!” 卫时觉又搂住,“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也是武勋的问题,不操心银子的来处,京官多少人暗中投靠了内廷呢?皇帝现在还弱势,有讲道理的心情,等过两年没耐心,武勋又要保护文臣了,啧啧啧,人人都能猜到结果,但人人都自认不会出事,自大啊。” 宣城伯扭头纳闷看着他,确定幼弟不是反贼,才发现幼弟完全不同了,“三弟,你怎么变得如此…滑?” 卫时觉向东一指,“战场开天眼。” 然后又拍拍胸口,“刺杀开天心。 不等宣城伯说话,卫时觉拍拍他的胸口,“大哥,泰昌皇帝临死之前的眼神,与内阁六部大员、舅爷都没区别,与小弟从幽狱出来看到的皇帝也没区别,人人都在戏谑看着别人,真令人开眼。” 宣城伯上下打量一眼幼弟,“御符在哪里?” 卫时觉指一指自己的心口,“我想让在哪里,就在哪里,若我交回去,就是皇权无用时,就是大明盖棺时,否则我永远有御符。” “你果然藏了御符!” “废话,舅爷关我一年,总得有点收获。” “你能藏哪里?” “这是个好问题,我忘了。” 宣城伯胸膛又在起伏,卫时觉直接给一拳放气,“行了,我得自保。大哥,谁派来的刺客?” 宣城伯闭目深呼吸,换了个语气,“京城没有任何人开口,他们足足忍了一个月,我离开的时候都没有人动。” “哈哈…”卫时觉大笑,“大哥,你还当小弟是孩子。” “不可能…” 卫时觉直接捂住老大的嘴,“大哥不用给别人解释,我自己处理,现在说正事,皇帝养兵,文武还是会插手,那小弟还该有两份银子,每年四十万太少,别人出多少?” 宣城伯这次真冷静了,“三弟不回去,谈这个问题是扯淡。” 卫时觉点点头,“小弟回去,能与大哥平起平坐吗?” “你做梦呢?回去才面临无数弹劾,能保住二品算不错了。” “为什么?” “你在辽东耍的计谋,完全是因为出身,换任何一个将军都不敢耍,就这么简单。” “哦,将门胆子确实太小,小弟还真猜到了,可他们不给解释的机会啊,小弟在辽阳就让幼官营和锦衣卫带兵,现在这一万多人,将官是谁不重要,底层全是部曲、校尉、家丁,幼官营乃武勋部曲,那就是家家都有,没有也可以派一个。” 宣城伯震惊又欣喜看着他,“你一开始就没准备驻守辽西?” “是啊,所以说京官全是自以为是的二逼,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就是不给他们自己留退路,大哥可以交差了吧?” “三弟没有抢武权的打算,为何奏折不汇报?” “汇报之后有银子吗?” 宣城伯无奈,“那他们废了,养之无用。” “别这么说,他们是义州卫,锦州总兵的人,是大明战兵。谁不养就脱圈,小弟这脑子还可以吧?嘿嘿。” 宣城伯再次打量老三一眼,点点头道,“奸猾。那你如何控制兵马?祖大寿不可靠,没人敢随便用辽西将门,他们太多了,互相勾连会让辽西形成实质性割据。” 这倒是实话。 中枢对将门一向严防死守,没主子的将门必须打压,有主子的将门也做不大。 祖氏有垄断辽西武权的趋势,那祖大寿就不可能做大官。【他一生都不是‘大官’,虚衔一堆,实权就是个前线总兵,并不能完全节制辽西,所以投降的时候也无法去宁远】 而站在卫时觉的角度,现在急需银子,其余的不重要,给朝臣一个名义,就是给彼此一个信任。 你出钱,我出人,大家互相放心。 迈步到门口,大帐周围全是部曲,祖氏兄妹距离很远,下令他们把祖十三带过来。 祖十三很快入帐躬身,“见过伯爷。” 宣城伯点头致意,“与三弟一起回京吧,以后帮文映管家,别掺和娘家的事。” 祖十三低头,卫时觉哈哈乐了,“大哥,这是十三,另一个才是妾室。” 宣城伯脸色一红,“祖淑人见谅,纵横沙场,鼎立大功,有功于朝,朝廷应该不会吝啬。” 老大也太‘单纯’了,还看不出两人的关系,卫时觉干脆揽着十三的肩膀,拍拍小腹, “大哥,没有孩子的十三就是个可怜人,有别人孩子的十三更可怜,有小弟的孩子就不一样了,她可以牢牢钉死在锦州义州,谁都撵不动,您的侄儿已经两个月了,跟咱母亲姓好了,我都想好名字了,孙卫祖,很有寓意。” 宣城伯两眼一瞪,“混蛋,你通…忠良之后。” 祖十三抬头,面色平淡,“伯爷,您是高门,妾身不敢高攀,百姓得活,忠良之后又怎么样呢。妾身肯定是有了,两月无葵,您认不认无所谓,郎君对三万口有再生之恩,他们认,我的孩子就是他们的未来。” 宣城伯扭头看着老三,“肯定?” 卫时觉摸摸鼻子,“瞧您问的什么屁话。” “混蛋,老子问怎么肯定是男孩。” “您这不更是屁话,不是就再生一个。” 宣城伯低头捏捏眉心,“你这不是害她嘛?辽东经略会打压义州,找借口斩首。” “大哥,你脑子堵了,我怎么会害她,我知道您想什么,三天内,我给您看看如何解决问题,这是我娘们。” “如何解决?” “您看一看就知道了,别总认为我是小孩子,没有您,我照样搞定。” 宣城伯深吸一口气,“三弟啊,皇帝会派内廷监军。” “派就派啊,我跟十三光明正大睡一起,怎么,还告我们通奸啊?说出去有意思吗?难道还三司会审吗?” 宣城伯心乱了,尽问些不着调的事,“未来怎么办?孩子长大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未来,反正所有人养兵,不愿意可以不养,没人拿刀子逼你。” 宣城伯点点头,“也是,我被你搞得有点头疼。” “大哥,您不是头疼,是小弟不用你操心了,少教训人,看到你我也觉得累。” 第157章 分身也可以外镇 卫时觉早就安排好退路,连未来也有打算,宣城伯吊着的心彻底放松,整个人很是疲惫。 炒花进来客套两句,宣城伯坚持不住,到隔壁休息了。 卫时觉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京城、通州、玉田、丰润、迁安、桃林口、招毛兔、炒花三个大营、到义州。 “炒花盟主,现在相信了吧,这条路走盐粮布茶等物资,一年给你五万两的分配权。” 炒花两眼放光,搓手点头,“嘿嘿,宣城伯亲至,咱当然知道好歹,卫兄弟果然不同凡响。” 卫时觉笑着点头,“一般一般,现在咱们可以谈合作了,只有牲口皮毛不行,炒花盟主的信任是什么?” 炒花大手一挥,“咱还有七个女儿未出嫁,都给你了。” 扑通~ 卫时觉真坐地下了,哭笑不得道,“炒花盟主,林丹汗会眼热,会说你背叛黄金大帐。” “不用管他,用你们汉人的话说,草原部落听调不听宣,咱又没像土默特自称大汗,更没像科尔沁提刀子作对。” 卫时觉摇摇手,“这是个严肃的问题,察哈尔真会来打,我们必须合兵,让林丹汗知难而退,就算真打,也得保证不落败。” 炒花这才认真道,“我不能接受大明册封。” “不至于,把东大营变成我们双方驻守的地方,夫人在这里生孩子,你要学会倒手做生意,高价转卖察哈尔。” 炒花两眼一瞪,“你是说…部落可以按明人的价格买物资?” “对呀,你以为呢?” 炒花眨眨眼,抱着卫时觉,额头吧唧亲一口,哈哈大笑, “咱们是真的一家人,本部大营两千勇士给你,反正明官经常雇佣,王化贞还雇佣过两千人呢,可惜今年又不做这个生意了。” 卫时觉笑着点点头,“这个问题与夫人谈就行了,以后说不准要向盟主采购战马。” “要多少卖多少,先用后付也行,武勋的承诺咱怀疑就是有病。” 搞定! 大哥一到,不需要考验信任。 身份就是身份。 要把出身的阻力变为助力嘛。 卫时觉实际上就是在做明初的武勋,已经与百姓建立信任,建立从属关系,彼此出身定了。 无论来多少总兵、监军、巡抚,世袭边军出身依旧属于起始的武勋。 大明朝的文官一直在切割、拉扯这个身份。 结果就像桃林卫,二百年过去了,边军很穷,但韩成武还是属于后军。 制度就这么回事。 现在直接拉文武进场,咱只要钱粮,你们可以慢慢切。 第二天,卫氏兄弟与炒花一起向东。 义州城被拆的破破烂烂,但房顶差不多都恢复了,正在恢复堡墙。 城外站着六千多人。 宣城伯绕着他们转了一圈,衣服很脏,眼神很干净,有战心。 幼官营、部曲、锦衣卫等看宣城伯停下,连忙跑到身边集体见礼。 本来就有一百属于宣城伯,这下更妥了。 卫时觉身穿鲜艳的红甲,高举手中仪刀,绕场转一圈。 “兄弟们,我们凭什么活着?” “战天斗地!” “我们又凭什么立足?” “团结互助,永不抛弃!” “很好,皇帝派宣城伯来看望大家,粮草就在路上,大家不会再饿肚子,军功封赏随后就到,本官要回京了,不是永别,还会回来,皇帝赏我永持尚方,这是大家的功劳,本官把此刀交给祖淑人,上杀奸佞,下灭叛逆,我们积蓄力量,堂堂正正,必回祖地,光宗耀祖。” “吾皇万岁!” 卫时觉点点头,又绕场一周,去往锦州,身后万余人大跪,“恭送将军!” 宣城伯扭头看一眼百姓,再看幼弟,有点明悟。 皇帝这赐刀转来转去,留在前线,那就是幼弟在前线。 这小子真贼啊。 到锦州又来一遍,这里有一万人编队伍。 宣城伯深呼吸,又深呼吸。 竟然搞了一万骑兵。 战术配合可以慢慢练,战心骗不了人。 这是强军,文武都会眼热。 洪敷教、黑云鹤、陈尚仁、王崇信都过来见礼。 邓文映低头叫了声大哥,宣城伯发愁看着她,不跟在自家男人身边,训练女营干嘛。 卫时觉让众人与炒花见礼,炒花本人得在锦州等大明主官,建立友谊。 部落的两千骑兵也会在这里,‘帮助’大明驻防。 卫时觉既然要走,就不会继续拉扯。 他也想明白了,只要在义锦,琐事永远处理不完。 每个人交代一句告别。 一个部曲都没带,直接进入辽西。 但带着祖十三和洪敷教,他们没有皇命不能入关,去山海关是极限。 卫时觉要解决大哥说的问题,义锦不能孤立存在于辽西,必须‘归’主官节制。 隔天到宁远,宣城伯原则性挺强,拒绝入城。 祖大寿也不可能离开宁远,双方在宁远城外交谈几句,继续向山海关。 祖氏兄弟望着西去的人影,心情很是复杂。 祖大乐笑着道,“大哥,咱现在是后军的人了,十三妹是前线总兵,您至少也是宁远总兵,广宁没了,前屯咱也不指望,辽西还是咱们说了算。” 其余兄弟也开开心心点头,“大乐也在辽阳,至少能混个参将,足够了。” “哈哈…运气,运气,这骠骑将军还真是天生智慧。” 祖大寿听着兄弟们的吹捧,眯眼看着骑队远离,内心冷哼,中枢个个吃人不吐骨头,咱们走着瞧。 春天万物竞生,好似与山海无关,还是老样子。 王在晋是辽东经略,却连关外都没去过,安抚流民是他唯一的任务。 孙承宗是代天巡视,他为什么来,内涵可就大了。【孙承宗实际在春天就有意外镇,八月才博弈结束,获得钱粮节制权,正式外镇】 总兵衙门,孙承宗在主位,王在晋在侧。 看到宣城伯起身,互相拱手见礼。 洪敷教和祖十三正要上前,卫时觉突然冒出来,扑通下跪,抱着老头的腿,十分激动。 “孙师傅,学生差点见不到您,辽东九死一生,未能灭杀奴酋,学艺不精,愧对您教诲。” 轰轰轰~ 屋内所有人脑海大响。 卧槽,这家伙是杨涟保举,帝师的学生,都给忘了。 第158章 老子就是皇帝的影子 孙承宗被他这热情给搞晕了。 差点被扑倒。 拍拍卫时觉的后背,也不知道该说啥,犹豫一下,才想起更重要的问题。 “你不是重伤吗?” 卫时觉直接拉开衣襟,“孙师傅,学生真的差点回不来。” 孙承宗顿时安慰,“好了好了,时觉在辽东打的很好,打的威风,打的聪明,打的解气,杀奴酋不在一时,老夫也没教导你什么。” “孙师傅说的哪里话,学生在辽东的战事,一切围绕您和袁师傅的战略进行,必须让奴酋疲于奔命。” “哈哈…”孙承宗大笑,拍拍他的脑袋,“桃林卫兵备使谭金说,你把武学的兵法全忘了,天生的将才,老夫想想你在乾清殿的急智,确实很会找破绽,无论什么事都能让你发现漏洞,回去好好养伤,将来还有机会。” “谢孙师傅,有您这句话,学生就放心了。” 孙承宗一愣,怎么下承诺了。 旁边的王在晋开口,“时觉确实打的好,敏锐,果断,破阵先破心,天生的将才。” 卫时觉拱拱手,“岵云公过奖,晚辈惭愧。” 王在晋伸手,“受伤不要乱动,快坐。” 卫时觉点点头,但也没坐,指着祖十三道,“孙师傅,辽东靠将士用命,十三一路跟着学生,我们是换命的交情,不分彼此,皇帝赐学生尚方,已交给十三代领,这样可以安民心,稳军心,还请孙师傅见谅,学生把您和袁师傅教导都告诉十三,也算代您教的学生。” 啊? 孙承宗又愣了,宣城伯低头,这混蛋能一路顺杆到底。 卫时觉趁机在后背掐一下,祖十三连忙下跪,“高阳公文韬武略,晚辈深受启发,请高阳公受晚辈一拜。” 祖十三咚咚咚磕头三次,好嘛,不是也是了。 孙承宗连忙站起来,伸手搀扶,“大明女将再出新人,十三巾帼不让须眉,朝廷不会亏待功臣。” “高阳公谬赞,晚辈期望您教导,扫清山蛮,为大明复归辽东。” “好好好,有志气,有战心,祖氏教导有方!” 卫时觉不等他们结束,又拉着洪敷教,“孙师傅,辽阳一切,归途组织,全是洪大人一力为之,有洪大人做后盾,才有晚辈之功,才有将士之功,百姓都叫洪大人洪父母。” 洪敷教闪了个趔趄,面皮发红,连忙下跪,“拜见高阳公,您高瞻远瞩,点拨迷雾,晚辈生在辽阳,不如您看的清,惭愧至极。” 称呼和自称不能乱叫,反正祖十三已经叫了,孙承宗也麻了,再次把洪敷教揽起来, “三万口的吃喝用度,敷教确实堪为实臣、能臣,关外不能没有你,既是祖地,还需用心。” “是,晚辈牢记高阳公教导!” 两人见礼完,才向王在晋这个‘上官’见礼。 见面会搞成认亲会,王在晋很尴尬,内心很生气,卫时觉明明收到信,怎么还不支持自己经略辽东。 卫时觉当然不支持,哪怕你说自己是皇帝安排,但你的战略完全是扯淡,与皇帝想的也不一样,很难留下,也没回信。【王在晋是帝党,因为辽东经略位置,与孙承宗生仇,但他与溜须拍马的阉党区别很明显】 孙承宗落座后,对宣城伯点点头,感谢他叫幼弟回朝。 “对了,时觉的媳妇呢?高义之妇,当得一声夸赞,无需避讳。” “孙师傅,这里是节堂。” 孙承宗点点头,“哦,老夫一时糊涂,你们休息吧,天色也不早了,咱们明日再谈。” 宣城伯刚要起身,卫时觉示意他坐下,“孙师傅,不知您何时回朝?” 孙承宗摇摇头,“很难说!” “晚辈觉得…咱们一起回吧,您是出来躲清净,现在他们也不吵了。” 孙承宗迟疑片刻,哈哈一笑,“胡说八道,老夫一看流民安置,二看战略布置。” “流民安置有岵云公,您不放心吗?” “岵云乃实臣,当然放心。” “那就是不放心反击防匪,晚辈可以听听吗?” 以前不行,现在当然可以,孙承宗扭头看向王在晋,后者转身从抽屉拿出一份奏折。 卫时觉拿到手中展开,其实早知道了。 王在晋的战略就四个字:抚虏堵隘。 展开说也没几个字,画地筑墙,建台结寨,造营房,设公馆,分兵列燧,守望相助。 听起来好似没毛病,但他建议守的是山海关,从山海关开始反击,既浪费钱粮,又会丢更多的地,天启丢不起这人。 卫时觉很快合上奏折,“岵云公还这么认为吗?” 王在晋点点头,“时觉可以说说。” “没啥说的呀,岵云公都放弃了还说啥。” 王在晋连连摆手,“时觉误会了,前线百姓可以撤回,本官怎么会扔掉百姓。” 卫时觉把奏折还给他,老子现在是皇帝的影子,没什么不敢说的话。 “岵云公,说句实话,您就办不了这事,经略辽东,节制蓟镇、天津、登莱、辽南,侍郎升尚书,您的官位差点,声望也差,这东西差就是差,谁来都不行,靠圣旨可以节制将官,您能靠圣旨节制军心吗?” 王在晋轻笑一声,“兵部尚书若无法节制,谁还能节制?” 卫时觉还是摇头,“不行就是不行,生气没用,尚书无法节制,阁臣就简单多了。” 王在晋不死心,“阁臣可以带来兵马?” 卫时觉,“阁臣本身不可以,但声望可以,岵云公历任福建兵备道、湖广分守道、浙江按察使、江西布政使,短暂巡抚山东,前年任兵部侍郎,去年兼督辽东兵事、税事、人事,但您是在京城督三部,实际上是内阁的辽东赞画。 但政务与军务是两回事,你认为失去广宁,经略辽西意义不大,可你没想过,奴酋获得安全空间,三年之后更强大的奴酋出现,不是五六万,而是十万二十万。” 王在晋脸色很冷,“大言不惭。” 卫时觉起身摇摇头,“岵云公,你这想法大谬,辽西新败,关外之土尽丧,辽人如丧家犬,他们需要认同。 孙师傅说辽人守辽土,军事意义不论,这就是让辽人安心,兵也好,民也罢,他们需要感受自己生存的价值,一句话就可以稳民心,固军心,这就是声望,可以转化为战力,而你一味放弃,未战先败,必为罪臣。” 王在晋蹭的起身,“你…” 卫时觉一伸手,阻止他咆哮,指着祖十三和洪敷教,“十三,洪大人,你们有尚方剑,若岵云公让你们放弃辽西,会怎么做?” “斩!”两人齐齐道。 卫时觉点点头,“岵云公,不妨去外面问问辽西几十万流民,一成人有这想法,你就做不下去,必定身败名裂,沦为史册罪人,就这么简单。你是治民官,擅长安抚流民,别眼热军功,孙师傅留面子,不愿直白说破,等酿大祸,家族都被牵连。” 第159章 搞定之后,还有无尽烂事 卫时觉又夸又贬,别人还真不好插嘴。 王在晋沉默片刻,还是问一个关键,“时觉,本官没小看你的心思,山海无兵,训练需要大量税赋,谁能解决兵的问题,谁就能做经略,洪大人和祖淑人投靠谁,谁就是经略?你这想法很危险。” 卫时觉干笑一声,“王经略,前线就是前线,洪祖二人投靠谁也没用,离开中枢支持必死,他们根本不是重点,你没理解关键。” 王在晋不太信,“哦?没有税赋可以来兵的办法,说来听听。” 卫时觉伸手一指孙承宗,“王经略,其实有现成的办法,我可以借用出身试试,孙师傅可以大胆用,中枢首辅来了都没用,但我的出身是个麻烦,会让中枢撕裂。 当下的大明朝,只有孙师傅可以同时获得文武皇帝支持,同时节制辽东、蓟镇、天津、登莱、辽南,五个督抚、五个总兵,同时获得军心民心。王经略想到了吗?” 王在晋一时没有说话,卫时觉又补充道,“王经略若扯到东林上面,卫某可要小看你了。无论东林嘴巴多大,只有东林的支持,做不了实权天下第一的督师。” 王在晋懂了,深深叹息,“义兵啊。” 卫时觉点点头,“没错,就这么简单,熊廷弼去年在辽西也发令招募义兵,应者寥寥,屁用没有,不行就是不行,边军对他没信任。 孙师傅乃北直隶人,两代帝师,曾在宣大讲学,曾钦巡蓟辽,熟悉边镇,从未出错被人弹劾,只要孙师傅下令九边将门自愿出关,按军功封赏,多的是人追附,这就是声望,是基础信任,大明朝挑不出第二个人。” 【辽西几位将军就是这么来的,赵率教从陕西奔赴千里,带家丁出关;满桂撤退后回家招募边军重新打;曹文诏原地收拢宣大籍溃兵;马世龙带永平府边军出关】 王在晋沉默良久拱拱手,“骠骑将军果然不同凡响。” 说罢又对孙承宗拱手,“高阳公见谅,下官狂妄了。” 孙承宗凝重道,“大明朝好不容易可以运转,若再次失败,彻底混乱,皇帝其实想让王象乾主事,可惜他身体虚弱,与朝廷战略也不符。 稳定流民,岵云做的很好,但辽西只有义锦不行,前线需要支持,没有税赋,只能招募义兵,朝廷实力如此,我们只有一把盐,却要做出一盘菜,都不容易。” 卫时觉插嘴道,“王经略,您有个好去处,咱们都了解边镇文官的毛病,朝廷明明欠饷很多年,西北四镇却无声无息,这是危险的征兆,边镇被鞑靼人反向渗透,将官对边镇趋于失控。” 王在晋哈哈一笑,“蓟辽老夫不行,西北更不行,看陛下安排吧,当下本官安抚流民,关外还请洪大人费心,本官可以再送五千石糙米,这之后就看孙阁老与陛下处置。” 洪敷教和祖十三连忙躬身,“经略高义,感激不尽。” 王在晋点点头,轻松拍手,“好了,时候不早了,感谢时觉给王某一个台阶,说白了是个人能力问题,王某还得练练,咱们到隔壁用餐。” 宣城伯不会参加这种事,告罪一声,扭头休息去了。 卫时觉无所谓,反正都裹进来了。 事都不怕,更不怕说话。 用餐也是喝粥吃咸菜,刚坐下,两人就大惊,“什么?你有一万骑兵?!” 卫时觉指一指洪祖两人,“孙师傅,晚辈没有,是义锦有,缺少军械铠甲,需要训练,而且黑云鹤、陈尚仁、王崇信是广宁兵马。” 孙承宗定神想想,立刻明白辽西的战略需要调整,当下有很大自主权,连忙问道,“你认为大凌河堡可以作为坚城吗?” 卫时觉直接摇头,“不可以,东面若没有军堡,大凌河过于突兀,堡防不如人防,孙师傅与袁师傅的战略得调整,辽西若以攻代守,骑兵必须威胁辽河东岸,才能保证安全,修城推进靡费税赋,且被动挨打过于保守。” 孙承宗点点头,“是得调整,有一万骑兵,老夫也不会傻守,那义州、锦州、松山,以及附属的十二堡,需要大约三万步卒。” “用不了那么多,以民代守,大约还需要一万多人。” “哈哈,这个问题老夫可不能听你胡扯,敷教知道为什么吗?” 洪敷教鞠着道,“阁老明察,人少了不对位,辽东百姓可以聚集,不可以单独聚集,极易酝酿兵祸,一旦被人利用,毫无退路。” 孙承宗赞赏点头,“敷教堪为义锦巡抚,前线就靠你们了,老夫就算到辽西,一两年之内,也只会在山海、宁远、前屯,后方不稳,前方难以发力。” 这就是答应给众人请功了,洪敷教和祖十三连忙躬身感谢。 饭很快吃完了,喝茶消食,沟通详细计划。 孙承宗示意众人去休息,单独留下了卫时觉。 老头很为难的样子,踌躇着喝了一杯茶,才黯然道, “时觉是武勋出身,凡事有好有坏,你的做法很好,老夫也承你的情,但你想简单了,你认为老夫自请外镇,需要多久才能到山海?” 卫时觉想都不想道,“袁师傅已经去登莱,孙师傅随时可以来啊。” 孙承宗摇头,低声道,“时觉,平账是平了户部的账,平了都督府的账,平了内库的账,其余的并没变。” 卫时觉眨眨眼,又恢复了蠢萌的样子,“啥意思?” “笨蛋,开支的账平了,入库的账无法平。今年夏税、秋税,太仓要足额入京。” 卫时觉胸口憋闷,直起腰出口气,一瞬间有提兵下江南的想法。 孙承宗看他懂了,喃喃说道,“老夫估计,夏季会出事,咱们得先摆平夏天的事,老夫才能到辽西,内阁六部支持没用,东林、英国公都不行。” 卫时觉苦笑一声,“孙师傅,您这东林…也很被动嘛。” 孙承宗点点头,“东林无论南人北人,全是一群进士儒官,不是财主,天下运转需要钱粮,当然被动。” “晚辈两手空空,能解决什么问题?” “谁都不可能单独解决,大家一起才可以,这时候就需要你代表皇帝出面。” 卫时觉既不是会计,也不是财主,听了也只能牙疼,对江南太仓暂时没什么头绪。 孙承宗轻咳一声,“还有一件事,就算老夫到辽西,也不能立刻出关,必须让义兵占据一半兵堡,掌握一半控制权,时觉明白为什么吗?” 卫时觉立刻道,“桃林卫兵备道谭金是个实臣,留在桃林卫可惜了,孙师傅可以大用,至于辽西将门抱团之事,谁都没什么好办法,这不是权力制衡的问题,祖大寿留守觉华岛,赢得八十万军民之心,将门不会有大员,但全是守备、游击等基层将官,更难办。” 孙承宗呵呵一笑,“好吧,时觉举荐之人,老夫安排,祖淑人可以做个大堡总兵,但难以大用啊,你要理解。” 卫时觉脸色一红,“孙师傅,晚辈困守辽阳,全军准备殉国,祖十三不离不弃…” 孙承宗一摆手,“不是人品问题,更不是忠诚问题。” 卫时觉附耳低声道,“十三有晚辈的孩子。” 孙承宗一瞬间有点气愤,转念又恢复平静,“绝境之地,互相安慰,情有可原,好吧,内阁六部老夫可以帮你说说,武勋的事你自己解决,前线稳定,中枢才能有功绩,否则众正盈朝就是历史笑话。” 第160章 脸皮可以解决一切 第二天醒来,老大独自离开了,留下五十名部曲,好似不愿与文官多谈一句话。 兄弟两人确实需要分开行动,得给京官商量的空间。 且卫时觉让韩石娶了陈杏,部曲得出去打听陈灵的消息。 早饭过后,孙承宗和王在晋又叫他巡视流民。 这是昨晚的约定,既然逗留,那就做点有意义的事。 一片石的流民营一望无际,皇帝下发圣旨,让各地安抚流民,带走一半,还有三十多万在方圆三十里的地方。 流民营肯定脏,不能说乱,更不能说臭。 无数草棚,下面是拖家带口的百姓。 方圆百步一个营地,一天熬粥一次。 每个营地相隔百步,中间有篝火、有碱土道防疫。 水井有人看管,茅厕有人清理。 还有郎中营,边军五个一组,来回在巡视。 卫时觉看了一会,对王在晋很佩服,这是真本事。 那些巡视的边军随时汇报情况,五个营地一个主管,五个主管一个吏员。 物资层层分发,问题层层解决,事无巨细,有条不紊。 这就是实臣,朝廷的清流嘴炮绝对不会。 孙承宗和王在晋没有下马,卫时觉也不需要。 随着黄龙旗出现,百姓慢慢站起来,看着红甲红盔的将军。 “骠骑将军,是骠骑将军吗?” “骠骑将军从辽东回来了?” 终于有人询问,跟随的部曲和卫时觉同时笑着点点头。 无数人立刻涌过来。 “卫将军,奴酋死了吗?” “朝廷扔掉辽西祖地了吗?” “咱们回不去了吗?” 七嘴八舌的问题。 王在晋找了个高地,卫时觉骑马站土包,环视一圈,全是期盼的眼神。 “乡亲们,我是卫时觉,我们从辽东回来了,带着三万口…” “骠骑将军威武!” 一大群人兴奋大吼,卫时觉笑着点点头, “我们已经稳住前线,大家很快就能回去。建奴没什么可怕,奴酋仗着大明防御空虚,四处劫掠,如今攻守移形,大明朝轻易可以把建奴拖死,活下去,回到祖宗的土地…” 跟流民说话不能轻、不能重,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孙承宗在身后看着卫时觉,这小子还真是个人才,三言两语就给流民讲清楚秩序,还给了希望。 五月初一。 宣城伯回到京城。 文武的紧张气氛明显被‘重伤’的奏报缓解。 宣城伯还带着一个伤员,锦衣卫指挥使,陈山虎。 这位在辽阳第一次战斗就受伤了,大腿被砍了一刀,很不巧,膝盖伤了,连马都不能骑,一直在养伤。 以后也是瘸子。 乾清殿。 宣城伯什么都没说,陈山虎把辽东和归途的事说了一遍。 皇帝、内阁、武勋静静倾听。 朱由校当然没什么看法,这是最好的结局。 内阁有点头疼,孙承宗说他可以用帝师名义控制前线,但卫时觉代表皇帝,可以有名义,不可以有实权。 与奴酋婚媾,俘虏全家又给放了。 理解归理解,这种事不能宣扬,所以也不能算功劳。 还是得弹劾,论罪讲技巧,轻重都不行。 英国公听后也头疼,肯定不能放弃已经控制的力量,还是得与内阁切磋一下。 双方不用商量,就这么回事。 论罪论功到什么地步,一看双方妥协程度,二看卫时觉本人。 五月初二。 乾清殿,内阁、六部侍郎以上全在。 他们提前来等人,表示接下来的弹劾没有私怨。 英国公在后军捏眉心,两侧坐着五十多个勋贵。 卫时觉也算牛逼了,一个人决定了朝事走向。 “公爷,卫将军到朝阳门官驿!” 门外一声汇报,勋贵们集体坐直。 卫时觉只要不傻,就得来找后盾,直接去乾清殿,皇帝可帮不了他。 等了两刻钟,英国公不耐烦了,门外又跑来一个部曲,“公爷,卫将军…回家了。” “荒唐,他有钦命!”英国公训斥一声,部曲又扭头去通知。 半个时辰后,一个红甲才出现在院内。 卫时觉没有进门,门口与一群勋贵对视。 英国公拿起身边的茶杯,轻轻抿一口,看你说什么。 “舅爷,对不起,我错了。” 噗~ 英国公轻咳两声,有点恼怒,大厅勋贵也惊讶看着‘自家疯子’。 “舅爷,武学七年,晚辈日日修习兵法武艺,别无想法,只想做个将军,可出身武勋,除了锦衣玉食,毫无机会征战沙场。 禁宫三年,日日轮值,傻子一样站在慈庆宫、乾清殿门口,朝臣来来去去,政务来来去去,明明活着,却与天下毫无关联。 晚辈不甘心,很不甘心,日子太难熬了,一眼望到头,生不如死。 辽东一行,兵事不过尔尔,大明将士从未溃败,却一直在溃败,不是不敢战,是不让战,士兵没败,是官败了。 晚辈还是不甘心,军力既然来自民力,就不信治理不了,带流民过沼泽到义锦,需要修房子、需要开田放牧、需要织布制器… 吃喝拉撒、军备操练,一切都是无,晚辈做不到,不甘心没用,晚辈终于明白,武权是终权,没有治权、分配权,武权就是笑话。 舅爷,对不起,我错了,您得帮帮我呀。” 大厅很安静,大多数人低头叹息。 谁家的孩子不是如此。 定国公徐希皋轻咳一声,起身笑着道,“太保,毕竟是自家孩子嘛。” 英国公点点头,又喝了口水。 深吸一口气,起身整整衣冠,迈步向外。 门口看都不看卫时觉,一路向外。 卫时觉对屋内勋贵拱手,低头跟上,“舅爷辛苦,晚辈是不是要补一个婚礼呀?” 张维贤轻哼一声,“你这脸皮本事,是在慈庆宫学的吗?” “舅爷英明,詹事府的君子都是好本事。” “哈哈,他们可没人敢睡寡妇。” “情事纯粹,伪君子不懂真情。” “那倒是,一万骑军,可用之辈有多少?” “不好说,使点劲,一万五都有。” “你想怎么使劲?” “晚辈不会,交给家底殷实的人吧。” “那你准备落个什么罪?” “罪名多的是,就是不能牵连将官。” “哦?!” 张维贤诧异回头看一眼,这小子真聪明,没有再问,微笑进入皇城。 第161章 咱也有嘴炮 内东厂地牢。 王覃在这里关三个月了。 他爹王耘勤还不知道呢。 太冤了。 游学时间、地点都不对。 坏就坏在他每天记事的习惯。 邓文明送信的时候,才想起来卫时觉在大凌河堡还放着一个炸弹。 立刻强搜王覃游学的竹篓。 借条、书信、两人的谈话、连灭口之事都有,所见所闻一字不差。 这些事若写在史书中,任何人都能猜到过程。 校书郎没品,史家没有丹书铁券,但身份过于特殊,不是轻易能问罪的人。 会同时惹恼一大批,引发舆论狂风。 邓文明秘密送回京,英国公和内阁意见一致,先关着吧。 不是关卫时觉的幽闭室,就是地牢,还让看书。 地牢台阶脚步响。 卫时觉对这地方还有点怀念。 王覃看着红甲红盔出现,呆滞片刻,才欣喜大吼,“叔父,您回来了?!” 卫时觉咧嘴一笑,“杀老子的人还没生出来。” “哈哈,叔父兵法无敌。” “没那么玄乎,走吧。” 王覃一把抱起他的书,两人到院内,阳光有点刺眼。 “王覃,我好像听你爹说过,史家善于寻找奏折隐藏信息,那肯定知道朝臣的弱点。” “算是吧,有什么用?” “让他们闭嘴,你就可以回家了,放心,随便说,有我在。” 乾清殿。 很熟悉的地方。 卫时觉回头看一眼,王覃也没什么局促。 很好,无欲者无惧。 乾清殿很快出来一个内侍,“宣,骠骑将军卫时觉、校书郎王覃觐见!” 卫时觉带王覃迈步进入乾清殿。 “拜见陛下!微臣钦命护卫使团归来,归还御符。” 朱由校毫无皇帝样子,歪头微笑,“卫卿家,你不是使团护卫嘛,怎么连察哈尔都没去?” 卫时觉麻溜把御符塞回腰间,“回陛下,使团跑了,微臣愿再次出使。” 朱由校显然没有陪文武唱戏的兴趣,直接跳过扯淡程序,“骠骑将军恰逢大战,纵横敌境,解救流民,逆流而立,于国有功,朝廷当赏,众卿议议吧。” 叶向高立刻接茬,“回陛下,赏功之前,微臣先弹劾卫时觉抛弃使团,抛弃皇命,犯欺君之罪。” 韩爌跟着道,“微臣弹劾禁卫统领簪越,前线抢夺指挥权,羁押将官,谋反之罪。” 何宗彦,“微臣弹劾卫时觉擅放归敌将,谋逆之嫌。” 邹元标,“微臣弹劾卫时觉与奴酋媾和,大逆。” 赵南星,“微臣弹劾卫时觉放归俘虏,与酋婚媾,有损国体,大不孝。” 孙慎行,“微臣弹劾卫时觉纵容辽东食人,不道大罪。” 张鹤鸣,“微臣弹劾卫时觉固守辽阳,放奴酋过河,以致前线骤然迎敌,犯大不敬。” 卫时觉扭头看一眼兵部尚书,不等后面的人说,向西迈了两步,站到英国公身边。 他这动作一下把后面的人给叫停了。 叶向高大吼一声,“卫时觉,待劾之身,哪里躲。” 卫时觉向皇帝躬身,“陛下,微臣可以自辩吗?” 朱由校懒洋洋道,“当然!” 卫时觉一指王覃,“陛下,微臣嘴笨,史家游学经历一切,微臣请代为自辩。” “准奏!” 突然被晒在当场,王覃反应过来,来真的呀。 史家,还是顺天府世袭史家,对朝堂很陌生,又无比熟悉。 王覃躬身行了个礼,“学生乃顺天府世袭校书郎王覃,确实经历点事,请问诸位大人,是东林君子当面吗?” 卫时觉直接道,“是,首辅叶向高、次辅何宗彦、阁臣韩爌…” 给他介绍了一遍人,王覃再次躬身,“诸位大人是君子,清者自清,自辩之前,诸位大人咬定自己所言不差,但大明争吵,本来就由东林而起,学生可以…” “等会!”几人齐齐大吼,“王校书,说话要负责,什么是大明争吵由东林而起?” 王覃很快就习惯这种问答,依旧不紧不慢道,“这事不用辩,也不用吵,神宗实录,光宗实录都有。张太岳当朝,虽楚人较多,却没有楚党称呼,此后晋人张四维、苏州申时行,都没有晋党和苏党。 君子朋而不党,大明的党来自东林,是东林君子把昆山人称为昆党,宣城人称为宣党,湖广人称为楚党、浙人称为浙党、鲁人称为齐党,相应的,人家也称呼诸位为东林,这需要争吗?要不把实录改一遍?” 王覃一句话就把东林搞自闭了,他们才发现,争吵会入史,没法洗。 王覃看他们不说话,轻咳一声,“自辩的前提,是先搞清诸位说话是否属实,是否有资格说实话,信任来自身正,诸位君子正不正呢?” 叶向高冷哼一声,“我等何惧?” 王覃点点头,“好,学生很佩服东林君子,不敢打扰陛下时间,学生一次说完,诸位再反驳,此乃大明朝堂,严禁市井吵闹。 首辅叶大人,这是您第二次做首辅,之前您乃独相,您自己说过,中枢之臣身不由己,总是被下臣挟持,随波逐流,那您此刻人云亦云,说话有几分真?” 叶向高两眼一瞪,王覃已把话头转向别人, “次辅何大人,泰昌先帝之师,王某在使团看到您两个儿子,泰昌先帝驾崩,授业如何不得而知,家教不错,关心儿子胜过朝事,先把您儿子叫来再说话。 阁臣韩大人,令岳张四维当朝没有晋党之称,晋人如今却是东林之内西党,是您拖累了晋人,还是晋人集体吹捧东林,搞不清位置,说话不算。 御史中丞邹大人,曾因反对张太岳夺情,而被打断一条腿,您说张太岳乃国之权逆,可您又接着说张太岳是第一能臣,为他平反喊冤,您到底有没有清晰的认识? 御史中丞赵大人,您是诗词大家,言齐楚浙结党乱政,进而夸赞每一位东林君子,在您眼里,除了东林,天下皆逆,非东林之官您必弹劾,您的话辩不辩不重要,非东林即为罪,皇帝也非东林,您站这儿就是谋逆。 大宗伯孙大人,国之大事,在戎在祀,大宗伯除了翻腾红丸,做过什么事?听说您学问不错,认为性善气善、性静气静,为何您不善不静?自我反逆,可称人呼? 大司马张大人,您是兵部尚书,广宁新败,您毫无手段,您支持的人在牢里,您支持的事在风里,于朝何益?何胆立殿?” 王覃不紧不慢,把每个人数了一遍,都是白纸黑字,无法反驳的事。 一开始就无声,现在吼有用吗? 朱由校端正坐直,看向王覃两眼放光,东林原来惧怕史家啊。 叶向高没想到如此结果,不能让事情失控,歪头看一眼张鹤鸣,是时候牺牲棋子了。 张鹤鸣脖子一缩,一身悲凉,突然抬头大喊,“陛下,微臣无能,但骠骑将军抛弃皇命、簪越抢权、擅放敌将、与酋媾和、纵容敌兵、自顾损国,犯大不孝、大不敬、不道、谋反、大逆,如此大罪,不容轻饶。” 不等朱由校回答,卫时觉又迈步出来,“大司马别吼,卫某还没自辩呢。” 张鹤鸣立刻挺直,“别想顾左右而言他,本官当面与你对峙。” 卫时觉笑了,“好啊,对峙就对峙,卫某不怕的就是对峙,大司马站过来,咱们好好对峙。” 张鹤鸣大步到身边,“本官何惧你这逆贼。” 卫时觉哈哈一笑,“卫某要自辩了,大司马听好了。” 张鹤鸣正气凛然,“说,本官看贼人如何狡辩。” 卫时觉鼻子吸气,嗬~ 弹药充足,对着张鹤鸣的脸张嘴,tui~ 第162章 文臣武将的左右互搏(上) 张鹤鸣一脸唾沫。 卫时觉微笑看着他,老子是好欺负的人嘛?! 一息! 张维贤露出笑容,真不会牵连将官,聪明绝顶的家伙。 二息! 叶向高眼露震惊,皇帝一内一外,两个聪明的帮手。 三息! 朱由校内心大赞,朕的伴读迟早得给个伯爵。 四息! 张鹤鸣脸色由红转黑。 五息! 张鹤鸣终于举手,狠狠下落。 啪~ 卫时觉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没有还手,满脸笑意。 然后向御座委屈巴巴道,“陛下,张鹤鸣当殿殴打红盔统领!” 朱由校一愣。 张维贤与几名重臣内心齐齐咯噔一下。 不等皇帝回答,卫时觉闪电伸脚,嘭~ 张鹤鸣倒飞而出。 卫时觉伸手入怀,高举御符大吼,“红盔何在!” 殿外大吼,“在!” “张鹤鸣殴打皇家禁卫,掌掴皇权,剁碎铺于正阳,永世踩踏。” “诺!” 皇帝才反应过来,大吼一声,“住手!” 卫时觉已经到捂着胸口的张鹤鸣面前,一脚踹向门面。 咔~ 清晰的鼻子骨折声。 张鹤鸣仰头喷出一溜血。 “住手!”满殿乱叫。 卫时觉再次伸脚,被身后英国公拽了个趔趄, “混蛋,当殿互殴,大不敬之罪,来人,拖走论罪。” 顾命之首就是好,瞬间定性。 入殿的禁卫看向皇帝。 朱由校连连摆手,“把骠骑将军押走,快传内医。” 张鹤鸣早晕过去了,太狠了,没踢死算他命大。 叶向高大怒,“英国公…” 张维贤不等他说,对皇帝道,“骠骑将军大不敬,削功圈禁,念及伯爵之后,皇明祖训在上,圈禁三月反省。张鹤鸣当殿掌掴禁卫,羞辱皇权,大逆犯上,削职剥籍,贬为庶民,以儆效尤。” 朱由校立刻道,“准,请内医疗伤,众卿家,国事为重。” 皇帝说完就溜了。 叶向高和众人气呼呼看着英国公。 张维贤冷哼一声,“张鹤鸣先动的手,若非老夫在场,张鹤鸣死了又怎样?圈禁四个月?” 文臣个个气得呼哧呼哧响。 张维贤再次冷笑一声,“诸位,你们是真蠢,今日詹事府帝师竟然一个都不在,老夫在后军,过时不候。” 英国公走了,众人才反应过来,卫时觉是帝师的学生,孙承宗已经认下了。 杨涟、袁可立都不在,今日该让高攀龙弹劾才对。 内医院两个太监跑进来,抱住张鹤鸣看了一会, “叶大人,张部堂鼻骨折了,正骨就好,没什么大碍。” 叶向高颓废摆摆手,内侍和禁卫抬人退走。 韩爌对众人提醒道,“卫时觉是大洪公半个学生,咱们没使对劲。” 众人齐齐叹气,是啊,策略不对。 已经是朋友的朋友,本来能好好谈,太急了,搞得打起来了。 叶向高出殿无奈道,“结果还不错,都散了吧,老夫与韩大人去谈。” 众人麻溜退走。 张鹤鸣本就是弃子,卫时觉独特的立威方式,众人脸面不好看而已。 两刻钟后。 卫时觉被带到后军。 张维贤在书房,悠哉悠哉喝茶。 旁边坐着定国公徐希皋、成国公朱纯臣、镇远侯顾大理。 卫时觉躬身,“舅爷,公爷,世叔,老姨夫。” 张维贤没搭理他,三人笑着点点头。 徐希皋是张维贤的铁杆跟班,伸手示意他落座。 卫时觉嘿嘿一笑,“舅爷,不是圈禁吗?” 张维贤翻了个白眼,“老夫说圈禁在哪了吗?圈禁在京城也是圈禁,圈禁在顺天府也是圈禁。” “呃~舅爷威武!” 张维贤向椅背一靠,老神在在道,“觉儿,知道陛下为何率先喊住手吗?” 卫时觉摇头,“没注意!” 张维贤抿嘴微笑,“你打了皇帝的人,广宁溃败,张鹤鸣怕死,通过魏忠贤偷偷趴下了。” 卫时觉眉头一皱,“东林也玩二皮脸?他们会玩吗?” “哼,你不也是东林吗?拜门拜的很顺滑。” 卫时觉讪讪发笑,没有再说。 张维贤还与他有话,必须快速谈完。 “你最好劝劝王耘勤的儿子,史家一般不会有事,有事即灭门,谁都保不住。” “舅爷给个官吧。” “不做校书郎了?” “王覃是举人,王耘勤又不是一个儿子。” “这个机会给皇帝吧。” “哦,听您的!” “时觉,你知道孙承宗外镇意味着什么吗?” 卫时觉点点头,“孙师傅领詹事府,外镇即帝师衙门退出朝堂,外镇即皇帝亲政,外镇即顾命回归常职,外镇即文武支持,外镇即太仓案爆发。” 张维贤眼神发亮,“嘿,你小子越来越聪明了,癔症好了?” “晚辈在桃林卫大病一场,确实想起不少事。” “御符呢,给老夫拿来。” 卫时觉从怀中拿出御符放在桌上。 张维贤眉头一皱,“老夫生气了。” 卫时觉一摊手,“舅爷,禁卫世系提督乃西宁侯,他叫您姐夫,我的长辈,侯爷身体欠佳,早几年就在静养,晚辈就算掌红盔,那也是一部分啊,不可能超过西宁侯,关键是晚辈的红盔不会到禁宫轮值,两回事。” 张维贤沉默片刻,不再追问御符,反正这小子一辈子会带着御符,没人信了。 “觉儿接下来准备做什么,老夫不信你能闲住。” 卫时觉舔舔嘴唇,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太仓案爆发,去江南捅一捅。” “哈哈…”张维贤大笑,又突然一收,冷冷说道,“你想得美,太仓案就算爆发,你也没机会去江南。” 卫时觉一愣,“为什么?” “好好转转脑子,太仓根本不经查,朝廷自然不会有查的机会。太仓案爆发,不是你以为的税赋大案,而是其他事情。” 卫时觉挠挠额头,不想在自己不擅长的事扯淡,又闭嘴了。 门口亲随躬身,“公爷,首辅叶公和阁臣韩公到。” 这里是后军,三位公侯在东侧,卫时觉一个人在西侧。 叶向高进门就拱手,“恭喜太保,千钧重担即将卸身,闲坐品茶,坐看风云,令人羡慕。” 张维贤拱手回应,“内阁辅助皇帝处理天下政务,两位辛苦了,坐。” 第163章 文臣武将的左右互搏(下) 两人挨着卫时觉而坐。 张维贤瞪了废柴一眼。 卫时觉连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倒茶,又给另外四人加满。 拎着茶壶到隔壁,换了一壶开水。 叶向高,“太保,辽东大功,孙承宗保举洪敷教任辽西巡抚,内阁派一个巡按,您意下如何?” 张维贤,“吏部人事老夫一向不过问。但老夫建议你派一个礼部侍郎,这个人需要处理察哈尔、炒花之事。” 叶向高,“礼部侍郎?那不掳夺了巡抚的声望?” 张维贤,“听话的礼部侍郎,不听话的人去了容易殉国。” 叶向高看向韩爌,后者连忙道,“给南边吧。” 张维贤直接摇头,“死的更快。” 叶向高,“太保指点一下?” 张维贤直接指向卫时觉。 张维贤在教导他文武‘高层’的交易。 这是最后的交易了,英国公马上会退出顾命大臣之责。 抓紧机会。 卫时觉短暂思索后摇头,“叶大人安排吧,只要不碍事,安全无忧。” 叶向高露出一丝赞赏,“好,就这么定了。陛下派何人监军,咱们也管不着,户部可以向义锦每年转运十万石,不在辽西总开支内,还请天津水师帮忙,运到锦州,由洪敷教接手。” 张维贤点点头,“觉儿战场成婚,史册佳话,勋贵礼金共五十万两,家家都有。” 叶向高与韩爌齐齐拱手,“恭喜骠骑将军!” 卫时觉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书房安静几息… 嘭~ 张维贤伸手给了后脑勺一巴掌。 卫时觉差点一头栽桌上,两眼快速转一圈,嘿嘿一笑,对韩爌拱手, “银子也不能吃,南边太远了,北直隶漕商太杂,晋商陕商多为粮商,蒲商更是大粮商,大盐商,还请浦城公帮忙。” 韩爌和叶向高一样,顿时对卫时觉面露赞赏,笑着点点头,“老夫会安排人找你,带他们走一走即可,生意的事向来双赢,吃亏做不了朋友。” 【蒲州在晋南,与陕西河南隔着黄河,王崇古、张四维、杨博老家,旁边有盐池,明朝八个都盐转运使之一的解州盐运司,唯一的内陆盐运司,唯一行销全国的盐运司,唯一可以到边镇互市的盐运司,蒲商不仅是大豪商,朝中未断过一品大员,权商实力强悍】↘ 人事、财税、生意,众人愉快谈了点事。 没有涉及武权,又完全在说武权。 叶向高与韩爌这才轻轻抿一口茶。 张维贤笑着道,“觉儿,你知道平阳府地理吗?” 卫时觉还真知道,“山西平阳府,尧都所在,东临太岳、西临吕梁、南有中条、西临关中,汾河中通,一府之地,不亚于江南,两季种植。” 张维贤点点头,“明初大槐树迁口,就在平阳府,九边有很多南人,中原有很多山西人,凤阳府至少一半祖籍山西。 晋地是个好地方啊,北直隶皇庄正常年景一亩地一石,平阳府也是一石,可遇到大旱大涝,北直隶可能一粒粮都没有,平阳府还会有七斗。 无论多大的灾害,山西很多地方从未减产五十斤以上,表里河山,尧舜之始,无法像江南一样养活更多人,但它底线很高。” 卫时觉懵逼点头,不明觉厉。 韩爌拱手,“太保过奖,晋地特点很明显,底线高,上线低,导致乡人多做生意,韩某可以帮忙提供一切物资,不需要转他人。” 张维贤嗯一声,又补充道,“南京、江西、武昌、襄阳、南阳、洛阳、平阳、西安,这是大明西路商道,蒲商很厉害,他们与宣大边镇的晋商不是一回事,一城之地,与南边徽商比齐,不亚于闽浙、豫陕等一省商团,对朋友要真诚。” 英国公如此交代,自然有他的道理,卫时觉连忙答应,起身给众人加水,又出去换了一壶开水。 叶向高放下茶杯,神色凝重,“咱们开支平账,不能让别人栽跟头,但咱们又帮不了忙,只能处理他们平账的琐事,太仓库布于运河沿线,重点在南京、吴淞太湖周围…” 张维贤摆手打断,又向卫时觉一指。 卫时觉这次没懂,“不能查案,晚辈能做什么?” 叶向高点点头,“也是,左右不过提刀子。骠骑将军,有多少骑军可以入关?” 卫时觉给直接懵住了,“叛乱?不该这么早呀。” “混账!”张维贤大骂一声,“不会迟于两个月,有多少人能动?” 卫时觉无奈,“有粮食的话,能跑来一万。舅爷,剿匪需要战兵吗?牛刀杀鸡,京营班军、宿卫可以去溜溜腿啊。” 啪~ 叶向高一拍肩膀,“时觉,你太把奴酋当回事了,夏秋季奴酋若能过辽河,他早就杀到京城了。义锦之兵必须入关做点事,让天下和皇帝看到养之有用,否则养着干嘛?” 卫时觉更加无奈,“哦,您说的对,那就动一动。” 叶向高这才满意点头,“太保,黑云鹤乃后军之属,晋平辽将军,总领前线,归属洪敷教,祖十三封义锦总兵守土,陈尚仁、王崇信分别为副将,其余人按骠骑将军奏报叙功,他们都属于洪敷教,属于蓟辽督师。” 张维贤点头表示同意,卫时觉却伸手拦住,“等会,黑云鹤哪怕做都督,也不能总领前线,晚辈对他心有余悸,能害死大家。” “哈哈…”众人齐齐大笑,叶向高又拍拍卫时觉肩膀,“时觉,总兵不可能私自出击,黑云鹤若没有你在身边,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私自出击,总领乃名义,并非实权,出击的权力在洪敷教和督师手里。” ………… 【接下来要涉及剿匪和太仓,先了解下背景。 太仓库,京师、通州、运河各地修建存储粮食的仓廒,总称太仓,存储来自各地的赋税折银、麦米、绵丝绢布、马草、盐课之折银等等。 太仓库是一个大课题,广泛理解,每个省、府、县都有,小说中只说户部直管仓。 太仓县的太仓库是松江府、附近三县转运仓、还是大江水师仓。嘉靖时期,太仓县曾作为海防总仓,相对比较大,经常出现在史料,应天巡抚的录志经常提到,大家容易把太仓县搞成江南太仓所在(有些小说直接设定,避免阅读门槛)。 北直隶、山东的国库仓只是集中转运点,一般不存储,南直隶太仓就多了,徐州太仓转运河南、陕西之税(根本没几毛),淮安太仓是个双向仓、几乎是凤阳开支。 为转运入京方便,户部大仓沿着运河、大江布置。 扬州、镇江、常州、苏州、湖州、杭州、南京都有太仓,朝廷派有仓少卿、仓大使管理(职责与督税使、督粮使交叉,品阶不定) 南直隶和浙江的太仓由南勋负责,他们是太仓库管,各地税赋入仓由他们清点。 魏国公最大的职责——监税(包括浙江、南直隶、江西、福建、湖广)。 南勋与户部,并非太仓运作全部。 朱棣对税赋入京设定的监督程序,还有一道。 天津卫是直属后军提督的超级大军营(漕兵、天津水师都属于后军),漕运入京,在天津卫第一次统计,通州第二次统计,然后入京。 地方仓才是地方官与户部做主,地方三司有收多少的决定权、户部有允许截留多少的决定权,税仓进出、转运,全部在武勋监督下。 定额税(老朱定死了)→收税(地方官)→运税入仓(解户)→入仓储存(南勋)→转运入京(解户、漕运)→京城入库(北勋)→使用(户部) 这其中极易把勋贵的权力主次颠倒,正因为他们有权,世袭罔替二百年下来,保持沉默,才显得他们‘没权’,明代贪腐大案都发生在地方,没人去惹中间这部分。 明代背景小说谈朝廷财税,若绕开勋贵,就是绕开存储转运。 仓少卿、地方官可以在监督下,把税赋折算成银子。 万历后期、天启、崇祯,朝廷急需粮,太仓收粮,抑制火耗贪墨,效果不得而知。 火耗从张居正开始出现,朝廷就允许15%(清代10%),明朝火耗没有归公,多收百姓15%,实际损耗也就千分之五,收税的人里外吃。 很多豪商就是在与库管(仓卿与南勋)做税赋折算生意,比商人去收物资简单多了,又便宜又省税,税赋变为工坊原料,这才是大项。 地方送税,会挑解户(押解税赋的民户),摊上这个事绝对败家,解户三年一轮,由解户送到户部大仓。 太仓大部分转运由漕运衙门负责,漕船年久失修,漕兵无饷,这些都需要耗税。朝廷为了省钱,很多时候要求解户送到通州,不管任何开支,必须足额押送,一趟就破产,明末京城很多流民,解户占很大一部分,只押送一趟,不回去了。 明税若展开说,个个环节令人呕吐,比军事还恶心,越收越少有方方面面的原因,土地兼并四个字真概括不了】 第164章 少爷的清闲和开眼 正事很快谈完了。 张维贤让卫时觉天黑才能走,不能在外面让人看见。 又与怀宁侯、定远侯聊了一会。 戌时,吃过饭才回家。 长辈还在,卫时觉不可能到后院正房。 以前除了老头,后院只有他一个,两侧八个院子随便占。 其中两院子还带着二进套院。 卫时觉单身时候,在靠近门口的小院。 现在成家了,就可以到套院了。 照壁后面四间正房,右边是厨房,左边是仓库,东西两间厢房是下人房间, 中堂一个照壁,绕过才是后院,东西还各有三间房,正房才是少爷夫人房间。 卫时觉没下人,老头的下人都是部曲的妻女,所以有四个老妈子。 呈缨和祖十五各占一边厢房,卫时觉推门到东厢房。 中间餐桌、锦榻,两侧隔断,下侧卧室,上侧书房。 迈步到卧室,里面还亮灯,一个老妈子铺简单小床陪呈缨。 看到卫时觉进门,呈缨立刻微笑,“郎君放心,您快休息吧,妾身好着呢,再有两月您就能看到孩子了。” 卫时觉到床边摸摸肚皮,侧耳倾听,附身亲吻安慰两句离开。 西边厢房黑灯,祖十五休息了。 山花墙有个小门,可以直接通过主屋到后面的花园。 大户人家女眷就这么个交流方式,后院除了主人,全是女人。 推门进正屋,新婚的准备。 邓文映正在翻看一个刺绣,连忙起身帮他卸甲,脱衣服。 去掉累赘,卫时觉挥挥胳膊,一身轻松,“不用学女红,你也学不会。” 邓文映开心搂身上,“胡说,以后女儿要学。夫君得洗澡,浴室准备了洗澡水。” 卫时觉看她有点别扭,也没提醒,过段时间带老婆出去转转。 西边是浴室,浴桶有盖,底座是从外面生火的两个大铁槽,脚下铺着木板。 试下水温,一起洗。 展开双臂仰天吐口气,“舒服!少爷才能洗澡啊。” 邓文映笑嘻嘻坐怀中附耳道,“夫君,大嫂说了,咱们早晚会有,所以要早晚勤快。” 哎呀,妯娌之间没个好。 第二天,卫时觉醒来都巳时了。 大床实在太舒服了,翻个身不想动。 老头去顺义了,没人打扰他们。 去了趟净房,回来继续补觉。 再睁眼下午未时。 吃饭与呈缨、祖十五聊会天,黄昏了,邓文映又是期盼的眼神。 妥妥的猪。 五月初四。 卯时,一睁眼就起床。 院子里很冷清,下人看着他都很拘束。 太无聊了,还不如出去撩鸡逗狗。 他一个人坐在前院的台阶。 二傻子似的,看着太阳东升,突然被管家叫醒。 “少爷,有位商会东主求见,说是韩先生引荐。” 卫时觉立刻回神,“请到客房。” 一位山羊须精干的中年人很快出现,客房看到卫时觉恭敬行礼,“小人张平,拜见将军,将军神威,如雷贯耳,得见真颜,三生有幸。” 卫时觉伸手,“张东主会说话,坐吧。” 张平指一指门口随从,“听闻将军大婚,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有心了!”卫时觉客气一声,对外大吼,“管家,收下张东主的心意,快点奉茶。” 张平这才躬身落座,“将军是贵人,肯定很忙,小人不敢打扰,您吩咐一下,小人与府上管事商量即可。” 卫时觉挠挠头,为难说道,“一时半会也不知从哪里说起,前线急需盐粮布,别的还真靠后,但后军会帮朝廷转运粮,所以需要盐布,如何交接、运输、打点,很啰嗦啊。” 张平略显惊讶,“将军,您带小人走一遍即可。” “鄙人恐怕需要一段时间。” “不不不!”张平连连摇手,“怎么敢劳烦将军,您安排人即可。” 卫时觉没听懂,“京城到桃林卫,如何打点?” “将军放心,这点小事不劳烦您,小人可以摆平。” “桃林卫呢?” “韩指挥使既有后军默许,按例打点卫所即可。” “运输马车和牲口呢?” “鄙号自然足够。” “与鞑靼人打道可以?” “将军放心,鄙号也出过关,既然您与他们平价交易,那就绝对是朋友,若有难处,炒花必须帮忙摆平。” “这价格…” “按山海关价格提供,多赚一文小人就是砸自家门风,您可以派人验每车货。” 卫时觉,“……” 两人沉默片刻,均有点尴尬。 张平当然看出,他遇到的是雏。 卫时觉尴尬的不是生意,也不是银子,而是没人,过几天才有。 张平干坐一会,犹豫道,“将军,咱们一年算一次银子,鄙号不需要预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侮辱咱的身份,你提供数量,我们来送,义锦验货即可。” 卫时觉哭笑不得摆手,“卫某不是担心生意的事,前线繁琐,没有带部曲回来,当下没有合适的人。” 张平一愣,“原来如此,小人随时等候将军。” 卫时觉伸手示意他喝茶,笑着说道,“生意确实简单,卫某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蒲城公的身份,自寻烦恼,你在城北的山西会馆吗?我会让人去找你。” 张平刚抿了一口,又摇手,“小人在崇文门的平阳会馆,与城北的山西会馆不是一回事。” 卫时觉感兴趣,“为什么?蒲商不是晋商?” “蒲商肯定是晋商,嘉靖朝京城扩建外城,京城陆续出现会馆,我们平阳会馆来的早,主要联络陕豫楚会馆,与北面有点脱节。 太原商号本来在平阳会馆内,宣大晋商不愿被压一头,所以山西就有两个会馆,但不影响生意,晋人随便去,两个会馆都帮忙转交书信,带士子游学赶考,彼此互相做生意。” 卫时觉惊叹,“难怪山西士子、官员数量,远超北方、西南省份,与江南毫不逊色,商业即文化,文化即科举,科举即见识,越来越富啊。” 张平腼腆一笑,“这个…可能有关系吧,山西两家会馆,南到江浙和闽粤、北到河套,东到山海,西到甘肃,南方士子游学确实经常联系我们,也帮官府押送税赋。” “为何不出山海关?” “说来话长,上面交代,不允许我们分润别人的生意。” 卫时觉更好奇了,“再请教,你刚才说帮官府押送税赋?” “别的地方会由解户或漕运押送,山西不需要,万历年起,会馆与府衙商议,地方官府收取税赋,除了当地截留,送太仓部分折算给商号,我们在京城帮忙入仓即可。” “是吗?全国有几个地方像你们一样?” “据小人所知,只有山西全省这么做,其余地方并非省府牵头,有几个府也是商号代送,有南阳府、济南府、徽州府、绍兴府…” 卫时觉蹭的起身,两眼放光,“先不说如何折算,这押解方式高效先进,卫某得学习一下,走走走,去你们会馆坐坐。” 第165章 动手就是动手了 废柴在学习,辽东这边也在按计划进行。 卫时觉在进入沼泽后,本能觉得需要保留干涉朝鲜的渠道。 姜弘立和郑其彬这种垃圾杀了没任何意义,活着说不准有大用,就给扔回去了。 部落养伤期间,韩石带着两千人过河,围住西宁堡的虏兵。 说扈尔汉的人头在他手里,五百颗东珠、二百张上好貂皮。 价值五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努尔哈赤果然派郑其彬到西宁堡联系。 卫时觉已经走了,洪敷教认为这个生意可以做,定在端午交易,双方各派一百人。 但洪敷教害怕出错,又下令义州防备,且通知宁远祖大寿准备防匪。 端午,辽河两岸绿草茵茵。 初夏的双台子河道宽三里,带着浑浊的泥沙缓慢延长着海岸。 远远望去如同大江奔腾,实际也就到半截小腿。 午后未时,洪敷教和韩石站在残破的了望台墙头,双手遮阳,使劲向东张望,沙岭附近隐约有人。 两边都很小心。 身后轰隆响,两人扭头,大约一百骑兵靠近。 祖大寿和祖大乐来了。 兄弟俩到墙头对洪敷教躬身,“洪大人,末将在大凌河堡遇到黑将军,您这生意做的不厚道啊,老七手里有安费扬古的人头,十三也在义州呢。” 洪敷教略显无聊,“只是一个试探,无法保证成不成。” 祖大寿向东看一会,犹豫说道,“咱们一起过去看看?” 韩石摇摇头,“不合适,本来我们就在这里藏了三百人,祖将军大摇大摆又来一百人。” 祖大寿尴尬道,“你们约定河西交易?” 洪敷教点头,“是啊,他们买人头,当然要诚意,这下泡汤了。” 祖氏兄弟更尴尬了,祖大寿轻咳一声,“洪大人,韩兄弟,没有骠骑将军,咱们这是通虏啊。” 韩石立刻解释道,“少爷说耍耍无妨,想办法赚钱嘛,人头有个屁用。” 原来如此。 祖氏兄弟白跑一趟,还以为大家能赚个几万两呢。 夕阳西下,海岸景色绝美。 对面突然来了个人,愿意后撤十里,双方各出三十人,到沙岭交易。 洪敷教直接摇头,“算了,回去吧,告诉对面,下次多一百东珠。” “等等!”祖大寿叫住,“洪大人,你是担心建奴的弓箭吧?” 洪敷教点点头,“是啊,咱们一旦涉水,速度降下来,虏兵弓箭吊射,白白伤亡,洪某无法交代。” “祖氏家丁可以接应啊,老七带人在河边,咱们过去看看。” 韩石立刻插嘴,“洪大人当然不能去,末将与祖将军踩踩点,两颗人头十万两,第一次交易也不太可能成功,试探一下,改天也许可以呢。” 洪敷教扭头看一眼天色,咬牙道,“那快点,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众人马上行动,洪敷教带三百人到河西接应。 一百五十人涉水,祖大乐带一百人在河东接警戒。 派斥候去十里外沙岭转一圈,对方确实只有三十人,且没有带弓箭。 时间很短,韩石立刻道,“祖将军在此接应,末将去看看。” 祖大寿拒绝,“祖某也去看看。” 韩石无法拒绝,带三十人和祖大寿去往沙岭。 路上三十人前后分开,战马小跑,韩石大声道,“祖将军,少爷说关外生存,让我们多请教您,淑人是咱主母,以后还请您不吝赐教。” 祖大寿点点头,“好说,一点小事,咱们都属于后军。” “那您主动到沙岭,算一个生存办法吗?” “务实为先,银子很重要,当然要发财。” “哦,少爷果然说对了。” “说对什么?” “他说,关外讲究团伙。” “哈哈,是团结。” “是是是!” 两人说话间到沙岭,完全破败的小堡。 能看到对方十人在堡内,二十人在堡外三里远。 韩石立刻扭头道,“祖将军带您的亲随退后,韩某去看看。” 祖大寿摇头,“你也太小心了,天色马上要黑了,趁这时候看的清楚,周围都是荒草,祖某去帮你看看货,对方若以次充好,一千两都不值。” 韩石一咬牙道,“也行,咱还真没人懂这东西。” 祖大寿对自己的几个家丁摆摆手,与全副武装的十个人拎着刀子进入沙岭。 对方也拎刀,退后二十步,地下放着一堆货。 祖大寿靠近,顿时两眼放光,“都是上好的货色,五万五千两都有。” 韩石对货物一点兴趣没有,“祖将军,您穿着铁甲吗?” 祖大寿一愣,警惕看一眼对面,拍拍胸口,“当然有胸甲。” 韩石再次点头,指一指自己的喉咙,“祖将军,少爷让我告诉您一句话,大明权贵处理问题的方式都一样,泰昌堵河道死了,少爷堵河道得死,但少爷出身好,扭头去做朋友,瞬间反转,刺杀主谋就堵河道了,他会怎么死呢?带路的人更蠢,他都不知道自己卷入御符案。” 祖大寿两眼大瞪,浑身发抖,“你…你在说什么?” “祖将军,少爷是您的妹夫,一家人怎么下的了手?刺客怎么通过三百里警戒到大凌河?除非他来自辽西。少爷一到,你就逃离锦州,胆怯全暴露了,你当我们全是蠢货吗?” 不等祖大寿反应,对面之人突然分开,从破墙下站起两人。 咻咻~ 两支利剑闪电而来。 太近了。 祖大寿满脑子是发财,韩石三次拒绝,他还是自己走到戏台中央。 哧哧~ 十名部曲大吼一声,抽刀冲了过去。 远处的二十人看见,打马怒吼冲过来。 ‘虏兵’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祖大寿,你竟然敢到前线,老子要升官了。” 韩石抱着祖大寿,两支箭都插在脖子,冷漠说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交易上午就结束了,还打了一架,这出戏就等你呢,少爷说了,欲望才是完美钓饵,你若找死,就满足你…” 祖大寿喉咙汩汩响,血沫子不停冒,两眼无尽的悔意,人家要他做英雄啊,我只是成全他做个英雄啊… 第166章 好一招诛心局 祖大寿死了。 亲随就在身后,看的清清楚楚。 虏兵有人认识祖大寿,渴望军功,交换完立刻动手。 韩石带着三百骑兵追了一夜,早上拖回来二十具尸体,其余人跑了。 祖大乐拿祖大寿的刀,把二十具尸体全部捅一遍才返回。 来的时候看戏,回去却是奔丧。 从西平堡到沙岭,洪敷教和韩石三次拒绝,祖大寿非要去。 极其谨慎的人,偏偏死了。 尸体晚上回到宁远,顿时哭声连天。 祖家军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老二祖大弼是个粗人,从不管府事。 大房祖大眷、二房祖大春、三房祖大定,共同当家。 尸体不能久存,初七到祖坟下葬。 宁远本来高兴的气氛,十分凄凉。 祖大春两天两夜没睡觉,从坟地回来,立刻叫两名当家兄弟,到后院的老大书房。 书桌向后第九块砖,拔刀撬起。 下面一个油纸,里面两封信。 没有署名,没头没尾,各自一句话。 第一封:天地浑噩,横流滚滚,雄杰应世,镝鸣惊雷,众生如齑,轮回乃归。 第二封:奋争隙地,四顾孑然,踏之则虚,依之则传,皇天血土,先奉后尊,人之存亡,形影皆谬,三撇三捺,众为正道。 祖大春看完给两名兄弟。 “大哥上个月就告诉我,若他突然死了,这里可能有原因,家丁只去过山海关,没人知道有私信,那就是公务中夹杂私信,或者辽西有别的人,何人所传,不得而知。” 祖大眷看完,不可置信道,“大哥刺杀时觉?当时离开锦州是为了撇清关系?” 祖大定看完冷笑一声,“人家说的很清楚了,人之存亡,形影皆谬,三撇三捺,众为正道。这意思是说,一人无法存世,两人亲如形影也不行,只有三方才平稳,为众生做事,祖家才能获得坚实依靠而传承。” 祖大眷,“这是两方来信?” 祖大定,“是啊,众生口气,君子专属,他们众正盈朝呢。” 祖大眷,“前一封呢?” 祖大定,“镝鸣惊雷,众生如齑,这是说时觉过于凌厉,破坏稳定,牵连百姓,英雄死了才是英雄。无法判断是谁,但看这口气,也不太像勋贵。” 三人沉默片刻,祖大春扭头从书架抽出一本书,展开里面有封信,再次递给两人。 英国公的信:祖氏传五,将官频出,国之栋梁,何须找山,妾乃儿戏,守土为重,时觉吾孙,后军之属,横刀立马,方为丈夫。 这才是武勋的口气,祖大眷也看懂了。 英国公训斥是身份使然,祖家靠卫时觉和宣城伯牵线,已属于后军,是国公罩着的人,在中枢不会吃亏。 又沉默片刻,祖大定犹豫道,“大哥已拜门后军,为何要去刺杀,身家性命,寄于一刀,成败皆罪,何人逼迫?皇帝也不可能呀。” 祖大春捏捏眉心,“入京问问十五就知道了,洪敷教不会替咱们报信,咱们得自己去山海关,可朝廷没有对咱们赏功,辽东经略王在晋还不是上官,必须找帝师孙承宗,获得入京许可,四哥五哥,你们以后得常住京城,肯定会有人联系。” 两人点点头,祖大定突然大惊,“老六,你在怀疑时觉报复大哥?” 祖大春点点头,“是有点怀疑。大哥很谨慎,为何一听说洪敷教在赚钱,疯了一样非要去参与,还不听人家劝阻?” 祖大定,“银子当然眼热,五万两咱没兴趣,一千战马不错。” 祖大春,“是啊,大哥想增加实力,洪敷教哪能算准大哥去不去。” 祖大眷连连摆手,“等等,乱怀疑会让祖氏灭族,时觉是十五的男人,十三还有他的孩子,他的一切布置都在咱家身上。” 祖大春闭目深吸一口气,“所有人都完全没有嫌疑,大哥的动机也说得通,我就算怀疑是洪敷教,他也没道理啊,太正常,是不是不太正常?” 祖大定摇头,“六弟,你应该想想,若刺客透露是大哥所派,那宁远早没活人了。” 祖大春无奈,“是啊,说不通,卫时觉强军在手,何须刺杀,举兵宁远,或死或跪,最有可能杀大哥的是东林,刺杀没有成功,他们可能在收尾灭口,可他们如何买通东虏?” 祖大定、祖大眷齐齐皱眉,老六魔怔了。 买通东虏又怎么样,还得大哥去前线,谁也算不到啊。 沉默间,进来一个家丁,“三位将军,奴酋给前线斥候的挑战书,洪军门刚派骑兵送来。” 祖大春连忙抢过来,内容很简单:祖氏逆贼,戮我族人,报应不爽,有胆来战。 有印章,把信反复看了几遍,无法作假。 努尔哈赤在辽阳做家丁的时候,祖承训、祖承教兄弟相当鄙夷山蛮,当然会嫉恨。 祖大定咳嗽一声,“你在想什么?奴酋在刺激十三呢,这下不该怀疑了吧,大哥是为国战死,别扯刺杀。” 祖大春深吸一口气,“大哥真背啊,好在咱们已属于后军。别告诉任何人,十三妹有卫时觉的孩子,外甥是助力,咱们拿奴酋挑战书入京,算有个交代,朝廷不应该薄赏。” 五月初八,兄弟三人一身孝衣抵达山海关。 王在晋听后想骂两句,转瞬一想算了,祖大寿也是为了增加实力抗虏,死的荒唐,却也为国而死。 孙承宗非常震惊,祖大春叙述整个经过的时候,满脑子是卫时觉与自己‘共情’,对辽西将门为难的样子。 处理的如此干净,不仅奴酋被利用,帝师也成了证人。 好一个诛心局。 第167章 大脑失控,躯体崩烂 端午之后的大明京城,日复一日。 前线无恙,天津水师正向义锦转运粮食。 夏秋可以安然度过,冬季别的物资就会到。 就算没有督师,大明已经稳定辽西。 三万人比以前三十万都稳,中枢很放心,已经转移视线,忐忑看向南边。 因为此刻漕运开始转运夏税。 五月十五,崇文门外,平阳会馆。 十间正房的临街铺子,里面什么货都有,全是样品。 这是大商号,货栈都在城外,会馆如同接洽点。 二进院是上下两层,三十个掌柜,接客招待。 三进院是家眷。 后门外是个胡同,左右可以进, 四个门对面,也算前院,住着账房,还是银库,有百个护院。 后面是主事人,十六个独立的小院。 张平坐在自己屋内喝茶,哭笑不得看着旁边两个年轻人。 卫时觉不停翻一翻,然后问两句。 王覃则是纯粹的翻,不发表看法。 他们在看会馆与各处生意的总账。 这玩意无需保密,但近百年账本,多得多。 看就看吧,卫时觉非要看完,说他要估计一下什么总值。 每本账看一眼总结,在一张大纸拿炭笔写一串鬼画符,继续划拉。 张平不懂什么叫总值,鬼画符倒是知道,天竺数、也叫大秦数,教会的人常用,这玩意若能做生意,蛮夷也不是蛮夷了。 王覃看累了,把账本推开,歪歪脖子,拿起凉茶喝一口,第一次开口。 “叔父,以侄儿估计,天下大商全为功名之人、或宗室藩属,他们逃掉的丁税,每年大约280万两左右,也不是太多啊。” 卫时觉头也不抬问道,“商税逃掉多少?” “不好算,各地不一样,800万还是有的。” “所以啊,这加起来,大明税赋不就翻番了。” “没法加啊,功名之人免丁免役,若加起来,科举大序崩塌。” 卫时觉没有回答,旁边张平给两人加水,笑着道,“王举人,收功名税也没用,也不会影响科举。” 王覃眨眨眼,“张东主赐教。” 卫时觉突然插嘴,“朝廷对地方没有控制力,不是上面的问题。” 张平笑着点点头,“将军一语中的,就是如此,商号一路走货,与沿途官府大族都是朋友,行脚商不可能有这种关系,功名并非豪商基础,声望、人脉、时间才可以成为大商。” 卫时觉也歪歪脖子,吐出一口气,“说白了,就是身份对位,大豪商家里都出过二品大员,部堂或封疆大吏,三品侍郎都无法行走全国。” 张平讪讪而笑,这可不能接茬了。 王覃不明觉厉,“还是叔父看的清楚。” 卫时觉在大纸写了几个字,折叠起来塞怀里,淡淡说道, “张太岳强力收税,关键不在鱼鳞册、黄册的统计,而在严厉的监督惩戒,这种办法只有权力高度集中才能使用。张太岳死后,一条鞭法未废而废,官府依旧在折算税赋,监督惩戒却完全崩溃了,一条鞭留一半废一半,变为合法贪墨工具。” 王覃眼神一亮,“叔父说的透彻。” 张平轻咳一声,“将军,百姓如今称呼一条鞭法为残民一条鞭。” 卫时觉一愣,凝重点点头,“百姓多缴三成税,朝廷却少收三成税,一里一外,代替官府收税的士绅拿走六成税,加上转运损耗,百姓缴税一两,朝廷最终能收到两钱,按去年700万石计算,百姓实际缴税3500万石,哈哈,大明盛世,太祖都不敢想。” 两人震惊看着他,张平有点紧张,“将军如何得出数据?” 卫时觉冷笑一声,“张东主别紧张,如何得出不重要,反正没人信。” 张平无法说话,卫时觉站起来伸个懒腰,“大明总值在八万万两以上,每年税收一亿五千万才正常,这连半成都没有,火耗归公、摊丁入亩,顶天不过五千万两,税制不能在土地上想办法了,天下需要变革。” 两人如同听梦话似的,卫时觉挤挤眼准备去休息一会,身后传来一个内侍的声音。 “骠骑将军,陛下急召,请您马上到乾清殿。” 卫时觉回头,是魏忠贤的干儿子,“什么事?” “回将军,干爹让奴婢告诉您,孙师傅回来了,还有祖氏将门,内阁和太保都在乾清殿。” 卫时觉点点头,对恭敬的张平的摆手告别,让王覃继续看着,迈步而出。 崇文门大街抬头看一眼太阳,暖洋洋的,生机中酝酿腐气。 从沼泽出来见到祖大寿,就觉得他整个人无比割裂。 大明朝的阶层矛盾完全被一个人体现出来,忠诚不付出,战斗不愿亡,守土不伤家,富贵不纳危,传承不受累… 无定心就算了,明明已经奢靡享受,还觉得世界欠他的。 整个人莫名的亢奋。 这是骤然获得底气的现象。 投靠就投靠,你刺杀我干嘛?! 刺客漏洞太大,说的太好,喊万岁更是放屁。 奴酋的文化底蕴就养不出这等行为的刺客。 时间、地点、话语,直接出卖了祖大寿。 自己到义州都快一个月了,妾室才从宁远而来。 祖十五与刺客同时出现,且说‘只有自己能主持辽西’,这是心虚。 斥候遍布前线,刺客需要绕道,避无可避,怎么可能穿越三百里警戒线,突然出现在大凌河,只能是护送祖十五的人。 复仇唯一的漏洞在东虏,可那边联系的是郑其彬,也不存在漏洞。 卫时觉一边走,一边回想,到乾清殿甩甩头,保持清醒。 刺客来自哪里不知道,带路的一定是祖大寿。 是你先捅了我一刀,我还你一刀很正常。 不反杀,怎么知道谁杀我。 现在…谁怀疑我杀了你,谁就是主谋。 乾清殿一堆红袍,看到卫时觉的眼神有点惧意?! 卫时觉瞥了他们一眼,到中间躬身,“拜见陛下!” “平身,卫卿家,孙师傅回来了…” 朱由校刚说了半句,门外突然闯进一个内侍,“陛下,山东急报,五月十一夜间,白莲匪徐鸿儒作乱,十万人攻陷郓城、巨野,百姓漕兵应贼,糜烂五百里,无数漕船被抢,漕运中断,济宁、曲阜、邹城危急。” 第168章 人命为筹,血肉为薪 无论卫时觉来干嘛,现在得放一边。 魏忠贤拿过六百里加急递给皇帝。 朱由校看一眼,顿时大骂,“山东巡抚赵颜,无能之辈。” 五月十一日凌晨,白莲教徒齐集郓城六家屯,匪首徐鸿儒率众歃血盟誓,一时呼声震天,群情激昂。 白莲匪拥立徐鸿儒为中兴福烈帝,建号大乘兴胜,以红巾为头帕,手持大刀、长矛,攻战梁家楼等四个村寨,声威并举,应者云集。 两日内攻占郓城﹑钜野,县令出逃,巡抚从济南到济宁,白莲匪已到运河,阻截漕运,兖州府、东昌府本来就没驻军,漕兵被裹挟,曲阜也危险了。 朱由校把奏报扔给文武传看,低头痛苦捏眉心。 大明朝除了两京,曲阜意义重大,绝不能失陷。 卫时觉观看奏报,徐鸿儒的名字升起一丝缥缈的记忆。 广宁溃败的时候,山东发生了一场地震,去年山东又干旱,百姓过不了这个夏天… 叶向高与张维贤眼神交流一下,对皇帝躬身道,“陛下,白莲匪怎么可能突然十几万众,地方难免夸大逃罪,当下不宜乱动,令州府驻军剿匪,查清贼匪。” 朱由校明显有点恼怒,“白莲匪确实不可能十几万,被裹挟的百姓不少,应该多是流民,最近的军队在哪里?” “回陛下,鲁西没有驻军,只有漕兵和执役,济南府兵马三年前就调登莱,当下只能靠执役。” “为何不调集登莱兵马?令登莱巡抚袁可立西进剿匪…” “陛下!”叶向高大叫一声,“登莱兵马出动需要粮草,袁可立还在解救辽南溃兵和流民,分身乏术。” “大胆,你就看着白莲匪祸乱?” “回陛下,朝廷必须了解实情,微臣怀疑当地在捏造事实,区区白莲匪,无论多少,微臣绝不允许漕运中断…” 卫时觉想迈步,抬头却看到英国公在用眼神阻止他。 犹豫一下,闭嘴了。 大殿沉默片刻,朱由校扭头对魏忠贤道,“东厂和锦衣卫派五百人,去摸清到底什么情况,下令巡抚赵颜,集中各县执役剿匪。” “奴婢遵旨!” 朱由校突然转向卫时觉,“卫卿家,辽西前线有通信吗?” “回陛下,微臣离开时吩咐过,一切信件由洪军门转达,私信不得谈战事,这半月微臣也没乱跑。” “卫卿家,祖大寿死了!” 卫时觉慢慢抬头,“啥?” 朱由校顿时失去兴致,指一指角落的祖氏兄弟三人。 卫时觉当然看到他们了,祖大春连忙上前,“将军,大哥在前线,意外被虏兵认出…” 祖大春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卫时觉的眼神。 卫时觉听完,立刻责骂,“这么危险的游戏,不穿甲乱跑什么?” 祖大春低头,卫时觉扭头道,“陛下,祖氏恢复辽西二十七堡,祖大寿当追封总兵。” “准奏,追封左都督,荫恩一子世袭指挥佥事,其余人待经略出关验功封赏。” 皇帝还是把收拢祖氏的权力给了孙承宗。 今天谈话有点稀碎,卫时觉想说山东,其他人不想提。 他们想提辽西,皇帝和卫时觉不想提。 朱由校再次吩咐一遍查清山东民变,扭头走了。 卫时觉扭头低声问英国公,“舅爷,为何不急不躁?” 英国公低声回应,“需要一个月时间。” 卫时觉刚想明白英国公是说太仓平账需要时间,众人都走了。 穿着常服,直接迈步到偏殿。 朱由校在地下坐着,地板上一个木制的大院子。 一年前,卫时觉一定惊为天人,现在毫无兴趣。 朱由校不等他开口,从身边拿起两本奏折扔怀里。 微臣山东巡抚赵颜启奏:天启二年二月初七,兖州府、济南府、东昌府地龙翻身。有声如雷,地裂泉涌,鸡犬鸣吠,墙屋倒塌。巨野城垣倾倒过半、文庙庑舍皆坏。曹州、城武、曹县、濮州、朝城、金乡、鱼台,皆大震有声… 微臣再次启奏:自大灾始,倒坏民居无数,民相食,骨肉不相得聚,流之载道,至今月余,朝廷未赈灾、而加派辽饷,微臣实在无力,胥吏迫于摊派,乘机勒索,滥杀无辜,民无生路,请免除税赋… 卫时觉有了辽东经验,再不会冒然感慨,与皇帝颓废坐在一起。 免除税赋?想的美,一旦开这个口子,大明朝瞬间无税。 朝廷无力赈灾,又要百姓去死了。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朱由校突然伸脚,把木工哗啦踹了一地。 “听魏大伴说,你在平阳会馆研究账本,学习税赋收取押送,什么结果?” “回陛下,平账是个梦,就算太仓平了,定税收税就有问题,需要推倒所有人,重新立规矩。” 朱由校扭头盯着他,“卫卿家,你看着朕的眼睛。” 卫时觉抬头,皇帝眼里…有眼屎。 朱由校突然拿起奏折,在额头啪啪用力拍,“卫时觉,你盗取民心,若非朕大度,你早死了,别以为三万很少,你翻翻大明历代实录,盗取民心的人什么下场…” 卫时觉伸手抓住奏折,朱由校大怒,“你这个逆…” “陛下!”卫时觉干脆夺过奏折,“咱们换个思路,至少三十万百姓啊,为何他们得死呢,朝鲜不过七百万,把流民送到朝鲜,夺了这个地方。” 朱由校被气笑了,“你这是什么烂计,朕是朱明皇帝,朝鲜乃太祖不征之国,他们叛乱了吗?” “他们资敌。” “哼,朝鲜王那点实力,伤害没有一个豪商大。” 卫时觉顿时闭嘴。 没有钱粮,一切念头都堵了,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皇帝又突然问道,“是不是你杀了祖大寿?” 卫时觉一愣,震惊看着朱由校。 皇帝不等回答,又继续道,“祖大寿死了,你确实没有获利,但对大明朝利好,孙师傅可以放心节制辽西。为大局做事,只有你能做的出来。” 卫时觉有点苦恼,“微臣身子正,所以被朝臣怀疑?” “是啊,朕能感觉到,他们有点害怕,奴酋派人刺杀你,你就能让奴酋派人刺杀祖大寿,且没有任何破绽,祖大寿自己送死。若真是你所为,那你这破心手段也太可怕了。” “哼哼…”卫时觉冷笑两声,“随便吧,幽狱都蹲了一年,这点小事,过耳即忘。” 第169章 惧怕的事再现 卫时觉与皇帝漫无目的瞎聊,很快到下值时间。 魏忠贤是个大忙人,也不知道在瞎转什么。 从东安门到大街,不想回家,扭头到崇文门下的定远侯府。 岳父大人在前院东边的公房,在躺椅中悠哉悠哉喝茶。 他这神态与世界完全脱节,把卫时觉都搞得脑子分裂了,半天没说话。 定远侯歪头看着女婿,面带轻笑, “户部当下有一丁点粮,保命的底线,决不能动,辽西流民需要处理,西北大旱需要防匪,西南还在剿匪,山东起匪很正常,乱一乱杀了,让他们轮回去吧,这是人道本分。 历朝历代就这样,咱们武勋是社稷之臣,陪大明活下去,死的时候陪葬,那就是满门忠义。你在发愁什么?天下大事与你何干?难道想做皇帝?” 卫时觉震惊看着岳父,到身边单膝下跪,“岳父大人,您活的真潇洒啊,教教我。” “去去去…”定远侯脑袋拍了一下,“事要一件一件处理,饭要一口一口吃,等你坐到国公或首辅的位置,再替天下思考,现在发愁,在别人眼里就是反贼。”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您可真是…混蛋啊!” “哈哈哈…”定远侯仰头大笑几声,起身拍拍女婿脑袋,“别扯淡了,想无用,说无用,做无用,不如赶紧给老子生个外孙耍耍,滚吧。” 这是纯粹的躺平心态,卫时觉扯淡两句出门。 迈步向北,街边一个店铺行为吸引了他。 一个伙计在价格牌上拿毛笔改字。 粳米一石一两五钱,直接改为二两五钱。 门口几个百姓也没有进去购买,在喊为富不仁。 漕运刚断,若断三个月,能翻三番。 发呆时候,伯府来了个部曲,“三爷,伯爷请您回府。” 卫时觉点点头,迈步向北,大街上的粮店都改了价格,购买者寥寥无几。 百姓消息滞后,过两天就后悔了。 祖氏三兄弟在伯府借宿。 别府客房,三人一到,就让家丁守着院门,对迎接的祖十五问道,“刺客跟着你到锦州,半路跑了?” 祖十五好似被吓傻了,眼神直直的发呆,过一会才摇头,“不认识,不知道。” 祖大春立刻拍拍肩膀安慰,“没事,咱们都不认识,时觉对你怎么样?” “很好,刺客临死划脸,郎君认为是奴酋刺杀。” “人都死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吧,大哥死的才冤。” 祖十五呜呜哭两声,“咱家太倒霉了,小妹稀里糊涂…” 外面家丁汇报,宣城伯来了,三人到门口相迎。 “拜见伯爷。” “安心住着,这里是别府,没人打扰,等等朝廷的赏功。” 三人连忙躬身,“感谢伯爷,打搅了。” 卫时觉也回来了,大哥在身边,他们很拘束。 安慰两句,扭头跟大哥到正府。 后院书房,老大从抽屉拿出一沓纸,凝声交代, “在外面别乱问,两个月前,舅爷就知道山东会生乱。” 卫时觉震惊拿起纸,是锦衣卫的秘信。 王森,永平府滦州县皮工,做羊皮制衣,闻香教滦州头领,万历二十四年起,暗中发展信徒,欺诈信徒银子奢靡而活。 教徒壮大,王森很快成为北方逆教首领,自任教主,山东巨野人徐鸿儒从众弟子脱颖而出,被派回山东传教。 万历四十二年,锦衣卫捣毁王森老巢,但很不巧,参加聚会的徐鸿儒、于弘志两名弟子跑了,王森的儿子王好贤也没抓住。 六年后,锦衣卫才查到徐鸿儒在鲁西传教,于弘志、王好贤在鲁直两省边界的景州传教,可惜难以逮到具体行踪。 去年鲁直大旱,闻香教异常活跃,锦衣卫就知道要坏事,但朝廷无法赈灾,锦衣都督骆思恭报给英国公,不了了之。 今年开春地震,鲁西完全瘫痪,胥吏、执役无粮,逼百姓交辽饷,命案不断。 锦衣卫获得消息,徐鸿儒、于弘志判断形势不错,约定中秋起事。 但两人谁都不服谁,谁先起事,谁就是‘皇帝’。 锦衣卫认为他们肯定会提前作乱,具体时间不得而知了。 卫时觉看完密信,得出一个结论:并非太仓在主动平账,但南边要利用这个机会,所以英国公给一个月时间。 “大哥,白莲教到底有多少军械?” “不会超过五千,山东有三个卫的漕兵,地震把郓城、巨野城墙弄塌了,轻易就能入城。” “匪即民,小弟不想说大话,但中枢的行为,完全是自作孽。” 宣城伯敲敲桌子,“笨蛋,听话听意,山东漕兵是舅舅家曾经提督的兵马,先祖明德公在山东剿灭白莲教唐赛儿叛乱,山东是宣城伯和怀宁侯起家之地。” 卫时觉不明所以,“这都过去二百年了,有什么意思?” “当然有意义,你去很快可以平叛,但你如何养活他们?不能养活,永远无法平叛。” 卫时觉更不懂了,“我去可以有粮?咱家在山东还能使唤人?” 宣城伯点点头,“你去就有人,山东也有粮。” “啊?!粮在哪?!” “曲阜衍圣公,鲁王、德王、衡王。” 卫时觉眨眨眼,“杀了他们?” 宣城伯翻了个白眼,“带兵驱匪,给他们一个理由。”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大哥,您又不是明臣了?” “放屁,你动动脑子,衍圣公和藩王就算赈灾,也需要理由,没有理由私自放粮,盗取民心,形同造反。” 卫时觉被气笑了,“奇葩啊,难怪皇帝说我盗取民心,在这里等着我呢。” “没错,平匪赈灾,控制漕运,你就可以去江南了。” “做什么?查案?” “查个屁,你得做事,做你想做的大事,靠税赋养不了军,京城有银子,没有盐粮布,你得做生意,这才是皇帝和勋贵给你的任务。” 绕的太远了,卫时觉没听明白。 宣城伯看幼弟的表情,伸手在脑袋敲了一下, “蒲商一年顶多运送五十万两物资,剩下的去哪里买?韩爌吃不下,也不会单独吃,他只给你养关外的人马。 皇帝和武勋让你养军,不是只养辽西那三万人,御马监、京营都需要练兵,都需要物资,每年百万两就养三万人,你养大爷呢?” 卫时觉眨眨眼,大骂一声,“卧槽,你们搞得好复杂,明说不行吗?” “提前说没用,做事讲究计划,讲究时机,讲究实力和身份,冒冒失失去江南,谁搭理你?你得与文官先做朋友,获取信任,他们才会引荐,然后借剿匪控制漕运,最后才有资格去江南联系生意,懂了吧?” 卫时觉摸摸额头,一瞬间对朝臣佩服了。 穷归穷,乱归乱,中枢的官是真他妈聪明啊,一环套一环,眼光始终盯着天下。 门口传来管家的声音,“伯爷,三爷,帝师孙阁老到访,小人带到客房了。” 兄弟俩一愣,一起出门。 向外走的时候,宣城伯又道,“现在知道了吧,不与文臣做朋友,去江南也没生意,好好利用一下东林学生的身份,勋贵之中,只有你能获取信任了。”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绝对是咱在山海关的‘无耻’给了英国公灵感,南北可以缓和,当然要努力合作。 韩爌那句生意是双赢,现在才理解真正内涵。 孙承宗在客房,很是焦急的样子,两人一进门,他就推开宣城伯,对卫时觉急急问道,“是不是你杀了祖大寿?” 卫时觉被雷住了,震惊看着孙承宗,你们人人问一句,老子怎么判断主谋。 突然想起白天乾清殿的一众眼神,卫时觉失态大笑。 “孙师傅,原来朝臣害怕啊,某件事漏洞百出,突然看到祖大寿死了,对比之下,自我幻想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刺杀,自己吓唬自己,哈哈哈…” 第170章 一辞,足够了 卫时觉明显有点生气。 孙承宗认真看着他,忽略揶揄,内心松了口气。 “时觉,管住你的嘴,胡说八道会让人误会。” 卫时觉收起笑容,“孙师傅,今日皇帝也这么问,明天谁还会问?” “老夫不知道,但你与奴酋在辽东斗智,明显是个破心高手,难免有人怀疑。” “拉倒吧,晚辈在战场是被逼无奈,若身负强军,谁会玩计谋,祖大寿死的符合中枢期待,大明也许转运了。” 孙承宗对宣城伯点点头,迈步到餐桌,“老夫饿了,搞点吃的。” 宣城伯对门外管家吩咐一声,到餐桌落座,“阁老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何指教?” 孙承宗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扔到兄弟两人中间,“计划改变,骑军入关之前,老夫得外镇,没时间在京城浪费口舌,若说京城的事很复杂,江南十倍之,人人钻营,难免人人虚假。 站在朝廷位置看,天下士绅豪商是一家,站地方看,宗族、姻亲、世交、生意、学派,谁看谁头大,生意需要谁联系谁,你不可能与所有人做朋友,三五个就够了。” 后半句是教导,卫时觉连忙拱手,“感谢孙师傅教诲。” 孙承宗疲惫靠向椅背,又突然坐直,“你是不是没取字啊?” 宣城伯大喜,“阁老若能赐字,本府感激不尽。” 孙承宗点点头,“时觉,你的癔症到底好了没有?对人大笑,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卫时觉尴尬道,“晚辈若知晓,那也不叫病。” 孙承宗思考片刻,端正道,“《论语为政》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所谓沉默是金,慎言其余。太史公曰: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就叫一辞吧。” 【不赞一辞,在清末《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后,变为不赞一词,偏向一言不发,古人则是借沉默赞美文章,侧重有所转变】 听起来不怎么样,卫时觉却笑了。 一辞,足够了。 宣城伯立刻拱手,“三弟,快谢过老师赐字。” 卫时觉躬身,“感谢孙师傅,那晚辈就是卫一辞。” 孙承宗回味点头,好似对自己取字很满意,管家来送饭,老头立刻招手,“快快快,又饿又累,老夫今晚在这休息。” 管家瞬间放下八个菜,两碗汤。 孙承宗眨眨眼,“你家日常如此阔气?” 宣城伯伸手拿酒壶,笑着摇头,“阁老见谅,祖氏三兄弟在别府,让他们等会吧。” 孙承宗扒拉出四菜一汤,“老夫清淡点,去招待亲戚吧。” 宣城伯也没客套,示意管家拿走,“敬阁老,感谢您对三弟教诲。” 孙承宗干脆饮尽,立刻拿筷子夹菜。 这宴会很随便,没有食不语的古板,老头一边吃,一边问道, “一辞,老夫准备带王世忠到辽西,令他出关到义锦,叶赫与哈达能不能策反一部分?” 卫时觉直接摇头,“没什么用,奴酋对哈达的控制已如臂驱使,叶赫大小酋长在赫图阿拉,策反几个牧民没意义,说不准会中反间计。” 孙承宗还是觉得有用,“王世忠身份很好,不仅能联系海西女真,还可以联系察哈尔,就算无所作为,放到前线也许能送信。” “略胜于无!”卫时觉下了个结论,在老大示意下举杯,“感谢老师赐字,您辛苦。” 孙承宗又喝掉,苦恼说道,“皇帝让老夫带内库200万两,哪里都要用,哪里都不够,这漕运一断,银子没用,你帮老夫把200万两花出去,秋季必须见粮。” 卫时觉一时有点发愣,皇帝对老师真大方,万历若像朱由校,奴酋也许早死了。 思索片刻,卫时觉突然想起杨涟,“孙师傅,大洪公在何处?回乡了?” “去年回乡住了三个月,现在应该在苏杭,你可能会见到,别想交趾买粮,难度太大。” “那也不用去江南啊,山东不是有现成的粮吗?” 孙承宗大手一拍,“差点忘了,这事你办起来更快,那就去山东,天津和登莱水师转运,省掉大笔开支。不过,你可以去江南花50万两,小生意他们不做。” “哎呀,江南豪商架子这么大?” 孙承宗摇摇头,“不是架子大,他们摊子大,生意均为长期合作,贸然插进去,要么大量,要么长期,可你无法保证长期,只能用数量获取信任,以后再说。” 卫时觉再举杯,“感谢孙师傅,晚辈又想当然了。” 孙承宗这次喝完直接扣杯子,“去江南不要动粗,不要激辩,你若好说好做,遍地是朋友,你若炸刺,遍地是阻力,水乡民情如此。” 卫时觉指一指桌上的信,“孙师傅,这是谁家?” “不是江南人,是济南府齐河县房氏,备吾公房守士乃大明兵部尚书,父祖三代为大明边镇巡抚,老夫修业之师,其孙如今乃南直布政使司参政、苏州分守道,他已在南直隶十年,带你认认门,并非跟你做生意。” 这关系好,卫时觉立刻躬身,“感谢孙师傅。” 第171章 天下本来就在燃烧 正事聊完,又瞎聊几句学问,孙承宗确实累了,兄弟俩告辞。 卫时觉没有回别府,跟大哥到正府后院书房。 宣城伯进门一脸凝重,“三弟,你看出来孙承宗在做啥吗?” 卫时觉没有说话,点了两根蜡烛,拿出一张纸,写名字。 第一行,泰昌,卫时觉,祖大寿。 第二行:堵天下、堵中枢、堵关外。 第三行:驾崩、反转做朋友、死了。 卫时觉又在自己名字头顶画个圈,里面写御符。 祖大寿头顶画个圈,里面写驱使。 泰昌头顶的圈是空白。 抬头看着大哥,发现他在皱眉,低头看看,忘了左右顺序区别,标了上下两排反向箭头。 宣城伯是聪明人,瞬间懂了,震惊看着幼弟。 卫时觉又在泰昌头顶的圈里写了‘反悔’两字。↘ 沉默片刻,卫时觉平淡又自信道, “大哥,我们三有一个共同点,在最不可能刺杀的时候被刺杀,这是掩盖刺杀最好的方式。 您别紧张,小弟知道泰昌为何死,他登基就反悔了,给朋友的任何承诺都没有兑现,人家陪着他走了二十年风风雨雨,支持他做太子,一登基就被抛弃。 重用齐楚浙制衡朝堂,肯定是万历遗诏,皇帝父子有外人不知道的交流,但无法避免被有心人得知。 泰昌没什么城府,太着急了,念头一起,就是背叛朋友,双方做过很多暗事,制衡就是杀死朋友,人家肯定会自救,双方必须死一个,泰昌自然驾崩了。 其实,泰昌与当今皇帝策略均来自万历,手段却天差地别。 泰昌想与齐楚浙、东林、武勋玩五人游戏,唆使朝臣厮杀,皇帝局中渔利,太想当然了。 当今皇帝年轻,胆子大,只想玩一对一。 结果很明显,泰昌没有一个朋友,驾崩挺合理,当今皇帝不仅有内廷这条忠犬,起步还能获得武勋支持。 泰昌濒死醒悟,为了新皇安全,埋了很多明子暗子,其中一个明子是杨涟,利用杨涟的性格牵制伪君子。 暗子更重要,那就是御符,小弟我身份特殊,泰昌在用小弟的命,拖武勋下场。 御符案若爆发,舅爷只有两个选择,杀外孙与文臣站一起,或者杀党魁与皇帝站一起,泰昌认为舅爷为了勋贵一体,肯定不会杀外孙。 但泰昌小看了舅爷,小看了文臣,文武本就有交流,英国公忍得住,单靠御符拖不动,小弟也没死,暗子废了,御符案未现已败。 辽东之行,小弟一旦外镇,皇帝肯定忍不住,御符案重现,武勋下场,英国公是顾命之首,各家部曲就可以清君侧。这结果太可怕了,把某些人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反应非常快,飞速勾连祖大寿,在我最得意的时候刺杀,给个伯爵,一了百了。 小弟又躲了一劫,且主动做朋友,泯除后续,那祖大寿傻乎乎的闯入御符案,人家一定会弄死他消除隐患。 无论小弟死没死,祖大寿死定了,但他的死法很有讲究,再过半年,死了也白死。 小弟不能让他白死,必须制造一个似刺杀非刺杀的结局,就算他这次没上当,五天后还会有更大的交易,祖大寿获得人身安全,敏锐与谨慎消失,内心极度渴望银子,他禁不住诱惑,会自己踏入死局。 人性本疑,祖大寿死了,祖家不会怀疑,主谋反而会怀疑自己暴露了,怀疑泰昌案暴露了,进而怀疑他们自己有送命危险。 恐惧一旦蔓延,心怀鬼胎必定反噬,一切倒转,攻守移形。 谁怀疑我杀了祖大寿,谁就是刺杀我的主谋,谁就是弑君的主谋。他们怎么做都会暴露自己,方式不同而已。 小弟作为当事人,之前缺乏筹码,非常被动。辽东归来,再玩下去,能拖死所有人,他们非常聪明,既然做朋友才可以让御符消失,才可以让前事消失,那就做好朋友。 陛下一定知道我藏了御符,才会无条件支持我,而小弟此刻返回朝廷,得到的回应符合预期,他们支持我获得钱粮,一为自身安全,二为文武稳定,三为废掉御符。” 宣城伯看着幼弟,沉默了一炷香时间,才沙哑问道,“你想用御符做什么?” 卫时觉摇头,“小弟对御符没任何兴趣,是他们非要弄死我,小弟现在有两个御符,口谕遗诏也是遗诏,但名义被混淆,什么都做不了,利用御符壮大自己才是正道。” 宣城伯低头捏捏眉心,“御符藏在你自己也很难拿到的地方,灯下黑,还在禁宫?” 卫时觉抿嘴笑笑,没有回答。 谁都想不到,为啥要说,而且说出来大哥才危险。 宣城伯换了个问题,“三弟为何反击?” 卫时觉把纸在蜡烛点燃,看着桌上的火光,喃喃说道, “大哥该想一想,小弟没有错,为何无缘无故得死。我卫时觉就是辽人、就是鲁人、就是陕人、就是西南人,国策出了问题,没有税赋,中枢不想着调整,只会用抛弃来掩盖矛盾。 若非要问为什么,小弟就是二百年因果的显现,没有小弟,也会有别人出现,冤魂的反击,万万人的匹夫之怒,迟早会爆发。 中枢举着火把往自己脚下扔,小弟只是其中一根薪火。大哥,你去外面看看,易子而食,人为腹腥,天下早就在燃烧。” 宣城伯站起来,一会仰头,一会低头,在地下来回踱步。 过了很久才扭头,“孙承宗是主谋之一?” “至少是知情人。” “那还是主谋?” “小弟不知具体过程,这么认定早了一点。” “弑君的人非常多啊。红丸案果然是个诱饵,谁怀疑红丸,谁就得死。” “那当然,人多不是手段需要,而是自保需要,根本不可能查出完整证据。” 宣城伯停顿一会,又返回刚才的问题,“三弟脑子好使,接下来做什么?” “不是说过了嘛,壮大自己,他们害怕御符,害怕弑君暴露,我们威胁没意义,应该利用恐惧获得钱粮,获得稳定的钱粮供应,一条腿怎么走路。” “然后呢?” “杀了建奴。” “再然后呢?” “未来谁能知道,大哥想听什么,小弟给你编一个。” 宣城伯神色凝重,“泰昌有明子暗子,除了你和杨涟,还有呢?” “浙党首脑方从哲为相八年,在位期间大明一败再败,他的地位却越发稳固,渡过两次帝位交替,万历十分袒护,与万历、泰昌父子肯定有某种联系,注定被众人撵,陛下登基后,舅爷同样撵方从哲滚蛋。 方从哲祖籍湖州,生于京城,方府距离定远侯府一条街,小弟天黑前去看岳父大人,锦衣卫在方府旁边有小院,舅爷盯着一个致仕不出门的首辅做什么?方从哲与圈禁有什么区别?” 宣城伯两眼一瞪,“三弟,你无声无息的在做什么?” 卫时觉哈哈一笑,“大哥,有心总能看到某些事,小弟是看到了,不是去查案,小弟对方从哲没任何兴趣,现在只想搞定山东获得钱粮,获得足够的钱粮。” 宣城伯很是无奈,“三弟发誓?” 卫时觉不耐烦了,“猪才去查案呢,我不知道很多纠葛,而且对手太多,不可能事事赢。查案的方向就不对,壮大自己,有了力量,说话才好使。 告诉您祖大寿的死因,是为了避免小弟离京后,您被他们设局卷入某些事。咱们可以做事,前提是能获取力量,无法获取力量的事,惊天动地都没兴趣。” 宣城伯伸手拍拍卫时觉肩膀,“孙承宗今晚住咱家,意义重大啊,他在建立信任,拖我们融入东林。大哥支持你,外出行世,敏事慎言,做力所能及的事。” 第172章 人各有聪明 卫时觉费尽口舌,终于把老大从御符案拖出来了。 泰昌对自己是纯粹的利用。 御符太讨厌了,附骨随行。 自己没有力量,天性认为御符是个累赘,什么都做不了。 其他人则认为自己身在武勋,天性能够用御符聚拢力量。 这他娘的说不清。 不能跟他们没完没了耍游戏。 无法摆脱,那就利用。 月色不错。 仪门处轮值的护卫在打盹,卫时觉突然出现,顿时吓得发抖。 连忙下跪求饶。 卫时觉不置可否,大步离去,都走回别府了,又返回来郁闷看着两人。 “干嘛对我如此恐惧?” 部曲浑身发抖,“三爷战无不胜,小人敬佩。” 卫时觉抬腿,一人踹了一脚,扭头离去。 这两脚反而让部曲松口气,您不打不骂,才令人害怕。 两人站起来拍拍胸口。 部曲甲,“三爷沉默,比伯爷还可怕。” 部曲乙,“都是主人,但三爷是万骨枯的朝廷大员。” 部曲甲,“是啊,三爷掌权,眼神都不一样了。” 部曲乙,“越来越令人生畏。” 卫时觉没发现自己有什么不同。 廊道瞥了一眼客房,进入后院。 “郎君!” 一声期盼又发颤的呼喊。 祖十五靠在厢房门口,很可怜的样子。 “小心风寒,这都子时了,赶紧休息吧。” “妾身跟夫人说了,妾身伺候您休息。” 卫时觉哦一声进门。 祖十五立刻帮他更衣,倒洗漱水。 卫时觉洗脸,到床边坐下,她又给泡脚。 “十五,你连叫一声夫君的资格都没有,后悔吗?” 祖十五连连摇头,“妾身很高兴,郎君和姐姐脾气很好,京城比觉华岛舒服多了,院里安静,不缺吃喝,梦寐以求的日子。” “人各有命,大哥死了,祖家也没人欺负,无需悲伤。” 祖十五一边擦脚,一边点头,“三位兄长说妾身不会伺候人,以后一定用心。” “不用学这些琐碎,你可以出去转转,文映不会责骂。” “不想出去,只要能看到您,妾身很高兴。” 卫时觉点点头,扭头到床里面盖被子。 祖十五快速收拾,又洗洗脸吹灯。 借着月色上床,快速褪衣,掀开被子,小心翼翼搂身上。 “郎君,妾身不是废物,您…咱…” 卫时觉扭头搂住她,“回京以后咱们没在一起,我也是忙昏头了,这事急不来,会有的。” 祖十五点头,又带着呜咽,“妾身是卫氏媳,父母没了,辽西不想回去,您不能不要妾身…” “好了好了,京城以后会有很多亲人,不会孤独。” “哪…哪里有亲人?” “你大嫂、侄儿、姐姐们啊。京官大员家眷在乡,表达忠于朝事,将官家眷在京,表达忠于帝王。家里很快就会在京城买房子定居,侄儿们要去武学,将门是否可信,就这点区别。” “真的吗?祖氏要成京城人了?” “那当然,你看宁远伯,李家能做大,很重要的原因是家眷一直在京城,你父亲和二伯缺少气魄,都做总兵了,还守着故土,朝廷未得到回应,最终掣肘自家。” 祖十五一瞬间开心了,“还是有郎君,妾身高兴。” 卫时觉拍拍后背,“嗯,睡吧,这两天跟我出去转转,都在你这里休息。” 祖十五哦一声,过一会喏喏道,“郎君,李家二房李成材投降建奴,把关外将门都拖累了,不要脸。” 卫时觉迷迷糊糊道,“人各有命!” 祖十五没得到想要的回答,也不关心了,往怀里拱一拱,放心入睡… 卫时觉确实有点用脑过度。 还睡的美呢,感觉被人拍脑袋。 两人互相搂一搂,没睁眼。 邓文映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在胳膊给了一巴掌。 “夫君,魏忠贤来了。” 卫时觉睁眼看着邓文映,祖十五连忙起床下地。 “什么时辰?” “都快巳时了,快起床。” 卫时觉还是没动,“魏忠贤来干嘛,让他在客房喝茶吧。” 邓文映直接把他拉起来,“皇帝给祖氏赐三十间房子,在外城,听说是原来的皇店。孙阁老考校侄儿们学问,把孙女许配给家里,中午要大宴。” 卫时觉瞬间瞪眼,“哪个侄儿?” “大侄儿。” 卫时觉眼神有杀意,邓文映无奈道,“舅爷证婚,父亲和舅舅也来了。” 祖十五不太懂两人谈话内容的意义,赶快准备洗漱。 卫时觉洗完脸,还是不敢相信外面反应这么快。 孙承宗说谎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出面替自己作证,祖大寿的死与骠骑将军无关。 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孙家与卫家联姻,做好朋友。 那也就不会有人再问了。 大哥呢?不同意就暴露心虚。 侄儿形同被废,宣城伯若不想失权,就得转爵。 卫氏彻底跟御符捆一起。 士大夫的聪明,令人发指。 卫时觉迈步出门,伸腰活动一下。 扭头问道,“文映,你想做伯夫人吗?” 邓文映翻了个白眼,“无聊!” “不是宣城伯!” 邓文映立刻两眼放光,“夫君可以?” “哈哈…”卫时觉干笑一声,“此乃破局唯一,娘子最好每天做梦想一想,烧香拜佛诚心一点。孙承宗是东林,更是北臣,大哥其实是在稳定北直隶大族,稳定漕运生意。” 祖十五立刻道,“妾身帮姐姐礼佛,一定诚心。” 卫时觉一边向东厢房,一边道,“娘子去帮大嫂吧,大哥故意让我滞后,懒得去。” 邓文映也明白其中的弯弯绕,扭头到正府去了。 卫时觉跟呈缨聊两句,喝一碗粥垫肚,才迈步向外。 魏忠贤还没走呢,与祖氏三兄弟在中院凉亭。 卫时觉站四人身边,没有说话。 魏忠贤笑着拱手,“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咱家也是刚知道的好消息。” 祖氏三兄弟看卫时觉脸色冷淡,祖大定局促道,“将军,祖氏无法恭贺,还请恕罪。” 卫时觉对他们摆摆手,示意不用紧张,坐魏忠贤身边,鬼鬼祟祟问道,“见不到公公人,内廷在偷偷做什么坏事,说来听听。” 魏忠贤没有隐瞒,“三司会审熊廷弼和王化贞,锦衣卫还没有查到罪证,王化贞跪下了,但实话咱家听了没用,假话现在也没什么攻击力,只能继续拖着。” “您叫兄弟我啊,闲得发毛,去审案也好玩。” “将军说笑了,英国公还有圈禁令呢,你自己外出没人管,别人可不敢随便来。” “无聊,魏公公给介绍个活,现在我想杀两个人透透气。” “哈哈…”魏忠贤看到卫时觉总是开心,附耳低声道,“将军该去发财啊。” 卫时觉眼神一亮,对他翘起一个大拇指,“你们坐着吧,我去隔壁伸脸,让人家唾两口。” 第173章 终于能滚蛋了 卫时觉到隔壁,听说高攀龙也在。 这群人不上班,跑这里也是活久见。 后院大门敞开,远远的就听到英国公与孙承宗在大笑。 眼看快到正屋,卫时觉一转,去了旁边的小院。 大嫂、邓文映都在房间聊天。 环视一圈,看大侄儿在角落低头,上去直接拽着耳朵到卧室。 “三叔,三叔,您拽疼侄儿了。” 卫时觉小腿踢了一脚,“你愿意娶孙家姑娘吗?放心,三叔给你搅黄了。” 大侄儿卫如林腼腆一笑,“侄儿愿意。” “嗯?不好好学习想女人?” “三叔,您说话太难听了,很好的姑娘,不仅漂亮,诗词学问很好,棋艺更好。” 卫时觉震惊看着大侄儿,一身儒袍,跟武勋家完全不搭。 转瞬又瞪眼,“你见过这个姑娘?” “是…是啊!”卫如林脸红低头。 卫时觉嘭得抓住肩膀,“什么时候?!” 卫如林被三叔的眼神吓着了,哆哆嗦嗦道,“去…去年寒月,她就在京城,侄儿见过很多次。” 人家有备用计划,这种旁门噬魂手段,卫时觉智力被完全压制, “是不是姐夫带你参加棋会了?” “哪…哪有…” “郭培芳这个混蛋就没好事,离他远点。” “三弟!”门口传来大嫂的声音,“你怎么能骂自己姐夫。” 卫时觉看一眼大嫂,扭头出门,差点与奶奶撞一起,连忙扶住。 “哎哟,奶奶您听墙根呀。” 老太太伸手邦邦邦敲孙儿脑袋,“老身同意的婚事,你敢闹腾,扒了猢狲的皮。” 卫时觉被打败了,“孙儿怎敢闹腾,开心还不行嘛。” “开心你吼什么,老身在正屋都听到了。” “奶奶您明明在隔壁,哪有去正屋。” 老太太扑哧一笑,“老身涨辈份了,咱家越来越热闹了,年底就成婚,老身要见玄孙,你这猢狲也抓紧,无嫡不孝。” “是是是,孙儿抓紧。” “孙媳妇,扶老身去正屋。” 卫时觉与邓文映一左一右,扶着身穿伯夫人诰命服的奶奶,无奈去往正屋。 英国公抢先一步出门,从卫时觉手中接过胳膊,“姐姐对这曾孙媳妇还满意吗?” “满意,很满意,你也辛苦了,老大总让人放心,给老身好好管教身后这猢狲,无后不孝,圈禁还每天不见人。” “行,有您这句话就放心了。” 老太太又笑着向屋里摆手,“亲家快坐,你们也坐。” “拜见伯夫人,您老康健。” “还行,有玄孙更康健。” “哈哈哈…一定如愿。” 卫时觉突然想起自己要升辈份了,21岁当叔爷,何其恐怖。 老太太落座后,屋内突然安静。 卫时觉看他们都盯着自己,英国公更是眯眼,快伸手打过来了。 愣了一下,猛得醒悟过来。 习惯了,下意识坐在奶奶身边。 连忙站起躬身,“舅爷,孙师傅、高师傅、舅舅、姑父、岳父大人…” 躬身一圈,低头坐在高攀龙下首。 “哈哈哈…” 正屋哄堂大笑,一群红袍前俯后仰。 祖氏兄弟若在,看到文武大员和睦联姻,保证缩脖子噤声。 家门如此权势,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婢女给众人重新沏茶,老太太刚问了孙承宗一句身体如何,廊道进来一串内侍。 众人立刻安静。 魏忠贤像卫时觉一样,躬身一圈,“…骠骑将军大婚,娘娘未祝贺,听闻伯府有喜,陛下和娘娘高兴,赐骠骑将军三十匹锦缎,赐伯府三十匹锦缎,祝贺喜结连理。” 众人躬身,“谢陛下。” 魏忠贤挥手让内侍把锦缎交给下人,又笑着躬身,“公爷、孙师傅、高师傅、伯夫人,陛下请骠骑将军到万岁山。” 卫时觉如蒙大赦,躬身行礼,跟着魏忠贤离开。 老太太眯眼看孙儿远去,叹气一声,“维贤啊,皇帝插手咱家的事干吗?” 英国公笑了一声,“姐姐无需操心,年轻人精力旺,折腾折腾就好了。” “那倒是扔战场啊,孙儿被他爹和兄长教导偏了,从小不喜欢做少爷,不喜欢婢女跟随,进出穿甲,与部曲动不动练两下,沉默寡言,却管不住手脚。” 英国公呵呵一笑,“这不就是武勋嘛。” 孙承宗也附和道,“一辞将军性子,卫氏血脉嘛。” 老太太立刻眉开眼笑,“对对对,孙儿有字了,还得亲家教导,高师傅你也不能偷懒。” 伯府热闹庆祝订婚,卫时觉在大街与魏忠贤走北安门入皇城。 “魏公公聪明啊,赖在别府不走,原来是算准还得来。” “将军,咱们就别互相吹捧了。” “我这算不算解禁了?” “不好说,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一下子,圈禁三个月,就是让你闭嘴呢,将军不是在会馆看账本吗?你也是好性子,真能看进去。” “猎奇嘛,再看也就那样。” 两人随口扯淡,进皇城又来到万岁山寿皇殿。 朱由校站观景台,负手看着东边,与平时的神色完全不同,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拜见陛下。” 朱由校头也不回问道,“卫卿家,出使辽东,你看到了什么?” 卫时觉一愣,“回陛下,易子而食,人沦腹腥,天下血肉在燃烧。” “此地观景,卫卿家看到了什么?” “回陛下,绳索勒脖,挣扎呼吸,难以观景。” 朱由校回头看他一眼,一摆手,内侍捧着一柄仪刀,依旧是黄带和尚方剑穗。 “谢陛下赏赐。” 朱由校迈步回殿,淡淡说了一句,“别乱送人,会害死人的。” 皇帝伸手示意落座,卫时觉自然坐在对面,把仪刀放身边。 “卫卿家,朕说句实话,你这种人活着就是个麻烦,跟人不太一样,别人喜欢的你不喜欢,别人鄙视的你看重。” “陛下所言何事?” “文武联姻啊,朕卯时就收到孙师傅的消息,说他孙女与宣城伯儿子情投意合。” 卫时觉不想提这茬,朱由校大乐,“你看你这样子,答案都写在脸上。” 内侍放下两碟菜,一壶酒,皇帝竟然有心思请伴读喝酒。 卫时觉呆呆的看着皇帝给他倒酒,天下没第二人有这福气了。 “朕敬你一杯,辽东打的很好,给皇爷爷出了口恶气。” 卫时觉无声饮尽,砸吧砸吧嘴,“酸不拉几的。” “哈哈,果子酒。”皇帝笑了一声,摇摇头,“朕的确羡慕你可以出门,不至于酸,朕能感受到你在伯府很烦,给你个好消息。” 旁边站立的魏忠贤立刻道,“骠骑将军,武学今年两千人到禁宫轮值,意思一下到都督府吧,内库两千红甲赐予入关的骑军,不许进入京城,但受陛下指挥。” 卫时觉的第一反应,“武监参与禁宫轮值?” 皇帝和魏忠贤都没有回答。 卫时觉跳过这个话题,“陛下,微臣麾下禁卫只可以去山东吗?” 朱由检惊诧看着卫时觉,“你想干嘛?这里是大明。” “是啊,大明疆土,禁卫难道不是随处可去?” 朱由校皱眉上下打量一眼,“你看看你,果然是个麻烦。” “陛下,若他们只能去山东,战力直接砍一半。” 朱由校停顿片刻点头,“你随便吧,粮草自供。” 卫时觉端酒,“敬陛下,祝您早日出宫自由。” 噗~ 朱由校喷了一口,哈哈大笑,伸手捶了卫时觉胸口一下,“大胆逆贼,讥讽皇帝,朕罚你滚出京,孙师傅外镇,关外的兵马才可以入关。” 卫时觉大喜,“感谢陛下,真是咱的好皇帝,京城一天待不下去了。” 第174章 迷幻的精诚合作 皇帝与伴读能开心喝酒,嘻嘻哈哈互相损两句。 魏忠贤看得羡慕,这也学不来。 哪怕朱由校脾气很好,一个奴婢嘻嘻哈哈是找死。 两人很快把一壶酒喝完,还有点后劲。 朱由校到锦榻,喝茶消食,卫时觉还在身边。 内侍倒茶的时候,皇帝瞥了魏忠贤一眼,后者立刻到卫时觉身边, “卫将军,咱家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卫时觉打了个嗝,“啥也不想听,魏公公揣着吧。” 魏忠贤被噎了一下,“好消息是五皇子将会被封为信王,坏消息是朝廷无银就藩。” 卫时觉确定自己没喝醉,伸手敲敲脑壳,“抱歉,好在哪里,坏在哪里?” “好在陛下亲政,坏在五皇子将会去十王府。” “能说就说,不能说就不要说,微臣现在脑子不好使。” 魏忠贤无奈,“卫将军,殿下平时可以出宫,还未封王,已有贤王之称,只因殿下喜欢走街串巷询问物资价格,对贫民多说几句可怜。” 卫时觉看向皇帝,朱由校只是喝茶,脸色无任何变化,这表情管理牛逼。 “陛下,您这就被威胁上了?” 朱由校放下茶杯,声音异常冷漠,“别小看这种威胁,相当严厉的信号。” 卫时觉哦一声,“难怪魏公公要武监到禁宫轮值,陛下,您给微臣三千份额吧,白杆军不是在城郊军营吗?微臣让他们到皇宫轮值。” 朱由校眼神直勾勾的,不敢相信卫时觉能控制皇城宿卫,过一会才反应过来,“你与白杆军一千战马的交情,做不了这事,朕也不想拖秦夫人下水,她是个纯粹的人。” “陛下留两千白杆兵在京城干嘛呢?若没有微臣,两千人也许有点意思,现在没任何意义,秦夫人和马都督也难受。” 朱由校认真思考一会,“你想带白杆军剿匪?” “不,若不能拱卫皇城,微臣想让白杆军去朝鲜,毛文龙…” “等会!”朱由校直接伸手,“卫卿家,你这人很奇怪啊,对建奴杀意滚滚朕理解,为何对朝鲜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恶意?” “朝鲜不是重点,按照朝廷的战略,溃兵将会立镇,毛文龙干儿子一堆,李家没了,祖氏没了,辽东将门却在朝鲜借壳重生,这是很危险是隐患,无论他们战力如何,一支有想法的军队,就是大患。” 朱由校顿时幽怨道,“若论想法,你的想法最多。” 卫时觉差点被怼闭气,朱由校口气一转,“你说的对,那就让白杆军去袁师傅麾下吧,他们不用回乡,秦夫人给朕写信,叛军熟悉地理,很难火速剿灭,要么慢慢磨,要么像播州之役一样,十万大军雷霆剿灭。” 卫时觉不了解西南,也不会扯淡,点头回应,“微臣有三千禁卫,可以在京城、山东、朝鲜各驻一千,他们比监军好使。禁卫去辽阳的时候,微臣能看到百姓和士兵眼里莫名的兴奋,那是战意,更是信任,有禁卫在侧,军民不担心被将官欺辱。” 朱由校思考一会,还是不太理解,“为何要在京城驻守不能入皇城的禁卫?” 卫时觉反问道,“陛下为何说五殿下的事?” 朱由校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伸手重重拍伴读胳膊,表示你小子靠谱。 “锦衣卫指挥使陈山虎瘸了,在骆思恭麾下很尴尬,魏大伴一时还无法控制锦衣卫,陈山虎去山东,你负责节制,孙师傅外镇后,朕会下令你监军山东剿匪。” “那微臣到底是个什么官?” “官有什么意思,反正是上直军的人,身揣御符,没人比你大,锦衣卫也是上直军。” “那微臣一辈子就在散阶上蹦跶?天下独一份。” 朱由校呵呵起身,“卫卿家,官场没人比你自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剿匪可以带你想带的人,朕反正没军饷,银子就那么点,能办多大的事看你自己。” 皇帝说完走了,卫时觉躬身相送。 再次直起腰,气顺了很多。 迈步准备离开寿皇殿,余光一瞥,皇帝刚才坐的地方,有两个精致的木筒。 过去拿起来,向内侍摆摆手,“什么玩意?” “回将军,佛郎机人所献千里镜。” 卫时觉拿起来伸缩看了一会,两个倍数还不一样,一个大约十倍,一个大约二十倍。 没有棱镜技术,散光严重,盯着看很晃眼。 “陛下有几个?” “回将军,二十个,这两个看的清楚。” 卫时觉直接揣怀里,“感谢陛下赏赐!” 内侍伸手拦了一下,卫时觉直接走了,追上去也不合适,算你偷。 入皇城没有部曲跟随,卫时觉从别府后门的巷子进入后院。 让老妈子去前院看看,隔壁果然没有结束。 扭头回自己的套院,看西厢房门开着,祖十五在专心缝制一双牛皮靴。 卫时觉关门,到身边拦腰抱起,“咱们兑现昨晚承诺。” 祖十五开心极了,连连点头。 隔壁订婚完了,约定初冬大婚。 具体日子到时候再说,反正还得走好几个程序。 宣城伯喝多了,都是内亲长辈,他年纪大没用,被抬回卧室休息。 几个老头还在后院喝茶聊天,一名国公部曲进来在英国公身边低语两句。 英国公立刻笑了,“觉儿要走了,这小子出去一趟,回来更坐不住了,京城没有吸引他的事,还是滚出去历练吧,后军各家抽十名部曲,必须能骑射、箭术精湛,他做事比较凌厉,武艺稀松的部曲直接阵亡,派了没用。” 几人连忙答应,孙承宗笑着点点头,“五天后老夫也会外镇,今年就算艰难,有陛下支持,熬到明年没问题,过年如何,全看今年了,辽西百姓也得回家了。” 众人一起拱手,“恭喜阁老!” “同喜同喜,中枢精诚合作,灭虏指日可待。” 第175章 牛马无假,只有驾(上) 六月初,大地生机勃勃。 山川植被盎然,依旧无法掩盖人间的颓废。 鲁西运河两岸一片焦土,啃食野草的人类爆发强大的破坏力。 所过之处,如蝗降临,草破如滩,地败如絮。 陈山虎到山东十天,教匪时刻在滚雪球壮大,也时刻在掉血肉削减。 根本不可能有准确人数,查无可查。 知道哪些人是首领,掉头返回北直隶。 进入北直二十里,就是运河大镇安陵,属于景州,县城在西边二十里。 安陵镇南北三十里,全是被堵截的漕船。 船工滞留一个月,没有路引通牒,无法北返,越来越多。 船上的干粮吃完,全下船去抓蝗虫青蛙。 生吞活剥是常见景象,看得人头皮发麻。 陈山虎来到官驿,到大堂主位落座,两个百户立刻下跪。 “禀指挥使,属下初步查到,教匪在景州和武邑交界处的白家屯聚集。” 陈山虎冷哼一声,“初步是哪一步?” 两人哆嗦一下,“回指挥使,确…确实在那一带。” “大胆,是不是准备向本官哭诉,景州属于河间,武邑属于真定?你们是驻地百户,所辖之地难道不属于大明?三日内骠骑将军就到,家法饶的,军法饶不得。” “指挥使饶命,属下派了六个兄弟,全折了,至少两万人,无法查探啊。” “怎么?难道本官去查吗?探子折了,那是方式不对,若是真心效忠皇命,多的是办法,再说一次,三日之内无法探清,脑袋留之无用。” 两人如丧考妣出门,陈山虎闭目深呼吸,驻地锦衣卫很难,但只能靠他们查探,口音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又进来一个百户,拿着一沓纸,“指挥使,这是您要的探子记录!” 陈山虎点点头,刚展开看了一行,外面突然传来怒吼, “朱明天下,厂卫鹰犬霸占官驿,对举人拔刀,造反吗?” 陈山虎瞥了一眼,冷冷道,“踹出去,再闹砸一个。” “指挥使,来了三十多人,全是江西入京会试落榜的举人,回乡迟了。” 陈山虎顿时烦躁,内阁次辅的老乡,人多了一点。 起身向外,他虽然一瘸一瘸,眼神却很凌厉,闹事的人渐渐安静。 几名举人齐齐拱手,“原来是辽阳陈指挥使当面。” 陈山虎一愣,拱手回应,“诸位先生,陈某没有粮。” “陈指挥使,安陵粮食一石百两,大家实在活不了,当无可当…” 陈山虎看他们都是寒门举人,落魄到如此,再听下去,施恩也是结仇,伸手阻挡几人说话,“兄弟们也是清汤寡水,只有一顿,骠骑将军马上就到,触犯军法功名可挡不住。” “谢谢,感谢陈指挥使。” 陈山虎摆手令校尉带他们去后院喝稀汤,扭头回大堂继续看探报。 王好贤本来准备在滦州起事,还收买了很多边军。 结果广宁大败,流民冲击永平府,蓟镇边军集结,顺天府屯卫也在集结。 如此形势,在滦州起事就是找死。 匪乱一起,王在晋绝对不会识别,伸手在地图画个圈,边军出动,毫不犹豫全部斩杀。 王好贤带骨干教徒跑到武邑,他本人可是“弥勒佛主”,却被徐鸿儒捷足先登。 王好贤制止于弘志相应,教徒越聚越多,他们却不动,让徐鸿儒去消耗官军。 匪就是匪,起事就玩借刀杀人、顾头不顾尾。 陈山虎把情报扔一边,再次闭目,想起辽阳尸体当口粮的惨状,也不知骠骑将军如何斩杀这些乱匪。 门外跑来一个校尉,“指挥使,紧急军情,兖州府东岸邹县、滕县陷落,山东执役在慌张守卫曲阜和府城,亚圣六十六代孙孟承光带领乡勇守城,教匪攻破孟府,将孟承光及其长子孟宏略杀死。” 陈山虎噌的站起来,亚圣子嗣被诛,皇帝要生气了。 转瞬一想,自己和骠骑将军都不在山东境内,几十万教匪,爱咋滴咋滴。 安排快马报至骠骑将军,陈山虎到旁边一个躺椅上休息。 太累了,睡着了。 一觉就睡到半夜,周围连虫鸣都没有,诡异的安静。 陈山虎出门仰头,星河万里。 大概寅时初,官驿房檐下呼呼大睡的校尉。 他们人生地不熟,武力又不足以对付两万贼匪,没什么用。 陈山虎出官驿,面对运河无语。 作为锦衣卫,陈山虎其实不想剿匪,更不想让辽兵入关剿匪。 百姓哪知战兵的恐怖,战兵一旦参与剿匪,尸山血海,会让杀戮无法控制,仇恨攀升,后患无穷。 不如狠心一点,牺牲几个探子,获得王好贤、于弘志的行踪,锦衣卫直接杀逆。 天色渐渐亮了,陈山虎抬头看一眼干净的天空,微微皱眉,好像要变天了。 门口响起脚步,校尉带着两个儒袍,陈山虎眉头一沉,给脸不要脸。 “指挥使,这两位有军情相告。” 两人一起躬身,“陈指挥使,我们兄弟二人乃南昌府奉新人,求学白鹿洞书院,对天气有所了解。” 后一个举人躬身接着道,“陈指挥使,天空无云,风向两日不变,明日必定起雾,不会迟过后天,必定是倾盆大雨,且时间不会短,若这时候行军,难免未战先损,您需要找个地方熬时间,运河也不安全。” 陈山虎顿时刮目相看,“如此艰难,两位竟然不催促朝廷剿匪?” “哎,都是可怜人,也许下雨能让流民冷静,放弃聚集回家。” 陈山虎点点头,正想说赏他们一碗饭,北面马蹄轰隆响。 红甲非常显眼,大概百余人。 陈山虎整整衣衫迎接,两名举人大概猜到谁来了,识趣退到河边。 红翎高耸的禁卫与禁宫有明显区别,个个挂刀背弓,到官驿收住马脚,当先一人大吼, “陈山虎,骠骑将军令,天气即将大雨,必须在大雨前剿灭景州武邑之贼,锦衣卫准备马料和向导,一个时辰后漕船抵达,大军直扑白家屯。” 第176章 牛马无家,只有驾(中) 卫时觉早就出京了。 一路溜达,一天驻一个城。 来早了没用,骑军一到,也不用谈。 溜达到沧州,白杆军才跟上来。 漕运已断,后军调集通州二百艘漕船送兵送粮草。 一半白杆兵在岸上跟随,卫时觉这才令陈山虎到景州。 推地图,挨着杀就对了,剿匪还讲屁的策略。 大明朝最后的、最强的战兵在自己手里,五千人集合起来,能直接冲杀百万流贼。 区区教匪,就是个过程。 本来按部就班行军,昨晚在南皮,突然发现天气很不给面子。 天空没有一缕云,风不紧不慢的从东南吹,坐甲板上侧脸迎风一个时辰,角度都没变。 这是连阴大雨的征兆,立刻下令连夜快速南下。 靠近安陵,锦衣卫和先前来的部曲已驱赶聚集的漕船给腾开河道。 底层的船工和白杆军奋力划桨,岸上一千骑兵缓行保持马力。 黄龙旗飘荡,两岸突然爆发欢呼。 卫时觉披甲挂刀站在船首,露出一丝笑意。 盗取民心? 这用盗吗? 赢了什么都有。 官驿四周站着锦衣卫和部曲,漕船靠到堤坝,卫时觉立刻迈步下船。 后面跟着的人很有意思,马祥麟、张凤仪夫妇,王覃,还有邓文映、祖十五。 都穿着铠甲。 马祥麟是一品都督,但卫时觉是钦差。 陈山虎单膝下跪,“末将陈山虎,恭迎将军、马都督。” 旁边一个文官躬身,“下官景州知县邓至澄,恭迎骠骑将军。” 卫时觉歪歪脖子,“老陈,别废话了,大军上岸休息整队,准备向导。邓知县到大堂聊两句。” “下官万死不辞!” 卫时觉迈步,到官驿大门口,向右侧瞥了一眼,一堆儒袍。 邓至澄看卫时觉的目光认真,上前低声道,“将军,是回乡被截留的士子,这些人是江西籍,德州士子更多。” 卫时觉迈步越过部曲,出现在一群举人面前。 “学生拜见骠骑将军,将军神威,百姓期待。” 卫时觉站在面貌相似的兄弟俩面前,两张脸的轮廓很熟悉啊。 “你俩叫什么?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将军好记性,万历四十七年会试,我等兄弟在明时坊寻找落脚地,碰到将军在定远侯府旁边的巷子,与夫人同游。” 同游是个含蓄表达,碰到两人在切磋是真的,上去拉架,被两人一拳反揍,赔了三十两银子。 邓文映在身后也认出来了,揶揄道,“宋举人又落榜了?这次我们夫妻可没干扰。” 两人尴尬躬身,“拜见夫人,确实惭愧。” 卫时觉眼神一亮,指着老大道,“宋应升。” 不等老大回答,一指老二,用更高的声音道,“宋应星。” 两人再次点头,“惭愧!” “哈哈哈…”卫时觉大笑一声,看不到人,还想不起来,伸手揽住两人肩膀,“走走走,老朋友见面,进来聊聊。” 他是主将,别人当然不会阻拦。 宋家兄弟莫名其妙进入大堂,卫时觉往主位一座,两人立刻弹起来,“将军有军务,抱歉。” 卫时觉拽住他们,“两位宋兄啊,不是我说,你们就不可能高中,会试与乡试完全不同,你们就算考一辈子也没用。 宋大兄,皇帝问税赋枯竭、山蛮闹事,国家如何处置,你破题竟然说论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大谈三皇五帝之德,哒哒哒一堆,一举实话都没有。 宋二兄更绝,破题竟然说气理,大谈洪涝、稻灾、种忌,治盐、纺织、制器,你这全是实话,但一句如何执行都没有。 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太正,一个太实,对推广、普及、应用等实务完全没有涉猎,这些事得实践,在书院苦读有个毛用。 回乡干嘛?不是在科举,就是在科举的路上,白白浪费人生,从现在开始,你们被征召,都督府军器局正在恢复,入京到工部督械,制器去吧。” 两人本被说的羞愧,这时候又连连摆手,“将军,我们要回家,生计不愁。” “呸!”卫时觉向旁边笑骂一句,“牛马哪有家,只有驾驾驾,让家眷入京,先住我家。两位宋兄精研梦溪笔谈,精通农工,进士不是你们的前途,举人足够了,大明需要制器。” 两人还要拒绝,卫时觉突然冷脸,“就这样说定了,众将请坐。” 马祥麟夫妇先落座,知县邓至澄也落座,宋家两兄弟高兴,又有点为难,人生计划突然改变,一时难以接受。 但钦差说话,两人只好一左一右先站在身后,充当幕僚。 卫时觉暗喜,一旦客套就远了,文人就得架起来才能快速结束。 陈山虎介绍完景州和武邑的情况,邓至澄又发了两句牢骚,乱匪未起,河间府、真定府和保定巡抚都没法插手,更无法用兵。 卫时觉扭头看向马祥麟,“都督怎么看?” 马祥麟受伤后是独眼,指一指自己的眼睛,“下官单眼看,将军下令即可。” 卫时觉点点头,“知道位置就行了,不过距此五十里,没必要查,一个时辰后骑军出发,步卒跟上,天黑前把匪首查出来,告诉兄弟们,不准对无械的百姓动手,持械之人直接斩杀,违者军法处置。” “是!”众将齐齐拱手。 邓至澄看他们两千人就如此‘奔放’,犹豫说道,“将军,白家屯河西边就是真定府武邑县地盘,是不是…” 卫时觉摇摇手指,“明日肯定要下雨,今晚连夜识别,把百姓撵回去,否则又多两万流民,他们聚集起来会食人,到时候本官难免赶尽杀绝。” 骠骑将军明晃晃的仪刀,象征意义十分显眼,邓至澄也没法劝,难以想象今日如何结束。 第177章 牛马无假,只有驾(下) 不用知县想象。 午后未时,一千三百骑兵就把白家屯围起来了。 百人一队,绕着十里大的地方转圈,不停呐喊。 “教匪出来受死,不得乱跑,高举手别动。” 把跟随观战的知县、王覃、宋家兄弟惊得眼皮都快翻出来了。 卫时觉身边只有十名部曲,还有身穿铠甲的祖十五。 望远镜了望一会,丘陵后的白家屯有几个了望台,周围流民竟然对骑兵怒气腾腾。 骑兵转了两刻钟,出来千余精壮,手持大刀,猎弓,尖木棍。 “令部曲杀了他们,别人不得插手。” 身后的人去传令,武勋部曲由邓文映所带,本来有五百人,卫时觉砍掉二百。 英国公想的太好,幼官营能留在辽西,是因为百姓和士兵本就属于自己,现在可不行,不会让他们像辽西一样分开带兵了。 千余教匪很散乱,邓文映五十人一队,分六队直接冲了过去。 他们一开始还很狂,未接战就挨了三轮箭矢,惨叫声响起,其他人吓坏了,撒丫子跑。 骑军靠近,对持械的人砍瓜切菜。 瞬间就突入村内。 其余流民才想起来该跑,乱糟糟的一动,立刻被四周游荡的骑兵削了一层。 一窝蜂惊叫着返回村内。 邓文映已经从对面杀出去了。 骑军开始合围,再次大喊跪下举手。 身后的四人吃惊看着战果,连恭喜都忘了。 骑军识别百姓速度慢。 卫时觉下马,找块石头坐着等时间。 大明士兵的战斗力,永远是个谜。 辽西战兵可以与女真一换一、一换二,可以压制察哈尔。 察哈尔可以压制土默特和边军。 边军剿匪简直是魔鬼。 一千关宁铁骑追杀三十万流贼,如同神话。 差别在哪里呢? 军民之别?还是‘收益’差距? 申时末,卫时觉胡思乱想的时候,张凤仪带着白杆兵步卒、陈山虎带着锦衣卫赶到。 刑活还得锦衣卫。 半个时辰就大体上区分开。 卫时觉在天黑前骑马进入白家屯。 河边村落很多木架台子,院子小、大门高,一看就是常聚会。 这知县也是个撞钟官。 陈山虎砍了三百多人,挑出一百多个核心,千余名家眷。 村中土地庙,一个巨大的弥勒佛。 陈山虎拿着一本册子,面带震惊,“将…将军,白莲匪竟然有二百万。” 卫时觉脑皮一跳,夺过册子。 翻看一会,顿时开眼了。 内容竟然全是让人学习的东西。 没兴致审讯俘虏,在旁边专心致志阅读。 滦州闻香教徒遍布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六省。 王氏父子建立了一个高效架构,每三十名教众组成一个会,一名会首管理。 会首所在府县,设立一名传头管理。 传头则直接听命于王氏父子。 教众在府县设立公所,传头驻守,白家屯就是景州和武邑的公所。 以三个王字的竹签作为信物,比官方驿站还快。 教众要交纳“积香钱”。 如同收税一样,教众交给会首,会首交给传头。 一半送到‘圣地’,公所截留一半作支出,‘刊印教育’、宣传、聚众都有明确花销等级。 管理、收税、宣传,比朝廷高效多了。 细节条款严密合缝,入教就很难脱离。 所谓的二百万教众,可能夸大其词。 五十万绝对有。 陈山虎让百姓百人一组,互相作保,登记名字。 然后同一个村子的人拖一起,再次作保,必须全认识。 这速度超快,卫时觉还未读完,白家屯只剩下两千俘虏。 加上之前杀掉的一千,这地方的教匪也就三千人。 若起事,瞬间能搞到十万。 村里点起篝火,锦衣卫开始审讯头领。 顿时哇哇乱叫,搞得卫时觉又返回去重新看了一段。 众将不知道骠骑将军在研究啥,弄个小锅滚粥喝。 陈山虎把王好贤留给卫时觉,审讯于弘志。 结果让锦衣卫刮目相看,于弘志被擒后,不跪不惧,盘膝而坐,气定神闲,用刑都一声不吭,手指断了,大汗淋漓,不说一个字。 那你倒是死啊,他也不自戕,硬气的很。 陈山虎无奈审讯其余人。 亥时末,陈山虎疲惫到认真‘学习’的卫时觉身边。 “将军,王好贤竟然有一百名妾室。” 卫时觉哦一声,“搜刮多少钱财?” “兄弟们还在翻腾,六百石糙米,金银珠宝大概二千两。” “不可能,再翻,私藏格杀勿论。” 陈山虎再次退走,卫时觉又看了两刻钟,才把册子给王覃, “好好研究一下,先不说定税收税,传递存储开支环节,朝廷拍马不及,驿站通信管理更是圭臬,这种秘密组织有点道道。” 王覃站身边已经看了一会,拿起来揣怀里。 卫时觉搓搓干涩的眼,马千乘拱手,“将军,糙米够白杆兵吃三个月。” “你可真能省,去山东再说吧,既然卫某叫白杆军出来,就不可能饿肚子。” “哈哈,将军豪气。” 卫时觉听着惨叫的声音,决定亲自审问,大吼一声,“老陈,把人带过来。” 陈山虎带人进来,结果还是摇头,“将军,这地方没法藏银子啊。” 卫时觉已经知道了,学习归学习,册子可没白看。 按册子估计,积香钱至少三百万两银子,王氏父子就算花销四十年,也不可能花掉多少。 父子俩在册子中隐晦提了一个地方。 不在滦州、不在山东、不在北直隶,甚至不在王氏父子传教的地方。 聪明的家伙,老子要发财了。 于弘志已被打的皮开肉绽,依旧一声不吭。 卫时觉看一眼,没搭理他。 绕着闭目端坐的王好贤一圈,突然笑了。 “弥勒佛主,你好啊。” 王好贤没说话,卫时觉拿起仪刀。 刀鞘点着眼睛,开口道,“不观桃红柳绿!” 又点耳朵,念道,“不听妄言杂语!” 再点鼻子,念道,“不闻分外香臭!” 最后点口,念道,“不谈人恶是非!” 王好贤震惊看着他,沙哑开口,“骠骑将军好记性!” 卫时觉咧嘴一笑,“酒色财气四堵墙,迷人不识在里藏,有人跳出墙而外,就是长生不老方。来啊,把俘虏拖过来,骨肉分离,我观赏一下长生不老。” 王好贤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俘虏也就在门外,四人按住打头的俘虏。 一个校尉上前,抓住头发,拿小刀划开头皮,嘶嘶从后面往下剥… “啊~啊啊~” 顿时充满惊恐,俘虏惊叫着后退。 被行刑的人还在嘶吼,王好贤浑身发抖。 卫时觉从部曲手里拿过一把小刀,蹲下笑呵呵拍拍脸, “弥勒佛主,听说你能预知未来,那你预知一下,本官会不会拿刀子捅你?” 王好贤牙齿咯咯响,“不…不会!” 卫时觉一刀扎穿右手,“不准!” 王好贤痛嚎一声,卫时觉闪电给了一巴掌闭声,再次笑呵呵拍脸, “再预知一下,本官会不会捅你?” “会…会啊,将军饶命!” 卫时觉一刀扎左手,大吼一声,“真准!” 众将看他如此用刑,有点恐惧,下意识退了一步。 王好贤双手血淋淋抱在胸前,“将军饶命,饶命啊。” 卫时觉不依不饶,继续笑着拍脸,“佛主一日五预,第三次,本官会不会捅你?” 王好贤突然大吼,“扬州,扬州,小人带将军去拿。” 卫时觉双手啪啪拍脸,“听说弥勒佛主能让教众看见金山、银山、面山、米山、油泉、酒井,终生不再穷苦,本官该不该信?” 王好贤魂都吓丢了,“信,信,信…真的在扬州啊。” “哈哈!”卫时觉仰头大笑,抱着王好贤额头吧唧亲了一口,“卫某有一只四十年的牛马,真乖,牛马无家无假,咱们驾驾驾,这就去扬州。”↘ ………… 文字图片不过审,不行啊 【于弘志聚集两月,七月底才动手,山东地方兵马溃败,中枢实在无兵,无奈出动被视为垃圾的京营,一万班军南下,战果让人大开眼界,河间府顺带就荡清了,三天收复一城,武勋的‘垃圾兵’一个月就把徐鸿儒逼到绝路,全军覆没 王好贤眼贼,提前跑了,在扬州竟然做大生意,享福暴露,抓到京城,天启只杀王好贤一人,流放两个兄长,赦免了所有人(野史说献给魏忠贤四十年积香钱)。 总之王氏都造反了,竟然未牵连,主要人物都释放,王好贤的侄子王可就,把闻香教改名为红阳教,继续传教。 王可就,超级汉贼,崇祯九年出关,主动跪后金,表示:扶一君不扶二君。让教众刺探北方各城、边镇各堡军情给满清,方便满清寇关,准确避开聚兵点,直插空虚处。 清兵入关后,王可就乃清廷密谍头领(武侠小说的大反派),最大的贡献是监视、暗查三藩,死后被追封为一品总兵官,封妻荫子入旗。 王可就的儿子改红阳教为清茶门(这个读者更熟悉),教徒发展天下,一直到二百年后的嘉庆年,清茶门开始出现控制官场的苗头,地方官入教,卷入清廷警惕的文字案,触动逆鳞,被满门抄斩、传首天下、祖坟刨掘。 王家靠王森制定的‘架构’,建立了二百年的隐秘‘朝廷’,严密、高效,是很多民间帮派组织的鼻祖,这个有用】 第178章 将军的策论 卫时觉下了一个奇怪的命令,王氏所有男子,与部曲同住。 驻守不准他们交谈,平时捆缚随行。 女眷由张凤仪的一百女营来押送。 至于其他人,明天早上再说。 迈步到城中大院,于弘志所谓的‘公所’真豪华。 除了大堂有个弥勒像过于突兀,脚下铺地板,明亮的家具,墙用锦缎贴裹。 卧室锦榻,柔软的棉被,比伯府后院还奢侈。 带妾室就是带婢女,祖十五麻溜给打水洗漱,看卫时觉意兴阑珊,她也嘟嘴道, “郎君,这剿匪太没意思,妾身今日若带部曲,也能杀穿他们,还不如炒花的牧民。” 卫时觉吭哧笑了一声,“十五,王氏扣剥百万人四十年,百姓抵抗交税,却甘愿交更重的香火钱,宁肯相信鬼神,也不相信官府,你不觉得世间很荒唐吗?” 祖十五眨眨眼,“愚民都这样。” 卫时觉摇摇头,到大床躺下,明日再说。 大明上下撕裂,乱象千奇百怪,力量形形色色。 若不能废物利用,王氏就没存在的价值。 下雨了。 淅淅沥沥,寅时就在下。 并非卫时觉和宋应星估计的倾盆大雨。 宋应星抬头看天空,还是个连阴天,绝对有大雨。 俘虏都在村中聚集地,连家眷在内两千多人,冻得瑟瑟发抖,不敢动一步。 天蒙蒙亮,卫时觉身穿铠甲,来到高台。 扫了一圈,让陈山虎把于弘志和王好贤带上来。 不一会,锦衣卫大吼,“每人骂一声弥勒佛主混蛋,欺压良善,踢一脚于弘志,你就可以回家,或者跟我们走,半个时辰内结束。” 卫时觉坐在椅中,想看看闻香教对教众的精神控制深度。 大概过了一刻钟,才有十个人到王好贤面前大骂,然后踢一脚于弘志,喊着要回家。 锦衣卫拦住他们带到另一边,结束一起走。 有这十个人带头,后面的一拥而上,被锦衣卫一顿抽打,排队来。 “弥勒佛主混蛋,欺压良善!” 大吼一声,踹一脚于弘志。 受伤的于弘志很快有出气无进气。 几名将官和文人安静看着,不明白卫时觉哪来的恶趣。 雨下大了,众人加快速度。 半个时辰后,还有三百人在原地,一千五百人要回家。 五百人选择跟明军走,估计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选择,大概是走投无路的人,内心最后一点信任。 于弘志早被踢死了,王好贤哆哆嗦嗦到卫时觉面前,“将军,差不多,这三百人可信。” 卫时觉高举手,五指张开握拳,反复三次。 部曲噌噌出现在墙头,白杆兵排着整齐的队形把一千五百人围起来。 “啊…上当了,狗官…” “不要杀我,愿跟军爷走…” 不论他们喊什么,哧哧的入肉声。 王好贤趴在卫时觉脚下,脸贴地,出气的声音都在发抖。 知县邓至澄突然躬身大吼,“杀的好,下官感谢将军荡清景州匪患。” 卫时觉轻笑一声,“邓知县,本官现在还没见你的县丞,没见景州大族,我们可能要在景州逗留几日,你先回去吧。” “是,将军入驻,是下官的福气,是景州的福气。” 卫时觉在王好贤脑袋踹了一脚,他立刻扭头对三百人大吼,“滚过来,跪见真正的现世佛…” “别扯淡,老子是你的上官,现在你们是部曲。” “是是是,滚过来,拜见主人。” 对弥勒佛主忠心耿耿的三百人犹豫一会,到高台下无声下跪。 卫时觉再次下令,“陈山虎,令选择跟随咱们的五百人,现在去把一千五百具尸体挂河边树上、村口墙上。” 吩咐完,卫时觉闭目靠背小憩。 你们跪着吧,挂完再说。 五百人挂一千五百具尸体很费劲,没人帮他们,到河边还要爬树。 勋贵部曲在房檐下看着,有人想跑立刻一箭。 跟随王好贤的三百人跪在雨中,一语不发,还是硬气。 若有人起身,一对一监视的锦衣卫直接枭首。 张凤仪和邓文映看不下去,扭头走了。 马祥麟拿个椅子坐卫时觉侧后,看的津津有味。 王覃干脆拿怀中的册子认真阅读。 宋氏兄弟则呆呆的看着,他们才明白,卫时觉教他们如何做官。 若一个将军的手段都不懂,士大夫的阴招更不懂。 不了解官场手段,你就无法回答策论,看过以后就对会试死心了。 场地中的血水聚集,又从泄洪口流入大河无影无踪。 午时末,五百人挂完尸体。 白家屯看起来更恐怖了。 精疲力竭的五百人到院中下跪。 前面跪着的终于有人大喊,“小人拜见主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有人带头就好,“小人愿效死,主人在上。” 又一刻钟后,还有二十个人硬挺着。 卫时觉懒洋洋起身,锦衣卫抽刀,齐齐贯入二十人胸膛。 这还不行呢。 卫时觉扫了一遍愿意跟随的人,淡淡问道,“死去的人,若有你们三代血亲,无论堂亲表亲,站出来。” 他们麻木了,又站出来百多人。 “与他们是三代血亲,站出来。” 又出来五十多人。 卫时觉再说一次,又出来九个。 剩下的人齐齐摇头,表示没亲戚。 挺好,最终留下放心可用的一百人。 伸手一挥,勋贵部曲拉弓,把站出来的人全部射杀。 如此冷酷,马祥麟也没想到,在身边抖了一下。 “王好贤,从现在开始,你是本官真正的属下,这一百兄弟领部曲饷银,跟着部曲做事,兄弟们把院里的尸体挂这台子里,晚上到景州县城,以后好好做事。” 王好贤匍匐大跪,“恭送将军,小人一定办妥。” 卫时觉扭头问马祥麟,“马都督以为如何?” 马祥麟摇摇头,“只有将军敢玩,能玩,会玩,换谁都不行。” “那太可惜了!”卫时觉又看向宋氏兄弟,“两位宋兄,还考进士吗?” 宋应升还是摇头,“将军,有伤天和啊。” 卫时觉也没生气,“好,等天晴咱去兖州府,宋兄看看不伤天和是什么下场。” 第179章 雨一直下 雨已经下七天了,还在下。 但也不算大灾。 半天毛毛雨,半天淋淋。 白杆军和部曲很忙。 忙着养马。 三千两向百姓收牧草,无数人冒雨去割草。 割回来还不能立刻吃,控水搅拌糙米粉、麦麸当饲料。 很多时候,战马就是比军民吃的好。 景州县衙寅宾馆狭小破败,大户把房子让出来,跑城外别院或民居。 骠骑将军自然住着最大的院子。 不知邓至澄怎么劝的,反正来了就是舒适的住宿。 前院是柴房、战马。 中院几个大房子,是部曲的宿舍。 他们进进出出,难免淋湿,厢房点火烤衣服。 东面房子地下同样砌石头烤火,周围搭着衣服,火上架着锅,米粥香喷喷,围坐一圈部曲在喝粥,每人还能喝两口酒。 一名部曲翻翻石头上烤着的麦饼,对另一边的王好贤摆一摆,“老王,吃饼吗?熟了。” 王好贤拍拍肚子,“饱了。” “不吃拉倒,晚上可没有,将军喜欢吃肉夹饼,一会送后院去了。” 王好贤笑着摆手,“兄弟们十人一口小锅,人人有碗筷,这当兵…太舒服了,王某以前在蓟镇也当过百户,猪狗都不如。” “将军就这标准,管吃管住管饱,武艺稀松不行,畏战更不行。” 一名跟随王好贤投降的部曲道,“如此吃喝,武艺稀松不配,畏战更不配。” 众人哈哈一笑,“是极,是极。” 雨一直下,气氛算融洽。 同个屋檐下,渐渐感到心在变化。 王好贤跟随众人笑,内心却是对卫时觉深深的恐惧。 对敌冷酷,对下厚重,执法无情,生活宽容。 有底气的人就是不一样。 一名部曲从外面进来,把蓑衣扔门口,挤众人中间,被人一顿嫌弃推开。 他是怀宁侯的部曲,配备的养马官,脱掉湿漉漉的红甲挂架子,火边的人才给让位置。 “白杆军有两匹马拉肚子,咱看还有救,调理三五天能转好,将军说拖延容易发生疫病,他们给捅死了,明天有肉吃。” 众人不置可否,旁边部曲嗤笑一声,“老孙,你看人家斡特砝壳,跟三爷都做游击了,你他娘的对马真孝顺,还敢嚼舌三爷。” “老子哪里嚼舌了,就是有点…可惜。” “切~”众人齐齐笑骂一声。 啾啾~ 前院传来战马嘶吼声,不一会,六名部曲穿蓑衣从廊道快步入院。 其中两人到东边叫一声,“王头领,兖州军情,您得去见将军。” 王好贤立刻起身,整理一下衣衫,快步到后院。 卫时觉在大厅,与王覃研究册子,弄一个新的组织传讯架构,旁边还有干坐着喝茶的宋氏兄弟两人。 六名部曲出现在门口。 “禀将军,属下从兖州回来了,山东也在下雨,官军没有行动,巡抚赵颜召集三司主要属官在兖州府,连致仕回乡的官员也全被征召赞画军务,令乡绅供养执役御匪。 教匪行动很迅速,郓城、巨野的人调往邹县、滕县,南边攻占了峄县,占据山东运河南口夏镇,跃过微山湖进入徐州,主力在邹县,似乎等天晴进攻兖州府和曲阜。” 卫时觉托腮思考片刻,“属官为何不到曲阜?” “回将军,曲阜乃坚城,比府城墙高,济南府兵马在协防,没有府城危险,且鲁王在府城。” “打听到徐鸿儒劫了多少漕船吗?” 前面两名部曲让开,给后面两名同行的投降之人,有他们带路,才能打听到锦衣卫也无法获取的消息。 “禀将军,之前劫持大约200艘,夏镇停留80艘满载入京的税赋船也被劫持。” 卫时觉挠挠头,不多啊。 旁边王覃咳嗽一声,“叔父,解户更多,太仓报个数,也没人去查。” 也是,这等机会太好利用了。 卫时觉抬头,看王好贤与两名属下在交流。 等他们结束,王好贤进门躬身,“将军,天赐良机,徐鸿儒把头领家眷藏在水泊梁山。” 卫时觉顿时看向一旁的地图。 水泊梁山与东平湖,是运河南北分水岭,北面向北流,南边向南流。 元代设有牛站,漕船向北需要牛拉。 明初大建水利,上千水道闸门,山东漕兵看守调节,丰水季储水,枯水季放水,全年保持运河水量,漕船南北自由通行。 水泊梁山现在只有百里,湖面更是只有三十里。 王好贤看出卫时觉的疑惑,到身边指一指梁山的位置,“将军,梁山不在水泊中,西侧沼泽边缘,就算下雨,骑军也可以顺利进入。” 卫时觉看向宋氏兄弟,“两位宋兄说有伤天和,卫某抓不抓?” 宋应升拱手道,“将军说差了,贼匪当然抓,不可杀降。” 卫时觉又看向王好贤,“你告诉两位宋兄,卫某杀降了吗?” “回将军,当然没有,他们转头就是匪,某些人还是隐藏在身边的匪,将军未冤枉一人。” 卫时觉笑笑,“未冤枉一人不可能,冤枉也未必不是好事,但放他们离开绝对是荼毒地方,这就是宋兄以为的天和。好了,不用争辩,天晴到兖州府自会看到。” 卫时觉说完,又下令部曲休息,对王覃摆摆手,“把咱们写的东西给王兄弟看看。” 王覃把一本新册子递给王好贤,宋氏兄弟拱手离开。 卫时觉令宋应星制定大规模制火药的程序,他还没完成呢。 王好贤粗略粗略翻了一遍,惊为天人,“将军剥离朝廷和锦衣卫,利用生意在运河两岸建设密探?” 卫时觉点点头,“生意除了银子,需要控制漕运,买和卖乃一体关系,包括其中的过程,脱离任何一个环节,就变成附庸了。” 王好贤重重点头,“运河两岸有很多武堂,但都有官家背景,他们就是匪,很多漕兵做水匪劫持恐吓落单的船只,也不抢空,更不杀人,就是为了生活。若单独依靠生意建立密谍,恐怕无法立足。” “那是你想偏了,生意就是背景。” 王好贤思考片刻拱手,“将军见谅,属下终究是北直人,一时无法估计后果,也无法估计阻力,容属下好好想想。” “不着急,到扬州才做事,一边做一边调整,没有十全十美的计划。” “是,将军英明。” 第180章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上) 连阴十一天。 六月十六,太阳跃出地平线,顿时大地如同蒸笼。 兖州府城乃滋阳县,西边济宁相距四十里,东边曲阜相距三十里。 南边教匪主力在邹县,也是四十里。 滋阳城墙此刻全是执役,墙头此刻大批官员。 不仅是山东属官和鲁王,致仕的王象乾、亓诗教、薛凤翔、周永春等齐党全在。 太阳晒的大地热气腾腾,南边看不清什么情况。 陈山虎带锦衣卫提前到滋阳,校尉当斥候,不停奔马进出。 这里不缺马,山东的马八成在滋阳。 不是巡抚的原因,山东太仆寺官属马场由王府代管。 鲁王是山东最大的漕商、马商。 马场有两千多马,此刻配属锦衣卫和王府仪卫司,是滋阳最大的防御力量。 仪卫司1700人乃定制,只有一半在滋阳,还有一千人在东南方向的藩墓,距离邹县仅有二十多里。 别人都忧心忡忡看着南边,鲁王一人忧虑看着东南。 王象乾眼神不好,看一会就到城门楼打盹了。 众人在城墙转了一圈,到城门楼也无话可说。 下午申时,北面乌压压的一片人。 城墙上传来欢呼,赵颜与属官松了一口气。 管不管用,反正人来了。 山东副总兵杨国盛、廖栋召募兵丁,汇集乡勇,带着济南府三千人而来。 其实就是各县乡执役。 执役在城北,两人到城门楼见礼,济南德王还派来八百护卫,多了也没有。 两人刚汇报完,鲁王就急吼吼道,“快快快,令德王护卫去藩墓。” 赵颜无奈下令,“带护卫去藩墓吧,杨国盛带两千乡勇去守济宁,休息三个时辰,连夜出发,廖栋带一千人协防滋阳,你来指挥滋阳防御。” 说完还躬身问王象乾,“新城公以为如何?” 王象乾眨眨眼,摇头道,“没什么意义,今日天晴,无法奔马,骠骑将军三日后肯定到,他不会守城。” 赵颜没听懂,“新城公,骠骑将军乃剿匪监军钦差,身边只有两千白杆兵,清剿景州是人少,就算以一当十,徐鸿儒也有几十万人啊。” 薛凤翔轻咳一声,“赵抚台,新城公的意思是,贼匪肯定进攻滋阳和曲阜,既然东边无忧,不如全留守滋阳,并非滋阳危急,而是跟骠骑将军反击,否则收复失地大功全归将军,山东官员难堪。” 赵颜顿时为难了,官途自然重要,但形势更恶劣,别人貌似不担心徐鸿儒。 周永春做过辽东巡抚,看赵颜为难,也插嘴道,“赵抚台,老夫是金乡人,靠近沛县,贼匪袭扰南直隶乃佯动,东边是山,不能让贼匪继续流窜。” 赵颜还是没懂齐党在说什么,王象乾轻笑一声,“王抚台,战兵不需要你指挥,你也指挥不了,骠骑将军行如雷霆,最好组织人跟进,不能过于分散。” 这就说的很直白了,抢功,不能让骠骑将军太显眼,他不需要。 赵颜犹豫片刻,下令一千乡勇协防藩墓,其余人就在滋阳等候。 官场就这样,既然都相信骠骑将军,那卫时觉就没有助力,只会有‘制衡力’。 天黑以后,锦衣卫才集中汇报,邹县的贼匪在集合,预计明天会出发进攻滋阳。 情报准确。 六月十七上午,滋阳南边开始出现流民。 锦衣卫斥候活动范围很快缩小。 到午后,山东属官在城墙上发抖。 流民一望无际。 黑压压的人群,个个冒绿光。 没有旗帜,没有军阵,只有欲望。 流民眼里,滋阳如同一块肉。 纯粹的灵魂威慑,让官员充满担忧。 锦衣卫斥候只能从北门进出。 贼匪进攻藩墓了,被护卫打退两次,暂时放弃。 众人顿时心慌慌,藩墓虽然有藩庄保护,但是土墙并非城墙,难免被暴力破坏,地方官还是大罪。 黄昏又传来消息,五千贼匪到曲阜转了一圈,撤了。 这次确定了,明日一定会进攻滋阳。 晚上月色不错,属官与乡勇分开在城墙值守,能看到贼匪越来越多。 且之前那些老弱退后,开始出现持刀的贼匪,还有梯子。 赵颜口干舌燥,在城墙转了一圈又一圈。 贼匪还会玩围三缺一。 空开北城,让官军跑路。 跑个毛啊,滋阳若陷落,跑了也是个死,还不如死在这里。 薛凤翔在城墙转一圈,到城里与陈山虎聊了两句。 回到城门楼,对打盹的王象乾低声道,“新城公,骠骑将军二兄乃山东都盐转运司提举,赵颜吩咐他看守一千石粮,为骑军提供粮草,骠骑将军不会直接来滋阳,出兵会先去梁山。” 王象乾无奈道,“梁山距离滋阳140里,骑军一日可到,那明日滋阳需要守一天。” “晚辈认为问题不大,贼匪哪有攻城能力,且他们选错了地方,滋阳陷落,官府全得死,徐鸿儒不可能攻陷。” “关外三千骑军已经入关很多天了,还在天津卫换装?” “陈山虎没说,看样子他也不知道。” 旁边的亓诗教冷笑一声,“卫时觉故意让贼匪攻打滋阳,他好一举杀敌,滋阳安危不管,只想直插中军,获取战功。” 王象乾和薛凤翔扭头诡异看了他一眼。 薛凤翔不想说话,王象乾却冷冷说道,“可言,这张嘴会害死你,卫时觉可不是一般将军,嚼舌会挨刀。” 亓诗教讪讪无语,不敢还嘴。 门外传来赵颜大笑,“哈哈,快请,快请。” 众人坐直,赵颜马上出现,“新城公,骠骑将军来了。” 王象乾一愣,这不像卫时觉的行为啊,连忙问道,“带多少兵马?” “兵马还在身后,骠骑将军担心滋阳安危,带三十名部曲而来。” 王象乾马上懂了,薛凤翔也懂了,下城墙迎接朋友。 第181章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下) 齐党明白啥了? 当然是卫时觉的来意。 杀贼不难。 难的是平贼。 别人做不了,巡抚也做不了,卫时觉代表中枢而来。 北门嗒嗒进来三十骑,全部红盔红甲。 直奔鲁王府,百官也在王府门口。 卫时觉下马拱拱手,“诸位大人好,这都子时了,区区贼匪,大伙都去休息吧。” 赵颜拱手回应,“教匪围城,实难入睡,山东期盼将军。” 卫时觉笑笑,对齐党几人点点头,“新城公,您这是又准备做兵部尚书吗?” 王象乾伸手拽了一把,慢悠悠向里迈步,“一辞啊,老夫做不做兵部尚书无所谓,家乡遭匪,大家同生共死,不能在家坐着。” “新城县距离济南二百里,您来去颠簸为了啥?” “平匪啊,你难道不是?” “当然是,有您这句话,晚辈就放心了。” 众人跟着两人向内,慢慢的就没剩下几个了。 大明藩王府邸都是一样的规制,看一个相当于看全国。 哪怕永乐后,藩王彻底失去地方文武两班,也建有完全相同的大殿,这是亲藩体面。 门口有琉璃照壁隔,有正衣冠端门,东有社稷坛,西有风云雷雨山川坛,长吏司、仪卫司的文武属衙。 接着是承运门、承运殿、崇信门、存心殿。 两侧有广赡仓、清暑殿、宗庙。 最后才是家眷后殿。 当今鲁王世系,若论宗室兄弟团结孝顺,绝对是天下魁首。 鲁恭王朱颐坦万历二十二年薨,儿子很多,但成年的王子全是胞兄弟,出自一个妃子。 鲁敬王朱寿鏳乃次子,继承王位两年薨,没有子嗣,传给胞弟朱寿鋐。 这就是当今鲁王,朱寿鋐还算硬朗,但无后。 朱寿鋐没有过继子嗣,直接让胞弟朱寿镛做宗理,兄弟和睦的很。 朱寿镛善花鸟兰石,是个天下闻名的画家,身体也不怎么样,好在儿子不少。【《画法大成》出自朱寿镛】 如今兄弟俩一心培养朱寿镛的儿子朱以派做宗理,这样王位就不用在兄弟之间过度,反正最后也是朱以派继承,做宗理能团结宗室。 所以鲁藩就有三个能做主的人。 卫时觉是公务到王府,鲁王兄弟在正殿接见。 鲁王朱寿鋐独坐主位,宗理郡王朱寿镛、儿子朱以派都在侧面陪坐。 “末将卫时觉,拜见大王、两位殿下。” 朱寿鋐缓缓伸手,“赐座,都坐。” 下人立刻搬来一排椅子,王象乾、赵颜等人躬身行礼,坐在身后。 卫时觉刚坐下,朱寿鋐立刻附身焦急问道,“骑军在哪里?徐鸿儒胆敢攻击藩墓,惊扰鲁藩祖宗,卫将军抓获,必须千刀万剐。” “大王,末将不会让贼匪攻陷藩庄,欺辱藩墓。如今已是六月十八日,新的一天,咱们谈谈新话,也讲讲心里话。” 朱寿鋐松了一口气,“那孤就放心了,来人,上茶,上好茶,长吏司清扫上好客房,用度按郡王给,务必让将军住舒服。” 卫时觉摆摆手,“大王客气了,无需麻烦,末将只住一晚。” “一晚也不能含糊!”朱寿鋐这客气劲还上来了,说了一句,又虚请道,“卫将军要说什么,尽管说,孤一定全力支持。” “大王豪气,那末将长话短说。末将之前对流民抢劫痛恨不已,到辽东目睹关外惨状后,只有一个心得,匪,只是贫民被迫无奈的生存手段。” 大殿众人齐齐瞪眼,鲁王也惊讶道,“卫将军敢说,然后呢?” “剿匪不是杀敌,不是平叛,是平患,是朝事。政务没有军功可言,若末将因剿匪加官,祖宗蒙羞。” 鲁王大笑,“哈哈,有理,果然是武勋之后,继续。” “大王谬赞,敢问大王,人人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您怎么看?” 鲁王一愣,“《牧民》曰,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不对吗?” 卫时觉点点头,“对当然对,但这两句话全是旁人的评价,并非当事人的感觉。流民做匪,是穷生奸计,当事人被逼无奈,咱们作为旁人,指责两句可以,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末将在武学,一月有二十两花销,随手给亲随家眷一两,夸赞末将是大善人,伯府部曲之间经常互相接济,他们给兄弟一钱,与末将一两相比,谁的情谊更重?” 鲁王眼皮一跳,转头看向兄弟朱寿镛,后者笑着接茬, “卫将军真是大善人,王兄说全力支持将军,还请说个数。” 卫时觉伸出两根手指,“末将有二百万两银子,到山东需要采购二百万石。” 朱寿镛还是一脸笑意,“六折购粮,别人来说是找打,卫将军有这个面子,山东有三藩、有衍圣公,鲁藩出售五十万石没问题,卫将军若击退藩墓贼匪,送骑军五万石作为感谢。” 卫时觉对鲁藩的富裕不惊讶,对兄弟两人的干脆大方很惊讶。 鲁王接着道,“鲁藩在济宁有郡王府,长吏司有船队,我们也收粮向北送,并非藩田出产,济南德王提供这个数问题不大,青州衡王差一点。卫将军若到曲阜,可别小看衍圣公实力,家乡遭灾,圣人之后应该不会吝啬。” 王象乾拱手插嘴,“大王体恤军民,山东父老感谢大王。” 鲁王一摆手,“算了吧,这是卫将军代表中枢购粮,孤是做生意,至于人家给山东留多少赈灾,鲁藩也不想插手了。” 卫时觉总算明白,王象乾有中枢交代的‘任务’,说不准皇帝也写信了,那他早与鲁王交流过了。 既然如此,不用废话了,起身拱手,“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大王堪为天下表率,末将告辞,明日请大王观战。” 鲁王起身相送,“好,卫将军早点休息,孤明日一观战兵之威。” 众人退出大殿,长吏司属官带向客房,路上王象乾才笑着道, “一辞,鲁藩是山东最大的漕商,也是唯一的漕商,你不需要自己送,请王府送到天津卫,可以节约开支,孙阁老很着急,天津水师也等着呢。” “新城公认为如何赈灾?” “这是你的事。” “嗯?晚辈怎么赈灾?还得靠您。” “购粮并非公开事务,赈灾也不能朝廷来,否则别的省怎么办。” 卫时觉拍拍额头,他么的,还得到曲阜一圈才能搞定。 一夜无话。 卫时觉休息了两个时辰,寅时末被部曲叫醒。 邓文映跟着他,两人一起到城墙。 鲁王和官员全在,一边忧心看向城外,一边期待看着骠骑将军。 卫时觉昨天就在远处看过,这时候拿望远镜扫了一眼。 有军械的人不会超过四千,其余人都是木棍,耙子等农具。 今日跟昨日比起来,头裹红布的很多,还有百多个梯子。 想的挺美。 城头站半个时辰,望远镜看到东边五里的信号旗。 立刻下城墙,令守卫开门。 夫妻俩带着三十个部曲站护城河旁边,面对十万贼匪。 双方相距三里,好似都被对方的行为吓着了,突然安静。 过一会,原野传来笑声,教匪一个个前俯后仰,放肆大笑,嘲讽三十人敢出城。 卫时觉挠挠额头,有点无聊。 邓文映示意他戴面罩,从马鞍侧兜拿出铁面罩戴脸上。 这是回京后都督府给的,将军的头盔才能戴上,邓文映也有。 卫时觉刚准备抽刀,后面一声凄厉的‘三弟’,差点把战马惊着。 “三弟,快回来,不要逞能,不要孤身冲阵啊。” 卫时觉扭头,看二哥被他随身的两个部曲拖在门洞。 老二焦急的快流泪了,还在挣扎大叫,“三弟,文映,快回来,你是将军,不是莽夫。” 卫时觉哈哈大笑,“二哥,你真是好二哥!” “混账,不孝子,快回来…放开我!” 卫时觉呛啷抽刀,部曲也跟着抽刀。 三十人排成一行,战马小碎步向南。 门洞的呆二哥还在鬼叫,你这官做的,与别人根本不交流啊。 城墙上的人看着城外,个个深吸气。 东西三里外的丘陵顶,突然出现两道红线。 关外三千骑军被漕船接到东昌府两天了。 徐鸿儒根本不知道防守侧翼,骑军昨天就在北面休息,教匪越集中越好。 四千骑军,左右各两千。 龙旗飞扬,战马啾啾,长刀如墙,长矛如林。 教匪的笑声突然消失,惊恐尖叫退后,哪还有气势。 卫时觉冲出一里,长刀向前一指。 两侧四千骑军同时拍马起步,雷霆呐喊,“杀!” 战马如龙,铁蹄如雷,摄人心魄。 一柄红色的劈天长刀扫来,凌空变为无数箭矢。 百人一队锥阵,杀入匪中。 血箭刹那飙射,持械的贼匪人头落地。 所过之处,一片殷红。 瞬间撵着十万人溃逃,无数贼匪被吓破胆,跪地啊啊大叫。 城头鲁王深吸一口气,仰头大吼,“壮哉,大明战兵!” 第182章 与国咸休,偕天不老(上) 骑军冲的很快,眨眼之间,红色蔓延到视线外。 到处是跪地惊恐乱叫的贼匪,趴着发抖,生怕站起来变为刀下鬼。 王象乾推了一把呆滞的赵颜,观看出神的巡抚才反应过来,立刻大喊, “杨国盛、廖栋,速速出城,收复邹县、滕县、峄县。” 邹县四十里没多远,骑军都不需要休息。 徐鸿儒骑马,且在贼匪后队,早跑回邹县城,在城头恶狠狠看着骑军。 对城外的贼匪看都不看一眼。 骑军绕着邹县转了一圈,卫时觉留下白杆军一千人和韩石一千人,斡特砝壳带两千继续杀向滕县。 运河西侧还有张凤仪带领的一千人和三百部曲,乘坐漕船顺流向南冲,今日就会解决完所谓的几十万教匪。 百名骑军下马,在三百人箭矢掩护下,很快靠近城门。 片刻之后,轰隆一声。 白杆军下马列阵清剿,韩石带人转圈防止溃逃。 卫时觉等了半个时辰,北面的人还没过来。 带邓文映和部曲进入城内。 亚圣庙被糟蹋的乱七八糟,县衙大堂挂了块黄布,算是金銮殿。 马祥麟有点晦气,“将军,伤了四十人,这些狗东西竟然有六百火铳,应该是运河上水匪的武器,看起来有年头了,但都能用。” “缴获归你了。” 马祥麟连连摆手,“可不敢,有二万石粮,金银珠宝二十万,是山东五个县抢劫。” 卫时觉摇头笑笑,“你也是个实诚人,那就当不知道吧。” 扭头对韩石使个眼色,粮食赈灾,银子带走。 两人进入县衙大堂,柱子上绑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龙袍男人,额头两道朱砂印,嘴也被绳子勒住。 卫时觉绕着他转了一圈,迎上徐鸿儒吃人的眼神。 徐鸿儒顿时迎上沙包大的拳头。 咚的一声。 鼻子喷血,后脑撞柱,晕了过去。 马祥麟连忙按住胳膊,“卫将军,贼首身穿黄袍,得押解京城,别给人口舌。” 哈哈,反贼皇帝必须正统皇帝杀。 好规矩。 但卫时觉伸脚,狠狠跺向徐鸿儒脚面。 咔嚓一声。 疼晕的徐鸿儒双目瞪圆。 “王好贤呢,叫过来审一审,不用忌讳,就算我杀的。” 马祥麟还要阻拦,卫时觉拍拍他胳膊,“马兄,兄弟我得犯点错,不上不下,不大不小,别人不敢,我无所谓的那种。” 马祥麟哦了一声,顿时不管了。 两人在大堂坐了一炷香时间,听着徐鸿儒哼哼唧唧烦人。 王好贤从外面跑进来,附耳低声道,“将军,衍圣公偷偷送给徐鸿儒五万石粮,买徐鸿儒回避曲阜,不得破坏周围书院和祖地。” 卫时觉起身,迈步到廊柱前,抽刀横劈堂柱。 徐鸿儒顿时尸首分离。 长刀回鞘,伸手搓搓眉心,对王好贤道,“秘密带走投降的二百人,我们到曲阜。” 扭头对马祥麟拱手,“都督在这等山东官员吧,兄弟到曲阜一趟,那里还有贼匪。” 马祥麟不会多问,摆手告别。 大哥说过,自己到山东有人有粮。 孙承宗也说过,别人办不了,自己能办。 有些事,不是银子的问题,也不是中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问题。 而是…真有亲戚。 不仅是山东总兵、漕兵、水师等世袭将官。 还有一个地位超然又反胃的亲戚。 衍圣公身份特殊,孔家亲戚都得获得朝廷允许。 哪怕平日私交,也是朝廷传信,若不当家,还真不知家里亲戚关系如何。 当今衍圣公孔胤植三十岁,刚继承无嗣的堂伯爵位。 孔胤植曾祖父孔闻韶,曾祖母卫氏,卫璋次女,首代宣城伯卫颖嫡孙女,朝廷赐婚。 卫氏生孔贞干、孔贞宁两子。 孔胤植嗣祖父孔贞干,嗣父孔尚贤,无亲生子女。 孔胤植本生祖父孔贞宁,生父孔尚坦。 无论血缘还是理缘,孔胤植曾祖母都是卫氏,与宣城伯是六亲。 与当今宣城伯同辈,卫时觉叫表哥。 孔胤植入继大礼,父亲派庶兄来观礼祝贺。 袭爵大礼,大哥去年派二哥上门恭贺。 下午申时。 卫时觉带着一千骑兵,还带着投降的二百教众。 他们骑在马上,一路瑟瑟发抖。 到曲阜外十里,吩咐韩石找个隐蔽的地方等候,带剩余五百人轰隆进城。 曲阜已经知道结果了,县令在大门口躬身相迎。 客套两句,大步向衍圣公府。 这里还真不能骑马。 卫时觉刚到大门口,一个方头大耳,满脸笑容的红袍到大门口。 不需要介绍,仪刀可以解释身份。 “哎呀,哎呀,今早祥云阵阵,喜鹊吱吱,孔某就知道朝廷大军到了,咱家麒麟到了,贤弟真涨威风,不愧是明德公之后。” 卫时觉听的牙酸,刚拱手,孔胤植按住,“别客套了,愚兄就知道你击退贼匪,肯定不放心曲阜,快快快,都给你准备接风宴了。” “呃~小弟还带来一千骑军,曲阜外面有不少溃兵啊,还有圣人书院,表兄不派人保护吗?” 孔胤植一拍手,“贤弟是个尽心的人,让管家带部曲休息,都是自家人,贤弟放心。” 卫时觉点点头,伸手拉过邓文映,孔胤植拍拍额头,“看愚兄这脑子,这是弟妹吧,夫妻冲阵,一战定乾坤,佳话永传。” 邓文映笑着欠身,“妾身见过表兄。” “好好好,快快快,开中门,迎客!” 第183章 与国咸休,偕天不老(中) 太热情了,卫时觉进门前扫了左右门框一眼。 上联: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 下联:偕天不老,文章礼乐圣人家。 孔府比伯府华丽多了,有山水、曲桥、花坞、水榭、喷泉,水中石岛、乘凉花厅、花神石坛、赏月凉台、焚香读书的坛屋。 长廊雕梁画栋,院内花草丛生,葱翠欲滴,很有江南园林的韵味。 一路都是下人和婢女,穿的干干净净,躬身迎客。 孔胤植一路揽着胳膊,并非热情,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急切谈事。 到后院直接进东边大房,确实有满满一桌菜,且没有人。 邓文映去如厕,卫时觉刚想客套,孔胤植突然鬼鬼祟祟道,“贤弟,皇帝和文武大臣是不是让你来买粮?” 卫时觉点点头,伸出三根手指,示意有三百万两,孔胤植两眼放光,附耳道, “咱用糙米代替,一石五钱,卖一两六钱,一石赚一两一钱,你我兄弟分一两,其余人分个一钱,300万两银子,187万石米,你我兄弟尽赚170万两,一人85万两,愚兄分80万好了,贤弟立府也有开支。” 听这数字就知道认真核算过了,根本不担心‘自家人’不合作。 卫时觉‘蠢萌’眨眼,“表兄缺银子?” “贤弟这话说的,谁还嫌银子多。” “表兄有200万石糙米?” 孔胤植眉毛一挑,很是得意,“使使劲,300万石都有。” 卫时觉瞬间瞪眼,“好啊,兄弟都要了,这么多粮在哪呢?” “多吗?孔府每年有这个数,今年就算少也不会少于250万石,当然,粳米不多,咱自己吃。” “鲁王原来在给表兄走粮啊,那您有300万亩田?” “贤弟少见多怪,朝廷所赐祭田就有三十万亩,奉祀三千户,佃民三万户。二百年经营,山东到处是咱的田。东昌府、济南府、青州府、莱州府、登州府都有。” 邓文映回来了,孔胤植一边说,一边笑着请两人落座。 卫时觉没获得具体答复,量这么大,也不需要了,告罪一声,要去净房。 管家带他到隔壁,卫时觉叫过门口的部曲吩咐道,“令城内的兄弟听从孔府安排,城外的兄弟回滋阳去吧,不得杀良冒功,不得抢劫财物。” 部曲领命离开,卫时觉去小解。 一路哭笑不得,连连摇头。 衍圣公与宣城伯在大明朝是‘同路人’,还是亲戚。孔胤植无论在外面装的多体面,对自己完全没有戒心,本性释放很轻松。 这身份好啊,老子才感觉到美妙。 空手套白狼,300万石糙米。 辽西辽南流民都能过冬。 卫时觉想着想着冷脸,衍圣公未大规模种大米小麦,说明孔府组织不行,粗暴放养佃户。 市场价收糙米是150万两,到京城大概180万两。 正常卖也能赚30万两,抛去开支,10万两纯利绝对有。 可孔胤植不稀罕,要赚的更狠。 一个孔府,不亚于一个蒲商集团,土地比本省三藩多出太多。 孔府加蒲商,就是一个大明国库。 他们只是冰山两角。 若老子来管山东,一个省的税赋足够改变天下格局。 嗯?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卫时觉瞬间头冒清气。 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找到户部关于山东的记录。 山东有藩王、有衍圣公、有海防军田,税赋快赶上南直隶了。 一年收120万石左右。 山西排第三,接着是陕西、河南、浙江、北直、湖广。 山东比陕西、河南、北直多一倍,比湖广、浙江多两倍。 倒不是说山东税多,张居正给山东定税320万石呢。 而是天下士绅偷走大部分田产后,纳税基数锐减,南方税收减幅很大,北方相对没减多少。 说明朝廷对北方的掌控力更强,权力威慑之下,该收的税能收足,管百姓去死。 鲁西几十万流民就是后果。 卫时觉找到了北方大造反的财税直接证据,拿炭笔在墙上核算。 结论很简单,藩王、士绅、衍圣公若按百姓标准缴税,山东能收870万石。 丝毫不影响他们地位,百姓也能缓口气。 比现在国库总量还多收近二百万石。 掏出大明舆图,看着山东,快流哈喇子了。 流民很好解决,三藩和孔府任何一个发发善心就行。 辽西养军很好解决,鲁王加孔府足够。 扩军制器也好解决,控制山东就行。 不对,是控制三藩和衍圣公就行了。 不需要控制官府。 这个结果很魔幻。 卫时觉沉默了。 激动了。 去年在京城总想掀桌子,辽东被抛弃,没有‘桌子’可掀。 一年了,在山东终于摸到桌边了。 手指忍不住哆嗦,火速思考应对。 通过官场不可能得到山东。 得学学魏忠贤,变通一下,跳过某些桎梏。 他一瞬间想远了。 不知不觉,净房蹲了三刻钟。 外面突然一声喊叫, “贤弟,你怎么样?很不舒服?” 卫时觉收起表格和地图,跺跺发麻的脚,开门来到院内,一副萎靡的样子。 “抱歉,小弟担心表兄安危,两天两夜未睡觉,竟然坐净桶睡着了。” 孔胤植十分感动,“哎呀,到底是咱自家人,那你先休息吧,明天咱再谈。” 卫时觉顺势晃一晃,“表兄见谅,还真迷糊了。” 孔胤植立刻对管家大吼,“把菜送客房,派三十个人守着,贤弟夫妇不能受半点委屈。” 卫时觉离开前拉住孔胤植,“表兄,来的时候,大哥交代,表兄是家人,您若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城里部曲就行,他们不会不听话。” “哎哟,愚兄自然明白,贤弟快跌倒了,愚兄心疼,快休息去吧。” 卫时觉点点头,拉着稀里糊涂的邓文映告别,刚走两步,又对一脸关切送别的孔胤植道,“表兄,问个小事,小弟若不来买粮,您每年这么多粮,如何处理?” 孔胤植一愣,“并非精粮,可以酿酒喂马啊,高粱酒,米酒,鲁王马场也可以吃大量,再多的去换布盐丝绸。” “那小弟更好奇了,大明这么多粮食,最后都去哪里了?” 孔胤植上前附耳低声道,“南边如今种桑种棉多,他们走私做海贸,赚银子大家互相交换嘛,粮食不能敞开卖给贱民,也不能便宜佃户,否则他们偷懒。咱家每年有百万石左右开销建设,孔府很多东西都是粮食换来的,就算换块砖也是自家的,给贱民就糟蹋了。” 果然,大明朝自我运转二百多年,海外无数白银流入,都分散在豪商大族手里,他们存起来了。 豪商大族资源互换,对外输出,对下扣剥,对上隐匿,单方向吸血,不惠及大众,没有循环,绝对的畸形商业。 第184章 与国咸休,偕天不老(下) 天色昏暗。 孔府的客房富丽堂皇。 一切都是奢侈品。 屏风乃上好蜀锦,蜡烛点上百根。 这地方钦差来了都不一定有资格,与主人房间不差。 浴室一个超级大木桶,三十名婢女拎着热水倒满。 卫时觉脱衣躺其中,立刻有八个婢女上前帮忙清洗按摩。 挥手让她们退走。 邓文映在旁边莫名其妙看着丈夫,“夫君真的不舒服?” 卫时觉点点头,“进来陪我。” 邓文映无奈,褪衣进浴桶坐身边。 卫时觉把她抱身上,“文映,你想当女王吗?” “啥?” 卫时觉得意笑道,“有个粗略的计划,我自己不能出面,会引来无数攻击,换老婆就不一样了,他们肯定会忽视女人。” 邓文映很紧张,“夫君想传教?你疯了?” “切,那玩意太低阶了,咱们换个玩法,夫人瞧好吧,咱们会被人推着走,为夫总算想明白啥叫生意了。” 邓文映呆呆的,“啥叫生意?” 卫时觉伸手摸摸老婆的脸,“文映,天下漂亮的人很多,属于我的才最美,你就是我的事业。” 邓文映脸色瞬间红润,“油嘴滑舌,夫君也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嘿嘿,咱老夫老妻,玩个大生意,一个改变规则的生意。” 邓文映眉头一皱,“夫君买粮是为了养军,干嘛执着做商人,太跌份了,是不是想去江南勾搭文仪,一直心痒痒是不是?” 卫时觉眨眨眼,女人这脑回路,怎么把聚力大业绕到文仪身上去的? 算了,别解释,扯掉身上的薄纱,一起洗洗睡觉吧… 月色不错。 子时,曲阜城南十五里,春秋书院村外两里。 三百人身穿破烂的衣服,脸上弄得全是泥,揶揄看着孔府象征之一。 作为曲阜四大书院之一,春秋书院大成殿三间,绿瓦覆顶,供奉至圣先师,左右供奉颜、曾、思、孟。配房灰瓦顶,前出廊,供奉十二哲及七十二贤。 这些是主建筑,很多大儒以到曲阜讲学为荣,孔家经常请人、礼部也派人常驻。 五经博士本就属于南北国子监,抢着到曲阜讲学,人少俸禄高,生活条件好。 春秋书院周围三百多个院子,书院附属及孔氏族人聚集地。 一个妾室都能有一个院子,婢女成群,绫罗绸缎铺地,比京城的公侯还奢侈。 几个摸哨的斥候回来,低声汇报,“头领,孔氏族人不多,学院的讲学官也去城里避匪,护卫倒是都在,虎背熊腰,都是孔府的远支和忠犬。” 韩石和王好贤不知道卫时觉玩这么大想怎么样,但能捅一下富可敌国的孔老二,莫名觉得很爽,周围的教众和辽西部曲也是跃跃欲试的样子。 “动手,只准用刀,杀了所有人,点燃房子,把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撒村里,一路拖到南边二十里外,到时候会有骑军接应。” 三百人四面散开,五十个人隐蔽村外暗处,避免被人发觉,顺带斩杀逃走的人,其余人麻溜冲进去。 护卫怎么可能是战兵的对手。 一炷香时间都没有,杀戮很快结束。 院子个个冒烟,连春秋书院也烧了厢房。 绸缎让人爱不释手,又不得不扔地下。 徐鸿儒有一个大将投降了,夏进忠,邹县人,与孔胤植做买卖的联系人。 端着一盆血,拿笤帚到书院墙下写字。 与国咸休,大乘兴胜二姓奴,偕天不老,中兴福帝麾下犬。 孔胤植,圣上已去,待你追随,天下百万教子诛叛,日复一日,杀尽孔逆,曲阜不保,出府之日,受诛之时。 署名,夏进忠。 韩石瞧一眼点点头,“撤!” 三百人向南而去,一路扔。 曲阜方向传来当当的示警声,但没任何人过来。 五十人等了一会,集体向西三里,火速擦脸,更换红甲,轰隆跑回村子。 火光冲天,曲阜反应太慢了,还是没人来。 这活干的,毫无压力。 果然有活口,三个人失魂落魄跑出来大吼,“是夏进忠,是夏进忠,徐鸿儒的都督大将。” 五十人马背互相瞅一眼,头领向前问道,“还有谁?” “不认识,其他人都是脏脸,一看就是教匪,快去追啊,没跑远。” “抱歉,我们没有军令,三位回曲阜报信去吧。” 三人没法管骑军,跌跌撞撞跑向曲阜。 丑时末,身后马蹄大作,曲阜五百骑军而来,绕村子转一圈,去追杀教匪。 曲阜的地方官、至圣庙奉祀官、书院博士等,寅时中才到,七嘴八舌大骂教匪。 天亮了,春秋书院外墙上血淋淋的大字,让属官闭嘴。 互相瞅一眼,你懂我懂、果然如此的神色,没一个人说话。 孔胤植由二百人护卫而来,看到血字,顿时跳脚大骂,“污蔑,这是污蔑,杀,去杀了夏进忠。” 众人讪讪低头,这才是你孔胤植吧,俺们都不认识夏进忠,你怎么知道? 反正你通匪也不会有事。 孔胤植看众人的神色,辨无可辨,肺都要气炸了。 仰天怒吼一声发泄。 管家到身边低语,“老爷,小心刺客,教匪无脑,防不胜防。” 孔胤植一个哆嗦,看向地方官,个个都像匪,再看一眼家里的护卫,个个是废物。 一溜烟跑到骑军身边,“护送本公回城。” 骑军有这个任务,立刻护送他跑了。 辰时,一千骑军都返回来了。 砍了几个人头,还拿回来一点绸缎,但对方路熟,不知跑哪里去了。 大火烧完也就结束了,只剩下黑烟。 地方官左右瞅瞅,百姓没损失,春秋书院在城外,骠骑将军还在曲阜呢。 与大家无关,一起上报巡抚赵颜完事。 另一边,卫时觉还在客房搂着老婆睡觉,院里传来孔胤植急切的喊声, “贤弟,快起床,快起床啊,出大事了,要命了。” 第185章 哈哈哈,大明朝 卫时觉滋溜喝一口茶。 瘫坐在椅中闭目休息,脑子里都是计划。 孔胤植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地下团团乱转。 这他娘的都午后了。 山东官员没任何反应。 只要曲阜未破,至圣庙未损,地方官好似完全置身事外。 而且有合理的借口,孔胤植与教匪有勾连。 衍圣公平时没有积德,本就没什么人缘,证据一出,那必定是真的。 孔府没得洗,连下人都认识教匪头目,越洗越黑。 未时,终于来信了。 “禀将军,孙游击复滕县、峄县,张夫人复巨野,驻西岸,帮山东乡勇和白杆军俘虏二十七万流民,分开押在三县周围。马都督说,大约十万流民进入山区,剿无可剿。” “禀将军,赵抚台安置流民,分身乏术,骑军、白杆军和乡勇无法脱身搜索山区,请您暂守曲阜。” 一句都没提春秋书院的事,孔胤植跳起来大骂,“一群混蛋,尸位素餐,未战先退,怎么能剿无可剿,十万人啊。” 骂一句,孔胤植又到卫时觉身边,“贤弟,哥哥就靠你了。” 卫时觉闭目淡淡道,“表兄,骑军无法入山。” 孔胤植一咬牙,“给哥哥留一千人,哥哥养活他们。” “嗯?”卫时觉瞪眼,“表兄抢夺禁卫武权?” 孔胤植一愣,“不不不,你走了,孔府怎么办。” “一群流民而已,表兄撒泡尿就冲死了。” 孔胤植急得想撞墙,“贤弟,是刺杀啊,防不胜防啊,帮哥哥杀了夏进忠,十万两感谢。” “瞧您说的什么话,您告我在哪,直接杀了就是,谈银子伤和气。” 对啊,在哪呢。 孔胤植喃喃一句,对外大吼,“管家,悬赏一万两白银,要夏进忠人头。” 卫时觉竖起一个拇指,“表兄啊,这都一天了,您终于知道花银子了,一个贼首而已,银子砸死他。” 孔胤植恶狠狠点头,转瞬又附身笑问,“贤弟哪天走啊?” “今天就想走,这不让表兄拖住了,小弟得去中军,不能拖延三日。” 孔胤植犹豫一下,“贤弟好好住着,愚兄这就处理。” 卫时觉抱胸看着孔胤植离去,闭目养神,嘴角更得意了。 大明朝官与民撕裂,士与民撕裂。 官与士也是两张皮。 士、农、工、商、勋、官、宗、吏…很多皮啊。 黄昏的时候,王覃和薛凤翔来了。 薛凤翔一来就传达要害,王象乾让他带话,亲戚关系可利用,牵扯太深会陷入麻烦。 孔府的麻烦嚼不烂、砍不断、甩不掉,会浪费大量精力,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卫时觉示意他落座,凝重开口,“晚辈在辽东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什么叫力量,百姓根本汲取不到力量,让百姓生存才是力量,主次万万不能颠倒。 无论何种力量,哪怕是做生意,起步肯定是借鸡生蛋,护佑百姓生存,汲取力量让更多的人生存,这才有源源不断的力量,脱离这个规律无法成事。” 薛凤翔倒也没忌讳他胆大,点点头道,“一辞所言极是。” 卫时觉扭头看向王覃,“书呆子,人世间最大的资源是什么?” 王覃快速道,“人口。” 书呆子有时候也很通透,卫时觉点点头,“那资源最大化利用的前提是什么?” “地盘呐!或者势力范围。” “很好,经营地盘或经营势力需要什么?” “那就太多了,声望、实力、信任最关键。” 卫时觉笑着道,“实力咱有一点点,信任很虚,让别人感觉不到危险,那就是最大的信任,至于声望,可能是一个舆论造势。” 王覃看一眼薛凤翔,沉默了。 薛凤翔抠抠下巴揶揄道,“一辞,你这想法很危险,朝廷对你极其防备,你永远不可能外镇,一旦外镇,天下势力要你去死,没人可以脱离人世间存在。” 卫时觉笑了,“娘子在山东杀敌冲阵,绥靖地方,你们不请功就算了,不该写诗词夸一下吗?衍圣公不该称颂吗?” 薛凤翔呆滞三息,鼓掌大赞,“一辞机智如妖,夫人可以避免一切攻讦,避免一切麻烦。” 卫时觉拱拱手,“过奖过奖,夫人身体不适,可能会在山东留一段时间,卫某得去江南一趟,山东这么多读书人,不会连感恩都不会吧?” 薛凤翔思考片刻,郎朗说道,“虎头枪出贼魂惊,万寇闻风不敢停。附身施粥怜饿殍,圣母仁心照汗青。” 噗~ 卫时觉白眼一翻,“最后一句改一下,巾帼深藏慈佛心。” 薛凤翔连连点头,“教匪就得因病用药,一辞聪慧。” 卫时觉向外一请,示意他去做说客,嘴上敷衍道,“感谢山东父老。” 薛凤翔哈哈笑,“衍圣公肯定不会拒绝,他巴不得夫人常驻山东,夫人高义早传遍天下,夸赞是应该,如此一来,赈灾问题也能解决。薛某去去就来。” 王覃等他离开,不解问道,“叔父,您不是说大明境内除了做反贼,没有经营地盘的空间吗?” 卫时觉微微一笑,“这世道的规矩不对,大明朝的一切路都堵死了,只能开旁渠,这是皇帝教我的。 但别人不允许开旁渠,皇帝、武勋、士大夫、士绅豪商不妥协,不接受,依旧死路一条。 说来说去,就破而后立四个字,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破而后立也有不同办法,下策是我们找一块边缘地盘,聚拢一群被抛弃的人口,借鸡生蛋,酝酿力量。上策是把地盘虚化,分身而夺,分层而夺,隐匿威胁,发展朋友。” 王覃不太看好邓文映,“婶婶可以吗?侄儿看够呛。” “文映越笨越好,越实诚越好。地方心眼越多越好,越不团结越好,文映暂时只需要声望,我们得看看朝廷的反应,接下来再操作,就能把阻力变为助力。” “那倒也是!叔父这招阳谋啊。” 两个曾经的烂好人,辽东回来,都变坏了。 卫时觉不是普通出身,历朝历代,高门叛贼是严防死守的对象,比数十个流贼威胁大。 女人,跨过一切障碍。 薛凤翔和孔胤植不一会就来了,后者开心大笑,“弟媳高义名天下,曲阜各大书院、奉祀官、五经博士,每人都得上奏夸赞,孔府准备施粥赈灾,弟媳仁心,正合适做此事。” 卫时觉起身,“表兄,小弟是半个山东人,文映是山东媳,粮食先请鲁藩转运,小弟到江南回来,银子很快就会到。” “这点小事,你说一声就行,弟媳就在曲阜,山东的女菩萨,巾帼英豪,愚兄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那咱们就这样愉快决定,娘子保护孔府,小弟也放心。” “好好好,非常愉快,贤弟到底是一家人,愚兄感激不尽。” 卫时觉向王覃得意挤挤眼,看到了吧,大明朝不止防备我,还互相防备,利用好了,全是助力。 老子得赶紧离开,不能妨碍老婆登高。 第186章 养寇自重是个技术活 卫时觉与衍圣公谈妥,那就是与半个山东大族谈妥。 齐党只是吹吹风,利用邓文映赈灾而已。 无所谓,咱要的就是名声。 利用俺老婆,你们也被裹进来了。 嘿嘿。 圣贤时间,卫时觉抱着老婆笑出声。 邓文映不悦拍了一巴掌,“把人家扔山东,去江南幽会文仪。” 卫时觉屁股还了一巴掌,“总提文仪干嘛,她又不可能做妾,咱家没她地方了。” 邓文映顿时委屈道,“老天爷不给面子,是不是妾身杀人没积德。” “战场上的事,这么想就笑话了,娘子安心赈灾,一两个月我就回来了,别着急嘛。” 邓文映正要说话,曲阜突然传来当当当的示警声。 她刚坐起来,马上被卫时觉按倒,“娘子,韩石留在曲阜帮你,岳父大人的部曲也留下,不要插手军令,贼匪在山里,故意戏耍骑军,疲敌之策不能上当,衍圣公一个月就被折腾疯了,等我回来再收拾。” 邓文映纳闷了,“夫君为何急着去江南?文仪就这么让你惦记?” “哎呀~”卫时觉大恼,“当然是有事,跟文仪没关系,你别总提她。”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急了,邓文映想穿衣下地,被卫时觉再次抱回来。 “娘子,你这样子,孩子也不想找你当母亲。” 这话有效果,邓文映直接趴身上,两人静静的躺着。 马蹄声在城内响起,骑军出动了。 邓文映悠悠道,“夫君,你不迷恋女人,抢银子直接分出去,身上从不带超过十两,喜欢做将军,可又毫不留恋返回关内,到底喜欢什么呢?” “娘子就是答案。” “呸,油嘴滑舌。” 两人淅淅索索滚一起,外面丝毫不影响。 邓文映的出身注定不是傻子,卫时觉需要说服她安心配合。 夫妻之间嘛,认真解释就不对,搂着就行。 刚到子时。 孔胤植在曲阜城墙看着北面愤怒大吼,“夏进忠!老子要把你千刀万剐。” 万万想不到,书院又遭殃了。 骑军一半在南边防御,贼匪却出现在城北十里外的洙泗书院。 孔子周游列国返鲁后,曾在此删诗书、定礼乐、系周易,并聚徒讲学。 洙泗书院在泗水经其北,洙水带其南,南北长45丈,东西宽33丈,前有神道,有礼器库,神庖、神厨,讲堂、大成殿、两庑等。 熊熊大火把城北照亮,曲阜地方官看的心痛,贼匪与孔胤植完全是私仇性质,人数少,极其精锐,在附近山里躲藏,骑军能有什么办法。 但这么搞下去,过两天尼山书院也不保,那可要出大事了。 他们想简单了,贼匪很有智慧。 丑时,北面更远处亮起火光。 那里是四大书院之一的石门书院,孔胤植和地方官立刻惊叫救援杀贼。 骑军在洙泗书院毫无所获,立刻奔马向三十里外的石门书院。 若不出意外,又被烧了。 孔胤植气得浑身发抖,地方官这次也不敢幸灾乐祸了。 五十里外的尼山书院,可是有不少孔府近亲族人,还有功名学子、藩国士子。 天朝上国丢大脸,知县立刻令一千乡勇连夜去尼山,配合孔府护卫,务必保护孔氏族人、书院和士子安全。 乡勇还未出发,县丞突然指着东边大吼,“不好,骑军中了调虎离山计。” 孔胤植看一眼东边红光,目眦欲裂,“啊~啊~夏进忠,老子要把你煮熟喂狗。” 县令和奉祀官都被吓坏了,立刻下令所有乡勇和府城执役救援尼山圣境。 半个时辰后。 嗯? 城墙上的孔胤植突然回神,被吓了一跳。 曲阜竟然完全不设防。 这些蠢猪。 骑军远在三十里外,乡勇这时候也跑到十里外了。 “关城门,关城门!” 孔胤植立刻大吼,可惜来不及了。 南北出现两堆火把,二百名贼匪鬼吼着冲进曲阜。 火把直接扔到曲阜城内书院和衙门,舞刀冲向孔府。 贼匪眼冒绿光,放肆大笑,准备发财。 顿时全城恐慌尖叫,士子和百姓不知向哪里逃,只有对死亡的恐惧。 孔胤植灵魂都被吓出来,在五十名护卫持刀簇拥下向孔府跑。 刚跑到一半,贼匪突然惊恐大吼退后,又开始一窝蜂向城外溃逃。 孔胤植被他们搞懵了,向孔府望去。 顿时惊为天人。 夫妻俩一人持虎头湛金枪,一人拄着仪刀,背靠背伫立,站在孔府门口,冷漠看着溃逃的野狗。 两个人,却有山岳般气势,如同虎王睥睨闯入地盘的野狗。 贼匪一边大吼,一边失足狂奔, “快跑,快跑啊,那个无敌的女将在城内。” “快跑,女将没有被调走。” “孔胤植,算你命大,下次老子必杀你,灭你满门。” 乱糟糟的声音,转瞬消失在黑暗中。 火把被人灭掉了,并没有引起大火。 曲阜突然安静,又转瞬爆发山呼海啸, “将军威武,夫人威武!” “将军无敌,高义慈佛女将无敌。” 大街上无数士子和百姓躬身赞叹。 卫时觉笑笑,舆论造势,不能光吹,得让人看见。 薛凤翔心惊胆颤从孔府出来,看着曲阜南北空荡荡的城门,一时感慨不已。 “将军威武,夫人威武,多亏二位在城内,差点酿下大祸。” 孔胤植挤开士子,跌跌撞撞到身边,站都站不稳,声音都喊哑了,“贤弟救命了,弟媳威武,曲阜这群蠢官。” 卫时觉没开口,邓文映冷冷道,“表兄,贼匪不过几百人,怎么可能三方同时发动,还有余力进入曲阜,既然洙泗书院被烧,石门书院和尼山书院必为佯动,尼山相距五十里,怎么可能看到,谁给骑军乱报信,荒唐。” 孔胤植也反应过来,跳脚大骂,“夏进忠,卑鄙无耻。” 北面马蹄轰隆响,韩石带骑兵直接回城,“禀少爷,贼匪不知从哪找来大量柴火,堆在石门书院旁边三里,诱导骑军出击,根本无人。” 卫时觉看向薛凤翔,“薛前辈,这几百人如此聪明,鲁中丘陵山区是最佳作乱之地,一个月后可能是几千人,兖州、济南、青州,方圆五百里必定遭殃,骑兵可无法入山解决,需要调动所有府县执役围杀。” 薛凤翔也很苦恼,“兖州需要赈灾很多人,山东官员分身乏术啊。” “赈灾不是夫人在做吗?赵抚台真会挑事,乌纱反正不在我头上,禁卫和白杆兵马上去登州,卫某已经平叛,不可能再来一次,夫人顶多带一千人在曲阜…” “对!”孔胤植突然焦急大吼,“弟媳哪里都不去,就在咱家,不去不去…” 卫时觉摇摇头,“卫某有事去南直,夫人顶多留一个月,若被几百人搞乱全省,最后变成几千人,山东属官和地方士绅有一个算一个,向太祖请罪去吧,卫某亲自送他们上路。” 薛凤翔犹豫片刻,“卫将军,您可是剿匪钦差。” “是啊,徐鸿儒已经死了,邹县、滕县、峄县、巨野、郓城收复,贼匪家眷被押,卫某钦命结束了。” “那…只好把流民集中到曲阜,夫人驻守,顺带赈灾,地方官听令配合,各府县乡勇围杀山区,尽快剿灭残匪。” 第187章 没有蠢人,各有应对 骑军接手城防,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百姓和士子兴高采烈,也不知道瞎乐啥。 卫时觉和孔胤植扯淡两句,又回客房去了。 邓文映看他瞬间卸甲,真的到床上补觉,犹豫良久,自己也卸甲,上床躺旁边。 卫时觉听着身边的呼吸声,翻身把她搂过来, “娘子,好玩吗?” 邓文映扭头,过一会才抱身上,“夫君,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非。” “娘子想的太多了,薛凤翔就知道,很多人会知道,就是让他们知道啊,反正他们不会告诉孔胤植。巡抚大员调动执役剿匪,才能掌控地方,扣剥士绅钱粮,也有功劳,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说透就没意思了。” 邓文映胳膊一抖,“为…为什么?夫君故意犯错?” “不是,与地方做个交易,想看看中枢的反应,看看他们的容忍程度。” “他们是谁?” “皇帝,舅爷,文臣,豪商士绅,拥有力量的所有人。” “谁的反应最重要?” “皇帝!”卫时觉说一句,笑着问道,“文映,你知道齐党为何在会试后集体致仕吗?” “战败还能安然无恙,那肯定是投降了。” “娘子真聪明,齐党致仕是为了起复,山东匪乱结束,齐党必定回朝,这来来去去大有含义,他们斩断楚浙两党友谊,斩断与东林的恩怨,完全属于皇帝。 齐党党魁亓诗教乃浙党党魁方从哲的学生,齐楚浙三党有很多先帝信臣,陛下即将获得父祖庞大的官场遗产,东林会把他们全部定性为阉党,火爆的厮杀即将开始。 历史很有意思,总用简单的语气概括复杂的事情,阉党斗东林,是大明三代皇帝积怨的爆发,是中立朝臣被党争牵连后的抱团反击。 东林盟友太多,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个联盟,众正盈朝站的太高,太扎眼了,被无数箭矢瞄准,京城很热闹,又很无聊,天下就让他们这么拉扯破败了。 这时候皇帝对我的容忍度很大,咱们不用管京城,没什么意思,等我回来,咱们去辽西,冬天了,该战斗了,没有为夫同意,奴酋想关门壮大是在做梦。” 邓文映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深呼吸一会,紧紧搂在身上,“夫君,人家想带女营。” “为什么非要带女营,带骑军就可以,韩石是为了做事,不一定得做将军,娘子玩着吧。” “哦,夫君真好。” “娘子真美。” “呸,谎话张嘴就来。” 这是离别前的夫妻沟通,卫时觉伸手抚摸老婆脸蛋,轻吻一下,很是满意。 邓文映不等他说,就抢先开口,“你肯定要抢文仪,喜欢不喜欢另说,文家算计夫君,羞辱宣城伯和定远侯,羞辱后军,不能让文家就这么脱身,否则咱的脸往哪里放。” “哈哈,娘子说的也许对。我不这么想,若我真的报复,会弄残文氏一体的所有东林,让他们生不如死。” 邓文映皱眉,不过她转瞬抛在脑后,“夫君,为何赈灾要把百姓聚集在一起?不应该迁回乡吗?” “是应该迁回乡,但必须先聚集啊,得抹杀他们的反抗,娘子不必多疑,山东官员不是把人口扔给咱们,是借用咱的武力诛心。” “那…那咱不是…” “没错,咱只要收服民心,就控制了鲁运河,但长久养活是个很大的难题,我需要与鲁王做个生意,白杆军缴获了280艘漕船,全是咱的东西,与江南打道,得用商场的规矩来。” “怎么来?” “商场如战场,继续破阵啊。” 邓文映笑了,“夫君一脑袋鬼主意,妾身定生个聪明的小子。” 天亮了。 赵颜和王象乾等人骑马赶到曲阜,下马就给了县令一个耳光。 自乱阵脚,差点害死大家。 赵颜到城头向东,扫了一遍鲁中丘陵山区,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王象乾则到孔府与薛凤翔交流几句,略微叹气。 城内到处是对慈佛女将的吹嘘,赵颜下城头,写了一封奏报,王象乾同样写了一封,山东属官一车,由亓诗教负责送回京。 西面浩浩荡荡的流民,向被烧毁的春秋书院聚集。 孔府之人在书院内架了几口大锅,开始熬粥赈灾。 跟随来的两千骑军维持秩序,看起来井然有序,骑军对流民震慑非常好使。 尤其这些骑军全是红翎红甲,连地方官也有点敬畏,他们可节制不了。 邓文映骑马四处巡视,看着西边连绵不断的流民,怜悯摇头,夫君与别人的一个游戏,三十万人被来来去去折腾。 先到的流民拿碗盛粥,在别人的指点下,到骑军面前下跪。 “感谢高义夫人,夫人公侯万代。” “感谢慈佛将军,您真心善。” “感谢慈佛娘娘,娘娘长寿。” 邓文映听的有点脸红,不好意思也得天天来。 流民一个月后才能遣返,到时候谁心诚,谁能分到糙米。 卫时觉此刻在与鲁王侄子朱以派聊天。 这时候他才知道,孔府的粮七成在济南德王的藩庄。 漕船顺着大清河进入运河,向北从东昌府顺流到北直隶,向南从兖州府顺流到南直隶。 孔府的组织稀碎,但生意逼出来的运输秩序,倒也很合理,曲阜不适合做大仓。 作为唯一的漕商,德王、衡王、衍圣公都通过鲁王做生意。 这样就不用去与德王、衡王谈生意了,鲁藩可以代为联系。 卫时觉‘秩序’在手,与朱以派谈的很轻松,并没有谁主谁次的强迫。 孔府晚上有庆功大宴,朱以派离开后,赵颜单独求见。 进门即对主位的卫时觉深深弯腰,“感谢骠骑将军,大恩不言谢,下官乃南直人,将军若有吩咐,万死不辞。” 卫时觉抱着茶杯不置可否,“赵抚台,前倨后恭,必有所求。” “将军见谅,下官从未倨傲,让您感觉不舒服,是下官的错,愿赎罪。” “无需如此,听说赵抚台刚到山东,三年一察,六年必调,若做好了,至少还有五年任期,生意嘛,要双赢。” 赵颜再次弯腰,“将军对下官有恩,对赵氏有恩,到南直必有回报,山东既然贼匪藏匿,各县士绅必须资助乡勇剿匪,将军说如何分配,下官全凭吩咐。” 卫时觉起身拽他的胳膊,“赵抚台,剿匪有什么意思,袁师傅在蓬莱,山东有军功,你不想要吗?” 赵颜大喜,获得他最想要的回报,能参与朝廷最重要的事务,才是真正的官途,“感谢将军赏赐,下官牵马坠蹬…” “哎,过了过了,双赢双赢,咱们赴宴吧。” “是是是,将军英明。” 第188章 皇帝了解伴读 六月二十三。 乾清殿偏殿,魏朝无声无息被贬去守陵,尚膳监太监王体乾内操立功,提拔为司礼监秉笔之一,侍奉乾清殿。 此刻的王体乾正在给天启读奏折,身边放着一摞。 皇帝在地下叮叮当当,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旁边还有皇后在陪着。 王体乾用了一个时辰,读的口干舌燥,全是山东官员而来。 朱由校头也不抬道,“爱妃怎么看?” 皇后淡淡回应,“陛下,妾身知道卫时觉身正,但他非汉之霍光、非唐之汾阳、非宋之扶住,更非本朝于谦、张居正。” 朱由校抬头,慢慢坐到旁边的板凳,“汾阳王郭子仪?扶住之臣李沆?爱妃为何拿卫时觉与他们相比?” 皇后的声音依旧很淡,“这不是陛下期盼吗?” “那爱妃认为他是谁?” “秦之李斯!” 皇帝哼哼笑了,“李斯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流传千年。统一文字、度量衡、钱币,废分封,修驰道,车同轨,卫卿家何德何能与李斯比?” 皇后朱唇轻起,“当然可以,李斯勾连赵高,伪造遗诏,迫死太子,亡秦罪魁。” 偏殿突然安静,皇后一句话骂卫时觉、魏忠贤两个人,王体乾恨不得把头塞地缝。 朱由校瞥了一眼皇后,缓缓到锦榻,令王体乾传人来见。 魏忠贤和新任太常少卿亓诗教到偏殿,皇后已经回避。 亓诗教昨日入京,先送奏折,再报道,太常少卿不用去太常寺,实际就是督政的清流,官不大,东林不会阻挡。 亓诗教把山东的事再次汇报一遍,皇帝看向魏忠贤,“魏大伴,内阁六部、后军什么反应?” “回陛下,私藏缴获,擅诛首恶,功过相抵,但内阁建议邓文映和张凤仪全部封一品诰命,敕命封号女将,估计明日会上奏封赏,后军很安静。” 朱由校吭哧笑了一声,“山东的奏折骈四俪六,根本不是说事,纯粹夸赞邓文映,连建生祠的奏折都有,卫卿家绕开一个大问题。” 亓诗教躬身道,“陛下,残匪难免有些可疑。” 朱由校完全不在乎,“那就对了,可疑说明卫卿家在控局,剿灭干净或者全省蔓延,说明卫卿家对山东失控,那他会大开杀戒,官场、宗室、孔府一定先倒霉。” 亓诗教没反应过来,魏忠贤立刻躬身,“陛下圣明!” 朱由校托腮想了一会,淡淡说道,“内阁上当了,他们不了解卫时觉,朕的伴读才不在乎夫人地位比他高,一定会顺着封号女将做事。” 亓诗教接茬道,“陛下,邓文映出自定远侯府,照样不可带兵啊。” 魏忠贤笑着替皇帝解释,“骠骑将军雌雄颠倒,他在京,夫人只要在山东,就达到了目标,不一定得带兵,可以借山东控制朝鲜、辽南、辽西。” “这话说的,一个女人,可以控制三司…”亓诗教说着说着也闭嘴了。 奏折就是证物,卫时觉已经与山东官场完成交易了。 朱由校看他们两个弄清楚了,打了个哈欠,“南边的生意才是重点,卫卿家剿匪迅速,在大家预料之中,文武没把山东当回事,都在等南直隶之行。” 亓诗教伸出四根手指,“陛下,卫将军在山东买到四百万石粮,就算是糙米,也足够鲁西和辽东流民过冬了,秋季还能收二百万石,登莱巡抚袁可立、督师孙阁老一定会训军。” 朱由校哈哈大笑,“亓卿家,你想的太简单了,以后如何做,还不知道呢。” “陛下,骠骑将军说以后每年都会购买。” “是吗?他说你就信?” 亓诗教被噎了一下,魏忠贤轻咳一声,“孔府能见到一两银子,算卫将军大方。” 亓诗教两眼一瞪,“卫将军出身望族,身居高位,无信何以…何以立世。” 朱由校再次大笑,“亓卿家,骠骑将军一到滋阳,就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你以为是瞎扯淡吗?朝廷很穷,他帮藩王和孔氏买到百万流民良心,藩王和孔氏如何结账呢?他们去算账,肯定倒欠数百万。” 亓诗教摸摸胸口,有点心塞。 魏忠贤笑着道,“陛下,应该不至于空白,会有其他交易。” 朱由校无奈点头,“是啊,朕也想不到他如何哄骗,但他绝不会付银子,藩王和孔氏若收到300万两,那就准备掏600万两吧。” 皇帝刚说完,马上追问,“内库六十万两都取走了?” “回陛下,宣城伯已经拿走半个月了。” “那就算了,卫卿家越着急离开山东,越会推迟在吴淞出现,他换了玩法,朕的伴读就是贼。亓卿家,明日上个奏折,大明朝需要杨师傅,起复杨师傅做太常寺卿。” 亓诗教一愣,“陛下,如今东林众正盈朝,杨公会推辞。” 朱由校微笑点头,“就是为了推辞,杨师傅正好在太湖,收到圣旨即为官,推辞也是一个月后。卫卿家不可能玩过江南的豪商,没有杨师傅打底,将军出手很容易失控。” 亓诗教内心咯噔,皇帝对这位伴读真是用心啊。 朱由校沉默一会,地下踱步两圈,一摆手道,“算了,朕给个什么反应都不对,还是闭嘴吧,魏大伴把山东奏折送内阁,你去处理吧。” 魏忠贤会习惯皇帝的行为,天启不会参与阉党与东林任何交锋。 大概很快就会有传闻:皇帝痴迷木工,魏忠贤捏造圣谕,掌控内廷披红。 阉党会在这中舆论下继续壮大。 两人准备躬身退走,外面来了个小内侍,“陛下,宣城伯府邸消息,骠骑将军做父亲了,半个时辰前,别府庶长子诞生。” 天启挠挠额头,“朕都没有皇子,他生什么儿子,没有赏赐,滚吧。” 第189章 江南繁华如隔世 皇帝真了解伴读。 卫时觉到济宁换便装,带王好贤南下,离开山东就在晃悠,确实没有急着到江南。 反而部曲打旗直接到苏州买粮买布去了。 王好贤的舅兄在扬州有生意,卫时觉正在布局,与江南玩个简单的交换游戏。 单靠王好贤的舅兄不够,赵颜是高邮人,还得让赵家参与生意。 赵颜是心学泰州学派的人物,本就在朝中孤立,如今东林众正盈朝,他失去左右逢源的机会,忐忑不安之际,来了个另类盟友。 卫时觉一路感受江南的繁华,七月初七,还在赵家乡下别院。 苏州分守道房泰谦已经帮忙组织第二次‘采购会’了。 这是卫时觉写信交给他的任务,购买百万石糙米,房泰谦觉得根本不可能完成。 北方糙米是高粱、粟米、黍米。 江南糙米也是稻米,贵多了,每石一两本钱。 卫时觉图便宜,要采购百万石,每石五钱,根本买不到,价格就不对。 房泰谦令知府和县令打探了一下,苏州府挤一挤顶多十万石粟米,百万石根本不可能。 边镇流民又买不起粳米,卫时觉通信后,把一石从五钱提高到六钱,还是舍不得买粳米。↘ 房泰谦请太湖周围知府帮忙问了一下,粟米加起来不足三十万石,且需要两个月。 卫时觉第二次通信,糙米提高到七钱。 房泰谦立刻请苏州大商购买。 回应者寥寥,没有就是没有,去其他地方收购,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人力,来来去去运输赚一钱,根本没意思。 第三次通信,糙米提高到八钱。 房泰谦替边镇悲哀,卫时觉是要量,不是要质,超过一两,没有采购的意义,说不准直接去采购糠麸,流民夏季吃糠咽菜,冬秋完全吃稀糠,无数人会生病而亡。 分守道衙门与知府衙门隔一堵墙,房泰谦今天第二次通知粮商采购。 还是没人答应。 一人坐在大堂,捏着眉心发愁。 孙承宗交代了,卫时觉乃师弟,帝师全是他的老师,最好尽力。 若买粳米,能给你联系百万石,到江南买糙米,低于一两,难为人嘛。 “参政!” 门口一声呼喊,房泰谦抬头,主薄带着一位风流倜傥的公子。 “参政大人,钱公子说他可以联系到糙米,但需要现银。” 房泰谦伸手虚请一下,“抱歉,公子是哪个商号?” 这公子很年轻,闻言躬身道,“学生钱祥致。” 房泰谦恍然大悟,“祥达兄家里人啊。” “是是是,家兄钱祥达。” “你家做丝绸棉布,也卖粮?” “学生本在无锡,听闻骠骑将军为辽东采买,特回来一问,这八钱是终价吗?” “没错!” “那可买不到稻米。” “高粱、粟米皆可,确实没说稻米。” “好,那学生可以帮忙联系百万石糙米,但要现银。” “没问题,看到银子交货,八月初必须弄到,你去哪里弄?” 钱祥致笑着点点头,“骠骑将军采购山东糙米,他上当了,运输百万石又不要了,这才到江南买糙米,房大人无需管学生买自哪里,拿银子就能看到米。” 房泰谦眉头一皱,“上当?上什么当?” “呃~听说在山东一两一石买糙米,孔氏赚了一倍。” “你买山东糙米倒卖?” 钱祥致没有隐瞒,再次点头,“学生赚点开支,糙米南来北去,总得银子不是。” 房泰谦犹豫了,“你做中人,骠骑将军在山东七钱采购,直接向北运,这样大家都有的赚,还省得麻烦。” “抱歉,粮食已到江南,骠骑将军反悔失信,人家也不给他出大量米。” 房泰谦再次皱眉,“官场的买卖?故意送到江南报复?” 钱祥致摇摇头,“学生不知道,能买就做,不能买就算了。” 房泰谦是山东人,有点恶心。 门口却来了个部曲,“参政大人,听说有人卖粮?刚刚收到少爷的消息,七月二十之前,九钱也可以购买糙米,还有三十万匹棉布,价格您做主,十天内少爷押银子到苏州拿货。拖到八月就算了,还是七钱。” 两人齐齐皱眉,房泰谦大骂不长眼,钱祥致却觉得时间太紧,看来北方极其缺粮,错过这个时机可赚不了快钱。 “参政大人,您立个字据,学生七月二十在苏州交货百万石糙米,每石九钱,对不起,这时间很紧,其实学生也是替别人联系,大家都赚一点点中人钱。” “八钱五分!逾期三天扣五分,五天一钱,八月六钱。” “成交!” 房泰谦十分不愿拿笔立了两份字据,盖自己名章。 钱祥致看一眼,同样签字盖名章,拿起一张揣怀里,“学生告辞,参政大人等消息即可。” 房泰谦摆摆手送别,又不悦看了一眼旁边的部曲。 部曲看他写的糙米两字,就没有开口,笑着躬身,“房老爷,棉布您做主,七月二十来船运走。” “你做梦呢,三十万匹,怎么也得一个月。” “下个月还要三十万匹。” 房泰谦一愣,“师弟哪来的银子?” “少爷说,您若问银子哪来,一定是您帮忙赚的,一个打招呼的小游戏,粮食卖家一定是少爷认识的人。” 钱祥致从分守道衙门出来,展开折扇微笑,踱步向西,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所过之处,百货游商、杂什小贩、小吃食摊、应时果铺,宴饮雅聚、江湖演艺不断,敲锣耍猴,人群驻足观看,两侧阁楼很多深闺女子探头,钱祥致还有心思赏美。 河道船中载着新鲜的渔获和蔬菜瓜果。街道交叉处有绵绸湖纱、泰湖珠,一排药店分儿院、眼院、外伤、内腹等等。 继续向前,煮酒行、时鱼行、清果行、四时小菜。小贩挑着新鲜莲藕、西瓜贩售,卖胭脂的、卖石头镜的、卖绒领的、卖荷包的、卖字画的、卖酱菜腐乳的。 城门下有算卦测字,石榴的小贩,花铺、刺绣、皮包箱、家具店等。一排私塾之中,传来嬉戏和读书声,成衣店几个女工在做着针线活。 钱祥致出城郊石桥,树荫下的有钱人家小姐聚会喝茶赏莲,旁边的秀娘们则在细心做着绣活儿,近处的小贩售卖新鲜的莲蓬。 一派盛世美景,钱祥致也去过京城,荒凉破地方,除了大,跟苏州完全没法比。 水道石阶前,钱祥致跨过两艘乌篷船,进入河中琴音袅袅的画舫,舱中几名男子,正在听乐师演奏。 辞官的姚希孟、姚明恭,文仪兄长文似、堂兄文佟都在,其他人也是儒袍士子。 钱祥致迈步到姚希孟面前,把字据给他看,姚希孟顿时轻咳一声,“姑娘稍微休息,大伙有事要谈。” 乐师退去,姚希孟把字据展示了一下,钱祥致又交代了一遍。 姚明恭大笑,“时觉打仗的手艺咱不敢说,这买卖的事,到江南必吃亏,反正是丢银子,丢给谁不是丢,这个快钱需要现银,一家赚不了,诸位一起吧。” 一名儒袍站起来笑道,“山东漕运截断,孔府积存大量陈粮,高邮赵家五钱收,七钱卖,倒手二十万两,咱们到山东也来不及了,赵家会把货送到苏州,咱们倒手十五万两,稳赚不亏,就是这时间紧张了一点,还有十三天,三天内必须拉银子北上。” 姚希孟点点头,“赵颜儿子在无锡求学,大家也认识,骠骑将军是代表边镇收粮,又不是他自己收,没有私仇,咱们迎接老朋友。” “哈哈…”众人大笑,都是与文氏、钱氏亲近的世交。 “对了!”姚明恭又站起来,“至少百万石,不是只要百万石,扬州还有二十万石,这家没有赵家消息灵通,卖六钱,咱们还能多赚五万两,需要八十二万两现银。” 钱祥致立刻举手,“兄弟出七万。” 立刻有人跟着喊,“八万!”“五万!”“三万。” 姚希孟扫了一圈,揶揄笑道,“多出十万两,文氏也不能不出,咱们干脆把附近的粟米都收了,三十万石按八钱卖骠骑将军好了,毕竟还有棉布生意嘛…” “哈哈…”众人又是一副赚傻子钱的大笑。 第190章 商场、战场、官场、利益场,英豪需厚黑1 七月初十,苏州赚快钱的公子们出发,各家一个代表,去往高邮。 姚希孟送他们离开,到钱氏催促掌柜去各府把粟米全运到苏州,中午喝了两口小酒才向家里走去。 姚家在文家两条街外,姚希孟还要去文府汇报一下。 其实这是文震孟的买卖。 大员到边镇,给军户下马威。 钦差到江浙,完全反过来,豪门给钦差下马威。 谁来这地方也得客气。 文震孟看似对付卫时觉,其实在争夺苏州的控制权。 大明朝二百年唯一不客气的应天巡抚是海瑞。 海刚峰名满天下,到苏州做了半年巡抚,豪门大族集体罢市,漕运停止,市场凋敝,再大的名声也没用。 姚希孟进入文府,廊道中一个眼熟的老仆人向他躬身。 仔细瞅了两眼,大步向客房,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与舅舅聊天。 “晚辈拜见大洪公!” 杨涟点点头,“孟长看起来很忙。” 姚希孟一边回答,一边落座,“晚辈与友人瞎聊,大洪公在杭州修养,突然到苏州,卫一辞的面子真大。” “并非一辞请老夫做事,老夫被皇帝起复任太常寺卿。” 姚希孟看一眼面无表情的文震孟,马上明白皇帝担心卫时觉与江南闹僵。 明知杨涟不回朝还起复,天启这是利用杨涟的性格镇场子。 想通关键,姚希孟拱拱手,“大洪公肯定不愿回朝凑热闹,您来为一辞站台?” 杨涟没有明确说出来,悠悠说道,“老夫在禁宫就知道,一辞是个将军性子,太年轻了,过于锋利,辽东作战,荡气回肠,鲁西剿匪,三日而定,当下而言,一辞军功第一,大明朝需要将军。” “一辞的本事晚辈当然佩服,可惜身份拖后腿,监军辽西是恰逢其会,监军山东是中枢为了节省开支,武勋和孙阁老又打发他南下做生意,牵扯甚大啊。” 杨涟微笑,“听说一辞与文氏小姐情投意合,定远侯之女追到辽东,阵斩虏兵…” 文震孟立刻摇手打断,“大洪公,小女不可能做妾。” “老夫可以求皇帝赐平妻,文武之女伴身,英豪佳话。” 文震孟与姚希孟齐齐瞪眼,转瞬又齐齐哭笑不得,“大洪公,您这完全是一厢情愿,皇帝不可能同意,勋贵不可能同意,一辞是您的学生不假,武勋身份更不假。” 杨涟也没有强求,惆怅拍拍膝盖,“一辞给老夫来信,七月十六过江,大概十八到苏州,老夫一个大商都不认识,文氏能否引荐几位?” 文震孟很难受,杨涟这脾气坏事,没有和稀泥,又到处和稀泥。 中枢南臣代表不了所有人,江南有江南的规矩,大家在给钦差下马威呢,你非要来做朋友。 要做朋友也是分出胜败啊,到时候败者妥协,才能分清合作的主次。 姚希孟了解舅舅难处,轻咳一声插嘴,“大洪公,晚辈可以帮忙引荐,成败由一辞自己谈。舅舅出面有太多不便,万一人家不愿意,双方和文氏都难堪。” 杨涟点点头,“那就麻烦孟长了,老夫联系了巡抚周起元,不过他在常州巡视…” 文震孟立刻起身,“大洪公太见外了,既然到文府,怎么能出去住…管家,安排最好的客房,派三个人,务必让大洪公住舒服…” 杨涟没有拒绝,面带疲惫摆摆手,“那就打扰了,老夫真累了,睡一觉咱们再聊。” 两人起身送到门口,管家带着转入客房所在。 文震孟回头一脸冷意,“买卖怎么样?” “舅舅放心,卫时觉只要买粮,就绕不开咱们,他一生气,钱氏就会拉开与他对杀,时间来不及调整,要么吃亏,要么帮咱们控制苏州。” “卫时觉是武勋,这是他的根本,军功怎么样与咱们无关,既然到江南,那就得讲这里的规矩。” 姚希孟笑着点点头,“卫时觉战场玩的好,目前在利益场没赢过,咱们进退都有路,估计他都看不懂。” 文震孟闭目摆摆手,示意外甥休息去吧。 姚希孟躬身而退,廊道跟管家打听表妹,确定文仪南归从不出门,扭头离开。 如果说文震孟、姚希孟等江南君子是坏人,肯定冤枉他们。 若说他们是好人,那是极致的羞辱。 君子的特点很明显,概括起来就一句话:君子参与的事就是好事,未参与的事一律为旁门左道。 这地方太富了,民情影响士林,士林影响官场。 价值观表现出来就是党争。 钱粮为基,争的是舆论权,主导权,分配权。 不仅对外争,对内争的更厉害。 文震孟就在做类似的事,武勋想到江南,得趴着过来,弯腰都不行。 打压武勋是捎带,真正的目标是控制商团。 卫时觉在京城被文氏摆了一道,回来又被孙承宗抽了一鞭。 他算总结出来了,士大夫的行事手段,特点都是釜底抽薪。 到人家的主场,第三次必败吗? 杨涟到文府,透露卫时觉到苏州的时间,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 就在文震孟幻想揉搓骠骑将军的时候,卫时觉身穿便服,已经出现在大江出海口,苏州东边一百五十里,太仓县的七丫港。 迈步下漕船,有人迎接。 灵璧侯提督太仓卫、镇海卫,守卫苏松常的太仓库,侯爷本人在南京,魏国公收到北方的信,交代灵璧侯接待北勋代表,做点生意。 灵璧侯身份不对位,不可能亲自迎接。 接待勋卫的人,自然也是勋卫,小侯爷汤宗晖也是刚到半天,认出卫时觉立刻主动上前。 “骠骑将军杀虏剿匪威震天下,汤某有幸,快请。” 卫时觉拱拱手,“麻烦汤兄!” 两人换了一艘客船进入河道,距离太仓县城还有三十里。 客船小舱还有一个文官,看到卫时觉立刻躬身,“仓少卿苏吾省,拜见骠骑将军,外出不便,请您见谅。” 卫时觉哈哈一笑,“苏大人多礼了,做生意还得联系咱武勋,商人太奸诈了。” 汤宗晖陪笑请他落座,“贤弟把粮布分开联系,也很巧妙,愚兄能做到的就是让你明白银子花在何处,交朋友从不冤枉。” 卫时觉点点头,“入乡随俗嘛,反正是朝廷的银子。” “是极是极,哈哈哈…” 第191章 商场、战场、官场、利益场,英豪需厚黑2 既然是做生意,长话短说。 卫时觉刚说完自己的需求,仓少卿苏吾省就摇手, “将军见谅,太仓本来也没多少粟米,苏州大户以多一钱的价格全吃下,今日就会全部运走。” 卫时觉差点笑出声,抠抠下巴,面露为难,“汤兄,若只是其他杂项,小弟还真是不好意思麻烦。” 汤宗晖无所谓,“贤弟看着办吧,你本来就是想让大家都有银子赚,分守道房泰谦也不是陌生人,他联系的生意,咱也没必要使坏。” “小弟让师兄联系三十万匹棉布,既然如此,就送信收回,由汤兄联系好了。” 汤宗晖立刻看向仓少卿,苏吾省拿出一本小册子,翻看一眼点头,“将军需要纹理颜色?” “苏大人也是瞎问,布就可以。” 苏吾省为难道,“小侯爷和将军的生意,还是分开的好,上好松江紫花布一匹市价一两五钱,常规棉布也就八钱,劣质棉布五钱,这些货送到京城可能会贵一钱。” 卫时觉托腮思考片刻,“苏大人有多少?” 汤宗晖扑哧笑了,“贤弟不能这么问,要多少有多少,不够可以帮你联系。” 卫时觉恍然大悟点点头,“只要是布,越多越好,一百万不嫌少,二百万不嫌多。” 汤宗晖两眼一瞪,“你有这么多银子?” “汤兄,小弟不止给孙师傅购粮购布,还有舅爷和内库的银子,英国公和魏国公通信,不可能为了几十万两的生意让汤兄专门跑一趟吧?” 汤宗晖懊恼拍脸,“是愚兄的不对,除了布,还要啥?” “生活需要啥,小弟就需要啥,棉纱、麻线、蜡烛、鱼胶、药材…有什么要什么,这哪能说明白。尤其是棉纱、麻线,关外是战区,这种东西需求量很大。” 汤宗晖摇摇头,“棉纱不可能卖给你…” 他刚说半句,苏吾省咳嗽一声,“小侯爷,也不是不行,秋税正在入库,只要价格合适,咱们也可以去收,卖纱卖布都是生意。” 卫时觉很大方,“汤兄说个价格,小弟绝不还口,有多少收多少。” 汤宗晖和苏吾省同时咽口唾沫,“贤弟交个底,现银…” 卫时觉伸出五根手指,“半个月之内,就能看到。” 汤宗晖直接摇头,“不可能,你把江南的棉纱麻线买光也没有五百万两,太急了,生意得长久。” “小弟听说松江日产万匹,一年两千万匹布,小弟买不到?” 汤宗晖此刻很热情,也有耐心了,“贤弟啊,你这是瞎算,布匹还有绫罗绸缎和麻布,若说江浙地区,那一天两万都有,这不是说一年有两千万匹,织机也分忙闲啊。 松江棉布为主,苏州丝绸为主,其他地方远差两地,大明在江南额定征解官布每年31万匹,这个份额肯定是小了,但棉布一年总数不会超过1500万匹。 夏秋分开,那就是700万匹,内外分开,也就350万匹,不会超过400万匹,贤弟若全买走,别人怎么活。” 卫时觉眨眨眼,“汤兄真是好人,卫某让棉纱更赚钱,省得织布,那不就有了,也不用担心养活织娘。” 汤宗晖再次摇头,“愚兄不是可怜织娘,有些布是定死的,你买300万匹,市场半年无布,所以布纱合计,顶多给你…百万匹,这是公爷的极限能力,突然抽取百万以上,市价混乱,织工和百姓闹事不说,官场也无法交代。” 卫时觉听明白了,“敢情连棉纱在内,也就百万匹,成布不足一半啊。” 汤宗晖点点头,“确实如此。” 卫时觉眉头一皱,“太少了,乱七八糟折合下来,也花不了五百万,卫某还不信了,明日去找找商人。” 汤宗晖脸色一冷,“贤弟,你这是破坏规矩。” 卫时觉想都没想道,“比市价贵一钱呢?” 汤宗晖略显震惊,不确定问道,“你买这么多,以后不过了?” “汤兄,你这想法有问题,你想的是小弟多少家底,小弟想的是明年有海量的东珠、貂皮、人参等物资,比银子更好使。” 汤宗晖深吸一口气,京城土包子做梦,但银子不能不赚啊,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思索半天,还是无法给个答复,“贤弟到太仓住两天,愚兄联络一下,这是英国公给江南的情谊,不卖就是看不起英国公。” “好,孙师傅说过,到江南不要谈长远,要用量获取信任,也交代过,朋友三五个就够了,生意要双赢。” “孙阁老此言大善,贤弟放心,不可能有人比我们联系的还多,安心住下。” 接下来气氛就融洽多了,汤宗晖把卫时觉请到位于太仓的提督府。 武勋的衙门,根本不办公务,完全是个享受的地方,留卫时觉享受歌姬伺候,扭头与苏吾省到太仓属衙。 一进门,苏吾省就迫不及待拿出小册子,“小侯爷,库里的棉纱早没了,棉布13万匹,加上苏州仓,也不过20万匹,朝廷不允许官布折银,秋季一起解送30万匹,这刚刚平账,一下就空了,咱们也只能联系购买。” 汤宗晖摸摸下巴,“你算算,他多一钱购买,咱们能赚多少?” 苏吾省咕咚咽口唾沫,“百万匹原本能赚15万两,多一钱那就是25万两,若二百万,那就是50万两,什么活都不干,纯粹动动嘴。” “是啊,咱们能联系300万布纱,抛开商人利润,净赚80万两现银,你能忍住?” “可…可苏松常又出现了大窟窿。” “放心,拖延半年而已,或者咱们可以高价买小商棉布,不过三十万匹税布而已。” “哎哟,小侯爷,这一拖就影响了明年,明年还是没有啊。” 汤宗晖两眼闪过一丝冷意,“苏大人是说,你不干了?” “不不不,时间太紧了。” “所以才赚银子,别废话了,明日你去松江,别透露卫时觉的行踪,这是南北勋之间的生意,他与官场的交情是粮食。汤某去苏州联系大商,太仓平账有的是办法,织工若闹事,那就让他们闹,把太仓点了,抓几个砍头,万事皆休。” 第192章 商场、战场、官场、利益场,英豪需厚黑3 七月十三。 提督衙门后院,卫时觉躺在锦榻中。 旁边祖十五身穿薄纱在吃西瓜,地下四个歌姬,薄纱扭腰,在乐师弹奏下起舞。 江南,是君子的江南。 是南勋的江南。 是士绅豪商的江南。 面对京城,他们是一体关系。 面对利益,本性必露。 撕裂的层级,如同千层饼,叠起来才好吃嘛。 十天的时间,来不及串联,来不及合谋,跟着感觉走。 到时候你们若自相残杀,咱还可以递刀子。 卫时觉想着想着,脸上露出微笑,四名歌姬扭腰更卖力了。 一曲完毕,立刻到身边按摩,投喂水果。 薄纱就是让人看,让人摸的。 卫时觉自我放松,手感还不错。 四人不一会就肉贴肉,期望客人能带她们脱离囚笼。 舒服翻身,躺在肉林中。 “哼!” 祖十五粗暴推开四人,直接钻到怀中,“姐姐说了,郎君谁都不能要。” 卫时觉摆摆手,把歌姬驱赶走,“十五,娘子还说我想要文仪呢。” “那是郎君睡不到,姐姐故意气你。” “不一定哦,文家比奴酋差远了,老子把奴酋都玩炸了,他们算根毛。” 祖十五嘿嘿一笑,“郎君原来在想事啊,妾身没见过文仪,但也知道她不可能做妾。” 卫时觉仰头伸个懒腰,“文家越拒绝,越会让文仪破局,呵呵…釜底抽薪,没薪抽个毛。” 祖十五没听懂,但她除了没到曲阜,一直跟着,知道卫时觉和王覃在核算物资、时间,一路都在控制进度,时快时慢,到这里彻底放松了。 那肯定埋了个大坑,只待爆发了。 两人躺了一会,祖十五淅淅索索… 卫时觉一巴掌拍开手,“看把你闲的。” 祖十五没脸没皮嘿嘿笑,“郎君,文仪有多漂亮?” “你会见到。” “嗯?她私会郎君?” “不是,文仪是文氏的杀手锏,没亮出来,别人怎么知道你有杀手锏,老子这次要加倍返送。” 祖十五还想问,卫时觉睡意来了,扭头小憩。 “贤弟,贤弟…” 前院传来呼喊,卫时觉下地,穿着木屐,宽袍大袖,袒胸而去。 胸前的伤口把汤宗晖小小震惊了一下,“贤弟果然命悬一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卫时觉点点头,“汤兄联系好了?” 汤宗晖没在乎他的仪容,这样子更容易获取信任,伸手虚请,示意他到前面客房。 “贤弟,文家姑娘在江南追求者很多,今年还没有出嫁,与你传闻是真的吗?” “小弟已成婚,文氏又不可能做妾。” “愚兄当然知道邓小姐高义,就是问问,前面有个朋友,与房泰谦、文震孟都是朋友。” “哦,明白了,师兄若没有本地朋友,也不可能在这地方当官。” “那就好,别因为娘们生隙。”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汤宗晖为了更多的银子,肯定捂不住自己的行踪,某些人又开始犯贱了。 客房一个锦袍,看起来快有四十岁了,卫时觉一出现,立刻躬身,“钱祥达,苏州布行,见过骠骑将军。” 卫时觉知道这家,苏州实力强大的联行,到主位落座,“汤兄,简单点,直接说结果。” “成布120万匹,棉纱1400万斤,也就是能织140万匹布,还有麻线700万斤,所有东西十天后到苏州,价值307万两,零头就算了,贤弟放心,一分钱一分货,肯定让你验货。” 卫时觉痛快点头,“可以,汤兄赚了多少,给小弟一个准数,以后咱们好继续。” 汤宗晖附耳低语,“利润三成,大家都得分润,贤弟照顾,大家给你报340万两,你好交账嘛。” 卫时觉依旧痛快点头,“好,一言为定。但也不够啊。” “贤弟可以交差了,今年海外的货已经走了,这是市场上所有的货,松江织机至少停三个月,冬季还要赶货。” “冬季布匹涨价,你们还赚一次嘛。” “是啊,但他们也承担风险呀。” 卫时觉沉默片刻点头同意了,“你们担心我没银子买粮,要先交接粮食啊。” “不不不…”两人一起摇手,“贤弟,布粮加起来已经480万两了,你不买点其他东西吗?你不留50万给未来的侄儿?” 卫时觉确定汤宗晖已经横扫江南八成布匹供应链,摇摇头道,“银子到江南再运回去,那是我有病,把50万也花出去吧。” 汤宗晖与钱祥达眼神交流一下,确认卫时觉银子很快就到,咬牙点头, “行,十天后,七月二十三,太湖五府所有纱布和糙米交给贤弟,还有你要的麻绳、鱼胶、猪胶、铁钉、渔网、针线等生活物资,一起给你打包。” 卫时觉痛快起身,“那就这样,十天后,苏州庆功,卫某得在江南开个商号,以后与大家一起做生意。” “将军稍等!”钱祥达伸手虚拦一下,“钱氏幼弟求娶文氏嫡女,还请将军海涵。” “关我屁事!”卫时觉一拍屁股回后院去了。 汤宗晖目送离开,扭头不悦看着钱祥达,“钱兄,这就是你想要答案?邓小姐差点为他送命,就算再喜欢某个女人,也被生死同命的情谊冲淡了,美女到处是,后院的歌姬他一个没碰,别小看人。” 钱祥达挠挠额头,“小侯爷,不是我要试探啊,是文氏的消息,文前辈说卫时觉对文姑娘的情谊做不的假,必须问一问。” 汤宗晖白眼一翻,“愚蠢,卫时觉从大军围杀中冲出来,生死大恐怖他都战胜了,对一个女人忘不掉,岂非有病?” 钱祥达深吸一口气,“也对,那就全力购买吧,都督府漕船已经南下,轻易就把粮布运走了,北方的确着急,这个快钱赚的爽啊。” 第193章 商场、战场、官场、利益场,英豪需厚黑4 卫时觉回到后院,拿起酒壶灌了一肚。 打个酒嗝,好无聊的经济战。 比耍努尔哈赤还缺乏想象力。 五百万两的物资,京城真没有,一半都没有。 在江南人眼里,顺天府的‘土包子’是真穷,竟然不怀疑购买这么多如何分配。 咱真没想耍赖,倒想再赚一笔。 卫时觉还是把君子的阴柔想简单了。 第二天中午,城郊水道边乘凉看风景的时候。 部曲附耳提醒一声,扭头看到一个梨花带雨的面孔,盯着他跌跌撞撞靠近。 文仪好像是从家里逃出来的,裙边都是泥,双目流泪,到身边直接扑到怀中。 “觉哥,我们说好了一起过,怎么扔下小妹,为什么不写信,小妹度日如年,每天都在期盼觉哥的信件。” 剧情太突然了,卫时觉有点出戏。 “觉哥,这里的人太坏了,他们要骗你的银子,咱别买了,回京吧。” 当当当,卫时觉脑袋升起一串问号。 “觉哥,家里要把小妹许配给钱家,带小妹走好不好?” 叮叮叮,卫时觉脑袋升起一串惊叹号。 “咱们说好了一起过,大明英雄是小妹的男人,小妹无法到辽东,若觉哥殉国,小妹决不苟活…” 卫时觉两眼如刀,浑身冰冷。 文仪独白很久,抬头看着卫时觉一动不动,“觉…觉哥,咱们要一起过,你忘了吗?” 卫时觉低头看着她,“谁告诉你我在这里?” “大洪公在家里住好几天,他说觉哥来江南会带小妹离开,家里人不愿意,父亲说要把小妹许配给钱氏,年底就大婚。” “谁告诉你我在这里?”卫时觉又问了一遍。 “汤公子昨晚在苏州,小妹恰好听到表哥与他谈话,苏松常大商都在骗觉哥的银子…这里船多,二十个铜板就能搭船。” 卫时觉抱着她转个弯,到丘陵后边坐下,脑袋急速思考这是个什么局,能得到什么效果。 “觉哥没有殉国,誉满天下,文映姐姐共死之义,小妹羡慕又佩服,觉哥是大英雄,小妹不会看错,本来就是小妹的男人…” 文仪又开始她的独白,把卫时觉生生说烦了。 一脑子杀意。 恶向胆边生,解开衣襟按倒… 洁白如玉,光滑如脂。 文仪一直紧紧搂着脖子,一会都不愿松开,激烈亲吻,忘记疼痛… 太阳偏西,卫时觉看着裙子上的梅花,怀中人还是紧紧抱在身上,“觉哥,天地为证,咱们是夫妻,回京吧,离开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卫时觉糊涂了,“你…你怎么样?” 文仪一脸泪痕笑着摇头,“小妹很高兴,做梦也不能醒,咱们走吧,坐船回京好吗?小妹一刻不想在江南。”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望天,有点精分的倾向,卫时觉拍拍脸问道,“你回家没有出过门?” “没有,小妹害怕听到觉哥大婚的消息。” “一次都没有?” “没有出过后院!”文仪嫣然一笑,对自己裸露没有一丝羞意,只顾抱着脖子,眼神得意骄傲,“幸好没出后院,否则小妹又会煎熬一个月,大洪公的消息刚刚好,小妹一出门就找到了的郎君。” 这精神确实不太正常,再次拍拍脸,“醒醒,穿好衣服,咱们回去吧。” “不回,不回去…”文仪突然惊叫,四肢盘身上大哭,“觉哥,不要丢下小妹,不要丢下小妹啊…呜呜…求你了…英雄是我的男人…不要转身不见人啊…” 卫时觉无奈,现在明白了,文仪在京城确实动情了,从小教育女德,脑子没有移情的概念,也不敢跟家里说,自己把自己囚禁,开始做梦了。 梦还没醒,就知道家里在算计郎君,这是第二次了… 有点像幽狱中出来的废柴,管不住嘴,一直独白。 卫时觉听她又叨叨了一会,胳膊发白了,还是不放开,只好放裙子上。 附身很累,文仪索吻,一直在笑,梅开二度,这次情绪稳定了。 趁机给穿好裙子,外套罩着脑袋,背她去船上。 路上才正经交流。 “你难受吗?” “高兴,觉哥喜欢小妹,小妹第一眼就知道。” “这个世界很复杂,文仪,咱不能跑路。骑马披红,凤冠披霞,洞房花烛。” “真…真好!像梦一样。” “这不是梦,文震孟会把女儿许配给我,会求我要女儿,听话,回家等我。” 文仪又开始发抖,这次没惊叫,就是牙齿打颤,“不…不回,小妹做妾,母亲难受,父亲抬不起头,申氏丢脸,被人指指点点,小妹会被浸猪笼…” 哎呀~ 烦死了。 太仓县城北面水渠停着三艘官船。 卫时觉上二层,部曲全部到岸边警惕守卫。 把文仪放浴桶,翻腾祖十五两件裙子出来,反正江南买的没穿过。 她洗澡后对着镜子梳头,依旧是超现实的笑容。 卫时觉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有点发愁言情流姑娘。 局肯定是局,这种‘顺手局’才噬魂。 但没人比老子的暴力更强。 反而好破局。 文仪梳洗完起身迈步,腿一软差点跪下,露出一丝羞赧,又到身边拉手,低头嗡嗡道,“郎君,歇息吧。” 卫时觉机械扭头看一眼外面,申时末,这姑娘还在做梦。 “仪妹,你看着我的眼睛!” 文仪抬头,瞳孔都带着兴奋,“觉哥,小妹是你的人。” “我知道,你睡醒了吗?看看外面,咱们亲热一天了,夫妻不用一直亲热。” 文仪扭头看看即将落山的太阳,再扭头看看卫时觉,来回扫了三次,又突然扑在怀中,一个字不说,不停发抖。 就在卫时觉失望的时候,文仪说了一句话,“觉哥,小妹疼啊。” 哎哟,我的娘咧,终于唤醒你了。 第194章 商场、战场、官场、利益场,英豪需厚黑5 文仪睡着了。 卫时觉下令部曲征调官驿的马,连夜去苏州通知文家来接人。 等明天他们来人,主动权就没有了。 祖十五从城里来到漕船,看着床上的睡美人,再看看换下来裙子上的梅花,不敢相信偷跑百里见情郎,还做那事。 坐卫时觉身边,羡慕看着男人,“郎君,这位小姐与姐姐一样痴情啊,妾身若无家里同意,可不敢到郎君被窝,按说文家小姐更不敢…” “你闭嘴!” 祖十五哼一声,“果然漂亮的勾魂。” 卫时觉摸摸脑袋,哪有你想的这么多事。 骠骑将军可不是废柴,两个文仪也不可能赚我的银子。 拿捏掌握暴力的将军,那是文官的梦。 七月十五,三艘漕船从水渠出来,向西而行。 前面两艘乌篷船打着黄龙旗开路。 文仪醒来脸色就泛红,可能她自己也后悔冲动,一直在低头拿手指绕裙角。 卫时觉红甲红盔,大夏天多少有点病,但这才能让文家人放弃逼逼叨叨。 现在是骠骑将军到苏州公干,巡抚不出迎,分守道、知府、知县必须出迎。 中午过昆山,对面驶来几艘船,有文氏的旗号。 卫时觉回舱,抱着文仪两只胳膊再提醒一次,“仪妹,相信我,回家等我。” 文仪抬头,“觉哥,你不能转身不见人了。” “行,咱们光明正大离开。” 文仪点点头,整理仪容,露出一丝微笑,跟他出舱,看起来行动正常。 两船在水道宽处并列,姚希孟、文似、文佟怒气冲冲上船。 “卫时觉!” 姚希孟刚吼了一声,迎上卫时觉冷冽的眼神,闭嘴了。 文仪欠身行了个礼,“将军…告…告辞!” 卫时觉没有搭理兄弟三人,漕船继续西行,他们连忙返回自家船上。 文仪进船舱就坐在椅子上,依旧低头绕手指,一言不发。 姚希孟拦住准备发火的文似,深吸一口气,“仪妹,你要订亲了,怎么能私自跑出府,昨晚苏州千人在寻你。以前还有点可能,现在根本不可能,卫时觉都大婚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想说明白,又怕说明白,沉默落座。 船只调头,跟着官船,姚希孟看看表妹,再看看官船,神色疑惑。 对表妹如此冷漠的人,怎么会傻乎乎的送银子? 官船到苏州东门,卫时觉与房泰谦互相介绍,与属官打个招呼,说去文家落脚。 嗯? 属官面面相觑,武勋钦差去致仕的东林之家。 就算杨涟在那里,对你很不利呀。 卫时觉不管他们,与师兄耳语两句,房泰谦面带震惊,一群人回城。 路过文府,卫时觉停脚,扭头等姚希孟和文氏兄弟过来,对属官拱手告别,大步入府。 姚希孟被雷在原地,文仪却拎起裙角,笑着飞速跑回后院去了。 房泰谦对众人道,“散了吧,骠骑将军来早了,五日后漕船才能集齐,现在处理私事。” 属官顿时散去,若不是孙承宗的面子,谁来搭理你。 文震孟坐在中院客房,看到文仪脸上笑开花,从廊道飞速通过。 旁边的杨涟却直直看着中门。 文震孟扭头,看一眼门口红甲将军,下意识起立。 卫时觉着红甲,挎仪刀,坠金带,流苏飘荡,红翎高耸,配上腰间御符,气场十足。 后面三十名红甲部曲拱卫,江南没有杀气如此重的人物。 “文先生,晚辈无处可去,借住五日。” 文震孟还未回答,他又转向,“拜见杨师傅。” 杨涟亲昵拍拍胳膊,“好啊,这才是将军样子。” “杨师傅住哪里?” “文府啊…哦,右首第一个小院。” “咱们到客房说。” “好好好!” 旁若无人交流,卫时觉扶杨涟走了,老头不停在夸赞辽东涨志气。 文震孟盯着姚希孟,后者也一头雾水, “舅舅,仪妹是他送回来的,看起来丝毫没有想法,住咱家他倒霉啊,与咱们何干?生意不可能露马脚啊。” 文震孟想起女儿由内而外开心的笑脸,扭头返回后院。 刚到正屋门口,夫人就从女儿小院出来,挥手打发婢女离开,跌跌撞撞到身边,声音发颤,“老爷,仪儿失身了。” 文震孟本就不怒自威的双目顿时杀意滚滚,暴怒大吼,“混蛋,难怪如此强势,他在羞辱文氏,溺死那个贱人,杀了…” 姚希孟捂住嘴,附耳大吼一声,“舅舅!” 等文震孟安静,姚希孟又快速道,“如此一来就合理了,他在强势掩盖私情,那咱们的事更要成了。” 文震孟呼呼喘气,对夫人摆摆手,“不得声张。” 夫人一脸悲哀离开,文震孟扶椅子落座,恶狠狠道,“丢人现眼,这个贱人。” 对女儿如此狠,姚希孟却见怪不怪,冷漠说道,“舅舅,卫时觉烂好人性子还没改掉,对仪妹的情谊也没变,主动在舅舅手里,现在可以发动了。七月二十,开始交接粮布,三日交接完成,七月二十三,仪妹与钱祥致定亲,钱氏会刺激卫时觉动手。” 文震孟抬头看一眼外甥,冷冷问道,“会动手吗?” 姚希孟重重点头,“会,只要刺激的好。卫时觉的行踪是咱故意透露给仪妹,仪妹肯定会去找卫时觉。 这事本来就两条路,卫时觉不屑一顾,咱们赚一次快钱,与南勋控制中枢物资采买渠道。卫时觉上当自陷,私情不可自拔,利用他的武力清理商团。 钱氏商号太大,路子太多,与北臣、南勋、东林都有交情,灭掉这个拦路虎,让朝廷和皇帝收尾。咱们控制苏州,控制钱粮,没几年还是能控制中枢。 无论事情如何发展,重要的是我们有选择,钱氏受迫而动,结果怎么样都行,仪妹就是我们最大的路子,在京城就决定了。” 文震孟闭目思索后,微不可查点头,“拖最大的商团和南勋下场,与北勋和皇帝厮杀,谁输谁赢都行,大概在卫时觉眼里,江南在联手欺骗他,桀桀~” 这笑声有点瘆人。 单就破心而言,卫时觉咬定陷入权争的人没感情可言。 文仪只要出现,无论那种情况,一定是个局。 卫时觉在京城就看出来,文震孟异常刚冷,极度自我。 作为东林早期投资者之一,与三老私交深厚,没有进入权力核心,与他残缺的性格有很大关系,控制欲强烈,又极其在乎脸面,若非联姻和家门世交,他不可能有‘入场券’。 遇难瞬避,到处树敌,能成事就见鬼了。↘ 第195章 商场、战场、官场、利益场,英豪需厚黑6 中院客房,卫时觉与杨涟聊两句,被带跑偏了。 杨涟在杭州养病,竟然是为了联系海商到交趾。 结果当然是没人搭理。 闽浙外海现在全是海盗。 闭着眼睛猜,也能明白海盗就是海商。 问题是不知道谁家是谁家,没人告诉他。 卫时觉挠挠头,“杨师傅,晚辈也不知道谁是海商啊。您不该问叶向高吗?” 杨涟摇头,“一辞对叶福清误会颇深,海商有两种,一种是提供物资,一种是走物资,叶福清认识的都是提供物资的商号,与苏州商号没什么区别。” 卫时觉哑然,“这有什么区别?谁提供物资,捏脖子问不就行了?” 不等杨涟回答,他突然摆手,“这事靠后,晚辈有件事询问,为何文震孟本人没什么凝聚力,皇帝对他十分忌惮?” 杨涟凝重解释,“东林理念相同之下,行政手段分好几类人,文震孟所代表的人,是支持苏州作为巡抚驻地的一类人,他们又商又士,本地联姻非常复杂,与借助东林起势的人区别很大,他们在通过苏州争夺天下钱粮控制,进而影响朝政…” 卫时觉一开始没听懂杨涟在说啥,苏州巡抚与东林有什么关系。 老头给捋了一遍才明白。 这里是人类开拓历史上最好的一块地。 有水,不怕水淹。 靠江,不怕洪涝。 傍湖,不怕泛滥。 近海,不怕飓风。 土地肥沃,水陆要冲,地理上必须繁荣。 但历朝历代都不会把苏州作为地方中心。 太好了,聚集效果太恐怖。 稍微放大一点,又太偏了。 应天巡抚一开始在南京,后来在句容、镇江、无锡、徽州、宣城、宁国… 到嘉靖朝,江南每个县都有巡抚属衙,不分主次。 是每个县啊。 巡抚一年能跑死,根本无法治地。 因为巡抚驻地意味着科举名额优先分配,意味着商税、农税自主调节截留,意味着水道水利优先开拓修缮。 大明朝的江南史,就是各府争夺巡抚驻地的历史。 每个府、每个县都闹过事,苏州最严重。 商人和士子扣留巡抚,闹事不下三十次。 一闹运河就断,一闹科举就乱,一闹税赋就崩。 到万历朝,张居正改革需要稳定,苏州赢了。 四十年后,虹吸效果恐怖显现,苏州诞生了血脉、思想、利益全方位一致的团体。 从里到外、从商业到学术、从舆论到联姻,铁板一块。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回撤南京,仅剩名义,除了应天巡抚节制地方,像仁宣期间一样,地方官直接由南京六部领导,直属中枢。 太迟了,利益集团已经形成了,没什么用。 南京六部同样是个名义,苏州的实力完全能撬动江南,进而撬动天下。 万历对苏州非常警惕,中枢也很警惕。 苏州地理满分,商业满分,学术满分,政治零蛋,偏偏张居正给特批了个满分,接下来申时行是苏州府人,巩固一下,没机会动手术了。 动苏州就是剜心。 卫时觉听完久久无语,一南一北两个脑袋,大架构死结。 “杨师傅,南直隶相对北方税赋锐减,与这一定有关系,苏州商团完全控制松江府,正面看,松江布誉满天下,反面看,松江就是苏州的佃农,且苏州把松江的商税吃掉了,因为大商人在苏州城内交易,松江出货,朝廷看不到银子。” 杨涟一拍手,“就是这么回事,不仅是松江,常州府的税赋也给吸掉了,江南不是税赋低,是官府收税后截留了,苏州已经五十年没向中枢要过税赋修城、建学、修缮水利。 你当时在禁宫说老夫截留常熟税赋,正是如此,放别的地方截留不了,老夫也是被你提醒,到这里当官太舒服了,人人想来,人人得与地方士绅做朋友。” 卫时觉点头附和,“官府通过乡绅收税,他们更强大了。” 杨涟叹气,“是啊,这地方太富了,富的不正常,富的超脱人世,富的没人能碰,富的撬动天下。” 卫时觉咧嘴一笑,“杨师傅变坏了,您想利用学生啊。” 杨涟老脸一红,“苏州存在内斗,别人无法插足,文氏乃学术团体,钱氏乃商业团体,老夫离京后,很后悔当初在常熟的行为,看起来兢兢业业,如同皮影一样,被乡绅控着做事,天下第一廉吏,实乃大祸。” 卫时觉想不到当初一顿喷,还有这效果,附身低语问道,“杨师傅,您是太常寺卿,监督朝政的清流,咱们搞一搞太仓库,您看怎么样?” 杨涟一抖,有点紧张,“你我不行,烂摊子没人收拾,大明三年无税,祸害天下。” “不一定,晚辈出京的时候,已经获取陛下同意,三千虎贲,大明不禁。咱不需要地方官府,不需要锦衣卫,不需要三司,只要搞,一晚上就能杀绝。” 杨涟还是摇头,“这是朝政,不是作战,不是杀逆,怎么能动军队。没有万全的把握,不宜插手苏州。” “杨师傅,您多大的人了,天下有万全把握的事吗?” “听说一辞与文氏小姐情投意合,老夫撮合一下娶平妻,皇帝也许会同意,一辞写信给家里长辈交代一下,北勋借文氏插足苏州,才能慢慢改变。” 卫时觉大张嘴,我的师傅呀,我为什么要背叛出身,给虚无缥缈的大局献身。 杨涟看他不乐意,也不说了。 两人说了半天,啥也说了,啥也没说,性格决定命运。 文氏的饭菜不错,有鱼有鸡,两人喝一壶酒,先休息吧。 卫时觉回到第二个小院,周围都是部曲,换掉铠甲,在两名部曲帮忙下,呲溜上墙翻到屋顶,顺着屋脊到廊道,轻易进入后院。 辨别一下大概方位,向文仪说的小院弯腰走去。 第196章 商场、战场、官场、利益场,英豪需厚黑7 文仪现在属于没脑子状态。 回家一瞬间就出卖了自己失身的事,还以为无人察觉。 二楼卧室忐忑不安,根本睡不着。 不停看向窗户。 卫时觉刚跳进来,她就抱身上。 “日夜都能看到郎君,小妹真高兴。” 穿的少,皮肤太好了,又浑身发烫,两人没说一句话,抱着滚到床上。 楼下还有丫鬟呢,不一会就上楼,“小姐,您怎么了?不舒服?” “去去去,不用你管,睡不着,摇摇椅子。” 文仪继续搂身上,卫时觉黑暗中无声笑,文震孟破罐子破摔,要把女儿最大化利用。 床上有点热。 两人到窗边的躺椅,盖了个毯子,无声赏月。 “家里就能看到郎君,以后可不能转身不见人。” “仪妹,今晚过后,我就不能来了。” “哦,给人家写信好嘛?” “我就在前面客房。” “是啊,给人家写信嘛。” “行行行。” 丑时末,卫时觉从二楼翻身上房顶,顺着原路返回。 住在文家,文震孟却没来看过一眼,卫时觉也没有去求见一次。 跟杨涟的性格也很难共谋什么,沉闷的很。 躺了两天,七月十八,巡抚周起元回来了,传话去议事。 卫时觉很不情愿,老子和你有鸡毛的事。 苏州的属官都在西城墙,卫时觉和杨涟一起而来。 城外很热闹,城墙下的棚子里堆满货物,布山、纱山一眼望不到头。 两排船上下,交汇处有人专门指挥协调,百姓的小船根本无法进入水道。 卫时觉对蚂蚁搬家的热闹场景没什么特别感触,看起来桅杆如林,群人如丛,实际他们的效率太低。 码头一排杠杆起重机,倒是多瞧了两眼,滑轮带着旋转座,一拨人调整方向,一拨人调整上下,配合默契,快速卸货。 杨涟震惊于城外的场景,与周起元、房泰谦等属官静静看着,悲痛又无奈、欣慰又担忧。 悲痛是他们自己根本无法组织,无奈是因为官方采买,这么大的量无法抽税,苏州今年的税赋还会减。 欣慰是江南在全力支持中枢,哪怕是花银子,这景象也从未出现。 担忧则是本能,如此大的生意,没有博弈,不太正常。 卫时觉在大江口就看过松江的田地了,庄稼很少,这时候又拿望远镜扫了一圈。 苏州水道繁忙,掩盖了府城附近的农业问题,这地方景色太好了,比起北方大城周围光秃秃的场景,水道两侧郁郁葱葱,远处也是全是树林。 安静之中,周起元突然感慨,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态,“江南富裕,能支持中枢,大伙都很欣慰,但愿外患早灭,大明平静。” 卫时觉歪头皱眉瞅了他一眼,不想接茬东林,到房泰谦身边,指着远处道, “师兄,江南百姓只种口粮啊,嘉靖、隆庆、万历前期,中枢重惩桑麻过多的情况,如今布丝相对百年前价格大跌,依旧无法制止。 百姓的动机肯定是桑麻收益更大,那师弟我好奇了,是谁在支持这么庞大的资源交换呢?桑麻外输,粗粮和杂物内送,商税应该是两倍,为何反而少了?是诸位无能,还是中枢纵容,或者说他们很特殊?” 周起元、杨涟和属官看一眼卫时觉,又齐齐看着房泰谦。 可惜,房泰谦并没有回答。 卫时觉吭哧笑了一声,“师兄很为难,中枢很为难,皇帝更为难,答案大家都知道,无非是一群无需缴税的人在支持罢了,朝廷除了定额征解的部分,根本无法收税,这与地方官没什么关系,征税就是动摇大明国策,动摇科举大序。” 东林众正盈朝呢,这话听起来公道,有指桑骂槐的味道,周起元不得不回应, “骠骑将军是战场英豪,老夫听说你在禁宫的辩论,也知道你战场本事,大明朝的症结大家都知道,你若有办法,绝对是首屈一指的旷世大能。” 卫时觉环视一圈属官,对他的讥讽不在意,淡淡一笑,“周中丞,您是都御史巡抚地方,但您不是军门,您觉得巡抚三称呼,中丞、抚台、军门有什么区别?” 周起元摇头,“应天巡抚不可能节制京营,否则就节制了都督府,两直隶、四巡抚,祖制本就如此。” 卫时觉站到他和杨涟中间,十分无礼的抬手,重重拍周起元的肩膀,“周中丞,中丞是中枢官,是监督官,是唾沫官,你这种人就做不了实务的抚台和军门,卫某说你就是答案,而你却把问题归咎于祖制,大明官场的推责习惯,就是问题症结。” 周起元歪头冷眼,伸手推开胳膊,“卫时觉,若非你是帝师的学生,没资格跟老夫如此说话,收起你武勋高门的凌辱姿态。” 卫时觉笑了,坐垛口上,直接面对一群属官,“诸位看看,这就是大明的官,周中丞根本未反思卫某话里的内容,像弹簧似的,碰一下就蹦,直接反驳,攻击出身。 我再说一次,你周起元就是这一切的答案,房泰谦也是这一切的答案,杨师傅和诸位也是答案。” 卫时觉拄着仪刀,笑吟吟而谈,“周起元,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做御史期间,与昆党、宣党、浙党互喷唾沫,维护东林讲学,但你是东林吗?恐怕不是,就是闲得找事。 你这人在中枢太吵了,皇帝撵你出京,授江西浮梁(景德镇)知县,不得不说,周中丞有实务能力,历知浮梁、南昌,以廉惠着称。 万历四十年,周中丞分巡湖广,管理湖广水利和水运,依旧做的不错,但到此为止,因为你已经从三品了,升官需要别的路子。 当时顾宪成的东林不停攻击朝政,批判大员,中枢对这些大嘴巴太恶心了,京官反击东林,周中丞眼光犀利,抓到了别人看不到的机会。 诚意伯刘荩臣的堂祖父在凤阳维护皇陵,莫名其妙被东林攻击,刘荩臣反击,一日一封弹劾东林君子,别人都没把南勋当回事,只有周中丞准确找到了陪练的对象。 你在湖广、刘荩臣在南京、顾宪成在常州,一个攻击,一个反驳,你甚至都没去过凤阳,就逮着别人厮杀,南勋没有帮诚意伯,周中丞在江西和湖广却有人脉啊,更多的人攻击刘荩臣,瞬间波及三省,波及文武。 这就是党争,追溯党争起始,只有钻营两字,你周起元本来不是东林,经过唾沫之后,变成了东林肱骨,哎呀,这厉害了,把刘荩臣打闭嘴,直接向首辅方从哲抽刀。 方从哲有齐楚浙支持,有万历皇帝的支持,你周起元被贬官,先是分巡陕西、然后参议广东、再次分守江西、又迁四川分巡、再任顺天参政,直至今年巡抚应天。 看你周起元的履历,还以为你东西南北治民,任遍地方,实则除了去广东任职半年,陕西、四川、江西、顺天都没去,你周起元一直在两京,根本没上任。 这是皇帝和中枢逗你玩,来回几千里报复你叽叽喳喳,现在东林君子众正盈朝,周中丞有唾沫大功,越级做都御史,巡抚应天半年,你又在做什么?在这里感慨,别人一开口你就攻击,这就是你的实务? 大明的官员都是这臭毛病,你周起元是,王象乾是,叶向高是,杨师傅和孙师傅也是,不用争辩,历史会把你们的行为记录在册,现在反思一下,你是不是答案。” 卫时觉换了个辩论套路,周起元依旧不是对手,数落了一遍,周起元脸色铁青,他却起身,再次拍拍周起元肩膀, “周中丞,你站在这里,就忧国忧民了?卫某杀了东虏一万人,你做了啥?忧国忧民了不起啊?身居高位,感慨两句光宗耀祖吗? 答案倒是肯定,因为朝中的君子会夸赞你,不停夸,使劲夸,不谈朝事,只夸人事,党争就这样嘛。 周中丞一个实务官,一辈子泡在唾沫中,卫某现在可以给你盖棺定论,忧国忧民而又极致空虚的周起元,随波逐流而又尸位素餐的庸官,你再活十年,也是这结果,早一点死,也许能给别人个机会。 叫卫某来城墙做什么?陪你看风景,陪你嘘嘘?卫某没那么无聊,送你一个盖棺定论,您继续吧,不用谢。” 卫时觉说完,施施然走了,留下一群官员沉默。 这里都是有官印的人,别人还真无法来陪,周起元本想巩固一下与帝师的关系,日常端架子,哪知道被拎起来瞬间扒光,让你装逼。 第197章 商场、战场、官场、利益场,英豪需厚黑8 卫时觉把城墙上的事抛脑后,又回文家躺尸。 他不是瞎喷,当下的游戏不宜牵扯中枢,要迅猛搞定,周起元和杨涟若不能帮忙,必须扔出去。 周围人多,属官全是眼线,效果很快就出现了。 黄昏,钱府。 钱祥达正在宴请族叔,常熟钱谦益。 钱氏毫无疑问是江南大姓,各祠各堂向上追溯,离不开吴越国的创立人、武肃王钱镠,作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奠基人,钱镠绝对是文明的大贡献者。 东林创立之后,首代讲学的顾宪成、赵南星、高攀龙、邹元标等人之后,接替讲学的是常熟钱谦益和松江人钱龙锡。 这两位钱氏族人以后会被人称呼为东林二代领袖。 钱谦益中进士早,做官小,没外放过,到翰林院两年,父亲过世丁忧,在东林书院十年。 泰昌登基时回京复职,去年东林推举做浙江乡试主考,八月到杭州乡试,九月丢官,回家居住,躲避风头。 因为有人举报他舞弊,东林还未掌朝,正是关键时候,科举碰不得,不能让钱谦益成为对手把柄,必须牺牲一下。 今年夏天,内阁起复钱谦益做詹事府詹事,他给辞了。 钱谦益又不傻,东林已经放弃詹事府,纯粹的闲职,回京就是撞钟官。 另一位讲学钱龙锡就不一样了,庶吉士储相,一直兼职翰林院和詹事府,累升少詹事,帝师衙门督政的实权官,理论上也是皇帝和卫时觉的老师。 钱龙锡现在默不出声,却是东林内部座次很高的大员。 他是礼部侍郎兼理詹事府。 孙承宗外镇,詹事府失能,钱龙锡掌控詹事府,就是东林继承人的信号,朝中元老在推举钱龙锡以后领导东林,必定入阁掌权。↘ 钱谦益文学才能没的说,江南诗词盟主,在本地影响更大,但他想做官啊,吃饭也是闷闷不乐,钱祥达陪笑倒酒。 “叔父无需担忧,朝中的消息,君子们在防备内廷的骚扰,稚文公(钱龙锡)不能被攻讦,估计会到南京做吏部尚书,这就是南直尚书,掌握南直人事,您可以回朝。” 钱谦益沉闷喝口酒,没有开口,他对东林把两人来去调动的行为很不满,已经牺牲了一次,就算回京,还是与内廷厮杀的主力,免不得一身骚,一直给钱龙锡护驾,同姓也过分了,又不是同祠。 钱祥达看他不开口,又倒了一杯,“叔父,宣城伯祖籍乃松江人,卫时觉竟然没有回籍看一眼的意思,侄儿还在松江府给准备了个大礼呢。” 钱谦益感兴趣了,“准备了什么大礼?” “一个美人,与文仪很像,更加漂亮,绝对合他的胃口。” 钱谦益轻笑一声,“你可真是无聊。” 钱祥达嘿嘿一笑,“并不是为了收买他,是为了刺激他对文氏下手,如今更好,文震孟以为幼弟单纯,给咱家下套,是他自己找死。文氏学术自然不错,但只有学术能成什么事,叔父才是未来,他们这种不听话、又犟嘴的文人,留之无用。” 钱谦益眨眨眼,“你准备怎么做?” 钱祥达靠近低语,“文震孟过于小看卫时觉,侄儿顺势做就可以,文仪既然去找过人,卫时觉就不可能放弃,侄儿已经答应订亲,男人受不得侮辱,怨气反弹给文震孟,文氏偷鸡不成蚀把米,让那一边的士子闭嘴,钱氏彻底掌控苏州各商行。” 钱谦益不置可否,“武勋不会培养蠢货,别看卫时觉咄咄逼人,每次都知道适可而止,城墙上数落周起元很犀利,但他把所有人都捎带了,杨涟和孙承宗都没跑,周起元也没法反驳,巡抚置身事外,实际上他就成功了。” 钱祥达点点头,“叔父睿智,小侄告诉您一个消息,卫时觉与文仪已经成为事实夫妻,文氏这时候还与咱家定亲是什么意思?” 钱谦益瞬间瞪眼,“文震孟该死,残花败柳,破罐破摔,他竟然对钱氏下手。” 钱祥达得意微笑,“所以咱家是反击,这种事嘛,谁先挑明谁占理,卫时觉就是把刀,挥向哪里不由他自己。” 钱谦益笑着点点头,这时候有看戏的欲望了。 苏州的游戏越来越好玩了,卫时觉与文仪去年在京城发酵的传闻,放到苏州牵扯起来更大。 文震孟把女儿当筹码,别人利用起来更冷酷。 隔天之后,苏州还未清空的水道,突然被堵塞。 北面船只遮天蔽日,一下来了上千条漕船。 一部分是江北送粮的船,一部分是山东、北直、都督府运粮布的漕船。 这只是头一批,预计后面紧跟着还有更多的船。 大明南北各有上万漕船,民间还有上万,集中起来多的多呢。 苏州百姓也被难得一见的场景震惊了,南北二十里全变成了码头,到处在装货。 各家去江北的公子也回来了。 卫时觉在分守道衙门的寅宾馆,没兴趣出来点货。 王覃带着部曲验货装船,立刻让漕船远离返回,不能占码头。 整整一天,乱糟糟的,王覃听说运粮的船属于江北,根本没让卸货,验货后直接雇佣赵家北返。 今天很顺利。 黄昏的时候,王覃清点数量,开始令部曲搬银子。 小侯爷汤宗晖、仓少卿苏吾省、钱氏、文氏以及各家的子弟,看着部曲把大块银子直接倒地上,有点心疼。 部曲乘坐的漕船吃水慢慢消失,开始在水道中飘荡。 天都黑了,周围无数点火把的伙计和家丁。 银子分两堆,王覃合上账本,“小侯爷,钱公子,一手钱一手货,今日交接150万两,两位验银子吧。” 两人齐齐拱手,“不用点了,差个千百也没意思,感谢王先生。” 王覃点点头,“禁卫可不会帮你们搬银子,两位自便吧。” 人家不缺人,一招手,上来把各自的银子搬走,跟着离开去分银子。 王覃看一眼城墙下的货,运走三成,还得忙三天。 第198章 商场、战场、官场、利益场,英豪需厚黑9 第一天,就算收银子,还是有点忐忑。 接下来连续两天,都是五六百艘漕船起运,卫时觉没出现,王覃带着部曲验货扔银子。 一直很顺利。 苏松常的豪商赚大发了,家家都在笑嘻嘻。 第一天王覃还把银子倒出来,第二天第三天干脆直接给箱子。 大家看一眼,很满意。 城外的货山飞速消失,三天就干掉八成。 剩下的杂货装船很不方便,但大家都放心了,没道理会出事。 七月二十三。 卫时觉在寅宾馆喝茶,安静等候晚上的庆功宴。 时间紧迫,南人根本来不及查银子来源,还以为是内库和武勋银库的银子。 卫时觉还真有现银,黑漆漆的银子很多,都是从银窖起出来的银子。 皇帝60万,武勋50万,孙承宗200万,在北面一毛都没花,到山东又拿到20万,王好贤在扬州还藏着240万,总数就是570万。 多的多呢,多的发愁。 银子真没用,尤其是数量超过地位所需,保存银子是个麻烦。 皇帝认为卫时觉会把银子发饷,他想错了,边军要银子也没用。 武勋认为卫时觉会借银子倒来倒去耍计谋,他们也想错了,生意不能那么做。 卫时觉一开始就准备把银子扔给江南。 以后也会扔给江南。 你们既然喜欢,那就做老子的银库吧。 闭目沉思间,王好贤进门,“将军,属下安排了五十个暗子,他们已经分散了,拖家带口落籍,不会与我们牵扯,这是我们查到的结果,您过目。” 卫时觉拿起递过来的纸,是各家银库位置,以及大概银子数量,他们搬运大批银子,齐齐暴露了。 粗略扫了一遍,笑着还回去,“老王,人人都说流水生财,为何他们喜欢存银子呢?” “回将军,是个毛病。” “苏州粗略估计有万万两现银,天下首富,有点意思。” 王好贤瞪眼,“将军,您估计少了吧?属下估计有两万万。” 卫时觉哈哈一笑,“万万与两万万,有什么区别?” 王好贤一愣,转瞬反应过来,卫时觉说的是虚数,亿万之意,并没有说具体数字, “将军睿智,江南粮布产量一年在四千万两,盐课加杂物不可能超过四千万,超过八千万两,银子没任何交换意义。” “所以啊,银子到一定地步,就得虚化,经济是个双刃剑,纯粹的现银流动,也无法扩大生产,如今已到极致,银子得变成数字才有意义。” 王好贤完全没听懂,卫时觉也没指望他懂,扭头看一眼门外的太阳,打了个哈欠, “老王,杨师傅也不敢碰太仓库,他们都把我当刀,南勋也是糊涂蛋,你说我应该下手到什么地步。” 王好贤脖子一缩,“将军,一切是个生意,银子才是实在。” 卫时觉大笑,“无聊的江南啊,他们驱使边镇习惯了,让他们大意了,竟然争夺一把有意识的刀。” 钱府,黄昏很热闹。 院子中摆着三十张大桌,主桌的主位空一个位置,两侧是周起元和杨涟、钱谦益、文震孟、姚希孟、房泰谦、汤宗晖等人。 文震孟的上首有两人,一个是他的岳父申用懋,一个是松江书画大拿。 董其昌,从白衣到文豪,座师乃申时行,别人做庶吉士为了做相,董其昌是真正的翰林,做庶吉士是为了文牍库,观摩和鉴赏大量的稀帖名画,混十几年成为宗师,潇洒回乡了。 今日是苏州士商宴会,真正的一网打尽,还有松江常州等外地宾客,今日没被邀请的人,没资格参与大势。 不时有人到主位前躬身行礼,返回自己的位置。 个个都是身价丰厚,或者有头面的人物。 院内来了三十个部曲,众人立刻起身。 卫时觉大步而入,倒不是他故意端架子,身揣御符,不摆谱是对皇帝不敬,众人也明白这个道理,并没有催促。 钱祥达迎上来,把他迎到杨涟身边。 卫时觉落座,其余人才跟着坐下。 同桌的人介绍认识,吹捧两句,完成啰嗦的礼节。 钱祥达一声上菜,宴会开始。 下人摆菜的时候,卫时觉对周起元拱拱手,“周中丞好性格,五日已过,也没跟晚辈一般见识。” 杨涟正要伸手阻止,周起元轻笑一声,“老夫巡抚应天,保证中枢采购顺利交接,不是实务吗?” 卫时觉点点头,“当然算,您的事做完了,继续撞钟吧。” “一辞!”杨涟不悦呵斥一句,让他闭嘴。 卫时觉没有闭嘴,高举酒杯起身,“诸位,卫某没有废话,只有八个字,合作愉快,来日方长,干!” 这八个字有点不伦不类,众人跟着起身,“敬骠骑将军,干!” 他这就算完了,干脆,粗鲁,果真是将军。 其余人都没有动,庆功宴还有别的事情,姚希孟起身拱手一圈,“诸位,这事本来不该在这里说,但大家难得聚齐,骠骑将军也是旧识,希望共同见证。 表妹文仪,风华正茂,玉立淑女,誉满江南,与钱氏幼弟祥致相知,两人从小相熟,祥致是这次粮食生意的联络人,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对表妹心意许久,两家定亲,诸位见证。” 院内的人大吼一声好,啪啪鼓掌,主位的人个个用诡异的眼神看着卫时觉。 气氛安静,院内的人渐渐闭嘴,姚希孟眯眼看着卫时觉,骠骑将军一动不动。 姚希孟轻咳一声,“文钱两家都是苏州世交,今日有大洪公、周中丞、董先生见证,双方长辈见证,表妹与祥致很早就互表情谊,逢时过节同游,郎才女貌…” “好!”卫时觉突然一声大吼,“敬两位!” 仰头喝干,抱胸笑呵呵看着姚希孟,就这点东西啊你? 钱祥达却从卫时觉眼里看出杀意,不能玩下去。 钱谦益也给他使了个眼色,卫时觉的背后是英国公和皇帝,刺激有个度,别让后面的人也难堪。 钱祥达起身摆摆手,笑吟吟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文姑娘的确是江南才女佳女…” 姚希孟看钱祥达接茬,放心落座,你来刺激吧。 钱祥达话音一转,“钱氏幼弟的确爱慕文姑娘,发乎情止乎礼,但…哎,钱某也是刚知道,文姑娘心有所属,并非幼弟,早与别人通信许久,耳鬓厮磨…” “放屁!”这个词一出,文震孟大吼,“钱祥达,你在说什么屁话。” 钱祥达痛心摇头,“文前辈,文姑娘入钱家乃下嫁,我们举族欢迎,钱某得打听一下文姑娘的爱好吧,这一打听不要紧,反而…哎,文姑娘与情郎的书信被拿出来了,钱某十分抱歉,下人贪银子,并非打听别人私情。” 第199章 商场、战场、官场、利益场,英豪需厚黑10 文震孟气得浑身发抖,快晕过去了。 众人想不到有这么劲爆的消息,但文钱两家的笑话不能听,反而替他们着急。 杨涟突然开口,“不成就不成,庆功宴继续,别谈女人了。” 姚希孟蹭的起身,“不行,钱祥达,你羞辱表妹名节,该死。” 钱祥达没有废话,向旁边招招手。 管家把一封厚厚的信放到手中。 钱祥达示意众人看一圈,“诸位,这就是文姑娘保存情郎的信,这上面还有文姑娘的封口,钱某没打开过,拿信的人钱某给了三千两。姚兄既然说钱某诋毁文姑娘,咱们就看看,钱某不影响文姑娘出嫁,只是为了证明,钱氏不愿棒打鸳鸯。” 董其昌和申用懋陡疑看着文震孟,后者脸色黑红,快气死了,浑身发抖,没有一个字。 姚希孟两眼却闪过一丝红色,强忍激动。 这出戏无论如何耍,卫时觉喜欢表妹,文仪是文家人,你会自己玩死自己。 钱祥达看无人说话,刚要拆封口,钱谦益突然叹息一声,“祥达,看信不义,还给人家吧。” “族叔,咱是好意,但不看信,钱氏如何在苏州立足?” 钱谦益闭目叹息一声,钱祥达把信拆开,看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挤挤眼,用力看。 抬头一脸诡异。 众人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 沉默片刻,小侯爷汤宗晖距离他很近,拿起信件,哈哈大笑。 钱祥达当然不可能买到文仪的回信,全是男方的私信。 众人第一次见聊天式信件。 第一封:天气不错,仪妹吃了吗? 第二封:很热啊,晚上睡的好吗? 第三封:苏州太潮了,晒晒被子。 一共五封信,没超过五句话,没有署名。 汤宗晖让众人看了一下,看戏心态十足。 啪~ 啪啪~ 沉默之间,卫时觉突然大力鼓掌,“文钱两家是给大家唱戏吗?卫某第一次听懂昆曲,妙啊,继续继续。” 文震孟怒气消失,意味深长看一眼卫时觉。 钱祥达有点下不来台,急得满头大汗,向卫时觉一躬身,“骠骑将军见谅,本来是准备了一个比武节目…” “哦?”卫时觉直接打断,“什么比武?有人挑战卫某?” “不不不,苏州剑师梅生泽是钱氏门客,久闻将军大名,可以选部曲比武。” 卫时觉看向汤宗晖,“汤兄听过吗?” 汤宗晖点点头,“梅生泽四十岁,昆山人到武当学武二十年,回苏州立武堂,确实无敌手。” 卫时觉起身,“来,叫出来瞧瞧,你们真是急人,连三杯酒都喝不下,这酒席怎么开。” 众人需要缓和,立刻鼓掌,“将军威武!” 钱祥达想靠近卫时觉解释一下,卫时觉却站到院中,钱祥达无奈只能示意梅生泽出来。 主桌两侧人火速交流怎么回事,房泰谦和杨涟皱眉看着卫时觉,以他们的了解,卫时觉早生气了。 梅生泽身材修长,高大威猛,手持铁剑,一看就是练家子,但他是道士装束。 “请将军赐教!” 卫时觉没有废话,双手拔出仪刀,一副搏杀的心态。 梅生泽再次躬身,单手平举,直指眉心。 卫时觉冲步向前,下劈之际突然一收,变为枪挑。 这是仪刀特有的打法,用刀如用枪。 梅生泽被吓了一跳,铁剑一挡,连连后退躲闪。 嘭嘭嘭~ 卫时觉又劈又刺,把梅生泽搞得手忙脚乱,不停旋转。 刀光剑影,众人震惊,确实闻所未闻,两人都厉害。 三十招过去,卫时觉还拿这家伙没辙,放弃双手刀,身体旋转,单手横劈。 想象的劈倒没有出现,梅生泽巧妙斜挡,铁剑送了一下刀势,眼看劈胸,手腕一转,正是卫时觉的反手方向。 仪刀被反绞,没握住。 当啷,掉地下。 金黄的坠带和尚方剑穗一顿颤抖,在嘲讽主人瞎闹。 场面鸦雀无声,梅生泽也很后怕,“将军恕罪,您刀法凌厉,小人不得不保命。” 卫时觉呆呆的看着地下仪刀,一时难以接受,自己被人家反击轻易就败了。 梅生泽好似很害怕,“将军,小人师父姓李,道号玄成,当今武清侯三叔,慈圣皇太后嫡亲三兄,神宗皇帝三舅,全真派十方丛林、武当山金沙坪凝虚观观主,御马监武术教官,内廷监督大将,道录司主持。” 卫时觉知道李玄成,万历靠三舅获得僧道两司多次称颂,内廷如今还有李玄成的徒弟。 不用拉关系,没想杀你。 弯腰把仪刀捡起来回鞘,到梅生泽面前点点头,“锻体太极剑,战场好像没法使用,纯粹的防御招式,太被动了。” “将军英明,正是缉拿招数,小人未学搏杀,强身健体,战场无益。” 卫时觉拍拍他的肩膀,“梅生泽,你被禁卫征召了。” “啊?”梅生泽大惊,卫时觉却迈步向主位。 众人啪啪鼓掌,“将军犀利,梅师凝练…” 钱祥达倒霉透了,本来是想用梅生泽武艺提醒卫时觉反击就能得到文仪,怎么事情完全不受控。 眼看卫时觉靠近,钱祥达躬身,“将军威…” 啪~ 卫时觉大力一巴掌。 太狠了,钱祥达头晕眩目,摇摇晃晃。 众人大惊,齐齐伸手,“将军!” 卫时觉向右挪一步,对兴高采烈的姚希孟伸手。 啪~ 比刚才更狠,姚希孟直接栽倒。 “一辞,住手!”杨涟急得跑出来。 卫时觉拖住姚希孟的头发,把他与钱祥达拖一起,一把推开杨涟。 对众人大吼一声,“闭嘴!” 扭头对两人又一耳光。 “耍我就算了,拿我和文仪开涮也无所谓,你们他妈怎么想的,戏耍禁卫大将,戏耍御符钦差,老子被你们的愚蠢逗笑了。卫时觉不会怎么样,御符大将现在要你们去死,来人!” “在!”院门口一声大吼,三百红盔轰隆入院,马上把众人围起来。 卫时觉把仪刀扔两人中间,“来吧,杀给我看看,谁不敢动手,谁就是孙子。” 杨涟一下抱住卫时觉,“一辞,老夫求你了,不要上当。” 卫时觉差点被老头气死,你不看人家周起元很安静嘛,都把你踢出去了,你干嘛。 第200章 商场、战场、官场、利益场,英豪需厚黑(11) 仪刀代表的意义太明显,在坐的很焦急,却没人敢打断。 卫时觉退后两步,再次把杨涟推开,到主位拿起信件,对汤宗晖摆一摆,“汤兄,好玩吗?小弟的信。” 汤宗晖点点头,“抱歉,愚兄才看懂,文钱两家真是好人啊,戏耍一个女人名节。” 卫时觉哈哈一笑,“他们耍的不好,在坐的也全是棒槌,红盔何在?!” “在!” “现在开始,谁动直接枭首。” “诺!” 卫时觉冷冷下令,扭头对焦急的杨涟道,“杨师傅,您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到后面坐下,看看学生怎么耍。” 不等杨涟说话,卫时觉迈步,对众人大声道, “卫某与文姑娘情投意合,不是什么新鲜事,京城就知道,文氏兜卖女儿名节,钱氏反杀,都在借用卫某的刀做事,真正给他们刀,他们又怕了,就像诸位一样,江南一直缺点腰骨,人人钻营,都他妈奇形怪状,卫某今天给你们正骨。” 文震孟蹭的起身,“卫时觉,你这个混蛋在说什么。” 卫时觉皱眉,身后的部曲拿刀鞘在文震孟脖子嘭的一声,闭嘴了。 众人惊呼一声,部曲集体抽刀,寒光阵阵,瞬间噤声。 卫时觉到姚希孟和钱祥达身边,“两位,你们耍的时候,最好看看旁边,玩刀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削掉自己脑袋了。 你们真是大意啊,一心算计卫某,竟然没注意姚明恭、钱祥致等人还没回来,他们去哪了?竟然没注意钱府周围静如鬼域,为何苏州如此安静?” 两人瞪眼,周起元也起身惊呼,“骠骑将军,不得乱杀无辜。” 卫时觉没有搭理他,“来啊,请个朋友过来。” 白天还清点银子的仓少卿苏吾省跌跌撞撞进门,一脸惊恐,对卫时觉连连磕头,“将军饶命,饶命啊,灵璧侯与苏松常大族侵吞太仓库,小人有账本,每年侵吞百万税赋…” 汤宗晖怒吼一声栽赃,站起来想踹一脚,被部曲直接按住。 小侯爷急得向卫时觉大吼,“贤弟,你别惹事,生意已经做完了。” 卫时觉等他吼了两句,扭头呵呵一笑,“汤兄,你也是个棒槌,今日之事,南勋是证人,被利用了,还在这叽叽歪歪。” 仓少卿苏吾省立刻接茬,“是是是,小侯爷被利用了,太仓库都是虚账,灵璧侯庇护大商每年至少侵吞二百万,他们却按一半给灵璧侯分润。” 汤宗晖顿时换了愤怒方向,“你们他妈找死。” 卫时觉立刻把仪刀扔给他,“汤兄请!” 汤宗晖下意识抱住,感觉烫手,差点扔出去,低头看看仪刀,又看看卫时觉,讪讪递回去,“杀他们还真麻烦。” “哈哈,汤兄才是演戏行家,临场发挥不错。” 太仓案一出,周起元被卷进来了,起身冷冷问道,“太仓库大案,本官会审,把苏吾省押走。” 卫时觉向他翘起一个拇指,“若是别人,今天又他妈无疾而终了,卫某人不是别人,苏大人,你说说,苏州豪商是什么人,好好说。” 苏吾省一个哆嗦,“回将军,苏松常大商,包括钱氏、文氏,全是闻香教大贼,是逆贼,不是贪墨…” 院里一阵桌椅板凳响,“放屁!”“胡扯!”“卑鄙!” 他们不敢动,却每个人都坐不住。 卫时觉抠抠耳朵,对周起元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周中丞想包庇反贼吗?来,只要你说一句,卫某把刀给你。” 周起元当然不敢说,他只要说一个字,抢夺尚方,人头立马掉落。 安静之中,钱谦益突然开口,“骠骑将军为国采购,为国为民钱氏不居后,送将军百万两,以壮国威。” 钱祥达被一下点醒了,“将军,钱氏送百万两壮国威,送五十万两,祝贺将军纳美。” 卫时觉点点头,“有前途,我看好你。” 钱祥达松了口气,钱氏躲开,你随便砍。 卫时觉不见其他人响应,摇摇头对门口招手,“把人带进来。” 正是姚明恭、钱祥致等去北面采购的人。 “谁都别吼,咱们来认个人!” 部曲又带进来一个人,戴着头套摘掉,很平常的人。 卫时觉指一指,“姚明恭,此人是谁?” 姚明恭怒吼,“你别栽赃,这是扬州吴大江,良善掌柜。” 卫时觉向部曲挥挥手,示意把人放开,“诸位都认识是吧,你们的伙伴是吧?” 钱祥致等人明显被用刑了,城外上漕船拿银子,被集体扣留,畏畏缩缩点头,“他就是个掌柜,我们认识,不知底细。” “很好,吴大江,你是什么人?” 吴大江躬身,“回将军,小人是闻香教传头,南直隶联系人。” “很好,他们是什么人?” “全是小人联系的教众。” “放屁!”“胡扯!”“卑鄙!” 又是一顿大叫。 吴大江躬身道,“将军,小人与他们相熟,知道每家银库,您去查抄,一定有弥勒佛像和经书,只求您饶命。” “好啊,说出来听听!” “钱氏三个银库,府邸银库在后院东二院内,别府银库在中院西厢房柴堆下,商号银库在正房地洞。文氏银库在后院东首夫人院内。姚氏银库在后花园柴房。苏氏银库在廊道暗房。徐氏在客房层层守卫…” 吴大江说的时候,部曲把一本账递给卫时觉。 翻一翻,扔到主桌上。 房泰谦立刻拿到手中,与钱谦益、周起元同看。 顿时如坠冰窖。 上面有每家给的积香钱,以及各家封号、赏赐,还有王森的名章,闻香教的大印,三王签押。 第201章 商场、战场、官场、利益场,英豪需厚黑(终) 他们不知道卫时觉端了‘弥勒佛主’,还处于消息闭塞期。 汤宗晖到身边看了一眼,戏谑看着申用懋,“哟,申大人还是苏州传头,厉害厉害。” 申用懋没有说话,长脑子就知道,这玩意不是真的。 问题是卫时觉需要真的吗? 不需要啊,半个时辰足够了。 吴大江说完了,卫时觉冷冷一笑,“去钱氏银库看看!” 部曲拖起钱祥达离开,卫时觉迈步回主位,拖椅子坐在正中,自顾自倒酒饮一杯,对沉默的杨涟道,“杨师傅,解决问题有很多办法,不想解决肯定没办法。” 杨涟嘴唇哆嗦,没有说出诬陷两字,低头无语。 若有万万白银,那也…不用争了。 卫时觉不这么想,就算有亿亿两,有个鸡毛用啊。 这世界是银子的问题,也不是银子的问题。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起身给申用懋和董其昌倒满,“两位,喝酒吧,董先生是书画大家,不知能否赏一副画?” “没兴趣!”董其昌冷冷回了一句。 “哈哈,不愧是置身事外的人,董家确实没什么银子,没人瞧一眼,很安全。” “卑鄙小人!”董其昌还是很冷。 卫时觉把酒饮尽,咧嘴一笑,“胜利者才有资格评论,今日活着的都是朋友,不做朋友那就轮回去吧,下辈子戏耍带兵将军的时候,长长脑子。” 钱谦益猛得抬头,“你敢杀钱某和周中丞?” “怎么,你钱谦益脖子是铁铸?砍不动吗?” 周起元冷冷回应,“狂妄!” 卫时觉点点头,“胜利不狂何时狂?” 汤宗晖嘿嘿一笑,插嘴说道,“一群猪,贤弟说了,活着的都是朋友,好好想想怎么做朋友,嘴硬有屁用。” 说完拱拱手,“贤弟,愚兄作证,他们就是闻香教,必须死!” 卫时觉向他举杯,“武勋还是出聪明人。” “哈哈,那是,这群混蛋脑子里都是银子,不清楚了。” 部曲回来了,银库里拿出来的银子底部凹陷有弥勒像,经书更多。 钱祥达已经明白了,卫时觉太卑鄙了,第一天把银子倒地下,获取信任,第二天给箱子,他们大意了,银子太多,夹杂三五箱根本不可能发现,看一眼就入库。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钱氏被人陷害,求您了,真的是陷害。” 卫时觉看向钱谦益、房泰谦、周起元,“三位怎么说?每家去起一遍吗?” 钱谦益大怒,“钱祥达,你真的入逆教?列祖列宗能饶得了你吗?” 钱祥达哭出来了,“叔父,侄儿不知道,将军饶命啊。” 求饶之中突然一个激灵,“将军,钱氏愿献三百万两祝您纳美,没有弥勒像,没有经书。” “是吗?”卫时觉淡淡说了一句,“老子把银子送回京,岂非有病。” “不用送回京,小人给您打点生意,每年至少三十万两进项,永生永世。” “咦?如此说来,小小教匪不当回事,钱氏是大明忠良。” “感谢将军,小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两人快速交流几句,卫时觉向部曲招招手,一个部曲端着一盘名章。 “钱祥达,以后是咱自家人了,这是英国公名章、衍圣公、鲁藩名章、宣城伯、怀宁侯、定远侯等都有。” 卫时觉说完,把御符当啷扔桌上,“还有陛下名章,大明皇帝入股钱氏百万两,由禁卫御符大将监督。” 钱祥达大喜,他妈的,你早说嘛,吓死人了。 顾不上什么北勋南勋,更顾不上东林文氏,也顾不上银子的屁事,钱祥达三跪九拜,“吾皇万岁,钱氏必为内库经营,永生永世。” 王覃到主桌,拿出一张纸写了三百万两,名章一个一个盖,拿御符拓印泥,给弄了个御符章。 钱祥达马上跟着用印,按了个手印。 院内鸦雀无声,王覃拿给卫时觉,“汤兄,你就伸脖子白看?” 汤宗晖一愣,“贤弟把银子拿回去吧,反正我没什么。” “放屁,这上面有你代表南勋入股二十万两,你不签押?” 汤宗晖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三息,猛得弹起来,到身边看一眼,嘴快咧到后脑勺了,“贤弟大才。” 一边说,一边按手印,拿自己名章用印。 卫时觉啪啪鼓掌,“钱兄,苏州有闻香教反贼,还有谁?” 钱祥达向后一扫,安静的百人轰隆下跪,“陛下万岁,愿为万岁经营。” 卫时觉仰头哈哈大笑,“陛下和勋贵拥有三成苏州,看来苏州只有申氏、文氏、姚氏乃反贼。大文豪之家,可惜可惜。” 文震孟醒了,看着卫时觉脸色灰败,“一辞,仪儿是你的女人,文氏本就是一家人,何来反贼。” “是吗?我家穷,养不起美人。” “仪儿的确开销大,家里陪嫁二十万两吧。” 卫时觉立刻起身给倒酒,“岳父大人,咱们是一家人。” 文震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一辞果真英豪。” “那是,不瞒岳父大人,杀人没意思,让您见个朋友。” 王好贤从旁边出来,“拜见诸位大人,小人王好贤,人称弥勒佛主,如今弃暗投明,乃骠骑将军部曲,大明禁卫,效忠陛下,诸位既然曾经是朋友,以后也是朋友,朋友永存。” 众人齐齐瞪眼,原来买卖就是个坑啊,傻乎乎的赚银子。 王覃在与每家签押,标准是三成。 卫时觉扔出去五百万两,获得三千万两的干股,每年三百万两纯收益。 不给可以试试。 就算卫时觉死了,皇帝和勋贵也要讨账。 杨涟和周起元惊讶到无语,原来是这么个收尾方式,既然无法杀,那就加入控制,皇帝和南北勋联手强势插足苏州,银子放一边,大商有了更多的朋友。 卫时觉看一眼众人,起身举杯,“明日纳美,不宜见血,卫某是苏州的女婿,感谢周中丞、杨师傅、董先生、钱先生证婚,感谢诸位道贺,吃好喝好,干!” “恭贺骠骑将军,佳话永成,朋友永存,干!” 第202章 太完美需要补救 亥时了,钱府才开席。 卫时觉与他们喝了三杯,立刻走了。 竟然没杀一个人。 江南这些人太聪明了,大浪淘沙的极致钻营之辈。 人精中的人精。 卫时觉原本准备灭门三五家给立个规矩,人家这么‘识趣’,只好说纳妾不宜见血,给双方一个台阶。 部曲哗啦撤退,钱府管家才到众人身边。 “老爷,漕船上有一千红盔,骠骑将军入府的时候,红盔突然出现,瞬间控制苏州,令所有人回家,不得出声,每府都有几个红盔,随时准备查抄银库。” 钱祥达摆摆手,示意滚蛋。 管家犹豫一下,担心太仓之事,“老爷,苏吾省的家人被控制了,他是浙江人,家人一直偷偷在长洲。” 钱祥达不耐烦了,“滚!” 太仓库不会爆发大案,卫时觉不可能去查贪墨,就是一个幌子,他还嫌啰嗦呢。 院子里没人说话,个个都在闷头喝酒,每人面前放着一张股份单子。 周起元突然大笑,又连连摇头,“竟然没死一个,可笑可笑,都是忠良,哈哈。” 钱谦益对文震孟、申用懋、董其昌拱手,“不打不相识,还是朋友。” 这家伙比杨涟还滑,文震孟脸色一直铁青,呼哧呼哧的,刚想张嘴,外面来了个部曲,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诸位,少爷交代,苏州乃文豪鼎盛之地,明日纳美,每人一首词、一首诗,写文章恭贺也行,越长越好,不少于两篇,银子就算了,带来带去,无比啰嗦。 以后苏州有禁卫驻守衙门,在织造衙门旁边,诸位有事可上门求援,棉纱、麻线的漕船明日返回一半,各家按卖的时候名额领取,无需掏银子。 少爷不能让织工无活,也不能让江南无布,诚心做朋友,那就是真朋友,不诚心的人,世间无此户。” 卫时觉的甜枣来了,众人齐齐回礼,“将军仁心!” 部曲离去,周起元对杨涟拱手,“大洪公收了个好学生,佩服,真的佩服。” 说完又对文震孟拱手,“老夫明日辰时到文府证婚,就算妾室,人家也给了礼仪,文先生好运气,告辞!” 汤宗晖也起身拱手告辞,“汤某需要快马告知南京,变故太快了,是你们戏耍人家,南勋不得不参与。但汤某给诸位泼盆冷水,骠骑将军南行,英国公和魏国公通过信,否则汤某也不需要来,能做朋友,还是尽量诚信合作。” 钱谦益对杨涟拱手,“大洪公,您最好起复回朝,中枢和武勋禁止骠骑将军外镇,让他出京做生意,结果比战事更可怕,苏州和山东已经结束,会给别的地方带来恐惧。不出一个月,官场会齐齐捧他回京,给个高官滞留京城,您是骠骑将军真正的师傅,中枢现在需要您。” 申用懋跟着点点头,“有理,大洪公、谦益、震孟都得回京,这小子身份太特殊了,什么事都能插手,都能收尾,比锦衣卫恐怖多了,不能留在地方。” 众人吃完了,起身到主位告辞,“大洪公晚安,文先生,我们辰时到文府。” 钱祥达脸上有红印,却没有觉得丢人,宾客走后,对留下的人托腮悠悠说道, “钱氏有衍圣公和鲁藩二十万两,这肯定不是白给,骠骑将军已经控制了山东,这有兵就是好使,清流、暗流,都没有刀流好使,大明出一个武勋权臣,咱也不吃亏,借着把生意做大就行了。” 众人诡异看他一眼,又齐齐点头,“算是缴税了,正好做大。” 杨涟、房泰谦、文家人也离开了。 钱祥达家族有功名,也有中层官员,但他的力量本源就是商业,没有文氏的架子。 丢脸不重要,钱祥达总感觉今天是个机会,应该借着皇帝进一步。 一个人在主位喝闷酒思索,灯笼一黑。 管家瑟瑟发抖出现,钱祥达扭头,立刻起身,“拜见将军!” 卫时觉又回来了,穿着便衣,到主位落座。 一个字没说,还没吃饭呢,拿过一只鸡,啃得满嘴是油。 钱祥达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低语说道,“将军,文氏与北勋南勋都有亲戚…当然,他那亲戚远远无法与京城后军、南京中军相比,但他也不可能如此甘心,文震孟若通过此事扔掉脸皮,远比其他东林麻烦,包括中枢的东林也防备他这种人。” 卫时觉含糊不清道,“文震孟只有一张嘴,他厉害在嘴多,也就是所谓的舆论,这是东林的强项,最先恼怒他的不是我,是东林自己人,我对付舆论很简单,一刀解决问题。” “是是是,将军睿智,文氏对江南每个书院都有资助,士林影响颇大,平时看起来不声不响,但大家都比较忌惮,文氏若发力,一定会出现民闹和舆论潮。” 卫时觉吃完擦擦手嘴,喝酒漱口,“老钱啊,一个人都没死,卫某不踏实啊。” 钱祥达差点笑了,“回将军,不死人就对了,死人才不正常,今天是大团圆,以后才能敲两家立威,小人会帮您分辨真假。” 卫时觉满意点头,“咱们是自己人,给你提个醒,你的族叔钱谦益很不可靠,别让他参与家事。” 钱祥达拍手赞成,“将军敏锐,族叔出身钱氏,又是诗坛盟主,他本人与文氏类同,拥有舆论力量,导致他没有立场,又到处是立场,什么事都想参与,关键时候又会摇摆。 刚才看信的时候、您打我的时候,族叔比所有人摇摆的都快,文震孟同样是遇事立避,无论平时怎么吹嘘,他们这种人深层性格都一样,只会耍嘴,面对刀子必跪。 别说皇帝,东林内部就不会让他们掌实权,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谁都想利用他们,谁也不会信任他们,大家哄着耍,他们就是瞎折腾。” 卫时觉哈哈大笑,“自家人果然更了解自家事,卫某没看错人,你三十岁做族长,如此大的摊子四平八稳,靠的绝不是父祖。” “将军谬赞,生意就是买卖,敌人有敌人的价值。” 卫时觉笑笑,给身旁的便衣部曲使了个眼色,部曲给扔下一沓纸,全是御符空白印。 “老钱与别人不一样,若有要事,可以通过此信联系,现在发两封,与陛下和英国公打个招呼。江南有织造府,内廷会通过织造府驻守番子,镇守太监也会听令御符,给你把刀子耍耍。” 钱祥达大喜,“将军大恩,小人万死不辞,一定能赚更多的银子。” 卫时觉起身准备离开,钱祥达又笑呵呵道,“将军,小人有一位族妹,与文姑娘外貌相似,或许更漂亮一点,您看…” 卫时觉皱眉看着他,“你当我二傻子呢?” “不不不,说来真巧,小人一开始也不敢信,去年才第一次见,族妹仅仅识字,随父亲在松江管理工坊,从未出过门,原本就准备给将军。” 卫时觉挠挠头,“若卫某不要,你是不是不踏实?” “啊?将军说笑了,是她没福。” 卫时觉看他表情,略微叹气,拍拍肩膀道,“暗中派船送京城家里吧,别跟在我身边,回府就行,谢谢。” 钱祥达顿时眉开眼笑,“您放心,小人来安排。” 卫时觉离开前留下一句话,“听说你家有刻印工坊,准备一下纸张,明日我也耍耍舆论。” 第203章 破舆论最简单 七月二十四,苏州百姓一早起来,就发现文府到分守道衙门全是红盔。 昨日是百姓第一次见禁卫,大明皇帝亲军不同凡响,个个威风凛凛。 文府连夜张贴喜字,戏班和乐师在门口排着长龙。 卫时觉正妻跟随去辽东,文府小姐差点自戕跟随,是大明佳话,女德典范,苏州官府之人都在文府道贺。 百姓到文府附近看戏的越来越多。 红盔在街口贴了几张大字:英雄美人,自古佳话,义妻美眷,世所大幸。人文之地,孔方俗气。大街流水,诗词落座。文豪评选,首屈赏千。将军躬谢,期待佳句。 百姓瞎看,读书人看了很高兴,人文之地就喜欢斗诗,何况第一能得到千两。 圈子内的人都知道,诗会很少有第一,往往是一批人。 骠骑将军至少散五万两,豪爽啊,快想。 文府前院此刻已开始抑扬顿挫朗读。 宾客没有拿礼品,就是拿个大红花,上面放着几张纸,展开念一遍,王覃在旁边点点头,令人收下登记。 后院当证婚的人也没落下,甚至文氏的内亲也得献诗词。 红盔端着盘子,上面一张红字带笔,您现想也得想。 周起元、钱谦益、房泰谦、申用懋、董其昌等人哭笑不得,这场合再拿捏就是有病,不得不每人写诗夸赞。 钱谦益作为盟主,不能瞎写,思考半个时辰,才给了一首赞词。 小院里,文仪凤冠披霞。 旁边的女眷一边打扮,一边吹捧,文仪笑颜如花,就算大婚,也没想到会如此热闹,满脑子都是与郎君洞房花烛的场景。 苏州大商集体办流水席,多少人都放得下。 中午的时候,钱祥达在门口左右张望一眼,至少两千人。 妥了,你们以后敢批判将军,就是批判自己。 将军的釜底抽薪更直接。 开席的时候,门口锣声大响,“文豪评选,常熟钱谦益,松江董其昌,山东房守谦,太仓张溥,太仓张采…” 后两人名字一出来,街上年轻士子高声欢呼,两人站起来拱拱手,看起来声名不错。 “以上五十人评选为优,下午未时,每人千两奉送。” 再次引来一阵欢呼,开吃。 卫时觉在下午申时才出门,依旧是红盔,披着红花,身后汤宗晖带着苏州子弟当御者,三百红盔拱卫一顶八抬大轿。 没有直接去文府,绕着苏州转圈,不停撒铜钱和糖果,顿时全城欢呼。 牌面十足,好似整个苏州在迎亲。 文府之人听着全城的热闹,很快得知消息,文震孟难看的脸上终于放缓,除了正妻之位,卫时觉把能给文仪的都给了。 虽然有点别扭,好歹是亲戚了。 不一会,文震孟又笑了。 卫时觉并非接人就走,与文仪在文府拜天地。 杨涟、文震孟、申用懋都当长辈拜。 这就不是只虚礼了,完全是平妻。 宾客有点纳闷,也只能跟着欢呼。 卫时觉一声岳父岳母、再叫一声姥爷,文家美滋滋了。 新人去分守道衙门,算是入洞房,文府这时候才热闹了,文震孟大手一挥,晚上流水席增加百桌。 今日的苏州,是分段的快乐。 文震孟不管卫时觉如何向家人交代,反正这边全套。 卫时觉就没想过交代,新娘子高兴就行。 钱祥达在刻印工坊集齐工匠和伙计,火速排版。 洞房花烛,卫时觉挑起盖头。 美人如花,娇羞无限。 文仪对卫时觉来说,就是传说中的生理性喜欢。 看见就想摸,摸着就想抱,抱着就想亲。 越亲热越舒服。 文仪也是,看到男人就想挂脖子上。 如胶似漆,不舍不分,时刻春宵。 卫时觉需要驻守一段时间稳定形势,正好过过蜜月。 外面的生意还没有结束。 棉纱和麻线返回,杂物却需要很多。 尤其是卫时觉又加了一项,他要江南所有的烟花。 这是借口,实际就是火药。 这玩意需要单独运输,不能聚集。 七月二十七,钱氏工坊出售《美眷集》。 首页是董其昌的拜天地画,接着是证婚人,参与宴会的宾客,再接着才是诗词。 前面好像是大婚组织名单。 钱氏一天就送出去五千本。人家说了,卫时觉花十万两刻印,两京和各府士子都会送。 文震孟和姚希孟甥舅俩震惊看着三指厚的诗集。 与钱府闲住的钱谦益反应一样。 坏了,得赶紧回京起复,这玩意酝酿下去,他们都成了卫时觉的狗,整个江南士林都成了宣城伯的门客。 闲职也不能待在苏州,走,必须走,路上再想办法。 七月二十八。 钱祥达在西门送别文震孟和钱谦益,得意的哈哈大笑。 士林还在,但被抽走组织力,形同被斩首。 效果一样,现在可以谋划大生意了。 七月二十九。 杨涟北上,周起元和房泰谦相送。 对视一眼,做事吧,公私不分的事最好做。 京城怎么分,他们也管不着。 杨涟和孙承宗收卫时觉做学生的时候,东林和武勋不拦着,现在也拦不住。 说他是武勋,就是武勋。 说他是东林,就是东林。 说他是内臣,就是内臣。 滑不溜的人,偏偏有暴力。 这种人到哪里都不对,还是回京吧。 第204章 极致的成功,就是崩塌的失败(上) 七月底到八月初,大明南北漕船络绎不绝,比永乐皇帝北伐还热闹。 百姓在岸边看着满载货物的漕船北行,感慨大明的强大,赞叹皇帝的富足。 年轻人则羡慕船工南北闯荡,可以外出长见识。 朱元璋从未鼓励商业,三十税一是个虚幻的数字。 大明朝的物资转运成本高的恐怖,每千里是物资成本的九倍,几乎百里翻一倍。 收税环节多的是,每个乡都有巡检司,限制人员流动的措施很严格。 丁税一部分上缴,关税是地方所有,保证查的严。 漕船的南北行进时间,以通州到杭州为准,共有120道水关。 一开始民间标准是15天,官府差船标准是10天。 后来又逐渐调整为14天和8天。 漕运总督衙门在淮安,南北一分为二计算。 二百年来都遵循都这个标准,漕船一旦逾期,令牌、文牒、路引全部作废,若无滞留地官方证明,任何水关都可以扣留。 没有出发地官府来认领,船上的人就会被流戍。 能在运河上自由停留的人,向来是特权阶级。 有功名的人、或者有官身的人,一般乡绅都没资格。 这规矩严重约束了物资流动。 又放纵了特权对生产资料的占据。 鲁藩能成为长途漕商,是没人能在成本上竞争过他。 运河南北四千里,沿途只有一个藩王,长吏司利用押解俸禄的名义,可以让漕船自由行走,无需缴任何税。 功名之人也是如此,路引无期限、无地域限制。 但功名之人携带物资和随行人员,如同他们的免税田一样,有个额度上限,不可能一溜船都用一个人担保。 没有份额限制的人,必须是一品大员,拥有三公三少虚衔,只有这类人可以无限担保。 南北武勋不仅可以自己跑,都督府下属就有很多漕船,令牌随便开。 官府当然也可以发放通牒,但地方官府出省很难,与乡绅一样,短途运输很自由,妄图跨省南北通行,要么是政务,要么是中枢衙门。 如此严格的措施,二百年下来,就算田产收税,顶尖豪商大族也会越来越富。 尤其是南直隶,‘内循环’就足够了,远比北方繁荣。 英国公和皇帝让卫时觉‘控制’漕运,不是去控制衙门,打通沿线即可。 生意嘛,有买有卖,渠道畅通,就叫控制。 后军有漕船,有令牌,这是渠道。 有渠道的人多了,物资通行才是买卖。 卫时觉与山东官府交易、与鲁藩合作,顺利打通山东,获得山东物资转卖。 朝中虽然惊叹,却不看好他在南直隶的行为。 孙承宗和皇帝都告诫过小心。 英国公没有告诫,但也做好失败的可能,否则不可能给他名章。 结果让人惊掉下巴。 骠骑将军如同他在辽东作战一样,直奔苏州,把中枢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利索‘攻占’,南勋都没反应过来,北勋和内廷就进驻苏州了,还是他们‘邀请’而来。 浙江就不需要去了,会把那边的人吓坏,做生意就可以。 洪武和永乐都没实现的事,卫时觉办到了。 效果虽然有待观察,也让整个中枢噤声。 北方有盐,控制粮布,就控制了天下,其他油酱醋茶都是杂项。 好像只用卫时觉一人,皇帝就能控制钱粮和武力。 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八月初一,漕船给孙承宗运输完物资,就在给通州转运。 很不幸,这是私人货。 别管人家有多少,就算放在太仓,也是皇帝和都督府的货,户部若借调,必须求皇帝和英国公。 到八月初十,内阁六部、都督府勋贵、内廷厂卫,都来看过。 太他妈多了。 幸福过头,就是头疼了。 300万两白银采购来价值500万的粮食,又采购来400万布匹和杂货,国库也没有突然收到过这么多货。 还有三千万两股份呢。 人家出去一趟,搞来7年国库税赋,还有永久的每年三百万收入。 大明朝两万万人,与人家一比,全是蠢猪。 朱由校在初一收到奏报,震惊到无语,连笑都忘了。 初二收到钱祥达效忠的私信,就在等内阁和英国公觐见。 越等越安静,初十都没有动静。 物资分配权突然来了,没想好怎么分配。 中枢幸福的失能了。 朱由校难得放弃木工,在舆图上看了两天,又把税赋分析了一天。 八月十三,眼看官府休沐,他们来了。 乾清殿偏殿,参加人数很少的一个会议。 英国公、叶向高、韩爌、杨涟、邹元标、赵南星、亓诗教、魏忠贤。 不论官职大小,只有他们能代替一部分。 杨涟本来没资格,但他与卫时觉捆绑,比孙承宗的老师名分更重。 朱由校在锦榻,众人坐一圈,魏忠贤旁边站立。 亓诗教首先开口,“禀陛下,一千禁卫和白杆军到登莱,巡抚袁可立正在回撤辽南的流民和溃兵,交由马都督和禁卫训练,朝鲜溃兵开始经营皮岛,预计冬季设帅府请奏立镇。 山东巡抚赵颜集合四十六县12万执役扫荡大山,经历数十次战斗,绞杀残匪六千人,冬季前山东将会绥靖,任何匪都不会有。 邓夫人还在山东,流民分粮回家,由夫人所带领的一千禁卫和山东地方兵马负责安置,每家分粮二石,足够到春季。 邓夫人封号义慈,实际控制了漕运和山东物资,她名声太大了,在山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才两个月,去哪里都是无数跪拜,在鲁西声望远超官府,还没有到登莱,水师已经在期盼主母,袁可立奏请邓夫人节制登莱水师,内阁否决。 衍圣公和三藩没看到银子,却得到苏州股份,明年物资优先提供边镇,剩下与南边交换,双方高度互换,价格至少便宜一半,利润恐怖。” 第205章 极致的成功,就是崩塌的失败(下) 亓诗教说完山东,众人齐齐搓搓眉心。 杨涟跟着道,“陛下,一辞纳妾手段太糟糕,他把兵法用在官场就算了,还把兵法用来纳妾,利用士林好面子的本性,出了一本诗集,相当于抽掉江南的口刀。 士林现在对他完全无法评价,只能赞美,否则就是挥刀斩自己,士林反悔也来不及了,诗集刊印天下,这些人就算入仕,也无法公正对待骠骑将军,自然无法出仕。 一辞如今还在苏州,每日携美游乐,不管任何事,但他人在哪里,力量就在哪里,他在巩固势力。 苏州之前名义属于大明,实则属于豪商,现在名义属于陛下、武勋和豪商,实则大家都需要通过他来控制,不是什么好事啊。” 杨涟等众人缓一缓,悠悠说道,“微臣看出来,他也不喜欢这种控制,但他实际造成了这种后果,他自己想抽身也很难,自己把自己陷进去了。文震孟和钱谦益回京,内阁再次安排到詹事府,实属无奈,微臣建议安排到兵部。” 皇帝没有说话,魏忠贤轻咳一声,“陛下,孙阁老实际拿到300万两物资,不是天津水师不给转运,是山海关放不下了。 辽西军民还没来得及出关,前线依旧是洪敷教控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孙阁老说,他万万没想到,会被粮草吃撑。 袁可立计划两年内调拨二百万石,如今从山东直接转运百万石,暂时也用不了,登莱没有大库,太多会引发民闹,皮岛更不能足额提供,流民会暴动抢吃食。 剩下物资都在通州,都督府和内库一样多,都督府下属各兵械厂无法同时恢复,粮布突然释放,会造成市价崩塌,暂时只能存着,年底才能消化。” 朱由校低头,刚挠了一下额头,叶向高激动抢先出声,“陛下,千万不能给藩王发俸禄,大宗不缺吃食,小宗发了也领不到,完全是糟蹋。”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皇帝没那么蠢。 邹元标轻咳一声,“微臣举荐赵南星调吏部做天官,杨涟做右都御史,与微臣共掌都察院,专督武事。” 韩爌也拱手,“微臣附议。蒲商已勘察完炒花地形,九月开始向义锦输送物资,三个月内输送五十万两,义锦根本用不了,孙阁老必须出关,向前线增加兵力。” 朱由校再次搓眉心,卫时觉跑的太快了,跑到皇帝前头,远远甩开众人。 一手武权,一手钱粮,一手比一手重,重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偏殿安静一会,皇帝笑了,“呵呵,生意原来可以这么做,朕也能做生意啊,诸卿能想到吗?” 众人齐齐摇头。 “是啊,早知如此,勋贵何必经营皇庄,皇爷爷何必去收矿税,放着明路不走,大家走了一条笑死人的路,卫卿家让历代皇帝和勋贵羞耻,让历代文臣无颜。” 众人低头。 “卫卿家确实不能在外面了,他在苏州住半年,就能把苏州剥离出去,朕可以想象,他下一步要对海商动手了。若在山东住半年,就能让中枢失去山东,趁民间不了解,必须抽回来,可朕刚把他撵出去,朕不想无义。” 赵南星接茬,“陛下,谁都不想无义。卫时觉能力让人佩服,到底是英雄造时势,还是时势造英雄,这种事说不清。若一切是卫时觉主动设局,那他就是在虚化山东和江南,把大明疆土吞入腹中。” 朱由校冷哼一声,“别把人想的如此恶心。” 叶向高躬身,“陛下,内阁六部治天下,赵南星并非说个人喜好,中枢不能出现权臣,地方更不能出现,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一旦成强权之势,天下大乱的开始。” “呵呵,朕的伴读把你们吓成这样,可笑。” 英国公突然插嘴,“陛下,一点不可笑,很严肃的朝事。” 朱由校收起笑脸,“老国公,卫时觉仅用一年时间,就活成了于谦和张居正吗?” 张维贤立刻摇头,“微臣没有这么说。他出身后军武勋,背后是微臣,才能如此蹦跶,换其他人早死了,别的出身也不敢如此胆大。” “那你想怎么召回来?朕不想丢人。” “脸皮厚点,必须召回来。” “好啊,只要你们忍得住,召就召,提前说好,朕可不会罢官,他有三千禁卫傍身。” 张维贤深吸一口气,不想跟皇帝斗嘴,“陛下,换个思路,升官更好。” 朱由校一愣,“换个思路?听起来是卫时觉的行为,他时刻在换思路,老国公换了什么?” “封爵!” 朱由校眉头一皱,“非御外封勋,动摇大明勋臣规矩,虚爵是羞辱他。” “陛下还没有换思路,外镇,掌兵,召回,封爵。” 朱由校眨眨眼,明白了,扫了众人一眼,“卫卿家收买了你们的灵魂啊,现在竟然可以外镇了。” 叶向高无奈,“陛下,形势大好,此时不能冲突。” “叶卿家这是真心话,朕让他去辽西,然后呢?” “今年出击一次,无论胜败,即刻召回封爵。” “哈哈,前线兵精粮足,你就不怕他杀到赫图阿拉,把建奴一锅端了?” “那就封侯!” 朱由校不敢相信文武如此大方,扫了他们一眼,看向张维贤,“老国公,不合适吧?卫时觉若被罢黜,同时牵扯辽西、山东、江南,不乱也乱了。” 张维贤笑了,“陛下对觉儿真情真意,难怪他尽心朝事。微臣建议再换个思路,若是侯爵,代镇远侯掌印前军,若是伯爵,那就提督京卫。无论侯伯,主管一半京防、提督京卫武学、提督通州漕运,绝对是实权。” 朱由校沉默片刻,给了两个字,“废了!” 张维贤反问道,“皆大欢喜,不是吗?” 朱由校无法反驳,“南京怎么说?” “回陛下,武勋始终是武勋,魏国公徐弘基只有一句话,一切奉陛下而动。” 朱由校点点头,“难为众卿,十天商量这么一个结果,皆大欢喜,确实不错。卫卿家是个很奇特的人,没有约束,他会爆发强大的行动力,无论前军还是京卫,无数杂务,一个月他就不想管了,三个月就躺平了,大明的将军又废了。” 众人黯然,杨涟接茬道,“陛下,他是武勋出身,不做武勋也行,那就做文官。可他又是武勋,又是东林,又是内臣,人不能有这么多身份。若不能从钱粮中抽身,恐怕三五年后,才是剧烈血腥的权争,他一个人与天下人争。” “朕觉得朝臣不是对手。” “可百姓无辜遭殃,士林官场无辜遭殃,大明遭殃。” 朱由校被说自闭了,起身叹气。 众人跟着起身,朱由校看一眼地下的木质院子,“魏大伴,送给卫卿家吧。” “奴婢遵旨!” 众人还在等待决定,朱由校抬头看着大殿梁柱,上面青绿的花卉和吉祥纹依旧生机勃勃,感觉却完全不同。 过一会,朱由校悠悠说道,“卫卿家说过,禁宫是个大气的老地方。朕现在才明白,大气很虚,始终是个老地方。他取得极致的成功,哪怕我们全部获利,他个人也到头了,继续晃荡下去是招祸,那就召回来吧,内廷用玉玺,每日一封令牌,回来为止。” 第206章 永恒的实践活动 杨涟说卫时觉在携美同游,纯粹是老汉臆测。 同游归同游,废柴的紧迫性一直很强。 他在观察资本萌芽到底到什么地步了。 大明朝的雇佣关系很窄,只雇佣本乡本土。 这是人口优势、加上流动限制的天然局限。 工坊以村镇为单位,多而小,很分散。 纯粹的商业资本规模更小,股份制很少。 乡土局限,皇帝都无法到这里投资,更别说外地资本。 北面的晋陕鲁豫商人到江南与本地商人交换,不接触生产资料,建立商号也是为了更方便运货。 根本不叫投资。 大地主与大商人的土地矛盾也不存在,因为大地主就是大商人。 以家庭的生产方式、与以工坊的生产方式,也没有太大的矛盾,乡土宗族消化这个问题。 工人与资本的矛盾更没有,织工比农民生活强,很高兴。 体制矛盾被大商人的出身给吃掉了,他们本身就是特权阶级,完全在舒适区。 就算豪商渴望赚更多的银子,也没有自我降阶的改革动机,他们更愿意在大明架构之内夺权,而不是推翻重新建立架构,毫无造反理由。 苏松常溜达了一遍,卫时觉只有一个结论:资本萌芽了,土层很厚,破土遥遥无期。 对比西方可以有一个直白的答案。 苏州总值大约5000万两,与当下同样萌芽的大不列颠差不多。 苏州的萌芽放在西方,是颠覆性效果,放在大明境内,影响微乎其微。 而大明有178个府,整个大明破障需要价值89亿两的物资。 就算一半,也是45亿。 而这个世界的生产总值才20亿。 破个鸡毛啊。 方向就不对。 采购900万两的物资,在大明朝算发了一笔财。 若放到欧罗巴,能把整个地区手工业直接冲垮。 人口规模优势下的经济改革劣势,转身太难了。 转了二十天,暴力掌握分配是唯一的答案。 没有暴力,啥都聚合不起来。 但暴力也需要聚合呀。 这不又返回原点了。 草! 浪费时间。 行万里路,实践了一遍中学知识。 八月十八,卫时觉在松江府南桥镇。 西边是金山卫、东边是青村所、南汇所。 作为海防关键节点,一卫两所下属的治地一点不比华亭、青浦、上海三县小。 松江实际有六个县。 卫所的地更多,集中作业,产出更大,所以日子过的更好。 比三县百姓过的好,比边镇更是天堂。 同样是军户,在这里完全颠倒。 不是将官不扣剥,是太多了,南勋手指流出来的油就够了。 北勋在北直同样有屯卫、海防、关防,收成差太远了。 南桥镇靠海的水道边,卫时觉骑在马背,望远镜左右横扫,大约三成水田,棉田一望无际。 田垄阡陌全是桑林,百姓在采摘棉花。 这块地真好啊,棉花种收五个月,冬天可以种小麦了。 文仪与他同乘,怀中扭头看卫时觉,瞥见部曲远在三十步外,抬起下巴啵的一声窃笑。 卫时觉放下望远镜,揉揉眼看向大海,搂着美人顺势还了一个吻。 大概女人的梦如此,文仪就喜欢这样,顿时甜滋滋靠怀里,“觉哥,咱们回去吧,松江府哪里都是一个样子。” 卫时觉回头看一眼小侯爷汤宗晖、金山卫指挥使。 前者无所谓,后者有点紧张,害怕骠骑将军到海港查验海船。 卫时觉笑笑,大部分人猜测自己要对海商动手了,浙江的海商更是缩着脖子瑟瑟发抖,驻地锦衣卫汇报,豪商都在打听骠骑将军什么时候去浙江。 呵呵,吓死你们。 去转一圈,肯定能得到不少礼金。 没什么意思。 卫时觉调转马头,一踢马腹到两人身边, “陈指挥使,你回去吧,卫某要回苏州了,本官也不查验海防。” 金山卫指挥使连忙躬身,“末将随时等候差遣。” 卫时觉没有再说,拽马缰向北。 汤宗晖和部曲上马跟上。 小侯爷并行,落后半个马身,非礼勿视。 路过南桥镇,卫时觉又瞥了一眼河道边十几个工坊院子,里面的人很忙碌。 “汤兄,问你个问题,工坊为何只雇佣本村本镇,一个外县人都没有?” 汤宗晖一脸纳闷,“熟人放心,本村本镇足够了,雇外县人干什么?” 卫时觉指一指工坊,“目前的生意不可能再扩大了,若想扩大,必须改革织机,必须扩大工坊,必须雇佣更多的人。” 汤宗晖摇摇头,“现在挺好,价格合适,海商就算送到欧罗巴,照样有利润,再扩大下去,布匹价格下跌,没什么意思。” “很好,汤兄发现了经济的底层关系,但你只考虑布不对,明初的时候,一两银子一石粮、或者一匹布,三者之间等价交换,为何现在粮价翻了一倍,棉布却下跌了四成?” 汤宗晖有点经济头脑,呵呵一笑道,“人多啊,粮食消耗远远超过布匹。” “没错,但你想保持布匹价格的思维不对,应该继续降,降到每人一年至少五套衣服,这样会把粮食的价格顶上去,百姓会疯狂种粮,不出十年,粮食过多,绝对下跌到布匹的价格,粮布一起发力,油盐酱醋茶会同时波及,百姓会过上乡绅的日子,这时候市场会自己把价格回调,让大家都有的赚,这就是经济。” 汤宗晖嘴巴大张,“贤弟想当然,谁愿意牺牲三十年利润?哪家也没这底气。谁愿意献身组织十年生产?就算他想,也活不过一年。照你的想法,市场稳定至少需要百年,天下动乱,什么王朝都活不了。” 卫时觉拍拍手,“汤兄真聪明,资本竞争有个过程,萌芽滋生、矛盾积累、暴力稳定,每个过程至少需要三代人,正常来说,二百年才能初步稳定,成熟需要三百年,个人影响忽略不计,神仙也改变不了这个过程。” 汤宗晖翻了个白眼,“那你说个屁,郡县制以来,两次动乱,晋隋之间南北朝169年,唐宋之间五代十国72年,若第三次内乱,不会超过三十年,超过这个时间,一定是外族入侵,文明都死了,天下死绝了。” 卫时觉猛得扭头,一脸震惊,“汤兄大才,读书超越大部分史家,小弟佩服。大一统架构下,人心思定,百姓确实无法接受长时间动乱,给上位者改革的时间很短。” 汤宗晖哑然,转瞬哈哈大笑,充满揶揄。 怀中文仪不悦道,“觉哥别听小侯爷吹嘘,这是李卓吾的判断,很多大儒都说过,张居正也说过,动乱改革如自戕,必须稳定推进。” 卫时觉尴尬摸摸额头,喃喃说道,“历史悠久的好处,就是有借鉴,坏处也是不敢尝试。” 小侯爷跟着问道,“贤弟这转来转去,把地方官和海防吓得发抖,愚兄却知道你在思考生意,对他们没任何兴趣,得出什么结论?改革需要动乱?那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卫时觉摇摇头,“苏松常转一圈的结果,非大族做不了大生意。大族天然可以做大,但大族的上限也很明确。钱氏就是榜样,冲不出地域限制,多少银子都没用。” 汤宗晖思考一遍点点头,“有点意思,难怪你问为何不雇佣外县人,人够了,价格就这样,没那种迫切需求,自然也不会动荡,看来解决大明症结不在生意。” 卫时觉揶揄大笑,还了回去,“小侯爷还是没懂,治国是个永恒的实践活动,解决问题的办法在尝试,自我设想困难,永远没有解决办法,这才是大明的症结。 朝政艰难已经告诉大家,改革才有出路,但历史没有答案借鉴,人人踌躇犹豫,缺乏改革魄力,缺乏生死紧迫。中枢认为可以拖,可以延续,实际跳出来看一眼,大家都在等死。” 汤宗晖皱眉,“贤弟说的轻巧,破障非圣人不可为,几千年也没第二个孔夫子,朱熹、王阳明就是儒学弟子,并非创造者,破障需要的不是刀子,是脑子,你能建立一套比儒学更优越的学问来治国吗?” “汤兄真聪明,江南学术鼎盛,人人聪明,人人都知道现状,人人都不尝试,李卓吾不过试着说几句商业才是未来,就被定为异端妖孽。人心的成见就是障碍,破障需要的不是刀子,也是刀子,先得刀子破成见啊,破掉成见才能改变脑子,你说呢?” 汤宗晖摇头,“不知道,各大书院的聪明人多如过江之鲫,如你这般想的人不少,始终是个想法,个人能有多大力气。” “那倒是,谁也不是圣人,谁也不是傻子,人与人的区别,大概就在坚持二字。” 第207章 二十道金牌的默契(上) 一行人下午到青浦。 对面十名骑士风驰电掣,背着龙旗,官道上的人忙不迭闪避。 全是都督府的差官,到卫时觉身边下马,大声道, “骠骑将军,陛下召您回京,见令立刻启程。” 信使手里拿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铜牌。 大明朝的金牌信符是铜鎏金,并非宋朝木牌刷漆,基本使用方法和虎符相同,但不能用来调兵,就是皇帝本人发出的命令。 永乐之后很少用了,反而成为大明和草原互市的信物。 算是双方皇帝之间的买卖。 卫时觉连马都没下,伸手示意信使把金牌拿过来。 差官立刻递给他,随着还有一张令牌纸,上面玉玺大印,只有四个字,即刻回京。 卫时觉直接插腰里,对小侯爷淡淡道,“咱们到官驿落脚吧。” 汤宗晖由着他,对皇帝金牌的出现毫不意外。 第二天下午回到苏州。 准备到文府,城外收到第二封金牌。 汤宗晖不陪他了,卫时觉到文府,根本没有动身的意思。 八月二十,金牌又来了。 卫时觉随手给部曲,到客房与王覃统计各府各县的田产工坊。 有什么用,下个月朝臣就知道了。 文仪在自己小院,专心调节木琴,没注意母亲一脸焦急出现。 申氏看女儿完全没有收拾东西离开的样子,顿时惊呼,“仪儿,出大事了,你怎么还如此悠闲,赶紧劝姑爷回京呀。” 文仪扭头看一眼,微微蹙眉道,“觉哥说不急。” 申氏急得拍腿,“什么不急,他在跟皇帝怄气呢,难道要皇帝下十二道金牌吗?姑爷何以比肩岳武穆?真下十二道,姑爷就是官场眼中钉,皇帝把他钉死在佞臣道。” 文仪还是不急,“谁说的?” “这用谁说吗?”申氏反问一句,又摆摆手道,“周中丞、房参政快急死了,你姥爷同样一个时辰问一次,你表哥急得想跑路了。” 文仪还是不紧不慢,“哦,等觉哥回来,女儿问问。” 申氏急得快挠心了,偏偏这事没法劝,鬼鬼祟祟问道,“女儿,姑爷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 “他不是还带着一个妾室吗?” 文仪脸色一红,“女儿天天陪觉哥。” 申氏顿时皱眉,“仪儿,你也要上史册了,你们同乘同游,江南都知道了,姑爷不回京,完全是宠你,你能受得了别人指指点点?” 文仪眨眨眼,终于认真思考了,过一会不悦点头,“哦,女儿劝劝。” 申氏松了口气,交代女儿认真劝,转身出小院,向正屋等候的姚希孟交代一句,姚希孟又去告诉周起元和房泰谦。 卫时觉虽然住在文仪的小院,却不见客,也不见岳母,更不见大舅子小舅子。 黄昏回到文仪楼上,她在轻轻拨弄琴弦。 卫时觉坐在面前,文仪立刻认真弹起来,琴音袅袅化空灵,心肺一顿顺畅。 丫鬟放下两碗粥,四个菜。 卫时觉快听的睡着了,文仪停止,到身边拉着吃饭。 两人吃饭也挨着甜腻的样子。 这玩意分人,邓文映和祖十五若像文仪一样喂饭媚笑,保证反胃。 放文仪身上就很自然。 吃饭、洗漱,两人互相褪衣,抱着上床。 文仪除了不方便那几天,节目没落下,十足滋润,娇艳滑嫩。 “觉哥,小妹天天霸占男人,十五肯定不高兴,姐姐以后也会骂人家。” “你舍得吗?” “舍不得也不行啊,小妹不想当妒妇。” 卫时觉轻轻拍拍后背,往怀中搂一搂,“等仪妹很难见到我,就不会说这话了。” “怎么会呢?咱们已是夫妻,觉哥再不能丢下小妹。” “仪妹,回京好好修养,帮呈缨教育孩子…说不准你也有了,到时候就不想我了,平淡的日子才是真日子,时间不知不觉溜走,坚持下去…” 估计文仪理解这句话在很久以后了,现在却觉得很幸福,甜腻腻给了个吻,“觉哥真好,小妹很开心,下辈子还做你的人。” 卫时觉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睡吧!” 文仪这时候才说正事,“觉哥,母亲下午说…” 卫时觉拍了一下屁股打断,“不要说金牌的事,蠢人会觉得皇帝下十二道金牌炙烤我,聪明人会认为下十道警告,以我对皇帝的了解,司礼监有二十道金牌,他会全扔给我。” 文仪震惊,“为什么?觉哥岂非超越岳武穆?” “胡说八道,皇帝的性格就那样,他在表示无奈,尽力了。” “是…是吗?觉哥跟陛下情谊深厚。” “哈哈,睡吧,陛下聪明着呢。” 八月二十一,卫时觉还没起床,就被丫鬟在外面拍门叫。 第四道金牌来了。 卫时觉直接扔给部曲,到客房再次核算钱粮。 苏州官场快炸了,金牌大事不能在苏州引爆啊,他们每个人都会被牵连。 周起元和房泰谦不得不亲自登门。 酝酿半日,下午到文府,正好卫时觉出门,身后的部曲抬着几个箱子,是文仪的东西。 “周中丞,师兄,就此别过。” 两人齐齐一愣,你可真干脆,周起元连忙道,“钦差回京也得送行,骠骑将军明日再走,苏州父老相送。” 卫时觉脚步不停,“拉倒吧,再见!” 两人一路跟他到码头,分守道衙门的祖十五也被同时带走。 等士绅和属官得知消息出来,漕船已开始远离码头。 官船比民船快很多,夜间不受限。 卫时觉向众人挥挥手,扭头返回船舱。 苏州百官松了口气,这位还真是将军性子,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码头的钱祥达摇手很久,脸上带着笑意。 骠骑将军走了,留下的商号、部曲,还有即将到来的镇守太监,银子要哗啦啦来了。 第208章 二十道金牌的默契(下) 卫时觉一路接金牌。 八月二十五,进入山东境内,已经接九道。 沿途官府和漕运都知道了,全部再给龙旗官船让路。 可惜,二十六到济宁,又不动了。 邓文映第二天下午才从定陶赶回来。 卫时觉现在是过境性质,没有下船。 邓文映噔噔噔上楼,男人在榻上悠闲喝酒。 旁边祖十五立刻站直,文仪反应慢了半拍,也赶紧欠身行礼,“拜见夫人。” 邓文映上下打量她一眼,给了祖十五一个责怪的眼神,到卫时觉身边,低语问道,“夫君什么结果?” 卫时觉打了个哈欠,猛得抱住脸蛋,狠狠亲了一口,“夫人有封号了,感觉怎么样?” 邓文映给了一拳,“不怎么样,还是得回京。” “谁说的?邓夫人又不是卫邓氏,这区别大着呢,夫人是朝廷命官,谁让你回京?” 邓文映不太相信,“妾身真不用回?” “看你说的,夫人是一品,我只是个二品。哪有二品的命令夹带一品,朝廷就算召回,也得分开召。来来来,让我摸摸,一品夫人是不是那个味。” 邓文映嫃怒欲打,被卫时觉一下扑倒,拽都拽不开,在榻上滚一起。 祖十五拽了一把酸溜溜的文仪,两人到后舱回避。 圣贤时间,邓文映一边穿内衬,一边嫃怒捶了一拳。 “饶你了,没有放纵。” 卫时觉嘿嘿搂住她,耳边低语道,“文仪得有孕啊,要不然太难熬了。” 邓文映顿时黯然,“夫君,您到底为了什么呢?袁师傅让妾身节制水师,朝廷不同意,妾身肯定需要回京。” “不一定,皇帝的金牌用完了。” “啊?” 卫时觉指一指旁边的十道金牌,“司礼监只有二十道金牌,你身边的禁卫我得带走,斡特在登莱训练新兵,等我走后,你就去登莱训练新兵。 袁师傅至少得训练三万人,只要你待在军营,不在山东治地晃悠,中枢不会催,你和马祥麟练兵,等我的消息就行了。” 邓文映有点紧张,“夫君到底要干什么?您不是试探中枢反应吗?父亲说,您会被封爵,这不很好嘛?” 卫时觉附耳低语道,“文映,十三说平凡就是福,我是男人,我不甘心,但我无法背叛出身,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效忠谁,也不是要一个答案,只是给出身一个机会,他们不接受,他们把我抛弃了,我只想做我自己。” 邓文映下意识退后,嘴唇发抖,“夫君,没有人抛弃你,陛下更没有。” 卫时觉的语气不容怀疑,而且很冷,“皇帝不好说,勋贵抛弃了,抛弃的很彻底,他们本来就想杀死我的身体,现在更要杀死我的灵魂,封爵就成了工具死物,老子不接受。” 邓文映有点急,“这是夫君自找的,是你非要试探人家的反应。” “是啊,老子做的够好了,他们不接受,为何我不能拒绝?凭什么?” 邓文映沉默良久,抱在怀中,声音发颤,“夫君,咱们是夫妻啊。” “义慈夫人,你好,以后别人要尊称娘娘。” 扑哧,邓文映笑了,“夫君鬼精鬼精的,到处是坑,太坏了。” “哈哈,谁让咱婆娘太实诚。虚幻的地盘不给,那就要实质性地盘了。我有粮,我有人,只要愿意就可以做事,失败也是自找的,别人的答案不对,谁都不能阻止我找答案。” 邓文映没有再劝,把男人的手放在胸口,“夫君停留两天回去吧,金牌若真用完,皇帝面子往哪里放,他们已经上当了,就像您在苏州一样,反悔也来不及了,妾身等您,咱们团圆比什么都强。” 卫时觉点点头,捧脸亲一口,“我的基业之妻。” 天黑了,文仪和祖十五被叫出来。 邓文映已经恢复穿戴,坐在卫时觉左侧。 两人一左一右陪坐,卫时觉一个人喝酒吃小菜。 邓文映不说话,两人也无法说,等了两刻钟,部曲在门外汇报有人求见。 山东巡抚赵颜入门大礼参拜,“门下拜见将军,拜见夫人。” “啊~” 扑通一声,文仪本就没坐实,惊的坐地下,邓文映冷冷瞥了一眼,忙不迭坐好。 “赵抚台,恭喜发财,卫某后面的船上还有120万两,你留下用吧。” 赵颜没有拒绝,他知道这银子用来做什么,立刻弯腰,“是,门下一定供应战事,将军放心,山东百姓沐浴慈恩,不会忘本,登莱水师和漕运乃卫氏部曲。” “这些事你看着吧,夫人不需要显摆。” “是,门下明白。” 赵颜起身坐在下首,门外又来一个人。 宁远逃命的商人陈灵进门滑跪,“拜见将军,您公侯万代。” “陈东主,你跑的够快,女婿怎么样?” “回将军,女婿好,打着灯笼难找,感谢将军活命之恩。” “做好你的生意就行了,多搞点船,衍圣公也需要做生意,韩石说清了吗?” “是是是,小人明白。” 卫时觉点点头,陈灵起身就在旁边站着。 又过了一刻钟,部曲提醒人来了,卫时觉才起身。 朱以派和孔胤植联袂而来。 两人进门就看向赵颜,孔胤植拍拍胸口,“贤弟赶紧回京,陛下这是准备封爵,皇恩太重毕竟不妥。” 卫时觉请两人落座,祖十五拿托盘,把名章送到身边。 两人立刻收起,朱以派笑呵呵道,“将军做的好生意,伯父和父亲不方便来,将军是自家人,咱也不说两家话,将军庶子成年,若无法安排,可以到鲁藩做仪宾,帮家里做生意。” 卫时觉跟着笑一声,“卫某与殿下是同乡,做同一个生意,的确是一家人,山东的生意以后由陈灵来做,表兄家里也一样,不要榨银子了,小弟马上会上疏,你们跟着拍两句,明年放一部分粮,这山东谁都动不得。” 两人齐齐拱手答应,孔胤植点点头,“贤弟做生意的本事佩服,投资名声也是投资,愚兄当然懂这个道理,赵抚台是不可多得的贤良,山东百姓离不开。” “哈哈哈…” 众人一起大笑。 又其乐融融扯淡两句,时间不早了,齐齐躬身告别。 邓文映临走前拍拍文仪胳膊,“高门大院别太拘束,否则很苦闷,十五的家里人在京城,妹妹的父亲和姑姑也在京城,平时多走动走动,咱家不禁足。” 文仪没想到突然迎来善意,更没想到邓文映也要离开,激动道,“谢谢姐姐,您…您得留下啊。” 邓文映笑笑,挥手走了。 卫时觉再醒来,已经接到第十二道了。 赵颜可以光明正大在济宁,表面上催促动身,实则又商量了一点小事。 金牌太多,地方官场有点恐惧,生怕会触发大案。 中枢却对皇帝的任性很无奈。 朱由校就跟玩似的,干脆把金牌放乾清殿,每天早上起来发一封。 朝臣也懒得管了。 反正早就知道卫时觉在北返,不快不慢是他的自由。 九月初七,乾清殿发出最后一道。 官船晚上抵达通州,皇帝通知朝臣明日朝会,夸赞大功臣。 第209章 囚笼牲畜问朝疏 九月初八,其实已经休沐了。 大清早,通惠河北岸马蹄轰隆响,一片红云而来。 百姓纷纷躲避,大小属官到路边躬身。 禁卫龙旗飘荡,流苏飞扬,红翎高耸,护卫着中间一名将军,轰隆通过,京城瞬间知道,大明朝最凌厉的将军回来了。 大队留在京郊官驿,三百人护卫继续进入瓮城,到佥点所又留下,只有三十人跟随到承天门外。 广场两侧官衙,今日轮值的属官都在看戏。 卫时觉很快出现了,腰间挂着御符,周围插一圈金牌,整个人闪闪发光。 出场方式过于惊世。 属官不知道该赞叹,还是该笑。 魏忠贤在金水桥前等候,看到卫时觉,刚准备迎上来,他却一转,去了通政司。 六部属官齐齐瞪眼,干嘛? 通政司轮值的属官也在门口,连忙躬身,“下官拜见将军,今日休沐。” 卫时觉从怀中拿出一本奏折,“休沐也不耽误上奏啊,卫某的奏折。” 属官下意识接过来,展开看一眼,猛得合上,“将军放心,小人马上抄录存档,送入大内。” 卫时觉点点头,退步站到金水桥前广场中央。 太阳不错,两侧属官看到奏折,也没了看戏的心思。 武勋就是蹬鼻子上脸,若非英国公,你这种人早死了。 卫时觉好像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冷冷扫了一圈,顿时讪讪低头。 魏忠贤从通政司手里拿到奏折,看一眼立刻回去了,并没有上来打招呼。 卫时觉一人站在广场中央,等待通传。 有点风萧萧易水寒的味道。 你们送军功,老子偏偏不需要了。 现在需要声望,得让天下听到不同的声音。 乾清殿。 朱由校从来不是个端正老实的人,又靠在御座,赖洋洋的盯着山河砚台发呆。 今天肯定是个大日子,决定未来几年的朝政,两侧文武陪着静站,二品以上全到。 魏忠贤低头快步入殿,朝臣向身后看一眼,没看到人。 朱由校纳闷接过奏折,魏忠贤低语道,“通政司分开抄录存档,即将天下皆知。” 皇帝点点头,慢慢看。 过了一刻钟,缓缓合上,在文武纳闷的神色下,淡淡一笑,“诸位,咱们要出名了,记住今天这个日子,以后要上史书的。杨师傅,学生的奏折,您来读吧,诸位都听听。” 魏忠贤递给杨涟,展开七个字,囚笼牲畜问朝疏 杨涟颤抖看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朗读。 臣,骠骑将军、红盔监督卫时觉,奉敕江南,本为军备。然沿途所见,黎庶之困惨,实令臣羞愧!伏阙泣血,冒死以闻! 运河滔滔,尽是万民膏血;堤岸巍巍,皆筑百姓枯骨! 臣遍历淮扬苏松,千里漕渠,舳舻蔽日,一派繁华。然运河两岸,阡陌荒芜,庐舍倾颓。询之乡老,皆涕泣相告:朝廷岁修大渠,征发民夫如虎狼。 利归豪右,怨积草野;蠹虫盘结,吮尽民髓! 运河之利,本在通漕济国、惠泽四方。然臣所察,巨利尽归豪强大族,包揽钱粮,转嫁赋役。小民寸土皆课重税,豪强万顷竟多诡寄!运河修缮之费,皆摊贫户;河道疏浚之功,尽入私囊。运河为私产,以万民为刍狗! 乡土为牢,生机尽绝;怨气冲天,祸根深种! 民离乡土则税役无着,必遭锁拿;守家园则饥寒交迫,唯待毙亡。限制在乡,非为安民,实乃养畜,便于层层盘剥,使其无可逃遁, 菜色之容遍布于闾阎。 长此以往,怨愤积累,恐生民变。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天下将朽,国之大患伏焉! 臣一介武夫,本不当妄议朝政。目睹苍生艰难,耳闻童叟哀嚎,万箭穿心!陛下仁德布于四海,恩泽岂有不均? 匹夫羡天,困于乡土,囚于赋役,实为牲畜; 漕渠为骨,田陌为肉,钱粮为血,舳舻为汗; 骨肉血汗,皆供豪强,生生世世,牲畜绝嗣; 士绅通天,利入私囊,牲畜无料,互食良心。 敢问陛下,君恩润绅,何时润民?蚀骨吸髓,可有尽头? 敢问朝士,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损不足而补有余。天道无望,人道尽酷,畜道有终否? 敢问天下,何处之民可称人乎?拖老携幼,争做息人,衔草结环,报以大恩。 杨涟读完了。 以运河为例,漕船、沟渠修缮全是民税,运的也是民税,运河的好处却与民无关。 民在乡土,就是关在牲圈,不给草料,役死为止,再关下去,就要啃食天地了。 卫时觉暗着还有一个意思。 若哪里能惠及百姓,大家都去。 乾清殿很平静。 文臣第一反应不是羞愧,而是武勋谏朝务。 卫时觉在博名声,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安静片刻,礼部尚书孙慎行出列,“陛下,卫时觉一介武夫,干涉国朝…” 朱由校左右看看,拎起旁边的水杯,站起来狠狠甩出去。 嘭~ 正中孙慎行脑袋冠帽,顿时披头散发一脸残茶。 “陛下!” 叶向高大吼一声,刚刚出列,朱由校就冷冷说道,“朕今日替天下之民杀逆,首辅可以试试朕的刀子。” 叶向高没那么蠢,“陛下,既然匹夫问君王、问朝士、问天下,那就邸报刊印天下,若有识之士能解决,臣定让位。” 乾清殿突然安静,朱由校被定住了,过一会癫狂大笑,哈哈~ 朝臣看着皇帝大笑,没有一个人插嘴,朱由校拿起玉玺嘭的一拍,“叶向高!记住你今天的话,你们都给朕记住,倘若有那么一天,反悔既畜。” “臣等绝无反悔之理!” “好,魏忠贤,邸报把朝臣的允诺也加进去,传骠骑将军觐见!” 魏忠贤低头去传话,英国公皱眉看叶向高,好像上当了。 朝臣也渐渐反应过来,怎么能夸如此海口,人家三百万买到四千万,你能吗? 承天门外,魏忠贤简单交代两句。 卫时觉笑了,咱正好二十道金牌回京,皇帝的好意领会了。 咱的意思,皇帝也意会到了。 就是逼朝臣承认自己无能。 刊印天下,到时候对比即可。 魏忠贤在前,卫时觉在后,两个身影进入皇城。 广场外观看的属官才感觉到一丝破阵的意味,这个武夫竟挑衅满朝。 乾清殿朝臣看着卫时觉腰里金光闪闪金牌,齐齐皱眉,如此招摇,咄咄逼人。 “拜见陛下,微臣回来了。” 朱由校没有废话,“念及骠骑将军大功,晋一品都督,赐封平辽将军,督师麾下,总理关外军务,协理登莱、辽南、朝鲜军务。” 卫时觉躬身,“回陛下,微臣不敢奉诏。” 朝臣正准备扭身祝贺呢,被闪了个趔趄。 朱由校也愣了一下,“卫卿家,差不多了,这么多文武站这里,就是保证。” “回陛下,辽东乃大明疆土,辽民又没反叛,何以平辽?看不清关外,就是看不清自己,封号大逆,爱谁去谁去。” 有道理啊,朱由校歪头看着叶向高。 内阁略显尴尬,这事不宜斗嘴。 几人对视一眼,快速思索换封号。 卫时觉开口了,“陛下,微臣是散阶,还没到头,怎么蹦武臣去了?” “散阶一品文武都一样,初授荣禄大夫、升授光禄大夫,你不合适。” “微臣为什么不合适?” “毕竟武官升阶容易,文臣很少获得一品,殊荣才有。” “微臣觉得自己很合适,太祖说不能给武臣一品散阶了吗?” “当然没有,那就升授光禄大夫,从此不算将军。” 两人很默契,对话太快。 皇帝话一出,叶向高和英国公同时大喊,“等等~” 朱由校左右扫了一眼,玉玺一拍,“朕已经说出口了,众卿议封号没结果,那就别议了,光禄大夫挺好,圣旨虎符龟符令牌之下,文武不重要。物资分发以后再商量,散朝,过节去吧。” 第210章 道可道,无间道(上) 朱由校开朝会,一向溜的快。 这次不是去偏殿,直接回后宫去了。 张维贤和叶向高也拦不住,转眼不见,又齐齐扭头看着卫时觉。 腰间金牌太重了,卫时觉面对众人的眼神,提提腰甲。 “诸位,大过节的,在这傻乎乎干嘛,我可不管物资分配,诸位爱怎么分就怎么分。” 杨涟深吸一口气,“一辞啊,你不能…” 卫时觉不等他说完,向英国公躬身,“舅爷,晚辈还没见孩子,心中期盼,晚辈告退。” 边说边撤,说完就到门口,呼得一声,溜了。 众人当然也没拦他。 叶向高捋捋胡须,凝重问英国公,“大明254年,此时非开国初期,武臣能跳到文臣吗?那科举还有什么用?陛下准备与自己的伴读搞大事?” 英国公本来不想说,看文臣个个怒气升腾的样子,顿时被激了一下, “一个想法,把你们吓成这鬼样子,朝事踌躇不前,当然越来越艰难,武学出了一个鬼才,看看你们,嫉妒的眼睛都绿了,这就是君子的养气功夫吗?” 文臣胸膛顿时齐齐鼓胀,英国公哈哈大笑,一招手,带着几位都督府掌印勋贵走了。 韩爌拽拽叶向高衣袖,向后瞥了一眼。 叶向高顺着他的眼神,看到在御座旁低头无语的魏忠贤。 顿时明白不宜在此谈事,对众人招招手,“过节吧,外镇也不可能突然离京。” 东林众正盈朝,武勋暂避,对手是内廷。 此刻不能动卫时觉,那小子本来就拖着英国公,拖着东林几位核心,又直接掌兵,捧高闲置是最好的后果。 什么时候把卫时觉闲置,什么时候才能与内廷厮杀。 大家含含糊糊过一年,反正税赋够用,这个面子得给。 卫时觉跑回家,立刻到自己小院。 呈缨出百天才允许出门。 文仪和祖十五都在东厢房看小孩。 卫时觉进门搓搓手,看着襁褓中的人,又拿毛巾擦擦手。 这才激动到床边。 文仪和祖十五看的酸溜溜。 卫时觉盯着小孩半天没动,突然扭头捧着呈缨的脸亲一口,“你受苦了。” 呈缨脸色大红,“郎君说哪里话,您抱抱。” 卫时觉搓了半天手,都不知道咋抱。 呈缨笑着抱起来,给塞到怀中。 废柴深吸一口气,感觉不错,刚准备捏捏脸,小孩醒了,哇哇大哭,差点掉地下。 两个老妈子立刻道,“小少爷知道少爷回来了,这是叫爹呢。” 卫时觉点点头,在地下高兴的转圈圈。 “十五,你带仪妹去隔壁小院,我以前的院子,有个大书房,以后住那里吧。” 两人走了,卫时觉抱着哇哇哭的孩子大乐,还附耳听孩子哭。 转了两圈,呈缨抢过去,“再哭就哑了。” 她坐在床边掀开衣襟喂奶,卫时觉傻乎乎的坐着看。 老妈子哭笑不得提醒,“少爷,您休息吧,奴婢能伺候好小少爷,太小不宜接触外面的东西。” 卫时觉低头看一眼自己铠甲,确实带着一股杂乱的气息。 不舍捏捏孩子的耳朵,扭头出门。 文仪又返回来站在厢房门口,卫时觉拉了她一把, “仪妹看过书房了吗?买点颜料,能做你念念不忘的画室吧?” “拜见老爷,妾身紫蕾。” 卫时觉脚下一滞,扭头看着声音喏喏的姑娘。 捧起来认真端详,姑娘脸红。 确实很像,轮廓和眼睛几乎一样,鼻子嘴略有区别,但更娇俏,比文仪还漂亮。 文仪是大小姐,天然优雅,这姑娘楚楚可怜,纯粹的娇弱,更让男人怜爱。 卫时觉毫不客气下嘴尝尝。 没什么不同嘛。 “你住哪里?” 钱紫蕾面色红的滴血,喏喏道,“妾身刚到十天,老爷原来的院子。” “哦,那就跟仪妹住一起吧,你们聊聊,我得去隔壁。” 卫时觉也顾不上跟她多说,出后院到伯府。 宣城伯在正屋,看着金光闪闪的幼弟,顿时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不把金牌还回去?” 卫时觉得意拍拍自己的铜腰,“谁规定了这玩意必须还?” “你拿着有什么用?” “用处大的去了,皇帝给小弟的信物。” “那也用不着二十个吧?” 卫时觉点点头,拿两个扔老大手里,“别客气。” 宣城伯又翻了个白眼,想说几句话,也不知道说啥了。 “什么时候上任?” “这时候去了也没事,不想去挨冻。” “你不会过年才走吧?” “有可能,谁撵我出京,我就要二百万。” “你怎么在外镇的时候耍赖了?” “大哥,关外正在落脚,小弟去干嘛?帮忙分粮,还是帮忙收集柴火?” “努尔哈赤若攻打辽西呢?” “他还想上天呢,得有那能力呀。” 宣城伯立刻把金牌扔回来,“滚吧,别来烦我。” 卫时觉一边插回腰间,一边嘟囔了一声胆小鬼。 “大哥,问你个事,大明只有都督府和南镇抚的匠作所可以铸造成套火器,这些工匠现在什么情况?” “锦衣卫南镇抚匠户几乎废了,万历前期,三千户由张居正迁居三屯营配属戚继光,现在是蓟镇匠作所匠户。都督府下属匠户二十万,都去屯田了,还有两万在京郊西大营,他们一直在铸造,但只给京营铸器,火器很少,大多时候在铸农具。” “小弟就知道,舅爷不可能全部荒废,他们可以造什么?” “火器都可以,只是为了保持手艺,两万人也不可能做太多的事,手艺不能说丢了,肯定是生疏。” “小弟要这些人。” “回你院子,搂着小妾做梦去吧。” 卫时觉思索片刻,再次问道,“都督府恢复制器,计划如何进行?” “召回匠户发饷,花点时间自然恢复,匠户是生疏,不是不会,他们祖辈口口传下来的手艺,试一试就熟练了。” “这叫工匠?” “是啊,三弟若去找农工,给他们图纸铁料,三辈子也学不会。” 卫时觉挠挠头,工匠和农民一样,也存在邓文映与祖十三的见识隔离,这玩意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难培养。 犹豫片刻,换了个话题,“大哥,爷爷在干嘛?” 宣城伯脸色一冷,“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别打扰爷爷,皇庄的匠户都是手工匠。” “再问件事,内廷和东林斗智发展到哪一步了?” “不知道,魏忠贤还在偷摸收人,齐党回朝官小,东林也不想拦,暗处什么样子,你该去问魏忠贤。” “好吧,大哥记得把小弟的要求告诉舅爷,否则小弟就赖着不走。” 第211章 道可道,无间道(中) 兄弟俩瞎聊一会,就是让大哥送个消息。 返回别府,永康侯的女儿来了。 徐家女叽叽喳喳,叫文仪去侯府吃饭。 卫时觉没兴趣陪同,现在不宜牵扯太多事。 朝臣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立刻外镇,宣布官职只是为了单纯赏功,他们好与皇帝分配物资,又不是真的催促辽西作战。 下午美美的泡了个澡,自斟自饮喝了一壶,跌倒睡了。 文仪也是才知道有个与她外貌相似的女人,要命的是,好像比她还漂亮。 在侯府也没心思聊天,吃饭与姑姑聊两句,又与做客的父亲聊两句,急急返回。 祖十五到外城,看望祖氏家眷去了。 文仪叫过钱紫蕾,旁敲侧击一顿询问。 还好,这姑娘除了算账,琴棋书画什么都不懂。 到卧室,脱衣服上床,又突然想起没必要太担心。 卫氏爷爷常在顺义,无论宣城伯怎么看,男人外镇,邓文映不在,自己做主别府。 一个人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天黑了。 文仪即将恢复她思考能力的时候,卫时觉醒了,看到她坐在床边发呆,一把搂进被窝。 两人一打闹,什么都忘了。 日常亲热。 文仪今天犹豫问了个问题,“觉哥,小妹是不是很放荡啊?” “嗯?怎么说?” “人家…好像越来越喜欢这事,恨不得时刻与觉哥抱一起。” “男欢女爱,谁不是饮食男女。” “哦,只要在觉哥怀中,啥都行。” “睡吧,明天换身衣服,为夫带你去参加个宴会。” “啊?妾室何以抛头露面。” “哪有那么多废话,日常穿着就行,仪妹本就端庄优雅。” “哦,觉哥真好。” 文仪了解卫时觉的睡觉本事。 这男人能两天两夜不休息,也能连着睡两天两夜,大概将军都有这本事。 第二天是重阳节。 卫时觉卯时睁眼去洗澡,赏了文仪一顿,美人完全忘记家里的事,心神全在男人身上了。 早饭喝了口豆粉,卫时觉立刻带她出门。 大门口六个部曲自动跟随。 大街上熙熙攘攘,卫时觉拉着文仪的手,别样的逛街感觉。 城北比城东热闹,没有书院和武学的气息,很多杂耍和家具店。 钟楼、鼓楼下更是地摊无数,一点不比苏州差,缺时令水果,干果代替。 卫时觉买了两个驴肉火烧,两人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笑嘻嘻吃的满嘴油。 文仪正醉心在幸福中,王覃突然出现,“见过叔父婶婶。” 卫时觉点点头,文仪向南抬头一看,一堵高大的城墙,城门洞站着两排目不斜视的士兵。 下意识被拉着走,也无人阻拦。 进入皇城,两侧高大的石柱和内廷衙门,才让文仪反应过来,连忙掏出手帕擦嘴擦手。 万岁山下全是红盔,台阶上是武监。 个个目不斜视,让文仪一直发抖。 卫时觉搂着腰走了两步,她才好一点。 但到寿皇殿,一切白费,卫时觉刚躬身,文仪扑通下跪,“臣妾拜见陛下,拜见娘娘。” 卫时觉被闪了一下,叫一声陛下娘娘了事。 “魏大伴,赐座!” 朱由校坐着小板凳,皇后是跪坐,文仪心惊胆颤跪坐。 卫时觉拿过魏忠贤手中的垫子,直接盘膝坐在桌前,又搂着文仪凌空抱了一尺,让她靠近到桌前。 朱由校没有管他的行为,在文仪瞪眼的目光中,给卫时觉倒了一杯酒,“你再尝尝,这次是什么味道。” 卫时觉拿起来闻闻,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啥啊,掺陈醋了吧,比上次还酸。” “哈哈~”朱由校顿时大笑,“爱妃,你输了。别人不敢说,卫卿家绝对敢。” 皇后苦笑摇摇头,从身边拿起一个盒子递给文仪,“本宫赏你一件小礼物,相夫教子,可能比正室更累。” 文仪连忙准备大拜,卫时觉一下拽住,“轻松点,陛下也有家宴。” “臣妾谢娘娘赏赐!” 皇后没有再说话,朱由校伸手一请,示意她们自便,魏忠贤立刻给换了一壶酒。 “卫卿家,再次出京,你看到了什么?” 卫时觉给皇帝倒酒,“奏折说的还不清楚吗?百姓确实过得不如牲畜,圈里的牲畜还有草料呢,百姓却连草料都没有,只能自己去野地里啃食。” 朱由校不太信,“有那么严重吗?” “陛下可以让厂卫再走一走,微臣反正说给您听了。” “把金牌还给司礼监,你不嫌烫手吗?” “还金牌就还御符。” “那你还是拿着吧,打造金牌不难。” “御符也不难,陛下不想打造,不要把责任推给微臣。” “大胆,雷霆雨露皆君恩。” “所以陛下把雷霆给了百姓,把雨露给了士绅?” “大胆,你出身武勋,没有资格呻吟。” “嗨,我偏呻吟,您装作听不见,以为外面就不呻吟了嘛。”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突然起身抓衣襟,“把朕的千里镜还回来。” 卫时觉扯开衣襟,“丢了。” 两人这一顿交流,把文仪吓得心惊胆颤。 朱由校气得一甩筷子,气鼓鼓落座,“行了,到底什么答案。” 卫时觉向后喊了一声,王覃入殿,到侧边下跪,举着一本账,“陛下过目。” 朱由校立刻拿到手中翻看,卫时觉拍一拍受惊吓的文仪,把皇帝的筷子摆回去,自顾自喝酒。 要说定力,还得看人家皇后,自始至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慢条斯理吃菜。 皇帝看了两刻钟,才合上账本。 “你这算的准吗?大明百姓实际纳税3500万石?” 卫时觉点点头,“这是定额税,实际翻一番都不止,微臣估计在8000万石。” “朝廷连一成都拿不到?” 卫时觉没有回答,旁边的王覃道,“回陛下,百姓实缴税额远超士林估计,定额税本就多缴两成,加上丁税、关税、辽饷,百姓不是在缴税,是在纳血肉。” 朱由校捏捏眉心,“朕若让你巡抚应天,能收三千万石税?” “啊~”侧耳倾听的文仪惊呼一声。 卫时觉点头又摇头,“不是这么个算法,当下的国策就算全收到,也不过千万石,需要改制。” “岂非牵一发而动全身?” “的确是这样,不过,微臣可以给陛下一个建议。” “说!” “抛开边镇,两京都督府麾下有很多卫所驻地,北直隶的天津卫、屯卫、关所、山东海防,南直隶的海防卫所,一点不比县治差,陛下可以通过这些卫所,做改革试试啊,反正他们也不为军备做事。” 朱由校想也不想道,“什么馊主意,不能动武勋,皇权根基。”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给个甜枣。” “比如呢?” “缴税升官啊,二十万石一品都督,五十万石三公三少,百万石封爵,给三代诰。” 第212章 道可道,无间道(下) 朱由校深深皱眉,“什么破主意,卖官卖爵也不是这么个卖法,岂非成了元朝包税。” “咱们是要税,不是要面子,只要武权在手,以后可以反悔。当下卖的越多,大明还是大明,因为卖出去的官会维护大明,帮大明杀逆。” “荒唐,中枢威严何在,卫所全变成了私产。” “瞧陛下说的,难道卫所现在不是私产?” 朱由校仰头闷了口酒,“卫卿家,咱们在聊什么?” “家宴嘛,陛下想聊啥,微臣陪着。” 朱由校把账本扔给王覃,“这事别谈了,王覃如何安排?” “男子汉大丈夫,要去开创事业。” “算了吧,你一个就够折腾了,朕给个兵部郎中,到你麾下效力吧。” 王覃立刻下拜,“微臣叩谢隆恩。” 朱由校扑哧笑了一声,“卫卿家,武臣做军门,能带来什么后果呢?” “什么也不会,天下没有第二个卫时觉,毫无借鉴意义。” “哈哈,脸皮够厚,卿家准备什么时候走?” “两千火器工匠、加两千佛郎机。” “嗯?你这要求倒是另类,英国公会给吗?” “不会!” “那怎么办?” “磨啊,不给就不去,谁都无法战胜时间。” 朱由校托腮抠抠下巴,笑眯眯看着卫时觉,“你想去察哈尔?” 卫时觉一愣,顺口道,“陛下圣明!” “蒲商经过炒花,以朕对草原的了解,互市对部落摧枯拉朽,明年炒花就对部落失控了,控制察哈尔、科尔沁、海西女真,包围建州?” 卫时觉眨眨眼,“陛下,您不觉得这个计划很繁琐吗?” “可你必须解决东虏,只杀建州真没用,必须全部控制,若动乱波及宣大,你立再大的功劳也白搭。” 卫时觉叹气,“大明将官是真难啊,微臣又不是神仙。” “朕可以赏你一个。” 卫时觉差点吐血,“陛下这是耍赖,死人才有神位。” “朕不是耍赖,你只有一年时间,需要银子,朕给你了,需要金牌,朕给你了,需要火器,朕也可以给你,需要什么,朕能给的都给,需要时间,咱们都没有。” 卫时觉眉头一皱,“敢情陛下毫无计划,时间都不清楚。” “谁敢说计划万无一失?” 卫时觉扭头看向魏忠贤,“魏公公,您布置到哪一步了?” 魏忠贤立刻道,“卫军门,内廷机密。” 卫时觉砸吧砸吧嘴,“陛下,以后不来喝酒了,每次都酸不拉几。” 朱由校哈哈大笑,“朕估计你会滞留一个月,反正辽西没战事,随便你吧。” “那微臣告退。” “等会,你的婆娘留在山东不管了?” “袁师傅需要白杆军和禁卫,登莱无兵,说什么都是空中楼阁。” “哦,没人催,朕也不会催。” 卫时觉起身,“陛下,微臣还有个小礼物相送。” “难得啊,拿来看看。” “不是物件,微臣在苏州碰到一个武林高手,那是真厉害,绝对是微臣生平所见…” 他还没说完,朱由校就道,“太舅爷的徒弟?” 卫时觉点点头,“确实是陛下的长辈。” “好,那就做御马监教官吧,武监的武艺确实差劲。” 卫时觉这次带着王覃和文仪走了。 朱由校看着他们下山,扭头纳闷问魏忠贤,“卫卿家担心朕被刺杀?禁宫会有如此蠢的事出现吗?” 魏忠贤躬身道,“陛下,卫军门大概看不起番子的武艺,东厂没什么高手,差锦衣卫很远,出门办事差劲。” “哦,朕疏忽了,道士不宜入仕,还是做教官吧。” 另一边,卫时觉出皇城,拍拍紧张的文仪,掀开怀里盒子看一眼,是个凤簪,皇妃才有的规制。 形同诰命。 这东西在内廷一定有赏赐记录,文仪顿时两眼发亮。 激动之下,忘了身处皇城前,直接搂在怀中,“觉哥,小妹也是诰命了。” 卫时觉拍拍她的脸,“仪妹先回去吧,我还有事,把这个好消息跟岳父大人分享一下,省得看他那张臭脸。” “觉哥说哪里话,父亲很高兴的…”突然发觉在皇城前,立刻松开,“小妹先走一步,觉哥少喝酒。” 卫时觉点点头,随口安排两个部曲,“跟着夫人护卫。” 等他走后,卫时觉才迈步,与王覃到志史馆。 王耘勤带全家到京郊登高去了,除了看门的人,王家一个人都没有。 卫时觉从辽东回来后,王耘勤就说他不用教了,南北之争只可理解,没有固定答案,历练就是最好的学习。 卫时觉在书房坐着挠头,王覃暖了一壶酒,拿一碟卤肉放在桌上。 倒酒后才坐对面,“叔父,您和皇帝如此利用婶婶,何必呢。” 卫时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回答。 你个憨憨,皇帝在利用别人呢,文仪虽然也会出卖消息,但她不是故意,哪里值得皇帝对她演戏。 朱由校脾气很好,天生很有耐心。 自学木工都能精通,这是天赋。 但他做皇帝后,却时不时显得很烦躁,都是故意的。 提及察哈尔、科尔沁和海西,还提及金牌,消息传出去,会造成一种假象,皇帝暗许卫时觉处理全部东虏,没有金牌不会召回。 然后又故意提及时间,迷惑性更大,会让某些人的判断出现混乱。 更绝的是看账本后,随口说了一句巡抚应天。 卫时觉不可能巡抚应天,皇帝若非要操作,比外镇更可怕,某些人的精力全被带走了,哪有心思管其他事。 皇帝的通信渠道多的是,昨日出宫的时候,东华门碰到魏忠贤干儿子,交代今日带新妇赴宴,帮内廷做个障眼法。 卫时觉不仅配合皇帝耍,自己也耍了一会。 总之,两人在寿皇殿玩了一会无间道。 王覃看卫时觉只顾喝闷酒,再次问道,“叔父,枉费咱们核算江南的产出,皇帝还是缺乏魄力。” 卫时觉放下酒杯,拍拍王覃,“你啊,有些事比我了解的多,但不一定比我了解的深,陛下不是缺乏魄力,恰恰相反,皇帝的控制欲很强,他要亲自控制,不允许我来帮他控制,接下来内廷肯定开始酝酿控制江南。” 王覃吃惊了,“叔父拉拢豪商控制钱粮,别人都不同意,皇帝若下场控制钱粮,岂不吓死所有人?” 卫时觉点点头,“是啊,最危险的地方就在这里,皇帝一旦想着控制钱粮,就是要无数人去死,不仅是豪商,士林、乡绅、勋贵都涉入其中,瞬间站所有人对立面。 资源只能交换,钱粮这种东西可以分配,利益均沾,绝不能控制,谁都不能。皇帝偏偏想着扣剥江南分配给信臣。 我在江南也是用权力交换钱粮,皇帝没理解内涵,也不想理解,哪怕我说百姓如牲畜,皇帝感受也不深。 这种事没道理可言,他是皇帝嘛,就像你婶婶不懂什么叫游牧,一辈子在京城,未见实际,天下事都在想象中。” 王覃挠挠头,“那咱怎么办?” 卫时觉又喝了一口酒,“按计划做,他们缺乏想象力,不可能想到我在做什么,我接下来要在京城晃荡,你想办法把赵士祯的制器图纸收集到就行了,我得耍耍新火器。 江南还在向边镇送火药呢,不着急去辽西,老子对内廷与东林的游戏不感兴趣,皇帝不撞南墙不回头,劝也没用,他很有主见,没必要生隙。” 第213章 吓坏了,立场顿显 姚希孟在卫时觉离开苏州第二天,就乘船北上。 半路超越,已入京五天。 翰林院清流官没有名额,辞官随意,复职也随意,只要不是犯错削籍,病假都能几年不见人。 文仪没直接回卫府,她想告诉所有人自己的地位,自然到姚希孟的别院。 甥舅俩对凤簪一点不吃惊,酒宴对话很吃惊。 不停诱导文仪叙述详细过程。 卫时觉与皇帝是同门,理论上没人比他们亲近。 就像万历两个伴读,西宁侯和武清侯,别说本人一堆虚衔散阶,两人的孩子都极尽皇室宠爱,禁宫自由行走,妻妾自由进入后宫,逢年过节赏赐不断。 文震孟突然发现女儿价值很大,琴棋书画都可以,天然能‘教导’后宫那些小门小户秀女。 文仪沉浸在幸福中,自然交代了个干净,连两人玩笑打闹也说了。 文震孟急着离开,难的露出父爱,轻轻拍拍女儿的脑袋, “仪儿,女婿对你怎么样?” 文仪开心点头,“觉哥很好,姐姐也说入京可以自由出入。” 文震孟把凤簪插女儿头上,赞赏点头,“仪儿,勋爵的妾室只要有子嗣,都会有诰命,有了凤簪,仪儿定为一品,等女婿外镇,你入宫转转。” “是,谢谢爹爹…啊?女儿可以入宫?” “一辞带你入皇城没有查验腰牌,也没有内侍带路,这就是伴读的好处,他可以随时到乾清殿,比首辅都自由,你也可以,找个机会入宫给皇后还礼,皇帝乐见其成。” “原来如此,女儿得还礼啊,那得好好想想。” “嗯,去让你姑姑高兴高兴,她一直担心你在卫府受委屈。” “是,那女儿告退!” 文仪美滋滋走了,顺带被父亲利用了一把。 文震孟看女儿蹦蹦跳跳离开,起身在书房焦急踱步。 一刻钟后,姚希孟忍不住提醒,“舅舅,我们得与邹元标、赵南星商量一下,其他人并不可靠。” 文震孟敲敲脑壳,“一辞若同时解决察哈尔、科尔沁、女真,那必定封侯,放哪里都不合适,皇帝若通过一辞做事,英国公反而被架空了。 张维贤为了自家地位,必定支持一辞转入文班,巡抚应天不可避免,一个手握重兵的巡抚,豪商根本乱不起来,稍微有点苗头,一刀下去什么都解决了。一辞的脾气和手段你也见识过,江南对刀子毫无办法。” 姚希孟没想到舅舅一下想那么远,“这…有可能吗?” “皇帝若把一辞外放三年,关外武权尽归一人,一辞是皇帝伴读,天然不惧流言蜚语,弹劾他根本没用,现在无法制止,以后更拦不住,也许结果更可怕。” 姚希孟被说毛了,“那怎么办?” “外镇不可避免,说服英国公给工匠和佛郎机,只要一辞作战结束,立刻召回,不给任何时间。” “皇帝不召回,朝臣有什么用?” “办法多的是,若老夫和杨涟一起去辽西召回呢?” 姚希孟想一会点点头,“不忠不孝无法立足。” “是啊,皇帝也留着后手呢,同意老夫和杨涟回朝,对朝事没什么用,却是制衡的一环。” 姚希孟由衷赞叹,“皇帝痴迷木工果然有鬼,还是舅舅敏锐。” 文震孟点点头,看一眼时辰,摆手吩咐道,“拿一盒点心,再拿点茶叶,咱们与邹元标聊聊,赵南星应该也在。” 大时雍坊,正阳门西侧,位于五军都督府各属衙后面。 这里是内廷的地皮,全是给京官大员提供的住宿,离职后交回。 两人未时到邹元标小院,赵南星果然在。 假期休沐,都察院和吏部几个佐贰官陪上官聊天。 赵南星、邹元标与申用懋同辈,哪怕文震孟年龄不小,也是后辈,一直陪着漫天瞎聊,并未打断。 属官天黑才离开,文震孟依旧没走。 两人这才知道他有事,请到书房。 文震孟刚说了一遍,赵南星立刻大骂,“皇帝岂能言而无信,君王失信于天下…” 邹元标压压手,示意他别吼,下令院内的老仆去把乔允升请过来。 乔允升和乔于龄就在后巷,父子一起来了。 别看这是个刑部侍郎,作为北臣的联系人,韩爌、孙承宗都是他来联系。 邹元标简短交代了一下,乔允升并不着急,笑呵呵看着文震孟。 “湛持,你让乔某意外,令爱有这层关系,文氏不应该做陛下的信臣吗?不出三年,即为江南魁首。” 文震孟一愣,“鹤皋公在贬斥文某?” “不,现在是个机会,投靠内廷也是个机会,胜败难定,都是机会。” 文震孟冷哼一声,“文氏基业在苏州,乃江南望族,传承为首,与武勋和皇帝联手,就算权倾天下,也是一时痛快,他日必定遭殃,过往之例数不胜数。” “好,乔某明白了!”乔允升回头对儿子道,“给英国公送个信。” 乔于龄躬身离开,几人摆了一桌小菜准备喝酒。 赵南星纳闷问道,“鹤皋,不需要证实一下消息?” 乔允升摇头,“湛持的消息不会错,文家小姐多入宫走走,没有坏处。” 文震孟不知道乔允升的消息渠道,只是点头,“后宫自然可以去,想要获得什么消息,纯粹看运气。” 乔允升和赵南星同时哈哈一声,招呼他喝酒。 文震孟不知道,不代表赵南星不知道,之前乔允升一点不急,就是已经得到了消息。 给英国公送信,只是为了证实,与武勋通气。 若文震孟所言有差别,今日就被彻底挤出东林了。 换言之,文震孟要升官了,此刻价值更大了。 闲聊几句,不到半个时辰,乔于龄回来了,“诸公,英国公已经知道了,宣城伯昨日就说过工匠的事,卫时觉发现了火药的新用法,几乎收刮了江南和山东火药,都督府、南镇抚、工部火药厂也会供应,武勋在支持卫时觉打一场歼灭战。” 几人笑而不语,那就行了,英国公还是害怕自己的位置动摇,卫时觉在京城待不住,熬时间也得滚去辽西熬。 第214章 釜底抽薪要趁早(上) 东林对英国公的底气还是缺乏了解。 卫时觉是后辈,小公爷是他表叔,辈份压制的很死。 何况禁卫和辽西有很多勋贵部曲,都督府在辽西已经有力量存在,张维贤不会像东林一样恐惧,就算答应给佛郎机和工匠,也得训练一下,不会立刻撵走。 留京一个月,很快成为共识。 东林再撵人,只会被官场厌恶。 卫时觉要求调拨的佛郎机,并非铁坨子火炮。 是马上佛郎机,马炮、剁炮。 卫时觉要建立一支高速运动的火器营,威力超越鸟铳,拥有击杀战马的能力,拥有单独狙击、破阵的能力。 武库和神机营加起来七千佛郎机,放着又不能生崽。 英国公给的起。 以前没人用,那是他们用不起。 九月十三,东郊两千禁卫转到西郊的神机营,开始练习马背耍火铳。 五天后,卫时觉到军营观看训练。 剁炮的底座是个铁板,凹槽支撑一指长铁轴旋转,顶端分叉,开炮的时候卡住剁炮的两个耳朵,每门炮还是三个子铳。 底座敲打成拱形,与马鞍前部铆接在一起,就可以在马背使用了。 遗憾的是向前发射必须战马停下、骑士侧身,几乎很难做到。 侧击才是真正的战术。 五天时间,初步改造完三百骑兵,在校场奔马。 卫时觉、小公爷张之极在高台观看。 奔马的时候马炮侧挂,骑兵试着架炮侧身发射,点火、换子铳,手忙脚乱。 来回跑了几圈,试验一个时辰,乱七八糟。 张之极看的深深皱眉,“一辞,白毛鬼说奥斯曼马炮由骑兵发射,那是骆驼,十几年前神机营就试过,发射时候战马受惊,自乱阵脚。” 卫时觉点点头,“战马听响是个习惯,听多就习惯了,只要能开炮,就是熟练度问题,不应该害怕战马受损。” “禁卫若想熟练发射,没一个月不可能。” “时间不是问题,马炮坏了没得补充,一次战斗耗费火药铅子两千斤,装备和后勤补充有点麻烦。” 张之极叹气一声,“训练一月至少五万两,这支火器营无法长时间作战,谁都养不起。” 卫时觉眉毛一跳,是啊,火器本就是砸银子。 皇帝和武库支持仅仅是基础,花销确实很大。 嘭嘭嘭的响声,都是银子在嘶吼。 韩石和砝壳跑步到高台,“小公爷,少爷,马炮底座与马鞍只铆接不行,奔马时来回晃动,需要多拉一道绑绳固定、还得增加棉垫,马炮也不能侧挂,跑起来甩摆,炮耳撞击战马吃痛,马速下降,耐力也很差。” 卫时觉点点头,“知道问题所在就可以解决,那就加垫子、加绑绳,给马炮加个侧挂木板,绑绳固定到木板,只要不晃荡,自然不会磕碰战马。” “是,如此一来,工具准备至少半个月,还需要试验调整,一个月仅仅能完成装备。” 卫时觉扭头看向张之极,后者无所谓,“木工咱不缺,通州的棉纱、麻线足够,应该用不了多少,你只能到路上训练了。” “好,那就麻烦表叔,这支高速运动的火器营必须打造,路上慢慢熟练也行。侄儿先回京,此地训练就交给两人。” 张之极自然同意,禁卫试试也对,反正这些剁炮属于神机营,知道怎么用,以后神机营也能装备。 卫时觉没有马上离京,东林可能坐不住了。 文震孟调到兵部做正五品职方郎中,别看官小,直接监督辽东物资。 卫时觉听到消息,苦笑摇头,皇帝放个假消息,就把东林的底气和阵营摸清楚了,他们用劲方向错了,魏忠贤可以从清流和锦衣卫布置。 东林还是太杂,人多不聚力,皇帝和魏忠贤当下还在蓄力,等找到突破口,这些君子不可能挡住。 卫时觉回家休息了两天,魏忠贤以赏赐小孩的名义,到府邸转了一圈。 递给卫时觉一张皇帝手写的便条:白杆军走了,禁卫也会跟卿家离开,把朕的底气抽走,不能把问题留下。 卫时觉苦笑一声,把便条烧掉。 多大点事,看把你愁的。 不就是要个理由吗,一天之内给你搞定。 卫时觉故意隔了一天,太阳升起就出府。 穿着曳撒袍,腰间挂着御符和一块金牌,手拿一把扇子来到十王府。 这打扮不文不武,不官不儒。 谁看谁别扭。 刚刚成为信王的朱由检看着更别扭,绕着他转一圈,小孩的嘲笑藏不住,“卫将军,你这是什么打扮,孤第一次见拿着御符和金牌招摇的人。” 卫时觉轻摇扇子,更加不伦不类,“殿下,别人想显摆都没有,自然会酸溜溜的讥讽拥有的人,越是嘲讽,内心越是嫉妒。” 朱由检被扎了一下,小孩收起笑脸,一本正经道,“找孤做什么?又来送木楼?” 卫时觉敲敲御符和金牌,“微臣是伴读,专解决皇家事务,听说殿下苦闷,整日在十王府,难免无趣,陪您逛街。” “不需要,皇兄又没禁足。” “殿下不想知道勋卫平时在干嘛?” 朱由检眼神一亮,“在干嘛?” 卫时觉向门外一指,“请!” 朱由检兴趣来了,进出自由,马上换了一身便装。 十王府的总管太监也管不住挂御符的禁卫大将,两人顺利出门,朱由检只带了两个小内侍。 路上随便聊了两句,朱由检印象中,勋卫除了在禁宫和都督府轮值,不是在武学、就是在国子监,根本没有娱乐时间。 这是小孩心思,其实勋卫在哪里都是娱乐。 聚众本身就是历练,能练出什么结果,全看个人悟性,不在方式,更不在地点。 有些人天天在文牍库,却是人精,有些人天天在朝堂,也是实心眼。 朱由检平时常在内城,很少出外城。 两人自崇文门到外城,这里是京城第一文教市场。 书店、画店、笔墨纸砚占据六成。 院、阁等高档花楼也不少,各种诗社、棋社的旗布在街口飘荡。 卫时觉带着朱由检没有乱转,直接到巷子里一个大院子。 门口一个旗布,廓兴棋社。 卫时觉一指旗布,“殿下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孤听过,武定侯郭家乃勋贵文教第一,家里人人都是秀才,当今侯夫人是卫将军姑姑。” “是啊,殿下猜猜,为何不叫郭兴,而叫廓兴?” “外城就是廓城,大概是这意思。” “郭字来源有两个,一个城外之地为廓,还有一个,西周有虢国,后虢序号称郭公,虢声转为郭。廓即郭,廓兴即郭兴,武定侯先兴家,再兴城,终兴邦,此乃廓兴。” 朱由检眨眨眼,“这不一个意思?” “怎么可能一个意思,兴家、兴城、兴邦是个渐进过程。” “郭家乃大明武勋。国之武栋,帝之勋卫,兴邦为首,卫将军把顺序搞反了。” 卫时觉翘起一个拇指,你牛逼。 果然是三岁看大,从小想当然。 第215章 釜底抽薪要趁早(中) 棋社虽然在巷子中,来来去去人不少,有男有女。 高门大族开的休闲场所,是大户小姐唯一可去之地。 不担心下九流骚扰,不担心名声受损。 自然也是士子集中的地方。 士子一旦集中,就少不了花魁。 看看,小姐与花魁还是混一起了。 小姐不需要包装,士子就使劲吹捧花魁,拥有才气的花魁才能到高雅之地。 至于什么是才气,鬼才知道,说你有就有,说你没有就没有。 棋社不仅是棋社,还是诗社,宴会场所,论道场所,与东林学院没什么本质区别,名声大小,侧重不同而已。 棋社掌柜早看到卫时觉跟个小孩在门口,但他是便服,也不好上来打搅。 看到卫时觉终于迈步进门,连忙上去躬身,“表少爷真是稀客。” “表哥和姐夫在吗?” “在,当然在,小侯爷和二少爷都在后院,您请。” 卫时觉的姐夫就是二表哥,姑姑的儿子。 二嫂是表姐,舅舅的女儿。 这年头常见的关系。 小侯爷和大哥都是勋卫,妻子就不这么‘加亲’了,是别的高门之女。 棋社前院是店铺,十六间房子,里面是笔墨纸砚、书画和棋具。 走廊道去中院,才是聚会所在。 东西南北四个大通透的房间,里面高谈阔论,小二在跑来跑去倒茶。 不少小姐戴着面纱观棋、观字、观画。 有些女子不戴面纱,要么是花魁,要么已盘头成婚。 二百多人很热闹,院子房檐下坐着不少小厮和丫鬟,在等候主人。 卫时觉站廊道口挠挠头,这些人是真闲呐。 两人站廊道没有动,犹豫去哪里。 掌柜咳嗽一声,中院突然安静,齐齐看着两人。 过了十息,人群挤出一个身影,是侄儿卫如林。 “拜见殿下,见过三叔。” 卫时觉拿扇子邦邦敲了两下,“不是在国子监吗?逃课被抓,回去面壁两个时辰。” 卫如林低头没有回答,瞬间出来十几个人,“拜见殿下,见过军门。” 全是武勋余子、或勋卫儿子,朱由检哑然,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勋子。 接着更多人躬身,“拜见殿下,见过军门。” 院里的小厮和丫鬟则是下跪。 卫时觉提提腰带,懒洋洋道,“我与殿下来消遣,见什么礼,自便吧。” 拽一把朱由检,两人进入东边大厅,门口地下有炭盆,一点不冷,大厅很多木榻,上面是下一半的棋盘。 无论下棋还是作诗,男人到这地方都不怀好意,高级货集中嘛。 卫时觉看了五个棋盘,都在下围棋,到最里的木榻拉着朱由检落座。 “卫某当爹了,还升官了,今日坐庄,一百两一场,围棋耗时,咱下五连珠。” 掌柜一愣,连忙低头道,“表少爷,不能这么玩。” “无所谓,少爷我赚钱了,就算全输,不过二万两,来来来,谁玩?不想玩的人自便,别挤着了。掌柜,拿壶酒,花魁娘子来一曲。” 到底是高门和有身份的人,面对卫时觉并没有多大拘束,齐齐高呼一声,“军门豪气。” 卫时觉一撸袖子,“来,谁耍赖谁王八。” 这话与场合相符,气氛点燃,齐齐举手,“我来!” “好,一个一个来,卫某今日保证不亏。” 掌柜看两人面前拥来一群,连忙到后院去了。 其实后院才是正儿八经联谊场,卫时觉很少来。 但他来一次,就与姐夫和二哥闹别扭。 定远侯府与这里就隔着一堵城墙,不出半个时辰,邓文映必定也会来,瞬间热闹了,鸡飞狗跳,小侯爷很不欢迎两口子。 此刻小侯爷郭培民已经知道他来了,在后院西厢房阁楼瞅了一会大厅的场景,对身后的邓文明纳闷道,“我的表弟,你的妹夫,改性子了?愿意跟勋卫混棋社了?” 邓文明摇摇头,“肯定不会喜欢棋社,前两日还在神机营。” “是啊,别人不知道,咱不可能不知道,这混蛋拉着信王,给老子找麻烦。” 邓文明摸摸鼻子,呵呵笑了一声,“隔山打牛!他需要帮忙,咱们也没法躲。” 郭培民大骂一声晦气,下楼对掌柜道,“去都督府,把轮值的勋卫和舍人都叫过来,就说我请客。” 掌柜躬身离开,郭培民一脚踹向准备从后门溜走的二弟,“你跑什么,姐夫害怕小舅子,真有你的。” 郭培芳愁眉苦脸,“大哥,表哥不在,时春也不在,这混蛋真打啊。” “少给自己贴金了,今日他不想搭理你,去隔壁院阁,请一队乐师和舞姬。” “嗯?干嘛?他又不看。” 邓文明也踹了一脚,“让你去就去。” 两人到木榻落座喝茶,刚喝一杯,前面就热闹起来了。 部曲进来汇报,卫时觉十把赢九次,挑战他的人少了。 郭培民哈哈笑一声,沉默的人总有特殊的智慧,这表弟不会围棋、不会象棋,五连珠就很精熟了。 等都督府轮值的勋卫和舍人来了三十人,乐师和舞姬也到了,两人立刻起身到中院。 卫时觉坐在木榻的棋盘前,撸起袖子,与对面十几个人同时嚎叫快点落子。 看起来赌兴浓厚。 信王坐旁边,怀里全是银子的便条,看的两眼放光。 郭培民与邓文明很无奈,玩个小孩,用得着你如此设局嘛。 “拜见殿下,刚刚得知殿下亲来,这里吵闹,您请到后院。” 热闹突然被打断,朱由检左右为难,看向卫时觉。 废柴一摆手,“表哥一边去,别影响我坐庄。” “表弟,后院也可以坐庄,一局千两。” “是嘛?耍赖是孙子。” 郭培民懒得接茬,对众人摆摆手,“后院也能来,想来的一起,殿下不宜在这里。” 众人齐齐拱手,“侯公子敞亮!” 卫时觉马上跳下木榻到后院,朱由检跟着下地,把便条收好,抱着跟到后院,两个贴身小内侍就不能进去了。 后院大厅干净又规矩,地毯脱鞋,一圈宴会的桌子。 卫时觉扫了一群勋卫,笑着打了个招呼,带信王到主位。 郭培民随后进来,立刻吩咐,“奏乐、赏舞、饮酒、下棋,郭某先来。” 第216章 釜底抽薪要趁早(下) 勋卫在笑着喝酒赏舞。 朱由检不时被人劝着喝一口,注意力始终在棋盘上。 卫时觉已经赢了三局,那就是三千两。 现在是郭培芳,急得挠头,朱由检看的急人,感觉这些勋卫全是废物,卫时觉稍微聪明点,就是带兵大将。 勋卫除了舞刀弄枪,智力堪忧。 这银子也太好赚了。 这时来了个戴面纱的女子,到卫时觉身边落座,两人很亲密的样子,朱由检看了一眼,马上判断是个侍妾。 郭培芳下的不怎么样,卫时觉却要输了,刚想落子,朱由检一把抓住手,“卫将军,你走神了,落子要输了。” 卫时觉一愣,搂着旁边的美人道,“殿下来替卫某,反正咱们是一起。” “嗯?你认真点,孤不行。” “没关系,输了算我的,下太久了,脑子有点懵,与美人喝杯茶。” 朱由检不好拒绝,郭培芳也道,“殿下请!” 卫时觉趁机挪屁股到旁边,旁边美人立刻跪着给他揉头。 大厅音乐阵阵,舞姬扭来扭去,朱由检根本看不到其他人在做什么,专心致志落子。 不一会,郭培芳颓废收子, “殿下赢了,郭某打便条,明日送上银子。” “哈哈,郭举人可能更习惯围棋,孤讨巧了。” “不不不,殿下厉害,甘拜下风。” 接下来是邓文明,朱由检看卫时觉还在闭目享受按摩,伸手示意邓文明先请。 大舅哥十分无聊,随意下了一子。 刚走了六子,震惊趴棋盘上,好像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快就输了。 朱由检抿嘴微笑,“承让承让!” 邓文明利索给写了个便条。 继续换人。 朱由检扭头看一眼,某人还在与美人亲昵,心安理得代替赚钱。 音乐不停,舞姬不停。 没有叫好吵闹,棋盘却不停。 勾搭信王泡妞肯定不行,年龄太小,红粉如白骨。 还好,小孩在禁宫十分无聊,与三个妹妹天天耍些益智游戏。 宫女太监又不可能真赢他们,段位肯定虚高。 自信肯定很足。 卫时觉看他专注,拉着美人到隔壁。 表哥和十几个勋卫在无聊喝茶。 郭培芳扫了一眼刚刚通知过来的女子,有点冷漠,“表弟,也没问,这是哪位?” “不是文家姑娘!” 卫时觉只说了一句,众人立刻放松了。 “一辞,你搞的什么破事,非得拉兄弟们下水吗?” 卫时觉哈哈笑一声,“瞧你说的,大家本来就在一条船上,勋贵一体,我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不需要你们真掏银子,我要带禁卫离开,给陛下吃个定心丸。” “文官胡扯而已,陛下何必担心此等无聊之事。” “你清楚,百姓不清楚。先帝国本之争二十年,大明折腾不起了。” 那倒是,众人也不说了。 让一个人好赌,那太简单了,让他一开始赢点就行了。 只要赢的多,就离不开这滋味。 谁劝也没用,何况那些君子也不敢露面,让信王以后跟勋卫混,皇帝一定乐意。 赌坊常用的走水局,面对藩王,也只有勋卫能组织这种局。 不管长辈怎么想,这里都已经做完了。 隔壁音乐不断,朱由检输了一把,顿时跪坐,撸起袖子,更加专心,内心发誓赢遍这些蠢货,哪还记得皇家礼仪。 卫时觉与勋卫无聊喝茶、吃零食一个半时辰。 下午未时,掌柜来汇报,朱由检已经赢八万两了。 郭培民立刻起身,“表弟,差不多了,他一个月顶多百两花销。” 卫时觉点点头,对众人扫了一圈,“一会都给老子笑啊。” 众人无奈苦笑点头。 卫时觉拉美人回到朱由检旁边,小孩两眼放光,鬓间头发被挠散落。 “哇,殿下无敌,简直是五连珠棋王。” 朱由检被惊了一下,回头看他一眼,顿时骄傲道,“你回来了?孤可没输。” “是是是,殿下无敌。” 对面下棋的勋卫趁机挪动一子,朱由检回头,捏着棋子半天没下。 勋卫嘿嘿一笑,“殿下输了。” 朱由检懊恼看一眼卫时觉,不情不愿道,“你要谁的便条?” “谁的也不要,下次再说吧,今天大家都累了。” “嗯?” 朱由检一愣,抬头看去,勋卫们都懒洋洋坐在各自木榻。 不知不觉,这都下午了。 卫时觉趁机道,“殿下该回去了,兄弟们申时下值得回都督府。” “哦,诸位请便。” 勋卫们立刻起身,“殿下棋艺无双,我等告辞。” 大厅瞬间清空,乐师和舞姬早累瘫了。 邓文明也走了,只剩下主人郭培民,“殿下,您若不饿,就回去吧。” 朱由检点点头,不情不愿把便条推给卫时觉。 废柴立刻推回来,“殿下玩笑了,又不是我赢的。” “孤要这么多银子没用啊。” “胡说,就藩没银子怎么去,为了王府、为了王妃,殿下这点银子远远不够,殿下不需要皇兄帮忙,就能攒够就藩的银子,此乃大孝,何等豪迈,何等贤明。” 朱由检还是不太好意思,卫时觉立刻拉开衣襟,把便条塞怀里。 信王推辞一下,鼓囊囊的胸口,让他满脸潮红。 卫时觉下地虚请,给表哥挤挤眼,带朱由检向中院。 绝不能走后门,必须光明正大走出去。 中院门口,卫时觉拍拍手,吸引众人的目光,“让你们去后院不去,殿下五连珠已至化境,八万两入怀,改日殿下再来,都不能推辞啊。” 众人惊呼一声,“殿下威武。” “殿下无敌。” “殿下明日再来。” 朱由检没了刚来时候的矜持,依旧面色通红,捂着胸口连连点头,谦逊了很多。 卫时觉带他到前院,随行的小内侍才跟上。 两人一路无语,一直送到十王府门口,朱由检才忐忑不安道,“卫将军,这便条…” “殿下放心,勋卫不会赖账,说明日就明日,您让人一一还兑就可以。” “呵呵,银子有点多,感谢卫将军。还…还能去吗?” 这就是为何最后一把让他输了,卫时觉点点头,“殿下自然可以去,平时多去棋社玩玩,士子勋卫集中,走街串巷没意思,二流子才到处溜达呢。” “是是是,贫民百姓确实没意思。” “告辞,明日您就能向陛下汇报战绩了,人以群分,棋社肯定有人不甘,殿下去教训教训他们,顺带为国帑节省开支,大明第一贤王。” “呵呵,卫将军回见!” 第217章 二刷离京的告别 卫时觉还没回家,都督府勋贵就全知道了。 张维贤轻笑,暗骂某些人太蠢。 底牌过早被利用,只会被废掉。 其余侯伯则笑骂一句荒唐。 斗心,向来讲究技巧,发力要准。 第二天早上,勋贵各家部曲背着银子,招摇过市到十王府。 这些银子昨晚就收到了,走个过场。 百姓吃惊看着部曲放下银子返回,疑惑哪位藩王需要‘众筹’。 离得最近的是翰林院、鸿胪寺。 清流还在打听发生什么事,上午巳时,魏忠贤到十王府。 皇帝夸赞信王:皇家麟儿,智如繁星,贤盖众长,明心达世。 清流很快打听到经过。 让人吐血。 弹劾卫时觉肯定不对,此人现在不能碰,人家又没赌,而且一弹劾,他就不走了,难免给你搞出更大的事。 弹劾信王也不对,小孩子凭本事赢,还给了皇帝三万两呢,大孝之举。 弹劾勋贵更不对,每家二千两,三千两,说勋贵贪墨,那是捅马蜂窝。 但得上奏啊,这种事怎么能鼓励呢。 他们在犹豫如何说,已经有手快的几个人上奏,夸赞信王响应万历皇帝宗室自谋之谕,为国解忧,当为大明典范,实乃第一贤王。 君子们差点吐了,这些拍马小人。 接着更多中立的京官上奏,人家给皇室赚银子,值得夸一声大孝。 内阁、都察院、吏部、礼部君子心塞,不得不附和。 忽视银子的来源,直接夸孝顺。 皇帝立刻下旨,追封信王生母刘妃为贤妃。 贤明这个词瞬间废了。 让你们虚夸。 朝臣再次认识到,皇帝伴读太危险了,尽是些旁门左道,偏偏无比犀利。 卫家附近开始出现很多蹲点的探子。 他们想多了,卫时觉虽然隔三差五出门,但只去亲戚家里串门,没去过任何衙门,更没去过十王府。 朝臣也在关注神机营禁卫训练的消息,知道卫时觉是在等火器营成军,明里暗里督促英国公让工匠快点。 十月初,英国公从西郊调拨二千工匠到山海关,皇帝准许关外转购铁料打造军械。 这是离京的信号,内阁立刻草拟圣旨。 21岁的关外军务总理,虽然兵马不多,也很牛逼了。 十月初八,别府小院。 内医院太监双手给文仪把脉,过一会对期盼的卫时觉点点头,“夫人确实有喜,虽然很弱,应该一个月出头。” 文仪开心扑在怀中,“觉哥,小妹有孩子了。” 卫时觉拍拍后背安慰,终于能放心走了。 送走内医院太监,卫时觉给文震孟和永康侯的侯夫人报了个喜。 穿戴整齐,进入禁宫。 东华门遇到韩爌,半个多月未见,老头专门在等他。 “早上听说你请内医院妇科圣手到府邸,什么好消息?” “什么消息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走了,省得你们每天防贼似的。” “呵呵,一辞,你只做了一件事,就把自己变成了孤臣。” “卫某在团结大明,就像去年团结党争一样。大明没有退路,朝臣就没有选择,天下就没有奇奇怪怪的心思,朝臣团结在皇帝身边,什么事都能处理。” “这是你一厢情愿。” “随便你们怎么想,晚辈只凭良心做事。听说信王又去了棋社两次,我猜君子们一定没人阻拦,也没人现身通信,生怕全家死绝,看吧,刀子放脖子,就是一群胆小鬼。” 韩爌就是交流一句话,说明白就行了,拍拍胳膊道,“21岁的军门啊,光宗耀祖,令人羡慕。” 卫时觉伸手抹了下脖子,“韩阁老,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晚辈去年离京,是一个被世人笑话的小人物,今年离京留下一句话,血只能换来血,再有下次,只要有嫌疑的人,我连他祖坟都挖了。” 韩爌点点头,刺杀确实下作,早猜到他会这么说。 卫时觉来到乾清殿,朱由校在御座翻看一本奏折。 御桌上放着一卷圣旨,旁边黄布裹着一个虎符。 “拜见陛下!”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挥挥手中的奏折,有点气馁,“袁师傅败了,登莱水师海船不少,但水师到陆地作战是难为人,溃兵冬季撤出复州,全部到金州和广鹿岛过冬。” “微臣爱莫能助,夏秋季辽西无法过河到辽东,奴酋可以用小股人马冲杀辽南,固守复州本来就不对,早该撤了。” “奴酋的战略空间好似扩大了三百里,朕听听你怎么做?” “回陛下,奴酋再扩大也在辽东,放天下不过棋盘一角,微臣没什么特别想法。” “去年你骂将官自大,今年你怎么比他们更自大。” “去年朝臣吹嘘十五万,实则也就三五千,今年名义出击一万,微臣却可以聚拢两万铁骑,去年是被动挨打,今年是主动出击,傻子才与奴酋在辽河玩。” “哪来的两万铁骑?” “炒花!” 朱由校停顿片刻,指一指桌上的圣旨和虎符,“内阁送来五天了,朕没打扰你,那就走吧,记住,朕最多给你一年时间。” 旁边伺候的王体乾托着圣旨和虎符送到身边,卫时觉收在怀中躬身,“陛下保重,微臣告退。” 刚刚转身,朱由校叫了一声,“等等!” 卫时觉回头,朱由检皱眉问道,“为何说保重?” “一句告别!” 皇帝指一指御桌上的山河砚台,“这尊砚台天生蕴含山河纹路,应该有八十年了,皇爷爷很少用,父皇一次没用过,朕也没用过,摆在这里很空虚,赐给你吧。” 卫时觉直接摇头,“嘉靖先帝喜爱的名砚,道祖对大明的赐福,太重了,微臣拿不动。” 皇帝也没强求,绕出御座到身边拍拍肩膀,“谢谢!” 卫时觉笑笑,躬身行礼退后,皇帝迈步出乾清殿。 门口送别,大明臣子唯一的待遇。 接下来去兵部,邹元标、杨涟都在这里,兵部尚书董汉儒制作好令牌和官身大印。 令牌内容很复杂,大印也是小字:总理关外军务,协理登莱、辽南军务。 兵部尚书即将走马观花,卫时觉对董汉儒与东林和内廷的关系没兴趣,都察院两位掌印都在,在令牌上用印,表达中枢直接监督军门武权。 邹元标没什么话可说,杨涟交代了几句,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小心为上。 后军都督府拿龟符,同样有一个令牌和官身大印。 公房坐满勋贵,卫时觉翻起大印看一眼。 这里的令牌和大印就简单了,四个字:总节辽镇。 英国公看外孙对大印的内容好奇,笑着说道,“圣旨、虎符、令牌、龟符、御符集齐者,大明仅你一人,虽未兼任军府、兵部,却兼领上直军,道理上与总督、巡抚差不多。” 卫时觉眨眨眼,“舅爷,晚辈能问您个问题吗?” “说!” “有人说,晚辈回来,必受重用,架空后军,不论真假,您如何看?” “老夫坐这里看。”英国公简单回答一句,又叮嘱道,“觉儿,你的官位不能在圣旨里宣扬,但大家都明白,军门是赏功江南钱粮,辽西才是你的将来,别冒险,稳扎稳打为上。” 卫时觉点点头,对周围躬身一圈,“感谢诸位长辈。” 众人齐齐拱手,“期盼军门凯旋。” 卫时觉再次躬身,转身离开。 晚上回家与四位妾室吃了顿告别饭,呈缨和文仪留下,祖十五随后也会出京跟随,钱紫蕾将会去山东,到邓文映身边。 十月初九,卫时觉寅时起床,文仪和祖十五给着甲。 虽然还是红甲,已换作大将军铠,与禁卫提督一样,金黄色的流苏更多了。 与妾室拥抱告别,她们送出后院。 前院五十名部曲等候,卫时觉准备去正府,大哥已经在门口了。 宣城伯给幼弟整整肩甲,只说了一句话,“都告别过了,家里有我,做你自己去吧,现在不用依靠任何人了。” “呵呵,大哥终究是大哥,只有您看出来小弟在告别。” 宣城伯笑着推了一把,示意滚蛋。 离京大将必定从朝阳门离开,天蒙蒙亮,门外护城河边两千红盔牵马安静站立。 除了黄龙旗,卫时觉终于有了自己的将旗,与天下将军还是有区别,也带着金黄溜边。 卫时觉带着五十名部曲大步而来,瓮城内的密密麻麻的红袍,把他吓了一跳。 文武大臣全在,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一碗酒。 叶向高大吼,“大明皇帝早朝圣谕,关外军务总理卫时觉上任,赐蟒袍,三品以上文武大臣饯行,大明期盼军门大捷。” 朝臣拿起各自的酒,齐齐大吼,“大明期盼军门大捷。” 卫时觉哈哈大笑,端起酒一饮而尽,“皇帝隆恩,誓雪前耻,诸位大人,就此别过。” 第218章 这里的战略不一样(上) 十月十五。 经略王在晋被圣旨调南京任兵部尚书,天启开始经营江南了。 孙承宗管不着南边,带着一众属官在山海关城墙上。 流民都回去了,只要有的吃,回去的很快,而且是开开心心回去。 辽西六万边军还在,现在除了边军和家眷,辽西也没有纯粹的百姓,都被朝廷接走了。 真正的辽兵守辽土。 十月初必下雪,关外山河已经变白了。 山海关内两千工匠正在收拾刚刚改造完的爬犁。 卫时觉并没有到山海关,工匠到山海的时候,就给了孙承宗写了一封信,说山海关上的佛郎机、床弩、投石机是靡费国帑,没有任何意义,拆下来改装两千辆爬犁。 孙承宗差点被这数字击晕,不同意。 卫时觉回信:爬犁没有改造,学生就到炒花大营躺平,老婆孩子热炕头,看谁着急,朝臣肯定不会催我。 孙承宗喷一口老血,无奈让工匠改造,还是按他的要求改造。 只要有工具,改造起来很快,把架子固定在爬犁上而已。 十天就改完了,大型重力抛石机单个爬犁无法运输,拆成三辆也没问题。 孙承宗看着准备好的爬犁,扭头看向关外,白茫茫的山区,却格外有底气。 不是他不想去锦州前线,是没必要。 作为阁臣督师,比熊廷弼权大多了,属下三个巡抚、一个总督,山海关就是局中位置。 刚刚协调天津、辽东水师,帮助袁可立把辽南的人撤回登莱,杂务很多。 关外马蹄轰隆响,属官扭头,五百骑军带着两千驮马而来。 城门打开,驮马进入关城,立刻喂料准备拉爬犁到前线。 中军主事沈棨拿着一封信,从守备府来到城墙,“阁老,卫军门的信。” 那小子早从桃林卫到义州去了,孙承宗不情愿拆开。 过一会,扭头看着身后的两个赞画,茅元仪和孙元化。 沈棨犹豫问道,“出了什么事?” 孙承宗把信件递给几人,深吸一口气,“老夫得去锦州,这小子要开打了,前线大军跟他出生入死,洪敷教根本节制不了,点名几个将军和属官去前线参谋军务。” 啊?这么突然? 几人挤一起看信,确实要开打了。 卫时觉从桃林卫去义州,是为了巡视后勤线,也是为了让炒花出兵,还想着看第二个刚出生的孩子。 等他去东大营,祖十三已经生了,立刻带骑兵到锦州。 观看骑军训练后,大手一挥:军心可用,出击! 前后连五天都没有。 沈棨惊讶道,“阁老,如此一来,卫军门之前说诸多理由走炒花到义州,完全是为了遮蔽行踪,突袭辽阳啊。” 孙承宗点点头,“遮蔽行踪只是一个意思,他是为了让奴酋重视,突然出现在前线,当然被重视,此乃破心战手段。辽西百姓刚出关,不可能建立暗探,奴酋若按照京城的时间估计,肯定被打个措不及手。” “阁老担心什么,卫军门不会败。” “笨蛋,开始的如此早,那就不会轻易结束,辽南和朝鲜还在安置流民,关外百姓还在准备过冬,哪里都无法配合,他要单挑奴酋。” 孙承宗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算了,反正老夫也得去,明日一起走,你们都去,还有他点名的将军。” 十月十六,爬犁和工匠已经离开半天,孙承宗也乘坐爬犁离开山海关。 冬天就是好,可以在有帐篷的爬犁内烤火跑。 一个时辰,就到前屯了。 下车看一眼,堡内草料不少,干柴堆积如山,百姓单薄,却可以外出行动,很多人到西边山区砍柴。 堡总兵赵率教本就是副总兵,虽然犯错被撤职,却是西北将门出身,见识远超一般将官,孙承宗提拔的第一个将军, 前屯作为山海关前进基地,赵率教严格意义上属于中军官,几日前还在山海关参谋军事,对卫时觉把床弩放爬犁上表示赞同。 孙承宗并没有进入前屯,赵率教从堡内快速跑出来躬身,“末将拜见阁老。” “百姓怎么样?” “回阁老,民心可用,以工代赈,粮食发下去,再不用每日接济,干活砍柴都快了数倍,末将考虑是不是煮点盐。” “用不着,长芦盐运司老夫可以调拨,命副将留守,带上你的三十个家丁,陪老夫到锦州。” 孙承宗这么利索,赵率教当然不敢磨蹭,两刻钟后,再次出发。 全速奔马,天黑就到宁远了。 这里没有总兵,兵备道袁崇焕带着三千边军、三万百姓修复各种设施。 黑夜什么也看不到,孙承宗也很累。 天亮到城墙,城外的景象让人欣慰。 海岸和山脚无数百姓在干活,冬天砌筑堤防并不好,但歇着更不对。 栈桥已经恢复了,孙承宗转了一圈,笑着问众人,“是不是感觉不一样?” 袁崇焕抢在沈棨面前道,“回老师,百姓远比将官想象的积极,之前在山海关的颓废消失不见,百姓帮忙到义州运送粮食,很多人见识义锦防线铁骑,又听说师弟镇守关外,再不担心奔逃,民心可用,学生正带工匠测量筑城所需,三年内必定把宁远打造成一座坚城。” 孙承宗第二次听到民心可用的话,赞同他的说法,但犹豫片刻,拍拍肩膀道,“别称呼一辞师弟,你们不一样。” 袁崇焕一愣,下意识问道,“不一样?” 孙承宗点点头,“你会把陛下也捎带,一辞也不是东林。” 袁崇焕无奈躬身,“学生莽撞,确实不一样。” 孙承宗提醒过后就不说了,指向东边的盐田、北面的旱田,“筑城就没必要了,宁远屯田煮盐为主。” 这可不行,袁崇焕立刻激动道,“老师,辽西乃战区,屯田煮盐是杂务。” 孙承宗以前很赞成袁崇焕的说话,现在却眉头一皱,“老夫不是在跟你商量,你把屯田煮盐看作杂务,就会拖累朝廷,这里百姓本来能自生,被你带成了累赘,三万累赘会拖累十万人,后方之地,筑城不仅没用,还翻倍耗费国力。” “老…老师,这与计划不符,学生不善屯田啊。” 孙承宗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你想急切获取军功?” 不等袁崇焕回答,孙承宗又说道,“那跟老夫到前线转转,若不能改变想法,确实不适合做兵备道。” 第219章 这里的战略不一样(中) 孙承宗和袁可立外镇之前,战略计划辽西确实防御为主。 两道防线是最低标准。 卫时觉带回来一万五骑兵,这就是一道移动防线,可以考虑削减筑城。 孙承宗这两个月与洪敷教、袁可立通信,均认为筑城是下下策。 一来趁着粮草充足,以攻代守,掩护朝鲜流民建立防线更重要,他们逃命两年了,必须让南边喘口气。 二来卫时觉把‘筑城’这个战略彻底废了。 火药面前,除了山海关和京师那种超级大城,任何军堡都是笑话。 三万人筑城三年靡费百万石,咚的一声解决了。 再刻板的人,经过辽阳战事后,也无法相信筑城战略。 孙承宗也不是第一次提醒袁崇焕,包括朝中也写信说过放弃筑城。 袁崇焕还是有点犟,他的仕途计划就是筑城获取军功,谋划两年了,哪能放弃。 晚上孙承宗抵达松山,这里的总兵是马世龙,与黑云鹤、祖十三一起固守防线。 马世龙专守辽西走廊,义锦却是西北双向防守。 洪敷教就比袁崇焕大气多了,身在前线,屯田为主,今年把锦州、义州放弃的荒田全开了一遍,明年就可以种地了。 锦州一直是辽西大城,秋季又返回四万百姓,三万边军,比宁远还热闹,而且洪敷教向东开田,恢复了闾阳堡,作为斥候基地,一下就推进了百里。 东边斥候来来去去,孙承宗在松山直挠头,卫时觉已经去西平堡了,洪敷教根本拦不住,一来就被拿走节制权,现在只管后勤了。 十月十八,孙承宗终于追上卫时觉了。 破烂的西平堡守备府,残垣断壁上搭着几个帐篷,周围大约两千骑兵,还有三千骑兵过河去了。 孙承宗大步到中军大帐,石头上烤着一圈饼子,倒是香的很。 卫时觉没来得及出迎,拱手打招呼,“孙师傅来的挺快。” 孙承宗不悦哼了一声,到他的主位落座,“老夫再快也没你快,前线匆忙出击,军械储备你了解吗?后勤转运速度你了解吗?” 卫时觉与身后的属官点头打招呼,坐旁边笑着道,“晚辈不需要了解啊,又用不着。” 孙承宗歪头,“嗯?” “确实用不着,按部就班准备吧,先跟奴酋打个招呼。” “打招呼?怎么打?” “就等您来呢,奴酋在夏季恢复了辽河防线,不仅海州有人驻守,河东牛庄堡、东昌堡、东胜堡相距仅三十里,互为犄角,连海岸边的娘娘宫也有人驻守,形成完整的辽河防线,扼守百里海岸。” 孙承宗思索了一遍脑海中洪敷教送到山海的军情,不确定问道, “辽河前线大将应该是阿巴泰,两万汉卒,一万女真骑兵,分布在五个兵堡中,你准备怎么打?” “现在不知道,明天咱们过河看看。” 属官齐齐大吼,“不可,阁老不能到前线。” 卫时觉瞥了众人一眼,淡淡说道,“所有人都去,否则来干嘛。” 孙承宗倒是不怕去前线,现在骑兵多啊,不会发生以往的兵败如山倒,骑兵可以有序撤退,闻言看向洪敷教。 老洪知道他想问什么,“阁老,军门并没有调动训练中的骑兵,除了两千禁卫,只来了三千骑,共五千人。” 卫时觉嘿嘿笑了一声,“对比人数有什么意思,现在是我打他,阿巴泰就算三万人,也是分开驻守,五千人到处占优。” 孙承宗沉思片刻,蹦出两个字,“聚将!” 人家是老大,骑兵只有一面鼓,立刻敲击聚将,升起三面将旗,孙承宗居中,卫时觉居左,洪敷教居右。 大帐中也是如此,一个将军能高兵部侍郎的巡抚半截,还是牛逼。 聚将就是游击以上,兵备道、赞画、督使等文官,三十多人。 孙承宗开始给众人介绍去年在禁宫所制定的战略,“诸位,朝廷由老夫节制蓟辽、天津、登莱、朝鲜,实则为了辽西守、水师扰、辽南攻的战略… 去年一辞带回来将近一万五千骑,辽西战略得调整,军备可以由关内支援,百姓生存必须有自给的能力,每个人都是一张嘴,否则我们就不是养七万兵,是养三十五万,而他们还没有进攻能力,会把所有人都拖住。 今年一辞外镇,骑军主动出击,把女真进攻辽南的兵马牵制住,让辽南喘口气,朝廷即将在朝鲜立镇,大明以后不是九边,而是十边,南北夹击东虏…” 老头不厌其烦介绍了一遍计划和现状,卫时觉没有接茬,洪敷教更没有,孙承宗等了片刻,伸手一抬,“大伙有什么看法。” 袁崇焕立刻按捺不住道,“阁老,两位军门,山海到锦州四百里,中间有前屯、宁远两座主堡,前屯乃山海前置,没有筑城的必要。 宁远承前启后,下官认为必须筑坚城,辽西中部鼎立一座坚城,可以巩固人心,有宁远中转,前线稳妥推进,再不用担心后防空虚。” 卫时觉托腮摸摸下巴,“袁兵备,你准备用多少人、多少时间、多少钱粮,完成你的大宁远计划?” “回军门,三万人,三年时间,一百二十万石粮。” “三万人三年时间可以煮盐多少?可以屯田多少?” “回军门…” “好了,你可以闭嘴了,有三年时间,大明可以重修辽阳,大修宁远是个屁计划,没谈论的必要。” 第220章 这里的战略不一样(下) 袁崇焕脸色涨红,很是不服, “卫军门,辽河是前线,义锦松都是前线,您的后防在哪里?” 卫时觉眨眨眼,“你在质问我?” 袁崇焕一愣,连忙躬身,“下官不敢,心不齐则战不一。” 卫时觉轻蔑点头,“你这说话的语气很熟悉,以退为进,名为恭敬,实为栽赃,不愧是孙师傅的学生。来人,摘掉袁崇焕乌纱,遣回…” “等等!”孙承宗立刻出言阻止,“一辞,好好说话。” 孙承宗顺带恼怒看了一眼袁崇焕,你怎么还在找死。 卫时觉给帝师面子,轻咳一声,端正坐直,“本官卫时觉,总理关外军务,协理登莱、辽南军务,大明皇帝在上,阁臣督师在前,关外一切军务由本官提督。 战争是为了杀敌,是为了赢。杀敌即杀人,什么是赢?本官认为,花最短的时间,用最少的人数,耗最少的钱粮杀敌,即为赢。 战争更是一本账,本官购买300万两物资提供辽西,很清楚这笔账是怎么回事,没错,本官的官职是钱粮换来的。 提供物资可以获取官职,那消耗物资,也可以获取官职,还可以笼络人心,若你花销物资对战争有用,那本官允许你花销、允许你笼络。 若你的花销对战争毫无用处,为了花销而花销,为了笼络而笼络,那你就是叛国,那你就是权争,那你就是打着为国的幌子钻营,一切为了自身官职,此乃大逆之臣…” “一辞!”孙承宗大吼一声,头疼不已,就说要遭。 卫时觉不为所动,继续大声道,“袁崇焕,执意靡费一半物资修城,要么蠢,要么坏,这里不要蠢人,若是坏人,请去对面。谁敢在我这里党争,谁敢在我这里权争,谁敢在我这里钻营,必须滚蛋,来人,摘掉袁崇焕乌纱,扔回山海关。” 门口进来两个部曲,立刻摘掉袁崇焕的冠帽,拖着向外。 袁崇焕到门口才回过神,没想到师弟下手如此快,本性犯了,顿时挣扎大叫,“卫时觉,你在忤逆,你这个莽夫…” 孙承宗捏捏眉心,袁崇焕的小心思孙承宗也懂,以前能利用一下他梳理钱粮的才能,当下显得格外愚蠢。 偏偏袁崇焕还是个犟种,嘴皮子再硬,遇上‘一刀斩’的将军也没用,没杀你很客气了。 大帐鸦雀无声,将官第一次领教卫时觉的强势,都有点后怕。 卫时觉再次大声道,“辽西的战略不一样,我就是战略,哪里能杀人,哪里就有战斗,哪里能破敌,哪里就有战斗,坐在五百里外,哪个蠢货教我作战,我就教他做人,明日都去辽河,长眼睛看看前线,再告诉我什么叫战争。” 大帐安静三息,将官才躬身,“下官\/末将领命!” 卫时觉点点头落座,“诸位,袁崇焕很早跟着孙师傅学习,学的是宣大边镇那一套,右翼面对土默特,与左翼对敌完全不同,筑城在辽西只会拖后腿。 袁崇焕三年前中进士,现在已经是实权兵备道了,一年前代表兵部巡视山海。他有什么才能?袁崇焕最出名的一句话:只要能给我足够的兵马钱粮,我一个人就可以镇守山海关。 瞧瞧这是什么屁话,给一条狗足够的钱粮,它也能守住山海关,给卫某足够的钱粮,卫某还能统治世界呢。 就这一屁话,兵部夸他有边事才能,因为兵部尚书是东林张鹤鸣,还因为他是帝师的学生,士林互相吹捧是个臭毛病。 孙师傅是蓟辽、天津、登莱、辽南督师,别的地方卫某管不着,辽镇我说了算,输赢我来交代孙师傅。” 众人瞥了一眼孙承宗,低头不敢插嘴。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一辞,就因为他对人说你是师弟,就这么讨厌他?官都撤了,何必诛心?”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孙阁老,这里是中军大帐,您在聚将。如果您觉得下官明年会滚蛋,到时候您可以请回来,下官决不允许辽西将官有人拖后腿。” “撤职可以好好说,为何要粗暴行事?” 卫时觉不耐烦了,“下官是将军,不好好说他已经人头落地了。好了,您既然没话说,下官来说吧,赵率教,你觉得阁老的战略怎么样?” 武将圈子低头的赵率教一愣,“回军门,末将…看过才知道。” “很好,黑云鹤,你怎么看?” “回军门,末将一切听令。” 卫时觉转向文班,“洪大人怎么看?” “钱粮按部就班,即为下官战略。” “沈棨大人怎么看?” “回军门,下官一直在山海,不了解前线,洪军门才是前线主官。” “茅元仪、孙元化,你们呢?” “回军门,下官对前线和建奴战术都不了解。” 啪~ 卫时觉一拍手,“孙阁老,这就是别人与袁崇焕的区别,不知道就不知道,吹牛谁不会。东林的臭毛病,好的不学,坏的一学就会,下官与皇帝同门,一来义锦就听说有位师兄在宁远,膈应人。” 孙承宗被搞得哭笑不得,这小子还是恶心袁崇焕称呼师弟,就怕后果不妙,宁远还专门提醒,可惜迟了。 将官低头不敢吱声,孙承宗也不可能给袁崇焕翻案,无奈摆手道,“休息去吧,明日去前线看看。” “下官\/末将告退!” 众人压力很大,瞬间清空,军门与督师怼着干,看起来是以下犯上,但这两人身份一个比一个特殊,遭殃的肯定是下属。 洪敷教从篝火上拿了一个饼子,端一碗热水给孙承宗,在身边硬着头皮陪坐。 孙承宗喝口水,叹气一声,“元素就那脾气,确实如你所言,朝臣喜欢叫嚷,他还是突出的一个,但他的确有点才能,不次于桃林兵备道谭金。” “阁老,谭金如今在义州!”旁边的洪敷教提醒一句。 卫时觉摇摇头,“我肯定不用,您别塞给我。” 孙承宗抛开袁崇焕,认真问道,“老夫不会控制前线,也没想控制你,丢面子让你立威无所谓,只要对战事有用就行。老实说,你所谓的打招呼到底什么意思?” 卫时觉咧嘴一笑,“奴酋今年在恢复辽阳,也肯定得知我外镇辽西的消息,阿巴泰驻守辽河就是证明,您说,咱们敲掉一座兵堡,奴酋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认真应对,甚至可能会过河反击,今年他们应该不缺粮草。” 卫时觉摇摇手指,“认真应对是肯定,过河反击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战事是一步一步进行,他想反击,必须集合兵力,等到兵力集合的时候,过河反击就不是关键了。” 孙承宗思考片刻,微笑点头,“有理,一辞果然眼界宽阔,现在是咱们主动,三千里防区,大明二十万边军都守不住,他六万人能跑死。” “对呀,咱们要逼着他寻找大明主力决战,他会掉进这个怪圈中,不停反复奔跑,折腾一冬天,过年还是啥都没有。” “哈哈,有趣,到底是年轻人,这战略清晰多了。” 第221章 不一样的阿巴泰 卫时觉的战略就一句话:打起来再说。 现在还没打呢,谈论具体战术是扯淡。 孙承宗肯定明白,卫时觉是对着奴酋反应做反应。 这个战略别人不好使,只有他能用,所以将官一时没理解。 第二天,两千骑兵向东,大约二百两爬犁随行。 午后抵达西宁堡,这里被拆得剩下地基了。 双方都不允许西宁堡存在。 五千骑兵在西宁堡附近扎营。 跨过大辽河、三岔河两条河道,就是牛庄驿、东昌堡、东胜堡。 东昌堡后面还有个小堡,叫古城屯,东边就是海州。 再加上海边的娘娘宫、二百里外的鞍山,阿巴泰以三堡前置,古城屯中转,鞍山、海州、娘娘宫为二道线,三万人设了一个双层双夹的口袋防线。 卫时觉与孙承宗带着属官,在黑云鹤护卫下,跨过大辽河河道,抵近最靠西的东昌堡观察防线。 双方隔着十里的结冰河道,禁卫红甲十分显眼,将旗更显眼。 众人找了个河边最高点,卫时觉拿出望远镜张望。 来回扫了一遍,放下望远镜递给孙承宗,“孙师傅,阿巴泰已经动了,他这二层口袋专门对付晚辈,有点意思。” 孙承宗拿过望远镜观看,卫时觉向东一指,对韩石道,“找一个去年跟随咱们的兄弟,举黄龙旗过去,跟我的岳父大人打个招呼,靠近一点,看看有没有熟人,问问我娘们怎么样,顺带刺激一下。” 众人一顿怪异的眼神,韩石见怪不怪,扭头去传令。 孙承宗放下望远镜递给身后的人,阿巴泰的旗帜很杂,是努尔哈赤重视培养的后辈。 目前带着镶黄旗、镶白旗、正蓝旗的士兵,大约八千人在东昌堡后面,他们随时可去,不愁晚上宿营,根本不怕明军进攻。 对面阿巴泰看着明军,一名骑士缓慢通过结冰的河面,举着黄龙旗,示意斥候不要射击。 他身边不仅有李永芳、孙得功、鲍承先几名降将,还有何和礼这个老玩家。 对面的将旗在白色中也十分显眼,蓟辽督师、辽西巡抚、关外总兵亲到,明军不可能只有五千人,冲过去也抓不住。 两条河,近三十里宽的冰面,反而无法及时撤回来。 地理对双方一如既往的公平。 明军士兵很快被带到阵前,看到阿巴泰和何和礼当然认识。 “岳家老爷,少爷向您问好,少夫人还好吧?” 阿巴泰冷哼一声,“有完没完!没话说就滚吧。” “礼多人不怪,少爷说,建州亲戚一定想不到他这么快出现在辽河,他也不想这么突然,实在是想念少夫人,想念岳老爷…当然,还有何大人,老对手当面,若你们没准备好的话,少爷让你们说个时间,过几天再切磋也行。” 阿巴泰哈哈大笑,“好啊,现在就可以切磋,有胆就来。” “好咧,那少夫人到底怎么样?小人得回话呀。” “很好!”阿巴泰不耐烦道。 士兵拱拱手,“岳老爷、何大人,回见,改日俘虏喝酒!” 两人都没再搭理他,辽河的兵堡步卒守城足够,骑兵是精锐,野战谁也不怕谁。 你敢五千冲八千,这边就敢八千冲一万。 何况前线也不止这点兵力。 士兵还没回去,对面挨个用望远镜看完了。 一股怪异的感觉,辽东早就等卫时觉来了。 卫时觉昨日先问的赵率教,今日也是他先说,“卫军门,太奇怪了,阿巴泰对您的出现并不慌乱。” “为什么要慌乱?”卫时觉反问了一句。 赵率教连忙换了个说法,“末将是说,辽东似乎一直在应对辽西的反击。” 卫时觉点点头,“建州经营辽东需要时间,去年出击辽西就是为了争取时间,可我从沼泽回到辽西,他的胜利大打折扣,奴酋是聪明人,双方在海岸作战没任何意义,谁也伤不了谁,所以他要么让我知难而退,要么让我深入腹地,一决雌雄。” “末将还想问一句,军门为何这么着急出战,朝中催的急?” “恰恰相反,没人催我,估计他们也想不到,我一来就开打。” “那您为何咬定奴酋不会去进攻辽西?” “我没咬定啊,欢迎进攻,咱们是骑兵,行动自由。” 赵率教立刻拱手,“那末将明白了,奴酋的想法是争取一决生死,您没有朝中的压力,那作战很自由,目标不是奴酋,也不是辽阳,最大限度的破坏为主,杀人为辅,调动奴酋疲于奔命,伺机而动,这笔账很好算。” 孙承宗和卫时觉齐齐扭头,前者赞赏点点头,“希龙,你终究悟道了。” 赵率教苦笑躬身,“阁老谬赞,末将五十有三,败了一辈子,动动嘴还行,论应急反应,末将不敢贻笑大方。军门没有朝中的压力,设定战略目标乃自我约束,难怪军门不愿谈战略,只要不亏,怎么打都行,这才是战略。” 卫时觉也点头道,“失败是成功他娘,赵将军大局观很敏锐,可喜可贺,祖夫人身体不便,赵将军可以坐镇义锦前线,做洪军门的副手,节制刚到前线的三万边军,他们守城将就,野战还需要训练。” 场面安静片刻,孙承宗突然大笑,“失败是成功他娘?话糙理不糙,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我们现在可玩不起,若可能吃亏,宁肯不玩。” 骑兵回来了,到众人身边,把对面的人和对话过程交代了一遍。 卫时觉托腮想了想,“孙师傅怎么看?” 孙承宗直接摇头,“老夫对建奴脾性不熟。” 卫时觉看向赵率教,后者立刻道,“军门,阿巴泰是个很规矩的人,他也在看人下菜,与您不谋而合,担心我们进攻,但不担心我们现在进攻,有底气,也不多。” 卫时觉点点头,“有道理,奴酋在哪里?” 赵率教回答很快,“在哪里似乎不重要,您只不过是打个招呼。” 卫时觉有找到知己的感觉,大笑一声,“对面有四个兵堡,娘娘宫远在八十里外,凭什么作为一个牵制点?阿巴泰、何和礼出现的位置和时间都不对,底裤露出来了,越不在乎的地方,越有猫腻。 黑云鹤,晚上亥时带一千人,悄悄过河,赵率教为副将,往东昌堡扔个火药包,给他们醒醒脑,不可恋战,砝壳带一千人接应。 韩石、祖大乐,黄昏带禁卫向东南,只要听到黑将军的动静,二百辆抛石机一起扔火药,把海边的娘娘宫给老子端了,打招呼嘛,要往心窝招呼,告诉奴酋,老子回来了。” 第222章 智慧也能传染 阿巴泰、何和礼、李永芳一直在立阵,等黄昏的时候明军将官离开对面,他们才分散到三个兵堡休息。 三人到守备府烤火吃饭,天色完全黑暗后,进来一个斥候头领。 “贝勒,两位大人,五百人隐藏在附近,都带着号角和炮仗。” 三人点点头,让斥候头领离开。 阿巴泰低头认真看地图,何和礼对李永芳赞叹道,“额驸手段高明,明军一定想不到,咱们是联动防御,并非他们呆板的守城方式,辽河防线固若金汤。” 李永芳微微躬身,“大人谬赞,卫时觉不讲脸皮,只讲实效,这种人干扰手段越多,越会出其不意,不能说卑鄙,只能说不择手段。” 何和礼赞赏点头,阿巴泰突然道,“他可能来偷袭,也可能不来,但他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偷袭。” 李永芳立刻制止,“岳父大人,若没有碾压式破敌能力,就算偷袭到京城,也是浪费体力。” 何和礼咧嘴一笑,“贝勒不是要效果,打招呼嘛,面对面才好。” 阿巴泰点点头,“永芳,给你一千人,一个时辰后过河,对明军大营覆盖五轮箭矢,立刻撤回来,效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回应。” 李永芳一愣,连忙躬身,“是,末将一定给卫时觉一个惊喜。” 阿巴泰还是照顾女婿,李永芳带兵了,这一趟就很重要了。 卫时觉远在五十里外,他把建奴耍来耍去,人家也摸着他的一点性格,敌人一向比自己人更了解你,智慧向来是世间传染最快的东西。 黑云鹤、赵率教、砝壳并没有撤回去,韩石则带人向南到海岸去了,准备沿着海岸偷袭。 晚上亥时,两千人下马,快速通过冰面。 河道通过一半,砝壳带一千人设立马炮阵地。 一千骑兵扛着马炮很重,把身后背着的架子放在冰面,形成宽一里的射击阵地。 黑云鹤与赵率教带一千人,抬着两台小型扭杆投石机,对着东昌堡隐约的火光,急速推进。 距离六里,赵率教喊停,“黑将军,派一百人摸一摸。” “为什么?” “太安静了。” 黑云鹤翻了个白眼,时间宽裕,给你一个面子。 寒风呼呼刮,一望无际的地方,很容易闻到远处的异味。 黑云鹤与赵率教等了一刻钟,闻到隐约的马尿味,同时警惕起身。 “建奴在河边有大量斥候。”黑云鹤道。 赵率教点点头,“阿巴泰果然与军门想一块了,韩石不一定成功。” 远处突然传来惨叫,斥候大吼快跑。 紧接着传来建奴大笑声和马蹄声。 黑云鹤大惊失色,他们可是步卒。 “撤,快撤,吹号!” 嘟嘟~嘟嘟~ 急速的号音,一千人撒丫子往回跑。 身后已传来战马哒哒哒的声音。 接应的砝壳大吼,“对火,对火,听令射击,一千人分三段。” 黑云鹤大步跑,耳边的马蹄声很沉闷,却越来越近,“老赵,你先回去,建奴把马蹄裹了羊皮,兄弟们跑不了。” 赵率教边跑边拒绝,“靠近的时候把火药包扔下,此刻接敌是找死,别迟疑。” 有道理,黑云鹤又吹了一声号,让亲随点火折子。 冰面上都是哗啦啦的跑步声音,三人蹲下,抢时间怼火。 一个火星出现,骑兵也过来了,双方顶多三百步。 三人把一个羊皮包裹放下,点燃引线,还给盖了一块羊皮挡住火光,失足奔跑。 咚~ 空旷的地方格外显眼。 虏兵人仰马翻。 奔跑的黑云鹤向后看一眼,哈哈大笑。 赵率教大吼,“别停,快跑!” 河道冰很厚,水很浅,夏天也不过没小腿,这时候不可能炸裂冰面。 只能阻止骑兵一会儿。 黑咕隆咚,赵率教看到冰面上蹲着一道黑线,再次大吼,“砝壳,扔个火药包快撤,他们是骑兵,此处不合适狙击。” 砝壳很干脆,“撤,别跑乱,随时立阵。” 此刻是禁卫来断后,黑云鹤要先一步回去上马。 两千人前后两排,在冰面上急速向西跑。 双方负重完全不一样,差距越来越大,砝壳很快看不到黑云鹤的人。 身后也传来马蹄声,依样画葫芦下令,“留下三人,扔个炸药包。” 三人蹲下点火折子,被对面看见了,马蹄声散开,明显在绕开他们追。 三人很聪明,这点小事平时练过,抱着火药再次撤。 跑了二百步,三人并作一排,点燃引线,立刻把火折子掐灭,其中一人脱羊皮包住引线,低头扔下。 骑兵绕行百步,刚刚汇合,咚~ 杀伤效果不大,战马再次受惊,四下乱蹦。 后队的李永芳吐血,又被耽搁了。 机会难得,对面偷袭的人显然很少,大吼整队追击。 这次很快到河边,一道黑线在冰面,是防御阵。 李永芳大喜,抽刀大吼。 “他们是步卒,明军跑不了。准备箭矢覆盖,直接冲杀。” 马炮与弓箭吊射距离一样,杀伤力大多了。 虏兵整队,拉弓准备覆盖吊射,对面先来了。 嘭嘭嘭~ 当先的十几个虏兵连嚎叫都来不及,被直接打翻下马。 李永芳大惊失色,哪来这么多火炮。 一个念头的功夫,嘭嘭嘭~ 嘭嘭嘭~ 明军除了自己三段击,还分三批轮流。 炮声非常密集,李永芳一个迟疑,大约二百人被直接捶下马,还有几匹马在悲鸣。 不得不下达与黑云鹤一样的命令,“撤,全部撤!” 他心心念的黑云鹤已经上马了,西面马蹄响,明军骑兵反杀,虏兵跑的更快。 黑云鹤冲出五百步,被赵率教喊停。 清点人数,之前做斥候的人离得太近,死了七十个,换了240个虏兵,还有五十匹受伤的战马。 偷袭失败。 之前的小火药包,韩石可能听不到。 黑云鹤不得不放了一个大炮仗。 咚~ 海岸声浪滚滚。 往回返的李永芳听到身后的巨响。 纳闷片刻,突然下令,“向南,支援娘娘宫,两个人回东昌堡,令贝勒支援。” 一群人顺着河道向海岸急速狂奔。 刚跑十来里,南边传来更密集的爆破声。 咚咚咚~ 李永芳听声音很空旷,松了口气,不需要支援了,明军两路偷袭,都没成功。 这是明军在炸冰,绝不是炸兵堡的声音。 第223章 成功的招呼 天亮了,卫时觉和孙承宗再次来到大辽河与三岔河中间的空地。 这地方如此空旷,白天偷袭几率为零,谁都能看到谁。 韩石和祖大乐昨晚到娘娘宫三十里就被发现了。 阿巴泰在三岔河埋下无数零散斥候,彼此吹哨,反应非常快。 若非韩石撤的及时,就被娘娘宫内隐蔽的四千骑军给反杀了。 望远镜中,阿巴泰在对面列了两个阵,骑士都在地下休息,随时可以上马。 奴酋用降卒守卫这条防线,汉人比女真组织力就强了很多。 印象中,明军对这条防线毫无办法,某个筑城的傻子组织八万人进攻三次,灰头土脸。 地理确实好,明军能在辽西关门,建奴就能靠少数人把辽东关门。 孙承宗了望一会,把望远镜递给身后的人,“一辞,你成功了嘛?” 卫时觉神色凝重,“打招呼成功了,调动奴酋失败了。” 赵率教这时候能参谋军务了,跟着开口道,“军门,末将建议在西宁堡留两千人,少数人拖着这条防线。” 卫时觉撇撇嘴,“着什么急,我才打了个招呼,没看洪军门离开了。” 孙承宗哈哈一笑,“一辞太精明了,老夫都被你耍了。” 属官没懂什么意思,赵率教大赞,“末将今晚来执行疲敌之策。” 卫时觉没开口,皱眉看着东边来的一个骑士。 阿巴泰派来一个人,打着镶黄旗,十分嚣张。 孙承宗冷哼一声,“杀了吧。” 卫时觉伸手,“别,杀了有利今晚,不利于以后。” 骑士很快来到众人面前。 卫时觉又没做过俘虏,一地红甲,骑士只能靠大将军铠判断。 对蟒袍孙承宗大声道,“明朝大学士当面,就会偷偷摸摸的勾当。” 孙承宗没搭理他,沈棨出列,“山蛮野鬼,用兵之道匮乏,到底谁死的人多。” 骑士不会斗嘴,扫了众人一圈,才锁定卫时觉,“额驸,贝勒爷说了,你这打招呼方式不孝,欠教育。” 卫时觉眼神一亮,“岳父大人有脑子了,怎么我输了是额驸,赢了就是混账,何和礼这个马屁精,做人一点不实在。” 骑士又被噎住了,眨眨眼问道,“贝勒欢迎额驸继续,好酒好菜,等你来孝顺。” “好好好,去跟岳父大人说,多准备点菜,卫某要做客很久呢。” “好啊,额驸是有身份的人,登门肯定打招呼,贝勒静候。” 骑士转身离开,卫时觉打了个哈欠。 “黑云鹤、赵率教、砝壳、韩石,今晚每人带一千人,亥时、丑时两次疲敌,两人袭扰东昌,两人袭扰娘娘宫,动静越大越好,但不得接敌。” 说完对孙承宗一摆手,“孙师傅,咱们还是休息吧。” 孙承宗点点头,“老夫才发觉战争很有意思。” 老头还没发现明军的劣势在哪呢,卫时觉没有附和他的心思。 几人回西宁堡去了。 骑士回到对面,把卫时觉的反应交代了一遍。 何和礼马上笑道,“明军没撤,咱们也不需要撤,每天出来溜溜腿也行。” 李永芳跟着道,“贝勒,大人,明军人少,要开始袭扰了,他们得先对付斥候。” 两人齐齐点头,阿巴泰跟着道,“再增加一倍人手,永芳来负责,斥候严禁接敌,让他们扰着吧,咱们不怕耗时间。” 这就是昨晚偷袭的效果,双方步调一致了。 明军暴露了前线的实力,那就是隐藏了后方的实力,西边被完全遮蔽了。 卫时觉在西宁堡睡觉,阿巴泰在东昌堡休息。 晚上亥时,明军果然来了。 骑军过河,还带着鼓,斥候没有接应,只是吹号示警。 明军也没有绕到东面,三里外鬼叫了一刻钟,安静了。 丑时,又来了。 一样的套路,让三人哈哈大笑。 早上醒来,娘娘宫汇报,南边也被袭扰了一晚。 明军人少,采取疲敌策很正常。 但卫时觉是主动出击,建州必须提起警惕。 双方硬实力摆着呢。 什么是硬实力呢。 第二天下午,西边马蹄轰隆响。 卫时觉要动手的人才来了。 炒花说了,他不缺战马。 刚好义锦不缺人。 辽东的三万百姓个个与建奴有血仇,闹着上战场。 训练半年,配备军械,配备冬衣。 敢战,敢死,这就是精锐。 熟练度战场找吧。 一万骑军,带着四千辆爬犁。 两千带着草料和干粮,两千全是硬家伙。 全军加起来两万四千人,比中枢想象的人多。 没什么旗帜,之前十人打一面旗,中看不中用,何必呢。 卫时觉直接改制,现在千人一面旗。 孙承宗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脑袋冒清气。 茅元仪大赞,“只有卫军门能想到如此高速的攻城大军。” 孙元化也赞道,“速度与东虏匹配,进攻能力远超东虏,阿巴泰要吃大亏。” 卫时觉下令聚将。 进来的人是祖大弼、陈尚仁、王崇信。 “三位,佛郎机、抛石机、床弩配合演练如何?” 陈尚仁代为答道,“回军门,如此恐怖的营阵,根本不需要配合,它们动起来惊天动地,护翼骑军的战马必须塞耳朵。” 卫时觉点点头,根本没有孙承宗的兴奋,“行了,知道怎么打就行,前线继续疲敌,调黑云鹤回来领骑兵,全军休息,子时出发,寅时围杀娘娘宫,告诉奴酋,老子的骑兵不仅能奔跑,破城更快。” 第224章 一点寒芒,十万星火 卫时觉在大帐等时间。 孙承宗、茅元仪、孙元化坐不住,得去了解一下明军真正的新战法。 前线能出击的总兵力是两万四。 一万六千骑兵,其中炒花出兵三千,赚兵饷和友谊。 八千步卒,包括两千工匠,还有从山海关调来的二千操弩、操炮手。 没办法,这是技术兵种,勇猛不行。 两千辆爬犁除了拉粮草、帐篷,还是车营外围,可以竖起木板挡箭。 剩下两千辆更猛。 一千床弩,与六百佛朗机炮共用底座。 六百台投石机各自占一辆爬犁,剩下四百辆纯粹是弹药车。 床弩、佛郎机、投石机并不重,步卒可以随乘,不用走路。 去年的火铳兵全部变成了炮兵,还他娘的佩木盾和刀。 按照明军的算法,加上禁卫两千马炮,前线明军没有铳兵,全是炮兵和骑兵。 大多数是双武器。 骑兵强制配备弓箭,只不过箭矢只有二十支。 不会骑射,也得停下来攒射。 战马是抢来的,爬犁是现成的。 武器、铠甲是打劫的。 没法羡慕,人家能打劫皇帝、都督府、内阁、督师。 但物资和粮草是卫时觉提供的呀。 茅元仪和孙元化一顿扒拉,震惊对视一眼,把结果递给孙承宗。 老头看一眼,同样胳膊发抖。 这两万四千人的全身装备,若从无到有打造,需要六百万两现银。 战时一个月五万两饷银。 作战一次,火药弹药消耗至少三万两。 长时间作战,马料、粮草、弹药等消耗一个月得二十万两。 孙承宗捏捏眉心,卫时觉骂袁崇焕的那句话也对,有足够的粮草,狗都能守山海关。 老头现在有信心去推辽阳了,感觉这军功也不是太难。 孙承宗还是没发现明军最关键问题、最大的劣势,他将被自己冲动的幻想打脸。 黄昏天黑后,骑军开始千人一队离开。 行军需要时间,但不能制造大动静,前线还在疲敌呢。 到子时的时候,爬犁才出动,卫时觉和孙承宗也全部起营跟随。 不需要与孙承宗商量,娘娘宫必须拔掉。 南边三百里就是辽东半岛的复州。 东虏驻守娘娘宫,辽东半岛就是奴酋拓展的三百里战略空间。 拔掉娘娘宫,奴酋一年辛苦白费,他还是无法涉足直隶湾(渤海)。 骑兵不能去进攻复州,那样就进入‘独头巷’了。 来回六百里,肯定被奴酋堵死,退路只有金州出海。 所以卫时觉的起步第一招,根本不会打东昌。 第一目标娘娘宫,第二目标是东边山脚的海州。 娘娘宫百里外的盖州都不会碰。 占据海州一天,盖州和复州驻军就得失魂落魄逃回辽东。 把努尔哈赤的战略空间直接削掉,回到去年的水平。 东昌、东胜、牛庄、古城反而会留着。 给女真一个安全的聚兵阵地。 晚上丑时,前线还在疲敌,压缩了斥候的反应距离。 明军已经完成二次集结。 一万骑兵在海岸二十里外列阵。后面四千辆爬犁等候一起冲阵。 卫时觉和孙承宗安静等到寅时中,天边泛出鱼肚白,立刻大吼下令。 “黑云鹤、祖大弼,急速奔袭,隔离娘娘宫周围二十里。陈尚仁、王崇信,各带一千两爬犁,东西围住娘娘宫。韩石、祖大乐,带禁卫设马炮阵地,堵东门。诸位,半个时辰,拿下此堡,迎战援兵。” “遵令!” 万人齐齐上马,寒风中哗啦响,卫时觉向前一挥手,“出发!” 这是明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击,骑兵忍不住大吼一声,轰隆起步。 中军一千人护着主官跟随。 步卒推着爬犁跑十几步,嘻嘻哈哈跳上去,跟着前面嚎叫。 冰面上跑的并不快,但哒哒哒的声音非常悦耳。 孙承宗前后看一眼,哈哈大笑。 卫时觉出击时间太好了。 入冬了,下雪了,结冰了。 冷,也不太冷。 刚好晚上能行动。 等奴酋反击的时候,十一月、十二月,那才是真正的冷,夜间就无法行动了。 轰隆隆~ 骑兵靠近娘娘宫。 一个南北长两里,东西三里的长方形兵堡。 它没有城墙,却有两道石头墙。 明军撤退时候破坏,东虏恢复起来也很快。 娘娘宫在出海口,与盖州一样,是辽东水师的基地,南边有很多栈桥。 孙承宗看到骑兵把娘娘宫围起来,虏兵都撤回堡内固守,乐的大叫。 五千骑兵绕着娘娘宫转圈,五千人在北面,后面的爬犁火速靠近。 墙头的虏兵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不敢相信明军运来这么多投石机。 堡内升起三道狼烟,明军齐齐大笑嘲讽,不跑就完蛋了,挣扎没用。 八十里,等援兵来,你都变成渣渣了。 投石机最短射程与弓箭一致,最远与佛郎机炮一样是三百步。 韩石在东边列阵一千马炮,把堡内的虏兵吓得脑子都没了。 骑兵全部远离,把战斗留给步卒。 大约五千虏兵在堡内,卫时觉在丘陵顶能看到他们搭的架子。 扭杆投石机转动绞盘上劲,后面的‘勺子’里,是三层布包裹,麻线网加固的圆形火药包,里面十斤火药,五斤石子。 十台重力投石机不需要组装,它们能扔五十斤纯火药包。 暂时用不着。 陈尚仁和王崇信齐齐举旗,示意可以进攻。 卫时觉对信号兵挥挥手。 红旗挥舞,先发射的不是投石机,是床弩。 破空声刺耳,嘶嘶嘶… 虏兵纳闷看着射到堡中的矛弩,暗骂明军糟蹋。 投石机工匠却在调整火药包位置。 床弩是在标射程呢。 “躲炮!躲炮!…” 步卒大吼,骑兵捂耳朵,炮兵把准备的耳塞堵上。 投石机呼呼呼,把带火星的火药包送到城内。 不等爆炸,再次复位装填下一颗。 六百投石机,那就是六百门重炮。 咚咚咚~ 天地间只剩下一个声音。 娘娘宫瞬间飞沙走石,血雾、白雾、黑雾、烟雾交织。 石头墙轰隆轰隆成片倒塌。 连远在三里外观战的中军都感到一股热浪。 不等里面什么反应,第二波又扔进去了。 咚咚咚,火星四射。 卫时觉扫了两眼,挥挥手示意停止。 骑兵靠近下马,一窝蜂拥了进去。 卫时觉没什么特殊感觉,孙承宗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面目潮红,大吼一声, “一点寒芒,十万星火,还我河山。” 第225章 战天斗地,永恒的公平 此战一出,奴酋老老实实玩关隘和骑兵攻防吧。 火药滥用,难免被努尔哈赤学习。 无所谓啊,到时候该玩射程了。 爬犁开始在东边二十里列阵,两千辆爬犁,形成一道四里的木墙。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床弩、投石机和仰射佛郎机。 一万骑军也开始在两翼列阵。 负责清理战果的黑云鹤到中军汇报,“阁老,军门,绞杀五千虏兵,其中一千降卒,战马还有两千能用,一半死伤,三万草料,一万肉干,还有三千石糙米。” “军械、铠甲、肉干粮食搜刮干净,草料不需要,烧了娘娘宫,没有塌的石头墙推倒,让两千步卒去做这事。” 黑云鹤去传令,卫时觉才问孙承宗,“孙师傅以为如何?” 孙承宗这时候兴奋劲过了,才明白卫时觉为何没有兴奋,皱眉说道, “原来咱们只有六天时间出击啊,难怪你一来就开打,且不允许主力出击,主力若过江,只有两天时间作战。” 卫时觉点点头,“一切以火药运输、消耗、保护为准。” 孙承宗略显羞愧,深吸一口气,“老夫被战果震惊了,补给和弹药若长时间随行,需要四倍的爬犁,那就是一万六千辆,根本不可能啊,爬犁太多反而成了负担,连转身都做不到,这四千就够多了,再多也护不住。” 卫时觉赞成他的判断,“晚辈在义州就算过弹药携带量,投石机至少要扔四轮,就算再节省,也只能接战四次,根本无法长时间奔袭,必须挨个推进,需要的后勤线越来越长,弹药若被劫,比粮道被劫还危险,大军失去任何攻击能力,只能耍刀自保,还是骑兵杀戮对象。” 孙承宗沉闷点点头,“玩不起啊!” 卫时觉摇摇头,“不是玩不起,是大明没有足够的火药,采购三省火药十二万斤,刚才就扔出去一万二,正好一成。 都督府、南镇抚、工部全力赶制,一个月不过三万斤火药,必须积累三个月,否则供应不上每日作战,东虏若能制作火药,一年产量不可能超过十万斤。” 孙承宗把他的数据琢磨了一下,回头看向孙元化,后者连忙上前道, “阁老,军门,大明每年火药产量大约50万斤,这是虚数,下官估计也就40万斤。大多消耗在过节,三十年前援朝之役,大明搜尽十万斤火药,只够朝鲜用一个月,现在更无法满足。” 孙承宗叹气,“照一辞这打法,每次攻城需要两万斤,若是野战,每次需要五万斤,大明朝就算搜刮全天下,也不够玩几次,朝廷恢复其他的不重要,火药厂大建非常紧迫。” 卫时觉接茬道,“您这想法不对,大明硫磺够用,硝石太难找了,需要找硝石矿,没有矿,您扩建火药厂也白搭。” 孙元化点点头,“没错,大明的硝石主要来自山西的盐硝,山东的土硝,其他地方都很少,四川稍多,但运输很不值,需要先扩大采矿制矿工坊。” 卫时觉自嘲笑笑,“硫磺最多的地方是山东、南直、湖广、河南,这个暂时不缺。天下硝石最多的地方,哈密吐鲁番、朵甘都司、袄儿都司,都被大明朝扔掉了。” 孙承宗闻言更气短了,重重一拍膝盖,“一辞骂的对,现在才感觉…真是败家子。” “您现在还想去辽阳吗?” 孙承宗懊恼拍嘴,“还是一辞脑子清楚,吓住他们,让奴酋集合,这局就打完了,咱们完全没有继续的能力。” 卫时觉也叹气,“是啊,大明的火药生产能力,属实令人气短,这第一局,就是定个基调,让奴酋寒冬腊月也无法放松,随时准备挨揍,接下来还得耍骑兵。 若想发狠冲辽阳也行,必须保证顺利,任何意外都会被拦住,推迟一天,就会缺粮饿肚子撤退,若增加爬犁,一万多骑兵就护不住后勤了,携带的草料干粮需要更多的爬犁,计算下去是个无底洞,超出组织运输能力。 天下最难的事,就是既要又要,咱们老实点,看能不能把奴酋勾引过河,否则力量投送距离是个老大难,暂时真没办法。” 孙承宗闭嘴了,安静等候援兵。 卫时觉现在遇到的问题,与去年的奴酋一样。 努尔哈赤可以携带十三天草料。 卫时觉最多也就半个月,但明军火器更多,直接削掉一半粮草运输能力。 骑兵只有一壶箭,连备用箭矢都没法携带。 佛郎机、床弩同样是按照十轮配备。 抛开作战消耗,就是孙承宗所言,粮草只有六天时间。 超过六天,必须抽调兵力保证后勤线安全,必须增加更多的人,更多的爬犁。 不用计算,运输局限,生产力局限,没任何意义,人太多,消耗就增加,对前线反而成了累赘。 这就是最大的劣势。 力量投送,耍的是综合能力,不是想当然。 明军列阵一个时辰,北面才响起马蹄声。 中军在丘陵顶,卫时觉拿望远镜看了一会,阿巴泰竟然只来了两千骑兵,很糟糕,应该是斥候在远处看到了战事经过。 卫时觉有点恼火,放下望远镜大吼,“黑云鹤、祖大弼、祖大乐、韩石,带骑军出击,两面包抄,截杀他们。” 一万骑军立刻两路杀了上去,对面立刻掉头。 孙承宗摇摇头,竞速赛,抓不住了。 步卒收起爬犁,重新套马,在三千人护卫下追骑兵。 那两千骑兵是阿巴泰派来争取时间了。 卫时觉第一次领教阿巴泰的规矩和自律,黄昏抵达东昌堡,空无一人,只有北面三十里外有斥候。 东胜、古城、牛庄、海州,全部撤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早来一个时辰的赵率教都没看到东虏大队。 明军在娘娘宫白白耗了半天时间。 卫时觉立刻下令破坏兵堡,明天大军得撤了,否则就得饿肚子回家。 东昌堡守备府,听着远处传来的爆破声,明军将官沉默无语。 这么强大的攻击力,却没有投送能力,真憋屈啊。 孙元化是研究火器战法的赞画,憋不住道,“阁老,军门,若把投石机削减到二百,床弩和佛郎机撤掉,就可以增加八天粮草。” 他这是不甘心,卫时觉不想接茬。 赵率教轻咳一声,“孙赞画,床弩和佛郎机必须带着立阵,没有立阵能力,就是没有立营能力,数量少了还不行。 二百投石机攻打兵堡足够,但攻打辽阳,六百都不够,不可能一次性覆盖,只能重点轰击九个城门,还得随时准备迎接从城内冲出的虏兵。” 哎~ 一阵叹息。 卫时觉笑了一声,“天时地利对谁都公平,本官喜欢公平,暂时留守东昌堡两千人,到西平堡再留守一千人,看看奴酋什么反应。论远击能力,咱们与去年的奴酋一样,但咱们后勤不缺粮,回去休息一下,等寒月第一场雪过后,先解决不安分的鞑靼人吧。” 第226章 当世第一好学生(上) 十月二十三,明军浩浩荡荡的人马突然回撤。 干脆利落,不比阿巴泰慢。 东昌堡留下的两千人,留守性质与去年在海州的图尔格没任何区别。 一个‘门子’。 作战没有任何意义,就是为了投送眼光。 试试就知道了。 十月二十四,撤到鞍山的虏兵突然奔袭东昌。 留守的祖大乐一息都没迟疑,与去年的图尔格反应一模一样。 四面墙壁轰塌,两千人撤到西岸。 挑衅了一会,看东虏不上当,老老实实跨越大辽河,回西平堡去了。 二十五日,辽南盖州、复州留守的六千虏兵和一万降卒飞速撤回辽东。 三贝勒莽古尔泰耗时一年打下的地盘,拓展的战略空间被废。 同一时间,四大贝勒带着女真大臣和统领到娘娘宫转了一圈,观摩战场痕迹。 阿巴泰在东昌又留下一千人,鞍山留下两千人。 与卫时觉的安排一模一样,剩下全部人都撤回辽阳。 二十八日,今年寒月的雪似乎来的早了点。 天空开始乌云聚集,要下大雪了。 卫时觉撤退的时候,把辽阳直接搞成废墟,城墙被撬的坑坑洼洼,夏秋雨一淋,更加难看。 努尔哈赤还感觉方便了。 女真族人都在北城,把地盘更大的南城让给百姓。 所以今年的辽阳,南城整个是一个巨大的草棚子,面对面只有狭窄的空隙。 十多万人挤在一起,反而不冷。 百姓全是阿哈,割牧草给大军、到抚顺和本溪采矿,才有吃食,或者自己去抓鱼打猎。 比去年强多了,可以到太子河抓鱼,入山掏窝抓野味。 辽东今年也种了一点田,收成微乎其微,还是靠放牧和捕鱼。 辽阳北城与南城隔着水关,情形完全不一样。 一个巨大的帐篷联营。 建州的营地与鞑靼人不一样,努尔哈赤的营地从来不是独立的帐篷。 与汉人一样,有前院、后院、内院之别,内有暖盆、暖墙、暖炕,卧室是三层皮子,各大帐之间有廊道通过。 这就是皇城,其他贝勒是更小的‘院子’。 木桩为基、皮子为墙、等级森严、功能分区。 集合了汉人、鞑靼人、女真特色的营地。 ‘皇城’政务大殿,奴酋坐在暖墙边,借着墙孔的光线在翻看一本书,《三国演义》。 这是努尔哈赤最喜欢的一本书,四十年前到辽阳,还不识字就迷上三国。 这本书帮他识字开智。 做家丁轮值的时候,时刻揣怀里。 外出听人说书唱曲,也是听三国。 不是他不想看兵书,武经七书太凝练了,哈哈纳扎青就没学明白,更不可能讲给努尔哈赤听,自学是瞎学。 将官们也不懂兵书,请教秀才,人家不教。 对努尔哈赤来说,三国演义就是举例说明的兵书。 一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让他琢磨了几十年。 大殿很安静,努尔哈赤翻阅良久,闭目捏捏眉心,旁边炕桌上放着一封信。 是卫时觉的信,还挺厚的。 努尔哈赤这几天翻看无数次,依旧不懂。 信是这样写的:努尔哈赤,去年卫某恰逢其会,咱们互相陌生,从未展开真正的较量,取巧可以逃命,不可能灭虏。 今年卫某是关外总节,咱们重新下一盘。 听说你喜欢看三国,是个好学生。 五大臣、四贝勒的安排,都有曹孟德影子。 造反也是,哪怕无中生有,你也喜欢讲名义… 一统女真的过程中,恩威并行,顺者德服,逆者兵临。 这是你的话,说到底就分化利诱四个字。 赫图阿拉、尼堪外兰、边将,是你起步时候的三国; 建州、东海、海西,是你统治大业的三国; 伪金、朝鲜、北元,是你争霸关外的三国。 你当然没把大明算作一方,嘴巴叫的再高,也无法把大明套入其中,你内心一定希望大明给个面子,撤回关内。 现在的争霸大业是不是卡住了? 治理更多的人口,治理更大的地盘,三国争霸思维不能用了。 我猜,你从学习曹孟德,转向学习昭烈帝和诸葛孔明。 恭喜你,孩子长大了,成年人看三国都是这个步骤。 蜀汉的聪明足够,名义足够,为何失败了? 去年咱们都没把对方当回事,今年卫某是帅,拿一个正常的对手思维来对待我,朝鲜、叶赫、科尔沁、察哈尔、炒花统统不重要,专心对付卫某吧。 提醒你一下,卫某的兵法史书上没有,不用找了。 给你一个词:不对称作战。 若有所悟,给我回信,我教教你。 悟迟了,就要挨打了。 早点乞降,给你留个传承,迟了我会灭姓灭族,绝对比成化犁廷干净。 “大汗,四贝勒求见!” 一声禀告,把努尔哈赤叫回神,“进来!” 黄台吉进门行礼,“父汗,大臣们都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吧,有悟道的人吗?” 黄台吉犹豫片刻,“父汗,卫时觉写信真真假假,诡道之计。” “朕不需要你教,人家能看出朕为何设立五大臣、四大贝勒,别的明人一点没意会到,只会骂咱们野蛮,可笑的是,你们也不懂,还以为朕学习鞑靼人呢。” 黄台吉低头,“回父汗,您坐镇辽阳,从未有过动摇,得知明军火器犀利,立刻全线撤退,坚壁清野…” “放屁,击退卫时觉的是老天爷,是天时地利,老子跑什么。” 努尔哈赤骂一句,又叹气一声,“培养你这么久,还畏畏缩缩做什么,就连卫时觉都知道,你是大金未来…” 第227章 当世第一好学生(下) “儿臣不敢!”黄台吉立刻下跪。 努尔哈赤轻哼一声,“朕为何允许你学习汉字?没有让其他人学,你想过吗?” 黄台吉匍匐,有点发抖。 卫时觉在信中说了,代善什么才能都有,什么才能都不突出,生母还是哈哈纳扎青,根本没有继承的可能。 阿敏是侄儿,有点军事才能,缺乏治理才能,有点小聪明,但不敢表现,同样不可能继承大位。 莽古尔泰是纯粹的前锋型将军,本来不可能做大贝勒,但必须有这么个人,撕扯代善与阿敏的势力,给别人铺路。 他们三个都不可能,那谁可能? 此刻的继承人,没有突出的军事才能,没有突出的治理才能,没有较大的威信,但他一定身居高位。 这样才能有足够的锻炼机会,又能安稳长大,锻炼脑子,经营实力。 五大臣也是如此,伪金八旗,三个大臣太少,七个大臣太多,单数的大臣无法平分任何资源,又可以互相牵制,还不能与四大贝勒、八旗的数字对应,结果必然是五个。 若论军功,阿巴泰比黄台吉高、比很多人高,可惜他什么都不是。 伪金一切架构,都是曹孟德量才适用思维下的分化治理。 黄台吉回忆一遍卫时觉信,声音颤抖,“回父汗,儿臣浅薄,有愧父汗。” 努尔哈赤再叹息一声,“起来吧,你不是脑子不够,是地位不够,把自己当大金大汗,好好想想,再与朕说说。” 大殿沉默一会,黄台吉低声道,“回父汗,实力如此,大金不得不考虑经营宽甸、本溪、抚顺、北关四处关隘,抚顺为重,本溪、宽甸为次,北关最次。” 努尔哈赤轻笑一声,“是不是很有意思?明朝二百年在辽东也是如此防备女真,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时势易转,所谓天下大势,你是昨天的我,我是昨天的你。” “父汗圣明,军事上说,破敌需要十万骑射的骑兵,内政上说,大金缺乏物资基础。实力不会凭空出现,卫时觉可以取巧聚合,但他也不可能超过三万人,否则明朝中枢该睡不着了,而我们却需要创造…或者劫掠。” 努尔哈赤点点头,指一指舆图上科尔沁位置,下一刻竟然指向江南, “卫时觉去江南转了一圈,看似在为皇帝争物资,实则在釜底抽薪,好在明朝足够富裕,聪明人太多,钻营的人太多,咱们的机会在哪里?” “回父汗,时间不足,联系生意来不及,大金急需处理科尔沁。” “不,你这是从军事考虑,辽东的山货很多,朝鲜乃唯一的去处,光海君又在犹豫,要命的是,卫时觉隐约控制了山东,我们出海彻底被堵死了。 处理科尔沁对未来没有多大帮助,大金还被勒着脖子,与李永芳、姜弘立、郑其彬商量一下,这两人有贪欲,直接联系海商吧,海船可以绕道朝鲜,到东海女真的海边,许以二十倍大利,会有人忍不住的。” “是,儿臣一定完成,那科尔沁…” 努尔哈赤深深叹气,“火药可以攻坚,不可能改变形势,但卫时觉可以,从他让主力突然出现,又利落撤退就可以看出来,此人乃当世第一大敌。 卫时觉出现的太早,等朕三五年,咱们才有能力与明朝掰手腕,如今的他,就是五年前的大金,辽东很难守,可以说根本守不住。 大金需要物资,食物、盐铁布是咱的劣势。这些事不需要多聪明,大势如此,朕没得选,卫时觉也没得选,就看谁的筹码多,谁能找准时机。 他在十月突袭辽东,震撼摧毁辽河防线,是想把大金拖在辽河,寒冬腊月无法作战,他好抽身去解决草原,咱们没上当,那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黄台吉立刻道,“寒冬腊月,别的将官怕出错,会窝着不动,卫时觉官位很稳,一定会出击,父汗去年就说过,这种人很难对付,咱们的目标是科尔沁,他的目标是察哈尔。” 努尔哈赤赞赏点头,“咱们能想到机会在草原,他也能想到,炒花已经被他收买了,察哈尔林丹汗是个棒槌,科尔沁确实需要抓紧,朕亲自来处理,朝鲜那个自以为是的蠢猪不重要,通过朝鲜联络明朝的豪商才重要,别人做不了,你抓紧吧。” 黄台吉眼神一亮,终于明白卫时觉那个不对称作战在说什么, “父汗,他会借着处理察哈尔的机会处理科尔沁,双方远离后勤,处于完全对等的实力。” 努尔哈赤哈哈大笑,“他很自由,随便他怎么耍,朕不会傻乎乎的去进攻辽西,明军现在守城几乎无敌,既然他肯定会去科尔沁,那朕在科尔沁等候就可以,他与朕在辽北对比实力不行,大金还可以加上一半科尔沁。 今年冬季,草原上将会爆发二百年来最大规模的骑兵对决,无论胜败,双方都不会死磕,也不会死太多人,大家都在造势,为以后争取时间。 至于辽河防线,一旦明军炮阵过河,辽东只需要两万人,分四股出击,拒绝正面接触,专击后勤,他就永远到不了辽阳,骑兵来了也没用,还是灰溜溜滚蛋。” 黄台吉激动躬身,“父汗圣明,儿臣现在清晰多了。” 努尔哈赤把桌上的信递给他,“你来回信吧,用大金印,记住,不要骂人,不要斗嘴,卫时觉是个奇才,学学真本事不会错。” “儿臣遵命,父汗,儿臣认为,阿巴泰女儿可以送过去。” 努尔哈赤摇摇头,“卫时觉一直在开玩笑,朕可以不在乎一个孙女,大汗的脸面不能不在乎,不能让阿巴泰觉得被羞辱,他是唯一适合留守辽阳的人。” “那…换一个?” 努尔哈赤一愣,转瞬笑了,“可以,你来决定吧,傻子做不了信使。” 第228章 一次上一当 十一月初五,下雪七日。 天空在收尾,地面已没过膝盖。 气温比十天前冷了很多。 锦州、义州房子不属于个人,全是官府的资产。 百姓并非一家一户,尽量挤在一起,减少柴火消耗。 按人口和士兵领粮食,所以也不存在什么怨言。 百姓一向要求低,能吃到饭,一天一顿,也谢天谢地。 每个房子里都是烤火搓绳子、编织渔网、网兜或者缝制羊皮袄、羊皮帐篷等。 反正洪敷教不让他们闲着,他们也不想闲着。 做事速度不快,但聊天吹牛,本身也可以带来稳定。 大雪天男人们无法做事,反而都在闲着吹牛。 不多的小孩在门口互相扔雪球嬉戏,前线难道的人间烟火。 隆隆隆~ 西边突然传来战马在雪地奔跑的声音。 百姓们冲出房间,全部跑到街上,看着西门有点紧张。 禁卫红甲出现,通过街道直奔守备府。 卫时觉的将旗不在这里,接着出现的是一面祖字将旗。 百姓顿时举拳高呼,“夫人回来了!” 祖十三一直因伤在东大营休养,但前线都知道怎么回事,连新来的百姓都知道。 三辆包裹严密的爬犁出现,直接进入守备府。 百姓并没有离开,眼巴巴的看着守备府。 过了一会,王崇信从守备府出来,对城内大吼, “义州卫有小主人了,少爷孙卫祖,已经入籍。” 百姓齐齐下跪,“恭贺夫人,恭贺少爷!” 王崇信再次大喊,“夫人新归,为庆贺少爷体壮,明日每户分二两马肉,散了吧。” “谢夫人!谢少爷!” 百姓再次大吼,起身后互相笑。 等回到各自的房子,才集体感慨, “卫军门真是仗义啊,孙指挥使可以瞑目。” “咱义州卫兵强马壮,明年只要种地,谁来都不行。” “卫军门每次作战都能赢,都能获得马肉,还很少死人,皇帝怎么不早派来,否则咱还在辽东呢。” “别提了,朝廷那些文臣,若非丢人,才不愿让将军做军门。” “坏的流脓…” 这话题一开始就会偏。 午后南门又来了一队骑士,洪敷教也来了。 百姓也不知道卫时觉在哪,前天还在义州呢,听说冒雪去广宁转了一圈。 那位闲不住,不知道又去哪勘察地形。 洪敷教在黄昏才看到卫时觉。 不是去勘察地形,带禁卫砌筑雪屋去了。 效果不是太好,雪层只有厚度,没有被风吹实固,雪砖很松散,无法砌筑,若用木框制作雪砖,耗时太长,十个人至少一个时辰。 好像无法马上出击,必须得等雪凝固一下。 昨天才看过祖十三,迈步到衙门,被东厢房烤火的洪敷教拦住。 “总制!辽东有使者。”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不等洪敷教解释,就无聊道,“老洪,一个称呼把你搞得难为情,还不如叫老弟呢,总制不是被嘉靖皇帝给废了嘛,惹这麻烦干嘛。” “礼不可废,武宗自称总督,臣下不得不改称总制,穆宗圣谕制非臣子称呼,又复称总督,那是因为穆宗号紫极仙翁,总制道教。总督即总制,现在官场有时也叫制台,下官没有逾制。” “我也不是总督啊…好了,你随便吧,不怕别人说你,我更不怕,信在哪里。” 洪敷教摇摇头,“下官没有信,来了个信使,奴酋的七女,阿巴泰生母胞妹、庶妃伊尔根觉罗氏所出,说要亲自见总制。” 卫时觉眨眨眼,“是个熟人?” “没错,这位没有具体封号,在萨尔浒被俘,曾被带到辽阳,能说汉语,但不识字,平时被人称呼七哲哲,口语七姐之意,当名字就是七女的意思。” 卫时觉哈哈一笑,“老洪,咱们打个赌,努尔哈赤对我最大的想象,就是我会摆平察哈尔,与黄金大帐一起出兵解决科尔沁。” 洪敷教一愣,“总制就是如此计划呀。” “是啊,既然是努尔哈赤想象的极限,我得让他如愿啊。没听郑其彬说嘛,女真也自称九州,但奴酋的九州就是辽东这块地,他的博弈眼界很明显有地域限制。” “总制为何如此判断?” “回信太迟了,这都快半个月了,奴酋是个好学生,说明他又认真研究我了,亲女儿来做信使,无非是想与我私下聊两句,咱每次让他上一当,当当不一样。” 洪敷教莞尔,“下官告退,不打扰总制。” “不用带到义州,明日咱们一起去锦州,她想与我私下交流,无非是想塞一个私通的罪名给我,孙师傅回山海关了,让别人看看也好。” “是,下官明白了。” 卫时觉到后院,从厢房入门,洗漱后才从长长的侧廊到正屋。 祖十三、祖十五正在炕上摇着孩子睡觉,脸上全是宠溺。 卫时觉过去看一眼,小孩正熟睡呢。 祖十三捂着厚厚棉袄,也养得白白胖胖。 这里是串屋隔断,共用一个炕,卫时觉与两人闲聊两句,到隔壁炕上。 把灯挑亮,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刚收到,还没来得及看。 里面有好几张。 一张是文仪写的,说身体不错,文氏把苏州的丫环送到京城了,平时能吃到江南小吃。 还说入宫给皇后谢礼,皇后希望她能常入宫,也许会带来孕气,皇帝也同意了。 卫时觉皱皱眉头,直接烧掉。 一张是大哥所写,听说前线开打,朝臣有点诧异,但前线又很快结束,战果让他们慌张了两天,孙承宗的详细奏报回京,才松了口气。 大明很强,攻击距离很短,特殊的军事力量,让朝中莫名有了安全,恰逢秋税开始押解,朝廷今年宽裕,又不务正业了。 清流又在厮杀,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的乱喷。明明不是皇帝的人,东林喷急眼了,就说对方是阉党,对方一着急,也把中立官说成东林。 双方莫名其妙都多了不属于己方的人,魏忠贤干脆让齐党进一步搅和,支持中立官与东林喷唾沫。 熊廷弼和王化贞的罪名还没结果,魏忠贤已经决定先逼着锦衣都督骆思恭辞官。 全是废话。 还有一张是英国公送来的,只有一句话:把建奴调离辽南,皮岛安心立镇,你就成功了,小心海商在朝鲜作妖。 卫时觉挠挠头,全部烧掉了。 第228章 来自继承人的腹黑 这年头房子有厚厚的双层防冻,炕上实在太舒服了,不尿急不想起。 卫时觉卯时去小解,害怕睡熟耽误事,提前到厢房穿外套。 出门冻的一个哆嗦。 天晴了,起风了。 又加了一层羊皮袄,到前院与洪敷教烤火到巳时,才准备出门。 刚到守备府门口,跑回来两个捂严实的禁卫,“军门,王世忠回来了,带着鞑靼左丞相多罗特。” 裘皮面罩下的卫时觉笑了,摆手道,“请到正殿。” 洪敷教和他一起到正殿。 努尔哈赤猜测,卫时觉对付察哈尔会恩威并施,或者直接出兵压服。 想多了,林丹汗是穷鬼。 对付穷鬼哪用着那么费劲。 孙承宗也说了,只要辽西战兵存在,给察哈尔物资,就能随便驱使林丹汗,不需要花太多心思。 察哈尔需要处理,但排在奴酋和科尔沁后面。 现在得合作,大家一起削掉奴酋的盟友才是重中之重。 图们汗期间察哈尔过于强大,对周围欺压太严重。 草原上防备察哈尔,远远超过防备努尔哈赤。 二十年了,漠南的土默特、蓟镇的喀喇沁、辽东的炒花和明军,一起对察哈尔禁运,根本得不到任何物资。 察哈尔很穷,非常穷。 万历四十四年,明蒙双方盟约计划互市的额度,很多人都不敢想象,林丹汗的要求是每年四千两。 为了这价值四千两物资,林丹汗都上当五次了。 没办法啊。 别说瓷器、布匹、丝绸等奢侈品。 缺少盐巴、茶叶、粮食、药材,小孩很难存活。 一个女人生三个,都难以活下来一个。 条件就是如此恶劣。 察哈尔大本营二十年没有大战,人口没有增加,小规模冲突萎缩了两万。 蒲商经过炒花送义州的物资还在进行,多达三十万两。 四千两算根毛。 王世忠已经代表卫时觉三次去黄金大帐了。 第一次送去万石糙米,让林丹汗准备一万张羊皮。 什么要求都没提,就返回来了。 直接把黄金大帐给搞懵了。 第二次仅间隔三天,又送去万匹布,还是让准备一万张羊皮。 林丹汗马上派与炒花有交情的酋长南下,打听卫时觉为何如此大方。 听闻炒花只派兵三千,就换来每年互市额度五万两,是察哈尔的12倍,林丹汗坐不住了,派了个信使,试探采购茶叶、盐巴、药材禁运物资。 卫时觉就没等他张口,信使还在路上,就碰到第三次去察哈尔的王世忠,送去一百斤茶叶、一百斤药材,同时带着邀请出兵的信,大量空爬犁拉皮子。 现在王世忠回来了。 被明臣玩坏的明蒙友谊,卫时觉就这么修补了。 跟穷鬼谈个屁啊,谈什么都没有直接送物资好使。 只有获取深度信任,才能…上大当嘛。 王世忠冻的发抖,身上的羊皮只露两只眼,进门躬身,“两位军门,林丹汗回应两万皮子,还有一万只羊,羊肉算送卫军门的礼物,大队爬犁还在闾山北,大概还需要两天。” 卫时觉笑笑,“辛苦了,你提出兵了嘛?” “回军门,察哈尔愿出兵两万,但需要大明做先锋,具体由多罗特与您商议。” 看吧,就这么简单,卫时觉立刻请这个所谓的丞相。 多罗特五大三粗,举着一个小号苏鲁锭,比王世忠裹的羊皮更多,还在门口就一股口臭。 “四十万蒙古国之主巴图鲁、林丹巴图尔汗使者多罗特,向尊敬的伯爵之子、后军武勋、关外总镇卫军门问好,您的友谊经受了考验,明蒙钻刀歃血为盟以来,您是第一位真正的朋友,共灭科尔沁乃双方共同意愿…” 我去,比中枢臣还啰嗦。 卫时觉听他咬字不清的汉语,十分费劲,摆摆手道,“好了好了,别长篇大论了,直接说条件,卫某在关外时间长不了,抓紧时间谈谈正事。” 这行为获得多罗特信任,若明臣也长篇大论,保证有鬼。 多罗特掏出一张羊皮,双手高举,“卫军门,这是大汗的国书。一万石粮,一百斤茶叶,一百斤盐巴,出兵还需要军门带路,双方相隔十里。” 卫时觉起身拿国书看一眼递给洪敷教,撇撇嘴道,“卫某给你们二万石,五百斤盐,二百斤茶叶,十一月二十,咱们在闾山东北方向三百里外的丘陵汇合,共击科尔沁,十二月初必须完成作战。” 多罗特大喜,“伟大的军门,您是真正的朋友。” “哈哈,本官要去锦州,多罗特丞相让你的扈从回去报信吧,我们的爬犁不够用,你们自己来运货。” “好好,到锦州多罗特请您喝最烈的酒。” 卫时觉示意王世忠招待他,直接走了。 出城前洪敷教有点担心,“总制,您不怕养虎为患?” 卫时觉切一声,“你想多了,二十年来,察哈尔不停输,从未劫掠到物资,越来越弱,咱们需要他强大一点,林丹汗会喜欢上不劳而获的感觉,咱们只要给他销赃就行了,辽北草原休想安静。” “下官总觉得有点危险。” “林丹汗比你更害怕,我这次是真心的,为了以后的更加真心,嘿嘿。” 洪敷教跟着笑一声,两人向锦州而去。 中午到锦州,立刻聚将,传信使七哲哲来见面。 这姑娘长的比大多数山里女人正,至少牙齿是白的。 “卫将军,咱们又见面了,很遗憾,这次您未能到辽阳做客,父汗和几位兄长想与您单独聊几句。” “免了,有信就拿出来,没信就当面说吧。” 七哲淡淡微笑,“卫将军也避嫌吗?” 卫时觉皱眉,这姑娘跟谁学的腹黑术。 洪敷教冷哼一声,“没信就回去吧,别来找不痛快。” 七哲无奈,从套袖拿出一封信。 卫时觉从部曲手中拿过来打开。 大金国摄政贝勒黄台吉致南朝柱国将军书: 本贝勒奉汗命执旌钺,本欲陈兵松锦,与将军再决雌雄。然连夜观星,见紫微黯而将星灼,乃知天命不在沙场在玉帛,故取狼毫于案,以诚剖心。 将军之能,大金得窥全豹,父汗起兵四十载,未遇将军这般人物。将军亲率铁骑,雷霆摧毁娘娘宫,大金安危不过毫厘,我之谋士心惊。 天下之变,将军当择明主,南朝君昏臣聩,将军可见,大金之诺,山河为证,若将军相迎。封王领汉军,共治天下,拨精骑三万任尔调遣,吾妹陪嫁牧场千里。 今遣使献东海夜明珠十斛,千年参五车。明珠可照暗途,人参可续英魂,望将军勿枯骨委荒草,当效衣冠列麒麟。 卫时觉正反看一遍,暗笑黄台吉多此一举,竟然把自己去年的破心术用上了,想激怒老子。 那咱们就在科尔沁草原玩玩。 卫时觉心里想的一回事,开口让七哲无法接。 “黄台吉吃屎了?不会说话就闭嘴,真他妈反胃。来人,把女真使者随行护卫拇指全部剁掉,这女人剃光头,扔回去。” 第229章 谁说后队就安全 七哲没想到这反应,卫时觉从来不发怒的。 脑海火速思考黄台吉的交代,还没结果,被部曲拖出去了。 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乱说。 冤啊。 卫时觉扭头看向洪敷教,“老洪,东珠十斛,千参五车,在哪儿呢?” 洪敷教一愣,对一侧招招手,示意亲随拿过来。 坐着挠脖子的谭金连忙道,“军门,到下官这儿了。” 说完又对卫时觉躬身,“禀总制,东珠十斛,是纸斛,千参五车,是纸车。” 卫时觉哑然,“就是个纸包呗?十颗、五根?” 谭金点点头,“奴酋用心险恶,听起来还以为咱们贪墨了大量钱财。” 卫时觉托腮沉默。 谭金现在是辽西值方主事,钱粮管家,洪敷教以前的官职。 旁边还坐着一个老头,徐怀褚。 辽西巡按,洪敷教的二把手,名义上专督草原事务,实则啥都不干,吃了睡,睡了吃。 卫时觉也不想知道徐怀褚是谁的人,反正是当时谈判的一个条件,中枢放到辽西的眼睛。 “徐巡按!” 卫时觉开口,徐怀褚一抖,连忙躬身,“请军门示下。” “这封信和东珠、人参都交给你吧。” “是,下官一定交代清楚。” “察哈尔丞相多罗特黄昏到锦州,徐巡按负责接待。” “下官遵令!” 老头很听话,卫时觉起身,拍拍谭金,“我才发现把你调辽西是遭罪,明年还是回山海关吧,你这冻疮看的我都痒了。” 谭金苦笑,“下官实在忍不住,总制见谅。” 卫时觉摆摆手,表示无所谓,大步走了。 他不在的时候,洪敷教才能与属官商量做事,卫时觉一来,军法之下,谁都不开口。 徐怀褚这时才问道,“洪军门,下官如何招待察哈尔?” 洪敷教捏捏眉心,“徐巡按顺着话头捋就行,好吃好喝,什么都不用说。” 徐怀褚眼珠转一圈,不确定问道,“打哈哈扯淡?” “不是,察哈尔会随卫总制出兵科尔沁,双方已经谈妥了,孙阁老也同意了,热情招待,他住不了几天。” “原来如此,下官明白了。那东珠和人参送给孙阁老?” “徐巡按看着办吧,送京城也行,总之交代清楚。” “是是是,明白了。” 卫时觉已经到总兵衙门了,理论上这里是他的公衙,只不过他很少来。 反正几个衙门都不大,就是一堆两进院子。 卫时觉到后院厢房,王覃埋头在一堆文牍中,头发散乱,两眼泛红。 “我去,算个钱粮,看把你难的,至于嘛。” 王覃抬头看他一眼,“叔父,一万骑军,战马每天需要消耗4个士兵的食量,全军每天五万斤草料、精料、肉干,一天五十辆爬犁,一千辆爬犁最多二十天,若携带火药、箭矢,那就无底洞。” “不用带箭矢,那玩意没什么用,骑兵自己携带一壶就行,得给马炮带火药和铅子,至少需要六十轮。” “马炮铅子二两半、装药三两,一轮五两半,一斤三轮,需要120辆爬犁,削掉两天半粮草,这个还好说,叔父为何要带两万斤火药?这玩意得分开运输啊,每辆不能超过五百斤。” “杀人的东西你说干啥,让你核算接力运输,不是让你给我省钱,一辆一辆哪能算清,一千辆爬犁最多二十天,这是算术结果。实际上爬犁不可能满载,也不可能没损耗,八成载重才合理,顶多十五天的粮草。” 王覃摆摆手,“那一千辆爬犁携带火药跟随一万骑兵,就算只携带少量帐篷,再怎么节省,最多十二天。” “这结果辽东已经试验过了,两万四千人,两千辆爬犁,只够七天。我让你算接力,算时间,算路程,不用管我出击时间。” 王覃点点头,“闾山南北三百里,距离叔父立营之处距离三百里,单程六百里,爬犁就算快也得五天,来回还是十二天,与您前线消耗时间一致,双方毫无间隙,您不怕万一后勤跟不上,前线饿肚子?” “这就考验你的协调能力了,加上路途损耗,就算不运输火药,一次补充顶多十二天,但我信你。” 王覃无奈,“叔父,您的立营点在西辽河,距离叶赫300里、乌拉400里、科尔沁500里,若是绕行查干湖,您到科尔沁800里,辽泽咱也走过,很不好走啊,跑路的粮草都跟不上,来回十二天时间,您能去哪里?去看一眼?” 卫时觉低头,从文牍中抽出一张舆图,指着中间道,“这舆图变形了,我出击的位置不在去年的路线,去年是南北辽泽中段,这次是北段的河道。 那里夏季是沙丘、盐碱、水泡子、大河,冬季比刁跸山、八虎山好走多了,一天二百里不可能,一百里没问题,我还有三天作战时间。” “侄儿问您个问题,察哈尔是后队,他们作战带羊肉和草料,爬犁肯定多,为何不与他们商量一下?” “咱是大户,为何要跟穷鬼商量。” “他们是后队啊,直接影响咱的后勤补给,为何不让他们携带草料。” 卫时觉咧嘴一笑,“愚蠢,谁告诉你后队就安全。” “嗯?难道不是吗?” “不用你管,大军出击后,营地只需要补充一次,第二次补充,必须去八虎山,记住中间这时间,那里需要绕行,比第一次远多了,单程就需要半个月。” 王覃深深皱眉,“您这太难了,四十天时间,一天间隔都不给。” “这就是战争,我给你时间,对手不给我时间,大军不能停下来,咱的战马吃的可都是精料,冬天必须废掉奴酋战力,开春我给奴酋一个惊喜。” “那问题又来了,察哈尔根本无法追随叔父作战。” “我会让察哈尔得到缴获,他们得学会分兵,努尔哈赤我来对付,察哈尔只要不对上女真,科尔沁比他们强不了多少,偷袭若还失败,察哈尔该死了。” 王覃眨眨眼,“叔父到底要打哪里?” “去了现场才能决定,但我估计是科尔沁南部,察哈尔眼里只有科尔沁,我眼里到处是战斗,努尔哈赤想守寨,我让他一刻钟都停不下来。这千里后勤才是最大的难题,必须严密计算,辽西全力配合,前线的战斗不复杂。” 第230章 羊肉是好东西 义锦防线到西辽河六百里,卫时觉需要至少设立两个补给营地。 这就是一千爬犁跟随的原因,其他爬犁也不会歇着。 不论出兵多少,到前线过河偷袭只有一万人。 这是极限能力,再多就需要整体兵力和运输能力翻倍。 什么时候有六万人,偷袭的人能达到两万。 不仅卫时觉这么算,努尔哈赤也这么算。 大家都是一样的运输方式。 十一月十二,卫时觉已经到闾山建立第一个营地,七哲才回到辽阳。 下雪不好走,随从还被剁掉拇指,明军根本不管他们,多磨蹭了两天。 辽阳皇城,努尔哈赤、四大贝勒、何和礼看七哲坑坑洼洼的头型,都有点火气。 等到七哲说明军根本没有出发的意味,整个城都很悠闲,努尔哈赤和黄台吉顿时大惊。 何和礼抢在他们前面道,“大汗,贝勒,明军不会出兵察哈尔,科尔沁危险。” 努尔哈赤大步到舆图前,指一指西辽河,“卫时觉奔袭科尔沁需要一千二百里左右,初六还在锦州悠闲,那是在等雪地稳固,他与察哈尔已经商量好了,咱们大意了,明军若舍得物资,林丹汗那个棒槌又听话了。” 何和礼点点头,同样指一指西辽河,“这里空旷,若顺着河道进攻,乌拉、叶赫都危险。” “不,他肯定跨越水泡子,去科尔沁!”努尔哈赤与黄台吉同时道。 阿敏也跟着道,“没错,既然察哈尔出兵,第一次战斗,必须偷袭科尔沁,否则察哈尔又跑了,卫时觉靠粮草获得林丹汗信任,不可能乱打。” 代善附和道,“科尔沁两万骑兵,非常分散,不可能承受住偷袭,辽阳距离科尔沁千里,并不比卫时觉近,但咱们路好走多了,应该会早到五天。” 努尔哈赤捏捏眉心,立刻下令,“对付卫时觉不能迟疑,他很干脆,四贝勒留守辽阳、阿巴泰辅助,莽古尔泰做前锋,立刻带五千人出发,沿途到叶赫、乌拉补给,到科尔沁立刻与北部汇合,多派斥候查探,提醒本部酋长奥巴,西边要进攻了。 代善明日带一万出发,朕亲随五千护军殿后,咱们到科尔沁南部驻防,大金最多就是两万人,明军最多能出一万,察哈尔也不可能超过这个数。阿敏、何和礼到北关驻守,何和礼负责调集物资,阿敏局中策应安全。” 几人齐齐躬身,“遵令!” 努尔哈赤又感慨道,“卫时觉年轻,真是狂傲啊,必须让他栽个跟头,否则没完没了,我们防守起来太难了,李成梁都没耍过如此远距离的骑军奔袭。 这次作战关键在速度,决定输赢的关键在后勤,辽阳留守两万,沈阳到乌拉驻守两万,所有牛录每日汇报一次,哈达、辉发、乌拉、叶赫兵马必须动起来,斥候全部到辽河,必须及时发现对方的踪迹。” 几人再次躬身领命,赶紧去准备出发,以免被打个猝不及防。 不管后金怎么赶路,卫时觉在十一月十八抵达西辽河大拐弯处,大约是记忆中通辽东边二三百里的位置。 这里方圆五百里无人,比辽泽南部更难生存,却是辽北最不安全的地方。 并非沼泽地形,沙丘、碱土更多,利于奔马,但被密密麻麻的水泡子隔断,无法放牧,常年无人,水泡子边倒是长着不少树木。 树林与水泡子一样,也是一坨一坨,牧民到这地方,夏秋季节活动范围不超过二十里,冬季西辽河结冰,这里就变成了坦途。 十五年前,科尔沁与大明关系还行,毕竟辽东把四十万察哈尔揍的满地找牙,科尔沁也得掂量掂量,且科尔沁与辽东的联系隔着叶赫,而叶赫又是大明最忠实的藩属。 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后,乌拉部与科尔沁接壤,要么合作,要么敌对。 科尔沁几位酋长瞬间分裂了,因为早几年前,察哈尔那个穷鬼大汗来了。 林丹汗惹不起西边的土默特俺答汗,南边与李成梁互相攻伐几十年了,越打越穷,也不想去招惹,北面是哈剌温山,东边的科尔沁,是察哈尔唯一可劫掠的部落。 趁着明军在辽东绞杀女真,察哈尔放心出兵,就算有沼泽、辽河阻拦,也每年到科尔沁,大规模战事没有,小规模冲突不断,连续战斗五六年,明朝也没工夫搭理草原的事。 科尔沁本就疲于防备,努尔哈赤一来,南边的明安部、孔果尔两部,立刻放弃本部,选择与努尔哈赤联姻,派战马和士兵与努尔哈赤一起劫掠明朝。 科尔沁本部孤立无援,两年后,莽古思酋长把女儿嫁给女真,努尔哈赤让黄台吉来娶,就是黄台吉正妃。 但这属于‘合作意向’,并非臣服,只是一个生意。 万历四十四年,形势一变,察哈尔与大明朝结盟了。 万历皇帝本意是让察哈尔从西辽河进攻海西女真,察哈尔只去了一次,就被努尔哈赤揍的抱头鼠窜,再也不去了。 察哈尔扭头继续进攻科尔沁,逼着科尔沁本部越来越倾向于女真合作。 萨尔浒之后,双方合作已经非常高了,科尔沁变为建州战马来源,互相嫁女四个。 当前的科尔沁大汗是奥巴,与堂弟布和共守本部,南边的明安、孔果尔两部距离二百里,实质上与乌拉、辉发等部没区别,成为努尔哈赤的藩属。 奥巴也快臣服了,只要努尔哈赤给个汗号,保证臣服,保证送公主到女真皇室。 努尔哈赤没有经营辽阳定居,没有更换汗号为帝号,这个名义还真不好给。 卫时觉也没想说服科尔沁,他别的人不知道,肯定知道布木布泰和海兰珠,她们的姑姑都嫁给黄台吉生女儿了,她们也快了。 总之,科尔沁与建州已成为事实盟友,本部有点矫情,不影响合作。 明朝与科尔沁隔着一千里,信任度为零,卫时觉也没时间试探,说千万遍不如来揍一次,只要科尔沁感受到明朝在草原的存在,就能削弱努尔哈赤的军事基础。 他提前到集结点,察哈尔却只有三百个斥候。 明军前锋正在大规模砌筑雪屋,建立后勤营地,察哈尔斥候一边观察一边学习。 卫时觉在水泡子的土堎上向四周了望一圈,这里有个好处,并非像南边那么白,森林不大,树木不高,好歹有颜色区别,一条洁白宽阔的大河向东南绕圈。 土堎后的大帐,祖十五露头叫吃饭,“郎君,肉煮好了,快吃吧。” 卫时觉从土堎滑下来,大帐香气四溢,“这羊肉真是好东西,一碗下去,天气都不冷了。” 祖十五从锅里盛肉,“也就郎君能这么吃,别的兄弟又不行。” “十五,你说察哈尔大将军看我带着女人出征,会怎么想?” “不知道,察哈尔出征还全家出动呢,反正妾身给您煮了腰子,不能浪费了。” “呵呵,第一次出击,其实没多大意思,就是铺垫一下。” 第231章 天苍苍,野茫茫,偷袭者建营忙 第二天,明军后勤队伍才跟上来,全部人数一万五千人。 卫时觉要求察哈尔出兵两万,就包括后勤总人数,若要求一万,出击就不够数了。 中午的时候,察哈尔大队来了。 卫时觉在望远镜中看了一会,西北方向绵延不断的骑兵和勒勒车,空中水气蒙蒙。 勒勒车冬天也是当爬犁用。 单个不如爬犁载重,加起来很可观,有点像雪橇,多罗特说察哈尔出三千勒勒车,不是说三千辆,是三千串。 望远镜中,勒勒车大多四架一串,蒙古人出击,需要带的草料比大明多一倍,他们可没有精料,更没有糠皮喂马。 大将军费英东在明军北面五里立营,卫时觉清点一下,大约一万八千人。 倒也没偷懒。 此处距离黄金大帐五百里,他们出发的迟。 多罗特举着苏鲁锭,吭哧吭哧跑过来,看到卫时觉大红的将军铠,远远的就摆手,到身前躬身,“尊敬的卫军门,大将军请您到大帐议事。” 卫时觉眉头一皱,“合适吗?” “抱歉,大将军是察哈尔驸马,兀良哈公主也来了,我们与大明不一样,公主也有属部,既代表大汗,也有属部。” 卫时觉没有废话,招招手示意禁卫集合。 蒙古士兵还在搭帐篷,中军大帐却搭建好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战神矛。 门口有一男一女迎接,女人带着高高的帽子,两侧流苏到膝盖,“欢迎尊贵的客人,怀宁侯的外甥,到底与大蒙古有点情谊,汗兄感谢军门大方的友谊。” 卫时觉打量她一眼,笑着点点头,“殿下比多罗特汉语好多了。” 费英东跟着道,“公主常驻南线,有不少汉人,黄金家族也学习汉语。” “原来如此,失礼了。” 卫时觉进帐,木板上铺地毯,东西两排桌子,皇室的虚架子不小。 身后跟着赵率教和祖十五,双方各自落座。 兀良哈再次道,“卫军门用雪垒屋子的本事令人大开眼界,可以减少很多勒勒车,希望本宫能在此地学会。” 卫时觉点点头,“殿下留守大营,大明留守乃赵率教将军,率五千人留守,但他们得来回运输,大明没有殿下庞大的勒勒车队伍。” 兀良哈笑着点头答应,费英东接茬,“此地留守四千,黄金大帐出兵一万四,但四千人出击二百里后,同样得建立营地,没法跟着骑兵跑,本将为主,多罗特丞相为辅。” 卫时觉一拍手,“好,就这么定了。察哈尔得出二百个向导,本官做前军。” 兀良哈连忙道,“卫军门,如此出击太含糊了,我们还得商量攻击哪里,科尔沁夏季分四部,冬季分两部,恰好在南北方向,并不顺路。” “本官无所谓啊,察哈尔来决定。” 对面三人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费英东纳闷问道,“无所谓是何意?” “无所谓就是反正都会打,察哈尔觉得哪里合适打哪里。” “我们说了算?” 卫时觉点点头,“是啊,本官不认路,决定打哪里过于草率。” 后帐四个侍女出来,在桌子上放下一大盆烤羊肉,还有几碗马奶酒。 兀良哈示意卫时觉自便,三人到后面商量去了。 祖十五拿小刀割了一块,对卫时觉摇摇头,没盐难吃。 赵率教低声道,“军门,林丹汗估计我们会去进攻明安和孔果尔部,他们也想去,但他们计划敲诈点物资,被您闪脱了。” 卫时觉笑笑,“林丹汗只要不是蠢猪,就知道应该先攻击南部,科尔沁本部毕竟是哈萨尔的后代,他们期望逼降节制。我无所谓,先南后北,先北后南都行,反正都得打一下。” 赵率教点点头,“还有一个原因,科尔沁本部的郭尔罗斯人更多。” 卫时觉同意他的判断,有些事不需要博弈,事实就在那里摆着。 郭尔罗斯人,是河部的意思,一个古老的部落,现在也不算一个部落。 属于迭列列斤蒙古,有弘吉剌、亦乞列思、许慎、逊都思、伯牙乌等十余部。 郭尔罗斯部远比科尔沁早到松嫩平原,辽金时期就徙牧于松花江与嫩江下游,成吉思汗期间,被科尔沁始祖哈萨尔征服,成为科尔沁万户成员。 但科尔沁本部在哈剌温山北麓,相距很远,大明归治辽东,成立奴儿干都司后,郭尔罗斯人又成为明朝藩属,兀良哈三卫之一。 大明回撤奴儿干,郭尔罗斯人分裂为无数个小部落,与女真人混居又混战,辽东草原混乱了百年,等科尔沁南迁,又成为科尔沁部的成员。 所以郭尔罗斯人现在不称呼为一部,科尔沁每个部落里都有,而且不少。 三人从后帐出来,老实了。 费英东道,“卫军门,科尔沁本部毕竟是哈萨尔直系,咱们袭击南部明安和孔果尔,您带头,本将随后,可能行三百里后,会遇到科尔沁斥候。” 卫时觉举起马奶酒,“好,就这么定了,大明不需要任何物资,既然多罗特丞相随行,劫掠全部归察哈尔。” 三人大喜,“敬军门。” 大冬天出击,不能浪费时间,否则会浪费大量粮草。 休息一晚,两万联军立刻顺着西辽河河道向东。 河道不滑,但雪厚,确实无法全速奔马。 而且明军带的帐篷很少,提前一个时辰落营砌筑雪屋,砍伐树木取暖,费英东和多罗特看了一次,也喜欢上这个活动了。 日行百里,筑营为主,水泡子旁边顿时全是雪屋。 偷袭科尔沁,整体上是向东北,而西辽河是向东南,仅仅能顺行百里。 出发第二天,就得横跨水泡子地区,向东辽河北面前进,跨过金山河,修营地三次,水泡子突然减少。 察哈尔派出去的斥候也回来了,科尔沁在东面百里有大量斥候,沿着辽河流域的水泡子到处是斥候。 这还距离二百里呢,就被发现了。 第232章 雪地攻防,引蛇出洞 努尔哈赤精准预测了明军的动向。 十一月二十六,斥候回报,察哈尔前哨出现在水泡子边。 科尔沁立刻进入防御状态。 努尔哈赤与两位酋长到了望塔看了一会,有点发愁。 不好守啊。 明军方圆四百里行动自由,攻击方向不确定。 全留在这里不行,代善还在西南方向,距离此地二百里,以免明军跑到乌拉部。 科尔沁本部与莽古尔泰还在北面,同样是二百里。 女真与科尔沁加起来四万大军,三个方向守,哪里都不占优。 不用努尔哈赤犹豫。 第二天,卫时觉就给了他答案。 都他娘的被发现了,还犹豫个毛。 连夜进攻。 斥候战交给察哈尔进行,双方都是穷鬼,来回奔马,很少射箭。 卫时觉带着两千禁卫开路,两万大军如同一个箭头,直插明安部。 十一月二十七,比对方想象的提前一天出现。 松花江西岸的丘陵地。 一个方圆二十里的大寨,石头墙高半丈,上面是木栅栏,远远望去十分壮观。 这算是科尔沁王城之一,比关内很多府城都大。 明军与察哈尔一分为二,明军向南,费英东向北,两万大军瞬间把王城围起来。 努尔哈赤在了望台看着,并不慌张。 建州没有亮旗,卫时觉不可能看到女真护军在城内。 明军进来也没用,寨子够大,东边又是大江,到处是箭塔和过冬草料。 这里面有五万人,若陷入厮杀,女人也是战士,明军就败了。 卫时觉在南边转了一圈,很快返回北面。 寨子有二十多个门,内部丘陵一道一道,箭塔密密麻麻。 这些用来了望和灭火的木塔,比木栅栏危险多了,站上面射箭,进攻方完全挨揍。 看起来防御很空虚,却没法下嘴。 另类的防御优势。 费英东跟着他到东边,科尔沁在江边有很多取水口,两排木栅栏延伸入河道,插入冰面,看起来比半截石头墙还坚固。 “费英东将军,你们以前如何攻?” 费英东摇摇头,“我们从来不攻。小股人隐蔽出击,偷袭在外面的小部落,本将在路上说过,既然被发现了,路上的小部也缩回王城了,卫军门不是说明军能攻破任何城池吗?” “我是能进去,但进去怎么打?” “放火,冲啊!” 卫时觉哭笑不得,“放火可以,效果微乎其微,你们蒙古人冬季草料之间都有冰墙,既然都放火了,如何冲杀?” 费英东也皱眉,是啊,都放火了,如何冲杀。 双方将领又绕着大寨转了一圈,哪里都能攻,哪里都无法扩展空间。 木塔上观看明军和察哈尔的士兵大笑,嘲讽不敢进攻。 卫时觉扭头看看太阳,中午了,明天肯定有人来支援。 理论上自己只有三天活动时间。 他娘的,一来就得动大招。 正准备下令,黑云鹤指着寨中一个大型了望塔,“军门,建奴已经来了。” 卫时觉本就在三里外,寨子够大,木塔距离寨墙至少七里,拿出望远镜,隐约看到羊皮袄下面是黄甲、红甲。 找了个地方重新了望一遍,没看出有什么危险。 如此大的寨子,木墙下全是冰墙,然后是牲口棚、草料、帐篷,没有重点,全是重点。 “韩石,砝壳,进攻北门,马炮轰击木塔,掩护兄弟们过去放几个大炮仗,进去再说。” 两千禁卫很快下马靠近,察哈尔骑兵被勒令后撤,明军来攻。 明军只有一千小木盾,递给禁卫防御。 禁卫展开阵型靠近木墙,刚进入射程,木塔上嗖嗖嗖全是箭矢。 不得不散开,马炮放地下,抬高炮口轰击木塔。 轰轰轰~ 这边有人中箭嚎叫,木塔连接的木屑四溅,一轮就干散架四个。 韩石对爆破的几队人大吼,“冲,点燃快撤。” 马炮继续轰击,四队人拿木盾快速靠近木墙。 费英东在远处看的莫名其妙,明军火器向来厉害,但也是第一次见不设防的对射场景。 禁卫突然集体向后跑,明军两千人在马背警戒,六千人下马,一半人张弓搭箭,一半人持刀,随时准备冲。 费英东还是没明白什么打法,轰轰轰~ 几声巨响过后,木墙连接处垛木飞天,内外牲口全部大叫。 明军瞬间炸塌一里的木墙,大吼一声,瞬间冲了进去。 察哈尔士兵目瞪口呆,这就进去了? 嘭嘭嘭~ 木墙后面烟雾喷射,外面根本看不到什么情况。 费英东犹豫片刻,大吼一声,“冲进去!” 一万人嗷嗷叫着靠近,刚到木墙,明军又乌啦啦撤出来了。 卫时觉对费英东大吼,“靠后五里,准备骑射。” 明军一个比一个跑的快,都到五里外上马,费英东看里面冒起几股黑烟,科尔沁很多士兵吊射反击,不得不跟着撤。 五里外,明军气喘吁吁,在马背上还喘气。 察哈尔又到明军后面,费英东骑马到卫时觉身边,“卫军门,为何轻易放弃,我们马上就进去支援了。” 卫时觉戴着耳塞,只是抱胸看着木墙里面,笑吟吟等科尔沁聚集士兵。 费英东等了一会,不见回答,再次大吼,“卫军门,为何轻易放弃?” 卫时觉扭头纳闷看着他,指一指自己耳朵,“将军,最好捂住你的耳朵。” “啥?” 叮~ 清脆的巨响。 超越人类想象的巨响。 费英东战马前踢跃起,正好看到天女散花的场景。 着火的草垛子带着无数火星飞溅,升天似的蹦高百丈。 木塔被震的哗啦啦倒塌,寨子瞬间被清空二里。 费英东脑子嗡嗡大响,寨里无数牲口啾啾嘶鸣,乱作一团。 卫时觉抽刀向前一指,五千明军轰隆起步,直接杀进去了。 寨里比刚才混乱多了,根本没法组织反击。 大爆炸效果恐怖,寨北全是火光。 大约一千救火的科尔沁士兵被直接震死,没震死的人口吐鲜血,也是濒死状态。 三百斤火药呢,这是雄黄底火能一次轰爆的极限,理论上增加底火没有上限,操作起来却是另一回事,再多就超过‘包距’了,爆炸不完全,容易引起大火,但会削弱震荡波。↘ 卫时觉没有冲阵,费英东自然也没有,傻乎乎的看着明军直接杀进去五里。 这次才是去放火。 骑军捡起地下的火星,冲锋中直接扔里面的草垛。 瞬间引燃一道火墙,虽然无法蔓延,却阻止了科尔沁支援。 费英东猛得回过神来,下令察哈尔到西边准备迎敌。 他想多了,科尔沁在寨里才有优势,出来就是劣势。 没看禁卫等着出来炮击呢。 其余地方的木塔上去更多人。 明军很快赶着六千匹无鞍马、五万只羊出来。 火光冲天,卫时觉提醒费英东去拦截马匹和羊。 科尔沁依旧没有出城作战,马炮阵没机会发挥。 卫时觉等明军重新整队,又带着禁卫到西边绕了半圈。 终于看到大量女真红甲兵出现在木墙后。 他们不敢大意了。 里面骑兵不到两万,出来面对面落下风。 明军也不会进去了,这次攻防战结束了。 大约烧掉二十万斤草料,杀伤两千人,死了十来个人。 卫时觉咧嘴一笑,向北一指,“进攻科尔沁本部。” 努尔哈赤,老老实实出来跑腿吧。 想四处防守,肯定是哪里都守不住,再来一次,辽北所有部落都无法安全过冬,烧掉草料,天气会杀死大量牲口,来年全饿肚子。 第233章 物资优势下的运动优势 明军跑了,努尔哈赤在了望塔上看的怒火升腾。 羞愤,无奈。 他明明很重视卫时觉,一接触才发现,自己的战略布置还是有大问题。 之前在辽阳,过于自大了,明明知道自己的短板,还是想来逞能。 现在的大金、不是以前的大明。 现在的明军、也不是以前的建州。 双方有本质区别。 完全没有因为易地攻防出现变化。 建州是穷鬼,运动游击大明这个富豪,一定会越来越富。 大明是富豪,运动游击大金这个穷鬼,一定会越来越自如。 卫时觉太恶心了、太可恶了。 从来不正面对决,从来不直接杀人。 却一直在大规模杀人。 他比大金还避讳正面对决,专心摧毁物资。 大金的劣势被无限放大,越打越吃亏。 寨北大火在黄昏熄灭,死了2000人,酋长感觉不要紧。 烧掉25万斤草料。 但明军把北寨的牲口赶走了,其余的牲口过冬草料足够。 大帐之内,努尔哈赤听着明安和孔果尔庆幸的讨论,被两人的格局搞得浑身难受。 两个蠢材。 现在庆幸,等开春之后,你们就要哭了。 明军劫走羊无所谓,失去战马,直接削弱运动能力。 若战马有损伤,就无法及时补给了,那不还是被废了。 明军若一月一次,明年就能削掉科尔沁一半人口,比前线大败还恐怖。 如此可怕的将军。 你们大难临头,还他妈在这庆幸呢。 是下狠心的时候了。 “大汗,大贝勒驰援,距离五十里。” 门口一声禀告,努尔哈赤蹭的起身,“集合,全军去北部,科尔沁必须迁徙,只有到乌拉、叶赫地盘,科尔沁才能活下去,现在不走,以后走也来不及了,你们再也领导不了牧民,科尔沁会分崩离析。” 明安、孔果尔吃惊看着他,“冬…冬天迁徙?就算迁徙,也无法一次离开啊。” 努尔哈赤点点头,“对,不想死就快走,反正牧民都有勒勒车,朕调所有爬犁来帮忙,尽快迁徙,下个月卫时觉还会来,不等开春,科尔沁就散架了,我们根本守不住寨子,必须与他玩运动骑射。” 明安还要说话,努尔哈赤不耐烦了,一把抓住衣襟,一字一句道,“朕不是在商量,马上集合,你想投降明军吗?” 明安对上吃人的眼神,哆嗦道,“是…是…” “别废话,就算一天五十里,也必须远离此地,到乌拉部的丘陵小山地带,才能依山而守。” 女真护军和科尔沁集合了一万六千人,与西边的代善平行向北。 科尔沁本部不可能被攻破,就是不知道损失多大。 努尔哈赤沉默追赶一夜,行军八十里。 早上骑军饮马的时候,努尔哈赤掀开眼罩,环视一圈营地,差点一头栽倒。 想了一晚上如何安排海西女真与科尔沁,早上被自己的愚蠢搞的吐血。 大部分人在活动,还有很多人痛的嘶牙咧嘴,同伴在帮忙割肉。 他们冻伤了。 明军可以夜袭,那是明军有内衬,有棉甲,有羊皮袄。 女真和蒙古寒冬腊月动弹不得,不是缺少羊皮袄,是没有内衬。 内衬不是内衣,能把羊皮完全连接在一起。 棉布太重要了,不仅是舒适的问题,没有内衬和棉甲,两层羊皮不行,体温从羊皮连接处、从脚腕、膝盖、腰间、袖口、领头、肘节、腋下等缝隙跑了。 除非套四层,那就没法行动了。 努尔哈赤咬牙切齿下令,“去统计一下,多少人冻伤。” 明安和孔果尔等贵族当然无碍,也冻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不相信明军下个月还有进攻能力。 饮马还未结束,统计的人回来了,“禀大汗,每个人都有冻伤,科尔沁有六百人无法跟随,护军有七十人。” 今晚不能再跑了,努尔哈赤略感庆幸,下令道,“让他们回去吧。” 护军头领去传令,努尔哈赤歪头看向明安和孔果尔,“为什么察哈尔可以夜袭?昨晚比前天冷?” 两人一愣,是啊,察哈尔看起来不受天气影响。 他们也没什么区别啊,都是厚厚的羊皮。 大家都有帽子、围脖、套袖、羊皮靴,他们凭什么不怕冻? 三人傻乎乎对视片刻,没有答案。 努尔哈赤猜测明军给察哈尔配备了内衬,等饮马完毕,挥手继续向北。 一路很好走,被明军踩出路了。 到中午的时候,抵达明军早上休息的营地。 努尔哈赤看一眼,这次非常震惊。 江边无数带拐角的雪墙,墙后有干草和树枝烧火的痕迹。 明军竟然在休息期间,快速建造了一个挡风的雪营。 努尔哈赤与科尔沁众人在雪墙边挨个看一遍,叹为观止,有这些墙,可以生火吃烤肉,可以用头盔煮奶球。 察哈尔士兵的体温不是来自棉布,是来自胃口。 大军现在都吃不上一口热肉,偷袭者却一路吃热食。 察哈尔肯定也有冻伤,但不会要命,不影响行动。 明安赞叹道,“大汗,寒冬腊月的雪墙不怕塌啊,咱们也可以从辽河反击明军。” 努尔哈赤点点头,“是啊,他们可以投送一半兵力,咱们能投送一成,消耗的草料和勒勒车是明军的十倍,你有吗?” 明安讪讪,努尔哈赤看了一眼北面,淡淡说道,“不用赶路了,明军撤了,咱们距离他们至少百里,不可能追上。” 孔果尔跟着道,“一直没看到黑烟,本部大营没有接战。” 努尔哈赤再看一眼西边,神色凝重,卫时觉一如既往的干脆。 到辽北打了个招呼又走了。 为了什么呢? 不用努尔哈赤挠头,黄昏就知道了。 第234章 名份也是一个筹码 卫时觉不是不想打科尔沁本部,他都准备大开杀戒,为这次出击收尾。 但科尔沁怂了。 南部的战斗,北面的斥候看到了,科尔沁本部被吓得不轻。 明军一到大营,奥巴立刻派人接触,莽古尔泰也拦不住。 这里的王城比南边坚固,毕竟是郭尔罗斯城旧址。 火药面前,只要不是中原三丈厚的城墙,都白搭。 大军刚把王城围起来,西门大开,出来一千勒勒车。 奥巴儿子齐齐克,到卫时觉面前大跪, “大明藩属、九部联军之一的科尔沁,恭迎天使巡视草原,特奉上十万草料,一万只羊。” 卫时觉,“……” 费英东大怒,“科尔沁无耻,卫军门,不能上当。这些胆小鬼就知道用女人和草料买安全,转头又是奴酋的狗。” 齐齐克再次躬身,“科尔沁恭迎天使入城,有最美的女人,最好喝的马奶酒,最香的羊肉,最热情的部众。” 卫时觉挠挠头,好一招无解的阳谋。 进城,肯定不能。 攻城更不对,后患无穷。 大明在草原本来就缺乏信任,投降还攻城,以后没人投了。 “齐齐克,本官很好奇,这是谁的主意?” “回天使,科尔沁期盼天使许久,还请大明皇帝节制察哈尔,科尔沁是大明忠实的藩属。” 卫时觉也问不出个啥,向身后的部曲招招手。 还好老子有备计划。 一个鎏金令牌扔到齐齐克手中。 “齐齐克,此乃大明皇帝金牌,本官代大明皇帝封奥巴为科尔沁汗,明年开春,科尔沁到辽西进贡两千战马,获得同等互市的机会,金牌为信。” 齐齐克大喜,“感谢大明皇帝,感谢天使,科尔沁必到。” 费英东没拦住,急得跳脚,刚想开口,卫时觉淡淡道, “缴获的战马和羊肉,还有科尔沁送的勒勒车,都归将军吧。” 费英东的反应很精彩,“啊…嗯…哦…将军敞亮。” 卫时觉点点头,“齐齐克,告诉你爹,这是唯一的机会,大明不会亏待朋友,绝不纵容敌人。” 说完对大军一挥手,“撤!” 就这么结束了。 努尔哈赤与代善黄昏会合,进入科尔沁王城。 三贝勒莽古尔泰是个莽夫,身边经常配备一个精明的后辈。 钮钴禄·库尔缠,努尔哈赤的外孙,从小就跟在身边,建州少有的本族文臣,二十年前就是牛录,但不作战,一直帮奴酋处理政务。 库尔缠迎出来,快速汇报了一遍过程。 “大汗,退敌之策出自奥巴、布和两兄弟,确实聪明,三贝勒也拦不住,卫时觉前后只待了半个时辰,也很果断。” 努尔哈赤点点头,“你认为奥巴在想什么?” “回大汗,大金永远无法得知他们的真实想法,现在联姻也不合适,有强迫之意,我们不得不抛弃北部,卫时觉会帮大金试探出科尔沁的真实想法。” “卫时觉也很聪明,对吧?” “是,非常果断的一个将军。” “这是明军第一次出击,卫时觉不在乎效果,抵达就完成了目标,我们有时间和实力在这里与他磨蹭吗?” “回大汗,富家少爷下赌场,只会和富家少爷玩。” 努尔哈赤脚下一停,拍拍库尔缠后背,“孙儿很聪明。” “大汗过奖,卫时觉很可怕。” 奥巴既然是科尔沁汗,肯定在城中,且是厚实的石头房子,顶部是草料加厚厚的干草木柱防冻,足有五尺厚。 城内只有这么一个地方,努尔哈赤到这里也无法去主位。 奥巴坐在西侧,给努尔哈赤一个尊重。 努尔哈赤进门打个招呼,看到中间木桌上鎏金令牌,过去拿起来看看,又随手扔下。 到对面落座,双方都挺沉闷。 “奥巴族长,金牌可信吗?” “科尔沁换来安全,这位将军至少给了回应。” 努尔哈赤点点头,“是啊,这是他的优势,有二十道金牌呢。” “英明汗当面,科尔沁感激不尽,冬季迁徙,无异于自杀,科尔沁很不安全,开春再决定去处,我们不得不到大河东岸,虽然东边夏季洪水泛滥,好歹没有坏人。” “哈哈哈…”努尔哈赤大笑一声,“朕都想好了,科尔沁四部可以到乌拉、叶赫的地盘,两部到辉发、哈达的牧场。” 奥巴略微吃惊,“大汗在冬季搞如此大规模的迁徙?” 努尔哈赤点点头,“是啊,我们必须回缩,一千里根本防不住,五百里勉强。” 布和插嘴道,“科尔沁不可能一次完成迁徙,就算迁徙也开春了,英明汗与明军作战多年,能指导一下辽北的防御吗?” “朕胜利的原因是团结女真各部,所以今冬到科尔沁,就是想赐予奥巴族长土谢图汗,意为英勇的汗,与四大贝勒一起摄政大金,大家只要团结,肯定能把明军撵回关内。” 奥巴与布和激动起身,转瞬又快速平稳情绪,“感谢大汗,科尔沁有幸,可这时候是冬季啊,再过半个月更冷,迁徙最快也在开春。” “好,那朕就开春等候科尔沁到北关歃血为盟。这次迁徙只有南部,大金两万人只能护送他们到乌拉部,可能需要半个月。” 明安与孔果尔想说句话,犹豫一下又闭嘴了。 奥巴扭头看一眼自家族人,无奈道,“族人迁徙不易,感谢英明汗体谅,来年开春一定是个好日子。” 双方谈完了,就算科尔沁本部想迁徙,过年之前也没戏,得一个一个来。 努尔哈赤回到科尔沁为他准备的帐篷,脸色铁青。 代善和莽古尔泰同样一股子气,刚想躬身开口,努尔哈赤呵斥一声,“闭嘴,卫时觉和朕都在说大话,奥巴肯定明白,现在我们只能优先安排南部。” 代善连忙道,“父汗,卫时觉若还在西辽河,大金防御线并不长,不如调动北关、叶赫驻军,令二贝勒北进辽河驻守。” 努尔哈赤更苦恼了,“朕能不知道吗?现在不行啊,迁徙需要大量爬犁,阿敏若动,咱们迁徙南部就需要一个月,那还有什么意义。” 代善与莽古尔泰顿时闭嘴,科尔沁太远了,一千里不是玩笑,迁徙起来一天顶多四十里,若遇到恶劣天气,直接停止。 努尔哈赤犹豫再三,下令道,“莽古尔泰,明日带五千人去追明军,可以进入水泡子百里,不能再靠近,以免他杀回马枪。” 努尔哈赤这是被回马枪扎怕了。 第235章 思维习惯能改掉吗 草原总是在农历月初下大雪。 卫时觉去年在觉华岛,对恐怖的风雪有深深的记忆。 霜降连夜雨,冬天雪挡门 联军还没回到大营,大雪就来了。 鹅翅般的大雪,只下了两天。 行军顿时降速。 下雪的时候不冷,容易迷路。 若非来的时候一路扔斥候,扔雪屋,回程还真是个麻烦。 战斗早一天结束,联军回营地却迟了两天。 十二月初五,大营留守的人齐声高呼。 河道出现两串人马,前面的战马裹满羊皮,拉着爬犁开路,向营地驶来。 赵率教松了一口气,战天斗地,太难了。 明军的后勤才到了五百,还有五百明日才能到,同样迟了。 还不如人家察哈尔,一次携带二十天草料,可以多熬几天。 卫时觉回到自己的大帐,祖十五连忙帮他卸甲,把烧热的石头铺开,坐上面舒服伸懒腰。 半个月了,才洗脚洗脸剪指甲。 还没收拾完,大帐外已经集合了几个将军。 赵率教、黑云鹤、祖大弼、陈尚仁,韩石、砝壳等游击也被叫来。 卫时觉坐在火边吃面条,喝羊油茶,令将军们进帐。 他们一进来,又打了个冷颤。 赵率教很犹豫,“军门,大雪刚停,三日内必有大风。” 卫时觉点点头,示意他们落座,“诸位,在路上的时候,费英东说了,腊月二十以前,察哈尔无法再次出兵,虽然他们对缴获很满意,但他们没有出兵的基础能力,咱强求也没用,本官不能等,明日补给到,大军休息一天,后天必须再次出击。” “军门…”众人齐齐大吼一声。 卫时觉伸手阻拦他们鬼叫,“诸位,远击千里,后勤是生死命脉,所以时间更重要,你们回忆一下,本官什么时候与奴酋正面对决过?建奴有人数和骑术优势,明知对决是下策,还非要对冲,那不是将军,是二愣子。” 黑云鹤点点头,“军门去年在辽阳,最大的筹码乃时间。” 赵率教也跟着道,“没错,天时地利大家都一样,大明优势一直是物资,如何把物资转化为力量,才是将军的策略,与奴酋面对面冲阵是下下策。 烧掉他们的粮草,劫掠他们的牲口,天气会帮我们杀死建奴,比战场杀人更快,就算熬过冬季,来年也会困难,且越来越困难。” 卫时觉拍拍手,“说的好,杀人是关键,但方式要巧妙,用刀杀人太低阶了,既然是千里出击,肯定有备用计划,应急计划,临变计划。 二次出击,本官的临变计划是…只用两千骑兵,剩下三千步卒坐爬犁,既然双方都被天气影响,我们主动进攻,绝不能停,战天斗地是我们永恒的原则,让奴酋跑起来,他跑不起来,来年还是六万人。” 赵率教明白了,“军门,王世忠明日才能到,五辆投石机,若顺着河道去叶赫,比去科尔沁近多了,但必须快,两个时辰内必须结束。” 卫时觉呵呵一笑,“赵将军想出击?” “属下自然很想出击,但无法应对突变,属下惭愧。” “呵呵,这二次出击,既为调动女真全部兵马,也为察哈尔单独出击科尔沁准备,不管他们去哪里,都是一支偏师,只要把建奴调动起来,才能出现空隙,费英东应该不会踌躇了。” 祖大弼提醒道,“军门,察哈尔林丹汗一点信用都没有,见利眼开…” 赵率教摆摆手打断他,“祖将军,军门这才是阳谋,察哈尔不缺战马和牲口,他们就那点人,再多也是耗草料,能不能换到物资,决定权在辽西,他们帮咱们养一个冬季,夏季还是义锦的战马。” 卫时觉再次拍手,“好了,按五千人出击准备吧,其余人绕路南返,到八虎山等候,令兄弟们好好休息,诸将若有什么疑惑,请教赵大人。 咱们不用管奴酋干什么,哪里有粮草,哪里有战斗,他抓不住咱们,就得不停流血,这次多带爬犁、精料、帐篷,咱只要保持速度,步卒和骑兵没区别,咱又不玩骑射,不玩对冲。” “是,属下遵令!” 众人躬身出帐,赵率教才低声道,“军门,二次补给在八虎山,他们已经出发了,王大人亲自带队,这天气估计也快不了,但不会耽误军门补给。” 卫时觉点点头,呵呵笑了一声,“赵将军,再见面应该在年后了,若王世忠有所获,你带他们回去吧,留下察哈尔,他们才会大胆出击,打成什么样子,对咱们都有利。” “是,军门阳谋无敌,属下膜拜,您早点休息。” 祖十五把大帐两道门关住,从锅里舀水,卫时觉脱掉汗臭的内衬,让她快速擦擦身子。 察哈尔没有来人,他们还没发现明军主将的大帐很巧妙。 石头火在土坑内,两条烟道贴着地面,出口到帐外,烟道上铺着木枝、干草、再铺羊皮,一点不比火炕差。 火坑中的光照射在大帐顶,卫时觉躺在羊皮被中,身边还有肉贴肉的取暖,这天气有这住宿条件,简直是神仙待遇。 “十五,你猜猜,努尔哈赤会有什么应对?” “人家是女人,怎么知道前线的事。” “科尔沁就是努尔哈赤的女人啊。” “嗯?” “你把科尔沁看做是奴酋的女人,我去睡了一个,勾搭了一个,他会怎么办?” 祖十五趴胸口想一会,语气肯定道,“睡的那个一定会被拖到大帐,奴酋强暴睡一次,表示依旧属于自己。勾搭的那个,一定会得到更多的赏赐,笼络属于她的族人,等得到之后再好好睡。” “哈哈,这是草原和女真的思维习惯,若是在大明,两个女人都被斩了,就是不知道努尔哈赤能不能跳出祖祖辈辈的思维习惯。” “妾身猜他不会,而且会下意识强睡。” “为什么?” “他们就这样啊,女人是财产,不是家人。炒花一瞬间把女儿全给郎君,您若睡林丹汗的皇妃,他也不会拒绝,生孩子也是王子,成吉思汗不也这样,姐姐的义州卫士兵经常去炒花留种,他们很高兴…” “好了好了…”卫时觉阻止她说下去,“这是战略博弈,被你生生说恶心了。” 第236章 乾坤大挪移终成局 十二月初六,卫时觉还在梦中,被外面呼啸的风声吵醒。 听了一会,激动大笑,“哈哈,天助我也。” 祖十五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起身做饭。 卫时觉穿着厚厚的皮衣出门,空气中果然全是雪粒。 大晴天,太阳却是睡眼朦胧的样子。 站到土堎上背风望一眼,辽北大地到处是彩虹。 山河惊艳。 美,太美了,美的要命。 卫时觉从土堎另一边滑下,低头进入主将的帐篷,只有赵率教和祖大弼,其他人都去看雪屋了。 战马也在雪屋中,这场风对大营的明军杀伤力很弱。 “赵将军,补给距离大营多远。” “回军门,大约四十里,属下已派一千驮马去帮忙。” 卫时觉点点头,到火堆旁边坐下,“对面察哈尔什么情况?” “看不到人活动,军门,这场风来的太及时了,大军正好回营,奴酋就算在科尔沁王城,也把他困住了,他的时间被老天爷吃掉了,叶赫一定空虚,非常空虚,天助大明。” 卫时觉托腮点点头,“安心等待两天,我刚才看了一会,没有去年的风大,也可能后半个月还会有大雪大风,但这场风不会超过三天,咱们损失的起。” 下午补给来了,个个冻的发抖说不出话。 爬犁被带到土堎后的雪屋,卫时觉等王世忠缓了一个时辰,才告诉他去摧毁叶赫。 王世忠不太同意,叶赫就算人少,现在也有两万人,破坏两个连寨,族人冬季就得去死,带又带不走。 卫时觉对他冷笑一声,能不能带走看你的本事,不愿意跟你走都是敌人,可怜没用。 王世忠只能接受,这是战争,能让你来,已经很仗义了。 反正卫时觉没想让努尔哈赤歇着。 因为他自己也不想歇。 辽东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开春给努尔哈赤一个惊喜,准备工作非常重要。 大风果然如众人估计,两天就天晴了。 从西辽河到叶赫,有个好处,是顺流而下。 回程就会变为劣势,无法向西撤,得先向北两天。 叶赫距离辽河有八十里,与到北关一样。 也就是说,明军一定要快。 就看主将如何发挥了。 北关是明军原本的兵堡,不比沈阳小,虽然边墙被破坏,兵堡却越来越大。 没有兵堡,在山脚迎风面根本无法立营。 十二月初十,两名信使从北来到守备府。 阿敏在无聊烤火,何和礼看着舆图挠头。 努尔哈赤撤科尔沁两部,辽北半个月无法停止运输,乌拉、辉发、叶赫所有爬犁、勒勒车都得去帮忙,北关动弹不得。 “二贝勒,栋锷大人,大汗谕令,科尔沁已与初八动身,四万人、五十万羊南迁,最快需要十二天到乌拉部王城,三贝勒在水泡子附近设防,大汗提醒您注意明军进攻南线。” 阿敏接过谕令,看一眼递给何和礼,“明军若进攻叶赫,他们能跑的了吗?这里看着近,他却只有一条退路。” 何和礼无奈回应,“贝勒爷,就算他们跑不了,我们也追不上啊,爬犁都去科尔沁了,您只能随身携带两天草料。” 阿敏点点头,“一天够了。” 说完顺口下令斥候营明日派一千人去辽河巡视。 何和礼赞同这个说法,“只要反应够快,一天确实够了。” 他这么一说,阿敏突然反应过来,弹起来看一眼舆图,对外大吼,“斥候营立刻集合,马上去辽河巡视。” 何和礼也反应过来了,对进门的阿敏拱拱手,“贝勒爷敏锐,明军顺流而下,到叶赫很快,距离也短,可惜叶赫王城无法让大军驻守。” 他们确实反应够快,但也迟了。 卫时觉两千骑兵,双马爬犁带三千步卒,顺着河道跑,比第一次出击速度快多了。 阿敏与何和礼说话的时候,明军已经从西辽河跨越十里的丘陵,进入东辽河,距离叶赫八十里。 叶赫是背靠背双城,平时有利于管理牧民,战时也可以互为犄角。 那是面对骑射和步卒,面对轰击式进攻,反而成为劣势。 而且两城在丘陵凹陷,高处只有了望台。 纯粹的挨揍姿势。 隆~ 阿敏与何和礼从守备府木榻齐齐弹起来。 “是不是响炮?”两人齐齐开口询问。 阿敏抓起披风出门,到点将台快速上了望塔。 八十里,能看到个鬼。 询问士兵是否听到炮响,轮值的士兵捂着厚厚的皮帽,当然摇头。 两人刚才耳朵贴着木榻,就是最清晰的声音。 他们是第一次听到,无法判断真假。 阿敏在点将台犹豫了半个时辰,没有斥候来汇报,越来越不安。 看到天边有点泛青,立刻下令,“全军出击!巡视叶赫!” 这命令太急了,大营一团乱,士兵快速整备披甲。 阿敏越来越急,两刻钟后出发,带着五千前锋先行一步。 刚跑二十里,遇到几个斥候。 “三贝勒,明军夜袭叶赫,大伙天黑刚到叶赫,还未到辽河巡视,子时被明军偷袭,全是火炮,王城根本无法还击,四千驻军被两千马炮不停炮击…” 他还没说完,阿敏抛弃救援,立刻转向,“全军奔袭辽河,堵住他们。” 跑了三十里,看到叶赫王城方向两道黑烟冲天而起。 越来越多的斥候返回,交代战事经过。 王世忠劝降族人,但叶赫正好没有爬犁,明军无法带走百姓,王世忠只劝降了一千人。 草料和帐篷全被烧毁,前后两个时辰,快速撤走了。 建州瞬间多了两万累赘。 此部彻底属于建州了,但与阿敏无关。 当下丢人丢大了。 阿敏怒火攻心,带着万余人急切追赶。 到东辽河,明军出现在两河之间的高地,全军大吼,立刻抽刀夹击。 卫时觉在爬犁上看着远在十里外的阿敏,还有闲心示意放缓速度。 叶赫太好进攻了,夜袭齐齐扔火药包。 两万斤火药扔了一万五,专为制造混乱,无数牲口乱跑,毫无组织。 王世忠劝降几个小头领,卫时觉瞬间掌握女真布置。 努尔哈赤果然在搞迁徙,辽东运输能力此刻全在科尔沁。 那就是千里空虚,女真留守的兵马完全失去出击能力。 忙活一个月,终于上当了。 辽河宽阔的河道,后队爬犁把几个炸药包扔到雪堆里。 英勇的阿敏带着大军从两侧进入河道。 咚咚咚~ 追击的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这里是深河道,大约四百骑兵瞬间进入冰窟,人马转眼消失不见。 阿敏大惊失色,连忙催马靠边。 后队也惊慌失措逃离,还有百余人滑倒,手脚并用趴着逃离,不敢在河道停留片刻。 一万人追了个寂寞,还不如不来呢。 努尔哈赤提醒过,追击千万不要顺着明军撤离的路线。 阿敏又给忘了,看到冰窟,心有余悸。 只能目送五千人哈哈大笑远离。 追肯定得追,纯属面子问题。 一千虏兵一路追,黄昏的时候,撤退的明军骑兵突然掉头。 横刀立马在河道两侧,虏兵想冲阵。 二百步外,看到骑军在马背横着的马炮,给吓了个哆嗦,老老实实返回。 明军并没有休息,继续向北,后半夜突然转向西侧,进入沼泽地带。 给王世忠二百辆空爬犁,让他自己返回。 明军开始绕行到八虎山。 第二次补给点在北关西边,攻击目标不在辽北,一个月前就决定了。 连续出击,四万女真主力全部被拖在辽北千里草原。 辽东无比空虚,卫时觉将与继承人面对面。 来吧,看你几斤几两。 第237章 继承人有点东西(上) 今天是十二月十三。 叶赫被偷袭三天后,努尔哈赤收到被夷为平地的消息。 阿敏反应很快,还是没有堵住。 努尔哈赤抬头看看晴空万里,下令莽古尔泰撤回来。 察哈尔一定会去袭扰科尔沁本部。 大金也需要科尔沁吃个亏。 没必要让莽古尔泰垫背。 努尔哈赤头疼,南部开始迁徙,就被拖住了。 好在明军再次返回,这半个月应该很安全,最快也在腊月二十才会出现,希望到时候再来一场雪。 同一时间,收到北关通报的还有黄台吉和阿巴泰。 辽阳城内有两万降卒和一万骑兵,还有一万骑兵在本溪、抚顺,沈阳也有两千驻军。 全部归黄台吉和阿巴泰调遣。 黄台吉很幸运,形势逼着他思考大局。 辽东现在无法动弹,好在各兵堡也就一日行程。 时间很关键,大金需要半个月,卫时觉出击间隔也是半个月。 黄台吉是个琢磨人心的人,确定时间还有富裕,传令把姜弘立叫来。 这位被踩坏足弓,变成了瘸子,进门很不雅,黄台吉也没计较。 “姜先生,郑其彬回去多久了,怎么还没结果。” 姜弘立躬身行个礼,“贝勒爷放心,山东虽然被严密封锁,南边的海商肯定有回应,这个时间逆风,送信延迟。” “年前能有回信吗?” “肯定没问题,我们与海商不需要通过大王,买卖双方的直接联系。” 黄台吉停顿片刻,问了姜弘立一个意外的问题,“姜先生,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为何你们人人咬定,海商肯定愿意做?” 姜弘立愣了一下,“利润很大,商人嘛。” “利润再大,也得销赃,这不是个小事,你如何确定朝鲜和倭国的贵族不会参与,放心让南国海商经过?” “外臣也不懂销赃,但他们背后的主子能处理。外臣确实需要与国内南人党打个招呼…” “等等…”黄台吉大叫一声,“你看,这不是纯粹的生意,还是牵扯到官场,你凭什么肯定,人家一直依靠你?你们东人、北人与南人党斗得死去活来,现在又能做生意了?既然肯定要经过人家的地盘,为何还要靠你?海商、南人党贵族,可以直接联系我们。” 姜弘立被问自闭了,半天没有回应。 黄台吉深吸一口气,“你觉得海商必须通过咸镜道,或者南人党需要与光海君合作。可你们走私的时候,与人家合作过吗?南人党子弟经常去江南游学,与海商本来就有联系。 抛开辽东不说,明朝海商在朝鲜是两个生意,一直存在,反而需要解决倭国的问题,你无法解决,必须海商去解决,说来说去,是辽东与海商的生意,朝鲜有什么用?” 姜弘立马上回应道,“贝勒爷,港口可不是一日建成,海商需要绕行两千里,若跳过咸镜道,还要多绕行千里。” 黄台吉摸摸嘴角胡须,并没有生气,和煦点头,“知道自己的优势,那就抓紧吧,你可以从咸镜道自由通行,这个郑其彬太慢了。” “是,贝勒爷放心,年前肯定有结果。” 黄台吉等他离开,吩咐亲随传阿巴泰。 阿巴泰是老七,黄台吉是老八,哥哥见弟弟,来的倒是不慢,神色有点凝重。 进门刚准备行礼,黄台吉就笑着托起胳膊,“七哥看起来对卫时觉的行为有点发愁。” 阿巴泰坐到对面点点头,“咱不能管他几天后出现,必须想着他立刻能出现。” 黄台吉鼓掌大赞,“七哥果然兵事无双,辽河有什么消息?” “就那样,双方斥候倒是天天见,隔着河道打个招呼,也不厮杀,现在想起来,明军这种表现本身就不正常,他们太安逸了,说明别的地方不安逸。” 黄台吉点点头,“是啊,有些事就怕想当然,刚才与姜弘立聊了两句,我突然感觉后背发凉,他们认为大金与海商的生意肯定绕不开朝鲜,可咱们一开始就是利用他们。 卫时觉第一次与第二次出击隔着半个月,不一定第三次也是半个月,假设他现在就会进攻,他会去哪里?” “乌拉部!” “为何这么说?” “乌拉效果最大,父汗若想救援,迁徙中的科尔沁空门大开,一旦被奔袭,死伤殆尽,若不去救援,乌拉王城毁于一旦,阿敏也来不及救援。” 黄台吉沉默片刻,从旁边拿舆图放在两人中间,手指从西辽河到刁跸山划了一条线,明军瞬间出现在辽东腹地。 阿巴泰也沉默了,但过一会摇头,“明军与察哈尔的大营肯定在西辽河,若去刁跸山,需要第二个营地,他们有这能力吗?”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卫时觉没这么简单,攻击乌拉部,又是从辽河进攻,再一再二不再三,返回去再出来,若连着玩三次,他也太傻了。 他喜欢出人意料,刚才姜弘立给了我一个灵感,若明军回撤途中折返进入沼泽,只需要横穿百里,就能到他们去年撤退的路线,可以节省十天时间。 假如还有一支偏师在沼泽中等待时机呢?就算没有偏师,第一次一万,这第二次五千,其余五千人呢?” 阿巴泰两眼一瞪,“有可能,明军虽然没有太多的战兵,但不缺粮,可以让后勤脱离战兵,单独立营。” “所以啊,辽阳很可能接战。” “不!”阿巴泰一指抚顺,“抚顺才危险,非常危险,这里有大量的草料,卫时觉从不正面对决,到辽阳没什么意思,他也不可能再进辽阳。” 黄台吉迟疑片刻,也肯定点头,“没错,还是七哥敏锐,卫时觉不在乎辽阳,抚顺有多少人?” “三千!” “太少了!” 阿巴泰咬牙切齿,“太多也没用,我带五千人去虎皮驿山坳,草料可以从抚顺就近补充,咱们反正守不住辽河,不如放开让他进来。 一旦明军进攻抚顺,我马上拦截,哈达、萨尔浒、界凡全部封死山路,他只能与我们骑战,四贝勒带五千随后支援。 若他不去抚顺,径直来辽阳,我就去西边堵后路,咱们就算死五千人,也得废掉卫时觉这支骑兵,若能杀了卫时觉,我死了也值。” 阿巴泰的怨气很大,战意十足,黄台吉一拍手,“好,就这么定了,咱们两个都在辽阳,很不安心,七哥最好外驻,哪怕白忙活一场,至少心安。” 第238章 继承人有点东西(中) 十二月十四,卫时觉抵达八虎山。 一百三十里沼泽,走了四天,不仅是难走,连续作战很累,士兵和战马都需要喘口气。 既然无法赶路,那就边走边休息。 八虎山距离刁跸山并不远,王覃看到卫时觉,顿时松了一口气。 “叔父,侄儿完成了补给,接下来胜败就由您发挥了。” 卫时觉拍拍肩膀,笑着说了句有前途。 从营地绕路的祖大弼带着五千人、还带着三千战马,他们也不快,同样刚到两天。 队伍变为一万二,一千五百辆爬犁,三万斤火药,多了五十辆抛石机,十支床弩。 祖大弼汇报,斥候在辽河沿线隐蔽多日,东虏没有一个人跨过辽河查探。 卫时觉到山顶了望一圈,刁跸山出去是铁岭堡,已经处于北关屁股后面。 但没必要走刁跸山,八虎山西边就是辽河支流秀水河,顺着河道,半天就能到沈阳西边的辽河,到沈阳更快。 全军起步,韩石作前锋,向西二十里,进入河道。 两千人一队,隐蔽向辽河而去。 十五日寅时末,休息足够的大军从河道翻越堤坝,进入辽东。 卫时觉掀起面罩深吸一口冷风,大吼一声,“老黑,什么感觉!” 黑云鹤两眼冒光,跃跃欲试,“爽!” “全军听令,别搭理沈阳,直奔抚顺,放一把火,告诉奴酋,我卫时觉又回来了!” 全军大笑一声,又开始大吼,“列祖列宗,不孝儿回来了!” 卫时觉一踢马腹,“出发!” 士兵们全是辽人,八成与奴酋有血海深仇。 训练一年,辽北玩耍两次,憋了一身气。 大军向抚顺而去,比平时快多了。 全部识路,一个个都在奋力催马。 上午巳时,飞速掠过沈阳。 留守的虏兵大惊失色,队伍却轰隆通过,对他们看都不看一眼。 爱去哪里通知去哪里,阿敏若从北关南下参与运动,一天就废了。 阿巴泰在南山顶,一动不动看着一万多人从西而来。 立刻派人去通知黄台吉决战。 他自己则双拳紧握,冷冷看着明军进入河谷。 抚顺有大量草料,有刚刚兴建的作坊,但阿巴泰不在乎。 卫时觉并不是让一万人缩成一团奔袭。 明军前锋一千多人,距离中军十几里。 若舍不得草料和作坊钓鱼,卫时觉看一眼就走,根本来不及堵。 阿巴泰对卫时觉的怨气越来越大了,在山顶眼睁睁的看了两个时辰。 从明军出现,到完全进入河谷,传来炮响,他才回头看一眼山坳中杀气腾腾的五千人,下山上马,冷冽下令, “堵死山谷,后退一步者死!” 战马轰隆起步,杀气腾腾的虏兵跃出山谷。 卫时觉正在观察抚顺,黑云鹤已经带三千人去草库了,那儿地形实在太好,天然的仓库,远远的看去,又是堆积如山的草料。 抚顺兵堡被加固,卫时觉并没有立刻进攻,南边的军营也被扩大,草料不多,根本没有人防守,军营内部遍地是火炉,堆积如山的煤炭。 这是奴酋扩军的底气,卫时觉优先摧毁的目标。 令陈尚仁去破坏,顺带拆卸木板引燃煤堆,才扭头进攻抚顺堡。 投石机火速准备的时候,西边轰隆响。 明军齐刷刷扭头,大约十里外,一队骑兵南北向奔跑,瞬间封锁河道,外围留守的一千骑兵连忙向后退。 卫时觉拿出望远镜扫了一眼,眼珠子转了一圈,扭头疑惑看了一眼东边,冷冷下令,“禁卫去冲击一次,其余人攻城。马上。” 接下来三处战斗,黑云鹤在进攻草库,投石机轰击抚顺堡,韩石和砝壳令两千禁卫列队,准备演练无数次的运动炮阵。 阿巴泰对明军进攻抚顺毫不在意,堡内三千守军,前天被调到萨尔浒守山道,城内只有几百人,其余人全是工匠,卫时觉又不会杀汉人。 禁卫分成两队,向阿巴泰立阵点冲了过去。 距离五里,阿巴泰令五千人分两队准备吊射。 女真的箭阵,是个圈。 他们起步迎上禁卫,距离一百五十步,向空中发射,立刻掉头转圈。 河谷本来就不宽,两个两千人箭阵嗖嗖嗖抛射,阿巴泰带一千人居中策应。 箭阵随时可以转为对冲,是野战对付明军的杀手锏。 重箭杀伤大,对面冲过来,正好落入阵中。 阿巴泰和虏兵想的挺好,还估摸着速度提前吊射。 眼看明军即将被箭矢覆盖,他们却千人一队,与虏兵一样转起了圈子。 砰砰砰~ 啊啊啊~ 立刻有人惨叫跌落下马,被战马直接踩闭嘴。 阿巴泰在马背抖了一下。 重箭距离明军二十步掉落,明军双手持着马炮,一手掌控方向,一手点火,没有火捻子,火绳对着药口直接开炮,然后火速更换子铳,一点不比虏兵射箭慢。 阿巴泰第一次见这种打法,仅仅迟疑片刻,明军就打完一轮。 虏兵瞬间掉落二百多人。 阿巴泰大怒,红眼抽刀,“杀!冲过去!” 虏兵立刻从转圈变为冲击,五千人轰隆起步,杀气十足。 转圈的禁卫同向变阵,立刻向东退。 按照训练,落后的人从侧边摘下五斤重的火药,点燃引线直接扔地下。 距离五十步,阿巴泰看着明军扔下的黑乎乎东西,脑子轰隆一声,全力勒马,惊恐大叫,“撤,撤,快撤。” 你是将军,本来就不在前面,最先冲阵的虏兵低头都能看到着火的药包。 个个汗毛倒竖,齐齐勒马。 河道就这么宽,你想堵,就没法躲。 咚咚咚~ 接连不断的声音,阿巴泰又看到了去年在辽阳瓮城的场景,飞射的石子击穿虏兵身体,带着妖魅的红线升天。 一顿人仰马翻,活着的人脑袋嗡嗡大响,忙不迭后撤。 阿巴泰扫了一眼,死伤大约四百人,一地鲜艳的红色。 轰隆隆~ 禁卫又冲过来了,阿巴泰大吼,“列阵,列阵,继续吊射。” 双方隔着一地尸体,但这次虏兵没有转圈,齐齐拉弓抛射,以保证距离。 嘭嘭嘭~ 不停有人从马背栽下来。 阿巴泰双眼喷火盯着禁卫,等你们换完三个子铳,去死吧。 嘭嘭嘭~ 又来一轮,禁卫打完了。 虏兵再次抽刀,不等他们冲,禁卫跑了。 阿巴泰看向抚顺堡,明军已经入堡了。 大约三十辆投石机在阵前,三千人抽刀列阵,随时准备对冲。 “停!不必主动,明军出来冲阵,咱们再迎敌。” 第239章 继承人有点东西(下) 卫时觉在抚顺堡了望台,疑惑看着阿巴泰。 这家伙是在怄气,还是有什么底气? 望远镜连着扫了几遍南山,不像是有大军埋伏。 谁都不能无中生有。 五千人就想一决生死,你想得美。 身后的杀戮渐渐停止,祖大弼快步跑到身边,“军门,堡内只有不到一千虏兵,其余全是工匠,大约三千人,都投降了。” 卫时觉扭头,“汉人?” “不全是…”祖大弼说了一句,又摇头,“全部是,他们是早就投降的汉人。” 卫时觉摸一把额头,感觉到一丝危险。 难怪阿巴泰不救援抚顺,他咬定自己不杀汉人。 那就是还有后手。 “二哥,我不会杀降卒,是吗?” 祖大弼被叫的一愣,“末将去问问,谁愿跟咱们走。” “问个屁,全杀了吧,他们的家眷一定在各山寨,是女真头领贴心的包衣,死心塌地的阿哈。” 卫时觉杀意突然,祖大弼迟疑了一下,迎上冷冽的眼神,连忙低头,“是,末将马上执行。” 抚顺堡校场顿时传来大骂。 “卫时觉,不得好死。” “祖大弼,你全家定惨死。” “大金定会为我们报仇。” …… 卫时觉回头看一眼,明军两千人射箭处决,一千人持刀砍杀。 对他们的结果丝毫没有情绪波动。 再次扭头看着列阵的阿巴泰,这假岳父还是一股决死冲杀的味道。 韩石撤回来,跑步到身边,“少爷,快撤,阿巴泰一定在等支援,说不准阿敏在咱们屁股后面。” 卫时觉摇摇头,“先别急,这里是山区,守关是咱的强项,他们根本没地方补充。” 军营的陈尚仁还没全部破坏完火炉呢。 东面火光冲天,马蹄轰隆响,黑云鹤带三千人回来了。 老黑有点狼狈,卫时觉纳闷看着他。 黑云鹤直接奔马进入堡内,看一眼校场,未到身边就大吼, “军门,抚顺关被堵死了,草库与甲板之间有一条去哈达部的山路,也被彻底堵死了。” 卫时觉等黑云鹤到身边,不悦骂道,“鬼叫什么,彻底堵死是什么意思?” “回军门,像咱们去年一样路边大树砍倒,山路和关隘无法通行。” “没有人守着?” “抚顺关有人,哈达关没有。” 卫时觉指一指南山,“南边山谷呢?” “也有!” 卫时觉顿时冷笑,“原来阿巴泰和黄台吉用抚顺钓鱼关门啊,有点东西。” 黑云鹤与韩石被笑愣了,一起提醒,“军门,咱们得撤出河谷。” 卫时觉摇摇头,“运动战不是这么个打法,人家还没集合呢,咱们出去也没法运动,白来一趟,只能逃向辽河海岸。” “是啊…” “冷静点,哈达部原本距离抚顺百里,努尔哈赤吞并后向南迁徙,如今距离抚顺不过六十里,咱们很容易就能过去。” “军门,可哈达部四通八达,到北关也有山路。” “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去年咱们堵死关隘,是为了逃命,他们堵死关隘,是堵死自己追击的路,一天之内,咱们根本不怕被夹击。” 不等黑云鹤回答,卫时觉看祖大弼解决完了,大吼一声,“黑云鹤,去帮陈尚仁捣毁火炉,禁卫与祖大弼去爆破哈达关隘的大树。 今天是十五,皓月当空,本官挑的时间,就是为了不影响夜行,咱们去哈达城休息。大军通过后再次堵路,让阿巴泰和黄台吉好好动动脑子,跟着咱们去女真老巢转转。” 一听老巢,黑云鹤兴奋大吼一声,“军门豪气。” 明军分开行事,抚顺堡浓烟滚滚。 卫时觉从堡内出来,看南边的煤堆已经被引燃,骑马到列阵的士兵后面。 从部曲身上拿过一张纸,炭笔写了一行字,扔给部曲,示意过去射信。 太阳快落山了,军营隆隆倒塌的声音,双方大军诡异的安静。 部曲一个人,阿巴泰也没有令人射杀,张弓搭箭,把信件射过去,很快返回来。 逗死人的场景出现了。 阿巴泰不识字,他带的又是女真本部,让牛录们找个识字的出来。 转了一圈,有个半片子。 “贝勒爷,奴才只认识几个字,他说…大人…不错…活着…时间…脑子…” 牛录给指着说了几个字,阿巴泰一头雾水,还不如不识字呢。 “不准休息,四贝勒快来了,明军无处可去。” 他说的不错,黄台吉确实快来了,还带着本溪三千人。 八千大军距离抚顺不到四十里。 一路派斥候,确定明军没有逃出来,黄台吉很兴奋。 天色很快黑了。 卫时觉听着哈达关传来的爆破声,下令陈尚仁也开始爆破火炉地基。 不需要太多火药,纯粹是为了制造混乱的响声。 隆隆隆的声音不断。 阿巴泰坚守阵地,目不转睛看着抚顺。 他太专心了,只盯着卫时觉,没发现后队的明军借天色脱离列阵,人越来越少,爬犁先撤了。 戌时末,爆破声停止。 西边马蹄轰隆大响,援军来了,虏兵齐齐高呼。 八千人与四千人汇合,瞬间挤满河道。 黄台吉兴奋来到阿巴泰身边,“七哥受累了。” “四贝勒,你看看卫时觉说了什么,估计他在等咱回信,这次跑不了。” 黄台吉拿过纸,对着月光道,“岳父大人,脑子不错啊,好好活着,关隘战很难的,你们玩不了,时间优势在我,让黄台吉也动动脑子,何为不对称作战。” 读完了,两人对视一眼,再看向抚顺,黄台吉迟疑片刻大吼,“两千人一队,前后间隔百步,杀!” 虏兵刚刚起步,对面掉头向东跑。 两人在第二波跟着骑马冲锋,前锋追明军去了。 黄台吉得到最不想听的消息,明军把三千工匠处决了。 阿巴泰暴跳如雷怒吼,“卫时觉,王八蛋!” 黄台吉捏捏眉心,“七哥,他想守关?吃多了?” 阿巴泰一愣,“就算他攻陷关隘,搬离大树至少需要一天,爬犁过不去,冬季也不可能翻山,明天阿敏也来了。” 他一说阿敏来,黄台吉大瞪眼,“全军追击!” 说完回头对阿巴泰大吼,“该死的,我们不该调动二贝勒,北关空门大开,卫时觉从哈达就能跑北关,刚才是不是一直爆炸?他若舍得炸药,清理树木很快。” 第240章 狠人才能找到机会 子时,黄台吉和阿巴泰来到去哈达部的关隘。 更多的树木挡路,地下黑漆漆的一片,两侧被炸断的树枝一堆。 阿巴泰为了堵死,又为了以后方便清理,砍了百棵大树。 很多了,再多以后清理也是麻烦。 现在… 阿巴泰对着关隘,失态大吼,“啊~啊~老子要把你千刀万剐!” 黄台吉冷静多了,回头对护卫下令,“马上去传令,二贝勒无需绕道抚顺,从沈阳或铁岭到哈达堵截,以防明军去北关。” 第二道命令,“五千人去抚顺关,下马过关,战马放甲板,那里有少量草料,步卒驰援萨尔浒,晚上不许休息。通知界凡、辉发部,堵死北面所有关隘,能砍多少树就砍多少。” 下达完命令,黄台吉又道,“七哥,你是去追击,还是在这里清理?” 阿巴泰如丧考妣,“咱们只能步卒追击。” “就算是步卒,也得过去追击,否则你在这里饿肚子吗?二贝勒来了也是饿肚子。明军不可能攻陷哈达所有寨子,入山才有牲口。堵死所有关隘,能困多久困多久,把他们也变成步卒,争取父汗回师围杀,我要绕道南关去苏子河,以防他拼死一击,跑到赫图阿拉。” 只能如此了,阿巴泰老老实实道,“我去救援哈达城,莽古济和穆库什还在哈达城。” 黄台吉点点头,“七哥,不要冲动,方圆二百里大山,我们有将近四万人,北关明日即可联动,既然已经这样子,那就狠心点彻底堵死。” 阿巴泰令士兵把战马交给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拽着灌木翻越大山。 黄台吉仰头等他们上山顶,没有叹气,没有慌张,扭头离开此地。 卫时觉肯定不返回,没有补给,返回没用。 明军奔袭一个月,打出习惯了。 寅时休息,最冷的时间点不会行动。 一路烧了三个小寨子,丑时抵达哈达城。 很好打。 依山傍水的新城,还是一座空城。 努尔哈赤把哈达部勇士调到北关,壮丁去科尔沁搞运输。 一个方圆五里的木寨,人数有六千,但都是妇孺老幼,士兵不足三百。 哈达城外围是木寨,房子却是土墙,非常厚,足足三尺,中间是夹墙。 卫时觉在城主大厅,与王覃大口吃肉喝酒。 对面的莽古济和穆库什抱着自己的孩子,黯然等待命运安排。 莽古济与莽古尔泰一个娘,嫁给哈达族长,努尔哈赤册封哈达公主。 黑云鹤从外面进来汇报,“军门,搜遍了,确实是妇孺老幼,都关在山坳的草棚里,一把火的事。” “有什么缴获?” “没有,几百匹马,爬犁没看到,羊倒是不少,肉干也不少。” 卫时觉咳嗽一声,“老黑,你现在带五千人,把羊全赶山坳里,肉干扔山坳的草垛里,然后放一把火,再去每个房间,搜走所有的铁锅铁刀,哪怕是个铁纽扣,也不要留下。还有,不要杀那些妇孺老幼,他们是战友。” 黑云鹤很快领会这个命令的毒辣之处,又出门去了。 卫时觉吃饱喝足,打了个嗝。 “穆库什,被我俘虏三次,有什么感想?” 穆库什没什么情绪,“卫时觉,你进入绝地,哈达哪里都能去,但哪里都是关隘,你被堵死了,三天后就得决战,死定了。” 卫时觉挠挠头,“你是说咱们会死一起?哼,想得美。” 穆库什差点栽倒,“口舌之利!” “哈哈,骂人都不会!”说完对王覃点点头,“我得歇会,保持脑子清醒。” 背风的山坳烧了两个时辰,里面的羊失去声音。 早上的哈达城太臭了。 很呛人,又有一股肉香味。 背风无法散味,明军士兵被呛得没有睡意。 早早就牵马去了东边。 太阳出来,暖洋洋的。 白山黑水之间,士兵躺路边的爬犁上打哈欠。 西边来了几匹快马,这是唤醒卫时觉的信号。 王覃到卧室摇醒人,“叔父,阿巴泰带领四千人翻山,大约午时会到。其余人骑马到抚顺关,大概去驰援萨尔浒城。” 卫时觉瞬间清醒,迈步到门口伸了个懒腰。 回头向穆库什挥挥手,“哈达部方圆二百里,是你们的自我安慰,哈达城在中间,我去哪里都是半日,休息两个时辰,阿敏应该从西边入山了,你们兄妹交流一下被抢劫的心得,我去赫图阿拉等候。” 穆库什和莽古济大惊失色,苏子河根本来不及阻拦,两人跑出主殿,明军已经上马走了。 东边的大军呼啸一声,从东关径直向萨尔浒方向。 哈达城的老幼又哭又骂,想去救火,火势太大,根本没法救。 两人大骂卫时觉恶毒,若他没有搜刮铁器,肯定会放火,现在没有烧毁哈达城,却毁了草料和食物。 不怕挨冻,又全是饿肚子的人,哈达部勇士回来也是饿肚子。 阿敏果然比阿巴泰来的更早,刚到午时,西边马蹄轰隆响,二贝勒带领一万人而来。 望着哈达大火,气得吐血。 不得不下令骑兵返回去,到小寨子找草料和吃食。 兄妹三人郁闷了半个时辰,阿巴泰带着四千人一路跑,终于来了。 这时候气味散了,虏兵气喘吁吁,筋疲力竭。 一到就四仰八叉躺下喘气。 阿巴泰到城主院,看到台阶上三人,扶着膝盖喘两口气,仰天怒吼,“啊~” 好了,白跑一天一夜。 现在阿敏也废了,一万四千人,先得找吃食,最快也得一天后才能动。 他们在气愤大吼,卫时觉已经来到山中十字路口。 苏子河与浑河交汇处,南边是萨尔浒、北面是界凡和辉发、西边是哈达、东边是古勒寨,沿着河道可以去赫图阿拉,那里是努尔哈赤一切的底气。 明军饮马休息,派出几队斥候。 这里到哪都很近,最远不过二十里。 卫时觉休息半个时辰,就得到四方情况。 虏兵支援萨尔浒,骑马半程,步行半程,已经来了。 翻修的萨尔浒城失去以往中转功能,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多,就剩个象征意义。 抚顺关守军换了个方向,还是堵死。 北面界凡寨没什么兵马,但人很多,同样在堵路。 明军在包围之中,却一点惧意都没有,期盼看着主帅。 卫时觉没有多想,向东一指。 明军兴奋大吼一声,顺着苏子河向赫图阿拉。 这里河道三里宽,萨尔浒守军无法抛射覆盖,守了个寂寞,眼睁睁看着明军从寨口向东而去。 一个时辰后,抵达古勒寨。 同样是宽河道,大约三千家眷,只堵了一半,明军呼啸一声通过。 过古勒寨后,河道骤然缩小。 按正常计划,今晚会攻陷马儿墩寨,明日到赫图阿拉。 未时,明军前锋转过一个弯,突然收马,刹那挤在一起。 嗖嗖嗖~ 空中飞来箭矢,前锋立刻退后。 面前堵着三十步宽的树木,后面三千兵马虽然也在喘气,却张弓搭箭。 这位置选的太好了,面对面顶多能展开五百人。 人多没用。 又处于山脊断崖处,投石机无法跃顶攻击。 好像双方必须决死一战。 二百步之外,一名黄甲人骑在马背,非常显眼。 一撇八字胡,冷冷看着拥挤而来的明军。 第241章 死志之下,谋略靠后(上) 卫时觉在十里外收到前锋消息。 脑袋快速思索一圈,对王覃招招手,“算算人。” 王覃立刻道,“算过了,哈达五千、萨尔浒五千、抚顺关三千、本溪三千、沈阳两千、辽河两千,对面顶多能出现一千人,现在来了三千,肯定是黄台吉带着本溪的守军绕道南关,一天一夜奔马绕路抵达,汉卒不可能奔马。” “山中各堡现在无比空虚,对吧?” “没错!” 卫时觉向后一指,“咱们不要一棵树上吊死,还不到决战的时候,黄台吉能守住赫图阿拉,就守不住本溪和辽阳,还得让他们继续跑。 黑云鹤、祖大弼,马上返回去烧掉古勒寨,强攻萨尔浒城,不需要追杀守卫,多用炸药,打开向南的山路就可以,咱们过萨尔浒关,去东州堡,这不又跳出去了。” 明军后队变前队,从河道向西。 卫时觉带亲随来到前锋营,拖拖时间。 前锋死了六个,受伤三十多个,在地下包扎。 二百马炮指着拐弯处。 只能摆开这么多,对面的情况看不到。 卫时觉下马来到拐弯处断崖,韩石与十几个士兵小心探头张望。 山顶光溜溜的,谁也上不去。 地下一层重箭,两名禁卫在收拾。 韩石躬身道,“少爷,应该是黄台吉,他留了一个送死的距离,属下试着消耗一下箭矢。” 卫时觉探头看一眼。 拐弯五十步后才是树木,虏兵距离八十步。 明军若是进攻,对面如同打靶,全程都在重箭吊射距离内。 禁卫五个人在收箭,出去闪一下快速回来。 对面零零散散在不停吊射。 躲箭这活他们做不了,幼官营还差不多。 卫时觉摆手示意韩石把禁卫叫回来,没必要冒险拿箭。 等人全撤回来,卫时觉大吼,“黄台吉,看到卫某的信了吗,什么叫不对称作战?” 山谷中聚音不错,黄台吉很快接茬,“卫时觉,你这个小人,本贝勒好意送信,为何欺负一个女人。” “她有一股羊膻味,还有奴酋的骚味,剃头散散味。” “我爹是你爷爷。”对面立刻回骂。 “粗俗,女真贝勒如此粗俗,果然是山蛮野鬼。” “口舌之利!” “别这么说,唾沫也能杀人,我想唾死你。” “你死心吧,有胆过来。” “咱们先说说,你懂不对称作战吗,不懂我教教你。” “用不着,避免正面作战,大金是你祖宗。” “哟哟哟,看把你能的,砍树辛苦了,阿敏和阿巴泰把自己跑废了,接下来咱们单挑,你说怎么打。” “好啊,有胆站出来,咱们对射。” 卫时觉直接站出去,张开双臂,“来啊!” 对面虏兵愣了一下,齐齐开弓。 卫时觉瞬间缩回去,“啧啧啧,女真贝勒,就这点信用,不行啊你,将来如何领导几十万人,卫某溜达一圈,奴酋就剩下建州本部了。” 黄台吉大吼一句女真话,再次大叫,“来啊!” 卫时觉看虏兵后退,立刻站出来,“让你三箭,瞄准了啊,射不准的话,卫某小看你。” 黄台吉没有废话,张弓搭箭,嗖~ 卫时觉动都没动,摇摇头,“啧啧啧,无能啊!” 叮,箭矢落在五步外。 黄台吉看他没动,再次搭箭,嗖嗖连射。 箭矢前后升高,又齐齐飞来。 卫时觉眉头一皱。 黄台吉瞬间瞪眼,心跳加速。 眼看箭矢射身上,卫时觉突然动了,呛啷一声,举刀一挥,寒光闪过,一支箭被劈远,另一支叮的一声掉落五步外。 两边鸦雀无声。 其实不动也射不中,一蹲就躲过了。 但场面很震惊。 卫时觉长刀回鞘,“黄台吉,给你机会,不中用啊。” 后面的虏兵要靠近抛射,黄台吉张开双臂,“别丢人了,箭矢飞行时间太长,他出身幼官营,专练躲箭,退回去。” 他这句是汉语,卫时觉连连点头,“没错,杀人很难的,你还得练练。” 黄台吉扔掉木弓,“你卫时觉杀三千汉人确实不手软。” “还行吧,卫某在山东剿匪也没手软,杀人不是问题,看来你还是不懂不对称啊,可惜了,天下无敌,是如此寂寞。” 韩石在断崖下与明军齐齐捂嘴,生怕笑出声。 对面黄台吉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卫时觉,你一定后悔杀工匠,三天后告诉本贝勒,悔不当初是什么滋味。” “杀贼后悔个屁,你是没话说了吗?” “卫时觉,若本贝勒有三百万两的物资,早杀到山海关了。” “说你蠢,你还真的蠢,三百万到女真,不过十万两物资,你能过辽河吗?” “哼,像你这打法,还有以后吗?看似出击一万人,比萨尔浒杨镐都靡费,若杨镐有你这么富裕,南朝也不会败退。” “是啊,没错,卫某银子太多了,多的发愁,你嫉妒了?” 黄台吉胸膛起伏,却不得不找话题,“你倒是说说,什么是不对称?” “还不到时候!” “啥?” “黄台吉,你正在体验有钱的打法,过年让你体验一次没钱的打法。” “哈哈,卫时觉,你留下吧!” “不一定哦,你把自己关在苏子河河道内,晚上多喝几口水,免得吐血。” 黄台吉没有接茬,卫时觉伸手一指,“你看你,又恼怒上了。不过是想留我拖时间,没用的,哈达烧光了,阿敏和阿巴泰不仅没粮草,还没吃食,他们正乞讨呢。” 黄台吉双目闪过红光,恶狠狠道,“你跑不了!” “谁说要跑?卫某这叫转战。黄台吉,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你,来,哭两声,为你所有后娘送终。” 黄台吉脱口大骂,“你会被千刀万剐!” 卫时觉哈哈一笑,“没气度,我俘虏你娘们,可是给你送回去了。” 黄台吉再次大吼,“老子要把你千刀万剐,再送你五口好棺材,分开装。” “哈哈,有创意,比你爹好玩,自己挡路,自己搬,拜拜了。” 嗖嗖嗖~ 一顿箭矢覆盖。 卫时觉缩回去一挥手,“撤!” 明军撤离,还能听到黄台吉的怒吼。 一个牛录到身边,“贝勒爷,明军去攻击抚顺关,要去辽阳。” 黄台吉沉默一会,突然附身哈哈大笑,不一会又仰头大笑,非常痛快。 “哈哈哈…卫时觉啊卫时觉,你自入死局,等会就知道了,你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黄台吉感慨一会,突然收起笑脸,冷冷说道,“哪里都不用去,萨尔浒会留下他,本贝勒就是逼他去萨尔浒,清理树木,咱们去萨尔浒,与守军围杀此贼。” 第242章 死志之下,谋略靠后(中) 黄台吉给的杀局在萨尔浒,他靠的是一群人。 卫时觉不知道哪里有问题,但确实有点不安。 扯淡归扯淡,黄台吉不可能这么蠢的堵路,又不留后路。 正常判断,虏兵应该空出二百步,全部到山坡设伏,那样杀伤更大。 刚才的杀局,纯粹是为了逼退明军。 可强行过那个箭阵,至少得死三千人,没必要嘛,不得不退。 卫时觉不想死人,一会不得不死。 因为黄台吉与别的贝勒不一样,努尔哈赤把很多归降的汉卒归他领导。 辽阳出发之前,努尔哈赤提拔了一个人做主将。 这个人,就是黄台吉给明军选的对手。 卫时觉返回古勒寨,黑云鹤已经给摧毁了。 古勒寨处于山坳,且是独头山坳,寨里又没青壮,明军上山脊,很快攻陷了望塔,站山坡直接向下扔火药,里面的人也没出来逃命。 祖大弼带两千人去萨尔浒立阵,已经到申时末了。 进攻萨尔浒,是一场夜战。 祖大弼骑马绕行一圈,回到寨门前,瞥了一眼大门后的了望台,瞬间大怒, “李如梧,你这个汉贼,背弃祖宗的混蛋。” 了望台上的人没有回答。 在八旗制度中,三百人一牛录,五牛录组成一甲喇,五甲喇组成一旗。 每旗总管大臣为固山额真,佐管大臣叫梅勒额真,有两个。 萨尔浒五千人属于十二个牛录,他们是各旗临时汇合起来的人,多半是山民、边民。 李如梧是黄台吉身边的佐管大臣,汉人做女真高官,平时不带兵,专职处理政务,与李永芳一样,管理山民。 但这里有一个甲喇,是李如梧的亲孙子李献箴,属下全是曾经的家丁后代。 黄台吉以汉制汉,给卫时觉选了一群必死之人。 卫时觉在抚顺杀掉的工匠,与这些人沾亲带故,叔侄很多,强化了士兵仇恨。 继承人就是这么牛,后手在暗处。 明军大队轰隆而来,卫时觉听闻李家九将之一的李如梧在里面,没工夫多想。 按部就班轰开通过。 看一眼处于两山之中的萨尔浒城,有点头疼。 萨尔浒城原本是到抚顺关的大路,努尔哈赤筑城堵死山谷后,十分便于物资中转。 从南边有多好攻,从北面就有多难受。 南边坡缓,且一路都是山脊,轻易就能到高处。 北边坡陡,临近河道,山脊中断,全是山崖,必须仰攻。 正面迎战顶多三千人,地盘放不下。 卫时觉准备夷平寨口,攻入一半就能从南坡离开,没想与守军厮杀。 明军三千人进攻,三十辆投石机准备,一千马炮立阵。 还没准备完,寨门突然大开。 里面一声怒吼,“杀!” 声音惊天动地。 后队的卫时觉抖了一下。 明军与他一样,也被喊愣了。 完全没想到虏兵会毫无遮挡的杀出来。 四排人密集列队,如同一支箭,从寨门直接射出来。 祖大弼两眼大瞪,反应比别人快,“马步掏心战,竖起爬犁,马炮射击,弓箭攒射,不能让他们冲过来。” 这阵地有点难受,卫时觉也反应过来,“马炮轰击,其余步卒撤退,弓箭手攒射。” 两人反应够快,但双方也就二百步。 虏兵已经来了,马炮发射,砰砰砰~ 虏兵前阵残肢断臂飞舞,却不影响速度。 一轮过后,反杀的步卒已经到三十步。 卫时觉扭头大吼,“禁卫,扔火药!” 祖大弼大吼阻止,“军门,不能扔火药,来不及了,一撤止不住,寨里的人会全部冲出来裹挟入阵,咱们会死七八千!” 说完从马背跳下来,直接向前冲,“兄弟们,跟老子杀回去。” 千人跟他跳下马,愤怒大吼,“杀掉这些背叛祖宗的玩意。” 卫时觉来不及看战斗,禁卫也来不及换子铳,连忙把阵地让给祖大弼,身后的陈尚仁、黑云鹤还在手忙脚乱组织弓箭手立阵。 太突然了,无法骑战,无法扔火药,只能面对面砍。 祖大弼双手握着大砍刀,带人与虏兵冲一起。 但接触面太宽了,劣势明显,瞬间被虏兵挤入大阵三十步。 哧哧哧~ 全是砍杀声,夹杂愤怒的嘶吼。 有些虏兵宁肯死,也抢着去砍爬犁上的投石机。 卫时觉瞬间汗毛倒竖,哪来的决死杀意。 呛啷抽刀。 “禁卫,跟老子顶上去!” 这里只能展开这么多人,后面的人想过来也没地方。 卫时觉所带的部曲个体武艺比骑军强,直接代替祖大弼迎接正面。 嘭的一声,与一身血的虏兵撞一起。 猛得挥刀,一个虏兵连武器,连脑袋被削掉。 侧身躲过一刀,顺势把刀扎入胸膛,扑哧一声,窜起两个。 哧哧哧~ 耳朵没别的声音。 陈尚仁终于组织起了箭阵,嗡嗡嗡~ 虏兵后阵啊啊惨嚎。 卫时觉与一个虏兵对砍,旁边部曲帮忙枭首,前阵瞬间缓过气来,身后的禁卫才有了发挥空间,一个个跳过爬犁劈砍。 以多击寡,劣势被扳回来。 但虏兵没有后退,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前一个人临死抱着刀,给后面的人争取一个机会。 明军也被打出了怒气,听不到主将的命令,同样是惨烈的反杀,硬着挨一下,也要捅对方两刀。 嗡嗡嗡~ 箭阵连续覆盖,后队也组织起三辆投石机,跃过战场,三个炸药包扔到虏兵后队,轰轰轰,彻底断掉支援。 三面挤压,剩余的虏兵被愤怒的明军砍成好几截。 突然的厮杀,前后不过一刻钟时间,一地尸体。 尸首垒尸首,完全把路给堵了。 卫时觉拄刀喘两口气,明军将官与他一样,心有余悸。 一万人差点被三千人冲垮。 大意了啊,一心想着炸开寨门碾压,只有马炮立阵,弓箭手骑马,没有攒射效果,还得下马列队。 祖大弼看一眼寨门,到卫时觉身边黯然道,“军门,死了两千兄弟,受伤大概也是这个数,对面死了两千,没有活口。” 卫时觉再看一眼堆积的尸体,瞳孔闪过狠厉,“李氏家丁,果然有点道道。陈尚仁、韩石主攻,一路炸进去,弓箭手支援,撕碎这些混蛋。” 第243章 死志之下,谋略靠后(下) 二十辆投石机被破坏了。 明军马炮和弓箭手立阵,其余人火速清理尸体,收拢军械。 卫时觉扫了一眼萨尔浒四周,令士兵把阵亡的人铠甲羊皮剥下来堆一起,又把损坏的爬犁和投石机扔上去,直接点燃焚尸。 被打了个耳光,卫时觉反而冷静了。 两千禁卫交替轰击,五辆投石机跟上,一千弓箭手掩护,就这么轰,其他人别掺和了。 嘭嘭嘭,寨门木屑飞舞,投石机扔了一轮。 这次把寨门炸开了,里面却没人。 卫时觉早有预料,下令禁卫先装弹,保持火力压制,再次动身。 投石机入城就向仓库石头房扔火药包。 一轮过后,前寨还是没有藏人。 明军保持高度警惕,行进两里,来到南坡。 南山坡上密密麻麻的虏兵,根本没有躲藏。 李如梧很聪明,与明军处于同一水平只会挨炸,必须到高处。 祖大弼气的大吼,“李如梧,奴酋杀了你亲孙子,你却做了狗,你李家列祖列宗都羞愤诈尸了。” 卫时觉挥手让祖大弼闭嘴。 这些虏兵的家眷都在赫图阿拉,死了才值得,你吼有蛋用。 既然在南坡,那就能放更多人了。 明军后队更多人下马,到禁卫后面列阵。 投石机扔不上去,射箭也不行,只有马炮不落下风。 卫时觉干脆到前队中间,没有废话,“进攻!” 禁卫抱着马炮,连带底座,随时准备开火。 山坡上嗖嗖嗖来了一阵箭矢,很稀疏,显然他们没有带箭矢,本来也不是弓箭手。 明军保持队形到百步,轰隆放下马炮。 卫时觉大吼,“不准发射,继续前进!” 对面看明军伤亡二百人还能沉住气,齐齐大吼一声,四个箭头从山坡冲下来。 根本没有废话。 你死我亡的局面。 “开炮!撤!” 轰轰轰~ 两千人齐齐开炮,然后扭头就跑。 虏兵知道上当,也来不及了,刹不住。 山坡下等候的五千明军齐齐上前,跃过友军攒射。 嗖嗖嗖~ 冲锋的虏兵从山坡一头栽下去。 前面的人一死,后面的人变聪明了,全部坐下滑。 明军在月色下分不清哪些是尸体,哪些是活人。 奔跑回来的禁卫已经更换子铳,立刻在山脚立阵。 嘭嘭嘭~ 嗖嗖嗖~ 交替射击,进入明军的节奏。 少量虏兵冲入大阵厮杀,被刀盾兵抢着剁碎。 他们没有一个人逃跑,全死在冲锋的路上。 又是一刻钟过后。 空气中呛人的血腥味。 山坡完全被染红。 山脚尸体一摞。 卫时觉踩着血冰迈步。 山坡上,一个长胡子汉人,手持雁翎刀,大吼一声冲过来。 卫时觉摆摆手,示意部曲别帮忙。 李如梧一刀捅来,卫时觉侧身闪过,挥刀力斩,李如梧双臂瞬间被斩断。 “啊~” 老头嘶吼一声,从山坡咕噜噜滚下去。 卫时觉收刀回鞘下令,“把李如梧带上来。辎重立刻上山,骑军上马,黑云鹤为前锋,连夜去东州堡,禁卫和祖大弼殿后,搜刮走军械。” 明军去准备,卫时觉把一具尸体踢趴下,拄刀坐在后背。 他妈的。 第一次面对面厮杀,竟然是一群降卒。 李家在辽东影响太大,底层将官太多,就连祖氏都是家丁性质。 若李成梁死后,李氏马上袭爵,宁远伯瞬间成为最强武勋。 偏偏大明朝没有任何制衡力量。 无论文臣还是武勋,满朝闭口不谈,默契让李氏空爵。 若李家将全部战死,京城直系肯定袭爵,虚位传承。 但活着的人不愿意、不甘心。 卫时觉在京城不知道李如梧。 到辽东后,没法不知道。 祖家兄妹、洪敷教、陈尚仁、王崇信等人都说过。 李成梁有松、柏、桢、樟、梅五个儿子,其他四位梓、梧、桂、楠是侄子。 万历九年,李如梧就是游击将军,万历二十三年,成为神枢营参将,是京营的武将。 跟随李如松入朝作战后,又返回辽东。 萨尔浒之战前,有一场鲜为人知,又颠覆形势的攻防战。 清河堡,位于四山之中,鸦鹘关为屏障,是建州进入辽东腹地的南线战略要冲。 辽东副将邹储贤率兵一万把守,刚投降的李永芳劝降失败,奴酋环城强攻八次,挖堡墙塌落,叠尸登城。 辽东精锐边军6400人及500户奋起巷战,无人投降,全部战死,其中有李氏十多口。 这场战斗很惨烈,李氏家丁占阵亡人数一半,此后朝廷不得不调客军到辽东。 紧接着,奴酋克铁岭,这里是李家祖地,防守北线的李氏再次尽数殉国,努尔哈赤像攻破清河堡一样,以屠城来报复。 李氏有十七口战死,城内家眷全被屠杀。 南北两线,李氏参战之人全部殉国,家丁与家眷全殁, 清河堡之战,朝廷说:奴克清河,全辽震动。 铁岭之战,朝廷说:一城皆忠义也。 除了口头嘉奖,没实质性奖励。 紧接着,李如柏在萨尔浒战败后自杀。 李家二代就剩两个了,孙辈也剩两个了。 李成梁二弟三弟,儿孙大多战死,他们老得快死了,马上盖棺定论了,却投降了,不做明臣,宁肯去做奴才。 活着的家丁成为努尔哈赤中坚,直接编入上三旗。 现在,李如梧双手淋血,被带到卫时觉面前,还在哼哼冷笑。 卫时觉扫了他一眼,“李如梧,你的长辈呢?” “呸!” 卫时觉被唾了一身血沫,伸手阻止部曲用刑。 “李如梧,奴酋杀了你兄弟侄儿,杀你李氏三十多口,杀了你两个亲孙子,你却甘愿变为奴才,甘为忠犬,这是什么感觉?” “很好,非常舒服!” 卫时觉一愣,“舒服?” “是啊,舒服!”李如松一脸轻蔑,“奴才能痛快杀明狗。奴才立功能升官,奴才不会被防备如虏,奴才不会被栽赃陷害,奴才不会莫须有白死,只要不投降,家眷可以站直做人。” 卫时觉沉默片刻,“李如梧,你的孙儿刚才战死了,还有子嗣吗?” “有啊,老子有重孙,哈哈哈,李氏不绝,必杀明狗!” “是吗?李如松的嫡系还在京城,你算哪个李氏?” “那小子出生京城,从未回辽东,早被养傻了,算屁的李氏。” 卫时觉起身拍拍屁股的雪,“好吧,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我没兴趣骂你。” “哈哈哈…”李如梧大笑,“明狗恶心之辈太多了,看似聪明,实则猪狗不如,宁远伯明明属于后军,却因为辽东边军太强,被打压诬陷,英国公混蛋,你爹也不是个好东西。明狗个个奢靡享受,只为自己做事,从不管边军生死,兄弟们卖命却受罚,家眷孤苦无依,朱明若不亡,老天无眼。” 卫时觉看明军差不多收拾完了,淡淡说道,“脚踝、膝盖、肩胛、脖子,全部扭转,让他背对世界离开,撤!” ………… 注: 史料混乱,李如梧有两个版本。 一个是说李如梧早就入京,在京营混日子,他爹死后,李如梧作为女真的探子活动,崇祯三年黄台吉到京畿,他才回到辽东。 另一个就是萨尔浒之后,跟着李成材、李成实投降【实字是木+实,打不出来】,一起投降的还有老八李如桂。 老八是李成材的儿子,老七李如梧大概是李成实的儿子,作者不太确定。 两人到底死于什么时间,也稀里糊涂。 李成梁死后,李氏家丁在辽东大约有九千人,努尔哈赤开始进攻辽东,李氏家丁乃辽东唯一战力,清河堡和铁岭死掉大半,无法单独作战了。 李如梧排行老七,《神宗实录》记载,李如梧儿子早亡,有三个孙子,嫡孙李丹箴、李秉箴战死在铁岭。 此后李如梧大约十年空白,黄台吉登基后,李如梧与唯一的孙子李献箴,一起出现在《八旗通志》,李献箴接替了李永芳的密探,是玩谍战的。 汉八旗成立时候,李如梧从正黄旗变为汉旗都统,死后追封三等轻骑校尉,其孙李献箴乃一等阿达哈哈番。 老八李如桂,明朝有记录是沈阳参将,然后直接消失了,一直到顺治年,满清追封昭武将军、正二品统领。 李如桂的儿子李进学,随尚可喜定广东,世袭骑都尉、武德将军,广东满、汉八旗的都统,李进学是辽东李氏到粤的始祖,本系族谱顶端那个,现在还能看到。 老大李如松,子孙一直在京城,李自成入京时,袭爵的宁远伯李尊祖(李如松嫡孙)率十几个家丁单守城门,全部战死,全家随明而亡。 第244章 改变战略计划的一场战斗 明军撤走了。 直接阵亡两千六百人,受伤两千余。 卫时觉没法后悔,也许去杀黄台吉,反而死不了这么多。 萨尔浒城恢复一年,本来也没什么建筑。 黄台吉丑时来到萨尔浒,大火未灭。 寨门口和南坡下的尸体触目惊心。 明军把自己人的尸体焚烧,虏兵扒光扔一起。 “贝勒爷,李大人尸体在山上,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明军把军械搜走,铠甲全烧了。” 黄台吉来到山坡上,李如梧已冻的硬邦邦。 脖子被扭断翻后,手臂反转,膝盖、脚踝反转。 就像一个四肢反装的傀儡。 黄台吉深吸一口气,对身边将官淡淡说道,“卫时觉被激怒了。” 手下也没听懂,“贝勒爷,辽阳危矣,咱们追不上。” 黄台吉冷哼一声,“辽阳从来不危,否则本贝勒不会离开,卫时觉若没有进攻萨尔浒,一定会去进攻辽阳,他会陷入两万降卒的围杀中,现在他不可能去了。 本溪的威宁营我们无法救援,卫时觉又要大开杀戒了,他不杀也不行,但他杀人之后,大金会有更多更强的降卒,这是他自找的,明朝在辽东留下一地仇人。” “贝勒爷英明!” “令兄弟们休息两个时辰,立刻到甲板城骑马,咱们还是可以在辽阳等卫时觉出山,他想回去也行,必须留下五千骑军。” 寅时。 空无一人的东州堡,明军还得去砍柴。 堡中烧着篝火,喂马休息。 卫时觉在一个房间无声挠头,将官被撵去巡视。 士气有点低。 这就是一直不正面接触,又突然遭遇的后果。 没人怯战,已经很不错了。 但也无人再狂妄去进攻赫图阿拉。 卫时觉拿出舆图,在火光下盯着赫图阿拉。 若之前是为了调动虏兵,现在必须把老巢纳入计划。 赫图阿拉的进攻优先度,甚至高于辽阳。 这次不去,过年开春也得去。 打崩赫图阿拉,努尔哈赤被抽筋扒皮。 当下这样从外围杀,每次有收获,却无法一下刨根。 卫时觉在辽河与朝鲜皮岛划了一条线,又在乌拉、辉发、赫图阿拉划了一条线。 比原计划多了三千里啊。 还没什么具体思路,王覃进门道,“叔父,后队兄弟说黄台吉在萨尔浒休息,看起来好像要去抚顺关骑马。” 卫时觉点点头,“我猜他肯定回辽阳,但他不是担心辽阳安危,是为了与阿敏截杀我们。” 王覃指一指舆图上清河堡、鸦鹘关,“叔父,侄儿有个大胆…” 卫时觉一摆手,“火药不够了,赫图阿拉到东海女真,到处是寨子,到处是抵抗,进去歇不得,时刻得杀人,现在的队伍杀不穿,咱们要回辽西过年了。” 王覃也无奈了,战略计划不是这样子,但骑军损伤一半战力,不能再乱跑了,还有两千余伤员呢。 卫时觉没有睡觉,天亮之后,让士兵多休息了一个时辰。 东州堡去本溪威宁营,比在平原快,比黄台吉从抚顺关回辽阳快。 此刻在山里,一路顺着山势跑,有辽东以前的驿道,拐个直角,大约150里。 抚顺关到辽阳280里,再去本溪山中五十里,黄台吉不能救援威宁营。 整整一天时间,明军在沉默中快速赶路。 下午申时抵达威宁营。 这里的百姓和驻军还不知前线的消息,顿时乱作一团。 威宁营面对太子河,背靠大山,处于一个支流交汇处。 堡内堆积如山的煤炭和铁矿,顺着河道,大约五里全是炉子。 卫时觉下令士兵拿缴获的狼牙棒、枣核锤破坏作坊。 骑马到太子河南岸,上一个山坡了望,威宁营长约三里,分三个堡,石头墙很单薄,全是民居,堡后有两个山沟,里面还有很多库房。 下令士兵去撵人,只要愿意去辽阳,保证不会杀人。 愿意跟明军撤退也行,出来识别一下。 然并卵,百姓根本不怕明军,没人愿意去辽阳。 家眷被分离,也没人愿意去辽西。 黑云鹤垂头丧气到卫时觉跟前,“军门,这就是末将去年说的情况,辽人不怕咱们,却对奴酋恐惧的很,面对建奴是羊羔,面对咱们是猛虎,兄弟们若进攻,他们马上会变成战士。” 卫时觉反口问了一句,“谁的问题?” 黑云鹤没法回答,卫时觉淡淡道,“留下他们,明年奴酋又多出至少两万军械,咱们是善是恶?” 黑云鹤还是没说话,卫时觉再次道,“大明中枢拧巴,地方更他妈拧巴。若是去年,我保证留他们,现在送他们轮回去吧,用火药夷平,留千斤防身就行。” 黑云鹤躬身,“是!” 夜色下,山谷隆隆响。 明军挨个轰击兵堡,挨个放火,挨个摧毁工坊,挨个炸毁仓库,挨个杀人… 卫时觉面无表情看着,明军面无表情杀戮。 没有兴奋,也没有仇恨,不知道为何杀,又必须杀。 子时,卫时觉又下令,烧掉所有爬犁、投石机,骑兵自己携带一日粮草,多带一套兵器,好好休息,明日全速赶路回家。 这就带不走铁器了,明军砸开冰窟,往太子河里扔。 方圆五里的火光,到处是烧焦臭。 煤山也被点燃,夜里风一吹,比月亮还亮。 黄台吉回到辽阳了,不仅有自己带的三千人,还有阿敏的五千人、阿巴泰的四千人。 威宁营的煤山亮光在辽阳看起来更像个蛋壳。 孙得功、鲍承先等降将带着一万人、推着盾车,去东山脚河谷口立阵,一万多虏兵也在山脚休息。 三位贝勒准备留下明军。 太阳升起来,辽阳百姓被获准上城墙,三位贝勒带自己兵马,立于步卒后面,安静等着明军送死。 等啊等。 卯时、辰时、巳时、午时… 两个斥候从山中出来,快马到中军。 “贝勒爷,威宁营五千工匠、五千矿工全殁,明军毁掉爬犁,骑马绕行南边小路,现在应该从海州出山,回辽西去了。” 辽东腹地奔袭,卫时觉干脆断尾撤离,看似潦草,却毁掉努尔哈赤快速成军的底气。 现在开始,奴酋没有六万人了,至少三年内是五万骑兵。 阿敏与黄台吉咬牙切齿。 阿巴泰双拳紧握,对着东山怒发喷张嘶吼,“卫时觉!” 第245章 三封信迎新年(上) 二十八,腊月第二场雪刚过。 马上要过年了,努尔哈赤大辇出现在辽阳城北。 老实说,他也没想过还能回来过年。 计划玩百年以来最大规模的骑军运动战。 结果准备太充分了,运力都去了辽北,把后方搞得无比空虚,卫时觉变招很快,虚晃一枪马上奇袭辽东。 好在有黄台吉和阿巴泰,这两人一文一武,配合不错。 黄台吉能准确判断动机,阿巴泰能准确判断目标。 至于应变能力,那是天赋了。 黄台吉一人就够了,再多该出乱子了。 吩咐众人安心过年,努尔哈赤回到皇城。 大殿洗澡,妻妾给按摩,努尔哈赤才到炕上,拿起桌上的信。 有三封信,得他亲自处理。 一封来自光海君:佟兄,时机难得,明金过招,互有损伤,彼此无奈,表好佳期,事半功倍,若下决定,李氏愿代。 第二封,来自李永芳的密谍:阉党日盛,朝野汹汹,明皇隐宫,助长佞风,渐成垒势,波涛暗生。 第三封,没有署名,挺直白:生意不难,人事待察,卫氏不除,大事难继。 努尔哈赤捏捏眉心,倒茶连喝两杯,躺下闭目思索半个时辰,才让内侍传四大贝勒、何和礼、阿巴泰而来。 阿巴泰这是获得兄弟认可了,狼狈归狼狈,不能忽视他在军事方面的判断。 四贝勒坐炕前,何和礼、阿巴泰居两侧,靠后半个身位。 努尔哈赤半躺着说话,“四贝勒重创了卫时觉的战意,科尔沁南部五万口归大金,他们无法立刻参与调兵,但也是储备兵力。 叶赫、哈达被烧,吃食从北面调即可,人口正好去帮科尔沁放牧,很快就能融合。 卫时觉烧掉抚顺草料不怕,山里多的是,但他杀了一万工匠,去年争取的时间,又被他削掉了,好在辽人越来越死心,一年之计在于春,过年如何,还得想想。” 努尔哈赤这是定个调子,黄台吉立刻道,“父汗放心,儿臣已下令,阵亡之人和工匠每家获得百斤肉干、五只羊,大金不会强索家眷,她们愿跟谁就跟谁。” 努尔哈赤点点头,“很好,辽人也没什么多余想法,大金习惯配婚,汉人不习惯,那就不管他们了,家眷反而会自己找族人。” 说完之后,努尔哈赤起身,把三封信扔到众人面前,“南朝皇帝不开朝会,亲政之后,政务全部由内廷打理,这是让内廷和东林对垒,那些伪君子缺乏气度,不趁着这个机会收买笼络敌人,反而把敌人推给内廷。 伪君子既不团结,也无容人之量,内廷胜出不难,短期看有利于大金,长期看是大祸,那海商的信就很有意思了,他们也无法判断卫时觉何时离开,皇帝不出面,对卫时觉不奖不惩,这就是给他时间,辽西骑军损伤一半战力,开春还会斗吗?” 何和礼马上道,“大汗,开春肯定有战事,京城和孙承宗都拦不住卫时觉,微臣核算过辽西钱粮,让百姓熬到夏季没问题,卫时觉四次出击,至少消耗六万斤火药,还是够他打一次。” 代善也跟着道,“打肯定会打,而且开春肯定是辽西与辽南双向行动,毛文龙立镇,急着表现,若卫时觉为了他的爵位放开手脚打,肯定难缠。” 其他三人也点点头,阿巴泰赞同这个判断,“父汗,我们调兵去守辽南,卫时觉就无法对付;若不调兵,专心对付卫时觉,必须放他过河,辽南凤凰城、宽甸六堡难免遭殃。” 努尔哈赤捏捏眉心,“是啊,大金实力如此,赫图阿拉物资转运辽阳需要半个月,辽阳十多万人不能在城里窝着了,开春必须分配种地或放牧。” 黄台吉轻咳一声,“父汗,儿臣认为,我们有更简单的办法消除战事。” “说来听听!” 黄台吉躬身道,“您别生气,大金这次敲锣打鼓派一队使者,再次过河给卫时觉送女人,但使者求见的是孙承宗,我们愿求和册封。” “胡说八道!”火爆的莽古尔泰立刻大骂。 “是个主意!”阿敏淡淡附和了一句。 努尔哈赤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有用吗?” 黄台吉再次躬身,“父汗,卫时觉与我们连着作战两年,大金无法过辽河的劣势被暴露,南朝中枢对大金敌意降低。 他们忙着内斗,伪君子们更倾向于权争,不愿意看到卫时觉彻底定鼎辽东,那样会削弱他们众正盈朝的声望。 东林肯定召回卫时觉,但南朝内部没有帮手,靠豪商做事太慢了,大金扔掉面子,帮敌人的敌人一把,只要南朝陷入争吵,那就是我们的时间,卫时觉若再打,就是破坏明皇大业。 咱们可以慢慢扯淡,至少一年内很安全,也可以通过光海君作保,让朝鲜参与议和,海商放心绕道,冬季我们就可以补齐今年的损失。 到时卫时觉回朝,大金可以去辽西转转,边打边议,打到南朝彻底放弃出击,大金优先解决科尔沁、炒花、察哈尔,从草原全面威胁。” 最后一句话让努尔哈赤两眼一亮,但又很快黯然,“四贝勒说的不错,但朕不能写信,否则会重挫族人的战意。” 黄台吉立刻道,“父汗当然不能,四大贝勒、何和礼大人、七哥一起署名,明狗反而会相信。” 努尔哈赤停顿片刻,仰头哈哈大笑,“老八的想法很好,南朝吃这一套,那就两手准备吧,何和礼负责草料转运,代善负责安抚叶赫、莽古尔泰负责安抚哈达。 阿敏关注辽南,阿巴泰关注辽东防御,老八与南朝玩玩脑子,也给光海君回封信,让他们彻底加入明金博弈,做个炮灰前锋。” 努尔哈赤也是被打疲了,大金经不起年年如此折腾。 面对现实,需要三五年缓口气,众人很快定计,各自去准备。 第246章 三封信迎新年(中) 同一时间,卫时觉也在定计。 不过他自己跟自己定,别人没用。 回到辽西八天了,同样得先解决抚恤问题。 洪武七年,大明诏规定,军士阵亡,父母妻子不能自存者,官为存养。将校阵亡,其子世袭加一秩。官军卫亡,子女幼或父母老,皆给全俸,着为令。 这是朱元璋的抚恤,看看就行了,没有标准,大明官场早忘了。 成化五年兵部才有具体抚恤规定,世袭将官阵亡而子嗣幼小者,每月优给按照升一级后的俸禄发放。阵亡将士无子孙者,母女月支米五石,妻二石,其中母、妻终身优养,应袭亲属因年老不能承袭者,仍月支米三石优养。 抚恤考虑很全面,士兵阵亡,不仅升一级,国家养家眷终生。 但抚恤俸禄实发超过六品官,响亮的一个屁。 万历初期,张居正聪明劲上来了,规定:多升授少给赏。 这句话让抚恤彻底沦为泡影,执行起来就是六个字:授荫官、无俸禄。 别说普通将士,总兵阵亡都是一堆荫恩官,不给实职,没有俸禄,一张纸打发了事。 所以边军有无数百户、总旗,个个是武官,过的不如一个家丁。 不论张居正在税赋上有多大贡献,清流说他‘车裂大明战心’,肯定有点道理。 万历三大征期间,满朝无兵可调,朝廷挨了三个耳光,万历再次修订抚恤,规定不许并功领赏。 要么升一级、要么每年抚恤两石、要么按人头一次领赏50两。 三选一。 万历自认考虑周到,实则是个鸡毛,决定权又不在家眷手中。 多升授少给赏,是大环境决定的国策,说废了、也没废。 遇到大战,朝廷还是下令给阵亡将士升一级,拍拍屁股了事。 你有儿子就上,没儿子那就不好意思了。 辽民就是在这种抚恤政策下从内部瓦解了。 李成梁官田赏军培养的无敌战兵,被朝廷三十年废掉。 为了列祖列宗,辽人也抵抗了,但人心易冷,抗不住上面的冷漠。 既然战死后家眷无人管,还战什么? 卫时觉的抚恤没那么复杂,全部实发50两、荒田十亩。 但很多阵亡的士兵为复仇参军,没有家眷。 卫时觉说了,必须有受益人,妻儿父母必须有人认养,错一个抚恤,主官军法从事。 洪敷教、王覃、谭金等人,只能顺着找家眷,直系没有找旁系、旁系没有找五服、五服没有找同乡。 于是…辽西哭过之后,到处是结拜、认干亲,或者遗孀成家的现象,以免阵亡之后,上面连人都找不到。 民心士气瞬间就恢复了。 孙承宗过年要到前线,带着属官来到锦州。 城内白幡与喜字并存,乱世黯然,又能感到温暖。 与洪敷教等人在巡抚衙门聊一会,他们很忙,每个人都得去落实,还得去义州,必须在年前结束抚恤。 孙承宗没打扰,扭头到总兵衙门。 卫时觉知道孙承宗在巡视,也没注意他到哪里。 孙承宗来的时候,卫时觉正在王覃之前的位置,重新画了五份舆图,在纸上核算一些王覃都看不懂的东西。 他做的很专心,拿炭笔写简字,孙承宗看了两眼,完全没懂。 舆图被分成无数格子,马速、风向、河流长度、日耗量、携带量… “一辞在做什么?” 卫时觉被吓了一跳,孙承宗又接着问道,“你从哪看的这些杂学?” 卫时觉揉揉眼,“孙师傅不是在宁远吗?” 孙承宗坐旁边,给他扔过来一封信,“老夫二十五就在宁远。” 卫时觉疑惑从信封抽出来,没有署名:一辞,开春回家,一门双爵,何等荣耀。 孙承宗解释道,“没有署名,因为这是大家的回信,一辞懂吗?” 卫时觉揉揉眼,直接把信扔炭盆,从旁边拿起两封信,“孙师傅,家里来信,侄儿大婚,咱们是一家人,可惜没有参加,晚辈不仅妾室有身孕,山东的妻子也有孕了,回京路过团圆一回就有了,呵呵。” 孙承宗笑着点点头,“一辞子嗣旺盛,令人羡慕,老夫能感觉出来,义锦的民心战意更强了,没必要为难自己,你打的很好,伤亡在所难免。” 卫时觉拿起另一封,“孙师傅,舅爷通过大哥告诉我,最多在辽西留三个月,否则无法避免被暗算。”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解释,换了个话题, “一辞,不说粮草火药开支,你在前线不到三个月,军饷和抚恤直接开支27万两,他们只有你能带,别人来带,他们又不会打了。” 卫时觉咧嘴一笑,“所以晚辈又破坏了大局?留下去是与满朝为敌,君子能忍,小人无法忍?” 孙承宗犹豫片刻,凝重说道,“老夫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中枢不可能刺杀你,杨涟、叶向高、赵南星、邹元标、乔允升等,哪怕是你妾父文震孟,也害怕你遇刺,但小人讲利,不考虑大局,暗箭难防啊。” “呵呵,晚辈这次的敌人是豪商,有点意思,我离开之前,会处理好辽西,毕竟这里有我的娘们和儿子。” 孙承宗眼皮一跳,“你…别耍性子,现在还不能回。” “现在当然不会走,晚辈给科尔沁本部去了封信,他们又与察哈尔打了一次,各自损伤千余人,玩不起了。” “去信做什么?他们还没到辽西朝贡呢。” “再给一块金牌,点名要个女人。” 孙承宗眉头紧皱,“一辞,你是武勋,别把血脉搞乱,外族妾室也不宜收。” 卫时觉毫不在乎,“晚辈还给山东去了一封信,朝鲜上代王的大妃和唯一的嫡女被幽禁,此女22岁还未嫁,光海君对嫡亲妹妹如此狠毒,晚辈准备一起娶了,虱子多了不痒。” 孙承宗蹭的起身,“荒唐,你这是在扰乱宗藩。” “嗯?晚辈为了解决辽东,甘愿献身,南北联姻…呸,这也不叫联姻,我倒是想让别人娶呢,都不愿意啊,只有我来了,您不该夸两句吗?” 孙承宗哭笑不得,“你这是妄图用女人保持对朝事的干涉,别人又不是傻子。” 卫时觉嗤笑一声,“大明朝一堆烂事,狗才愿意吃屎。” “你这是什么话?大逆不道。” “孙承宗!”卫时觉突然大吼一声,“边军为何甘愿投送建奴,为何宁死不退,为何战力强悍,你想过吗?” 老头脸色泛红,“你…你这逆徒,汉贼何须多虑,必定挫骨扬灰,身败名裂。” 卫时觉转瞬被气笑了,“孙师傅啊孙师傅啊,战争是朝政的果,你是阁臣,难道不解决因吗?” “老夫当然会解决,但你不能涉足过深,会让大家没有转圜。” 卫时觉不想听他这狗屎论调,靠椅背长出一口气,“战争嘛,打的是物资,辽东杀人解决不了问题,两年杀了两万虏兵一万多工匠,奴酋实力暂时被削弱了,但他可以恢复,如何才能打断恢复的这口气呢?” 孙承宗再次皱眉,“差不多得了,给别人点机会。” “晚辈可以斩断,为何要靠别人。” 孙承宗落座,拍拍肩膀,“一辞啊,你已经是天启朝最显眼的将军了。” 卫时觉不想跟他深谈了,老头现在心思全在京城,对前线过于轻松。 “孙师傅,辽东杀人不行,杀工匠不行,还有海商在钻营,那只有杀死食物了。” 孙承宗被噎了一下,“杀死食物?女真又不是单纯吃羊,他们吃鱼蚌、山货、野菜。” “是啊,那就一起杀,杀羊、杀鱼、杀蚌、杀兽。” “老夫幻听了,你杀鱼蚌野兽?” “很难吗?晚辈有无数办法。” 好梦幻的想法,孙承宗挠挠额头,怀疑卫时觉癔症又犯了,“一辞啊…” 不等说出来,卫时觉一摆手,“开春就知道了,孙师傅,过年吧,晚辈纳妾,就算是纳一只鬼,朝廷也管不着。” 第247章 三封信迎新年(下) 辽东打完了。 结果在中枢的预料之中。 前线有前线的想法,但京城想法大多一致。 卫时觉的打法他们想不到,但他们能猜到一定很耗钱。 结果确实如此。 大冬天连着出击三次,来回转战三千里,把奴酋逼着在腊月搞迁徙。 毁掉工坊、杀了工匠、还杀了一万三千虏兵。 毁掉叶赫、哈达百万斤草料,让奴酋多出几万累赘。 努尔哈赤更困难了,更无法出击辽西了。 按照计划,朝廷该召回了。 不过…朝廷已休沐,等开春再说吧。 大年三十。 乾清殿,朱由校面前同样放着三封信。 一封信来自魏国公,详细叙述了卫时觉与汤宗晖的对话:…人心的成见就是障碍,破障需要的不是刀子,也是刀子,先得刀子破成见啊,破掉成见才能改变脑子…谁也不是圣人,谁也不是傻子,人与人的区别,就在坚持二字。 这封信若是别人传过来,就是夸赞,徐弘基传过来,明显诛心。 第二封信,来自致仕大臣方从哲,上面一堆密密麻麻的名字,这是魏忠贤好不容易与方从哲深谈后,得到的结果。 第三封信,是卫时觉在奏报之外,给皇帝的私信,讲述了一遍战事经过,也讲了纳妾科尔沁和朝鲜翁主的事,还讲了李家的事。 李氏投降仇人,只有一个解释,升米恩斗米仇。 辽人恨大明,甚过恨建奴。 朝廷必须搞清楚一件事:辽东现在没有明人。辽人是大明朝抛弃,硬塞给努尔哈赤的力量,是大明中枢权争的结果。 朱由校在锦榻坐着,手里转着一个刨子,低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魏忠贤从门外进来,挥退小内侍,把一张纸恭敬放在桌上,笑呵呵道, “恭贺陛下,明日太庙大祭,首辅拟了一篇华丽的耀功祭文,自万历四十三年的颓势,被卫军门止住了,陛下足可告慰列祖列宗。” 朱由校指一指第二封信,“这上面的名字,都联系过了吗?” “回陛下,还有十来人没有联系,六部和属衙现在辞官的不少,明明是不想参与争斗,辞官非要骂奴婢一句,矫情的恶心。” 朱由校被莫名逗笑了,“人人为自己,他们骂你,那是他们咬定魏大伴无法传承,不骂东林,是为了在士林留后路。” 魏忠贤讪讪笑了一下,无法接茬。 朱由校收起笑脸,淡淡说道,“你侄儿魏良卿反正跟你改了姓氏,既然是荫恩锦衣卫指挥佥事,那就以佥事身,提督锦衣卫南镇抚司吧,朝臣管不着亲军衙门。” 魏忠贤的笑脸一收,“陛…陛下,这个早了一点。” 朱由校淡淡反问,“怎么?魏大伴还怕参与钱粮分配?” 魏忠贤连忙站直低头,“皇恩浩荡,奴婢侄儿是个农夫,难免需要点帮手,他什么也不懂,奴婢还未准备好人手。” “魏大伴自己安排吧,若卫卿家回来,你也有战事的功劳,卫卿家封爵,你侄儿也可以给个太子太保,左都督。” 魏忠贤扑通下跪,“奴婢万万不敢分润辽东战功。” “你不分,就被朝臣分了,武勋又不会碰。” 魏忠贤下意识抹一把额头,“陛…陛下,奴婢斗胆,此刻不宜对武勋出手。” “放屁,朕是给卫卿家留点力量,他做事需要厂卫,陈山虎不够格。” 魏忠贤顿时长出一口气,吓死人。 朱由校纳闷扫了他一眼,“魏大伴害怕英国公?” 魏忠贤点点头,倒也没隐瞒,“陛下,奴婢逐渐收集消息,京城到处是武勋的眼线,内阁六部除了在朝堂,出门拉泡屎都躲不过别人的眼睛。” 朱由校眉头一皱,“你在说什么?” 魏忠贤咽口唾沫,“教坊司胡同附近有百多个女子,是别人的外室,外城还有二百户…” 把卫时觉当初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朱由校冷笑一声,“这点事就把你吓成这样,武勋六十家,并非铁板一块,你既然害怕,不如再收买几家武勋。” “陛下,收买也是…” “朕当然知道,收买武勋也是人家送过来的,但人就怕互相猜忌,多给点好处不就行了。” 魏忠贤连忙答应,“陛下圣明,奴婢肤浅了。” 朱由校扔下手中刨子,指一指第一封信,“魏国公给朕送私信,你怎么看?” “回陛下,时机不对,早一点晚一点都行,偏偏卫军门奔袭成功的时候,南边对辽西过度关注,也许与海贸有关,卫军门影响了别人的生意。” 朱由校点点头,“朕与你判断一样,若是别的将军,估计雪片一样的弹劾,骂杀降、杀辽民、私用金牌、与科尔沁、察哈尔勾连,现在英国公可以帮卫卿家挡住南边来的算计,但也不会超过三个月。” 魏忠贤闻言认真思索片刻,“陛下,若豪商如此急切,卫军门很危险啊。” 朱由校嗤笑一声,“错,卫卿家一点不危险,你是用自己的位置思考,卫卿家很安全,现在满朝害怕他遇刺,没人敢去刺杀。” 魏忠贤也反应过来了,“是,卫军门牵扯太大,谁都无法收尾,奴婢想多了,那宣城伯应该很烦,大家都在明里暗里劝卫军门主动回朝。” “是啊,魏大伴怎么看?” “奴婢认为,一年时间,拖一拖问题不大。” 朱由校直接摇头,“问题很大,不是别人要刺杀他,是卫卿家会逼着所有人算计他,魏大伴与朝臣一样,都小看了卫卿家执拗的脾气。 朕很早就认识他,一个沉默的人,在幽狱九个月,他的意志强大,根本不会管别人怎么想,纳外族之女,对别人来说是麻烦,对他来说就点屁事,卫卿家专门写信告诉朕,结合他对辽人的评断,魏大伴猜猜,他要干嘛?” 魏忠贤两眼慢慢大瞪,“卫军门要采取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开春灭虏。”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胡扯,辽西不可能一下灭掉建奴,卫卿家是奇才,不是神仙,但他的想法已经变了,之前他想带更多人到辽西,现在对辽人回归大明不再抱有期望,既然完全是敌人,下手就没忌讳了。”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奴婢惭愧,最近一直在关注朝事,忘了卫军门的脾气,其实他说过,天下缺少坚持。” “是啊,那他会做什么?” “奴婢认为,还是冬天这样的奔袭,但更狠毒…不对,是更绝情,卫军门不仅要处理科尔沁,朝鲜也难免遭殃,他既然要回来了,那就会彻底做绝,海商也别想去走私,这么一来…还真是逼着所有人算计他。” 朱由校点点头,略显发愁,“魏大伴现在知道危险了吧,英国公一个月前给朕送了句话,说海商难免插足辽东战事,朕一时没明白,等打完才知道,卫卿家若彻底困死东虏,自然破坏了朝鲜的生意,那就是海商的生意。” 魏忠贤眼神一亮,“陛下,咱们忽视了更关键的问题,既然卫军门要困死东虏,那建奴比任何人都能感觉到危险,他们一定会做点战场以外的事,以配合朝中拖住卫军门。” 朱由校也跟着眼神一亮,下地来回踱步几趟,突然一停, “魏大伴脑子好使,你该关注一下辽东,让别人继续与东林磨蹭。建奴若乞降,朝臣一定会派使者,朕也不得不派,海商有时间在朝中发力,瞬间把卫卿家困住了。” 魏忠贤点点头,“方从哲通过亓诗教提醒奴婢,辽东战事一旦结束,可能会内外发力,卫军门打的太利索了,奴婢没想到这么快。” “不!”朱由校再次摇头,“卫卿家不会给朝臣插手的机会,朕终于明白他为何要同时纳妾一个鞑靼公主、一个朝鲜翁主了,他需要插手的名义,那朕就给他一个名义。传中旨,册封卫卿家妾室文氏、科尔沁公主、朝鲜翁主为大明一品诰命。” 四个一品诰命,魏忠贤惊呼一声,转瞬又大赞,“陛下圣明,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判断卫军门要回来了,陛下准备封爵了,义慈夫人即将做伯夫人,武勋妾室生儿女均有诰命,那就不扎眼了。” 禁宫的主仆一顿推理,比多数人看的更清楚。 朱由校微笑点点头,“原来咱们只需要做如此简单的事,看来卫卿家已有定计,且很快会动手 ,咱们看他如何彻底困死东虏,就算以后是别人所灭,他也会升侯爵,那朕就更容易掌控朝政了。” 第248章 天下到处是诛心局 大过年的,皇帝发了一道另类的圣旨。 大家瞬间都放心了,原来皇帝已经说服卫时觉开春回朝。 赏功也不用提了,到时候自然会赏。 娶科尔沁女、娶朝鲜女,不过是为了以后在京城插手战事。 只要你人在京城,大家各有各的道。 大年初四,文仪获得伯夫人同意,在丫鬟和两个部曲保护下出府。 别府老头和伯府奶奶都不管妾室,伯府还有新妇,过去打个招呼,表示尊重为好。 永康侯府。 文震孟、永康侯一家已经在等她了。 侯夫人看侄女微隆的小腹,招手示意到身边,“仪儿也是一品诰命,以后出去要上座。” “姑姑见笑了,侄女也很意外。” 永康侯哈哈笑一声,“时觉带你入宫,已经定了一品,就看什么时间了。” 文震孟也笑着捋捋胡须,“非命妇不得入宫,皇帝倒也大方。” 侯夫人赞叹道,“还是咱仪儿眼光好,一眼发现时觉是柱国之材。” 文震孟轻哼一声,“拉倒吧,还是沾光出身,他一个冬天的靡费,比杨镐打一场萨尔浒还大,赢了不意外。” 侯夫人翻个白眼,“你就不知道夸夸仪儿,时觉是你女婿,好歹给足面子。” 文仪偷瞧一眼老头,文震孟捋须,没有开口,但也比平时和煦。 小侯爷从廊道出现,“爹娘,舅舅,表妹,人来了。” 文仪正想问什么来了,侯夫人立刻起身招呼让进来。 来了一个老妪,对几人行礼后,坐到文仪面前,侯夫人直接抓侄女的手,让她号脉。 老妪双手齐上,搞得文仪也十分期盼。 过一会,老妪微笑,“细弱沉迟则女、粗强浮速则男,右脉滑为女、左脉滑为男。” 众人听的个个直起腰,文仪也咬着嘴唇,老妪点点头,“夫人符合男子一切脉象,九成九是个男婴,老身还没在这脉象上出错。” 文仪心脏咚咚跳,转瞬又恢复平淡,这是庶子,邓文映也有孕,人家才是正室,男人再怎么疼妾室也没用。 侯夫人热情招呼老妪去厢房,永康侯和文震孟却对视一眼,齐齐微笑,举起茶杯凌空碰一下,至少有个后路。 他们要什么后路暂且不知,他们的兴奋别人也理解不了。 卫时觉已经完成复杂的地图划分和物资验算。 与孙承宗去闾阳驿、东大营转了一圈。 初四晚上回到义州,搂着妾室睡大觉。 初五是阴天,睡懒觉不知时间。 卫时觉脑子放空,睡的很香。 祖十三突然在炕头说话,“郎君,奴酋乞降了。” 卫时觉不悦盖好被子,猛得抬头,“啥?” 祖十三把一封信递过来,“锦州来的消息,这都午时了,您还睡呢。” 卫时觉一把拿过纸,努尔哈赤又把自己的女儿送过来了,送妾是名义,人家是使者,求见的是孙承宗。 四大贝勒、何和礼、阿巴泰一起署名,吹捧了一顿孙承宗、袁可立、毛文龙,最后才说卫时觉攻伐过于凌厉。 总体意思是说,双方杀的都是辽人,乡里乡亲不忍心。 辽人期盼休战,大明皇帝贵为天子,应降下恩泽,让辽东感受善意。 没有乞降,但也乞降了。 按照一般的历史经验,这就是请求册封、议和互市的意思。 卫时觉差点恶心吐了,大明内部有力量在配合奴酋拖时间。 越想越恶心。 直接把纸扔了。 祖十三提醒道,“郎君,孙师傅让您去锦州呢,奴酋之女大概会入京。” 卫时觉骂了一声滚蛋,“大过年的恶心人,有那时间,还不如与十五心贴心。” 祖十三无奈捡起孙承宗的信,出门吩咐部曲回信,军门偶感风寒,暂时不去锦州。 没错,卫时觉有这底气,他不同意,奴酋的使者就无法入京。 孙承宗也不能跳过手下第一大将送人。 卫时觉代表前线战心,他不开口,就是将士们不同意。 路上若把人给你做掉,哭都来不及。 孙承宗估计卫时觉在生气,也没立刻催,太突然了,得先与朝中打个招呼。 天气也照顾,下雪了。 卫时觉再次把计划推演了一遍。 大雪一下就是三天,皇帝的圣旨来迟了。 一听圣旨到,卫时觉瞬间精神了,哈哈大笑出门。 这时间点不可能是赏功,一定是个人圣旨。 有些事,只能意会,支持就支持,不支持就硬干。 卫时觉要的不是科尔沁那个名义,朝鲜那个才重要。 正月初八。 带一百部曲轰隆到锦州。 孙承宗刚刚给朝廷写信,六百里加急,来回至少需要六天。 卫时觉直接到巡抚衙门,“来人,把使者带上来。” 孙承宗和洪敷教不得不从后衙来到大殿,与他一起见使者。 看到七哲一指长的头发,卫时觉到身边转了一圈,扇扇鼻子道, “一股恶毒的阴谋霉味,剁掉使者随行人员拇指,把这个女人剃光扔回去。” 孙承宗本来很悠闲,一听他发疯,顿时大叫,“住手,一辞,此刻你代表天朝礼仪。” “天朝礼仪太操蛋了,奴酋杀了二百万人,天朝怎么能忍受这样的刽子手,来人,马上执行。” “一辞!”孙承宗急得大吼。 卫时觉拱拱手,“孙师傅,天晴了,晚辈去训练骑军,等开春咱与奴酋在辽河走一遭,若他们真乞降,用不着拿使者来恶心我,这是挑衅。刽子手污蔑晚辈虐杀,一定是暗度陈仓,我们得全军戒备,防止偷袭。” 孙承宗一愣,部曲已经把七哲拖出去了,急得大叫,“卫时觉,你无耻,不能给我剃头。” “哈哈~”卫时觉大笑,“早晚把你全家剃光。” 第249章 拧巴的大明,此刻尽显好处(上) 七哲被押走,属官也回避。 卫时觉低头靠近孙承宗,对老头的行为有点生气, “孙师傅,您身在局中,被乞降的行为给眯眼了,晚辈若没收到圣旨,当然很担心朝廷上当,既然收到圣旨,说明中枢目前对辽东依旧一致。 难道您没看出来,奴酋犯忌讳了吗?您信不信,朝廷将会以最快的速度派使者到辽西谈判,根本不会拖延。” 孙承宗本来有点生气,闻言一愣,很快明白过来,懊恼拍额头, “是啊,老夫身在前线,想着结束战事,脑子糊涂了。争归争,斗归斗,蛮夷竟然插足大明党争,利用中枢矛盾,此乃蔑视大明君臣。” 卫时觉点头,“奴酋成立伪金多年,第一次以大汗身份与中枢联系,他忘了天朝上国掌权者的骄傲,触碰了大明的逆鳞。 当前局面,大明皇帝、文臣、武勋,就像三个聪明人在吵架,一个蛮夷跳出来说他能主持公道,您说三个聪明人会干吗? 奴酋的计策没毛病,但时间不对,且是四大贝勒写信,并非奴酋本人手书,充满对大明国体的蔑视。您若在中枢,听说奴酋的臣子写信,第一反应不是看什么内容,而是勃然大怒。” 孙承宗捋捋胡须,很快倒过来了,皇帝、武勋、东林,将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谈判,连扯淡的时间都不会给东虏。 谁让你如此直白的利用大明,谁当权也受不了啊。 老头想明白后,冷哼一声道,“那咱们得耍耍建奴,让奴酋来不及应对,开春确实需要给个教训。” “没错,奴酋这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海商本来能发力,现在也被奴酋搞的无法下场了,否则就是通虏,海商的人这时候怎么敢开口。” “哈哈,还是一辞眼光明亮,这灭虏的功劳不是那么好赚。” 卫时觉点点头,两人很快达成共识。 拧巴的大明,卫时觉在内部非常难受,奴酋本来是旁观者,参与矛盾只能旁敲侧击,哪有资格直接站到中心。 你这强行插足,就是蔑视天朝,就算想跟你做生意,现在也会教训你。 七哲在锦州又待了三天,才被放回。 孙承宗留下使者养伤,有意无意透露点军情。 七哲顿时知道卫时觉收了一份圣旨,皇帝允许他外事权,与察哈尔、科尔沁、朝鲜联系,还给许诺了两个一品诰命妾室。 回到辽阳,已经正月十七。 卫时觉生气、拒绝,甚至暗杀使者,黄台吉都有所准备。 只要联系上孙承宗,就算完成任务了。 阁臣肯定会与京城联系,那样卫时觉回朝就处于运作程序内了。 但他没想到卫时觉当面顶撞孙承宗,当面决定更大规模的战事。 皇城大殿。 努尔哈赤、四大贝勒、何和礼、阿巴泰都低头凝思。 七哲局促又悲哀的坐在旁边,这次被剃的发光。 他们在等一个人。 半个时辰后,李永芳从殿外而入,“微臣拜见大汗、贝勒爷。” 把一封密信递给努尔哈赤,后者立刻拆开,看了一眼,就递给众人,“确实如此啊,辽河即将大战,谁都阻止不了卫时觉。” 信是密探的汇报,卫时觉拿金牌令登莱巡抚出击。 袁可立是他的老师,却与他同级,但卫时觉有御符、有金牌。 协理登莱、辽南军务,毛文龙自然也是下属。 冬天没有动毛文龙,开春必须听令夹击。 袁可立肯定会到朝鲜节制全军,东江立镇,他们要立威了。 卫时觉的正妻带一千禁卫、白杆军都在登莱,他们也会到朝鲜。 总之,南线不比北线弱。 努尔哈赤捏捏眉心,略显发愁,“孙承宗是督师,卫时觉是军务总理,南朝之前的军务总理都在巡抚和经略麾下,卫时觉有御赐金刀、御符、金牌,还真是拥有独立作战的全权。” 黄台吉点点头,“孙承宗与卫时觉并没有严格的上下关系,卫时觉随时可以跳过孙承宗下令,只不过他们有师生关系,孙承宗对卫时觉也很放心,掩盖了两人的权力矛盾。” 七哲突然插嘴,“父汗,诸位哥哥,小妹虽然看到他们在争吵,也看到锦州在训练新兵,若他们在演戏呢?小心被欺骗。” 努尔哈赤对这个女儿露出一丝和善的笑容,摆手示意李永芳解释,后者立刻道, “回格格,卫时觉人马不足,必须练兵,他也不需要演戏,南北千里配合行动,此乃正面作战,一旦耍谋略,不是咱们上当,是把自己的友军出卖了,他无法立足天下。” 七哲还是道,“父汗,不对呀,皇帝给圣旨,卫时觉有两个一品诰命,他若联合朝鲜、科尔沁出兵呢?” 李永芳再次解释,“回格格,科尔沁四百年听调不听宣,不想被灭族,就得保持置身事外,至于朝鲜,十万兵马加起来,可能不如卫时觉麾下两千骑兵。” 黄台吉看她还是不明白,笑着道,“七哲,孙卫两人的关系不需要演戏,若是别人顶撞孙承宗,早被斩了,他们争吵才正常。” 代善插嘴道,“南朝回复册封在什么时间?” 黄台吉无奈道,“正月二十廷议,我们收到消息最快也在月底。” 阿巴泰指一指西辽河,“父汗,卫时觉这人一点不能信,辽北必须掌握西辽河动向。” 努尔哈赤点点头,直接对莽古尔泰道,“派三千人做斥候,严密监视西辽河,若月底明军还在辽西,那卫时觉就是用水师来作战,辽东水师可以给他完成补给,春夏交际爆发大战,一定是正面对决。” 阿巴泰再次道,“卫时觉顶多一万骑兵,察哈尔一万、炒花可能有三千,我们面对的骑兵最多是两万到两万五。 义锦三万步卒最多出击两万,就算孙承宗调后方守军补齐大阵,也不会超过一万,辽河前线总兵力大约五万。 东江立镇,毛文龙号称八万战兵,实际六万,但真正的战兵同样是一万,加上登莱的禁卫、白杆军、新兵,南线总兵力大约两万。” 众人沉默一会,黄台吉点点头,“儿臣赞同七哥的判断。大金的总兵力并不落下风。” 阿敏跟着道,“必须分兵!” 阿巴泰也道,“是得分兵,只有隔绝明军联系,我们才有运动空间,否则他们双线齐头并进,大金无法侧击后勤,明军若占据鸦鹘关和抚顺,完全堵死山中出路。” 努尔哈赤欣慰点头,“阿敏经常驻守南线,朕允许你自决进退,可以诱敌深入,但不得失去清河一线。卫时觉骑兵不多,强攻辽阳没有优势,朕不信他能靠两万人守住四百里后勤,这不符合常理。” 黄台吉立刻躬身,“父汗圣明,卫时觉若进入辽阳,他就太耀眼了,别人绝对不会允许他如此耀眼,军事准备归准备,咱们的精力还得在军事之外。” “你有什么计划?” “回父汗,七哲还得回辽西,这次带侄女回去,咱们必须拉下脸拖住卫时觉,给皇帝和朝臣时间,只要使者出关,战事就延后了。 七哲这次要明确告诉卫时觉,大金不是五万骑军,还有三万强悍的步卒,还有海西、科尔沁未参战的两万骑兵,我们总兵力是十万,若发动建州和东海各部,总兵力乃二十万,让卫时觉和孙承宗好好掂量一下,准备议和。” 何和礼跟着道,“明军若利用水师运送辎重,需要建立港口,时间短不了,春暖花开,明军步卒每日不过四十里,与骑军速度完全脱节。 大金运动优势完全找回,明军劣势显露无疑,只需要两万人就能保持对明军的威慑,大金可以先解决毛文龙。” 努尔哈赤呵呵笑了两声,“你们说的都对,多想想如何应对,才能避免手忙脚乱,当下阿敏去南线、莽古尔泰去监视西辽河,七哲再次出使,都得一起做。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朕不信卫时觉在正面作战能有优势,李如梧已经给了他教训,咱们也有步卒,面对面不落下风,弱势方才奔袭呢。 卫时觉不停奔袭,是为了发挥火药的优势,春暖花开,没有奔袭的机会,他若为了自己的爵位强行作战,只要接触一次,多的是人让他滚蛋。” 第250章 拧巴的大明,此刻尽显好处(下) 正月二十二,七哲又回到辽西了。 这次变聪明了,带了四个随从,还是去年被剁掉拇指的人。 以及阿巴泰的女儿。 辽河刚刚开始融化,中午的时候河岸有浅泥,晚上又会冻实。 这样的冰面很光滑,战马无法奔跑,明朝不可能再从西辽河偷袭辽北了。 等过西宁堡之后,七哲彻底放心了。 大约一万骑兵在奔马,一看就是新兵,主将在急行军,尽快培养他们的马术和战术。 二十三,七哲来到锦州。 孙承宗、洪敷教、卫时觉的将旗都在。 七哲被带到大殿,不仅这三人在。 祖十三、黑云鹤、马世龙三个总兵,祖大弼、祖大乐、陈尚仁、王崇信四个副总兵,值方主事谭金、巡按徐怀褚、山海主事沈棨、赞画孙元化、茅元仪,七八个兵备使。 文武两侧,满满一殿人。 七哲看到卫时觉,莫名有点紧张,这家伙的头发好像不长,第一次见就是一指,拿个发带随便搂着,大明朝的另类。 “大金使者七哲,见过南朝督师孙阁老,见过关外总制卫军门,见过诸位大人,父汗听闻南朝休沐,确实害怕无端发生战事,再次派小女子来与诸位聊聊百姓。” 孙承宗拿起一封信摇一摇,“用不着了,你可以带信回去,大明皇帝将派礼部尚书孙慎行、右都御史杨涟到辽东谈判,二月初一,双方在双台子河与大辽河之间的沙岭驿会谈,彼此不得超过百人,大军不得靠近十里。” 七哲的计划一下被打蒙了,发愣的时候,卫时觉冷笑一声, “你是不是想展示伪金的兵力?奴酋骑兵五万,若再加上海西与科尔沁骑兵,还有两万,辽阳和辽南步卒大约三万,满打满算十万兵力,建州、东海两部,再加上山民,大约还有十万青壮。 也就是说,灭建奴,需要杀二十万人,卫某两年杀了三万,还很早,若你爹消化辽东的百姓,大概还有三万兵力。 女真总兵力十三万,骑步各一半,这是你爹能养活的上限,加上辽人,所有人口五十万,我在两年前就知道, 你要说一遍吗?” 七哲眨眨眼,“卫军门果然眼界清晰,如此说来,春暖花开,是个友谊的季节。” “是不是友谊,我不知道,春暖花开,是交配的季节,雄雌若不找窝,今年就完犊子了。” 七哲还有点东西,闻言回呛道,“大金为雄,南朝为雌。” “放肆!”一群人大吼。 卫时觉摆摆手,示意安静,“谁为雄,不是嘴巴说了算,雌性需要打窝,需要时间,那到底谁是雌性?” “卫军门好嘴皮。” “你想多了,卫某倒想做个雌性打窝下蛋,可惜没人给我下蛋的窝子,所以我决定…剃光你全家。” 七哲眉头一皱,“父汗已把我许配给你,若卫军门需要,今晚我们姑侄就可以侍寝,您只要身子壮,任凭驰骋。” 嗯? 满殿诡异的目光看向卫时觉。 废柴冷哼一声,“看来黄台吉告诉你,说话要抛掉脸皮。七哲,我回辽西一个月了,朝廷要谈判,陛下为了快点有结果,比你们想象的快,六天前就来了一份圣旨,让我保护礼部尚书和右都御史,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你参加谈判就行。” “你必须知道,因为我一旦参加谈判,必须有结果,跪下拜伏,否则开战,这答案够清楚吧,让你爹老老实实准备,别想些旁门左道。” 七哲还没想好如何接茬,卫时觉就道,“对了,让黄台吉参与谈判,其他人随便。” 孙承宗扔出来一封信,“七哲,你可以回去了,朝廷在上元节就有了结果,休沐期间也可以开朝会,辽西三天前就收到圣旨。 卫军门说你们肯定憋不住,正月二十五之前必定来人,你果然又来了,告诉你爹,大明不是傻子,我们知道你爹在拖时间,但天朝上国给你们一次机会,若戏耍大明,就要承担后果,以后再不会有机会。” 突然有结果,且如此严肃,七哲当然不会斗心眼,连忙拿起信件,片刻没有休息,打马再次回去。 孙承宗向两侧挥挥手,文武属官齐齐躬身撤离。 从大殿后出来几个人,内廷李永贞、礼部侍郎钱龙锡、小公爷张之极。 三人非常疲惫,刚到一天。 他们不来,卫时觉也知道京城想什么,朱由校、叶向高、张维贤,三个人加起来思考时间都用不了十秒,一定会立刻谈判。 傻子都知道,努尔哈赤就是在拖时间。 你若给个面子,正儿八经送国书,那大家也给你个面子。 偏偏努尔哈赤没写信,通过四大贝勒和大臣来和谈。 这是很严重的正统凌辱。 若是东林能在停战中获取收益,君子们也许会阻止,但君子们看不到任何好处啊。 海商发力需要时间,不可能像中枢一样,马上开会讨论。 东虏认定大明朝不得不休战,那在朝臣眼里,东虏就是在羞辱大明的国体。 黄台吉无形中把大明中枢给团结了。 三个聪明人互相掐着脖子吵架,一个蛮子跳出来做裁判。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子,三个聪明人感觉被羞辱,一起扭头踹蛮子。 卫时觉看到三人,呵呵笑了两声,“表叔,钱大人,李公公,奴酋对大明内心充满蔑视,上次把使者直接撵回去,就是告诉京城,随便派人,只要不拖延就行。趁着卫某在辽西,谈判失败,给个教训,保持天朝威仪。” 李永贞没什么话,张之极笑了一声,“谈判不会成功,奴酋恶心陛下,陛下只有更快回应,才能恶心回来,倒是你,马上开春了,辽河消冻,怎么给个教训?” “我已派人到登莱,袁师傅和文映都去朝鲜,到时候南北一起教训,一定是让他们欲死欲仙的教训。” 钱龙锡拱拱手,“卫军门给个提示?” “战争打起来才知道,卫某无法提示,但诸位都可以在辽西好好看戏。” 第251章 坏了,咱们过于自大 正月二十七。 辽河的探子先一步汇报辽阳,明军大约三千兵马出现在西宁堡,当前有五千人了。 努尔哈赤刚把人召集起来,七哲和阿巴泰女儿就回来了。 他们不可置信看着七哲拿到的国书。 还没有打开,黄台吉就惊呼一声,“坏了,咱们过于自大,团结了南朝。” 努尔哈赤气得一捶桌子,“不是咱们自大,是他们一向自大,朕已经吃亏二十年,且利用了三十年,现在一着急,又给忘掉了。” 代善一头雾水,刚要开口,何和礼拉住摇摇头。 七哲哆嗦把国书放下,“父汗,二月初一谈判,卫时觉参加,南朝兵马在锦州很多,辽北不太可能发生战事,二月大战在辽东。” “混蛋!”黄台吉大骂一声,“根本来不及,他们根本不想谈。” 努尔哈赤气得哼哧一声,“咱们本来也不想谈,朕该先给孙承宗写信,拍拍马屁,询问他的建议,先确定联系人,然后再给京城写信,这才是南朝可以接受的议和方式,没有任何部落可以跳过前线,直接联系皇帝,在明皇看来,大金臣子写信到京城,是在羞辱天朝上国。” 七哲插嘴道,“八哥,他们要求您参加,没要求其他人。” 黄台吉展开国书看一眼递给努尔哈赤,“父汗,谈什么呢?” 努尔哈赤被搞得哭笑不得,“朕也不知道谈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双方都在扯淡,你去转转,能见就见,不能见就算了,准备开打吧。 阿巴泰带一万人去鞍山,代善一万人去海州,何和礼运送草料,老八带五千人去辽河唱戏,把莽古尔泰召回来,准备迎接南北双线进攻。” 辽东在准备,辽南也差不多了。 邓文映怀孕快五个月,小腹微微隆起,在大福船上,拿着卫时觉给的小号望远镜扫视皮岛。 旁边的袁可立蟒袍鼓动,同样看着皮岛上列队的士兵。 在他们的身后,四百战船劈波斩浪而来。 万历末期,船只最多的水师,是山东登莱水师。 原因还得往前数二十年。 援朝之役结束后,水路七个总兵,把大约九百战船交回朝廷,由天津水师保存。 战船比火器损坏的更快,坏掉太可惜了,朝廷就把战船分拨给辽东、登莱。 登莱水师本来规模就不小,瞬间膨胀了一倍。 且辽东水师除了运输功能的船只,大部分都调到辽南,全部由登莱巡抚节制。 山东的战船更多了。 这其中就包括卫时觉耳熟能详的尚可喜、孔有德、耿仲明等人,他们在金州、复州,却属于水师,是登莱巡抚节制的水师战兵。 他们与毛文龙配合作战,当前还不存在隶属关系。 孙承宗麾下的战船非常多,辽东三百、天津三百、登莱五百。 水师太多了,大明撤出复州后,辽南根本用不了,袁可立准备给东江调拨二百战船,把原本辽东水师全部调皮岛,成立东江水师。 新成立的东江水师,将会影响毛文龙,改变整个左翼未来。 因为四十万流民跟着毛文龙,一旦缺粮,会利用战船去搞走私,彻底失控。 卫时觉不需要与毛文龙争夺军队控制权,直接控制水师,就控制了钱粮。 登莱水师嘛,本来就是宣城伯祖上提督的兵马。 否则袁可立也不会奏请朝廷,让邓文映来节制。 卫时觉给了王覃三道金牌,除了要求配合出兵,就是要求控制水师,还要求老师去汉城提亲,根本没急着开打。 什么时候开打,由王覃代卫时觉指挥。 皮岛刚刚消冻,战船靠到沙滩,小船接应众人登岛。 码头留给运输的福船,上面还带着骑军和粮草。 袁可立多次来皮岛,去年立镇也是他来传圣旨,登岛后再次了望一圈,无奈摇头。 流民太多了,山东巡抚在卫时觉授意下给登莱运粮,再由袁可立转运皮岛,流民面黄肌瘦,饿不死,但也吃不饱,人人想参军混口饭,哪来的编制。 毛文龙带着一众将军前来,“末将拜见袁军门,拜见义慈夫人,您二位快请!” 袁可立点头迈步,“振南啊,朝鲜地方官还是不愿让百姓南下种地吗?” “回军门,末将与他们关系越发疏远,东江可以从皮岛去鸭绿江,无法入城。” 袁可立冷哼一声,“恶人还得恶人磨,一辞对朝鲜走私很恼火,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皮岛的事由王覃与振南负责,老夫和文映要带水师去汉城转一圈。” 毛文龙没听懂,“去汉城?” “是啊,一辞娶个翁主,陛下也同意了。” “军门,现在还不打,再过几天就过不了江。” 身后的王覃拱手道,“毛将军放心,登莱水师配合皮岛作战,随时可以过江。” 毛文龙回头,刚好看到邓文映身后十个红甲部曲,心脏猛得一抖,才发现自己拍马拍错人了,袁可立不需要拍马。 “夫人小心,山路崎岖,您辛苦了。” 邓文映笑着摇摇头,“毛将军客气,水师卸货后,本官与袁师傅去汉城转一圈,很快就回来,你不必担心。” “夫人见谅,末将还真担心,春暖花开,不是作战的季节,军械和粮草运输困难,一旦下雨,山里非常滑。” 王覃插嘴道,“毛将军说的对,但天时地利对双方公平,咱们滑,建奴更滑,谁说春暖花开就不能作战?” 毛文龙给说自闭了,满怀热情干架,结果你们来了是去搞联姻。 袁可立笑着拍拍他肩膀,“镇南,你已经在这里作战两年,朝廷知道你辛苦,会让你建功立业,二月肯定能出击,得等一辞调动奴酋兵马,东江不需要攻坚,以免伤亡。” “军门,兄弟们不怕伤亡。” “老夫怕、一辞怕、大明怕。大明要养活这四十万流民,不安顿百姓,你们永远是支偏师,老夫与文映可不是去联姻那么简单,得要几座城。” 毛文龙大喜,“有卫军门主持流民安顿,末将放心了。” 说话之际,他们也来到东江总兵府,全是新修的石头房子,非常简陋,站门口环视全岛,百姓破破烂烂,弥漫着一股恨意。 对建奴的恨,对天地的恨。 王覃与邓文映对视一眼,暗赞卫时觉会选地方,四十万人,比去年三万人多十几倍,庞大的力量,可以控制朝鲜。 马祥麟和斡特安排骑军休息,快速来到总兵府,袁可立介绍彼此认识,才说最终安排,“镇南,你是御赐尚方剑总兵,作战为主,杂务由王覃负责。禁卫乃监军,他们只有文映可调动,水师和白杆军配合你作战。” 此刻的毛文龙并不觉得被限制,反而浑身一松,干劲十足,“感谢军门,末将终于可以放心作战了,流民杂务确实太多,时间一长,难免让人弹劾骄纵虚功冒饷,末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第252章 谁说春暖花开不能干架(上) 其实袁可立也不知道卫时觉如何打。 老头是大明朝比较正统的封疆大吏,他更发愁流民和钱粮。 东江立镇,朝廷却没有派文官,没有派监军。【以后也没有】 一旦东江有文官,第一要务不是养军,是养百姓。 朝廷不想认养四十万流民,卫时觉愿意。 禁卫做监军、派王覃过来,时机瞅的好。 谁都可以接受,谁都觉得这才正常,谁都愿意让他节制。 卫时觉可以把朝廷的名义最大化,让毛文龙专心与老对手阿敏干架。 让袁可立与邓文映去做天朝上国的名义工作。 说起卫时觉与邓文映在朝鲜的名声,可以说家喻户晓。 去年曲阜就有很多朝鲜士子,满山东夸赞邓文映,自然包括北人党、东人党贵族。 夫妻俩一枪一刀退贼兵,在朝鲜早变成了传奇。 袁可立轻轻松松给学生去说一门亲事,让朝鲜配合大明灭虏。 他还不知道,光海君已经吓得浑身发抖。 因为天朝要嫡女啊,只有一个,还在幽禁。 假冒肯定不敢,立刻把嫡妹放出来,打扮一番。 轮流派人说好话,同时与东人党、北人党紧急商量,如何派人去见卫时觉,消除误会。 而西人党、南人党,已经私下高兴的蹦跳,被光海君打压十几年,想不到出头的机会在天朝联姻上。 不论你们与北勋多熟,天朝武勋也难以接受正统嫡女被幽禁,别忘了万历朝发生过什么。 朝鲜嫡庶大序混乱,报应要来了。 对卫时觉来说,朝鲜君臣就是罐子里的老鼠,不想听他们有什么应对。 人还在谈判,大军实际上已经出击了。 辽西的大军,现在分两部分。 祖十三重新带兵,在闾阳与锦州之间训练五千,全是从百姓招募的新兵,由祖大弼、黑云鹤负责,炒花三千人教导马术。 闾山北面还有一万人,全部是卫时觉带回辽西的人,由韩石、砝壳、祖大乐、陈尚仁负责。 两支兵马都是以老带新,各自一半一半。 东虏搞错一件事,辽西不缺战马。 察哈尔还有六千呢。 让北面的骑兵一人双马,其中一匹马驮着粮草和军械。 这就是快速补给,更耗钱粮,但更快,一日可以运动二百五十里以上。 正月三十,卫时觉与孙承宗在西宁堡迎接朝廷正式谈判使者。 北面训练的骑兵已经进入西拉木伦河,与察哈尔汇合去了。 第四次,老子还是从北面打,谁说必须从西辽河开始。 孙承宗也不知道骑军都出发了。 卫时觉托腮,不禁笑出声。 旁边祖十三拉了一把,示意他收敛一点。 孙慎行和杨涟是真慢呐,远远的就看到马车,忽忽悠悠一个时辰,才来到面前。 孙承宗站着迎接,卫时觉得迎上去。 “孙尚书,杨师傅,辛苦了。” 孙慎行没了去年的嚣张,笑着拱手,“一辞打出大明的威风,开春还得教训一次。” “孙尚书说的是,对方虽然人来了,但军队也来了,海州、鞍山各有一万,辽河七千,谈判就是走个过场。” “蛮夷终究是蛮夷,无耻无德!” 卫时觉笑笑,扶着杨涟下车,老头跺跺脚,拍一拍卫时觉,啥也没说,迈步对孙承宗拱手,“阁老受累!” 双方属官上来见礼,一起回到大帐。 卫时觉的座次依旧很高,他还有麒麟服,从没穿过。 孙慎行拿出圣旨读了一遍,大体意思是,他和杨涟为正使,钱龙锡、李永贞、张之极为副使,孙承宗、卫时觉、洪敷教为监督使。 一听就是在敷衍。 张之极拱拱手,“孙尚书、杨中丞,上午的时候,张某、钱大人、李公公三人,与卫军门去对面转了一圈,奴酋八子黄台吉已经到了,还见到人了,好一个嚣张的蛮子。” 杨涟吃惊问道,“你是第一勋卫,这么轻易就过河了?” 张之极点点头,“双方骑马站河道,相隔八十步说话,部曲距离一里,刺杀没机会,追杀没必要,倒也安全。” 孙慎行拱拱手,“小公爷得出什么结论?” “明日谈判,过程很短,非常短。” “为什么?” 钱龙锡轻咳一声,代为解释,“今日已经谈完了,黄台吉邀请卫军门作战,根本没有乞降,卫军门让他等着。” 两人齐齐看向卫时觉,又扭头看向孙承宗。 老头脸色一红,“双方没有谈判诚意,老夫还担心你们安全呢,一辞去吵了两句,这就算谈过了,明日双方隔着百步见一面。” 孙慎行皱眉,“阁老,下官还带着三十个属官呢,如此大事,怎么记录?” 卫时觉开口道,“非常好记,不会超过三句话!” 孙慎行看向杨涟,后者捋捋胡须,“那咱们就看着吧,一辞准备如何教训东虏?骑兵护翼,步兵推进,战阵掩护,火药轰击?” 他刚说完,外面轰隆一声春雷。 卫时觉点点头,“杨师傅,二月二,龙抬头,春天来了,天降雷霆,惩罚暴徒,出兵最快需要半个月,您可以在辽西看戏,看看大明战兵。” 杨涟也没有再问,这使者做的真无聊。 黄昏饮酒,接风洗尘,杨涟瞅了个空挡,对卫时觉悄悄说了一句话:老夫和张之极到辽西,是为了召你回去,最好有点准备,要打就利索点。 卫时觉当然有准备,那就是让你们逮不住人。 喝完酒回到自己帐篷,祖十三已经在等候。 “郎君,建奴和朝廷的这次博弈,真是让人看不明白,太潦草了,双方都像儿戏一样。” 卫时觉一边脱铠甲,一边冷笑,“儿戏就对了,双方本来就没信任,东林除了面子问题,还在为一下个巡抚做安排,他们想安排钱龙锡来混军功。 舅爷则是担心我闹脾气,所以派表叔前来,皇帝则担心我时间不足,圣旨下的很快,大家与去年一样,目标一致,动机不同,咱们做自己就好。” 说完话,祖十三不舍抱身上,“郎君真要走?” 卫时觉点点头,“只要我跳出去,他们就控制不了我,也撤不了我的职,我需要地盘,需要人口,以后我再也不靠他们,借鸡下蛋,咱不是都有儿子了嘛,呵呵。” 第253章 谁说春暖花开不能干架(中) 二月初一,早上寅时。 听着堡内士兵准备的声音,卫时觉在羊皮中翻身。 旁边的人感觉他醒了,立刻抱身上。 两人温度刚起,门外一声汇报,“少爷,杨中丞来了。” 祖十三惊呼一声,忙不迭起床,往炭火扔柴,借着火光穿戴,头发随便一捆,戴头盔遮掩一下。 卫时觉起身到炭火边,“请杨师傅进来。” 杨涟身上湿漉漉的,“一辞,外面下雪,天亮肯定是雨,这天气才叫冷。” “杨师傅有什么指教?” 杨涟才看到角落的祖十三,顿时呵斥,“收敛一点,这是军营,你怎么如此放肆。”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是您打扰晚辈,外面都是义州卫的兵,晚辈住这里才对。” 杨涟好像忘说啥了,过一会才道,“上元节老夫逛街的时候,有一个熟人在路边说了句话,是去年在杭州认识的人,他是福建人在杭州做生意,与老夫说过到交趾买粮的事,他说了句奇怪的话,让我提醒你,敌人就在身边,朋友反而在远方,切记不要脱离大军。” “嗯?哪个混蛋如此忽悠人,您也相信。” “老夫得相信啊,因为他专门跑到京城传话。此人叫郭必昌,泉州海商,叶向高也认识,但他不是为了见叶向高,就是专门见老夫。”↘ 卫时觉认真思索一会,还是一头雾水,“晚辈身边有什么敌人?要说就说明白。” “他是海商,总不能出卖伙伴,能从生意中感觉到你坏了很多人的买卖,知道有人对你不利,且能利用你身边人,已经是很有诚意的朋友了。” 卫时觉点点头,“他想跟我做生意,您让他联系晚辈啊。” “老夫也这么猜,但他说时机不到,联系你会送命。” 卫时觉明白了,“朝鲜与江南海商的生意很大啊。” “你这是废话,老夫在东林书院都知道,江南有很多朝鲜士子。二百年的生意,彼此偷偷联姻的都不少。” 杨涟难得谈这种暗事,卫时觉靠近道,“杨师傅,东林给您什么主意?” “你先担心自己吧,打完再说。” “打完也不用担心海商啊。” 杨涟迟疑片刻,才交代道,“东林准备运作钱龙锡做辽西巡抚,文震孟做辽西巡按。” “干吗?分润灭虏大功?这么急?就不怕烫死?” 卫时觉喷了一串,杨涟眨眨眼,“一辞,大孝之下,你折腾啥都不对。” 卫时觉差点吐了,摆摆手道,“东林谁来辽西都不好使,孙师傅是沾光北臣,沾光与英国公和武勋的关系,您真以为晚辈不懂啊,就算您来做辽东巡抚,也是一地鸡毛。” “老夫不懂吗?就是天兵天将在辽西,也得吃饭,没有税赋支持,谁来辽西都不好使,就算皇帝也不行。” 卫时觉,“……” 杨涟拍拍他的肩膀,“一辞,你是有孩子的人了,不要怄气,不要牵连别人,老夫和孙承宗让你踩一踩无所谓,但我们代表不了几个人,你在前线四进四出,后方有很多妥协,皇帝躲着不见人,也是一种无奈,但皇帝不该放出魏忠贤乱咬人。” 卫时觉吭哧吭哧笑了两声,“杨师傅,这世道太混蛋了,左右不对,前后不对,站中间也不对,您想劝他们迷途知返,晚辈则只想做自己。” 杨涟神色凝重,“一辞,你是明臣,大丈夫在世,顶天立地,不偏不倚,方为浩然。” 卫时觉与他谈论不出一个结果,只能敷衍,“是是是,杨师傅说的对,咱们先做眼前之事吧。” 辰时,太阳升起来了。 明军五千人列队,护着中军轰隆过河。 大军不多,旗帜却遮天蔽日,当先几名蟒袍。 天朝上国的虚架子十足。 卫时觉行进中抬头看看天空的雨夹雪,隐约感觉到一丝危险。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一个月后,朝廷肯定闭嘴不提召回。 到时候,他们一张嘴就是错,说什么也不对,不如不说。 午时,大军来到沙岭。 卫时觉向东边了望一眼,示意向前,带着百余人一排前进。 对面也是百人,双方相隔二百步。 卫时觉跃马出五十步,一声大吼,“黄台吉!出来拜见天朝使者。” 声浪滚滚,黄台吉也跃马而出,“卫时觉,天朝上国用你这个暴徒草菅人命。” “天朝向来对畜生不手软,黄台吉,大明使者有令:降,或者死。” “做梦去吧,春暖花开,辽东就是明军的坟墓。” “黄台吉,告诉你爹,生不如死痛哭的时候,想想今天的狂妄。” “卫时觉,辽东死伤惨重的时候,想想今天的狂妄。” 卫时觉轻笑一声,调转马头,来到一群人面前,“诸位大人还想去聊聊吗?” 孙慎行与杨涟眼神交流一下,对孙承宗点点头,后者立刻道,“军务总理卫时觉,狠狠教训山蛮。” 众人扭头准备撤走,对面却来了一骑。 郑其彬太有辨识度了,脸上的冻伤被撕开愈合,像是长满眼珠子,让人看的一阵反胃。 “朝鲜郑氏,拜见天朝上使,建州给大王写信,希望朝鲜帮忙谈判,小人恰逢其会。” 洪敷教低声解释了一下郑其彬的身份,众人也没在意,郑其彬对卫时觉拱拱手, “卫军门,辽东四大贝勒和阿巴泰聚兵,正在调拨粮草,他们春天还真没什么漏洞,毛文龙的对手是阿敏,辽东四百里战场,您得先考虑如何接触,抓不住骑兵,什么战法也白搭。” “郑大人给个建议?” “呵呵,外臣的建议是不要给他们空间,但他们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东西分兵而战,四百里之外,还有四百里山区,混战一起,速度就是最大的优势,到处可以出击,外臣只懂这么一点点。” “郑大人什么时候回朝鲜?” “彻底消冻之后,大概半个月吧。” “哦,郑大人会选时间。” 郑其彬再次拱手,“外臣告退!” 众人看他离去,孙承宗问卫时觉,“他在送军情?” 卫时觉摇头,“他在帮黄台吉恐吓大明。” 众人齐齐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郑其彬回到黄台吉身边,笑呵呵道,“四贝勒,天朝上国的大员,没法交流,大王也不可能跪下求原谅,您打赢了,我们才有说话的资格。” 黄台吉见怪不怪,“卫时觉怎么说?” “大概是在等水师或朝鲜的配合。四贝勒,以外臣看,天朝发狠的时候反而不危险,若是和煦,才是危险的时候。” “哈哈~”黄台吉大笑,“本贝勒也想到了,明军集体狂妄,那就是还没准备妥当,大概山海关的驻军会来大战,步卒至少需要半个月,就算来十万也没意思。” 第254章 谁说春暖花开不能干架(下) 开春的雨夹雪,淅淅沥沥,连续下了五天。 明朝大员都回锦州去了,前线交给卫时觉。 西宁堡的将旗和禁卫黄龙旗非常显眼,东虏想看不到都难。 周围骑军越来越多。 东边黑字旗、西边祖字旗,这是前线两个总兵。 明金双方完全处于军事对峙。 大约一万三千骑兵在西宁堡周围。 凌汛来了,比往年早。 辽河一般没有凌汛,西辽河大片沙地,开春之后,冻土一消,吃掉大量水。 辽泽处于大山与河湾之间,夏冬雨雪很多,春秋比较干旱。 凌汛不大,意味着今年会干旱。 冰块很密集,根本无法过河。 到二月初十,斥候才可以过河查探。 明金双方距离二百里,斥候不停跨过河道,在泥泞的河岸对射。 大明朝斥候越来越多,经常千人一队,铠甲齐全,箭矢充足,偶尔扔几个炮仗,靡费大量钱粮,东虏根本无法应对这种耗钱玩法。 黄台吉和李永芳伤亡了千余人,终于看到明军大规模步卒。 浩浩荡荡的盾车、投石机、床弩,大约三千辆。 后队的辎重还在集合,西宁堡附近方圆十里的超级军营。 确定卫时觉还在集结步卒,建奴立刻撤离东昌堡,给明军斥候活动空间。 海州、鞍山、辽阳,已经完善防线,随时准备大规模奔袭。 不知不觉,半个月已经过去了。 东虏却丝毫不敢怠慢。 大战一触即发。 二月十六,绕行两千里、过西拉木伦河、塔尔河、查干浩特。 卫时觉已经到查干湖北面了,距离科尔沁本部百里。 辽南已经结束凌汛,辽北才开始。 嫩江、松花江汇合处十分壮观,南北对流而来的大量结冰碰撞。 耳朵里都是嘎嘎、哧哧、哗啦啦的怪异声音。 天地好像在挣扎,草原有无数野兽在奔跑。 卫时觉来了两天,蹲下身子,用刀剜一下草地。 轻易可插入一指厚。 这时间正好奔马,再过一个月,草地下雨,绿草茵茵,反而无法跑马,过于松软,马匹很累,速度过快,一不小心就崴断腿了。 身后一个穿着蒙古传统服饰的女子,圆脸小嘴,双目流转,皮肤白皙,一看就是贵族。 她到卫时觉身边,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道,“将军,今年开春早,凌汛很快就结束了。” 卫时觉点点头,她就是海兰珠,布和的亲女儿,奥巴过继侄女,科尔沁唯一的公主。 奥巴有十几个儿子,女儿全部夭折了,按照蒙古的规矩,各部之间必须联姻,没女儿不行,堂弟布和的大女儿过继,成为本部公主。 海兰珠就是科尔沁归附的信号,谁拥有海兰珠,谁就拥有科尔沁本部。 拥有海兰珠之后,一定会宠爱,这是力量。 努尔哈赤和四大贝勒瞄着海兰珠很久了,每年都送大量礼物。 她嫁给谁都是正妃,别说四大贝勒,就算努尔哈赤娶了,也是正妃。 海兰珠才是科尔沁能成为女真后族的起始,她妹妹大玉儿不过是借儿子发挥。 奴酋没法给奥巴大汗名义,海兰珠就一直在大帐未出嫁。 半个月前,明朝骑兵绕过查干湖,送到此地一万匹布、一千匹丝绸,让奥巴秘密接收,同时宣读圣旨。 这些布以前到辽东互市得二十年。 奥巴知道,明朝要女人的时候,一定是海兰珠,别人也没资格。 面子再重要,也没有物资重要。 海兰珠能换来互市,确实是巨大助力,不需要过多思考。 在哥哥齐齐克护卫下,海兰珠开始绕行查干湖,带着两千战马,去辽西送亲,顺带互市。 刚走到塔尔河,被察哈尔一万骑军前后截断。 然后明军也突然出现。 兄妹俩大惊失色,大骂明蒙不要脸,人家却关着他们兄妹没动,对兄妹俩很客气,就是单纯截断了科尔沁的斥候。 五天后,明朝大将军出现了。 卫时觉与齐齐克聊了两句,后者立刻带着两名亲信返回科尔沁。 剩余人全部起营,向东继续绕行查干湖。 海兰珠这时候才发现,明蒙两万骑军,至少有四万战马。 塔尔河营地的草料也吃完了,他们若无法获得科尔沁补给,损失就无法接受。 换句话说,科尔沁要么臣服,要么被灭杀,双方都没有退路。 两人在河边听着如同鞭炮般的冰块碰撞声,察哈尔大将军费英东来到身边,“卫军门,斥候汇报,奥巴来了,在南边三十里,现在会面吗?” 卫时觉立刻点头,“大将军带上公主,我和海兰珠一起,咱们只出二百人,不要乱来。” 费英东哈哈一笑,“当然,如今草原靠卫军门生活。” 卫时觉微笑点点头,示意部曲上马,与海兰珠一起南下。 去年卫时觉就说过,若想利用察哈尔,得给他们好处、得让他们变强。 科尔沁与察哈尔仇恨太深,双方无法信任彼此。 但科尔沁又是辽北最大的部落。 谁都无法吃掉科尔沁。 这不是平衡,是灭顶之灾。 因为大明朝稳住辽东后,必定进入辽北草原。 明军与察哈尔会合,科尔沁根本防不住。 好像他们不得不南下,去寻求努尔哈赤庇护。 努尔哈赤也是这么想的,科尔沁吃亏后,不得不南下,他在辽东等消息就行。 这个美梦刚开始。 卫时觉说服科尔沁,走第三条路。 三方合兵,南下吃掉乌拉和南部科尔沁。 科尔沁还是科尔沁,察哈尔获得全部缴获,三方不得彼此攻伐。 大明朝给双方每年十万两互市额度,送出两万匹布,同时调解察哈尔与科尔沁恩怨。 大富豪的合作就是这么简单,林丹汗和奥巴多考虑一息,都是对富豪的羞辱。 卫时觉与费英东来到南边三十里,大约二百人站在树林外,丘陵下一个大帐。 奥巴雄壮,布和瘦弱,兄弟俩带着二十几名小酋长下跪。 “科尔沁拜见天朝大将军,拜见查干苏鲁锭公主。” 卫时觉跳下马,“本官就知道,奥巴族长是个明白人,此战过后,奥巴即为大明和黄金大帐同时册封的科尔沁汗,此地到哈剌温山,可以自由放牧。” 兀良哈也傲娇点点头,“黄金大帐只征伐不服之辈,乌拉、叶赫曾为大蒙古后裔,黄金大帐要收纳她们。” 奥巴、布和兄弟俩躬身虚请,“大将军、殿下,请入殿共饮盟酒。” 第255章 千里迂回,直接掀桌子(上) 除了熟悉一下彼此,众人没什么可说。 干就对了。 明军来攻坚,明军来殿后,科尔沁与察哈尔再矫情,就是给脸不要脸。 二月十七,两万大军,四万战马轰隆到科尔沁。 休息之后汇合科尔沁一万人,携带两天草料,立刻向南。 乌拉部在五百里外的松花江河畔,方圆四十里,依山傍水的山谷。 明安、孔果尔的部落刚到,把山谷挤得水泄不通。 努尔哈赤就算想召集他们,今年也不行,得让两部稳定下来。 还有一万叶赫的百姓也被分配到此地,他们变为乌拉和两部的属部。 牧场暂定为科尔沁在西部草原,乌拉在丘陵地。 明安和孔果尔都对分配很满意。 以后乌拉王城是个八万人的大城,属于双方共同拥有。 部落嘛,讲究的就是个人口。 人多就有一切。 二月十八黄昏,八万人在畅想未来的时候。 西边马蹄轰隆大响,明安、孔果尔、与乌拉酋长满泰大惊,登上点将台,瞪眼看着西边,乌云一般而来的大军。 斥候根本来不及报信,他们还没大军快呢。 一黑一白两个苏鲁锭,异常显眼,这是黄金家族远征的标志。 明军则没有旗帜,但红甲也很显眼。 三人急得大吼,命令族人回避。 族人全在城外,就算回城也是挨揍啊。 城外的族人和牲口已经乱作一团,木栅栏没用,遍地帐篷,人太多了,完全是敞开胸怀,被蹂躏的姿势。 穆库什也在乌拉,这里是她第一个丈夫的部落,她还是乌拉格格,现在的酋长是已故丈夫的堂兄,穆库什也算乌拉的半个主人,被努尔哈赤安排在这里安抚科尔沁落营。 若再次被俘,第四次了啊。 明安和满泰连立阵的想法都没有,让族人快速入城躲避。 穆库什看到红甲骑兵,再看到族人的选择,顿时知道完蛋了,悲愤大吼,“卫时觉,你这个小人!” 进攻的大军看无人迎战,在二十里外分三路。 科尔沁去南边兜丘陵包围,察哈尔去北边渡河,堵截山谷中的牲口。 明军铠甲齐全,万人呛啷抽刀,一片寒光,把山谷的族人吓得啊啊大吼。 红甲大将军当先,根本没有废话,一万人直接杀入营地。 前阵劈杀不多迎战的骑兵,后面的人换了个方式,向两侧扔炮仗制造巨响。 轰轰轰~ 营地一片混乱,奔跑躲避骑军,不时有人被牲口踩踏而亡。 明军拉出一道宽百丈的血槽,飞速向东。 战果让城内的人心惊胆颤。 外面的族人还在往城里拥挤,他们逃命还带着牲口,城里的人急得大骂。 明军冲到东边,并没有立刻攻城。 回头立阵,与南北三万人把整个营地包围起来。 科尔沁的骑兵立刻分散开,跑出去大吼劝降。 到底是一个部落的人,大量牧民很快被集中到南边丘陵下等候。 察哈尔则把北面的牲口群赶到山坳。 卫时觉看一眼辽东方向,摘下面罩,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明军牵过两千空战马,上面背着一个小号投石机。 工匠制作的时候,说这玩意顶多能把两斤重的东西扔二百步,不叫投石机,叫掷蛋机。 卫时觉大笑,这名字太好了,就叫掷蛋机。 材料齐全,一个工匠一天可以改造三台,只有椅子大。 明军准备给乌拉部一个教训,雷霆剿灭此部。 还未开始扔炮仗,城头摇白旗。 看戏的奥巴连忙喊停。 明安、孔果尔垂头丧气出城,“卫将军,本部愿降。” 代表性不够,卫时觉冷冷下令,“斩首,攻城,抵抗者杀无赦。” 两名部曲跃马而出,努尔哈赤好不容易收买的妾父被瞬间分尸。 明军冷冽的杀意让奥巴也费英东闭嘴,战马上沙包大的炮仗越过土墙。 轰轰轰。 城内瞬间大火,一轮就把集结准备守城的二千人打没了。 奥巴与费英东深感恐怖,隔着城墙就大面积杀人的方式,闻所未闻,太吓人了。 几个士兵拿一个大号火药包放城墙下。 轰~ 土墙倒下一片。 卫时觉大吼,“留下五千人防止冲出来,其余人杀入城内,烧掉所有…” “不要!”费英东和奥巴一声大吼,“卫军门,我们来攻城,兄弟们休息片刻。” 卫时觉点点头,很满意震慑效果。 一万空马,带着六万斤火药,八千石糙米,三壶箭。 又快又豪横。 努尔哈赤,我来刨坟了。 咱不杀人,杀鱼虾、杀野兽、杀山货。 抽筋扒皮,看你如何恢复。 科尔沁、察哈尔什么都不想毁掉,打起来太慢了。 明军不得不帮他们看守俘虏。 卫时觉抱胸看着,并没有催,反正得休息一晚。 接下来两部返回,明军才开始长途奔袭。 戌时末,他们才打完,从城内拉出大量勒勒车,上面堆满缴获。 奥巴顺利拿回南部的牲口和家眷。 卫时觉在部曲护卫下来到王城大殿。 兀良哈、费英东、奥巴、布和连忙起身迎接,门口跪着一群俘虏。 卫时觉大马金刀在主位落座,“诸位,缴获满意否?” 四人同时大笑,奥巴拱手道,“将军,四万五千族人,两万战马、四十万羊,明日就返回科尔沁本部。” 兀良哈跟着道,“愿意跟我们走的有两万人,但有三万马,三十万羊,一场漫长的迁徙。” 卫时觉点点头,“本官要去辉发部,你们不去吗?先向南,后向东,不过四百里。” 四人齐齐拱手,“缴获足够了,还请将军遮蔽两日,族人迁徙百里,他们就追不上了。” “好,那咱们就分开行事吧。” “感谢将军!” 卫时觉与他们说话,一直看着穆库什,说完之后,比划了一个割喉动作,部曲立刻把俘虏的科尔沁投降酋长和乌拉酋长拉出去。 任凭他们大喊,一个个全部枭首。 “穆库什,咱们真是缘分啊,你爹以后不用派密探了,直接问你想去哪里,我就会出现在哪里。” 穆库什面如死灰,“卫时觉,求你杀了我吧。” “这才哪到哪,我决定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奥巴与费英东对视一眼,对卫时觉拱手告别,“我们去组织撤离,天一亮就离开,此处归将军处置。” “好,咱们就此别过,再见面,共饮庆功酒。” 第256章 千里迂回,直接掀桌子(下) 察哈尔、科尔沁很兴奋,到处在撵人,撵牲口,架勒勒车。 努尔哈赤最快的支援也得五天。 辽北这时候才叫空门大开。 明军喂马后休息,海兰珠给煮粥,切羊肉。 穆库什看着海兰珠的身影,盯着卫时觉看了一会,震惊过后全是疑惑,“你怎么做到的?” 卫时觉从怀中拿出舆图,“你们缺乏想象力,有钱能使鬼推磨,辽河就是个戏台。” 穆库什还是无法想象他如何能与科尔沁、察哈尔联合出兵。 卫时觉吃两口羊肉,又喝口酒,突然搂住海兰珠,“美人陪行,给你放一把千里大火。” 海兰珠笑笑,“将军威武。” 将军,就是她对男人的称呼了。 卫时觉拍拍脸,大口吃肉喝酒,颇有山大王风范。 穆库什冷哼一声,“你死心吧,山里到处是河流,辽东大山从来不怕山火。” 卫时觉没有搭理她,吃饱喝足,令海兰珠把火挑亮,聚将。 韩石、砝壳、祖大乐、陈尚仁一起到了。 卫时觉递给他们每人一张舆图,又挂起来一张。 穆库什刚看了一眼,刚才的讥讽消失,瞬间目眦欲裂大吼,“卫时觉,你会断子绝孙。” 韩石回头在脖子给了一刀鞘,顿时晕了。 卫时觉指一指乌拉部的位置,“咱们现在距离海滨六百里,辽东大山非常空虚,只有家眷,必须分兵出击。 陈尚仁为北路,带二千人,通过建州女真长白山两部、与东海女真窝集和瓦尔喀部之间的通道,一路向东。 烧掉一切寨子,烧掉一切草地和森林,遇山放火,不准漏掉一处,不需要去进攻东海女真,他们距离臣服奴酋还很远,而且他们的地盘比整个建州还大,加起来却没十万人。 顺着舆图向东,六百里后,就是图们江入海口,是努尔哈赤定鼎女真的一战,那里叫乌碣岩,朝鲜叫钟城、稳城,是一条走私路,然后沿着海岸一路向南烧。 中路为祖大乐,同样带两千人,径直向不咸山(长白山),同样一路烧,不咸山东边是朱舍里部、西边是纳殷部,他们没多少人,最大的寨子也不过两三千人,进入朝鲜依旧烧,与北路汇合向南。 南路为本官带韩石和砝壳六千人,我们明日先向南二百里靠近北关放火,然后本官与砝壳进攻辉发,毁掉辉发部,韩石急速奔马到界凡寨,顺着山路日夜放火到赫图阿拉西关,到时候本官与砝壳已经翻山到北关。 赫图阿拉、佛阿拉城,是一个方圆二十里的超级大营地,奴酋把建州、海西、东海各部臣服的酋长都集中在那里,还有无数皮甲、铁器工坊。 奴酋在山中不可能集合起人马,若遇到抵抗,火药直接夷平,别害怕大火追身,大火也是护身符,东江看到烟火,会出击宽甸拖住山里的大军,我们很安全。 烧光一切物资、森林、草地,杀光一切牲畜、战马、家禽,抢光一切铁器、山货,一路不准停,要不停奔袭,不停分击。 抵抗者格杀勿论,俘虏说汉话的人,剁一截拇指,俘虏女真,一律剁掉双手拇指,主动投降的人,剪掉一截耳朵,咱们给牲口留个记号,以狠对狠,让山里人以后听到咱们就发抖。 此战为抽筋扒皮,黄台吉既然与卫某比狠,那咱就好好比,卫某亲自告诉他,什么叫绝情,就算大火没有蔓延,或者遇到下雨熄灭,辽东各河、各江三年内别想捕鱼,黑灰进入江河,会闷死一切鱼虾。 夏季洪水一来,山火黑灰顺着伊通河、辉发河进入松花江,顺着浑河、苏子河进入辽河,顺着佟佳江进入鸭绿江,进入图们江,卫某要把这里变为一块绝地。↘ 大军最终全部进入咸镜道,此地本就是永乐皇帝赐给朝鲜的地盘,朝鲜不做人臣,本官代表大明,现在收回。↘ 去朝鲜也要一路烧,把咸镜道七十万人赶向朝鲜西海岸,以后这方圆千里的大山,春秋各来一次,看看这天下,谁还敢给老子聒噪。”↘ 四人感觉脑后一阵发凉,齐齐躬身,“末将领命!” 陈尚仁又说道,“将军,大伙难免迷路啊。” 卫时觉指一指舆图背面,“看看你们舆图的背后,卫某在辽阳看旧文档、在都督府看奴儿干都司地理志,早把河流山川记住了。 每张舆图后面都有河流山川图,顺着河道走,抓到俘虏也可以问问具体位置,不懂就杀了,向东走不会错,十天后,在山顶看各地大火,也能彼此确定位置。” 咯咯咯~ 卫时觉抬头看了一眼牙齿打颤的海兰珠,科尔沁公主好似被如此狠厉的打法吓着了。 韩石看了一遍介绍,疑惑问道,“少爷,哪来的虎儿哈部?为什么到处是虎儿哈?” 卫时觉点点头,“虎儿哈部由女真、赫哲、鄂伦春、达斡尔、蒙古诸族融合而成。分布地域广泛,整个奴儿干都司均有虎儿哈部,包括库页岛、捕鱼儿海南北三千里。 努尔哈赤还把虎儿哈两部迁徙到建州女真鸭绿江部,由虎儿哈来保护一条走私路线,我们每一路大军都会遇到他们,奴酋与咸镜道走私的路线大约五条,全部得毁掉,虎儿哈就是个代称,没什么特殊意义。” 韩石收起舆图,“是,末将明白了,奴酋正在辽东与祖夫人对峙呢,建州千里大山空虚的很,只要跑的快,他们百万人也抓不住咱们千人,更别说一万人。” 卫时觉扫了一圈四人,冷冽说道,“四位,下手狠一点,这是比成化犁廷更彻底的行动,给我复述一遍命令。” 四人同时躬身大吼,“烧光一切物资、森林、草地,杀光一切牲畜、战马、家禽,抢光一切铁器、山货,一路不准停,不停奔袭,不停分击。” 卫时觉也起身,“好,就这么执行,本官原本想在辽西养活两万百姓,世上容不得本官做事。人生在世,不管哪种方式生活立业,自保能力永远排第一。 而能力又无法独立于世存在,所以借鸡下蛋、左右逢源、缝隙壮大,是人类的历史规律,谁都脱离不了,古人跳不出人性,今人跳不出,以后也跳不出。 我们只能跳出别人的势力范围,一个月以后,天下听到辽东行动的人都会闭嘴,成化犁廷在前,他们骂不出口,如此绝情,他们也夸不出口,本官将长期在朝鲜经营,咱们…同生共死,共筑力量,左右天下!” 四人再次躬身大吼,“同生共死,共筑力量,左右天下!” 第257章 捣其巢穴,绝其种类(上) 科尔沁与察哈尔抢着迁徙,五千人一队出发。 游牧民族搬家就是快,家家有勒勒车,什么都能带走。 现在返回去肯定比南来的时候快,五六天就回去了。 卫时觉抱着刀睡觉,耳朵突然听到声音小了。 睁眼之后,外面蒙蒙亮。 海兰珠裹着羊皮看一眼,“将军,寅时中!” 卫时觉点点头,被捆的穆库什还在昏迷。 这娘们不是被韩石砍死吧。 伸手到脖子探脉搏,穆库什猛得张嘴,差点咬住手。 卫时觉反手给了一耳光。 穆库什冷笑,“卫时觉,你给大金送来五十万忠心耿耿的人口。” 卫时觉轻哼,“还想要吗?我可以把百万朝鲜人全撵进山里,撑死你爹。” 穆库什咬牙,“你会遭报应。” 卫时觉微笑,拍拍铠甲,有兴趣告诉她点事。 “穆库什,出发之前,告诉你个秘密。 做大汗、做皇帝的人,与正常人脑子不一样,你爹的底线,不是击垮大明,而是保证没人能威胁他,一切都建立在汗位稳固的基础上。 当初做女真王,你爹麾下只有三千人,所以他的内心有个警戒线。 卫某去年在辽阳,就发现了你们女真的死穴,谁拥有三千人,谁就能动摇女真王地位,所以没人可以脱离奴酋节制三千人,四大贝勒也不行。 四大贝勒名义是旗主,但直属兵马不准超三千,每次出兵都是其他各旗临时抽调。 海西各部的兵马有不同酋长,超过二千必有制衡,你们姐妹带领一部分青壮驻守,就是为了制衡酋长。 建州本部山中的青壮则很分散,赫图阿拉的工匠很多,你爹却不允许超过二千军械,制作的军械都被转走,走私路线、大寨同样不超二千,其他子女的直属人口不准超一千。 你的长姐东果,作为何和礼的妻子,却常年负责驻守赫图阿拉,东果驻防大本营,证明你爹杀子杀弟后,内心根本不相信任何一个儿子。 山中有你很多庶兄庶弟,每人只有一千属部,他们谁都无法召集彼此,你的嫡母哈哈纳扎青,当初不允许如此分散,建议设立属衙总管,但她也说不清原因,最终没有说服你爹。 哈哈纳扎青和你爹的智慧,都来自文明的传承,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但他们有很大的不同,哈哈纳扎青认为依葫芦画瓢,肯定不会错。 你爹不一样,奴酋心中有恨,且山中无对手,让他极其自负,认为自己发现了汉人治国的死穴,没有反思分治后果,也没有外敌让他反思传承的不确定性。 八旗制度,极易聚兵养兵,这个好处让你爹迷失了自己,没有注意顶层的问题,架构比蒙古还分裂。 八旗、四贝勒、五大臣,看似聚合,实则完全围绕大汗而动,缺乏任何应变能力。 赫图阿拉与你爹失去联系后,根本无法应对任何变局,别说东果一个女人,代善、黄台吉也没用,你爹若突然死亡,建州必定混乱。 你爹明明知道黄台吉最适合继承,黄台吉却是四大贝勒里带兵最少的人,还故意让他带汉卒,与其他兄弟对立。 两年间,卫某数次奔袭辽东,每次都能证明这一点,当你爹不主事的时候,谁都主不了事。 这是权力架构分散、且不分高低、不分主次的后果。 你爹被我前后扇了十耳光,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规律,没有发现自身的缺点在哪里。 我的报应还早呢,你爹的报应就是现在。 奴酋美滋滋自我欣赏的时候,就埋下了今日的结局。 谁能进攻建州大山,谁就能腰斩建州。 赫图阿拉被毁之后,你爹会怎么办? 我猜,他只有一条路,大汗地位被威胁,一定会暴力聚拢物资,瞬间变成全民之敌。 不信你等着看,你爹会强行吸血,进一步聚拢山寨人口,把大山变为绝地。 也就是说,卫某奔袭之后,你爹会暴力自戕,你们女真没有处理外患的能力,这是统治方式决定的路子,稍微受挫,就会暴力砍子民。 卫某给你上一堂传承教育课,治国,不是掌握刀子就行,你爹直接倒退了两千年。 伪金就是文明发展到瓶颈后,诞生的反智苦果,世间必须消化掉,才能向前迈步,你好好感受一下灭亡的过程,也没白来人间一趟。” 穆库什越听越冷。 是啊,山中青壮不少,但兄弟姐妹谁也不能召集谁。 酋长是个名义,也不能召集青壮,否则会被父汗直接处死。 卫时觉说这些话,完全是个阳谋,直接摧毁奴酋思维根基。 努尔哈赤知道后怎么办?设立黄台吉做太子,需要大调整,需要时间消化。停止屠杀,需要寻找物资。 奴酋做什么都不对,犹豫、踌躇,就给卫时觉积累力量的时间。 一句话,千军万马,诛心杀志。 看穆库什面如死灰的样子,一时间也难以消化,向外招手,“带走,准备出发。” 门外进来两个部曲,拖走穆库什。 旁边海兰珠听的两眼放光,“智慧果然是人间最强大的力量,将军智慧如浩瀚星空。” 卫时觉笑笑,没有再说。 与海兰珠喝口热粥,天已经亮了。 来到城中点将台,北面黑压压的迁徙人群。 城内到处是火把,挥手下令放火,出西门。 韩石需要多跑四百多里,路上先走一步,砝壳开始放火。 辽北丘陵放火容易,但真不容易蔓延。 丘陵上全是荒草灌木,丘陵之间全是水渍或者一步过的小溪。 一千人拿火把放火,一路南下,全程没有第二个想法。 到下午的时候,已经能看到绕向北面和中路大军的山火。 黑烟遮天蔽日,破坏欲得到满足。 卫时觉憋了两年,一路莫名兴奋。 黄昏距离北关二百里,开始转向东,韩石已经在南边百里外放火了,远远的看着一道火线,很壮观。 向东奔袭辉发部,依旧是在放火,一夜烧掉十三个小寨子,加起来也没有四千人。 第二天中午,来到辉发部王城。 辉发河从南边滚滚向北,一路放火的韩石已经望不到头,只留下冲天黑烟。 辉发城太容易攻了,不对,是太容易烧了。 身处丘陵腹地,紧挨辉发河,没有城墙,全是牲口的木栅栏,堆满草料。 若明军两头放火,牧民只能跳河。 城内大约两万人,有很多叶赫部刚来的百姓,五千多人在寨口准备作战。 他们拿着猎弓,作战没什么杀伤力。 砝壳绕着王城转了一圈,纳闷挠头,“少爷,要不直接烧了吧?报信的斥候肯定没有韩石快,不可能提前通知辽东。” 卫时觉指一指西南,“咱们顺着一统河入山,翻过分水岭就是富尔江,再向西南翻越一座山,全程二百里,就能出现在赫图阿拉背后,韩石却需要绕路一天一夜,咱们提前去也没用,不需要着急,放穆库什下来,让她去劝降。” 穆库什悲呛,却也不得不去,辉发城有她二姐,还有她的同母胞妹六哲,原本嫁给叶赫部,后来叶赫部反叛,六哲就驻守辉发,替努尔哈赤看守辉发。 二姐嫩哲则是沾河公主,阿巴泰的胞姐,也是来替努尔哈赤稳定叶赫部百姓。 卫时觉在南边一个小高地,拿望远镜看着城内,对砝壳突然下令,“扔火药,两边烧,派一千人到河对岸,把跳河的人射死。” 砝壳看不到情况,立刻去下令。 卫时觉苦笑拍拍额头,昨天刚说了努尔哈赤对超过两千的分部必有制衡,今天就忘了。 穆库什在乌拉是制衡,没有巴牙喇,可能是努尔哈赤不想逼迫刚聚合的部落。 辉发城内有五百精锐巴牙喇,在组织牧民搬草料设立防火带。 说明这里有穆库什的姐妹,难怪她一声不吭入城。 放火果然很容易,南北一起火,中间长五里的大城无处可去,西边是石头山体。 一千人在南岸来回奔马,里面的百姓却没出来,在火速搬运草料,设置隔离防火带。 卫时觉冷笑,老子有时间跟你们玩,先搬着吧。 风不大,但方向不定,卫时觉带部曲向南躲了五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晒太阳。 第258章 捣其巢穴,绝其种类(中) 嘭嘭嘭~ 一阵密集的马炮和炮仗轰击,把迷糊的卫时觉惊醒。 起身看向辉发城,略显惊讶。 虏兵奋不顾身,冲击南北明军。 好在明军的打法很谨慎,没有慌乱。 五百马炮立阵,从马背拆下四百掷蛋机,身后还有一千人拿弓箭掩护。 明军站着杀人,很轻松。 嘭嘭嘭~ 虏兵身上迸射血箭,从着火的草料后冲出来,嘶吼向前,被马炮、火药、箭矢直接扫倒。 南北瞬间死掉四千人,把进攻的路子堵死,城内却有更多的牧民在准备。 男女老幼拿着木棍,丝毫没有退缩,准备南北双向冲击。 卫时觉指挥的位置在河对岸,把城里看的清清楚楚。 砝壳询问是否支援,卫时觉骑马托腮微笑,“留下三百部曲,其他人去吧,不用留情。” 身边留下三百人,卫时觉下令准备火药和弓箭,冷冷看着城内。 这点小伎俩,不行的。 既然你们抵抗,那就给个教训,我也不可能手软。 城内突然一声号角,百姓哗啦一声,冲击南北明军。 中间出现五百巴牙喇,举着木板,飞速向南,跳入齐胸的辉发河,用最快的速度,向河边的卫时觉杀过来。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杀掉卫时觉,辉发部死光也值。 想法不错,却有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部曲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卫时觉点点头。 三名部曲抬着一个大型药包,骑马到河边,看护军快到岸边,才点燃扔到河里。 巴牙喇对药包丝毫不惧,在他们的脑海里,火药内的石子和铁块被江水阻止,那就丝毫没有杀伤力。 咚~ 一声惊天巨响。 哗啦啦~ 周围三里一顿雨,城边的火都被浇灭一部分。 城内的几名贵族紧张看着河道,百姓也期盼看着河道中勇士。 卫时觉安抚战马后,戏谑看着河道。 五百进攻的巴牙喇在河中好似被定身了,过一会齐齐喷血。 大口大口的喷血,夹杂内腹血块。 鼻子、耳朵、眼珠子也在流血。 个个七窍流血而亡。 尸体漂起来,伴随一层翻肚皮的鱼。 此情此景,让进攻的牧民鸦雀无声。 火药本来没这么大杀伤力,竟然愚蠢的涉水而攻。 辉发河就百步宽、半丈深,震荡波无处扩散,反冲叠加,伤害被最大化。 牛马在河里都会被水波瞬间震死,别说人。 卫时觉看牧民退缩,挥挥手示意抽刀,全部杀进去解决战斗。 两千明军抽刀,一千掩护,抵抗的人被枭首,很快到处乱窜。 抓住俘虏按倒,直接剁拇指,一脚踹开。 卫时觉抱胸看着过程。 嫩哲、穆库什、六哲姐妹三人,被士兵抓头发拖出来。 砝壳也有点恼火,没有伤亡,浪费时间,都快天黑了。 卫时觉对穆库什讥讽道,“跟你爹一样自以为是啊,卫某在大山不会遇到什么有效抵抗,大势一开始就注定了,小聪明没用。” 嫩哲呸了一口,“卫时觉,山中有三十万人,看你如何死。” “三百万都不够玩,三十万算个屁,来人,剃光她们,把双耳剪掉一半。” 三人一愣,齐齐大骂。 部曲嘻嘻哈哈按倒,直接拿刀剃发,像给羊群做记号似的,蹭蹭削掉半截耳朵。 三个光头大吼咒骂,却被对面的行为惊呆了。 明军把牲口赶到河边,捅一刀后踹河里,又把断指的牧民也赶到河中,整条河顿时变成红色。 辉发城大火冲天,房子被点燃,牲畜被杀死,除了军械,明军什么都没要。 没有屠杀,比屠杀恐怖多了。 “穆库什,生不如死,什么滋味?” 卫时觉讥讽一声后,不等她回答就下令,“砝壳带一千人做先锋,连夜奔袭富尔江上游,中军一千,殿后一千,十里放火,咱们先占领北关再休息。” 这个命令是为了保持四路位置,若休息一夜,南北的火线在这里会有二百里缺口。 开始入山了,河边的小寨子很多。 男人都在辽阳前线,没什么抵抗力。 这次奔袭,唯一放过的部落是哈达,年前已经烧一遍了,再去也效果不大,恰好努尔哈赤把留守的青壮集中在哈达维持秩序。 再次把山中弱化。 明军一路放火,如同点灯似的,在山里非常亮。 中军也偶尔去烧一个寨子,牛羊鸡鸭都不放过。 士兵们越烧越熟练,卫时觉越来越没情绪。 沉默烧了一夜,天亮后回头一瞧,大火向两侧蔓延,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入山150里,就是最大的驿道,砝壳已经占据山顶的驿站。 卫时觉在上午来到山顶。 士兵们没有睡意,望着南北几百里大山,面色兴奋的潮红。 瞳孔里映射着山火和黑烟,让他们看起来如同修罗魔将。 卫时觉环视一圈,隐约感觉到一丝热浪。 东边森林密布,西边火光冲天,南北大火看不到,但能看到天空的黑烟。 整个山脉已身处地狱。 卫时觉拿望远镜了望南边,回头问砝壳,“什么感觉?” 砝壳大声道,“爽,羡慕死辽西的兄弟。” “韩石速度很快,已经把鸦鹘关烧了,南线被彻底堵死,别说奴酋在辽阳,就算在抚顺,此刻也只能干瞪眼。 我们距离赫图阿拉五十里左右,韩石也差不多,让兄弟们休息片刻,马上奔袭赫图阿拉,今晚在那里休息一夜,接下来才是漫长的行军,再没有三千人以上的大寨了。” 砝壳去传令,三个光头公主被带上山,看着南北遮天蔽日的大火,毫无防备的赫图阿拉如同砧板之鱼。 这一路牧民倒是不少,青壮想抵抗也没军械,猎弓对大军无用,只能挨揍。 穆库什双目流泪,卫时觉搂住她脑壳,在脑门拍了两下,“不是我狠心,比起你爹屠杀二百万,卫某简直是人间至善,生不如死的滋味怎么样?好好记住这种感觉,半个月后,与你爹分享一下,他可别气死,我还没玩够呢。” 第259章 捣其巢穴,绝其种类(下) 明军顺着努尔哈赤扩建的驿道进攻,速度很快。 赫图阿拉在二道河与苏子河交汇的北岸。 奴酋的老巢,整个地形是“工”字结构。 这个工字,不是南北方向,是东西方向。 且工字东边长,西边窄。 南北夹击的明军,全部来自窄边。 营地大部分房子和工坊,在中间这个竖形河道内。 佛阿拉城扼守东端,赫图阿拉扼守西端。 奔袭的明军这次并没有放火,因为捣毁之后,这条路还得返回才能向南。 三千人在山路风驰电掣,前后相隔五里。 明军两天一夜没睡觉,却个个无比兴奋。 南边的黑烟越来越近,证明韩石一边奔袭,一边放火。 靠近赫图阿拉十里,一道木墙挡在宽三里的河道中。 后面密密麻麻的人影,这就是赫图阿拉北关。 没有废话,明军五百匹马靠前,列在河道密集轰炸,根本不给对面动脑子的机会。 南边传来嘟嘟的号角,这边嘟嘟回应,一起进攻夹击。 卫时觉一戴面罩,抽刀大吼,“兄弟们,我们在做什么?” “捣其巢穴,绝其种类!” “顺着河道进攻,不要停,与南边兄弟汇合,一起夷平东关!” “杀!” 三千人大吼一声,争先恐后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 北关后是宽阔的河道交汇处。 两侧山脚密密麻麻的木屋,牲口棚。 无数鸡鸭在河中觅食。 努尔哈赤把生活放到赫图阿拉,带给辽东无尽的杀戮。 山民梦想中的地盘,突然迎来报复。 就算有准备,也无法有效反抗。 明军齐头并进,对拿猎弓和木棍的青壮直接冲过去。 哧哧~ 一刀劈下去,让每一个士兵兴奋的大吼。 掠过村庄,路上没留下一个活物。 战马在河道哗哗前进,河水冲刷人马身上的血迹。 河道浑浊又殷红。 这才是战争。 殿后的五百人开始放火,直接扔到民居内。 卫时觉看到一群妇女拉着渔网,妄图阻止骑兵。 挥刀掠过,丝毫没有怜悯,河道也开始漂浮尸体。 很快杀到赫图阿拉附近。 地形突然开阔,向东望一眼。 大约五里宽,十里长的河道两侧,无数炊烟,密密麻麻的牲口和人群在逃命。 河道中到处是牲口,北岸一座方圆二百步的石头城堡,孤立在土岗上。 身后的明军杀入西侧山坳,在彻底清理西边的民居。 卫时觉在河道中冷冷看着近五万山民,明军在大吼, “滚出来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战马来回奔跑呼喊,山民却越来越向东逃跑。 卫时觉一点不在乎。 拿望远镜看一眼三里外的石头城,略微放心。 东果不会作战,把本来属于四关的火铳全调回赫图阿拉,妄图守住这个‘皇城’。 实则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挨揍姿势。 明军在苏子河奔杀半个时辰,河道中各类尸体堆满,空气中全是血腥味。 韩石终于来了,南边的明军撵杀上万人而来。 山民顺着河道争先恐后向东逃。 卫时觉冷冷挥手,砝壳带两千人立刻去堵路。 哧哧哧~ 河水越发鲜艳,无数人大哭。 瞬间哭声四起。 这才对嘛。 赫图阿拉终于传来正常的声音。 又哭又叫的人跪在岸边,惊恐呼喊着饶命。 大约五千人投降。 明军会合,立刻下马剁拇指。 他们反而不再挣扎了。 “军爷,军爷,我没杀人…啊。” “军爷,我是汉人…啊。” 他们的汉话有点用,只被砍半截,不会说的人双手拇指全部剁掉,然后驱赶到南边大火蔓延的方向。 只要在河道中,应该烧不死。 至于你们吃什么,求老天爷吧。 西边也开始浓烟滚滚,明军杀戮一个时辰,把西边完全变成红色。 一千战马和两千马炮才去进攻赫图阿拉。 轰轰轰~ 在东边山民的注视下,赫图阿拉就像一块烂布。 被明军肆意鞭打泄愤。 城里大约一千火铳兵,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在不停轰击下变为尸体。 尸体又变为残肢。 残肢又变为碎肉。 整个城堡西边变成一片红色。 火药多的很,前面省下大量,一次性让赫图阿拉吃个饱。 看虏兵撤向城东,掷蛋机换个方向。 就是轰。 完全不给你拼杀的机会。 效果很好,东边的山民一开始还乱吼。 现在几万人跪在河道两侧,又哭又叫,彻底崩溃了。 只能用声音来消除内心的恐惧。 两千明军去剪耳朵,然后让他们滚去南关。 俘虏一看跪下就不会死,更多的人下跪。 有些人被吓傻了,抢着让明军剪耳朵,只要离开此处就行。 鸡鸭被鞭子抽死,牲口依旧是捅一刀踢入河道。 南关瞬间就升起一堵肉墙,河道内殷红的江水升高。 浓郁的血腥味把每一个山民胆子吓破。 赫图阿拉被完全轰成黑红。 城门还没毁掉,从西门流出一道血河,顺着山岗汩汩进入河道。 卫时觉骑马行走在血河中,从河岸跃马而出。 轰~ 城门被炸开。 千余人杀入。 卫时觉踩着血水,留下一路血脚印,到奴酋修建的八角大殿。 面前一堆被俘的八旗家眷,包括奴酋长女东果。 卫时觉在八面旗帜中坐到正殿中间,冷冽下令,“向东攻击二十里,烧掉所有民居和工坊,夷平此地,有一个活牲口、有一个抵抗、有一处民居,就不准封刀。” “诺!” 攻城的人大吼一声,出去与韩石继续堆砌河道的肉山。 卫时觉在漫天血腥中大吼,“觉罗氏族人们,捣其巢穴,绝其种类。亲身体验这种感觉,开不开心?!” 第260章 千里联动,重创贼根 卫时觉在感受胜利者摧毁的喜悦。 二月二十下午未时,努尔哈赤还在辽阳。 这时候的他,一边紧张等候辽河方向的战报,一边发愁看着北面的黑烟。 辽阳上午就看到黑烟了。 奏报却无法立刻抵达。 明军进攻三天三夜,北关、抚顺、哈达的快马迟了一天。 因为他们先派人入山,去看现场。 辽北遮天蔽日的黑烟,规模越来越大,很难让人相信是战争。 每个人都以为山民争夺牧场,引发了山火。 直到界凡寨、古勒寨、马儿墩寨、鸦鹘关的信使惊慌失措出山。 建奴也失去了截杀的可能。 五十多匹马几乎同时来到辽阳。 “大汗,明军、察哈尔、科尔沁于十八日偷袭乌拉部,全族覆没,牲口牧民被劫走。” “科尔沁族人已北返,明军兵分数路入山,规模不清楚,一路放火,辽北到处是火,斥候无法入山。” “辉发部于昨日陷落,士兵全殁,牲口全屠,族人全被剁拇指,他们还被困在河岸吃牲口肉食,四周山火,无处可去。” “今天早上寅时,一队明军奔袭界凡,没有攻城,直接点燃草料和山坡,顺着苏子河进入大山放火。” “午时鸦鹘关东边大山被明军点燃,火线长达一百五十里,大军无法北去救援。” “北关看到整个山区丘陵在燃烧,根据马蹄判断,至少有两万明军入山。” “大汗…” 春暖花开,荒草遍野,天干物燥,赫图阿拉根本没有防御啊。 努尔哈赤目光呆滞,整个人完全被打傻了,连生气都不会了。 何和礼听的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挥退信使,看努尔哈赤整个人如木头,不忍开口,“大汗…” 刚说两个字。 噗~ 努尔哈赤喷出一股血沫,仰天栽倒。 “大汗,大汗…” 皇城乱作一团。 何和礼掰开努尔哈赤的嘴,以免噎死。 奴酋极度羞愤之下,把自己的腮帮子咬破,生生把自己憋晕了。 一刻钟后,努尔哈赤两眼血红,咬牙切齿嘶吼,“代善、莽古尔泰回师,支援赫图阿拉。” 何和礼悲哀道,“大汗,我们现在无法入山,被大火挡住了。” 努尔哈赤两眼外凸,猛烈嘶吼,“冲过去,令代善先去辽北丘陵,从辉发河、富尔江截杀,不准明军到朝鲜。” 何和礼无奈,刚想去传令,大殿门突然被撞开。 黄台吉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出现, “父汗,上午明军骑兵过河了,根本没有步卒,骑军不与大军接触,直接放火,大军抓不住他们,海州大山以南瞬间被点燃二百里。儿臣…儿臣和七哥看到辽南宽甸方向也是黑烟冲天,毛文龙也在放火。” 嘎~ 努尔哈赤又晕了。 辽阳乱作一团,虏兵在快速回撤,就算有命令,他们两天内也无法出动。 粮草呢? 就这么跑回山里送死吗? 晚上阿敏派信使回来。 同样是脸色惨白,朝鲜入山的明军根本不接触,不攻城,就是在放火。 到处放火,哪里能烧就烧哪里,肆无忌惮的烧。 战争打到这地步,谋略就是狗屎。 若这样烧三天,宽甸根本守不住,没被烧死,也被呛死了。 明军反正不会占据兵堡,阿敏已经抛弃辽南了,必须到分水岭西边躲避山火,否则会被南北两侧蔓延的大火夹击。 皇城大殿内。 代善、莽古尔泰、黄台吉、何和礼、阿巴泰个个面色惨白。 不会生气了,不会发狠了。 真的没用。 就算现在可以出击,就算天降大雨,到赫图阿拉也需要两天。 东果若能守住赫图阿拉两天,她就不是格格,是大汗了。 千秋大业,毁于一人。 阿巴泰沉默中突然浑身发抖,两眼发红,猛得抓住黄台吉衣襟大吼, “是你提醒了他,是你用李如梧告诉他,赫图阿拉全是敌人,他都告诉你春暖花开会让大金生不如死,你还在辽河与他嬉戏,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害死大家…” 黄台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代善和莽古尔泰根本没劝,何和礼过去抱住阿巴泰,脸上给了一巴掌,让他冷静。 阿巴泰放开黄台吉,原地急得团团转,什么主意都没有,仰天嘶吼,“卫时觉,你这个魔鬼啊。” 嘭,晕过去了。 他们能判断卫时觉入山,是因为祖十三过河了。 带领一万骑军到处放火,卫字将旗紧跟着她,别人也不敢打。 二十日夜间,明军已经点燃鞍山到盖州三百里。 大火烘烘向山里蔓延,根本没人敢进去。 阿敏不是两面夹击,是三面火追。 骑兵放火一天一夜,全部撤回大辽河西岸。 看着辽东无边无际的大火。 明军兴奋中感觉到一丝恐惧,还有一丝憋闷。 这么好玩的事,为何不带咱去放火呢。 咱也不是不会放啊。 中午的时候,西边马蹄轰隆响。 孙承宗、杨涟、孙慎行、洪敷教、钱龙锡、张之极、李永贞、徐怀褚、沈棨等人。 看着东边无边无际的黑烟,震撼无语。 一个人的破坏力可以如此吗? 孙慎行嘴唇发抖,“有伤天和啊。” 杨涟扭头看他一眼,对孙承宗道,“孙阁老为何完全不知战事?” 孙承宗看着东边,面色凝重,也没有回答。 洪敷教代替解释,“卫总制密令,辽西有东虏密探,不准走漏任何风声。一切物资调拨,由下官负责,既然步卒到辽东不可能有结果,总制要打,就抽筋扒皮。” 钱龙锡阴鸷开口,“奴酋被打掉半条命,今冬一定是决死反击,南北都会有大战,否则他会饿死很多人,胜矣败矣?” 此言诛心,即是抛责任,也是抢夺灭虏大功。 祖十三听不下去了,从怀中拿出御符,对众人一抬手, “总制去年在辽阳,已发现赫图阿拉防守的绝对弱点,但山民处处,不忍杀生,正月奔袭,山民与大明为敌,已全部为贼,既如此,那便刨根。 大军十天后将进入朝鲜,此等不臣之藩,将被收回成祖赐予的地盘。 成化皇帝祖训,捣其巢穴,绝其种类,总制有言,大明君臣勿忘祖训,今大军捣其巢穴,他日必绝其种类,诸位大人等信吧。” 众人顿时闭嘴,好一个祖训傍身,谁都管不了,说什么都不对。 第261章 发财的烦恼 大辽河朝臣在感慨的时候。 鸭绿江南岸的袁可立也在感慨。 但老头很纯粹,没有东林的权欲,自然没他们的虚伪。 奴酋既然血腥杀戮辽东,卫时觉如此干脆的报复,并没有超出袁可立的价值观。 对蛮夷讲什么天和,就得下死手。 反正战略就是困死东虏。 卫时觉这打法更绝情、更狠辣、更彻底,绝对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所以老头…略感骄傲。 袁可立才发现自己还有余力,在登莱用劲不对,勒死朝鲜,才能勒死东虏南线,还是得去汉城教训光海君。 登莱水师三百战船在鸭绿江来回游动,接应明军上下,随时可以撤离火场。 对岸的山火在向深处蔓延,王覃拿着令牌,令毛文龙向北,到浑江接应出山的大军。 邓文映也在袁可立身边,看着大火,下意识拍拍小腹,好似在安抚孩子别怕。 “袁师傅,这里太呛了,晚辈回皮岛,光海君既然不同意给城池,夫君来了难免生气,您还是多留几天好。” 袁可立点点头,“老夫也这么想,要做就做彻底,现在不够,咸镜道必须被清洗。文映回去吧,老夫准备随大军向东,等一辞大军到朝鲜,金牌、御符齐出,比老夫好使,战事奏报也得他来写。” 老头很实际,邓文映没必要再谈,她也有要事呢。 卫时觉索要城池只是个借口。 陈灵在汉城联系西人党,王好贤在朝鲜造神,变着花样把义慈夫人捧成士林标杆。 这里的战斗是另一个方式。 计划更绝。 等他卫时觉出山的时候,一切就会尘埃落定。 当下还在赫图阿拉,有点无语。 削掉五万人耳朵,砍掉三万人手指,灭杀一万多人。 加上乌拉、辉发、叶赫、哈达等海西女真损失。 明军已经削掉伪金四成人口,物资和元气都被毁掉一半。 昨晚明军在休息,今天开始破坏,收拾物资。 南边和西边的大火,暂时影响不到营地。 但破坏很慢。 因为赫图阿拉有囤积走私的大量山货。 能在赫图阿拉发财,卫时觉完全没有预料到,没有做过发财预案。 韩石和砝壳再如何狠心,也无法烧掉上万东珠,十万貂皮,成堆的人参… 上好东珠一颗价值三万两,普通的东珠再难看,也价值五十两,大多都是百两以上。 东珠一项就有200万两银子。 上好紫貂、黑貂,一张价值万两,完好的貂皮百两,普通貂皮只值三五两。 貂皮一项价值100万两银子。 人参、虎皮、鹿茸等等山货,至少价值200万两。 大火过后,辽东至少三年无产出,五年初步恢复,十年也恢复不到现在的水平。 所以这些物资不是价值500万两。 努尔哈赤只能换到50万两的盐铁布,卫时觉若运出去,至少价值千万两。 没有生命危险,实在难以下手毁掉。 缴获大都堆在东边的佛阿拉城,以免被波及,卫时觉骑马去看了一眼,心疼得无法下令毁掉,宁肯多等一天。 明军两千人驱使俘虏在捣毁各种设施,其余人在搜刮物资。 卫时觉在八角大殿挠头想办法,韩石回来了,兴奋又发愁。 财富过头了,大家都烦恼。 “少爷,兄弟们又搜刮了一万张貂皮,金银器不多,物资咱们带不走啊,就算把赫图阿拉现在的四千驮马带走,总共一万空马,还得携带军械和粮草,貂皮、人参、鹿茸实在带不走,蜂蜜、灵芝、兽骨等其他山货不得不烧掉。” 卫时觉思索片刻,“有多少人愿意跟咱们走?” “所有人!”韩石立刻道。 “嗯?什么所有人?” 韩石笑笑,“少爷,南边大火过不去,这几天他们可以从河里捞牲口尸体,留下来必定生不如死,跟咱们走很正常吧,不走才傻。” 卫时觉脸色一冷,“想的美,他们这是钻营,家眷还在辽东当兵,跟着咱们也是大祸。” “是,属下也这么想,挑能写会算、全家在赫图阿拉、或者孤身一人,总之得有用,还不能有后顾之忧。” “对,这就么算,你去识别吧。” “回少爷,已经识别完了,不用属下去说服,他们主动乞降跟随,既然投降东虏,肯定是些眼尖的人,十分清楚自己的求生优势。” “有多少人?” “六千左右!” 卫时觉眼珠子转一圈,“找到郑其彬没有?” “没有,俘虏说朝鲜人过境赫图阿拉五天,可能跑远了。” “不可能!那混蛋聪明着呢!”卫时觉直接摆手,“他是害怕被误杀,不是没脑子。佛阿拉城南北两条路,一条小路去深山,一条去往浑江,令二百禁卫前出五十里搜索一下,应该能接到朝鲜人,咱们再停留一天,想办法把缴获带上,去朝鲜也得银子啊。” 韩石去执行命令,卫时觉给鼻子勒了一条手帕,从大殿出来到城墙。 太他妈臭了,臭不可闻。 再留两天能呛死。 大火刚刚蔓延到原始森林里,黑烟更浓厚了。 相距二十里,倒也安全,实在是河道里的牲口尸体太呛。 明军押着两千人在奋力破坏工坊、炉子、磨坊等。 有些东西烧不掉,大锤敲,也要敲烂,绝对彻底。 这里就是炼狱,但卫时觉是魔王,很自洽。 去年到辽东的一切憋屈,在卫时觉的心里酝酿了一个不得不狠厉的信条。 这是无敌正念。 有屁的怜悯。 城里的俘虏对他骂了一天一夜。 卫时觉也没让明军管,骂的越狠,夸的越好。 现在他们闭嘴了,一群光头半耳在城内院子垂头丧气。 他们是留给努尔哈赤的精神炸弹,活着比尸体价值大。 城头看韩石又带着二十几个人向赫图阿拉而来。 这些应该是能算数读写的人。 卫时觉邪魅一笑,下令部曲把俘虏押到大殿。 想活命,钻营的小聪明没用,咱们玩玩眼力游戏。 第262章 眼力游戏 俘虏很多,一百六十人。 作为嫡长女,东果可能经历的事较多,何和礼都没她的气度。 哪怕是假装,一直很镇定。 被剃光头也没有大喊大叫,更没有无能乱吼。 这是汉式教育下,长子长女才有的行为。 俘虏被带到大殿院内,卫时觉高高上座,托腮看着他们。 东果带着儿子多积礼,缓缓到最前面,坐下闭目不语。 嫩哲、穆库什、六哲等格格坐旁边。 另一边还有穆库什胞弟,九子巴布泰、十一子巴布海。 三子阿拜,他的儿子席特库、钮望鉴。 四子汤古代,他的儿子聂克塞、穆尔察。 六子塔拜,十三子赖慕布。 以及他们的妻儿家眷。 他们都在赫图阿拉、佛阿拉城内。 宁死不跑,还是那个原因。 可以战死,一跑就生不如死,家眷都会变成别人的奴才。 努尔哈赤还真是牛逼,亲儿子没有作战本事,也别指望做大官。 这些庶子大多是牛录,没有甲喇、梅勒、固山。 贝勒更遥不可及。 庶子里出头的人,就阿巴泰一个人, 他们就像卫时觉的庶兄,亲爹给你几两银子成家,帮家里嫡子经营田产,靠自己能力吃饭,没本事的话,嫡子没必要管你死活。 努尔哈赤把汉人的嫡庶区别进一步强化,他还在位呢,这些庶子就被废了,连亲爹的面都见不到,是旗主麾下的包衣。 不过,从这一点,也能看出伪金某些方面的公平。 也许就是这无情的公平,吸引了某些将官。 一群俘虏低头,卫时觉也没有叫他们说话,韩石带着二十三个人从外面进来。 见礼过后,一个一个介绍,卫时觉则托腮看着俘虏的反应。 “拜见大将军,小人柳生树,朝鲜江原道举人,到山里游学。” “拜见大将军,小人宁完我,辽阳秀才,前年被俘。”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没有发声。 “拜见大将军,小人李双土,辽南边民。” “拜见大将军,小人范文寀,沈阳生员。” 卫时觉再次扭头,“范文寀,你的兄弟呢?” “回大将军,小人兄弟范文程,在辽阳随军。” 卫时觉突然道,“剁手,割耳,拨舌,扔南关。” 俘虏抖了一下,范文寀大吼,“将军饶命,小人迫不得已,赫图阿拉都是无奈之人。” 卫时觉冷笑一声,“那就等会让你死个明白。” 接下来继续介绍,没什么记忆,或许很多人用假名。 “韩石,他们互相辨识过吗?” “回少爷,都互相指认过,有的互不相识。” “你相信他们不认识吗?赫图阿拉这么大,连三十个识字的都没有,他们不认识?” 韩石迟疑片刻,羞愧点头,“属下粗心,如此一来,他们定在同时包庇某个人。” 刚才那个叫李双土闻言大惊,突然冲出来,跳步上台阶,举拳向卫时觉袭来。 嘭~ 卫时觉一把抓住拳头,扭腰转身,右拳大力下捶。 咔~ 小臂被反关节打折。 李双土痛嚎一声,卫时觉猛得把刀鞘塞嘴里,在刀把磕了一下,顿时哇哇吐血。 跑出来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韩石抽刀,卫时觉大吼,“别杀他。” 这是李进学,他没有匿名,卫时觉抡起刀鞘,大力扫腿,咔嚓,膝盖直接打折。 爷孙俩躺一起惨嚎。 卫时觉冷哼一声,“李如桂,好玩吗?本来能苟活,还想耍脑子,这回白死了,李氏旁系要死绝了。” 李如桂双眼喷火,嘴巴痛的呜呜流血。 卫时觉又迈步到范文寀身边,啪啪甩了两耳光,“你们兄弟是李氏的秀才,你说你该当何罪。” 范文寀冷冷道,“卫时觉,人有体面,不能如猪狗,我们当然不会跑。” 朝鲜书生这时候被吓坏了,后退一步大吼,“大将军,小人不认识他们。” 卫时觉不为所动,“韩石,现在改主意了,谁替爷孙俩和范文寀担保,全部剁手,断腿,刺聋,拨舌,刺瞎,扔南关。” 韩石看一眼审讯记录,“回少爷,十四个,连三人十七个,只有六个没什么疑点。” “带走,行刑!把李如桂、李进学爷孙俩、范文寀带到跟我们走的六千人中,看他们有多少人指认,分辨俘虏后再行刑。” 俘虏瞬间炸了,有人大吼,“卫时觉,你断子绝孙!” 有人则崩溃求饶,“大将军,小人做牛做马,您饶命啊。” 卫时觉回到座位,任凭他们大吼,对宁完我能留下有点意外,这个大贼现在很孤立,难怪黄台吉登基好几年后才出头。 “宁完我!” 卫时觉淡淡叫了一声,宁完我一抖,连忙躬身,“大将军吩咐。” “你的家人呢?” “回大将军,死光了,小人苟活。” “问你件事,本官准备去朝鲜,东边的建州寨子还很多,他们会放火吗?” “回大将军,不会。山火无法控制,山民敬畏萨满山神,十分惧怕山火。且他们也不会阻拦大将军,只会缩在寨子里,祈求大将军别惩罚他们。” “哦?这是为何?” “回大将军,畏惧强者。” “呵呵,你这一厢情愿,只要事情不落自己头上,愚民总是有点幻想,本官一旦动,他们肯定会放火,所以我们得走一条快速、又不怕山火的路。” 宁完我迟疑片刻,“回大将军,小人没去过东边,但没有您说的路,东边山高林密,没有驿道,各部为了安全,不停在边界设栅栏,行动一定缓慢。” “十天能出去吗?” “呃…小人听说朝鲜人很顺利就能过江。” 朝鲜书生柳生树立刻出来大叫,“大将军,别听他胡扯,最快也得十天,不停爬山下山,山路难行,一旦被山火困住,无疑陷入绝地。” 卫时觉和宁完我同时瞧着他,若之前认为他是个贵族子弟,现在能判断是个重要人物,他在想办法迟滞大军的脚步。 “宁完我,你认识他吗?” “回大将军,小人是大贝勒代善的包衣,给大贝勒三子萨哈廉看守牲口,与六个包衣种十亩地,一直在西边的山里,不认识任何秀才。” 卫时觉笑吟吟看向东果,“东果,你是老大,他是谁?” 东果叹气一声,卫时觉能发现李如桂,完全是她刚才一不小心抬头看了一眼,如此妖孽的人物,挣扎没用。 “卫时觉,他是朝鲜宗室,金林郡公李开音。” 李开音顿时跳脚大骂,“东果,你胡说八道,柳某不认识李开音。” 第263章 入山确实需要技巧 卫时觉没有搭理李开音,对东果再次说道, “东果,除了死去的弟妹、四大贝勒,其他兄弟姐妹卫某全部俘虏过,穆库什最有缘,俘虏五次了,你们的命对我毫无价值,但我觉得应该到朝鲜后释放你们。” 东果头也不抬道,“小人戚戚,东面只有寨子,没有力量。我们兄弟姐妹对他们没什么约束力。” “问你个问题,想念你娘吗?” “不想。” “为什么?” “母亲害死褚英,还害了代善。” 卫时觉沉默了。 这一沉默就是很长时间。 但他想的不是哈哈纳扎青,关老子屁事,得想办法离开啊。 远处的山火哄哄声传来,夹杂河道破坏的轰隆声、俘虏用刑的嘶吼声。 一念生、一念死的压迫感非常强。 努尔哈赤的子孙们噤若寒蝉。 卫时觉受不了呛人的味道,起身到后面的寝宫。 这里只有海兰珠一人。 赫图阿拉的洗澡条件差伯府太远,得分开烧水倒木桶。 卫时觉脱铠甲进入浴桶,海兰珠立刻帮忙搓洗。 洗完澡之后,外面的味道更呛人了。 这种味道还能吃下饭,那是真的饿。 卫时觉不饿,也不冷。 思考一个时辰,都没有找到安全入山的办法。 北面的陈尚仁和祖大乐走不咸山,靠近朝鲜边境,与南边两路的情况截然不同。 东边看似只有五百里,却非常危险,崇山峻岭、深山老林。 一旦进入,前路未知,后路无返。 若大军前后分开,千人一队,一路放火,一路砍杀,问题不大。 现在带着大批物资过境,那就是另一回事。 不仅速度慢,保护范围也很大,忙不过来。 驮马死一匹、丢一匹,就是数十万两银子。 就算东果不说,卫时觉也认为带他们没用,多了一群累赘。 再迟疑下去,与不咸山的进度就脱节了,入山后难免被山火逼着加速。 可就这么烧掉千万两,也不甘心啊。 这些东西利用好了,比等价的银子好使。 闭目思索间,太阳穴搭上一双玉指。 海兰珠轻轻给按摩,“将军,您在担心如何安全出山?” “是啊,美人有什么建议?” “科尔沁有海东青,建州更多。” “嗯?什么?” “鹘鹰啊,鹘鹰探路示警,才能安全过山,这种鸟很耗食物,牧民养不起,酋长们一定有,一只海东青可能比酋长本人更有用。” 卫时觉眨眨眼,“我为何没有看到?” “它们飞的很高,将军一定遇过,否则建州酋长为何不跑路?那是他们知道逃无可逃。” 卫时觉给说懵逼了,这年头还有高空雷达啊。 转念一想,又问道,“不对呀,为何我几次进入辽东,海东青都没有示警?” “呵呵,将军跑的太快,海东青也无法去不熟悉的地方,科尔沁本部就提前知道您去奔袭南部,海东青在这山熟悉地形。” 卫时觉思索片刻,抱着脸亲一口,给了个奖励,出门吩咐部曲问问俘虏。 若隐瞒海东青存在,每人再剪掉半只耳朵。 这个命令有效,穆库什不一会就带着两位弟弟,巴布泰、巴布海进门。 卫时觉坐在炕上,怀中揽着海兰珠,穆库什没什么情绪,对他说道, “果然是科尔沁出卖我们,卫时觉,我的两位弟弟就是赫图阿拉蓄养海东青的负责人,他们把你送朝鲜,不准再放火,否则就不管。”↘ “老子幻听了,你在跟我谈条件?你还有资格谈条件?” 穆库什不为所动,“那你就自己想办法,有胆把我们全杀了。” “好啊!”卫时觉淡淡说一声,对外大吼,“去把所有女人脚趾都剁掉。所有孩子刺瞎。” 穆库什瞬间破防,“卫时觉,你怎么如此狠毒。” “问你爹去,我跟他学的。” 穆库什闭嘴了,卫时觉等了一会,看她不服软,对进门的部曲挥手下令行刑,巴布海连忙道, “等等,大火把十六只鹘鹰都吓走了,它们不可能返回赫图阿拉落地,我们得到东边五十里外的山顶接应,需要两天时间。” “时间太长了,今天不行?” “肯定不行,鸣镝需要时间,一只一只召集,第一只也需要一天。” 卫时觉点点头,“明白了,带出去,到院里给每个俘虏一巴掌,狠一点,吐血那种。” 穆库什和巴布海不知道他这是什么命令,被部曲粗暴拖出去。 海兰珠还是聪明,疑惑问道,“将军有别的人?” 卫时觉点点头,“主要是无法滞留两天,但我确实有一个意会命令的人,虽然我没告诉他行动,他也不应该这么蠢呀,不可能跑远。” 海兰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聪明没有询问。 无聊躺到下午,寝宫外马蹄响,海兰珠连忙起身。 满脸伤口的郑其彬脸上裹着一块布,进门大拜,“外臣拜见天使,恭祝天朝大捷,天使横扫山蛮,震古烁今,天下…” “行了,别扯淡了,你跑哪里去了?” 郑其彬起身讪讪一笑,“辽河向您说半个月,但外臣无法在赫图阿拉待下去,大王派宗室金林郡公李开音到赫图阿拉,密谈海路生意。” 卫时觉一愣,“姜弘立没用了?” “不不不!”郑其彬连连摆手,“大王很聪明,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 卫时觉哈哈一笑,“光海君两条腿找死,非杀不可。” “啊?!”郑其彬大惊,“天使误会了,大王并非与西人党、南人党合作,是我们东人党共同的生意,反正奴酋不可能知道,东海女真海船接货,江原道上岸,陆地直接抵达京畿道,不需要绕经海峡,也不需要南人党。” 卫时觉咧嘴,忍不住笑出声,“原来如此,那光海君死的更快了,舅爷去年就提醒我小心大明海商,上个月杨师傅同样提醒我海商在朝鲜,你说,光海君的危险在哪里?” 郑其彬反应很快,脸色惨白道,“西人党和南人党要闹大事,这些逆臣。” 卫时觉点点头,“光海君太贪心了,就算我不教训他,大明豪商随便出手,你们朝鲜贵族也扛不住。” 郑其彬一瞬间想远了,他与姜弘立一样,是卫时觉拿捏的‘奴婢’,并没有背叛光海君,这样的人在辽东才能获得消息,才能有点用。 卫时觉下地敲敲脑袋,“你有多少人,能带大军离开赫图阿拉吗?” “外臣有一千驮马,在东边山中磨蹭多日,当然能带您离开。” “你有鹘鹰?” “天使知道海东青啊,我们的确有,但东边山中的危险很特殊,海东青现在没用。” “为什么?” “呃…您把野兽全撵东边去了,虎豹熊很多,梅花鹿等各种野兽成群结队,驮马经常吓得瘫倒,被吃掉百匹,伙计也死了十个,得您用士兵守着运输队。” 卫时觉哭笑不得,全是些什么破事,好在识路的人来了,不用担心绕路。 第264章 被抽掉生机的世界 黄昏的时候,韩石才把投降的人分辨出来。 愿意跟明军走的六千人,有一半指认李如桂、李进学祖孙和范文寀。 剩余的人表示不认识。 这就恶心了,李氏在赫图阿拉管理边民、山民,可你们自己登记的全是辽人。 卫时觉没有废话,把城内被扇一巴掌的俘虏拖到城外。 脸色一半红一半白的贵族以为会被行刑,紧张的发抖。 赫图阿拉西门堤坝前,三千人被带过来。 这些人明明可以离开,却没有任何臣服之心,还想着钻营,不配活着。 一排人被押上堤坝下跪,明军突然挥刀斩腰。 被腰斩的人下半截还在堤坝,上半截掉入河里,肠子流一地,却没有立刻死去,嘶吼大骂,又痛哭流涕,不停呼喊祖宗。 如此恐怖的场景,观刑的俘虏被吓得连连后退,不少女人哇哇呕吐,孩子大哭,又被发抖的大人捂住嘴。 后面等待行刑的俘虏跪下哀求,明军不为所动,有些人被吓糊涂了,一头撞向堤坝,宁死也不敢活着被行刑。 堤坝下很快堆满上半截尸体,下半截被挂到赫图阿拉破损的城墙上。 无数条腿淋淋滴血,耷拉着另一条摆来摆去。 瞅一眼就让人发抖。 东果和穆库什看出来了,卫时觉这是要走了。 努尔哈赤全家都变成了光头和半只耳,很有辨识度。 卫时觉也对自己的战果很满意,骑马在门口转了一圈,扔给穆库什一封信,骑马向佛阿拉城而去。 赫图阿拉城内不多的建筑也燃起大火,城内物资被驮马带走。 三千俘虏开开心心跟着明军,不时大笑,庆祝他们生死时刻没有选错路。 明军改变了路线,北关也被点燃。 赫图阿拉北面开始燃起熊熊大火,西边和南边已经变为一片黑。 无边无际的山火依旧在蔓延。 河道内的工坊变为一片焦土,石磨都被明军敲裂了。 殷红的江水中,各种牲口家禽、人的尸体随波起伏,很多尸体被泡的发白,血水中森森白骨皮肉,比炼狱还恐怖的世界。 东果哆哆嗦嗦拿起一根木枝,折断成斜口,猛得插向自己脖子。 穆库什眼疾手快拦住,“大姐,男人在前线失守,我们只是留守,父汗不会怪罪咱们。” 东果流下两行泪,“穆库什啊,你还没意识到可怕,卫时觉不仅抽走赫图阿拉的生机,千里大山都被他杀死了。 下个月就会有山洪,一场雨过后,大山所有鱼虾都会死,他看似杀了三万人,实则三十万,活着的人看到谁都是口粮,比屠城更可怕。” 穆库什也留下两行泪,“大姐,小妹能不知道嘛,父汗不得不迁徙到辽东和辽北,不得不与科尔沁、察哈尔作战,这就是他恶毒的心思。 我们成了草原部落,但我们人多,卫时觉不可能杀十五万,剩下的三十万忠心耿耿,就算没有拇指,也可以放牧,我们依旧是最强的部落,还可以收拢海西、东海全部族人。” 巴布海期期艾艾道,“姐姐,牲口不可能马上出现,族人冬天就冻死了。” “那就去抢!”穆库什恶狠狠道,“最强的部落怎么会缺牲口。” 众人才发现,皇五女被卫时觉戏耍五次,比她们所有人都镇定,被耍出了不一样的性格。 片刻之后,东果瘫倒,呜呜大哭,“佛阿拉城、赫图阿拉大营,母亲几十年的心血啊,原来母亲是对的,基业被毁了,呜呜~” 声音充满悲呛的悔意,这种氛围之下,人人双眼发红。 是啊,元妃才是对的,做事要有尺度,不能激发汉人全族复仇雪耻的力量。 就像卫时觉,对待叛徒狠厉多了,报复手段让人胆寒。 侥幸活下来的建州之民,终生会活在卫时觉带来的噩梦中。 以后面对他能有多少战心? 佛阿拉城。 堆积如山的物资。 郑其彬手舞足蹈,一会翻翻东珠、一会翻翻人参和貂皮,乐呵呵笑。 东珠每年也就三四千的产量,奴酋明显攒了不少老底,貂皮反而很多,朝鲜每年至少走五万张,明朝海商都能消化掉。 他还在幻想这些物资有一部分处理资格。 明军带十天粮草,在手忙脚乱挑选贵重物品先捆马背。 砝壳带人到北面五十里放火。 佛阿拉城就在山岗,卫时觉在最高处,视线非常好。 不仅二道河大亮,三面的天空全是红色,比星空还亮。 如此大火,人力不可能消灭,只有等它燃尽,或者祈求老天爷下大雨。 可现在是春天,哪有大雨。 看火势蔓延方向,祖大乐和陈尚仁非常顺利,已经去往图们江。 郑其彬说的对,不能为了放火而分兵,现在得保证物资安全。 先向东三百里,再考虑分兵,鸭绿江岸边也可以放火。 从佛阿拉城看向西边,宽五里、长十里的大营一片黑红。 河道本来就是红色,火光一照,反射到天空,整个空间都是妖魅的血红。 周围热浪吹来,一点不冷。 卫时觉在佛阿拉城点将台,恶趣味欣赏了一夜自己的杰作。 天亮之后,山火更大了,森林被点燃,如熊熊火炬,火焰冲天翻滚,一片末日场景。 人在佛阿拉城,如身处火炉,得马上撤。 明军一千人做前锋,跟着朝鲜向导离开,其余人和俘虏分开保护驮马,殿后五百人。 马炮也得分开布置。 离开前,卫时觉从部曲手中拿过火把,亲自把佛阿拉城点燃,把带不走的物资点燃。 回头再看一眼黑红发臭的营地,深吸一口气。 略感…清爽。 两年了,摧毁世间的邪欲,终于释放了。 不管逃入大山多少人,这片山被‘杀死了’。 起码三年内,方圆千里无生机。 大爷先到朝鲜经营地盘和海洋,随时玩死你。 第265章 野兽的进击(上) 二月二十八。 离开佛阿拉第六天。 前进了…二百里。 卫时觉进入原始森林,也进入了想象盲区。 漫山遍野的鹿、狼、野猪、松鼠… 大快朵颐的豹子、虎群。 天上成群结队的鸟。 地上地下,遮天蔽日,不停落鸟屎。 超乎想象。 昨天竟然看到三十多头老虎。 这玩意也结队,证明秩序完全崩溃了。 出发时以为人多,能开辟一条通道,实则是做梦,只能跟兽群后面。 与谋略无关,物种的血脉压制,不由人决定。 战马与人一样,面对死亡威胁也会失禁。 频繁受惊,走着走着,突然发抖,拉稀撒尿。 被猛兽的气味吓坏了。 马匹分三批,全部用绳子串起来。 每批士兵都得随时准备马炮驱兽。 有时候不顶用,还得扔火药。 速度更慢了。 东西南北都在冒烟。 这是山民在点篝火驱兽,并非放火。 走在深山老林中,方向集体迷失。 若非有向导,十有八九迷路。 卫时觉也处于前锋队伍中。 因为前锋汇报,兽群不跑了,好像东边被堵死了,马炮赶不走。 卫时觉无法想象是什么情况,前锋也说不清,只能带郑其彬过来看看。 山崖顶的一块空地,视线很好。 望远镜中,山谷中一群鹿在枯树和岩石上磨鹿角。 野生鹿角像是茂密的盆栽,鹿茸骨化后让鹿非常难受,不停咔咔磨。 鹿角被磨的白骨森森,血丝连连。 看着又难受又恶心。 心脏都跟着收缩。 在鹿群对面的山坡上,大树上几只豹子在进食。 肚子鼓成球了,还吃呢。 卫时觉低头干呕两口。 郑其彬发愁看着山谷的鹿群,“天使,它们跑累了,跑麻木了,竟然不害怕豹子。” 卫时觉不想跟他谈论野兽,再次干呕两口,“咱们到哪里了?” “距离佟佳江还有六十里,今天到不了,野兽速度慢了,应该放火赶一下,但咱们又无法控制速度。” 卫时觉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大概确定了东方偏北,指着远处升腾的一排黑烟道, “那里一定有个大寨子,不是野兽速度慢了,也不是累了,用你脑子想想,是前面的山民堵住了。” 郑其彬一愣,面露羞愧,“是是是,他们合伙开辟了八十里的安全地带,同时堵住野兽奔逃的几条山谷。” 卫时觉看他有点凝重,同样凝声道,“佟佳氏大寨啊。” 郑其彬点点头,“佟佳江之前叫婆猪江,奴酋的祖先叫董山,与董山同期的建州卫另一个头领叫李满住,此人与天朝互市,与朝鲜通商,境内有汉人帮忙开田。 但李满住老年发昏,与董山开始劫掠辽东和咸镜道,成化皇帝大怒,令武靖伯征剿建州,朝鲜同时出兵万人夹击,捣毁所有山寨,除了逃入大山的人,全部被斩杀俘虏。 李满住不是姓名,是部落名称、也是酋长独称,山民通常称呼此部为满州、满人,佟氏入山后,带来大量的农业和木材生意,此地渐渐变为佟佳江,更多人称呼自己为佟佳氏…” 郑其彬哒哒说了一串关于佟佳氏的记忆,满州…原来还是与佟氏有关呐,黄台吉也绕不开女真多数人心中的记忆。↘↘↘(您得看看这个注) 卫时觉疑惑看了一会东边,挠头问道,“佟佳氏现在负责的酋长是谁?这法子聪明啊。” 郑其彬嗤笑一声,“他们若敢有酋长,离死不远了,但他们人多,有栋锷氏、觉罗氏、佟佳氏、完颜氏、钮钴禄氏。佟佳就有十几个分支姓氏,这是奴酋故意为之,佟佳寨不是一个寨,是沿江一片寨,有山中最大的耕种地。” “听起来我们不会到他们寨子?” “不需要,他们的寨子在山上,每个寨子不超两千人,其中一座城在五女山的山顶,纥升骨城,汉元帝建昭二年,扶余王子立国高句丽第一个都城,您应该知道。” 卫时觉对这历史一抹黑,摆摆手道,“你等会,不需要是什么意思?害怕?还是没路?” “回天使,我们从西边通过,那里有一个山中驿站,朝鲜的零散商人缴税后,偷偷到佟佳寨走私一点盐巴和布匹,整个山区差不多两万人,他们平时很分散,冬季才聚集,猎弓不少,但没有军械。” “山中驿站?有点意思。” 郑其彬点点头,“奴酋的岳丈是天朝的商人,他叫佟登,意为坚硬的石头,天朝称呼为达木巴彦,乃誉美之词,意为仅有的富翁、最富有的人。能让天朝这么称呼,足见佟佳氏对天朝的恭敬,以及辽东将官与佟佳氏的亲近。” “佟佳氏没人了?” “直系肯定没了,旁系很多吧,外人不清楚,他们自己也不说,佟佳寨乃几辈人经营,这里是山中市场,奴酋统一女真后,又撵过来不少人,以前的佟佳氏可能在某个山坳中,并非这里。” “总数两万,每个寨子不超两千,也就是说,至少有十一个寨子?” “呃…大概有二十七个。” 卫时觉晕倒,这么多寨子,彼此相距一个山头,难怪是女真心中的满州。 “嗷呜~” 山谷突然传来一声虎啸,好似刮过一阵寒风。 谷地的兽群齐齐安静,不少鹿在发抖。 卫时觉向南看一眼,不禁大叫,“我去,好大一只白虎。” 郑其彬大吼,“虎王,虎王,危险…” 山坡上一头野牛似的白虎,迈着踩山踏岳的步伐,睥睨众生,如君王降临。 身后跟着二十几头老虎,让大吼的郑其彬闭嘴。 兽群挡路,不只是前面的佟佳寨阻拦,还有虎王在压制。 思索间,卫时觉感觉自己胳膊发疼。 低头一看,郑其彬抓着胳膊紧张发抖。 啪~ 卫时觉直接给了一巴掌醒脑,对部曲下令,“拿个大炮仗上来。” 第266章 野兽的进击(中) 山谷中的场景,把卫时觉看呆了。 动物界也存在献祭。 几头梅花鹿四肢瘫软,被虎群扑上去分食,大口朵颐。 其他兽群也没有跑,好像知道虎群吃饱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现在虎王反而成了保镖。 诡异的和谐。 虎群当然看到山崖对面的人群,但虎王既不害怕,也不逃跑,充满鄙夷。 卫时觉被莫名激怒了。 下令五百前锋把铠甲脱掉,穿大裤衩站山崖前。 这命令把众人看的面面相觑。 卫时觉与老虎对视片刻,扭头看他们没有反应,一脚踹向郑其彬,“你先脱!” 郑其彬哆哆嗦嗦脱掉,与五百前锋站在山崖。 果然,白花花的无毛肉很诱人。 虎群看了一会,白虎大吼一声,从一侧山脊冲上来。 “退!” 卫时觉大吼一声,带五百人跑到山崖另一边。 十几头老虎隔着一个百步山坳,对他们嘶牙咧嘴。 卫时觉继续下令,“三十门一排,次第开炮,不得乱放,炮座顶地,握住炮筒瞄准!其余人用弓箭。” 白虎不一会赶过来,呜嗷一声。 众人面色惨白,不禁齐齐发抖。 卫时觉大怒,直接给了郑其彬一个巴掌,“一头野兽,把你们吓成这样,老子才是这山里最恐怖的生物。” 郑其彬很委屈,不敢回话。 这巴掌下去,发抖的前锋打起精神,认真执行命令。 白虎与卫时觉对视,看这个人类对它毫无惧意,大吼一声,一跃十步,带着虎群冲过来。 卫时觉大吼,“扔,蹲下警戒,随时准备射击!” 重型炸药包捻子很短。 四名部曲瞬间点燃,扔到山坡上,二百马炮指着山坡边。 咚~ 一声惊天巨响。 灌木被狂风扫倒。 山谷雷霆回音,震得耳朵嗡嗡响。 兽群被惊得齐齐大跳,轰隆一声,拥挤着向东狂奔。 二百前锋警惕拿马炮对着山坡。 稍等一会,上来两头普通老虎。 卫时觉立刻大吼,“开炮,射!” 嘭嘭嘭~ 嗖嗖嗖~ 马炮与箭矢密集发射。 两头老虎扑到三十步,一轮就被打成筛子。 身上汩汩冒血,箭矢如同豪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屏息等了一炷香,没有其他老虎。 卫时觉迈步探头,山坳中一地老虎在吐血挣扎。 有几头被石子射在身上,直接扯烂。 白虎冲的太快,被掀翻在山坳,站都站不起来了。 耳朵还在嗡嗡响。 卫时觉甩甩头,切了一声,招手示意结束。 努尔哈赤那头大虫都被老子打懵了,四肢怪还敢出来发威。 前锋陆续过来看着山坡上的场景,有点劫后余生庆幸。 他们可不像卫时觉这么信任火药,天生对猛兽有恐惧。 郑其彬惧意消失,立刻拍马,“恭喜天使,您完整缴获了虎王,这张皮至少值五万两…不,十万两。” 卫时觉皱眉瞧着他,“郑大人,真有你的,这么多人,带着军械火药,竟然害怕老虎。” 郑其彬讪讪,他真不想害怕,控制不住。 无惧也是天赋,咱没法跟您比。 前锋五百多人,就您一人敢与虎王对视,也不怕做噩梦。 卫时觉不知道他内心叨叨什么,带着部曲到白虎面前。 虎王有进气无出气,瞳孔涣散,耳朵渗血。 部曲还是害怕,卫时觉毫不在意,低头检查了一遍,还掰开嘴瞅了两眼。 没有被石子击中,纯粹的冲击波,应该把内脏震裂了,绝对活不了。 “挑二十个人出来,用绳子捆个架子,抬着这头老虎赶路,其他人把别的老虎也抬着,每隔一个山头,放一个十斤重的火药,把兽群强行驱赶向东边,看看你们什么样子,人还能被野兽挡住,笑话。” 前锋立刻去砍伐树木,几名部曲向重伤的老虎嘴里捅刀。 半个时辰后。 一群老虎在山路前进,大炮仗把兽群吓得不停往前挤。 战胜恐惧,速度再次加快。 卫时觉立刻命令大队跟上,殿后的人远在四十里外,可以继续放火。 今天确实到不了佟佳寨,但相比两天前安全。 虎王尸体被放在山顶警戒,山谷中的战马没有受惊。 休息一夜,天亮继续,速度越来越快。 咚咚咚~ 山谷中的雷霆越来越向东。 到中午的时候,绕过一片森林,面前出现一个山坡。 结实的木栅栏,上面十几名了望的山民大叫示警。 郑其彬连忙阻止前锋进攻,“天使,这里不需要作战,外臣去劝说。” 卫时觉挥手示意他自便。 内心暗骂眼瞎,这里肯定需要作战,能集中人,且能想到利用兽群阻止大军,一定有个德高望重的聪明人。 不用去找,他会自己找过来。 山脚等了一会,郑其彬果然进去了。 一个身穿粗布的光头白胡子,跟着郑其彬跑下山。 “天使,驿站没有青壮驻守,向来只做生意,他叫…” 还没介绍出口,老头躬身行礼,“拜见天使,小人叫栋锷·雅儿古。” 卫时觉对他眨眨眼,“你在等我?” “整个佟佳寨都在等天朝大将军。” “是吗?不害怕?” “不怕,天朝一向不杀良善。” “有道理,你给本官准备了什么礼物?” “这里是驿站,山野穷鬼,我们可以跟您置换一点刀具。过大寨向东有三条路,二百里外就是鸭绿江,可以过河到渭原、满浦。” 卫时觉抱胸呵呵一笑,“若我没记错,此地向西二百里,还是辽南宽甸、苇子峪等边堡。” “没错,但过不去,大火很快蔓延过来了。” 卫时觉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 下令部曲去通知大队跟上来休息一天。 雅儿古看着虎王的尸体,呼吸沉重,想拍马屁,实在没憋出来。 卫时觉已经上山了,部曲占据各处,果然没几个人。 驿站南边的山谷很安全,一个人都没有,应该是给自己所留的休息地。 西北方向有个凸起的山峰,这个寨子看似处于山脊,实则避风位置。 视线很好,卫时觉拿望远镜向北看去。 大约十里之外,一条宽阔的河流。 一片山寨处于半山坡,看不到尽头。 山脚下到处是木栅栏,至少有六道。 升腾的篝火呈外八字,远远望去,形成一道烟墙。 整个地形如迷宫。 这是围捕野兽的杀戮场,无数野兽闯入其中。 男女老少穿着兽皮,粗布衣服的人一成都没有。 光秃秃的脑袋后拖一根鼠尾,拿着木制长矛,从栅栏的缝隙捅杀野兽。 人群的身后,血淋淋的兽尸堆满山寨。 他们发达了。 跑不了,也不想跑。 他们决定奋身一击。 第267章 野兽的进击(下) 驿站木头房子非常大。 长三十丈,宽达五丈,中间还有廊柱。 里面墙上挂满各种毛皮,驻守的几个人只占十丈。 郑其彬解释说这是个仓库。 愚蠢,这一看就是聚会议事的地方。 不过也证明佟佳寨的人很分散,头领太多。 扫了一眼,到主位粗旷的椅子落座。 “雅儿古,你怎么会说汉语?” “小人曾在宽甸生活三十年,与辽人很熟。” “原来如此,卫某是杀你们来了,明知躲不过,干脆不躲了,却不给我准备礼物,这是什么道理?” “大将军说笑了,佟佳寨没有主事人,大家确实已经分散,但被兽群逼了回来,此处二百多年,都是天朝与朝鲜的驿站,山民没有对天朝忤逆。” “是吗?山中青壮可都在辽阳呢。” “大将军,若您带他们去吃饭,他们肯定愿意。” “有道理,说说你们想更换什么。” “一颗东珠换一张弓,配二十支箭,五张貂皮换一把刀。” 卫时觉揉揉鼻子,“我好像赚大钱了。” “一直是这价,入山的商号肯定赚银子,但我们也没本事去外面,希望大将军以后能派人来经常交易。” “难为你了,那就准备吧,有多少换多少。” 雅儿古立刻躬身领命,到户外去吹一个螺号。 卫时觉笑了一声,扭头问郑其彬,“他叫什么?” 郑其彬一愣,连忙道,“之前有两个名字,雅禄、雅古,可能音译很难。” 卫时觉闭目没有说话,过了两刻钟,搜索的前锋回来了。 东边到佟佳江十里内都没有人,河水齐腰,过河十里是东边的木栅栏,同样看不到人。 寨子都在北面,南边堵死,兽群绕行了。 准备的很充分。 雅儿古禀告,说他要离开,与各寨主商议,卫时觉笑着挥手,没有阻拦。 大约一个时辰后,五十多名穿粗布衣服的人到驿站,没有带任何武器,没有进门,在山坡上围着虎王尸体啧啧称奇。 卫时觉又在椅子中躺了一会,大队人马来了。 战马路过虎群不停嘶吼,部曲又把虎尸抬木屋后面。 韩石带大队越过山坡,到东边的谷地。 又派一千人占据另一头的出口,安排人马警戒。 黄昏的时候,殿后的砝壳也赶到。 山谷两头全是明军的战马和驮马。 雅儿古再次回来,很是热情,“大将军,我们更换两千弓,一千把刀,您看可以吗?” 卫时觉想都不想,“可以呀,你们有多少马?” “寨子不换马。” “哦,如何交换?” “明日早晨,佟佳江边。” 郑其彬莫名其妙看着两人,一个敢开口,一个敢答应。 卫时觉换了个话题,“雅儿古,你知道扈尔汉吗?” 雅儿古一愣,“当然,大金五大臣之一。” “我把他枭首了。” “呃~将军威武。” “雅儿古,问你件事,努尔哈赤入赘的佟佳氏在哪里?” “向北大约五十里,有一条河。” “哈哈纳扎青第一次支持丈夫立寨,叫北砬背山城,距离赫图阿拉很近,一个很小的寨子,还没你这里的木屋大,卫某通过的时候没有人,直接烧了,但我还知道另一个人。 爱新觉罗·阿敦,我到辽东之前,此人被努尔哈赤处死了,他是奴酋的从弟,随身侍从,没有阿敦,奴酋无法成为本部族长,他为何而死,你知道吗?” 雅儿古眨眨眼,伸出一个手指,“一把刀!” 卫时觉大笑,“好,说来听听。” 雅儿古搬凳子,给他认真讲了一个故事。 阿敦,建州核心的一个悲情人物。 阿敦祖父为努尔哈赤的三伯祖索长阿,居住河洛噶善城,距赫图阿拉二十里。 六祖城,是努尔哈赤所谓的族地,号称“五岭迤东”,其实就是卫时觉从富尔江奔袭赫图阿拉时,驿站两侧山坡上几个零散小寨。 这六座城堡,就是努尔哈赤本族的核心,军事倚角拱卫,但与努尔哈赤没关系,索长阿的族支最为强盛,名副其实的觉罗氏酋长,努尔哈赤就是被撵出门的弃子。 索长阿生有五子,努尔哈赤起兵后,背靠祖地建城,拖着全族下场,没给他带来帮助,反而五子害怕大明报复,全部与努尔哈赤为敌,导致他疲于奔命。 规模有多大呢? 八百人围杀二百人。 努尔哈赤本来是报复尼堪外兰,结果被自家人追杀,气得吐血,双方又无法厮杀,导致努尔哈赤处处被掣肘。 这时候,索长阿的三子绰奇塔有个儿子叫阿敦,目睹父祖绞杀同族,深以为虑,多加劝阻,但他声音小,没什么用。 哈哈纳扎青知道后,只劝说了一次,阿敦立刻从义,放弃族内位置,自河洛噶善城来到北砬背山城,投靠族兄努尔哈赤。 阿敦对外作战生猛,对同族力劝自残,消匿双方仇恨,少年就成为核心,建州内部称呼为:驾鹰创业者。↘ 努尔哈赤、舒尔哈齐兄弟俩之下,就是阿敦了。 阿敦机敏过人、出生入死,掌握侍从护军,比五大臣更亲,经常代替努尔哈赤兄弟和大嫂下达命令,指挥部署与战斗。 伪金内部除了阿敦,若没有大汗军令,没人能调动三千以上的军队,阿敦不仅可以,大汗直属护军全部归他指挥。 阿敦是个优秀的族长辅助,努尔哈赤建立大金后,阿敦瞬间成为五大臣、四贝勒的眼中钉,此人经常以保护大汗为名,发令调护军,莫名其妙脱离战斗。 萨尔浒战役、辽沈之战,努尔哈赤虽然大胜,却殆误战机,没有全歼明军,在浑河与白杆军、戚家军怄气,直接阵亡超过一万人。 努尔哈赤占据辽阳后,回想起来气恼,重新审理前线作战问题,护军中的佐领,巴班、卫齐、隋扎、辛泰四人一起作证,诸贝勒在前线全都听信阿敦,导致护军作战时怯战。 审完了,努尔哈赤呵斥众将:以非为是,所有人罚银十两。 这是一个信号,护军大多是核心族人,奴酋考虑阿敦的特殊地位,虽然没有问罪,却也在警告阿敦,别借他的名义随便调动护军。 阿敦本来不在乎的,但被众将激怒,斗气报复,诬告护军总兵官巴笃礼,说他戍守地方,将女子带到屋内,强迫侍寝,鞭打守卫。 努尔哈赤瞬间大怒,令四大贝勒审问巴笃礼,诸贝勒很快认定这个族叔诬告,五大臣落井下石,众人一起合力,将阿敦定为谋逆。 努尔哈赤对族弟大失所望,但他第二次原谅了阿敦,保留阿敦原职,取回一牛录的包衣,罚银五十两。 阿敦逃过一劫,完全没当回事,一个月后,努尔哈赤问阿敦:大金占据辽阳,朕欲立嗣,掌外事,继大统,弟何意? 阿敦毫不忌讳道:大贝勒为长、二贝勒为侄、三贝勒莽撞、四贝勒机敏,长远稳固大贝勒为佳,乱中经营四贝勒最好。 努尔哈赤大怒,呵斥阿敦参与权争,以扰乱国政罪被囚,五日后,卒于狱。 雅儿古说完了,还笑呵呵补充了一句,“大将军冬季到辽阳的时候,阿敦已经死半年了。” 卫时觉点点头,“雅儿古先生会讲故事,阿敦为何会死呢?” 雅儿古一愣,“山民难以理解,大将军一听就懂吧?” “本官还是想听听你如何想。” “很简单呀,阿敦是觉罗氏最好的辅臣,却也是英明汗最烂的护卫,大金不止有觉罗氏,英明汗亲领正黄旗,阿敦实际上就是旗主,他还不满足,牢牢抓着护军,那可是大金最强大的力量,他只忠于觉罗氏酋长,杀他的是英明汗,不是族兄。” 卫时觉大笑,“努尔哈赤对这个族弟忍很久了,是这个族弟摆平了觉罗氏内部,是阿敦给了他起家的忠心兵源。 努尔哈赤以酋长的身份杀弟杀侄,以丈夫身份诛妻杀子,以英明汗的身份杀最忠心、最亲近、最依靠的从弟,学了很多枭雄做事之道,一只野兽,在领悟皇帝之道。” 雅儿古眉头一皱,“谁说英明汗诛妻?” 卫时觉摆摆手没有回答,“雅儿古先生,本官杀了虎王,你应该看到了吧?” 雅儿古立刻低头,“是,山中自古频繁更换大王,我们山民只想平静,谁做王不重要,现在大将军就是王。” 卫时觉咧嘴一笑,“你知道我如何杀的虎王吗?” “请大将军示下!” “五百人扒光,以身为饵!” 雅儿古眼皮一跳,卫时觉闪电出手,一把掐住喉咙,掌刀打晕。 扭头对郑其彬冷哼一声。 郑其彬被这声冷哼吓得浑身冰冷,“天…天…天使,哪里出了问题?” “到处是问题,你这个傻子,老子来杀人了,还有人做生意,你他妈也信,外面的一切都是做给我看,就是为了我入套,如同杀虎王一样。 这里明显是个议事厅,谁告诉你是个驿站?此人为了稳住我,告诉我佟佳氏的位置,认真讲述阿敦,说明他们人多,准备天亮动手,晚上怕我逃走。” 第268章 兽以类聚 郑其彬没有卫时觉的警惕性。 说到底,朝鲜君臣也一直把努尔哈赤当蛮子利用,表面上尊重武力,内心鄙夷的很。 根本不相信这里还有个局。 天色已经黑了,明军戒严了这个驿站,包括东边十里的栅栏区。 韩石从外面进来点点头,“少爷,搜索完了,他们留下十六个人,属下全解决了,明日在佟佳江岸边交易,是个南北向七里的空地。 东边的一千人撤回来,让他们放心,战马和驮马全部赶到南边,今晚留三千人警戒,但南边是木栅栏,难免被偷袭,还得安排一千人。” 卫时觉向东一指,“大概宽二十里,长八十里的区域,一共有二十七个寨子,两天时间,搜空所有牲口家禽,这里的人若投降,要连脚趾砍掉。” “是,属下明白了。” 韩石退走,卫时觉对发怔的郑其彬踢了一脚,“本官原本杀不了这么多山民,一路走来,毁了大大小小三十个寨子,顶多四千人,他们大多跑到这里了,看山火走势,南边的王覃就在鸭绿江对面。” 郑其彬摸摸额头冷汗,“天使见谅,外臣才想起来大军只剩下三日草料,佟佳寨无罪也得攻。” 卫时觉眉毛一沉,“放屁,这个寨子毁定了,它属于努尔哈赤,就注定了结果,什么叫无罪?” 郑其彬咕咚咽口唾沫,“天使,山里生意很赚银子,留下他们,您每年可以入账百万两。” 卫时觉瞪眼看着他,“卧槽,一直以为你聪明,敢情你不是看清形势,而是为了更多的银子,我被你们朝鲜君臣的猪脑子恶心到了。” 郑其彬脸色黑红,“天使,外臣有个女儿很漂亮,非常漂亮,您忘了?是您的女人,咱们是一家人啊,战功归战功,赚银子也很重要,您还要封爵立府呢。” 卫时觉差点吐了,藩国的脑子真奇葩,做奴婢的时候机灵、做狗的时候摇尾巴。 完全不会做臣。 因为他们不懂君主思维,不懂配合君主,不懂什么叫自主。 果然是一群棒槌。 卫时觉不想搭理他了,海兰珠端着一碗粥,刚靠近,卫时觉闪电弹起来,凌空一脚向她旁边踹出。 妄图绑架海兰珠的雅儿古刚跳起来,就迎来一脚,嘭得一声,一头栽在木墙。 “雅儿古,你早醒了,当卫某瞎子嘛,竟然用对付野兽的办法来对付本官,看似背水一战,绝地求生,实则蠢的可爱,感谢你,给本官一次中心开花,聚而歼之的机会。” 雅儿古痛苦捂着胸口咳嗽,看向卫时觉的眼神喷火。 卫时觉被逗笑了,“雅儿古,郑其彬不知道你是谁,我还真知道。扈尔汉的出生地就在雅儿古寨,在佟佳江南边百里左右,对吧? 佟佳江大部分领地属于栋锷部,何和礼投靠后,这里的族人被聚拢,哈哈纳扎青让一个堂弟代领,后来死了,或者奴酋处决了,总之不见了。 南部女真受汉人影响较大,严禁同血缘通婚,严禁同姓通婚。一个部落为同血缘体,姓氏也根据血缘关系确定,即同一个血缘为一个姓氏,这个局限性太大,不利于联姻团结。 赫图阿拉旧文档,记载着觉罗姓氏:伊尔根觉罗、阿颜觉罗、呼伦觉罗、阿哈觉罗、舒舒觉罗、西林觉罗、通颜觉罗、察喇觉罗。 哈哈纳扎青讨巧了,让努尔哈赤绕过很多死规定联姻,他如今就有伊尔根觉罗、西林觉罗等几位觉罗氏妃子,团结了族人。 你刚才给我讲阿敦的时候,忽视了一个关键的人,那就是在阿敦死前一年,继妃富察·衮代死了,她是莽古尔泰、德格类、莽古济的生母,建州内部地位仅次于哈哈纳扎青。 不仅如此,富察·衮代的第一任丈夫戚准,是阿敦亲兄,他们还有一个儿子昂阿拉,戚准死后,本该阿敦娶嫂嫂,努尔哈赤为了巩固地位,迎娶嫂嫂,成为觉罗氏正式酋长。 富察·衮代若活着,莽古尔泰可以获得阿敦支持,阿敦说莽古尔泰鲁莽,其实是在保护莽古尔泰。 因为阿敦十分清楚努尔哈赤多疑的性格,可惜他忘了奴酋的无情,自作聪明,上了大当,活该被勒死…” 卫时觉还没说完呢,郑其彬大叫,“你是昂阿拉,你是昂阿拉…” “闭嘴!”卫时觉大骂一声,继续说道,“阿敦很纯,纯粹的纯,阿敦一直支持莽古尔泰,他的支持,把嫂嫂给害死了。 堂堂大妃,竟然窃藏金帛获罪,莽古尔泰吓坏了,逼死自己的母亲,富察·衮代死的时候,对儿子、丈夫、堂弟绝望至极,肯定比哈哈纳扎青更绝望。 富察·衮代死了,那阿敦就死定了,调动护军是阿敦的本职,不可能因此获罪。努尔哈赤为了欺骗族人,一定要给一个祸乱国政的大罪。 代善、阿敏、黄台吉,敏锐察觉奴酋的本意,故意表现愚笨,刺激阿敦诬告犯错。 代善是为给母亲出气,阿敏是搅局,黄台吉则是为了废掉莽古尔泰,其他五大臣应该都是为了给哈哈纳扎青出气。 呵呵,建州一族的权争,就是你们一家子比狠毒,牧民够愚,反而没什么感觉,努尔哈赤杀妻杀子的时候,就注定了这种惨剧会不停发生。 郑其彬这个二傻子说你是昂阿拉,当然不是。 阿敦获罪的背后,有一个更重要的人,他是哈哈纳扎青的堂弟,佟佳氏的头领,又是努尔哈赤的堂姐夫,你说是不是? 佟佳·雅儿古,你不是努尔哈赤堂姐的第一任丈夫,却是努尔哈赤最信任的一条狗,分裂佟佳氏的关键,就是你,是你让努尔哈赤放心泯灭佟佳氏。 卫某从赫图阿拉离开的时候,东果下意识说:她也无法约束东边的寨子,说明这里有个长辈。 你顺口就说出佟佳氏的位置,努尔哈赤身边人除了你,谁敢这么谈佟佳氏?扈尔汉也是佟佳氏,他被收为养子,也不敢如此提起佟佳氏旧事。 还有一个原因,这地方二十七个寨子,却在统一驱兽,此人必定能指挥全部人,昂阿拉没资格。 你们这一家子,脑子真不怎么样,自以为完美的谋略,全部有死穴。 猎人的狩猎思维看似机敏,用来博弈就太烂了,你亲自做钓饵,做的太好,也太假了,打一架糊弄一下,我可能会上当。 人以群分,兽以类聚,辽东就是一场狩猎与反猎对局,猎杀一窝野兽,很无聊啊,明日帮此地两万人断指断脚,你们杀自己的族长,不配站着说话。” 卫时觉真的是被他们愚笨如兽的思维方式给逗笑了。 郑其彬在旁边听的恍然大悟,惊为天人。 原来天使在赫图阿拉就猜到了,机智如神。 海兰珠则听故事一样微笑。 雅儿古牙齿咬的嘎吱响,“卫时觉,明日不是两万人,是三万人,杀你这头大虫。” “是吗?”卫时觉反问一句,连连鼓掌,“这可真是惊喜!感谢可爱的雅儿古,卫某运气真好,一战解决东边山民,彻底沦为死地,努尔哈赤连劫掠朝鲜的机会也没了。” 第269章 战争的必然形态 二月三十。 天蒙蒙亮,韩石汇报,佟佳江岸边有上万人,距离明军警戒线不到一里。 卫时觉没有杀雅儿古。 他也没有改变大势的能力,留着恶心一把努尔哈赤,更有价值。 从木屋出来,到山顶张望一圈。 北面非常安静,南边的山火蔓延到百里左右,西边来时路山火更近,更亮,但速度不快,山火也在上山、下山。 天气无风,说明近日无雨,山火还会烧很久。 卫时觉对杀戮场没什么兴趣,郑其彬和海兰珠全神贯注。 明军把掷蛋机藏在身后,看起来像是一片物资。 三千人刚轮值完,在营地吃饭。 剩余两千人接替警戒位置,还有一千人在南边。 营地中一千朝鲜人和三千百姓则很放松,烤火吃肉干。 天色慢慢发亮,卫时觉摆手让部曲把雅儿古放出来。 他跑到山脊边,对着营地大吼。 众人也听不懂,任由他吼。 距离有点远,雅儿古爬树,从树上拿起一个螺号,吹起来。 山民迟疑片刻,扔下手中遮掩武器的毛皮,亮出猎弓、短刀、木刺,向明军突然冲锋。 十里外的山谷,一下涌出更多的人。 男女老幼举着木棍,根本没有杀戮的凝重,互相招呼跑步参与抢劫,非常开心。 猎弓射程顶多三十步,没有铁箭头,对付野兽还行,很难射穿棉甲。 休息的三千明军不慌不忙站起来,前后三排,形成一个攒射箭阵。 韩石没让他们动,看冲锋的人靠近三百步,才点燃一个长捻子。 山民太多了。 人挤人,互相壮胆。 雅儿古看着哈哈大笑,“卫时觉,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卫时觉一点表情都没有。 海兰珠双手捂耳,看一眼雅儿古,很鄙视。 如此密集的冲锋,明军更开心,当然会放近打。 山民冲锋中两眼冒光,靠近五十步,明军依旧没有反应,越发兴奋。 四十步~ 三十步~ 嘭~ 两千马炮齐响,前排冲锋的人一头栽倒。 队伍瞬间停滞。 明军万箭齐发,就在眼前堆砌尸体。 后面的人接踵摩肩,密密麻麻一团。 勇猛,真的勇猛。 踩着同伴的尸体冲锋,明军边射边退。 咚~ 地动山摇。 卫时觉下意识伸手遮挡灰尘。 郑其彬直接被吓得跌倒。 雅儿古目瞪口呆。 冲锋的山民直接升天,在空中裂为数段。 地面出现一个方圆三十步的真空,百步内的人全部跌倒,站起来哇哇吐血。 啪啪啪~ 天空掉落残肢,丝毫不影响明军继续射箭,收割面前的人群。 山民被巨响吓坏了,全部在发怔。 韩石长刀一抽,向前一指,三千人跟随,直接反杀回去。 兵杀民。 碾压更明显。 明军如有神助,三千人摆开杀戮,一刀一个,不看第二眼。 卫时觉看看西边,再看看南边。 根本没有围杀偷袭。 可能雅儿古没想到,可能山民无法绕路。 总之,挺无聊。 卫时觉扭头给部曲下达了一个命令。 营地中震惊观战的百姓和朝鲜人被叫起来,把尸体全部扔到江中,帮明军去放火搜刮。 七里的空地,全是尸体。 后面的老幼一部分吓懵了,一部分惊慌逃走。 雅儿古一屁股坐地下,啊啊啊无意识乱吼乱叫。 明军冲锋的人杀累了,拄刀呼呼喘气,另一半跟上继续追杀。 卫时觉在望远镜中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返回木屋。 身处战争之中,只有生死,只有胜败。 一切正念。 海兰珠看了一会,也有点无聊,扭头看卫时觉不知何时走了,正准备回木屋,闻到一股尿骚味。 歪头看一眼郑其彬,这家伙竟然被吓尿了,四肢发抖,站不起来。 海兰珠暗骂一声胆小鬼,管你屁事。 回到木屋,卫时觉抱胸靠着羊皮休息。 “将军,为何外面的杀戮会把郑其彬吓失禁?” 卫时觉头也不抬道,“好事,他终于知道咸镜道也躲不过。” “将军为何用同样的办法惩罚朝鲜?” “因为地盘太大,我无法兼顾,努尔哈赤可能向南劫掠,必须抽走他最后的可能,让他报复都找不到目标。” 海兰珠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那…那他不是会去科尔沁?” “是啊,我都告诉奥巴,春季必须到塔尔河北的白城,否则我为何给科尔沁、察哈尔说和。” 海兰珠牙齿咯咯颤抖,卫时觉纳闷瞧了她一眼, “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努尔哈赤最可能劫掠的部落是虎儿哈、瓦尔哈、窝集等北面东海女真,冬季他劫掠的部落,一定是察哈尔。 科尔沁牲口不够,也太远了,卫某把察哈尔养肥了,努尔哈赤会顺着我的足迹到西拉木伦河,不可能去更远的塔尔河找科尔沁,除非你爹不听话找死。” 咯咯咯~ 海兰珠抖的更厉害了,迎上卫时觉的眼神,连忙双手捂嘴。 卫时觉皱皱眉头,继续闭目。 他这是没理解海兰珠恐怖的内容。 海兰珠害怕的不是杀戮,而是智慧。 草原在智慧上一向处于下风,为了不吃亏,只能少接触,给牧民灌输一个中原人卑鄙的印象。 久而久之,在草原人心中,汉人笑吟吟的时候,比山中野兽更恐怖。 卫时觉对察哈尔大方热情,科尔沁也没想明白。 三番五次,确实没有利用。 他们信了,还以为高门出身的人有涵养、格局高、出手大方。 海兰珠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更大的狩猎行为。 能驱使生死对手自相残杀,他们还不得不残杀。 何其恐怖的智慧。 海兰珠哆哆嗦嗦去煮粥,想着晚上在被子里劝劝,给家里写封信,一定要听卫时觉的话啊。 她在这里自己吓自己,赫图阿拉的好学生早想明白了。 第270章 驱使敌人有多难 苏子河的山火烧了六天。 但努尔哈赤没有立刻回去。 哈达部没受影响,他们人少,干活太慢,无法阻止山火。 大军去帮忙设置隔离带,用三天时间,才切断山火向哈达寨蔓延。 北面的辉发河流域也不用救,已经烧完了。 苏子河与浑河两岸,全部是黑漆漆的山头。 松针、树叶等积累过厚的山坳,还有残余火星。 人无法扑灭。 风一吹,河谷呛死人。 努尔哈赤收到的唯一好消息,是山民可以从河里捞牲口尸体,尽量制作肉干。 至于南边深山的大火,只有祈求老天爷。 若天气不下雨,烧几个月也可能。 努尔哈赤这几天没有大喊大叫,也没说话,但辽阳的内侍被杀了百多人。 生人勿近。 搞得下属大气不敢出。 四大贝勒、何和礼每个人都是一头灰,生怕努尔哈赤认为他们不努力。 二月三十。 赫图阿拉残余的山民站在两岸,看着护军与努尔哈赤。 没有人开口,气氛非常压抑。 山谷中不停有一股小旋风刮过,马背上的人全部低头。 趁着躲避烟灰,掩盖自己的羞愧。 他们无法面对家眷和山民,努尔哈赤也无法面对,全程都在闭目。 等到赫图阿拉,他才机械扭头,环视一圈。 什么都没了,报复很彻底。 黑漆漆的世界,努尔哈赤好似看到哈哈纳扎青在微笑,下意识甩头,笑脸更清楚了。 努尔哈赤下意识叫道,“詹泰!” 周围人被吓了一跳,没人敢回应,连出气都不敢。 努尔哈赤突然呵呵笑起来,“詹泰啊詹泰,没人能比过你,你就在这漫天大山中,卫时觉烧了我的爱妻,玷污了我的爱妻。” 周围人下意识缓缓退后,努尔哈赤却一踢马腹,战马跨越二道河,出现在赫图阿拉。 东果双膝下跪,呜呜大哭,“父汗,父汗…” 努尔哈赤下马,拍拍东果后背,淡淡问道,“卫时觉是不是知道朕把你娘的骨灰撒在后山,他为何要烧后山的寺庙?” 东果一愣,“父…父汗,女儿也不知道啊…” 努尔哈赤说出来就后悔了,别人再狠辣也不会烧庙,那个混蛋毫无避讳,把赫图阿拉唯一的庙都烧了,估计他都没去看一眼。 赫图阿拉靠近城墙的地方一片废墟,大殿只剩下地基。 努尔哈赤转了一圈,对众人道,“去佛阿拉!” 众人没敢说话,一起跟随到佛阿拉。 路上的山民在守着肉干。 努尔哈赤又夸了东果一句精明。 东果组织人把河里尸体全部捞出来,扔到山坡上的黑灰里烘干。 牲口内脏清洗,能吃的都留下了,就是没活物。 佛阿拉是个整齐的套城,烧的更干净。 努尔哈赤在城中了望台看着东边无边无际的黑烟,已经到二百里外了。 大山一片黑,没第二个颜色。 努尔哈赤头也不回下了个命令,“家里人、固山以上留下,其余人去休息吧。” 护军顿时退走,努尔哈赤等身后安静下来,再次说道,“辽东大概还能收拢三十万人,一半没有拇指,他们没有族群区别了,卫时觉把他们都变成了弃民,可以放心使用,每个人都有价值,肉干顶多能活一个月,接下来做什么,都说说,挨个来,快点。” “回父汗,聚拢所有人,经营哈达、抚顺、辽阳,辽东千里若开田,够族人活。” “回父汗,我们得报复科尔沁,寻找食物来源,族人根本等不到开田。” “儿臣建议去朝鲜,强攻北面,以牙还牙。” “回父汗,东海女真容易进攻,他们如今分散,只不过路途远,既然他们不愿汇合,现在必须汇合,劫掠所有牲口,奔袭科尔沁,获得更多牲口,先让族人稳定下来。” 四大贝勒说完,东果恶狠狠道,“父汗,为何不进攻辽西?义锦有我们需要的一切。” 这个声音让众人停顿了一会,努尔哈赤看着南边,没有回头。 其他人也没有新鲜说法,穆库什犹豫片刻,出列道,“父汗,卫时觉既然烧了大山,朝鲜也躲不过,东边没有任何机会。 大军马上劫掠东海各部,其余族人必须去刁跸山和八虎山,卫时觉已经告诉咱们,那里有大量的鱼获。 科尔沁太远了,不敌对就还能利用,打掉他们会死亡两万人,得到的牲口依旧不够,没必要劫掠。 等到冬季,全军集合,奔杀察哈尔,黄金大帐获得足够多的牲口,还有三万族人,他们人多,一定会分开立营,给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咱们可以救援族人,抢足够的牲口,还能报复黄金大帐,总之,察哈尔是唯一可以满足我们的部落,有牲口、有人口,那就有一切,两年即可恢复。” 努尔哈赤回头,呵呵笑了,“穆库什,你变聪明了。” 穆库什低头给努尔哈赤一封信,“父汗,这是死局,察哈尔就是卫时觉给我们留的唯一生机,双方不可能和睦,只能你死我活,我们不需要挣扎,也没有选择的余地,生气没用,团结一切,必须马上做事。” 努尔哈赤拆开信,以为穆库什的话是卫时觉所留,哪知卫时觉在叙述女真架构的死穴,也就是在乌拉城与穆库什说过的话。 卫时觉猜到了努尔哈赤的行为,猜到奴酋会帮他杀山民。 那又怎样,该做还得做。 努尔哈赤把信揉成一团,直接扔脚下,“明军不会来进攻了,四大贝勒各带一万人,在雨季来临前,奔袭松花江、黑河南岸千里山区部落,把所有活人和牲口带回来。 现在开始,护军归东果、穆库什指挥,把山里的一切转移刁跸山立营,东果驻守,穆库什守卫,有用的人留下,没任何用的人,送他们一个安逸。 何和礼,收集一切种子,让辽阳的人自己找地种,所有收获都归他们,朕若使用,肯定用牲口换。 告诉家眷,收集一切可以吃的东西,河里、山里一切,野菜一根不要放过。执行吧,不要跟着朕,朕在这里待两天。” 这是鼓励百姓吃掉没用的人,众人齐齐躬身,“遵令!” 第271章 所有的通天梯都会死掉(上) 穆库什突然成为护军头领了。 她想拒绝,看努尔哈赤不容置疑的样子,也不敢顶撞。 阿敦之死在前,谁敢觊觎护军,跟找死没区别,现在护军一万二千人,有六个梅勒。 穆库什忐忑不安离开。 大军开始收拾山民保存的肉干,南边五十里外,大山还有点炙烤。 可能少量山民躲藏在深山河道存活,他们自己会找回来。 穆库什下令护军,把七百个受伤的山民带到南边,送他们轮回,其余人开始迁徙吧。 天色已经黑了,站在赫图阿拉堤坝上,穆库什晕晕乎乎的,估计夏天会有很多人病死。 “四格格,大汗有请!” 穆库什回头看一眼努尔哈赤身边的亲随,第一次听到‘请’这个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格格,大汗有请!” 穆库什莫名抖了一下,连忙骑马到佛阿拉。 东边的天空通红,看一眼让人心塞。 穆库什到佛阿拉,护军已经拿破烂的木板搭了一个小屋。 屋内点着一盏灯,努尔哈赤在一张虎皮上,观看卫时觉的信。 穆库什不知是谁捡回来的,躬身道,“父汗,您早点休息,天无绝人之路。” 努尔哈赤很平静,指一指对面的羊皮椅,“坐,穆库什,白天只有你想到察哈尔是唯一可去,你对卫时觉的这些话有什么看法?” 穆库什眼皮一跳,犹豫说道,“父汗,卫时觉当然很聪明,女儿感觉他聪明过头了,过于纯粹,不管不顾…怎么说呢,大金面对卫时觉倒霉了,但他不带兵的时候,一定会倒霉,他同样是别人的眼中钉,这种人战场上输不了,官场赢不了。” 努尔哈赤停顿片刻,突然仰头,“哈哈哈…” 穆库什被笑的一抖,努尔哈赤却很畅快,过一会,手指捋捋八字须道, “女人感觉细腻,穆库什,你没有总结出规律,却意会到内涵。卫时觉一定会输,但不会输给朕,朝鲜是他的死地。朕想他死,最大的手段就是不要搭理他,明朝的聪明人很多,卫时觉这种纯粹的人活不了。” 穆库什眼珠转一圈,“是,父汗英明!” 努尔哈赤轻笑,“你是不是以为朕被气昏头了?” “女儿不敢!” “没事,何和礼、东果也这么认为,只有四贝勒能领悟一点。” 穆库什没听懂,眼神呆呆的,努尔哈赤看她的样子,叹气一声, “你是吃亏多了,从失败方向悟到一点,你心里肯定用他与朕对比多次,结论是不是很简单?朕不得不做、又曾经无比英明的事,在卫时觉眼里全是破绽?” 穆库什肩膀抖了一下,低头道,“父汗恕罪,吃一堑长一智不亏。” 努尔哈赤摇摇头,“不是吃亏的事,卫时觉是臣,他背靠明朝,做将军显得无比聪慧,处处凌厉,但他一去朝鲜,就变成了势主。 你知道什么叫势主吗?当下卫时觉利用的力量,瞬间会变成绊脚石,他的对手不是朕,是他的朋友、亲人、属下,卫时觉两年内无法动弹,能不能活过两年,是个未知。” 穆库什迷茫的双眼慢慢发亮,嘴唇和双手发抖,“父汗英明,女儿终于知道他与您的区别了,卫时觉格局大,利用天下力量做事。 他始终是个将军,做事不为自己,那就没有中心,力量来源不属于他自己。 一旦做势主,这些统统没用,势主不需要思维宽度,势主只需要围绕自己做选择,没有对错,一切看价值,他从未选择,势主首先面对的敌人是属下和亲人。” 努尔哈赤点点头,“他去朝鲜就是拒绝回朝,有意自立,朕不知道啊,这一通乱斗,太冤了,若早猜出他有自立的心思,朕送女儿、送孙女联姻。 这个蠢货,把朕搞的如此虚弱,别人对付他更加放心,在明朝上层眼里,卫时觉出身高门,是内部大敌,比朕危险多了,但朕又该感谢他,是他给了辽东安全,可以想象,辽西明军不会进攻,明朝会等待辽东和草原互杀。” 穆库什莫名松了一口气,“父汗英明,大金一定能在刁跸山、八虎山落脚,辽东还是属于大金。” 努尔哈赤再次微笑,“穆库什,朕问你件事,谁可以继承大统,别害怕,别着急,想好了回答。” 穆库什牙齿响了两下,很快强迫自己思考,下意识揉揉半只耳朵,还摸了摸头发茬的脑袋。 努尔哈赤也没有催促,低头继续看信。 穆库什大概思索了一炷香,“父汗,若是请求册封,大贝勒最好,若是与卫时觉结盟,二贝勒最好,若是远遁黑河,三贝勒最好,若是立国争霸,只有四贝勒。” 努尔哈赤眨眨眼,哈哈笑了两声,“为何说我们与卫时觉结盟?” “回父汗,卫时觉只要不死,时间一长,会被明官激怒,一定会对明朝用兵,他也不可能做皇帝,大金做个朋友,可以拥有草原,仇恨不重要。” 努尔哈赤笑了,啪啪拍手,门口羊皮掀开,黄台吉、何和礼、东果迈步进来。 黄台吉向穆库什拱手,“感谢四妹抬举。” 穆库什笑笑,册封、结盟、远遁都不可能,她其实就是再说只有黄台吉能继承大统。 努尔哈赤轻咳一声,“东果,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东果对穆库什抿嘴笑笑,“回父汗,病亡。” 努尔哈赤点点头,“詹泰是病亡,当时我们分歧很大,哪怕她说朕是天意,族人也很难改过来,对汉人发自内心的尊敬,很多人找詹泰偷偷说朕惹恼明朝,搞得詹泰经常喋喋不休。 毫无疑问,詹泰是朕的基业,是朕登天的梯子,没有她,朕无法立足,无法做酋长,但朕开始统一女真,詹泰完全在拖后腿。 她说族人需要学汉字,朕也同意,那是三五代人以后的事,族人根本没有认识到自己是女真,直接学汉字,那以后会认为自己是汉人,那朕算什么? 詹泰想做明朝的藩属,却不知道做藩属首先必须有忠心可靠、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土默特能做顺义王,那是蒙古传承未断,牧民知道自己是牧民。 明朝已经名义上统治大山二百年了,山民个个想做汉人,这时候你再告诉他们想做藩属,山民立刻下跪,完全没有反抗之心,无异于砍自己的腿。 朕借詹泰登高,但詹泰也与历史上所有开国英雄身边人一样,到一定地位,就变成了阻力,她不敢、不愿、不想报复明朝,那就不是朕的力量,不仅没用,是最大的阻力。 她想拖住朕,把朕的梯子抽走,朕生气了,把詹泰留在佛阿拉,不准任何人看望,她生病了,朕外出不知,等朕回来,她死了,也可以说是朕杀了自己的妻子。 朕很难过,从未想杀她,詹泰却怀恨离去,人已经死了,若缅怀她,就是让族人离心,让族人以为女主人没错,那样詹泰就白死了,对她最好的怀念,就是让族人忘掉她,让她与大山永生,让她亲眼见证女真的崛起。 这就是势主,朕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但大业为先,朕肯定没错。 詹泰是朕的通天梯,当她执意与朕分歧,且执意阻拦的朕用兵时候,她就没用了,一个死掉的詹泰,一个无意识的通天梯,才是最稳的基业。” 第272章 所有的通天梯都会死掉(中) 屋内四人齐齐下跪,紧张的不敢说话。 努尔哈赤第一次告诉众人佟佳氏,想不到是在大败之后。 说了一遍詹泰,努尔哈赤好像也轻松了,叹气一声,继续道, “穆库什,朕也想与卫时觉结盟,但根本不可能,你没看出来,他支持华夷之辩吗,愿意接受汉人统治的外族,他才接受,这样的骄傲之辈,就算死也不会与朕结盟。 若族人投降、或远遁,朕这一生都没意义,女真必须站起来,哪怕做察哈尔、科尔沁一样的游牧,也得保持自己的传承,给后人争取一个机会。 听说你今天下令处决了七百人,不错,真的不错,送他们轮回就是最大善意,你可以做点事了。 天下争霸太远了,明朝肯定不会插手关外争霸,大金必须快速立足,卫时觉给朕留了一个对手,他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 这时候的他,终于在选择了,明朝很多人都能看穿,咱们不需要提醒谁,也不需要防备谁,做自己就行,你们姐妹以后由四贝勒暗中节制,不要告诉别人。” 穆库什刚要下跪,努尔哈赤摆摆手,“朕失败了,但朕更气自己,佟佳江有朕与詹泰成亲的寨子。 朕把詹泰很多手书都放在山里,但愿那个混蛋别烧掉,若有机会,你们也去看看,詹泰真的很聪明,但她与明人一样,聪明过头了,她内心从未把自己当山民。 她就像个教书先生一样,想教化整片大山,这是一个梦,何其狂妄。 既然人早晚会死,詹泰死的恰到时候,她一直活在朕的心里,这就行了,不提她是大金霸业需要,不是朕恨她。去吧,朕在这里陪詹泰几天,她被惊扰了。” 四人连忙跪拜,安静退出木屋。 三百里外的卫时觉绝对想不到,连续奔袭两年,把努尔哈赤打败了,也打进化了。 也许开国之辈都不是普通人,哪怕在山里开国。 三月初一。 卫时觉还在羊皮被里躺尸,蒙古人本来就崇拜强者,昨天的杀戮和几句话,有个意外效果,海兰珠变软了。 跟文仪一样,骨子里散发娇柔。 一晚上趴怀里,压的发麻。 外面传来韩石的声音,“少爷,属下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寨子!” 海兰珠连忙起身,给卫时觉披甲,还是一脸窃喜。 卫时觉看了她两眼,对女人的行为有点莫名其妙。 外面只有二百人,远处的山火不到五十里了,火光都能看到,今天该撤了。 韩石迎上来,“少爷,有个寨子在山坳中,守卫三十个人,个个持械,他们躲在暗处,沉默不语,只顾拼杀,临死也要拖一个,兄弟们一不小心死了十人,最后把他们杀掉,才发现守卫没有舌头。” 卫时觉猛得回头,“佟佳寨?” 韩石点点头,“应该是吧,与其他寨子不太一样,竟然有个二层木楼,但它很小,就是个两进院子,守卫住在树林中,应该从来不进院,里面的门都锁着,灰尘一指厚,两个大书房,可能辽东所有的书加起来也没那里书多,属下也没动。” “大概多远?” “那个寨子不在河东,山火蔓延过来,肯定会被烧掉,需要绕路才能看到,四十里左右。” “还剩下多少寨子没有搜索完?” “全搜索完了,一万人投降被剁掉拇指和脚趾,都集中在江边,其他寨子都烧了,马匹有一万二,猪养鸡鸭没法计算,毛皮太多了,堆积如山,也来不及清点,草料够所有战马吃一个月。” “尸体全扔江里了吗?” “是,全扔里面了。” 卫时觉再次回头看一眼山火,凝重说道,“佟佳江距鸭绿江也就百里,山中峡谷没法走,尸体会让王覃看到,他应该会派人来了。 咱们走的路在佟佳江北面,需要绕两个大弯,下令所有人过江,咱们留一天,带五天粮草,挑贵重的捆绑,能带多少带多少,你去忙吧,让人带路,我去看看佟佳寨。” 韩石叫过两人,卫时觉带二百部曲,骑马沿着佟佳江向东。 上午巳时来到山坳中的小寨,部曲再次搜索的时候,他在外面登上山坡,看一眼地形就明白了。 难怪士兵没有发现小院,高处才能看清楚。 这里几十年前肯定是个市场。 树木很规整,山口应该是个牲口圈。 拿掉树木,四通八达,吊桥可以过江。 山坳只有三百步深,背靠大山,面朝南方,寨子又在石头后面,典型的汉人选址方式,山民嫌弃这地方狭小。 部曲示意安全,卫时觉从山腰向里,绕过一块大石头,在山坡上,一个四间正房的二进小院。 院墙是石头,放在山里显得很精致。 迈步进院,前低后高,厢房是库房,更加证明是汉人住所。 六级台阶,过中堂到后院,正屋也高出半截。 二层木楼看起来颤巍巍的,快倒塌了,窗户上都是羊皮,部曲扯掉羊皮,风一吹,荡起一阵灰尘。 正厅一张四方桌子,两侧十把椅子,面前一幅山水画,都看不到图案了。 摆桌上十几个牌位,面前一个香炉,牌位也看不清字,但能看出来是汉字。 楼梯绝对不能踩,部曲搭人梯看一眼,楼上什么都没有。 卫时觉指一指破烂的楼板,示意他们出去吧,真有东西早掉下来了。 东边和西边全是书柜,这一看就是后来挪过来的。 感觉有点呛,卫时觉拿一块布捂住口鼻。 到架子上拿书,直接掉地下。 风化成渣渣,看个屁。 拿刀鞘随便扒拉一下,全是些账本。 还有弘治朝时候的记录,西边就这样子,到东边翻翻,没有彻底风化。 还是些账本啊,物资记录很细,马匹换杂货,杂货换马匹。 翻到最里面,打开一个柜子,里面的东西让卫时觉一愣。 一个精巧的铜盒子,生锈发绿,上面放着一套首饰,像是一个凤冠。 小心伸手。 哗啦啦,珠子掉了一地,凤冠的铜架摔成一堆。 打开盒子,里面一沓没有封皮的书信。 第一张,有山、有水、有人、有高墙、有市场… 卫时觉拿到窗边,上面一行淡淡的小字:万历六年正月十三,夫君入辽阳。 这是努尔哈赤的信啊,画画天赋不错,寥寥几笔,把场景勾勒出来了。 第二封,小人在骑马逛街,躬身拜一个将军,旁边还有一把刀。 第三封,小人美滋滋的抱着刀守门,他是家丁了。 第四封,小人在翻书,书上满是圈圈,代表他看不懂… 卫时觉直接抱起一沓信,翻过来看最后一封。 夫人诸葛之智,万千大山黯淡,诸葛未成事,皈依更不会,吾族乃吾族,女真乃女真,不得与边将联系,不得消匿吾族勇气,想不通,不准出门。 第273章 所有的通天梯都会死掉(下) 卫时觉没有从信中看出杀意,但这确实是最后一封。 倒数第二封,是哈哈纳扎青写的,让努尔哈赤以平妻之礼娶富察·衮代,可以同时纳服本族和萨齐部,她来安抚阿敦,让家族和睦。 这两封信没有时间。 也就是说,富察·衮代嫁给努尔哈赤,哈哈纳扎青就意外死了? 富察·衮代是继妃,万历十三年嫁给努尔哈赤,万历二十九年才做大妃,这之前肯定被哈哈纳扎青压制。 卫时觉看过很多万历十五年到三十年的旧文档,全是哈哈纳扎青的账本,采用的也是明朝纪年方式。 这时间完全不对啊。 【避免被吃掉,还是写这里。世纪初的时候,史学界推断她的死亡时间是万历十一年到万历二十七年。现在的结论,死亡时间是万历十七年到万历三十一年。 时间跨度非常大,开国皇帝的嫡妻死亡时间如此糊涂,也是稀奇,辫子自己的史料就是瞎记,到处是时间冲突。哈哈纳扎青的很多事都是个“据说”,无法证实了】 卫时觉挠头翻一遍遥远的记忆,好像从未说过哈哈纳扎青去世的时间。 女真自己都稀里糊涂。 迎娶富察·衮代时,记载元妃去世不久。 代善还是个胚胎,他娘就死了。 这明显不对。 记载努尔哈赤在父祖死后才成婚。 可父祖死于万历十一年,东果明确生于万历六年。 更不对。 记载努尔哈赤起兵时,褚英四岁,代善刚出生。 又记载哈哈纳扎青教导族人如何生活,训斥女婿,手把手教代善学汉字。 如此混乱的时间线,奇葩啊。 卫时觉暗骂一句,马上回味过来。 努尔哈赤在消除妻子的影响,后代又在缅怀主母。 一个无法全部消除,一个无法直接表达。 出现时间上的冲突很正常。 至少在万历三十年,哈哈纳扎青还活着。 她活着,努尔哈赤就没有进攻边军。 她活着,女真记录都用汉字。 只有这两个条件与死亡时间完全吻合。 把信全部拿到院中,一封一封翻看。 前面第五封,一个小人手舞足蹈,上面一行小字,长女二月二十二日生辰,夫君大喜。 这两口子通信如此频繁,九天时间五封信。 秀恩爱,果然死的快。 哦,不对,前面四张是努尔哈赤一起写的。 卫时觉摸摸鼻子,继续翻。 一个巨大的关墙,小人骑马仰望,小字:万历六年九月十一,夫君山海送信,临观天朝之盛。 山峦起伏,一群士兵奔马,远处一个苏鲁锭,小字:万历八年正月,夫君随家主远征,缴获首饰一套,偷藏被罚,迫切识字。 小人又在手舞足蹈,小字:万历八年六月,儿子诞生。 …… 大约300多封信,一半是万历六年到万历十一年。 两人异地分居,努尔哈赤一年回家两次。 到辽阳后,努尔哈赤一写就是一沓。 看得出来,能拥有詹泰,他非常骄傲。 詹泰把所有的信件都保存着,心细,且性格很专注。 勇士爱美女的故事。 后面的信没有排时间,难怪混乱。 这也证明努尔哈赤在妻子死亡之后,多次翻阅两人的记忆。 接下来,卫时觉越看越凝重,越看越皱眉。 太阳慢慢偏移,他还在专心翻阅。 下午申时,卫时觉捏捏发胀的眼睛。 对哈哈纳扎青的印象加深了,对她的结局也理解了。 她是一个纯粹的人,纯粹的令人敬佩。 但她太纯粹了,放在任何权力环境中,她的行为都是自戕。 这位是个非常非常优秀的汉学家,是一个儒学皈依者、传播者。 比中原儒士更加诚心。 詹泰非常博学,屋内的书可以证明,他不仅研读四书五经,工农畜牧杂书一堆。 没有詹泰,就没有建州的定居立业。 她一个人确实相当于一个朝廷。 建城、农业、畜牧、军需、围猎、采药、制药、生意、编织等等,一切都是她。 奴酋只需要打架。 詹泰死因归结起来,只有四个字:相子教夫。 并非中原传统的相夫教子女德,她一个人自学,完全走样了。 “夫与子”换个位置,意思大不相同。 也许努尔哈赤入赘的原因,詹泰一直把自己当一言九鼎的主人。 她内心非常骄傲,从未把自己看做山民。 对山民非常细心,但琢磨一下,却没任何爱恨。 与努尔哈赤在辽阳看到的贵人行为一样,山民不配让她产生情绪。 属下违令,奴酋会罚物、杖责、甚至斩杀。 詹泰不一样,属下违令,她只有一招,像三藏一样教育你,不停教育你,直到你接受她的一切为止。 努尔哈赤一开始在辽阳不识字,全是画图沟通。 中间写了不多几个字,可到后来,努尔哈赤又开始用画画沟通。 他说不过詹泰,干脆闭嘴了,只画画表达意思。 一旦文字表达,詹泰能给回一堆,就像卫时觉伴读听的那些话,引据经典,晦涩难懂。 卫时觉都看不懂,别说努尔哈赤。 这时候的通信少了,之前算两地分居,有边界感。 现在日夜在一起,不可能写信。 但奴酋出征的时候,詹泰还会单方面写信教育。 某次写信,奴酋实在憋不住了,说她别管舒尔哈齐。 詹泰回复一堆,最后八个字:不懂圣贤,不能称人。 信里说詹泰教育舒尔哈齐,整整关房间教导了一个月,把舒尔哈齐生生说成呆子,看见嫂嫂就发抖。 恐怖的老师。 执拗、固执的她,做着读圣贤书时候的梦想。 她要做女真开智的圣人,要在山里成圣。 女儿也被她教育害怕了,不敢回家,难怪东果不想念。 褚英倒是听话,且只听母亲的话,自然成为悲剧。 对待努尔哈赤,詹泰就像启蒙老师对待学生。 不厌其烦、循循善诱,从小事一点一滴教导。 努尔哈赤的一切想法,詹泰都说不对,从三皇五帝到关内关外,从圣人讲学到女真现实,逐字逐句驳斥教育。 不厌其烦的给奴酋叙述为何要人畜分居,为何羊皮不能直接穿,何为上尊下卑,何为纲常伦理,何为背山面南… 詹泰对风水都有研究,佛阿拉名为二王城,舒尔哈赤却是陪位。 佛阿拉还有她的学堂,大小头领和十岁以上子女,单日必须听她教学半天。 努尔哈赤都做建州之主了,她还是这样。 奴酋的一切行为,她都能追溯到三皇五帝数落一顿。 难怪两人后来没有子嗣,詹泰忙于‘事业’,心无旁骛。 奴酋也被说麻木了,没那激情了。 万历十三年之前,两人恩爱腻歪。 万历二十年之前,两人分工明确。 这之后,两人存在方向性分歧。 詹泰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在找死… 十年间,她竟然被努尔哈赤禁足了五次。 下人不敢管,也管不住,詹泰从未当回事,该做什么做什么。 努尔哈赤每次下令都是放屁,很没面子,足足过了十年。 直到最后一次,奴酋受够了,把禁足的地方砌死,只留一个小孔送食物。 万历二十九年初春,詹泰写两封冗长的信,告诉女儿如何教导孩子,呵斥丈夫不准把儿子教导成只会冲杀的莽夫。 万历三十年中秋,最后一封信,詹泰只写了一个字:悔。 这之后就没了。 也就是说,她这次被关押了至少两年时间,在关押中去世了。 可能在族人记忆中,詹泰已经在这期间死了。 根据信件能判断出来,努尔哈赤给了最后的警告,没有收到效果,干脆重立大妃。 詹泰得知富察·衮代成为大妃,瞬间天塌了。 努力一生,竟然被休了,她失去活下去的力气了。 卫时觉回忆了一遍她的行为,若自己娶了詹泰… 这个念头一起,就打了个哆嗦,没有可能。 詹泰这种人在中原就活不下去。 是奴酋需要她,是女真需要她组织定居。 只有在山里,詹泰才能做詹泰,放辽阳都不行。 大山的一切捆缚了詹泰的眼界,她从小读书写字,脑海里有一个完美的圣贤盛世,却从未去过外面。 詹泰死了以后。 努尔哈赤完整写了一封信,告诉詹泰为何做这一切,他把信夹在中间,却没有烧掉。 奴酋诠释了什么叫存在价值,什么叫无毒不丈夫,什么叫枭雄之姿。 只有詹泰消失在女真记忆中,詹泰才是詹泰,否则她就是女真的罪人。 佟佳氏近亲全部被各种理由处死,就是屋内那些牌位。 万历三十六年,派舒尔哈齐入京朝贡,假意服从。 舒尔哈齐回来,奴酋立刻以叛族罪幽禁,两年后处死。 杀子更是悲剧。 在褚英心中,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一不二的嫡长子,二族长。 母亲、老师就这么教导,族人也这么认同。 可建州稀缺人才,努尔哈赤控制这么大的地盘,只能依靠兄弟、族人、家人,只能不停联姻,与褚英的观念存在根本性排斥。 奴酋给了儿子机会。 明确定为太子,让他放心,褚英依旧我行我素。 杀了叔叔警告,褚英还是容不下其余兄弟与他平起平坐。 既然改不了,那就幽禁,给你最后一次。 万历四十三年,关了两年,褚英的脾气跟他娘一样,大骂奴酋野蛮,不懂嫡庶人伦。 努尔哈赤被一句话整破防了,当场下令勒死。 卫时觉把所有信件收起来,轻轻拍一拍,说了一句四百年后的话:令人敬佩的偏执幼师,做了豪门的老板娘。 天色都黄昏了,韩石焦急跑进来,“少爷,咱们该走了,山火距离二十里,至少过河才能保证安全。” 卫时觉起身活动一下腰腿,“去拉二十匹马过来,把这里没有风化的书画、牌位带走。” 韩石没有问为什么,出去大声传令。 再次回来,卫时觉用手帕把散架的首饰包起来塞怀里,随口问了句话。 “陈杏跟着文映,你想念她吗?” 韩石被问的瞬间挺直,“哦哦…偶尔。” “我没想念文映。” 韩石挠挠头,“少爷心怀天下,大英雄岂能…正常吧。” 卫时觉哼哼笑了两声,“不想念是因为不用想念,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是,夫人与少爷情比金坚,天下都知道,小人不懂,呵呵…” “问你件事,若文映没有儿子,或者生了个傻儿子,你会怎么办?” 韩石退了两步,四肢发抖,“少…少爷说笑了。” “没说笑,看你这样子,我大概明白了,在部曲心里,无法接受,没人接受,根本不可能,对吧?” 韩石,“……” 卫时觉继续问道,“若文映执意认为,她的傻儿子能继承家主呢?部曲怎么办?” 韩石扑通下跪,不敢说话。 卫时觉轻轻踢了他一脚,“这就是努尔哈赤杀妻杀弟杀子的原因。” 韩石立刻站起来,大喘气摸摸额头,“少爷不能开这玩笑,奴酋全是傻儿子,属下听说了,建州以前只有一个聪明人,是奴酋的原配。” “你看你,还是暴露了想法,也就是说,你们宁肯捧高妾室的儿子做家主,也不让傻儿子继承。” “属下没这么说!”韩石大吼争辩,被吓着了。 卫时觉托腮想想,突然道,“去朝鲜安定下来,我给你们上上课,文映的存在得换个方式,我不在的时候她做主,但她至少需要三个人帮忙,不听话的全砍了,你以为呢?” 韩石咕咚咽口唾沫,“当然,少爷夫人说了算。” 卫时觉点点头,“你看,选择其实很简单。” 韩石一头雾水,“啥选择?” 卫时觉拍拍韩石肩膀,“奴酋不准通天梯有意识,那是他的智慧和手段消化不了通天梯,无法把梯子变为双腿,而我会带着梯子一起走路,这不就解决了。” 韩石还是有点懵,“通天梯是什么?” “基础力量!”卫时觉说了一遍,又郑重道,“刚才我在回忆历史,以我有限的知识,所有成功的人,通天梯都无法与他同在,人性的规律完全趋同,历史果然是恐怖故事。” 韩石完全懵逼,呆呆的不知道如何接茬。 部曲进来了。 卫时觉交代他们收拾哪些东西,扭头离开。 韩石没有跟着走,原地犹豫一会,喃喃说了几遍通天梯,眼神很是担忧。 片刻之后,又转为兴奋,甚至止不住兴奋的两眼冒光,身体发抖。 “将军,这里面的东西有什么用?” 搬东西的部曲问了一句,韩石瞬间回神,呵呵笑道,“好东西,让少爷更加强大!” “大帅还需要山蛮的书籍?” “有用的东西当然有用。” “哦!”部曲应承一句,感觉韩石在说废话。 第274章 春江水暖鸭先知 卫时觉到河边,东岸仍然是堆积如山的毛皮。 西边大火烘烘而来,把整个河谷照的透亮。 各山寨的火已经熄灭了,这就是隔离带。 幸存的山民躲在山坳中,看向明军都是恐惧。 卫时觉扭头看一眼近在咫尺的纥升骨城,没有驱马过河,掉头上山。 部曲没拦住,连忙去前面搜索保证安全。 纥升骨城在山顶,高句丽立国之初,只有四十年的都城史。 山顶更加明亮,西边山火靠近,北面山火还远,曲折的佟佳江如熔岩奔腾。 长方形石头城,依山势起伏,南面临崖,长约两里。 城内有山民顺着石头城墙搭建的木屋,中间有一泓泉水,俗称小天池,还有点将台、王城大殿等地基。 卫时觉下马摸摸石头,砌筑的时候严密啮合,比女真的石头墙稳固多了,哪怕风化近两千年,也丝毫不用担心倒塌,好似与山体相融。 从这里向东,离开辽东境内最后一处,依旧有山民寨子,叫丸都山城(现集安市)。 那是高句丽中期都城,然后去平壤,是高句丽后期都城。 自己这一路向东,正好是高句丽早、中、晚三个时期,平壤恰恰也是计划中的大本营。 刚才与韩石看似扯淡,也不是扯淡。 有些事,只有自己能感觉到。 以前说奴酋残暴、弑杀、自负、强盗心性,都没有问题。 站在大山里才明白,只有这种人能在这块地成事。 辽东处于中原王朝边缘,地理复杂多样,有草原、有大山、有大江、有沼泽。 半年散装,半年一体。 太特殊了。 天性滋生土匪,诞生匪性。 大山各部,就是土匪。 随便一个团伙,就能划地盘割据,剿匪在经济上很不划算。 且这里的物产丰富,更有价值,让土匪更易生存。 往后三百年都如此。 怎么统治? 玩仁道? 别搞笑了,就像自己前年在辽西打听民心,很幼稚。 杀了山民,彼此都认为正常。 养活山民,反而与你离心。 詹泰都失败了,不需要重复。 令人气短。 对付万千土匪,只有更加土匪。 奴酋起事不是十三人,而是三十人。 二百、六百、八百、一千、两千、三千。 一步一步。 用三千人战胜一万两千人,定鼎了建州基业。 不能说奴酋勇猛,因为他每次都是以寡击众,每次都能成功,失败一次就万劫不复。 战斗过程可以笑他卑鄙,可以笑他无耻。 不能否认他所作所为很高效。 奴酋一生受伤无数,濒死近十次。 换个人来,绝对没这家伙的凶悍残忍。 熊廷弼说的对:奴酋诡谲而难驭。 他的性格变化很快,接受能力强大,忍耐功夫独一无二。 必须承认,他是个军事天才。 军法治家,军法治族,军法治国… 确实倒退。 卫时觉发愁的是:他与历史中英雄枭雄在人性上趋同。 做大事,免不了选择。 总结一遍历史规律,提前选择是枭雄,‘不得不’选择是英雄。 太他妈双标了。 人…做什么事,到最后都是给别人提供一个谈资。 “将军!”“叔父!”“一辞!” 卫时觉在山墙上坐着扭头,海兰珠、王覃、袁可立也来了。 王覃兴奋拱手,“叔父威武,我们早上就看到大量尸体,东边的兽群都过江了,留下的都是小动物。” 袁可立笑着拍拍胳膊,“好,做的好。” 卫时觉哑然,“袁师傅真潇洒。” 袁可立哈哈一笑,“心头大患去一半,辽东至少平静十年。” “嗯?能平静三年不错了。” “一辞多虑了,奴酋不得不去劫掠草原,鞑靼才是大患,他们暂时决不出高低。” 卫时觉闭嘴了,您这是还在坑里,没法解释。 向王覃招招手,“来了多少人马?” “回叔父,两千人,三千马,一部分是朝鲜人。” “全部捆绑物资,能带走的全带走!”说完又对韩石和砝壳道,“把东边那些木栅栏捆起来,带不走的羊皮等普通物资捆上面,推河里让它自己漂,鸭绿江的兄弟能接应到。” 王覃连连点头,“对对对,马匹带不了多少,毛将军在江边打猎呢,兄弟们逮住成千上万的猎物,百姓都在帮忙剥皮制作肉干,一个月后,大家都能恢复体力。” “好,你去安排吧,我与袁师傅说几句话,天亮再出发,脚下就是佟佳江,暂时安全。” 众人来了又去,卫时觉从海兰珠手里接过酒囊,递给袁可立。 “袁师傅跟着瞎跑,您是文臣,不宜掺和这些暴虐之事。” 袁可立喝一口,“别跟老夫酸溜溜说话。” “呃~您难道看不出来,晚辈到朝鲜,是不想回朝吗?” “看出来了,那又怎样?让别人说两句又掉不了一块肉。” 卫时觉两眼一瞪,“晚辈倒是不在乎别人说,皇帝只给了一年啊。” “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年与十年没区别,玩他的木工去吧。” 卫时觉差点被噎死,“您这…有想法!” 袁可立又喝了一口酒,打个饱嗝,“只要你是明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别听孙承宗叽叽歪歪,他是羡慕你,又没你的胆子和手段。 也别听高攀龙和杨涟叨叨,老夫与高攀龙是至交,清楚他们性格,纯善就是愚笨,只适合做清流,古往今来,顶天立地的男子,世人都是先诋毁后赞叹,小小年纪,别被他们影响。” “袁师傅,您这…生错了时代。” 袁可立又哈哈一笑,靠近附耳道,“去年在山东就看出来了,只有你能成事,别以为老夫不知你戏耍圣人之家和藩王。 咱们都一心灭虏,老夫对你行为还算理解,如今天下噤声,不宜回朝,什么时候满朝弹劾,什么时候回去,当然,那也得灭虏。” 卫时觉眨眨眼,“袁师傅在汉城受气了?” 袁可立一愣,“一辞敏锐,藩国确实欠揍。”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袁师傅,春江水暖鸭先知,当事人各自明白自己处境,有些事没有理由,您担心晚辈被朝臣逼迫,一怒之下拥兵逆反,这才主动挑破,安慰晚辈。光海君则害怕晚辈耍横,明知躲不过,当然会先展示强硬,之后再服软。” 袁可立没有否认,点点头道,“老夫有错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明朝斗来斗去,把自己人全斗成了叛逆,然后又不停翻案,自己骂自己。 咱们收回大明祖地,收回大汉祖地,不违反太祖祖训,反正李氏靠不住,就是一群享乐的棒槌,南边也够大了。” 卫时觉脸颊一抽,“晚辈要经营海洋呢?” 袁可立眨眨眼,“侯爵够大了。” 卫时觉摇头,“天下很大。” 袁可立沉默了。 卫时觉停顿片刻,悠悠说道,“人与人的关系相互存在,所以选择永远是个选择,不一定我的选择就是别人的选择,不一定我就要选择别人的选择,世上的人事就这么简单,晚辈不是担心别人,只是做自己。”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有道理,杀戮盈盛,一辞却无法静心,红尘即修罗场,现在是别人选择的时间,你还是做自己吧。” “袁师傅真乃吾师!” “哈哈~你可别给老夫代收学生。” 第275章 势主临新地 兽群天性从众。 东边的鸭绿江是上游,很多地方能过去。 有一群野兽逃离,剩下的就会跟着跑。 这时候已经安全了,卫时觉和袁可立没有等大队,直接快马前进。 东边的小寨山民或许跑了,或许早被兽群淹没,总之没人。 森林里上蹿下跳的松鼠多如牛毛。 黄昏就来到了江口。 人非常多,不只是士兵,几万百姓在四百里江岸伏杀过河的猛兽。 半渡而击,相对轻松。 毛文龙在十里处迎接。 已经五十岁的毛文龙略显干瘦,身材却挺拔。 看到袁可立身边的红甲大将军,哪怕挂着尚方剑,也立刻下跪,“末将东江总兵毛文龙,拜见卫总制,拜见袁军门。” 卫时觉勒马向他靠近,绕着转了一圈,大声问道,“毛将军,闻尔喜兵事,有封侯之志,如今已知命之年,尔志何在?” 毛文龙纳头大吼,“总制明鉴,圣主宵旰,人心危惧,海外有功,全赖忠义,下官一日不敢忘忠义期盼。” “那就好,半个月后,本官亲临皮岛,若听闻任何人有干儿子、干孙子,严禁参军,不服者格杀勿论。” 毛文龙一抖,“下官领命,若有私情,格杀勿论!” “好,本官带一万骑军,三万马匹,其中一万驮马归王覃,剩余一万,准许你选兵五千为骑军。” “下官领命!愿效犬马,助总制剿灭山獠。” 卫时觉点点头,他虽然没来过,但去年就控制了这里的钱粮,以后控制的更深。 “毛将军,起来吧,北路、中路应该进入朝鲜了,他们在何处?” 毛文龙站起来躬身道,“回总制,禁卫孙将军去联系,下官还未见,但北面的朝鲜人已经南逃,二百里外山火非常大,从海岸席卷而来,此地顶多留三日。咸镜道最高官为观察使,此人昨日中午抵达满浦,要求大军撤离,下官没有理会。” “带着多少人?” “一千!” “全部腰斩,明日上午把此人带过来,本官与袁师傅今晚留宿丸都山城,进入朝鲜之前,我们必须搞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毛文龙很干脆,“下官领命!下官告退!” 袁可立全程没有开口,眼看着毛文龙被全权节制。 老头没有东林的欲望,所以乐见其成。 卫时觉本来就协理辽南军务,他又不是逃出自己防区,人刚到朝鲜,立足之际谁都不能反抗,对待逆反之辈,只会比灭杀东虏还狠,朝鲜人就是后果。 毛文龙若展示反抗,一定会死,谁都拦不住,没有第二个结局。 老头还多想了一层,有毛文龙、马祥麟,朝鲜就不会与中枢脱节,免得年轻人被刺激后,盛怒之下走极端。 丸都山城,实际是第三个都城,乃第二个国内城的外围守备。 高句丽建设国内城没几年,就与同时臣属于曹魏的公孙氏发生大规模战争 , 高句丽溃败 ,国内城被毁。 罢兵之后,丸都山城修筑大型宫殿 ,迁都五里到此, 成为高句丽唯一大型宫殿王都。 丸都山城凭借自然山势的走向构筑城垣 , 北高南低 ,形若簸箕 。如今大多是地基,还有少量石头基座,城墙高低起伏。 中军在地基中展开唯一的帐篷,卫时觉抱胸休息到半夜,才等到斡特。 邓文映在皮岛,实在不宜奔波,马祥麟也在守着西海岸。 陈尚仁和祖大乐几乎同时进入朝鲜,直接抢夺牲口,向南点火,如今距离此地和咸镜道府城都是三百里左右。 佟佳江入江口在西边二百里的渭原,毛文龙的大军还在下游,水师也有上万人在帮忙。 斡特汇报完,把御符和金牌全放下。 这是水师从辽东接回来的信物,入山并没有带,只有禁卫能去接。 袁可立看卫时觉一直在闭目沉思,知道他身份变了,安静坐着等候。 两人没有从属关系,真论起来,袁可立与洪敷教一样,还低卫时觉半截。 年轻人在朝鲜可以节制辽西,在辽西也可以指挥东江。 帝师身份可以私下论一论,聚将的时候,最好清楚自己的位置。 三月初三。 大队人马中午从山中出来,集中到丸都山城岸边,个个累的喘气,对面的士兵煮好米粥,吃到久违的热食,个个敞开吃喝,营地都是笑声,畅想饷银安家。 卫时觉站在大帐边看着,已经令水师去接家眷了,包括那两千工匠。 宋氏兄弟没有回京,还在皮岛扣着,这里大有可为,不耽误春耕。 将官慢慢聚集在身后。 一路没有搭理的金林郡公李开音被禁卫拖过来,扔在地下。 郑其彬也被带了过来,他看到咸镜道北面的大火,已经不会说话了。 “李开音,本官只问你一次,去赫图阿拉做什么?” 李开音看一眼郑其彬,略微发抖,“回天使,外臣真的是游学。” 郑其彬瞬间向旁边逃离三步。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禁卫又拖过来一个直檐大帽的官员,此人被吓得同样发抖,“天…天使饶命!” “郑观察使,你是郑其彬一族吧,你来说说,金林郡公李开音去赫图阿拉做什么?” “回…回天使,外臣不知!” 郑其彬突然跳起来大吼,“天使,外臣一直在联系生意。” 啪~ 卫时觉直接给了一巴掌,顿时安静,冷冽说道。 “半岛之地,太祖赐名朝鲜,列为不征之藩,咸镜道乃奴儿干旧地,大明祖地,成祖赐予李氏,实乃奖赏李氏忠诚。 李氏传国二百载,大明朝为这块地流血十多万,如同大汉一样,本可列为郡县,大方予以李氏经营,如今却被藩国利用资敌。 李氏悖逆天朝,勾连叛逆,资助山蛮,屠戮忠良,不忠不臣,今日本官代天朝收回大明祖地,来人,斩!” 两名禁卫毫不犹豫抽刀,李开音和观察使人头掉落,连给挣扎机会都没有。 郑其彬啊呀一声,吓得跌倒。 啪~ 卫时觉扔过去一个令牌,“郑大人,你的人马被征用了,拿着他们的人头,令朝鲜王跪着到鸭绿江,大明在此地有十万忠良之血,本官不能让族人的血白流,半月不到,休怪本官无情。” 第276章 顺利不是什么好事 卫时觉想聚将,今天没什么戏。 北路、中路赶着近三万马,还在无差别放火,在咸镜道发财。 山中百姓到处乱窜,秩序一日比一日混乱。 那就干脆到南边聚将。 袁可立也没催卫时觉写战报。 不用管中枢,现在肯定无人开口。 一来他们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子,二来不在大明境内。 关键是不能赏罚。 赏,那就是封爵外镇,掌握最大的武权,完犊子了。 罚,那就是让辽西、辽南、朝鲜大军和流民一起崩溃,山东和北直隶被波及,到处起火。 等,才是最佳策略。 让建奴与鞑靼人干起来,义锦监视整个关外。 让卫时觉把登莱、辽南、朝鲜稳住,如同辽西一样,形成稳固防线。 可进可退,才能开口商量如何结束。 卫时觉没有向西,直接向平壤方向,与袁可立一边观察地形和矿产,一边缓缓前进。 朝鲜的山区不比辽东小,这个方向只有一条驿道。 朝鲜的等级制度分级非常明显。 王族、两班贵族、中人、平民、贱民。 中人并非‘中间的人’,是贵族与平民的后代,也就是大明朝的庶子。 只有朝鲜把这类人划为一个等级。 一贱即贱的原则,奴婢生的孩子永远是奴婢,平民生的孩子永远是平民。 贵族的父母必须同时是贵族。 理论上贱民和平民可以考杂科、或武科。 但也仅仅是理论上,一贱即贱的原则之下,还有个更贱的:从母法。 女人不能科举。 那你就算再优秀,也是个低级将校,永远站‘门槛’。 你还要娶一个同级人家的女儿,你的孩子才能继续向上。 若你的孩子平庸,又返回去了。 三代连续拔尖,可能有机会到低级贵族。 两班贵族就躺平享受了,后代有资格学习汉字,有资格科举。 就算科举不行,是个傻子,也不用担心,联姻就能保证一切。 大明朝的阶级跟朝鲜比起来,那是拍马都赶不上。 向后倒五千年,也没朝鲜如此神奇。 朝鲜的阶级流动无限接近于零。 根本没有寒门科举、寒门立功一说。 朝鲜人的神态,一眼就能看到出身。 路上碰到很多逃难的百姓,明军没有管。 胸口黑乎乎的两团肉,看的明军士兵齐齐反胃。 逃跑的贵族很多,与百姓有明显的区别。 百姓表达恭敬,只会缩脖子弯膝盖,身体僵直,连谄媚都不会。 贵族表达恭敬,伸腰低头,后脖朝天,软的一匹。 媚上者必欺下,欺下者必媚上。 这就是藩国。 卫时觉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凡是遇到贵族,一律没收所有家当。 至于贵族…都没家当了,哪来的贵族。 朝鲜最大的家族,当属王族分支李氏,有120多门,遍地都是。 金、赵、尹、朴、崔、张、郑、姜等地方门阀多如牛毛。 韩石汇报,这一路砍掉李氏宗室二十多家。 安川李氏后裔,势力范围在江原道、咸镜南道。 早期因开拓疆域获封万户,成为东北面军事核心。 咸宁、咸阳李氏后裔,控制咸镜道北部,主导边境防御与辽东交涉。 完昌李氏后裔,控制平安道及黄海道,掌握西部军事要冲。 …… 卫时觉一开始问问,后来干脆让韩石别浪费纸了。 门阀就是一只鸡,杀只鸡不用汇报。 朝鲜全国十万兵马,咸镜道和平安道大约三万。 他们会反抗吗? 太好了,赶紧纠集兵马反抗。 一个都没看到。 陈尚仁和祖大乐搜刮了两个府城,都没看到一个兵。 倒是在军营搜刮了不少军械。 天朝大军来了,朝鲜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抵抗。 百姓流离失所,埋怨朝鲜官员通虏得罪天朝。 很难想象,但这就是藩国现实。 卫时觉一路向南,下达了两个让将官们莫名其妙的命令。 没收咸镜道、平安道、黄海道所有门阀贵族田产,百姓到府城重新统计,按人口重新分田,一个月内必须完成。 还有一个命令,每个人必须系腰带,若腰带勒到胸口,重罚二十杖,第二次流戍。 不愿意就赶紧跑,越远越好。 三月初十,进入大宁江地区,出现在皮岛南边,好像半个月内去不了皮岛。 一路观看地形、交通、矿产,了解一个大概。 山中谷地出现大量农田,西边就是海岸。 朝鲜只有西边能种地,东边和山里忽略,咸镜道的百姓生活方式与女真区别不大,只不过他们更安逸而已。 抵达介川城,天空乌云阵阵。 终于要下雨了。 东面和北面还是黑烟滚滚,也不知道这雨有没有用。 三月十三,小雨沥沥,来到平壤。 城内城外十万人,明军已经把物资运到这里。 水师可以顺着大同江到城郊,到处是明军战马。 江边万余明军列队,雾气蒙蒙之中,无数百姓和小吏在城门两侧跪拜。 卫时觉看百姓短时间内就有了腰带,满意点头,这不挺好。 骑着高头大马,两千禁卫护送下入城。 既是天朝威严,也是胜利者姿态。 府衙下令明日聚将,去往后院。 大肚子邓文映、钱紫蕾、水师送来的祖十五。 卫时觉抱住老婆脸吧唧亲一口,拍拍肚子,“感觉怎么样?” 邓文映抿嘴点点头,“孩子很乖!夫君一路不接收任何信息,郑其彬带着朝鲜翁主在南边百里外等了两天。” “今天不谈公事,我先洗个澡,晚上咱们庆祝团圆。” “夫君…”邓文映拦住他,“光海君不敢过来跪拜,在南边集结了五万人,愿赔偿咱们百万石粮,二百万两银子,请夫君饶恕。” 卫时觉早把光海君当死人了,一脑子战略计划,闻言眉头一皱,“谁让你说情?” 邓文映拿出一份信,是定远侯所写,只有一句话: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适可而止。 卫时觉直接扔旁边的炭盆,“娘子别着凉,一会再说。对了,让朝鲜翁主过来,好歹是皇帝给的一品诰命,尝尝咸淡再说。” 第277章 光禄大夫的大战略(上) 洗澡的时候,可能想起了文仪,没有忍住。 与钱紫蕾活动后,神清气爽。 穿上常服,慢慢从将军身份脱离出来。 正屋主位是两口子,海兰珠、祖十五一左一右,钱紫蕾脸色红彤彤的端饭,惹得祖十五酸溜溜的看了两眼。 卫时觉刚准备喝粥,邓文映说一句话,差点咬了舌头。 “夫君,已经有人说您要复卫氏朝鲜了。” “咳咳咳…放屁,老子复屁的朝鲜。” “是真的,妾身一开始没听懂是什么意思,后来专门问了一下,大汉王朝灭的就是卫氏朝鲜。燕国人卫满率千余人进入朝鲜,推翻商朝宗室箕子朝鲜自立,时间很短。” 卫时觉打听的消息都是汉代以后,突然冒出一个汉代以前的,一时间有点懵,挠挠头问道,“这个卫满与我一个姓?” 旁边钱紫蕾代为解释,“老爷、夫人,府衙书房有太史公的书,妾身看过这一段,汉高祖刘邦时,燕王卢绾背叛汉朝,前往匈奴亡命,卫满亦一同前往,随后带同千余人进入朝鲜。 卫满召集战国时齐燕流民成军,推翻了箕子朝鲜的箕准,并夺取都城,也就是现在的平壤,箕准逃到南边的马韩。 卫满乃姬姓卫氏,正值惠帝时期,天下初定,主动为汉朝藩属外臣,开始不断地侵凌和征服临近小邦,领地扩大到方圆千里。 到卫满孙子右渠时,大量招引汉人,野心膨胀,杀了汉朝使者,汉武帝当朝,一刻不忍,水陆五万夹击,卫满朝鲜的国土分为四郡,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合称汉四郡。” 卫时觉摸摸下巴,不置可否,“吃饭,紫蕾一会把史记拿过来。” 这里也有火炕,阴湿的天气,还是烧点柴好。 钱紫蕾给邓文映洗脚,卫时觉在炕上靠着被子看史记。 看完哭笑不得,这一定是宋氏兄弟放出来的消息。 敢在皮岛乱说话的人,总共也没一只手。 宋氏兄弟占其二。 卫满立国之后,对于秦末的中原大战仍然心存余悸,主动上表,永为臣属,还告诫后人,不要触怒上国。 儿子卫蒙也是个聪明人,当时汉朝和匈奴和亲,卫蒙两头交好,极速扩大领地,双方都接受了。 孙子卫右渠就狂傲了,无时无刻梦想回故乡。汉朝打败匈奴,自己也筋疲力竭,卫右渠以为机会来了,开始吞并北方部落,把幽州节制的藩属吞掉。 汉武帝招抚,卫右渠拒不奉召,刘彻怒了,立刻出兵五万,卫氏朝鲜瞬间没了。 汉朝进攻半岛如此容易,不是这里没兵,也不是卫氏朝鲜虚弱,而是卫满朝鲜大多是汉人流民后代,顶多三代,人人都知道故乡是中原。 卫右渠不是败了,一开打就被属下杀了,臣民全部投降,汉武帝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统治,这才有四郡。 袁可立、马祥麟、毛文龙才懒得提这遥远的破事。 宋氏兄弟读书了,又没做过官,不懂大势,稀里糊涂类比卫满,又不敢明说。 宋应升、宋应星,这是在警告自己,立国也是众叛亲离的下场。 放别人手里,马上就砍了。 卫时觉无所谓,对待他们要直接说。 邓文映洗完脚,慢慢上炕,抱在怀中。 卫时觉低头看一眼,公母俩什么都没说,来了个深吻。 邓文映看钱紫蕾要退走,连忙伸手,“等等!夫君,紫蕾很辛苦,记账的本事不错,心算比夫君还快,还是她算出来水师需要多少船只去运粮。” “哦,然后呢?” “紫蕾陪你啊,妾身又不能。”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对钱紫蕾挥挥手,示意她去休息,“文映,袁师傅在汉城受了什么气?” 邓文映向怀中抱了抱,“袁师傅的气莫名其妙,光海君说可以借给天朝十二座城,天朝每年缴税五十万两,又说袁师傅应该去拜见大妃,才能接走翁主,袁师傅莫名其妙就翻脸了,带妾身直接离开。” 卫时觉哈哈大笑,“光海君不是要税,而是在收买袁师傅,朝廷不可能给银子,这样光海君就能光明正大走私海贸,还有袁师傅给背书。袁师傅生气,是因为藩国也敢利用太子太保,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邓文映眼珠子转一圈,“妾身不懂,夫君知道就好,夫君谋划了一年,现在是你要的结果吗?与光海君大开杀戒?” 卫时觉摸摸她的脸,“只要文映在身边就行。” 邓文映一嘟嘴,“油嘴滑舌,离开大明什么也不是。” 卫时觉摸摸头发,“文映,我无法离开大明,但我轻易能甩开中枢,这是两回事,给你讲个故事…” 邓文映听着哈哈纳扎青,慢慢坐起来。 卫时觉一口气讲完,喝口水润喉,她还在发呆,卫时觉脸前摆手叫魂。 邓文映眨眨眼,“山里还有如此姑娘?” “是啊,正因为在山里才有,詹泰若到大明,她能活吗?她会的东西大家都会,她完全无用,反而没有女德。” 邓文映切一声,“夫君不用跟人家说,妾身才懒得管。” “不不不!”卫时觉立刻摇手,“你得管,必须你管,毛文龙、袁师傅都得靠后,你不管,这里就散架了。” “嗯?为什么?” 卫时觉轻咳一声,坐直道,“文映,我是光禄大夫啊,你忘了?我与秦夫人一样,不文不武,又文又武,我的蟒袍还没穿过呢,明天聚将就会穿蟒袍,我现在不能做将军,属下有文官,你懂了吧?” 邓文映下意识向后缩脖子,卫时觉一下搂过来,掐住下巴在嘴唇咬了一口,“你这时候就能做将军了,明白吧?” 邓文映没被他的柔情打动,“夫君,你这…真有点危险。” “哼!”卫时觉轻哼一声,“谁能跳海过来杀我?杀了我,大明失去朝鲜,辽东失控,不仅有建奴,还有科尔沁、有察哈尔,北方全面接敌,他们玩不起。” 不等老婆开口,卫时觉又道,“你知道奴酋为何姓爱新觉罗吗?” “嗯?人家怎么会知道。” “奴酋是赘婿,复姓觉罗,他恢复姓氏也是觉罗氏,但他觉得太普通了,体现不出他的特殊,与所有开国皇帝一样,他开始找祖宗,找正统。 詹泰给了个主意,女真习惯把地名加在姓氏前区分,直接把大金搞成姓氏不就行了,爱新,即大金之意。所以奴酋姓金觉罗,表示他乃金国皇室后裔。” 邓文映哈哈一笑,“夫君胡说,妾身在朝鲜听说,奴酋始祖乃天女佛库伦在不咸山天池洗澡时,吞食神鸦所衔的果子所生。 这个孩子落地会说话,佛库伦对他说:汝以爱新觉罗为姓,名库布里雍舜。这与三皇五帝时期的传说没什么区别,但女真开智太迟了,一听就是胡编乱造。” 卫时觉笑了,“文映,胡编乱造就是天意,佛库伦就是詹泰啊。奴酋在感谢他的婆娘呢。” 邓文映一愣,“夫君莫非…” “我傻啊,你想多了。文映,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不需要跟着我想,也不需要在乎别人怎么想。我们再怎么活,也是后人的一个谈资,何不做自己?咱们对得起天地良心即可。” 邓文映点点头,“夫君鬼精鬼精,只要你在,妾身就高兴。” 第278章 光禄大夫的大战略(中) 第二天醒来,天气还在下雨。 也不知道邓文映听懂了没有,好像两人也不存在方向性分歧。 洗漱之后,卫时觉第一次穿上蟒袍。 宽袍大袖,果然有威风。 与邓文映一起到前院大堂,廊道中郑其彬带着一个女人,跪了很久。 看到卫时觉,就膝盖走地过来,“天使,请您原谅,大王不能到北面,求您…” “行了,那就在汉城等着吧,卫某马上会去汉城。” 卫时觉直接把他堵住了,邓文映见过李贞明,这位不仅读写汉字,还是个书法家,哪怕被幽禁,在朝鲜也很有名。 二十三岁能练一手书法,也下苦功了。 邓文映过去扶起来,“妹妹到后院吧,不用掺和男人的事,别着凉了。” 一边说一边对钱紫蕾点点头,“带翁主洗漱一下,穿红衣。” 李贞明向卫时觉弱弱行礼,下雨淋湿了,耳鼻口长的还算精致,就是单眼皮。 卫时觉也没说话,与邓文映继续向大堂。 郑其彬呆呆的跪着,还是没明白得到一个什么答案。 咚,咚咚~ 明军聚将鼓大响,郑其彬抖了一下,躲守卫后面,连廊道也不敢待着。 大堂公桌放着圣旨、虎符、令牌、龟符,两个黄布包裹的大印,一溜金牌。 架子上还有金刀、御符。 十分威严。 卫时觉坐公桌后,拉着邓文映坐旁边。 又公又私,不公不私。 这是个态度,以后就知道谁做主了。 袁可立率先进来,与卫时觉点点头,到旁边下首落座。 既不是下属,也不是上官,代表他在监督,代表朝廷‘知道’。 总之,这是个背书行为。 王覃带着宋应升、宋应星兄弟。 后面是宁完我、陈灵、王好贤,这三个都得用一用,确实脑子不错。 武将这边,毛文龙、陈尚仁、祖大乐、韩石、斡特、砝壳。 马祥麟不能参与,卫时觉和袁可立也不想让马祥麟难受,就没有调动。 至于水师,邓文映就是将军。 众人齐齐躬身,“拜见总制,拜见义慈夫人,拜见袁军门。” 卫时觉大手一挥,“坐!” 斡特砝壳把一张带辽东的舆图挂卫时觉背后,门口轰隆关门。 “王郎中,咱们有多少缴获。” “回总制,下官刚刚清点完,大约价值2300万两,其中价值500万两毛皮必须自用,冬季保暖不能缺,价值1100万两山货,还有200万两金银,战马差不多500万两。” 众人没说话,却齐齐挺直。 “粮食肉干够吃多久?” “回总制,皮岛够吃一月,登莱存粮还有三月。” “折现需要多久,折现买粮食,够吃多久?” “回总制,折现半年,不扩军、不发饷、不制器,买粮食够吃五年。” “那你得重新算算。陈尚仁,战马可用多少?” “回总制,各类马共六万匹,大约一万两千驮马交给王大人,受损大约三千匹,抛开现有大军坐骑,可以增兵三万,预留五千补充。” “战马是个大开支,当下可以啃食嫩草,秋冬不能掉膘。招募辽东、山东流民练兵,以老带新,陈尚仁、祖大乐各带一万骑军,毛文龙练兵五千骑军、一万步卒,夫人、韩石、斡特砝壳,各带五千骑军,一年内必须见到效果。 毛文龙驻守鸭绿江,陈尚仁、祖大乐驻守平安道,其余人驻守平壤和黄海道,水师的兵马不能动,但他们也得练兵,无需去开田,以皮岛为基地,好好练兵吧。” 几人齐齐躬身,“末将领命!” 卫时觉点点头,直接起身,“军事只要有钱粮,向来简单,但民事很复杂,将军也得配合文臣,保证钱粮供应,保证军械供应。” 咚咚咚~ 卫时觉敲一敲舆图,“问你们一个问题,为何辽东明明富裕,大明却无法经营,为何西南交趾等地明明肥沃,大明也无法经营? 为何塞外、西域荒凉,大明却不得不靡费大量税赋养军?为何历朝历代,中原王朝死磕塞外和西域荒芜之地,放弃温暖的西南,富饶的东北?” 他这思维跳跃太快了,众人安静了一下,宋应升才道,“威胁来自草原和西域!” 卫时觉摇摇头,“宋举人说的答案浅显直白,但你解释不了为何中原王朝不外扩,是打不过吗?大明朝全占了,为何又全缩回来了?” 宋应星跟着道,“西域大片绿洲能种地,还能养马,奴儿干虽然能养马,却无法种地,大明不缺西域和奴儿干、也不缺漠南养马。” “错!”王覃大声道,“天朝乃天地中央,占一块地,要看它能不能汉化,不能汉化的地方就不要经营,以免便宜外族。” 卫时觉笑着点点头,“是这么回事,奴儿干、交趾、哈密、漠南,为何占而复退,不是打不过,也不是值不值的问题,就是汉化程度,这是农耕文明的基础思维。 大明朝干脆退出奴儿干、交趾、亦力把里,但大明在哈密卫与瓦剌人冲突了一百年,在辽东与鞑靼人、女真人冲突了二百年,退到玉门关和辽东后,再不退一步,按说甘肃贫瘠,辽东难治,为何死不退呢?宋应星,为什么?” 宋应星一愣,“呃~甘肃、辽东乃汉人旧地。” 卫时觉摇头,“治理地方,不能如此糊涂,这是经济、军事、政治三重问题,若论军事,大明有内外长城,放敌人到长城,补给够近,更容易作战。 甘肃和辽东从未给大明提供税赋,反而每年耗掉大量税赋,甘肃贫瘠也就算了,辽东如此富饶,大明占不了,还利用不了。 耗掉的税赋再多,也得压制瓦剌、鞑靼、女真,让他们也无法成为灭国威胁,而压制他们就不能退,力量必须伸出去。 如何算才不亏本呢?就是王覃所言的汉化,伊斯兰在西域,萨满、藏传佛教在草原和辽东,这两块地方是文明的前线,退无可退,甘肃和辽东丢失,不是军事失败,是文明的失败,精气神被腰斩,这才真正的亡国大患。” 第279章 光禄大夫的大战略(下) 卫时觉说完,看他们神色凝重,再次敲敲地图。 “辽东必须恢复,且必须斩草除根,否则中原永远在三面被动防御,若是国力强盛,五十万大军齐出,天下没有威胁。 但朝政艰难,咱们也不用指望陛下能支持朝鲜和辽西十万战兵,不论权争也好,税赋也罢,咱们没时间与京师扯淡。 辽东这块地,若想根治,首先得了解它的地理,方圆三千里,大家数一数有多难。 哈剌温山、黑山,嫩江、松花江、黑河、辽河、太子河、浑河,还有巨大的辽泽。 东南方向更多,辽东半岛、朝鲜全是山,鸭绿江、图们江、乌子江(乌苏里江)、佟佳江、不咸山、第二松花江、辉发河、大宁江、大同江、靖川江… 还不说无数小河,把辽东和奴儿干切的支离破碎。 辽东富裕,但辽东又很分散,归治消耗太大了,到处是土匪部落。 而冬季一结冰,地理又变为一体,江河沼泽变为坦途,谁都能攻伐谁。 所以,无数土匪之地,必然会诞生大匪,等大匪发育,部落就不够养活他,若大匪不想分裂,继续壮大,中原王朝是必然的劫掠对象。 这就是几千年来辽东、奴儿干的情况,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不行,隋文帝、唐太宗也不行,成吉思汗、元朝只有名义统治。 如此情况,怎么办?在辽西练兵,打败女真,收复辽东,花费天下十年税赋,死亡三百万人,换来五代人安静?已经重复两千年了,咱们再重复一遍?卫某有那么愚蠢吗?”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一辞格局清晰,脉络精准,老夫受教。” 众人齐齐躬身,“下官\/末将受教!” 卫时觉扫了一圈,“朝鲜乃唯一的、必须的选择,辽东是中原王朝生死底线,朝鲜是辽东的生死底线,若出现反叛,我们得平叛,若被攻伐,我们得救援。 朝鲜与大明国土没任何区别,援朝之役不过三十年,以后若朝鲜被攻,我们还得流血来救,既然如此,为何是藩国?现在谁还对经营朝鲜有疑问?” 众人躬身道,“请总制下令!” 卫时觉点点头,“做事要统一脑袋,宪宗祖训,捣其巢穴、绝其种类,别人做不到,我们来做。 太祖说朝鲜不征,那是因为奴儿干属于大明,回撤奴儿干,才有成化朝、万历朝的教训,现在还回撤吗? 我相信每个人都后悔死,只是不敢说太祖而已,咱们也不需要说,卫某此刻是收回汉族旧地,给李氏朝鲜留一块站的地方,反正咱没灭,其他地方咱们来经营好了。” 袁可立微笑,众人舔舔舌头,就连宋氏兄弟都羞赧。 大家知道就行了,你不用直白说出来。 卫时觉第三次敲舆图,“治理是个复杂的事情,我们得获得认同,得开田、开矿、制器,得养军,得获得食物。 先说第一个问题,认同别扯天朝上国,没鸡毛用,李氏朝鲜往前,是元朝,这不是问题,鞑靼人就是鞑靼人。 再往前,王氏高丽,再再向前,是高丽,新罗、百济,后两个不需要说,爱谁谁,王氏高丽与高句丽没任何关系。 高句丽乃扶余高氏王朝,高句丽人乃濊貊人、扶余人、汉人。 《汉书》、《三国志》所云,夫余本属汉之玄菟,散居辉发河、松花江、嫩江,扶余人是橐离人。橐离乃濊貊人一支,既史书中的北夷。 秽貊族,是秽人和貊人的统称。 貊族乃东夷后裔,殷周时居住山东及北方,先秦时迁入辽东和朝鲜,周朝时期,秽人居住于周之北,两族由于居住地相邻,习俗相近,接触频繁,春秋战国时渐合称秽貊。 十天前,本官下了一个命令,要求重新统计人口,让他们系腰带,这是重新回归的意思,肯定完成不了,但你们记住,别提天朝上国,要时刻说同种同族,出去告诉将士们,系腰带是自己人的标志,不按照我们的习惯来,就不要用,不要分地。 别说当前的朝鲜人,就是女真,也是山东起始,东夷、鸟夷、肃慎、靺鞨而来,接受我们,认同我们,那就是自己人,把这个条件说清楚,不认同的全部滚南边去,是否明白?” “明白!”众人大吼一声。 卫时觉点头,“好,再说制器、养军的问题,开田不够,但也得开,家眷不能歇着,制器必须大力进行。 制器分两阶段,发展工坊做纺织、制甲,在这之前,需要大规模开矿。 我们运气非常好,朝鲜若南北一分为二,北面全是矿,南边连半成都没有。 最大的铁矿山,茂山、吉州在咸镜道,南浦在平壤西边,它们身边都伴随大规模的露天煤矿,不咸山西边,鸭绿江上游,惠山有最大的铜矿。 黄海道还有大量铜、锡、铅、高岭土、泥炭,咸镜道还有硝石矿、硫磺矿,我们拥有制器的一切矿藏,连烧制高温炉的材料都多的数不过来。 李氏朝鲜守着金山要饭,咱们不是傻子,自力更生。 既然矿这么多,那就很缺人了,现在能理解本官为何烧掉千里咸镜道,把人口全赶向西边了吧? 迁徙会淘汰老弱,留下青壮,这就是矿工,不要扯什么天和,想活着,每个人都得展示自己的价值。 咸镜道清空,我们也不用修驿道,以后开采,宋氏兄弟,你们来组织五十万青壮建工坊、采矿、冶炼,听清楚了,是五十万,不需要你们种田。 若人不够,咱们还有一个杀招,直接废除户籍,人人视为平民,可参军、能科举,南边自然会来足够的人。 至于先开采什么,如何开采,这是你们的事,本官在年底必须见到效果,是否明白?” 兄弟俩对视一眼,突然被如此重视,齐齐躬身,“感谢总制抬举,全力以赴。” “好,王覃、斡特监督。说完制器,还有更关键的事,咱们发饷银也没用,这么多人吃什么?一直从大明朝买粮不行,以后用铁器换也不够,我们得找食物。 本官经常说一句话,哪里有粮草,哪里就有战斗,这时候水师才重要,五百艘战船远远不够,朝鲜还有六百艘,我们必须全部拿到。 这就是本官还留着朝鲜的原因,也是与朝鲜联姻的原因,一个半死不活,由本官做主的李氏,才是一个能活下去的李氏。 交趾、真腊、占城、暹罗、吕宋、旧港,就是水师的目标,先做生意,不服就打趴下,扩建一千艘大船,五年内必须拿下,那里的粮食可以养活万万人。 大明朝之前没有拿下,那是走岭南,过于靡费,水路没有那么高的成本,至于反抗,咱们害怕反抗吗?越反抗,大军越兴奋,杀够就老实了,之前还是没杀够,抓住他们,带过来采矿就老实了。 从此以后,南方为粮仓,北方为器仓,粮仓养活人,器仓保护人,南北通过生意、海洋相连,这就是力量。 把这股力量扩散到大明,就是盛世,就是北进高原,西出雪山,中原王朝要把力量全部放出去,永远不能在家门口守,否则没完没了。” 众人大吼,“愿随总制,彪炳史册。” 卫时觉看向袁可立,“袁师傅怎么看?”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老夫制定一个灭虏计划,已经心血耗尽,一辞制定如此大的计划,却在作战之中,老夫除了佩服,没什么看法,既然已定,那就做吧,要名有名,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矿有矿,只要执行好,何愁天下不靖。” “好,袁师傅痛快,从现在开始,本官总制一切,禁卫监督,违令者格杀勿论。本官若外出,由夫人主事,大事必须经夫人同意用印。 你们同为下属,又同为幕僚,王好贤负责情报,陈灵负责采买,宁完我乃王覃副手。 本官有句丑话说前头,今日听计划只有你们,其他人若知道,就是你们传出去的,袁师傅不会嚼舌,你们管住自己的嘴,别祸害自己,千秋大业,就在今朝。” “千秋大业,誓死追随!” 第280章 他们会怎么做呢 大计划说完,下来该执行了。 吹牛逼结束,得落实。 卫时觉重新落座,示意他们谈执行问题,袁可立起身回避了。 毛文龙立刻躬身道,“总制,东江帅府不能在皮岛。” 卫时觉马上点头,“此地乃汉之乐浪郡府城,东江帅府确实不能在皮岛,迁到此处,改名乐浪城。”【有平壤的时候,审核很慢,还是换个名吧,别为难后台】 毛文龙横起尚方剑,放在架子金刀下面,“此乃御赐尚方,为的是与朝鲜交涉,下官带兵不需要,还请总制保管。” 卫时觉没有拒绝,王覃马上道,“总制,诸位将军可以去招募流民,但一个月内恐怕无法练兵。” “为什么?” “回总制,咱们麾下六百识字的将官。若是六百秀才做事,那肯定慢,但六百识字的将官带兵,做事速度超乎想象的快,下官能快速接手此城,完全靠识字的将官。若是毛将军麾下的兵马,他们不识字,来来回回确认就消耗大部分时间。” 识字确实太重要,卫时觉没想到这个原因,犹豫片刻点点头,“韩石,给我重新配三百人,部曲帮王覃,再从骑兵抽调五千人,归属文衙指挥…” 王覃摇摇头,“禀总制,下官需要识字的人,不是需要骑军,毛将军麾下有六万人,他们没什么训练,根本无法单独作战,但让部曲带他们去做民事,归拢统计流民、定居开矿,绝对事半功倍。” “有道理,毛将军先挑人,挑一万精壮步卒训练,其他人持械归文衙,等稳定下来,再招募训练骑兵。” 这顺序对,众人齐齐领命。 宋应升犹豫问道,“总制,为何现在不南北进攻呢?两万骑军轻易可以抵达辽阳。” 卫时觉瞥了一眼武班,没人想回答他这蠢问题。 邓文映开口道,“宋举人,骑军的确能抵达辽阳,然后呢?去送死吗?辽阳还有两万降卒,他们不比女真弱,且没有退路的人格外狠辣。 穷寇莫追,乃用兵大忌。辽阳和奴酋是缺食物, 并非变弱,降卒若拼死杀掉一万骑军,奴酋冬季轻易倒攻辽西,就算无法入城,兵堡万万守不住。 现在去进攻辽阳,朝鲜不管了,东江站不住了,辽西废了,只要骑军在山里折腾两个月,辽西三十万百姓今年死定了,朝鲜四十万流民也死定了,奴酋能乐疯,因为粮草全被骑军耗光了,流民熬不过秋天。” 宋应升被说的脸色涨红,卫时觉没有补充,问王覃道,“大概有多少青壮?” “回总制,皮岛四十万流民,约三十万青壮,但他们需要恢复体力,这个月有肉食调节,下个月差不多,朝鲜三道加起来差不多250万人,跑南边50万,留下大约200万,有45万青壮,他们还在等我们分配。” 卫时觉摸摸下巴道,“广鹿岛、金州还有十万人呢,把流民接过来,令朝鲜女子嫁给汉人,每成婚一对,总衙奖励五两银子,用夫人的名义奖励,要直接给现银。 部曲带五万兵马分开驻守,乐浪按边镇管理,划分地域,游击做地方官,三个月后,重新调配人,一正一副之外,必须有人监督,由帅衙直接指挥。 宋氏兄弟五日内提交一封开矿建工坊计划,王覃配合执行,驻军负责保护,五日后骑军到汉城一趟,就这样。” 众人领命,宁完我才道,“总制,其实还有一件事更重要,骑兵当下不缺草料,一个月后,就得给驻军配备养马百姓,一万骑军至少需要两千户,否则无法专心训练。” 卫时觉捏捏眉心,“这点小事王覃做主,报帅府备案即可,不需要事事汇报。” 众人去执行军令,留下王好贤和陈灵。 后者这时候才有机会开口,“总制,汉城确实有海商,但生意在朝鲜南边,江浙、闽粤海商都有,他们是海匪,除了掌柜,并不知道背后大东主。” 卫时觉摇摇头,“你先不用管他们,保证山东与乐浪商贸畅通即可,你的任务是帮助王覃赶快折现,购买今年的粮食。” 陈灵轻咳一声,“总制,属下能问一下,若没有缴获,您是不是准备把朝鲜的地卖给衍圣公和三藩,以此来换取粮草?” 卫时觉笑了,“确实如此,海商这么聪明?” 陈灵点点头,“家里来的消息,衍圣公对朝鲜矿产眼热,一直没有机会,您若到朝鲜,那自然有机会。” 卫时觉抱胸思考,突然想到一个招商引资的机会,“放出消息,朝鲜的各类矿多如牛毛,所有大商都可以来采矿,不需要掏银子,也不需要缴税,但他们得自己组织人开矿,本官不仅提供安全,还保证海上运输,只要二成利润。” 陈灵啪的一拍手,“总制英明,这消息放出去,不仅北方大商号,江浙也会来很多人。只要保持联系,总有生意可做。” 这事就这样,接下来才是重点。 王好贤轻咳一声,“总制,朝鲜到曲阜的学子全是贵族,小人在汉城收买十六个低级贵族,西人党、南人党确实在酝酿政变,小人已经打听清楚了。 西人党的申景禛、李曙、金瑬、李贵,南人党金自点、沈器远、崔鸣吉,这些人去年就准备起事,但没军队,今年又笼络了边备使李适,汉城大将、都元帅韩浚谦。 他们拥戴光海君的侄子、绫阳君李倧,若非总制入朝,已经动手了。小人联系的时候,他们请总制稍安勿躁,给他们三个月时间。” 卫时觉消化了一下,摸着下巴道,“为何是三个月?如此拖沓的政变?” 王好贤再次轻咳一声,“回总制,与大明海商有关,他们不说,小人无法打听,似乎是江浙、闽粤海商共同支持。” “胡说八道,海商会支持,永远无法共同支持,能把这些人捏合起来,必须有个大人物,或者一个强力商团。若是商团,必须是很团结的一批人,应该能从他们的生意上判断出来。” 王好贤很为难,他一时间真的打听不到。 卫时觉叹气一声,“文映,咱们改变了大势,且事实上自立于朝鲜,不论朝廷的反应如何,大人物现在都会抛开朝廷应对,豪商有自己的反应方式,他们会做什么呢?” 邓文映一愣,“我们很危险?” “危险不至于,他们是要做生意,不是要一个混乱的秩序,但我们与对方没有任何联系,甚至不清楚是谁,双方没有一点信任,这需要时间、还需要中人。” 邓文映眨眨眼,“让紫蕾回家一趟?” 卫时觉思索片刻点点头,“确实得回去一趟,夫人去商量一下,我见见郑其彬!” 第281章 震惊天下的完美政变1 邓文映离开,卫时觉低头思索,如何完美掳夺朝鲜治权。 朝鲜的事不难,反正有大军兜底。 海商才是麻烦,敌对就走弯路了,必须利用起来做生意。 但卫时觉也理解海商的选择。 这年头的海商,全世界都一样,从不做正经生意。 海商习惯走私、海匪习惯劫掠。 他们就是一批人,总喜欢躲在背后,绕开官场做事。 对他们来说,关外总制卫时觉拥有精锐大军,天性强势,无法下嘴。 自然没有信任。 这情况放谁身上都一样。 海商不会与一个拥有武权的人做生意。 卫时觉也不会与一个拥有十万大军,五百条战船的人做生意。 双方实力完全不对等,海商加起来都无法匹配关外的武力。 若卫时觉翻脸吞掉物资,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报复更是笑谈。 这东西一时间无法纠正,也无法证明。 必须用时间建立信任。 发愁,时间啊! 思索间,郑其彬进殿,哆哆嗦嗦下跪, “天使,朝鲜是忠藩啊,您只要恕罪,外臣一定代大王赔偿。” 卫时觉抬头歪歪脖子,“郑大人,你站起来好好说话,光海君有个宠妃叫金介屎,她很有名啊,卫某在大明都听说过。↘ 朝鲜领议政乃大北派权臣李尔瞻,他的堂兄是你岳父,大北派领袖郑仁弘,是你的堂伯,也是姜弘立的舅舅,对吗?” 郑其彬哆嗦着点头,“天使放心,李议政和堂伯都是天朝忠心之臣。” “你们北派在大明朝联系谁,快点回答,不要解释。” “没有联系!” “嗯?”卫时觉眉毛一沉,“你想死?” “天使恕罪,朝鲜各派在天朝只有私交,从未有固定的联系势力,我们也不敢啊,万一他们在天朝获罪,朝鲜全族得陪葬。” 卫时觉眼神很冷,“你哄鬼呢?李尔瞻的私交是谁?郑仁弘的私交是谁?” 郑其彬期期艾艾道,“天使,外臣在辽阳就向您说过,我们与英国公有私交,外臣年轻的时候,就陪郑仁弘伯父在京师拜见所有武勋,包括宣城伯府。” 卫时觉懵逼了,自己好像忽视了关键。 不对,是太看得起他们了,朝鲜联系大明上层所有人。 王好贤不可置信道,“郑大人,你们大北派在天朝的背后是北勋?” “不不不!”郑其彬连连摇头,“不敢这么说,天朝武勋怎么会结交藩国,就是一点私交,若论固定联系人,衍圣公首屈一指,但都是学术联系。” 王好贤继续追问,“那西人党、南人党在江浙联系谁?” 郑其彬为难道,“不知道啊,他们是通过海匪联系,只有主事人才清楚双方的实力。” “为何搞得如此复杂?” “这位大人有所不知,天朝的权争很频繁,大员起起落落,波及朝鲜就是全族被株连,哪敢公开联系。 万历皇帝诛杀了朝鲜二十多家,锦衣卫带御令到朝鲜,一个跑不了。 朝鲜与海商就算私交联系,也是暗信,生怕被抓住把柄,宗室都免不了去死,别说各派权臣,朝鲜贵族在天朝就是奴婢。” 王好贤皱眉道,“不对吧,你们不是与海商做生意吗?” 郑其彬为难道,“五年前,我们可以与天津水师、登莱水师、大江水师联系,还可以直接到浙江定海,毕竟双方经常联合巡视海防。后来辽东大战,天朝水师放弃巡视,我们这才联系海商,双方还未到接触主事人的时候。” 卫时觉瞠目结舌,“五年了,你们不知道海商主事人?” 郑其彬点点头,“生意就是生意,何必联系家主,我们彼此也不求对方做其他事,反正海贸见不得人,无非是江浙大商,没必要深交。” “江浙大商,你肯定?” 郑其彬肯定点头,“是啊,朝鲜水师有时会被指定到江浙外海交货,对方在外海到处可以停靠,也不可能是别人啊。” 卫时觉明白了,“敢情你们不是联系某家,是与整个外海做生意啊。就这点关系,敢给奴酋联系海贸?” 郑其彬尴尬道,“生意嘛,我们把信给对方掌柜就行,大王不可能出面,他们知道水师出货,也明白背后是谁。” 卫时觉不太担心了,直接联系苏州的钱祥达,比他们好使多了。 “郑其彬,光海君在黄海道南边集结五万大军做什么?想逆反天朝?” “天使,那些人是黄海道、咸镜道、平安道南撤的军队,他们毫无战力,不会与天朝敌对,您别误会。” “本官别误会?说的轻巧,那就解散。” 郑其彬更为难了,“天使,那些是我们北人与东人的实力,到汉城才能发挥。” 卫时觉无所谓了,“三道地方官都跑了,光海君怎么说?” “天使乃朝鲜驸马,节制三道灭虏,是朝鲜对天朝的孝心,既然存在走私,禁绝是应该,毕竟是一家人。” 卫时觉突然起身,把郑其彬吓得一抖。 卫时觉却从桌上拿起一个令牌直接扔过去,“郑其彬,朝鲜君臣回答三个问题,翁主李贞明是卫某正妻吗?她的孩子算卫氏嫡子吗?朝鲜从母法之下,她的孩子是宗室吗?五日内给我答案,送客!” 郑其彬呆呆的看着令牌,被部曲带出去。 卫时觉令王好贤联系一下政变的那些人,扭头去往后院。 到正屋给钱祥达写了一封信,又交代了一遍钱紫蕾,派十名部曲和三艘船,带她回苏州。 这事比较急,若钱祥达能作保,一切阻碍都不是阻碍。 第282章 震惊天下的完美政变2 送走钱紫蕾,已经是午后了。 今天还要做新郎呢。 与邓文映瞎聊一会,快黄昏的时候,才来到一个小院。 一个翁主,连婢女也没有,光海君也是着急了。 李贞明穿着大红嫁衣,在卧室床边安静坐着,头顶还盖着一个盖头。 朝鲜其实也有公主。 一般来说,嫡女封公主、庶女封翁主。 但公主需要大明册封,没有大明朝册封,公主只是他们自嗨的称呼。 为了获取大明册封,朝鲜嫡女封号全部是某明。 孝明、义明、顺明等等,藩国属性非常强。 李贞明的舅家乃西人党中流砥柱金氏,包括现在要政变的人。 金氏祖上有两个领议政,超级大族。 姥爷金悌男,不仅是朝鲜科举佼佼者,还是大明朝进士。 这可是稀罕货,回到朝鲜后,风光无限。 当时的大王是河城君李昖,正妻过世,没有嫡子,娶金悌男的女儿为正妃。 惨事开始了,庶子光海君已经成年,李贞明一个弟弟莫名夭折,另一个弟弟好不容易长大,被光海君直接赐死,母亲和她也被幽禁。 金氏全家五十口灭门,只有一个表弟做和尚偷偷活下来,现在还不敢露面。 卫时觉拖一个椅子,坐在她面前,“贞明,你是我的女人了,虽然是句废话,还是得问清楚,夫人愿意吗?” 李贞明情绪很稳,并没有因为突然听到问话就紧张,过了一会,才淡淡的说道,“本宫…妾身非常高兴。” “高兴的原因是什么?” 李贞明说话还算干脆,好似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又过了一会才道,“母亲不会被幽禁,表弟不需要隐世,姥爷舅舅可以被翻案,金氏恢复。” “就这样?你来的时候,大妃说过什么话?” “母亲说一切希望在夫君,一定要好好侍奉,适当告知朝鲜一切。” “你现在可以说说。” 李贞明从她父亲开始,冗长的介绍了一遍朝鲜的情况。 卫时觉中间给她倒了杯水。 受害者可怜,进而有理,是天下普遍情绪。 卫时觉现在身份不同,听完淡淡一笑。 “贞明,你的母亲和姥爷在明知你父亲没有嫡子、庶子确立为继承人,且有宠妃、大臣反对的情况下,依旧执意入宫。 在我看来,你母亲和姥爷不仅爱慕虚荣,还认不清形势,你父亲只是利用你母亲向天朝表示恭敬,丝毫没有确立嫡子为后的想法。 而你母亲在诞生嫡子后,对你弟弟宠爱有加,肆意赏赐,远超用度,把你弟弟大君的名声也搞臭了。 光海君能登基,不是因为天朝出手,而是朝鲜臣子大多支持,结果是你母亲自找的,关十几年了,还没反思吗?” 李贞明有点急,立刻快速道,“光海君李珲继承王位后,剪除异己,屡兴大狱,先后除掉的王族有胞兄临海君、养侄晋陵君、幼弟永昌大君、侄儿绫昌君等,同时还将嫡母幽禁,与东虏勾结,里外悖逆,何德何能做大王。” “你说的对,他是不能做大王。但你要搞清楚原因,朝鲜实力不行,他才无法做大王,而不是缺德,若你搞不清事实,我就把你送京城了。” 李贞明顿时发抖,“妾…妾身一切任凭吩咐。” “你刚才叨叨一堆,为何对我隐瞒了西人党、南人党准备起事的消息,我不信他们没有联系你们母女。” “母…母亲信不过。” “为什么?” “因为有夫君啊!”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暗骂自己问废话。 “贞明,掀盖头之前,问你三个问题,回答出来,我们就是夫妻,答案不合适,你会入京继续孤独生活。” “请夫君垂怜。” “我是你的夫君吗?” “啊?”第一个问题就把李贞明被搞糊涂了,过一会才明白是说她在卫氏的身份,“妾身斗胆,至少在朝鲜,夫君是夫君,妾身是正妻。” “那你的孩子是嫡子嫡女吗?” “夫君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 “朝鲜讲究出身从母,讲究一贱即贱,那你的孩子是宗室吗?” “妾身的孩子在大明、在伯府不清楚,在朝鲜确实是宗室,朝鲜与大明宗法不同,公主、翁主子女皆为宗室,孙辈看联姻,有些是外戚,有些是宗室,重孙辈才会失去宗室身份。” 卫时觉掀开她的盖头,李贞明又抖了一下,但转瞬低头,喏喏开口,“夫君是天朝大将军,妾身十分高兴。” “贞明,为夫要收回成祖赐地,追究朝鲜资敌大罪,对光海君直接举起屠刀,你准备怎么选择。” 李贞明瞬间抬头,眼神全是疑惑。 卫时觉看她没有粉黛,只是洗了个热水澡,捏下巴亲一下嘴唇。 李贞明瞬间通红,失去思考能力。 “不错,至少是个女人,咱们先熟悉一下再说。” 卫时觉一边说,一边帮她褪掉嫁衣。 李贞明一边抖,一边靠到怀中,“请夫君怜惜!” 两人在这里洞房花烛,享受新人美妙,可怜的郑其彬,日夜奔马,带着等候的四名侍卫,第二天中午回到汉城。 朝鲜王城景福宫,取自《诗经》:君子万年,介尔景福。 藩国之意十分明确,占地很大,建筑却不多。 宫殿不能超高逾制,为了体现威严,只能用空间来表达尊贵。 区别于大明禁宫正殿的金黄,景福宫的正殿、勤政殿也是青色。 正殿后面的思政殿,距离勤政殿很近,是君王日常办公地点。 里面坐着一个身穿大红衮龙袍的中年大胡子,身旁一个风情万种的妃子在给按摩头部。 衮龙袍是大明皇帝所赐,世上只有皇帝、皇太子、亲王,朝鲜国王、王世子可以穿衮龙袍,绣着团龙图案的圆领袍,穿时配翼善冠。 比起大明皇帝的金色衮龙袍,朝鲜王和世子只能穿红色,连大明藩王的金纹也不敢,为了体现与众不同,李氏把翼善冠直接拔高一倍,如同顶着一个木桩子。 乍看很威严,再看很滑稽。↘ 第283章 震惊天下的完美政变3 郑其彬进门看到领议政李尔瞻、大北派领袖郑仁弘都在。 扑通,跪在御桌前。 四人被吓了一跳,看他手里还拿着新的金牌,齐齐蹦起来。 “又发生何事?” 郑其彬累瘫了,倒口气虚弱道,“大王,光禄大夫说朝鲜回答三个问题,翁主李贞明是卫氏正妻吗?她的孩子算卫氏嫡子吗?朝鲜从母法之下,她的孩子是宗室吗?五日内给答案!” 四人对视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其彬又道,“天使说了,他会到汉城,没有追究大王抗命,微臣也听不出好赖,但公主被留下了。” 光海君李珲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来就来,咱们接待即可,妹妹当然是正妻,皇帝册封的一品诰命,当然算…” “大王!”李尔瞻和郑仁弘齐齐大吼一声,“这可不能承认!” 旁边的宠妃金介屎咯咯一笑,“两位大人,大王若连这点小事都不答应,只会激怒光禄大夫,抬一抬贞明的孩子,大不了浪费点钱粮,却可以换来安全,等灭虏之后,他总不能赖着不走吧?” 李尔瞻嘴角一抽,“娘娘,光禄大夫毁了六道,没收了贵族田产。”(实际上六道,写起来太啰嗦,咸镜道分南北两道,平安道分东西两道,黄海道分左右两道) 金介屎无所谓,“是啊,天朝大军需要田产立足,你们不是好好的吗?光禄大夫也消气了,田产以后可以恢复,光禄大夫只要同意,以后天朝勋贵就是自家人。” 女人的脑回路真的可以,李尔瞻看向光海君,“大王,翁主算正妻,孩子算不算卫氏嫡子,咱们说了不算,也不能乱说,但算朝鲜宗室。” 李珲点点头,“孤也这么认为,就如此回答吧,李卿来拟信,北面来的流民撵回去,天朝既然要利用朝鲜灭虏,就不能把事做绝,百姓何苦!” “是,微臣告退!” 郑其彬感觉很恐怖的事,就这么轻易结束了,懵逼跟着李尔瞻和郑仁弘离开。 议政衙门,李尔瞻和郑仁弘一进门就脸色惨白,站都站不住,哆哆嗦嗦到主位,示意郑其彬倒一杯茶。 李尔瞻咕咚喝一口,稳定情绪后才问道,“其彬,以你的判断,如此回复光禄大夫,能过关吗?” 郑其彬立刻摇头,“天使千里奔袭,杀伐果断,雷霆所及之处,寸草不生,如此人物,怎么会让大王轻易回答上来。” 李尔瞻点点头,“老夫写信,你再送过去,把你女儿也带上,送信归送信,代表大北派与东人派,愿臣服天使。” “啊?”郑其彬惊呼一声,转瞬有点羞愧,“伯父大人,侄女婿已经臣服了,没用啊。” “愚蠢!”旁边的郑仁弘大骂一声,“你得忘记臣子身份,一心做光禄大夫的奴婢。” 郑其彬脑子转了一圈,“伯父,有什么用?” “任何上位者都不会杀忠心的奴婢,他没有杀你,本身就是价值,你身在其中,没感觉到而已。” 郑其彬明白这个道理,却感觉没那么简单。 李尔瞻快速写了两封信,一封代替光海君回答问题,一封私信。 郑仁弘过去署名,惆怅道,“时间太紧了,卫时觉就是全部北勋,朝鲜根本无法抗拒,他有金刀、御符、金牌傍身,还有三千禁卫,动起手来不需要任何理由。英国公让咱们恭敬一点,本身就是提醒,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李尔瞻点点头,“很糟糕,大王感觉不到卫时觉的杀意,竟然还跟他谈条件,其实已经没得谈了,可惜我们来不及等京城的回信,卫时觉的三个问题加起来,是个选择,或生或死。” 郑其彬听的一头雾水,“两位伯父,英国公何时来信?我们选择什么?” 李尔瞻不愧是权臣,一边密封信件,一边道,“你已经选择了生,不用再问了,回去休息一下,明日马上去平壤。” 郑其彬无奈,他也确实累了,站都站不直,脑子晕乎乎的,毫无思考能力。 等他一出门,两个权臣又瘫了。 坐椅子大喘气一会,李尔瞻起身,到里面书房翻阅档案。 不一会,郑仁弘也进去,两人在翻看宗室法。 卫时觉的问题就不能正面回答。 本身就没有答案,谁知道你想做什么。 最好的答案是:一切听您吩咐。 大北派与光海君联手,才能为政。 现在大北派失去北方,已经被釜底抽薪,西人、南人马上会联系天朝海商反扑。 不求卫时觉,必定会死。 这时候,其实也不难选择。 雨停了两天,朝鲜君臣总算知道一件事。 咸镜道大约三百里没有被烧毁,平安道被波及二百里。 鸭绿江、图们江北面寸草不存,彻底把东虏撵到草原了。 汉城有很多北面来的贵族,借宿在亲戚家里,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又想联系一下卫时觉,表达对天朝的支持。 心态很矛盾,又很正常。 田产反正被没收了,不如大方点说赠送,还能讨个好。 卫时觉喜欢他们这藩国心态。 郑其彬出发一天,还没到平壤,二十匹战马轰隆到汉城。 红甲骑士在汉城大街上奔马,径直到景福宫。 一个时辰后,景福宫传出消息。 所有贵族和将官,明日上午到迎恩门,恭迎天朝光禄大夫带妻子回家省亲。 三月十八,迎恩门上万人站立。 汉城百姓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贵族和官员,他们全家出动,女人小孩都带着。 上午巳时,北面一片红云而来。 龙旗猎猎作响,旗帜上巨龙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红甲威严,骑士雄壮,眼神锐利。 一排八骑,整齐划一,如同一堵血墙拍面而来。 压迫感十足,整个汉城在天朝威严下噤声。 无数人下跪,看着队伍显露向往。 前锋从人群轰隆而过,直接入城。 朝鲜君臣等一千人通过,才看到一个红轿,前面两位蟒袍骑马,一个眼神冷冽的年轻人,还有一个众人认识。 无论哪个钦差到朝鲜,大王都得迎恩门跪拜。 光海君李珲出列,带着百官拜伏,“朝鲜王李珲,恭迎天朝上使。” 卫时觉根本没有下马,“李珲,本官今日省亲,明日勤政殿再说公事。” 说完一踢马腹,从文武之间通过,后面的骑军直接跟着向前,朝鲜君臣连忙滚一边,差点被踩踏。 等队伍过完,郑其彬才出现在李尔瞻身边,“伯父大人,侄女婿昨日被禁止返回,北面大军面对天朝两万骑军,直接就跪了,一声不敢吭。” 李尔瞻与郑仁弘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卫时觉没有立刻做事,很不寻常。 一天一夜的时间,不仅给了他们机会,也给了别人机会。 光海君李珲有点气恼,双拳紧握发抖,竭力制怒,看骑军全部进入汉城,才冷哼一声,大步回城。 只不过他没注意,后面的文武两班,这时候比平时远离了十步远。 第284章 震惊天下的完美政变4 禁卫必须安排到衙门。 地方衙门还不行,必须是宫廷衙门。 否则就是对天朝不敬。 但卫时觉和袁可立又不可能在景福宫下榻。 李氏别的不多,就是宫殿多。 五大宫殿,四个离宫,都是王室避暑休闲的宫殿,不比景福宫小。 仁穆大妃和李贞明之前被幽禁在西宫,庆运宫(德寿宫)。 卫时觉如今下榻的地方是东阙,昌德宫和昌庆宫。↘ 两座宫殿组成的大院,宽两里,长四里,有庞大的后花园,占据东边小丘陵。 三千禁卫把战马带到校场,火速接收整座宫城和花园防御。 仁穆大妃已经被请到昌庆宫,李贞明从轿子出来,在几名宫女带领下,与母亲抱头痛哭。 朝鲜女人习惯把头发盘圈,装饰金银花,如同一个盘子。 大妃的装饰再好,也没有诰命的凤冠威严。 李贞明现在穿着天朝的一品诰命红服,龙凤、云纹、花卉,放朝鲜找不出第二个人。 一老一少的蟒袍从宫外而入,大红蟒袍,头戴梁冠。 宫女齐齐趴下表示恭敬。 仁穆大妃看到来人,拍拍李贞明的后背。 李贞明回头看一眼,连忙道,“母妃,这是关外总制、光禄大夫卫时觉。太子太保、登莱军门袁可立。” 又对两人道,“袁师傅,夫君,这是母妃,封号仁穆。” 她说的是废话,但顺序很重要。 仁穆大妃才反应过来,应该她先行礼,连忙躬身,“藩国宗室未亡人,李金氏,拜见天朝上使。” 袁可立点点头,“你们全家团聚,李金氏好好休养,老夫到昌德宫休息。” 他说完走了,卫时觉拱拱手,“前辈受苦了。” 仁穆看他如此强势,对女儿的未来有点哀叹。 卫时觉却自顾自落座,向外一挥手,禁卫把所有宫女撵出去,瞬间站满整个廊道。 门口进来一个小姑娘。 郑其彬的女儿,毫无疑问的美女,贵族踏破门槛,光海君也垂涎。 比文仪还俊俏,与钱紫蕾不相上下。 口若樱桃,鼻若悬珠,耳若白瓷,眉若弯柳,这些特点本就是朝鲜极品,难得的是,她有双祖十五的桃花眼,卧蚕饱满,流转之际十分勾魂。 小姑娘到两人面前下跪,“拜见殿下,拜见大妃娘娘。” 仁穆没明白什么意思,李贞明却道,“起来吧,郑氏果然一枝花。” 她说完与卫时觉一起坐旁边,郑氏站起来到两人身后低头而立。 仁穆看着两人一个蟒袍、一个诰命,虽然是侧坐,散发的权威把她这个毫无权力的大妃压制死了。 卫时觉轻咳一声,拍拍李贞明的手,“大妃见谅,小婿非常喜欢贞明,准备陪她在汉城驻留一段时间,或许是两三年,等我们的孩子出生。” 前半句仁穆在点头,后半句一出,她顿时一滞,“嗯?” “您没听错,小婿会在汉城几年,前线出兵也不需要我,北方建设也不需要守着,我还是守着贞明的好。” 仁穆看一眼郑氏女,以为他留恋美人,责怪道,“咋可如此荒唐,大局为重。” 卫时觉淡淡笑道,“朝鲜王正妻乃王妃,王母为大妃,王祖母为大王大妃,比伪金制度完善,实际上就是大明朝皇后、太后、太皇太后,您说是吧?” “一辞慎言,藩国怎可比天朝。” “小婿的意思是,您是世所公认的大妃,是朝鲜先王、大明先帝册封的王妃,朝鲜谁是大王,谁有资格做大王,只有您掌握正统。” 仁穆啊呀一声,略微发抖,“一辞支持西人党和南人党?” “小婿支持?他们配吗?小婿捧他们一下,能把他们捧成齑粉。” “那是何意?本宫能出来自在渡过余生,金氏能翻案,已经很好了。” 卫时觉没有回答,啪啪拍手。 门口出现一个年轻禁卫,摘掉头盔,是个秃头和尚,看到仁穆泪流满面,扑通下跪,“姑姑,姑姑…呜呜…侄儿不孝,家里就剩侄儿一人了…” 仁穆哆哆嗦嗦起身,“天锡?你是天锡,都这么大了?可怜的孩子…” 姑侄俩抱头痛哭,卫时觉闭目等着。 旁边李贞明看他无聊,等母亲与表弟说几句话,立刻轻咳一声,提醒不宜浪费时间。 卫时觉睁眼缓缓道,“岳母大人,您为先王河城君诞下一嫡子两嫡女,如今只剩下贞明,十个庶女活着,与您也没什么关系,庶子十三人,活着八个,包括光海君。 能与光海君争夺王位的儿子都被他杀死了,最大的是七子、仁城君李珙,此人乃光海君忠犬,其余人也就是被监视的宗室。 如今被监视的宗室不堪受辱,五子定远君李琈之子、绫阳君李倧,被西人、南人推举,准备举事。 我知道您信不过他们,但听说您在幽禁期间,把光海君送的食物全部扔出去,经常与贞明饿肚子,可见您很不甘。 起事之人里面有金氏旁系,您信也不好,不信也罢,明日过后,光海君绝对不可能继续做大王,那您作为唯一的正统,有候选人吗? 没有的话,最好现在想想,小婿要的是对天朝忠心之人,同时不能违背人伦继承大序,明日早上告知小婿。” 卫时觉说完站起来走了,郑氏跟着离开。 小和尚金天锡跪送,“感谢上使,恭送上使。” 外面的禁卫让屋内很有安全感,金天锡站起来,“姑姑,您不能犹豫啊,抛开逆王世子,先王最大的孙儿就是李倧,正好绫阳君母妃是西人党的后代,李倧继承王位,您才能做真正的大王大妃。” 仁穆扭头看一眼女儿,发现李贞明一点兴趣都没有,很平淡。 “女儿,你觉得合适吗?” 李贞明笑道,“一切由母亲做主,女儿没有孩子很不踏实,只想快点有个孩子,有了孩子就有武力。” 金天锡立刻拍马,“表姐所言极是,姐夫不会见西人党和南人党,如今他们没有显赫的地位,都是佐贰官,但他们见过姐夫麾下的校尉,明日所有宗室都会入景福宫,一锤定音。” 李贞明又笑了,“表弟可以撑起家事了,姥爷和舅舅在天有灵,一定高兴。” 第285章 震惊天下的完美政变5 卫时觉回到昌德宫,把蟒袍挂到衣架,到主殿锦榻一趟。 招手叫郑氏过来,令她也把外袍脱掉。 郑氏叫怜德,复古,文气很重的名字。 伸手入衣襟,瞬间搞得她面红耳赤,头发散乱,眼神迷离。 倒不是迷恋美人,李贞明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也得给某些人一个安全感。 卫时觉适可而止,下令带客人。 光海君无法直接面见钦差,只能在景福宫众目睽睽之下相见。 所以第一个客人,是个风情万种的夫人。 金介屎穿过戒备森严的廊道,以为能看到端正清冷的上使。 哪知上使眯眼躺在榻上,旁边的美人在给轻轻捶腿。 金介屎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这姑娘谁都抢不到了,上使大白天就带身边嬉戏,应该非常喜欢。 “朝鲜王尚宫,拜见天朝上使,车马劳顿,大王关切,派贱妾来侍奉,上使有任何要求,朝鲜一定满足。” 卫时觉淡淡瞥了她一眼,“金尚宫,本官问你件事。” “请上使示下。” “李珲有王妃,有世子,他们不来求见,却派一个尚宫来此。本官对你早有耳闻,以女官身份掌握后宫,又成为宠妃,若没记错,你应该是先王的女人吧? 一个连正名都没有的奴婢,一个名为狗屎的奴婢,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看你也没多漂亮啊,屁股扭的好?本官很感兴趣。” 金介屎脸色涨红,捶腿的郑氏略微发抖,屋内一时安静。 卫时觉起身,搂着郑氏弹弹下巴,“金尚宫,你是没有答案,还是不愿告诉本官?郑氏这样的美人才是美人,还有吗?” “啊?哦哦哦…”金介屎慌乱回答,“贱妾马上去寻找,一定满足上使。” “好吧,这年头真有意思,大明后宫有个奶娘,朝鲜后宫有坨狗屎,女人也能成大事,只要攀对男人,你说呢?” 如此羞辱,金介屎却不敢回答,匍匐趴下,瑟瑟发抖。 卫时觉冷哼一声,“派个娘们来见我,还是个狗屎娘们,李珲好大的胆子,来人,杖责二十,扔出去。” 金介屎惊恐大吼,“上使饶命,上使饶命啊…” 禁卫拽着头发拖出去,门口抡刀鞘砸。 想让她死,一棍子就够了,现在当然不会打死。 一刀鞘砸脸上,瞬间牙齿崩落,打胸口,打后腰,几下过后,金介屎有出气无进气,却没有重伤,全是钝器击打的皮肉伤。 郑氏又在发抖,卫时觉把她按倒,伸手到怀中,“美人真滑,以前有没有想过做王妃。” “没…没有,入宫顶多是内命妇,大王有世子。” “那倒是,李珲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且是嫡子嫡女,你说他为何没有别的儿子呢?” 郑氏低声道,“听说大王多次请道人做法,大北派还去过江西龙虎山,真人说过,大王杀兄弟侄儿太多了,此生乃一子命。” “呵呵,所以他贪财好色,性格焦虑又强迫,抑郁又暴躁,一个神志病?” 郑氏嘴唇抖抖,靠近耳朵低声道,“这样的大王顺毛捋,很听话!” 卫时觉笑了,摸摸翘臀,“若某些人起事成功,如此美人也不知道便宜了谁,他们肯定舍不得杀你,会送给海商,你说是不是?” 郑氏眨眨眼,“贱妾是您的女人。” “我的女人太多了,根本睡不过来。实际上我只有一个半娘们,一个陪我长大,生死与共,那半个祛魅很有效。” “贱妾怎敢比夫人。祛魅是什么?” “一个我喜欢的女人,明知不是良配,就是忍不住时刻想搂的女人。” 郑氏还想问,卫时觉拍拍屁股,背对门口道,“传李尔瞻来见。” 权臣领议政很快就来了,金介屎的遭遇并没有吓着他。 光海君脑子进屎了,派一个女官来招待上使,没给你捏死算好脾气了。 李尔瞻进门,只能看到一个后背。 榻上的男人按着一个女人,正搂搂抱抱。 李尔瞻顿时松口气,至少不会死。 “朝鲜领议政李尔瞻,拜见天朝上使,” 卫时觉头也不回道,“别打扰本官与美人亲热,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回上使,大王下令把溃民驱赶回去,制造天朝恶霸形象,且需要您明确借住六道时间,另外,大王准备了五十万石粮,一百万两现银,只有口称的一半。” “卫某计划借住景福宫,与贞明滚床,前线不需要大将军。” “外臣明白了,大将军节制全境,外臣愿效犬马。 正月的时候,外臣信使入京,英国公曾授意对您恭敬,但公爷只有口信,没有笔墨,朝鲜海贸背后的合作者只有三类。 首先是天津水师的主人,北勋之中的后军勋贵,这条商路已停止五年。 其次是大江水师的主人,南京中军勋贵,这条商路十年前已并入第三条,也就是江浙商团。 商团的渠道很复杂,供货主体是江南盐商和布商,售货主体是淮商、漕商,他们都通过徽商和浙商走货。 所以外臣联系的人是浙商、徽商,担保者是南京中军勋贵,福建海商与倭国海商做南边的生意,与朝鲜有联系,但不是一个生意,目前没有参与辽东走私。” 第286章 震惊天下的完美政变6 房间安静一会,卫时觉依旧没有回头,冷冷说道,“这么说,你们的合作者在杭州湾?” “没错,徽商和浙商共同的生意,谁为主不重要,嵊泗、岱山、舟山、双屿到处是基地,大约十万海匪,船只上千,远洋船四百,他们不劫掠大明,彼此很有秩序,只做进出生意。 浙商徽商背后一定是苏州和南京,杭州湾进出货,苏州和南京中转,淮商、漕商销货,这就是大明海贸。闽粤海商只走倭国和南海,他们没有实力参与辽东利润。” 卫时觉又停顿片刻,“钱祥达认识吗?” “当然,苏州最大的布商,实力强大,肯定参与供货走货。” “闽商郭必昌认识吗?” “不认识,朝鲜不接触闽粤海商,也许南人党认识,但也是朝鲜南边与倭国的粮布生意,参与者一定有倭国,三方小生意,利润不大。” “你可以控制朝鲜全部水师吗?” “外臣顶多能控制二百艘船,西人拥有百艘,南人的船只名义上属于水师,他们一直在偷偷与倭国做海贸,就是些日常货物,大约二百艘。” “大明海商在支持西人党、南人党起事,他们是谁?” “以外臣判断,无非是徽商、浙商,苏州的大商反而不会插手政事。” “为党争控制朝鲜?” “回上使,您这判断不对。南勋、北勋有底线,有力量,他们可以通过京城直接影响汉城官场,不需要转一圈,从海贸多此一举,商人就是商人。” “有道理,舅爷若对朝鲜生气,有的是办法,不需要如此啰嗦。” “没错!的确这样!” “呵呵,卫某格局还是没打开,权力运用果然大有门道。” 李尔瞻听不出这是讥讽,犹豫说道,“海商为了利润,不管官场秩序,南勋对他们的节制很弱,豪商不可能在官场竞争过勋贵,为了削掉天津水师的海贸机会,这才插足藩国官场!” 卫时觉扭头,“你确定?” “回上使,南边豪商早就想削掉北方的海贸,独吞大利,但南京魏国公不愿与北勋翻脸。五年前,朝鲜一半货物走给天津水师,由后军通过运河来消化,一半走给南商,我们也不敢完全与某方联系,否则容易被另一方按死。” 这才合理! 卫时觉点点头,“李尔瞻,舅爷从未跟卫某说过海贸。” 李尔瞻一愣,“后军内部如何分红我们不知道,您的长兄十年前在天津见过,外臣在京师也见过伯爷本人,定远侯、怀宁侯等等都见过。 五年前英国公下令,天津水师以作战为主,令兄袭爵后,也无法走货了,水师船只不敢私自到朝鲜,我们的船只也不敢私自进入直隶湾,登莱水师更不敢,北方海路完全断了。” 卫时觉琢磨片刻,不确定问道,“也就是说,你们为大明文武走了五年货?” 李尔瞻摇摇头,“上使,我们与大明文武做了十七年生意,与北勋做了十二年。” “大明武勋分南北,大员如何参与海贸生意?” “朝鲜与南商的中人是南京中军勋贵,徽商、浙商均为南勋帮忙介绍,南勋从不参与交易过程,但无法否认他们是东主之一。” 卫时觉被气笑了,辽东的一切,果然是大明权贵挖的坑。 外围再如何转来转去,大明朝掌权的那部分人肯定均有参与。 南北勋贵、豪商、士大夫,生意上是一群人。 只不过北勋首先被战事影响,显得他们有点无辜,事实上也是问题源。 但北勋可以摆脱内廷做大生意,听起来也不太可能。 卫时觉挠挠头,最后问个问题,“舅爷下令天津水师放弃海贸,是为了辽东吗?” 李尔瞻后脑勺一跳,知道这是终极问题,犹豫说道, “回上使,五年前,朝鲜一半货给北勋,但天津水师有一半货是内廷参与,下令放弃海贸的人,不是公爷,应该是皇帝。” 卫时觉差点从榻上栽下来,目瞪口呆道,“卫某正想说呢,北勋不可能摆脱皇帝大规模做生意,万历朝内库积存了大量银子。 皇帝为银子到处折腾,驾崩前下令水师放弃海贸,却堵不住南边海匪,这等于白白让利,这五年南边吃饱了,胃口撑大了,更不愿放弃了。” 李尔瞻点点头,“没错,的确如此,万历皇帝下令停止海贸,朝鲜却无法停止与海商的生意,否则海匪会袭扰全境,无奈之下,份额全给了南边。 您一旦定鼎辽东,南边就得不到生意了,海商肯定着急,海商不相信朝鲜,我们也没有实力保证辽东生意。 西人党同样没有实力控制生意,海商为了保住份额,为了利润稳定,就会忍不住下场。他们不在乎灭虏,也不在乎大明军事上的胜败,只在乎生意,朝鲜在其中只能随风摇摆,惹不起奴酋,更惹不起无处不在的海匪。” 卫时觉终于理顺了海商、朝鲜、辽东这条线的利益关系。 朝鲜只有中转的实力,他们哪边也惹不起,当然会做中人。 起身在地下踱步两圈,卫时觉再次说道,“刚得到消息,西人党收买了汉城王室护卫大将李兴立,都元帅已经倒戈,景福宫若失守,光海君李珲败定了,卫某明日只需要看戏。” 李尔瞻笑了,“上使,李兴立是大北派的人,是外臣授意他参与,我们想活下去,就不能陪葬光海君。” 卫时觉眨眨眼,深吸一口气,感慨说道,“李大人果然丞相之才。” “上使谬赞,藩国力弱,难免摇摆,请您见谅。” “呵呵…”卫时觉又笑了,“李大人回去吧,朝鲜党争听起来复杂,眼花缭乱,错综复杂,但终究抵不过一刀斩。” “是,外臣告退,上使安心歇息。” 李尔瞻离开,卫时觉又在地下站了一会,扭头看郑怜德痴痴呆呆的样子,笑着问道,“美人听出了什么?” 郑怜德一抖,“家里出卖大王,投靠绫阳君李倧,甘为西人党走狗。” “你太小看官场的人了,党争不分大小,能胜出的人,全是人精中的人精。大北派谁都没投靠,准确的说,他们只是放弃一个失败者。” “那…那大北派还会当权?” 卫时觉摇摇头,“不会,若绫阳君李倧继位,大北派就算立功,也死定了,人家不会接受一个摇摆的势力。 关键是朝鲜的利益太小,不够四派分。大明朝都无法四党同立,朝鲜更是做梦,这就是党争,退缩没用,聪明没用,利益决定生死。” 第287章 震惊天下的完美政变7 卫时觉没有与光海君李珲交流过,刚才城外一瞥,也没看脸。 收集的情报也很简单:宠信金介屎,杀兄杀弟杀侄,好色贪财。 这样的人做大王,绝对不是庸才。 德行从来不是评价上位者的标准。 好色贪财的人多了,没本事的人也无法做出来。 杀兄杀弟杀侄,不仅能杀掉,还能剪除后患,不至于大明追究,这才是本事。 证明他有分配利益的能力,驭下功夫超高。 但这一切,都是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 如今外海有海商,北面有大军,他瞬间失控了。 实力如此,脑子再聪明也没用。 金介屎被抬回景福宫,李珲暴跳如雷,却骂不出一个字,砰砰砰摔了一地瓷器,吓得内侍瑟瑟发抖。 李尔瞻很快回来了,李珲头发散乱,气得流鼻血了。 “大王,您太着急了,微臣已经说服了。” 耳朵气冒烟的李珲一愣,“说服了?说服什么?” “大王,上使对郑氏女很满意,趁着翁主与大妃团聚,人家在与美人卿卿我我,金尚宫非要求见,当然给人家添堵。微臣答应再找一个郑氏,就结束了。” 李珲沉默片刻,“他说借住北面多久?” “两三年,具体时间无法确定,为了保证信任,暂时会在汉城。” “不要钱粮?” “当然要,但不会写在国书中,全部归私人所有。” 李珲顿时长出一口气,“那就好谈了,贪财就行,可惜了郑家女。” 李尔瞻眼皮一跳,差点唾一口。 人家贪财是为了养军,不是为了做金银器。 李珲又道,“明日在勤政殿大朝,座位如何安排?” “大妃和翁主也参加,大王得忍一忍。” “好吧,那就让大妃垂帘,上使旁坐,若你找到第二个美人,是不是可以除掉贞明?这是个祸害啊。” “微臣不清楚,需要时间!” 李珲点点头,“爱卿忙去吧,盯着西人党和南人党,不能让那些人见上使,难免坏事。” “是,微臣告退!” 李尔瞻出殿,抬头看着偏西的太阳,露出诡异的一笑。 仁穆大妃、贞明翁主、西人党、南人党、绫阳君李倧、以及所有宗室,都是傻帽。 你们都想借刀杀人,且笃定这把刀会听话。 真是脑子进屎了。 也不看看这位的性格,敏锐冷静、千里奔袭、杀伐果断。 一个把辽东变为死地的人,你们竟然敢利用。 再多的美人对这种人也没用,除非美人本身有价值。 大北派本来是必死之局,生生出现了转机。 时也,命也。 咱也看戏吧。 汉城今日没有宵禁,天朝禁卫在城内。 好多店铺都没关门。 绫阳君李倧还在西郊,南城一个店铺后院,政变的人都在沉默等待。 他们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官员,另外两个掌兵的人无法集中,只能到时候配合。 这些人看起来很轻松,为了前途,为了富贵,值得一搏,原本就容易成事,现在有金氏联系大妃和上使,万无一失。 只要明日表现的好,帮上使把李珲叛逆天朝的事做实即可。 一群人在内室喝酒,已换作常服的金天锡进门。 面对众人期盼的眼神,他点点头。 众人立刻欢呼一声。 金天锡坐下道,“姑姑答应支持咱们,上使说他支持谁都不行,各党不配让他支持,光海君勾连东虏,悖逆天朝,无法做大王,正统之名在姑姑手中。” 李贵连连点头,“上使当然不会参与,明日辰时大朝,我们立刻发动,在上使见证下,半个时辰内结束。” 金天锡连忙道,“金某回来的时候,听说禁卫明日一千人去景福宫。” 李贵哈哈一笑,“禁卫必须在上使身边,哪怕去景福宫也一样,此乃天朝威仪,以前的钦差到朝鲜,贴身的锦衣卫同样跟着进入勤政殿。” 众人连连点头,表示此乃礼制。 他们开始推杯换盏,已经在庆祝未来了。 三月十九,卫时觉从梦中睁眼,外面蒙蒙亮。 不能真的赖在汉城,着急与李贞明生孩子。 旁边郑怜德端着脸盆,面红耳赤听着两人大早上鼓掌。 天色大亮,李贞明才掀开床帘,面色红润,穿薄纱下地伺候更衣。 身为翁主,比祖十五伺候还贴心。 卫时觉一边穿衣,一边捏捏两人的脸,很是满意。 洗漱吃饭后,大妃已经在宫门等候了。 袁可立不知道卫时觉要做啥,但以老头的估计,今天是场大戏。 卫时觉肯定会把光海君按泥里,何人来继位,不太好说。 一千禁卫骑马在门口列队,另外一千已经去接手景福宫门禁,留守一千人。 所以今天是三千人一起在控局。 卫时觉穿蟒袍上马,锣声一响,辟街前进。 王好贤从巷子冒出来,到身边低语,“总制,朝会开始后就动手,人全在景福宫外,宗室会陪伴入殿,包括绫阳君李倧,总制给了他们方便,可能一刻钟就结束了。” 卫时觉点点头,“很无聊啊,那就快点!” 王好贤躬身退走,队伍很快来到景福宫正门。 不需要下马,直接入宫。 景福宫五道门禁,东边全是红甲禁卫,从正门排到勤政殿,西边才是景福宫守卫。 跟随的禁卫陆续加入门禁,卫时觉和袁可立在勤政殿前下马,光海君李珲带着文武百官大跪,“恭迎上使!” 卫时觉到身后的轿子前掀开轿帘。 仁穆大妃和李贞明迈步而出,只跟着郑氏一个贴身侍女。 文武再拜,“恭迎大妃!” 仁穆对李珲看都不看一眼,迈步上台阶。 李贞明扶着紧随,卫时觉和袁可立跟着,然后才是朝鲜君臣。 卫时觉现在对李珲有点可怜了,撮尔小国,没有实力支撑的聪明就是找死。 大殿的台阶上有四张大椅子。 仁穆大妃和李贞明直接去王座后面,有个薄纱隔开。 卫时觉去王座东边,袁可立去右边。 卫时觉今天不仅穿蟒袍,腰间挂着御符,手里拿着金刀,坐那里不出声,都有点吓人。 李珲咬咬牙,到王座落座。 百官这才大拜,“拜见上使,拜见大妃,拜见大王!” 李珲一摆手,“免礼!” 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李珲对卫时觉弯腰,“上使请吩咐!” 卫时觉轻咳一声,“本官拥有全权处置东虏,朝鲜藩国与东虏走私,本官已惩戒咸镜道,今日追究朝中反逆的混蛋。” 李珲脸颊一跳,“东虏猖獗,孤一定全力支持天朝灭虏,此乃藩国大孝,暂借六道之城,助天朝灭虏,若有人通虏,定斩不饶,李尔瞻,你来配合上使。” 李尔瞻躬身出列,正要开口,外面突然嘭嘭嘭三声炮响,把众人吓了一跳。 紧接着,四面传来喊杀声。 绫阳君李倧出列,正气凛然,一指王座,“上使明鉴,通虏之人正是王座上的逆贼,朝鲜义士今日就帮上使戳穿此等不忠不孝的大贼。” 第288章 震惊天下的完美政变8 李珲勃然大怒,手边没有趁手的东西,只能怒吼,“李倧,你这个逆子。” 李倧哈哈大笑,“李珲,你猎色荒政,割民聚财,宫禁放荡,幸门大开,金尚宫远播京外,边倅守令各有定价,搢绅进退以金为媒,四境嗷嗷,宗社危亡,非朝即夕,西人切齿,南人含怨,宗室非笑,大逆之罪。 你李珲不但不协助上国,反而向奴酋暗送秋波,萨尔浒之战时,派姜弘立率军支援,暗通奴酋,泄露军机,授意投降,此后借口敷衍,继续走私…”【这是朝鲜记载,真不算野史】 李倧还没说完,李珲就拍桌子大怒,“反了反了,来人,把这逆子拖出去凌迟。” 卫时觉向椅背一靠,拄着金刀淡淡看戏。 没有守卫进来,李倧看一眼卫时觉,更加狂傲,张开双臂转一圈, “诸位大人,汉城守卫、景福宫护卫早看不惯逆王,此时不举,更待何时,上使见证,藩国今日杀逆。” 义昌君李珖、庆昌君李珘、兴安君李瑅、庆平君李玏、仁兴君李瑛、宁城君李?等宗室立刻站李倧身后,指着李珲大骂, “逆王,你任用大北派,卖官卖爵,毒杀先王,幽禁嫡母仁穆大妃,处死兄弟临海君、永昌大君等王族,混乱腐败,民不聊生,私通建奴,悖逆天朝,十恶不赦。” 李珲忠犬,仁城君李珙立刻跳出来,对一群人大吼,“混蛋,父王乃病亡,你们这群逆子疯了。” 世子李祬也跳出来,“诸位叔叔,你们想利用上使谋逆,不怕被天雷劈死吗?” 众人下意识看一眼卫时觉,那位一脸笑吟吟的样子,看戏入迷。 李珲再次拍桌子,“来人,把这些混蛋拖出去凌迟。” 说完还对卫时觉躬身,“上使见笑!” 依旧没有守卫进来,门口的大北派官员看一眼景福宫,禁卫也在看戏,一半的人已经去往后宫了,顿时大惊失色。 “大王,护卫全反了,他们去往后宫。” 李珲差点喷血,“护驾,护驾!” 李尔瞻无奈道,“大王稍安勿躁,理不辩不明,上使在侧,咱们与逆贼辩一辩何妨。” 李珲看一眼卫时觉,再看一眼外面威严的禁卫,顿时笑了, “李倧,天朝上国最恶心篡逆,尔等不得好死。” 李倧丝毫不惧,对卫时觉和袁可立躬身,“上使稍等,义士已控制汉城,马上可控制景福宫。” 卫时觉打了个哈欠,十分无聊。 别的大臣一句话都不敢说,或许他们觉得不会死。 等了一炷香时间,门口哗啦啦一群人。 西人党申景禛、李曙、金瑬、李贵,南人党金自点、沈器远、崔鸣吉,边备使李适,都元帅韩浚谦、护卫统领李兴立,拖着一群后妃入殿。 还拉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李珲唯一的女儿。 众人开始跪拜自我介绍,卫时觉一个都没回应,只是看了一眼惨兮兮的金介屎,还有面色平静的王妃柳氏。 他们介绍完了,卫时觉依旧没有说话,薄纱后仁穆轻咳一声,“本宫乃大妃,是天国册封,本宫来主持,谁有异议?” “臣等恭请大妃!” 李珲看大北派也在躬身,想起明朝的嫡庶禁忌,无奈躬身,“麻烦母后!” 郑怜德掀开薄纱,仁穆和大红袍的李贞明同坐,众人愣了一下。 有的高兴,有的无奈,却也没法反驳。 仁穆轻轻挥挥衣袖,“上使在侧,尔等悖逆传出去是笑话,本宫问一句,你们回答一句,无需解释,无需狡辩,人人都能分辨。” “臣等恭请大妃。” 仁穆淡淡道,“一件一件来,说李珲毒杀先王,有无此事?” 李珲立刻大吼,“绝无此事!” 李倧答道,“回大妃,逆王李珲勾结金尚宫,欺辱先王之妃,毒杀先王!” “胡说八道!”众人一起大骂,包括仁穆。 罪名不能胡扯,会让所有人失去正统名份,朝鲜要亡国了,仁穆再次说道,“李倧,先王乃病亡,信口雌黄,小心被反噬。” 李倧无奈,“孙儿听闻内侍所言。” 仁穆再次问道,“说李珲处死兄弟临海君、永昌大君等多名王族,幽禁嫡母,有无此事?” 李倧马上道,“大妃娘娘亲身经历。” 仁穆点点头,“没错,李珲处死长兄,处死嫡亲弟弟,我的孩子,幽禁本宫。” 李珲扫了一眼大北派,李尔瞻马上出列,“回大妃娘娘,临海君必死,他在壬辰倭乱被加藤清正俘虏,苟且偷生,跪拜倭寇,有辱宗社,赐死乃先王授意。” 仁穆点头,“是啊,本宫知晓!” 李尔瞻再次道,“大妃嫡子乃永昌大君,仗着唯一嫡子身份,嬉戏荒学,逼迫臣民卖地,不通汉学,打骂夫子,无继承之德。 大妃之父,西人金悌男,仗着国丈身份,仗着天朝进士身份,笼络权贵,大肆买地,逼迫良善,外戚祸乱朝纲,乃大妃幽禁之因。” 李倧等人一指李尔瞻,“权臣走狗,污蔑忠良。” 李珲冷哼一声,“尔等全是走狗,朝鲜无数臣民可以作证,大君和金悌男悖逆,死不足惜,孤没有杀嫡母,没有缺用度,难道还不够吗?” 李倧冷哼回应,“大妃即为当事人,此事不说也罢,通虏总是真的,大北派郑氏、李氏、姜氏,悖逆天朝,上使斩杀李开音,他跑赫图阿拉,还想狡辩吗?” 李珲哈哈大笑,“李倧啊李倧,孤早该掐死你,像你这样的傻子出现在宗室,朝鲜的大患。” “逆王,别顾左右而言他,通虏已定。” 李尔瞻邪魅一笑,“是吗?若是天朝允许呢?”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卫时觉,袁可立却开口大骂,“放屁,藩国找死。” 卫时觉悠悠开口,“袁师傅,他说的没错,万历先帝知晓此事。” 众人瞬间噤声,卫时觉口气一转,“不过,先帝五年前已经下令禁绝此事,朝鲜依旧是悖逆,而且姜弘立之事如何,李议政知道吗?” 第289章 震惊天下的完美政变9 李珲有口难言,万历说停就停,朝鲜身不由己,能怎么办。 李尔瞻躬身道,“上使俘虏姜弘立,一个生意掌柜,他在外做什么,大王和外臣属实难以控制。” 卫时觉不开口了,大殿安静。 李倧只能跳过此事,“上使,大妃,逆王霸占先王之妃,废母杀弟、杀兄侄庶母、屡兴冤狱、疏远老臣、卖官鬻爵、宫妾得势、撤毁民宅、大兴土木、重科厚敛、民生涂炭,桩桩件件,无数证据。” 仁穆大妃点点头,“确实如此!” 只要卫时觉不追究悖逆天朝,李珲现在不怕了,哈哈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如此利用上使,必遭天谴。” “逆王!”李倧大吼一声,“金介屎是不是先王之妃?你敢说不是吗?人伦大序,何其恶心,不配做人。” 卫时觉一伸手,制止他们争吵,“说点新鲜的,烦不烦。” 李倧脸色憋的通红,无法回答。 卫时觉起身,到众人面前走了一圈,挨个敲敲脑壳,一个没放过。 申景禛、李曙、金瑬、李贵、金自点、沈器远、崔鸣吉、李适、韩浚谦、李兴立… 敲完大吼一声,“金天锡呢,出来见本官?” 从外面进来一个年轻人,“见过上使。” 卫时觉点点头,“你们说李珲的罪名不错,但逆宗绞尽脑汁想做大王,给了你们机会,一群被利用的傻子。” 李倧刚要开口,卫时觉反手就给了一个巴掌。 啪~ “李倧,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李珲是大明册封的朝鲜王,有没有罪,本官还没审呢,你们叽歪什么?利用本官,就是利用天朝,这叫篡逆,大明朝最恨篡逆,谁碰谁死。” 呛啷~ 卫时觉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金刀闪过,人头落地。 殿内众人被吓得啊啊大叫,根本没反应过来。 “来人,所有参与的宗室,斩!” 门口禁卫入殿,拖着六名大吼的宗室,就在殿内挥刀,顿时人头落地。 哇哇~ 小姑娘被吓得大哭,卫时觉一摆手,“把女孩带出去!” 李珲神清气爽,纳头便拜,“感谢上使溯正。” 起事的官员和仁穆被吓傻了。 你不是支持起事吗?怎么又反悔了。 卫时觉向禁卫挥手,“尸体拖出去,诛杀全家,一个不留,但不要牵连岳家!” 臣子们一个不敢开口,看看人家上使的手段,干脆利落。 卫时觉迈步返回台阶,看一眼发抖的仁穆,直接坐王座。 “李珲,你是李朝第十五任国王、你爹李昖乃第14代国王,你爹运气好,本来是德兴大院君李岹第三子,十三代国王李峘无子而嗣。 李峘乃兄终弟及,十二代国王是哥哥李峼,继位八个月即崩。 朝鲜记载李峼因为父王去世后太悲伤而得病,但据传,李峼是被继母文定王后毒杀。 因为你的嗣祖即位时只有十二岁,文定王后可以垂帘听政。 还因为朝鲜勋旧派势力一蹶不振,转变为士林派的天下,党争烈烈,残杀不断。 当然,这些屁事与我没关系。李珲,你能说说,这么屁大一个地方,全国不到700万人,为何治理起来,比大明还复杂?你们李家这么能闹腾,朝鲜百姓怎么受得了?” 众人闻着血腥味,鸦雀无声。 李珲沉默片刻躬身,“回上使,朝鲜山多,人心不齐。” 卫时觉淡淡一笑,“有点道理,我一直以为朝鲜东南西北四党是按照地理分,后来才知道,是汉城内部有四个贵族区,分别位于东南西北。 本官为自己的想当然可笑,派人一打听,汉城内贵族本就是按照祖籍分居,这他妈与地理分党派有什么区别?为何你们朝鲜总是做些脱裤子放屁的事?” 李珲黯然,“还是有区别,东人与北人联姻,西人与南人联姻。” “是吗?北人娶西人会死?还是南人娶东人会死?” 李珲无法回答,卫时觉冷哼一声,“你当然无法回答,因为北人可以做主东人,西人与南人完全同源,归根结底,这是两派大斗,朝鲜王居中制衡。 朝鲜乃大明藩国,四党贵族子弟经常去大明游学,好的不学,党争你们一学就会,大明朝的党争还在吵吵呢,朝鲜的党争已经血流成河了。 李珲,还没回答本官刚才的问题,你们李家这么能闹腾,朝鲜百姓怎么受得了?” 李珲还是无法回答,李尔瞻出列道,“请上使做主!” 嗯? 大殿低头的朝臣齐齐抬头,起事的西人党、南人党也想着脱身,这时候可不能获罪,跟着齐齐躬身,“请上使做主!” 卫时觉点点头,起身再次下台阶,“本官做主也可以,李珲,你知道本官为何杀李倧等篡逆的宗室吗?” 李珲一愣,“他们篡逆!” “没错,篡逆就是唯一的罪,本官只有这一个原则,他们确实篡逆,你是大明册封的朝鲜王,大妃是大明册封的王妃,你们是正统。” 李珲长出一口气,“感谢上使!” “不需要,咱们搞清楚正统,就可以说事了,回答两个问题,第一个,万历皇帝五年前下令停止海贸,为何朝鲜不听?且萨尔浒还授意姜弘立通虏?” 李珲胸膛起伏,旁边的忠犬仁城君李珙站出来,“回上使,朝鲜实在…” 呛啷~ 寒光闪过,又一颗人头落地。 李珲被喷了一脸血,吓呆了,卫时觉拽住他的衮龙袍擦擦刀,声音异常冷漠, “朝鲜太吵了,碎嘴的人太多了,既然朝鲜王回答不了第一个问题,那就回答第二个,本官金牌下令你去鸭绿江,为何拒绝?大明皇帝三道金牌之下,你竟然抗旨,谁给你的胆子?你与李倧有什么区别?” 世子李祬突然大叫,“上使饶命,父王…” 卫时觉闪电出手,一刀扎穿喉咙,吓得朝臣连连后退。 李珲两眼大瞪,刚想骂人,卫时觉一把扇掉他的翼善冠,贴面大吼,“谁他妈让你们把大明的礼服改的如此高,想压一头天朝吗?” “混蛋…呜呜…” 卫时觉一把掐住李珲喉咙,长刀架在脖子。 朝臣被吓得啊啊大叫,屁股坐地,手脚并用向后退。 因为卫时觉眼神冷冽,下手果断,长刀哧哧拉过李珲的脖子。 血箭飙射。 嘎嘎~ 长刀来回拉,筋骨被割断的声音如同地狱魔音。 李珲临死前双目大瞪。 堂堂国王,就这么被鸡崽一样切断脖子。 一颗头颅落在手中。 卫时觉浑身是血,拎着脑袋放在王座,一屁股坐上面,君临藩国。 “这么简单的事,一个700万人的小地方,被你们搞得如此混乱,真他妈丢人,篡逆者必死,无论是谁。” 第290章 震惊天下的完美政变10 袁可立一开始没拦住,现在更不能阻拦。 老头万万没想到,他名义上的学生如此绝。 支持起事,竟然是为了找理由杀绝宗室。 李珲还以为上使支持他呢,没想到死的更干脆。 人杀光了,你怎么收尾呢? 扭头看一眼后座的仁穆和李贞明,袁可立好像明白了。 闭目叹气一声,皇帝和朝臣又被利用了。 李尔瞻扑通下跪,噔噔跪着到台阶下,“上使明鉴,北派属实身不由己,大王不听劝啊,我们被逼着走私。” “李尔瞻,你是领议政,李氏集体篡逆,本官可杀,也该杀,朝鲜怎么办?无人可继,本官就要除国了。” “回上使,朝鲜正统一直存在!” “哦?在哪里?” “在上使身后!” 卫时觉扭头看一眼呆滞的仁穆和李贞明,点点头道,“有道理,岳母大人,您说怎么办?宗室死光了,朝鲜准备换姓吗?” 仁穆一时根本不知道如何接茬,这女婿做事太绝,提前不打招呼,刚刚不给自己面子,现在又完全让她做主。 “回上使!”李尔瞻大吼一声,“朝鲜嫡系血脉一直在,李氏宗室法源自新罗,乃新罗骨品制度改良。” 卫时觉笑了,“骨品制度?这是什么?” “回上使,嫡庶大序不可乱,直系男丁已殁,嫡系女亲同样可以继承,男女不重要,血缘才是一切,新罗就有三位女王,朝鲜臣民很高兴接受女王。 贞明翁主乃大明册封一品,此乃天意,臣等恭请翁主做主朝鲜,待以后过继男丁,或者子嗣随母性继承,此乃血脉继承,永保正统。” 起事的西人、南人互相对视一眼,卧槽,这家伙真无耻,但…聪明啊。 金天锡最先反应过来,到前面扑通一跪,“请大妃主持正统,请贞明女王继位!” 朝臣麻溜爬过去,“请大妃主持正统,请贞明女王继位!” 卫时觉回头,“岳母大人,700万百姓等您主持公道。” 仁穆嘴唇哆嗦,不是害怕,是激动,强迫自己控制情绪,凝重说道,“本宫只有一个女儿,大明册封的嫡女,贞明,700万百姓靠你了。” 卫时觉看向李贞明,微笑鼓励。 李贞明有点紧张,慢慢迈步向前,被卫时觉拽到怀中,一起坐王座。 咚~ 一脚把李珲的人头踢下去。 “臣等拜见王上,拜见大君!” 卫时觉也成大君了,这就是藩国亲王,拍拍李贞明的手,示意她开口。 李贞明抿抿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快速说道, “众卿平身,今日诛逆,尔等皆功,义昌君李珖、庆昌君李珘、兴安君李瑅、庆平君李玏、仁兴君李瑛、宁城君李?等宗室利用上使篡逆,首级送京城。 李珲悖逆天朝,霸占先王之妃,废母杀弟、杀兄侄庶母、屡兴冤狱、疏远老臣、卖官鬻爵、宫妾得势、撤毁民宅、大兴土木、重科厚敛、民生涂炭,首级送京城。 请天朝册封新王,孤借天朝六道灭虏,李氏永忠天朝,赐乐浪城义慈夫人大君称号,节制六道臣民。 孤的夫君乃天朝高门,血脉高贵,代孤监朝,治理全境,各臣民齐心协力,与天朝诛杀逆贼,共享太平盛世。” “臣等遵令!” 卫时觉点点头,“申景禛、李曙、金瑬、李贵、金自点、沈器远、崔鸣吉、李适、韩浚谦、李兴立等人,虽被欺骗,然一片忠良,不得不赏。 北派退出司谏,由忠良掌司谏,监督朝政,朝鲜大军由禁卫监督,所有将官原封不动,金天锡与李兴立共掌羽林,水陆士兵加赏一月饷银,满朝署名上奏,恭贺女王继位,同时请天朝册封。” “臣等遵令,恭贺王上、恭贺大君!” 卫时觉一摆手,“把这里打扫一下,罪逆女眷贬为庶民,不要为难宫人,甄别而用,诸位大人辛苦,朝鲜需要平静,赶紧做事吧。” “臣等恭送王上、恭送大君、恭送上使、恭送大妃!” 卫时觉离开前,低头对金天锡说了句话,“不要杀金介屎,保护住她,以免被别人弄死,带她到后面,有大用。” 思政殿,禁卫快速接手防御。 卫时觉扔掉蟒袍,清洗脸上的血,仰天出了一口气。 仁穆大妃在主位有点呆滞。 李贞明这时候才紧张了,抓住胳膊发抖,“夫…夫君,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要贞明生个孩子,可以跟你姓。” 李贞明扑哧笑一声,搂在身上,激动的发抖。 突然从囚犯变为女王,卫时觉看她情绪一时难以稳定,拉手到偏殿,私下说几句话安抚。 郑怜德立刻把隔断门拉住。 她与仁穆同样呆呆的在正殿,听着偏殿的李贞明又笑又哭,有点瘆人。 仁穆被女儿的兴奋惊醒,胸腔呼哧呼哧,同样笑了,“朝鲜这点地方,终究是天朝的一个偏房。” 郑怜德再次低头,仁穆瞧了她一眼,“郑氏,你父亲呢,为何没看到他在恭贺?” “回大妃,父亲与禁卫去找西人、南人背后的海商去了。” 仁穆一愣,“没有女婿,这女王一天也做不了…不对,没有女婿,就没有女王,你也要抓紧啊,万一贞明是个女娃,你的肚子就是个保险。” 郑怜德两眼大瞪,你们母女…都疯了。 不管他们想什么,景福宫院内,各派大臣在和解。 此刻再斗,真就是找死。 谁也不用诋毁谁,谁也不用欺压谁,一派施政,一派监督,至于武权…汉城外已经马蹄大响,天朝大军来了。 汉江也号角大作,天朝水师来了。 卫时觉不可能随便杀人,不仅城内有三千禁卫,城外还有大军兜底。 袁可立此刻站在景福宫后园高处,看着西边轰隆而来的一万骑军,还有汉江上将近二百条战船。 又是佩服,又是无奈。 又是叹气,又是担忧。 一辞啊,你太聪明了,把自己搞成了天下共敌。 他们一旦害怕,就要一起出手了。 第291章 这里的一切都可以快刀斩乱麻 卫时觉在思政殿,搂着胴体沉思。 人一旦兴奋,男女都一样。 李贞明激动过头,失去理智,说话安抚没用,不如滚一滚好使。 事后过于放松,李贞明又睡着了。 卫时觉在推演朝廷的反应。 朝鲜已经被压服了,中枢要么接受,要么拒绝。 拒绝的后果太可怕,五十万百姓和几万大军全变成叛逆。 继奴酋之后,一个更大、更能、更强的‘贼’出现了。 不需要犹豫,只能接受。 但接受的方式很多,最大的可能还是沉默。 东林与阉党在密集切磋,以卫时觉的判断,最快在年底,中枢才能商量如何应对。 到时候老子把豪商都拖下水了,中枢应变滞后,得重新想对策。 拖个两三年,什么应变都没用。 总之,不去触及中枢的敏感神经,老子就是这里的王。 先训练十万大军、经营海洋生意,巩固两条腿再说。 想着,想着,无声微笑… 几个月后,废柴会为此刻的狂妄后悔死。 他还是对人性思考深度不足。 对中枢来说,一个将军频繁胜利,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 若将军拥有地盘、拥有人口,还拥有大规模生意。 天下大势就改变了。 大明朝微妙的掐脖子平衡,瞬间被打破。 矛盾无法互掩,退路被釜底抽薪。 天下…要爆炸了。 他们解决不了问题,难道又要解决揭发问题的人吗? 门口响起郑怜德声音,“大君,王将军求见!” 卫时觉胳膊从李贞明怀中抽出来,给盖好被子。 起身抻抻腰,披衣出门。 王好贤神色有点吊诡,卫时觉到王位落座,他上前道,“总制,海商联络人就在西郊,属下确实见到了,竟然是个外室,徽商大豪,汪氏的侍妾。” 卫时觉瞪眼,“嗯?一个妇人?” “是啊,她是个掌柜,没有接到家里的命令拜见总制,她也没资格拜见,不过…她说海商不会放弃朝鲜利润,不会拒绝与总制做生意,希望总制稍安勿躁,海商夏天一定返回,您在辽东所有缴获,价格至少翻倍,海商需要备货三个月,一次根本吃不下。” “徽商汪氏,做什么生意?” “盐商起家,兼销棉布,商号遍布江浙,几乎垄断浙江生丝买卖,还是江南最大的文房四宝商号。” 卫时觉托腮沉默片刻,挠挠头道,“也就是说,她能代表海商谈生意?去年该去杭州转一圈啊。” 王好贤一愣,“总制,海商为了支持起事,给西人党、南人党二十万两白银,让李倧收买将军,还给了三千柄刀。” “海商肯定富裕,哪来的刀?” “是倭刀!从倭国直接转运而来,没有去过大明,属下看过了,质量不怎么样,淬火仓促,显然也是赶制而成。” “哦,这个女人知道底线,海商与李倧的合作条件是什么?” “李倧成功后,海商停靠江华岛和济州岛,辽东所有山货必须由海商转走,但海商也没拒绝朝鲜抽利润,属下看她是个女人,又诚心做生意,实在不宜动手。” 卫时觉点点头,“你做的对,本官确实不可能接见一个外室,既然会谈不可能有结果,不如放她离开,当下我们与海商也不宜为敌。” 说完扭头对郑怜德道,“传各党首领过来。” 李尔瞻代表大北派,已经拟定请封的奏疏,里面把李倧、李珲的罪名详细列出来,还有仁穆和朝臣推举李贞明的理由,署名就有上千人。 卫时觉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放下笑着问道,“李议政,想不想去京城?” 李尔瞻一愣,“微臣来回至少三个月。” “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你与郑仁弘二选一,郑其彬不够格。副使由南人党、西人党各派一人。本官也要派二百人回去送信,一起去吧。” 代表西人党的李贵、南人党金自点齐齐躬身,“微臣遵令!” 李尔瞻犹豫片刻,“大君,微臣若去京城,汉城可能出现波折,国内平静更重要,郑仁弘、郑其彬一起去吧。” “说的有理,那就这么定了。本官有三件事,第一件,朝鲜各道地方人事由你们商量确定,税收足额押解,王上不过问具体事务…” 三人神色一亮,上使果然不会长留朝鲜。 “第二件事,找一千个识汉字的人,送到乐浪城,归夫人指挥。第三件事,朝鲜兵马太多了,毛用没有,水师归登莱水师节制,驻守汉江口的江华岛。步卒由禁卫挑选两万人,到乐浪训练,将官还是你们指派,由乐浪发饷。” “微臣遵令,大君仁慈,定能早日灭虏!” 三人退走,卫时觉问王好贤,“你听出什么?” “回总制,您让他们扣剥百姓激起民愤,进而为以后归治朝鲜准备,反正咱们抽走了一切武力,士兵在夫人麾下听令一年,领饷之后就回不来了,谁是将官都没用。” 卫时觉点头又摇头,“这是一个意思,关键是让他们告诉京城,老子为了灭虏,没准备长留。” 王好贤一愣,“总…总制,这岂非画蛇添足?” “是啊,我不画蛇添足,京城也会胡思乱想,不如给个方向,信则信,不信你说什么都没用,我反正表达出去了,爱听不听,成年人要为选择负责。” 王好贤没什么特别的说法,换了个话题,“总制,山东收集各方消息,需要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属下在运河安排的人也得指挥。” 卫时觉点点头,“你得留在汉城,韩石得在乐浪,你们得继续为夫人和贞明造势,一时间还真没合适的人。” 王好贤呵呵一笑,“总制,属下举荐宁完我,此人治理才能一般,玩阴谋绝对是个好手。” “嗯?如何判断?” “此人能在奴酋营地活下来,脑子足够活泛,而他在关内没有任何牵连,不会被情绪影响,能持正看待一切,他刚娶了一个汉女,为了向上爬,做密谍最快了。” “哈哈,有道理,这事得听你的,那就他了。” 刚说完正事,李贞明从偏殿出来了,王好贤躬身退走。 女王容光焕发,与之前的怯弱截然不同,看向男人眼里都是星星,媚态比郑怜德还浓郁,到身边习惯性靠怀中。 两人说了几句话话,李贞明对政局没有任何兴趣,反正卫时觉告诉她,会在汉城两三年,到时候什么都稳定了。 金天锡求见,进殿刚好看到两人在嬉笑。 低头汇报道,“王上,大君,金介屎醒了,宫人内侍七千人,她说五千可用。” 李贞明向怀中一靠,示意一切由男人做主。 卫时觉轻咳一声,“天锡,王上只信的过你,金氏也靠你立府,给你个君号简单,但此时不宜张扬,避免过于扎眼。” “谢大君,臣弟明白,掌实权比面子重要。” “你明白就好,金介屎掌握李珲所有秘密,也掌握各党龌龊,她死了很可惜,卫某杖责,她才有资格活着。你懂了吗?” 金天锡点点头,“臣弟会处决不可靠的人,留金介屎帮王上。” 卫时觉一摆手,“做事去吧,先让她养伤。” 金天锡刚退出去,袁可立又来了,没人能拦住。 老头看女王对卫时觉迷恋的样子,有些不悦,“一辞,老夫得回登莱了,奏疏老夫也署名了。” “袁师傅可以多留几天,登莱没什么大事,朝鲜还需要您的经验指导。” 袁可立摇摇头,“老夫留下很碍眼,山东的买卖你最好派个人负责,登莱水师算你用金刀御符强行节制,否则老夫会落罪,你只要给将官发饷,比什么都好使…” 老头说完,语气一转,“一辞啊,你不觉得自己很危险吗?” 卫时觉点点头,“确实有点危险,人的嫉妒没道理,晚辈正在联系生意。” “胡扯,你能在朝鲜如此顺利,是因为缴获足够,朝鲜人心不齐,地盘不大,没什么武力,刚好够你折腾。 朝鲜官场斗争在大明毫无价值,生意的利润反而需要关注,海贸可以让朝鲜归心,放大明完全不够,反而打破多年默契,你就从生意上改变了大势,比军事问题更严重。” 卫时觉暂时没想那么多,山高皇帝远,做好自己再说以后,“感谢袁师傅教导,晚辈会小心,不会直接插手各地贸易,通过海商折现缴获,不算打破平衡。” 第292章 天启三年,选择的分水岭 三天后,请求册封的郑仁弘,与报信使者一起离开。 卫时觉很忙。 宋氏兄弟拟定工坊和采矿计划,直接撕掉。 计划过于平淡,选址、迁户、开矿、冶炼、制器… 按计划执行,直接投资千万两,三年才能见到效果。 当下必须小规模制器修缮,大规模制药,超规模建造集中工坊。 王覃从文牍库拿到赵士祯的火器图纸。 工匠全部不会。 还得试验。 一试验,耗掉的火药和时间就无法计算了。 黑火药配比肯定不是最佳方案,按说颗粒黑火药比现在至少强三倍。 问题来了,就算试验一百个配方,没三万斤不可能有结果。 而且还要压制成颗粒,时间增加一倍。 卫时觉挠破头,也不可能跨过这个步骤,那只能先烧炭、熬硝、制硫,一边研究配比,一边制作,随时应对战事。 另一边采煤炼焦,先烧制高温炉。 工具优先,掣电铳、铜炮还不在计划内。 最适合卫时觉打法的武器,是赵士祯发明的火箭溜。 大号窜天猴,不需要底座,不需要发射架,爆破药五斤、射程二百步。 问题又来了,若用木板做外皮,过于笨重,装药太少。 又会消耗大量铁箍、麻绳,影响飞行姿态不说,怎么算都产量感人。 说来说去,当下最好的外皮是纸浆,把纸浆在模子里压制成型烘干,比木材结实光滑。 这就是材料对工业的限制。 一切得从零开始,什么图纸都是干瞪眼。 一根火箭溜,成本至少八两,连工钱至少十两。 卫时觉一咬牙,别管那么多,先造三万支出来自保再说。 乐浪城东郊准备集中建设工坊,同样得先筑堤坝。 朝鲜冬季太冷,叶轮结满冰,水力工坊只能用八个月。 大风车原理倒是简单,关键部位还得铁器。 起步三个月… 卫时觉在挠头他的计划,京城借着辽东战事,东林与阉党刚刚完成第一次大切磋。 礼部尚书孙慎行在卫时觉出击后,返回京城说年老难决国事。 这是急流勇退的意思。 东林完全占据中枢确实不合适,有意让给中立老臣。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冒出一个顾秉谦。 此人乃常州府武进人,做过辽东巡抚,礼部挂职侍郎,一直在翰林院混日子。 东林与他喷了几天唾沫,才琢磨明白是方从哲的人,反正是南臣,不可能背叛乡党,就坡下驴,那你上吧。 这是东林首次退缩,魏忠贤不满足,已经在谋划给顾秉谦入阁了。 趁着礼部调整,乔允升也成了刑部尚书,双方干了个平手。 辽东战事对京城的影响,百姓感受不到。 百姓一边听众正盈朝,一边听佞臣霸宫,一边又听边关大捷。 稀里糊涂,日子继续。 魏忠贤收买不少锦衣卫,却无法获得都督位。 骆思恭做都督实在太久了,不能落罪,否则锦衣军户被牵连一多半,只能逼他致仕。 骆思恭与英国公又是盟友,致仕得保证安全,英国公同意才行。 这需要时间操作,魏忠贤又着急,又不能着急,没什么筹码交易,搞得他也浮躁了。 四月中旬,朝鲜奏报回到京城。 正如卫时觉估计,满朝噤声。 无人夸,无人骂,无人提。 好像大明朝不知道这回事。 卫时觉以为郑仁弘来回只需要一个月,实则到四月底,郑仁弘都没有面圣。 倒是内阁六部大员、都督府勋贵不停询问具体情况。 郑仁弘不厌其烦解释又解释,完全没结果。 五月中旬,禁宫传来消息,皇后有孕。 皇帝赏赐卫文氏一对玉如意,百匹绸缎,感谢文仪陪伴皇后带来孕气。 郑仁弘认为是赏功,跟着大员上奏夸赞天朝有后。 五月底,又传来消息。 皇后父亲、太康伯张国纪水土不服,皇帝准许锦衣卫护送归乡调养。 这消息让本就安静的官场,更加安静。 连东林和阉党也收起了互喷的小游戏。 郑仁弘就这样在京城耗着,鸿胪寺坐的屁股都疼了,皇帝还没答复。 六月初,朝鲜的第二拨信使回京了。 依旧是在请求册封,同时也带来清晰的辽东战绩。 大山并没有被完全烧毁,在不咸山南边,有三片方圆百里的区域完好。 郑仁弘藩国脑袋,不懂奏报的内涵。 这是卫时觉猜到中枢在犹豫,猜到他们与南边在密集交流,暗示他们别胡思乱想。 这封信就是在催促,也是在警告,还是在表意。 催促册封,展示掌控力,表达无意反叛。 张维贤看完第二封信,深深叹气,嘟囔了一句,“太纯粹,会让自己超脱于世。” 叶向高看完信,皱眉说了句,“过于孤傲。” 韩爌跟着说了句,“太急了,心越急,手越不能急啊。” 是的,人人都不相信卫时觉会逆反。 中枢早看出来,卫时觉非常讨厌被掣肘。 只不过这年轻人手段凌厉,显得他一副逆反性子。 六月初十,中午,雷阵雨。 皇帝在乾清殿,负手看着窗外噼里啪啦的大雨。 魏忠贤举着一把油伞,冒雨到正殿,身上淋的湿漉漉。 “陛下,探子回来了!” 朱由校深吸口气,“拖太久了,该结束了!” “奴酋初夏劫掠东海女真,缴获不得而知,辽阳确实在种田,不可能够他们吃,女真大部分族人都去了刁跸山。 科尔沁在塔尔河草原,察哈尔依旧在西拉木伦河,草原此刻平静,那冬季一定会爆发大战,孙阁老也说,卫军门给奴酋和林丹汗设定好了战场,大明朝可以抽身看戏两三年。” 朱由校没说话,魏忠贤又低头道,“江南的探子也回来了,海商确实会做这次生意,利润太大,谁都拦不住,钱祥达也不可能脱离商场。” 皇帝闭目深吸一口气,“卫卿家的信你看懂了吗?” “奴婢浅薄,卫军门大概是在说,天下够大,生死由天,他无意制造杀戮,更不想改朝换代,只想整肃秩序。” 朱由校淡淡一笑,“比朕预料的好,他很纯粹,从未有反意,试探朕三年,试探英国公三年,你知道吗?” “啊?”魏忠贤很是吃惊! “呵呵!”朱由校又笑了,“其实他非常清楚去年是谁在锦州刺杀他,卫卿家只想做事,不想跟中枢玩游戏,但他还是太急了,召英国公面圣,朕给个结果吧,不能没完没了的拖下去。” 第293章 朕是大明皇帝啊 如此大雨,魏忠贤觉得英国公雨停才会奉召。 两人等候期间,后殿传来客巴巴与文仪说话的声音。 文仪不停往后宫跑,皇后也不停叫她来闲聊。 估计文仪也稀里糊涂,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也无法消停。 不知道文震孟为何一直劝她主动入宫。 有时候宣城伯也暗示她可以入宫多陪陪皇后。 文武好似在某件事上意见一致。 文仪隔一天就入宫一次,真成皇后闺蜜了。 乾清殿偏门一顶轿子,文仪被接走了。 客巴巴派人来汇报,皇后怀孕嗜睡,聊天时候睡着了。 朱由校看着文仪乘轿离开,指着轿子道,“魏大伴,朕忍了,卫卿家为何不能忍?” 魏忠贤疑惑看一眼轿子,挠挠头道,“陛下心怀寰宇,卫军门心怀理想。” “放屁,朕出不去,他能出去,他被自己的成功迷眼了,仅此而已。” “是,陛下圣明!” “你又在放屁,卫卿家在试探朕,他已经做到这地步,朕不能退。” “啊?”魏忠贤连续吃惊两次,才发觉自己从未看懂皇帝和卫时觉的信任游戏。 朱由校叹气一声,“朕一直知道御符在哪里,卫时觉在幽狱忍了一年没开口,以他自己的方式,拖勋贵下水了,英国公与顾命文臣频繁交流,保持朝事稳定,就是他沉默的功劳。 父皇当初想利用这个勋子,却不知道卫时觉有独特的沉默智慧,他一开始就看穿父皇的心思,父皇在逼迫文臣杀死他,然后拖英国公与东林厮杀。 父皇的游戏不好玩,人家个个比父皇聪明,怎么会上当。卫时觉的出身让他无法逃避,只能以身入局。 御符没有出现,他就是明臣,这就是他对朕的试探,文臣勋贵也在借用文仪保皇后的孩子,中枢都在逼着彼此忍下去,可忍下去是为了什么呢?一辈子一辈子忍下去? 卫时觉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传递父皇的遗诏:隐忍为重。可他自己却不想忍了,别人看不懂,朕却理解他,因为他被刺杀,突然醒悟了,再忍下去就废了,必须做点事。” 魏忠贤汗毛都竖起来了,扑通下跪,浑身发抖,不敢说一个字了。 朱由校扭头,“不用害怕,朕驱逐国丈,不是要杀自己的孩子,东林干涉皇嗣,伪君子必须得死,但朕若杀了自己孩子,就是自绝于天下。 皇嗣乃东林的权欲,朕若杀自己的儿子,不仅杀东林,还会杀死卫卿家和勋贵的退路,他们无法监视东林,就再不会信朕了,你听明白了吗? 除非卫卿家死了,除非勋贵与东林站一起抢夺皇权,他活着,朕不需要杀子,有他的武力,朕可以掌握皇嗣,他跑去朝鲜自立,并非逆反,而是为了朕与他的安全。” 这话太拗口了,回味一遍更可怕,人人都在刀尖上游戏。 魏忠贤只是发抖,没有接茬。 乾清门来了一个大红身影,朱由校露出一丝微笑,“你看,人家一个比一个聪明,卫卿家也很聪明,但他的致命弱点就是太急,时间是我们共同的弱点,但…朕是大明皇帝啊。” 皇帝连说两次,充满无奈和自嘲,还有隐约的孤傲。 与卫时觉的本性差不多,两人的侧重点完全不同。 朱由校说完到正殿去了,迈步到御座。 魏忠贤连忙出来,示意站立的小内侍滚蛋,亲自搬了一张椅子。 英国公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刚刚拱手,朱由校就打断, “老国公不必多礼,坐!” 张维贤也没客套,坐在椅子上,魏忠贤立刻趴着脱鞋,捏干衣角的水,给放了一张毯子。 这天气当然湿脚,张维贤自己拿毛巾擦擦脚,“陛下相召,已考虑好应对?” 朱由校看着魏忠贤忙活,面带微笑,“老国公,卫卿家若在这里,一定吃惊魏大伴的表现,他在幽狱熬日子的时候,有一个真正的帝师,教导了朕半年的帝王之道,只有真帝师可以在禁宫日夜畅通,朕都做不到。” 张维贤点点头,“老臣若无法通行禁宫,京营就失控了,禁卫就是京营子弟,天下都知道。” 朱由校指一指旁边的山河砚,“这砚台放这里很久了,朕与父皇从未用过,老国公知道哪里来的砚台吗?” “当然,嘉靖皇帝令内廷制作的心爱之物。” “朕当初赐给卫卿家,他说太重,毫不犹豫拒绝了,朕赐给老国公吧。” 张维贤一愣,“皇权之物,咋可随便赏赐,老臣心领了,谁都不能要。” 皇帝笑了,“老国公不后悔?” 张维贤眨眨眼,“老臣该后悔什么?” 朱由校摆摆手,魏忠贤退到门口,把门给关了。 皇帝起身,迈步出御座,在英国公目瞪口呆的神色中,拿起笨重的山河砚轻磕了一下,再次放下,捏着中间轻松拿起来… 敢情山河砚是两部分,顺着河流图案,啮合很不规则。 严丝合缝,很难发觉,让人意外,中间是空的。 几十年了,来来去去,谁都没动过这东西,内侍更是轻拿轻放。 张维贤看着底座,一个金光闪闪的御符,令他胸膛起伏。 朱由校把砚台复位,“老国公,这就是朕没有制作新符的原因,朕还没登基的时候,就知道御符在这里。 记得有一次,卫卿家护卫朕从东宫到乾清殿挨训,朕贪玩砚台,皇爷爷说太重易碎,朕没听明白,皇爷爷就给朕拿起来展示,正好卫卿家在场。 父皇驾崩时,卫卿家乃轮值统领,他顺手就可以放进去,用不了三息,背对殿外,谁都看不到,你说他为何苦熬一年,宁死不开口呢?” 张维贤鼻息呼哧呼哧,可能有点生气。 朱由校返回御座,淡淡说道,“卫卿家一开始无法传遗诏,只能忍,从幽狱出来后,他也怀疑朕愚钝,不停发疯表达,朕一直知道他乃故意,还让魏大伴散播消息,朕是为了试探御符藏何处,才让他做国使护卫头领,以此换他安全。” 张维贤脸颊抖动,“微臣很生气!” “老国公不必如此,他说了也没人信,朕也不能拿出来,若御符凭空出现,却没有任何代表意义,皇权就被戏耍了,父皇和朕都成了笑话。” 张维贤苦笑一声,“陛下与觉儿还真是惺惺相惜,难免会步入先皇老路。” 朱由校摇摇头,“也许吧,老国公,你害怕了。” “微臣当然害怕,微臣也后悔把他关在幽狱,时间太久了,性格完全变了,他比陛下更能折腾。” “老国公逼迫卫卿家一年,为何成了卫卿家的错?文武逼迫大明皇帝二百年,为何成了朕的不是?” “这要说起来就远了,也许陛下该去太庙,问问太祖和成祖,臣子人人自危的时候,皇帝更危,国将不国,陛下能保证代代皇帝不滥用皇权吗?” 朱由校也苦笑一声,“朕是大明皇帝啊。” 张维贤眼皮一瞪,“陛下当然是大明皇帝,皇帝也得管住手脚。觉儿若成事,皇帝首先不是皇帝,他对皇帝没有敬意,对天下倒是充满爱护,没有上尊下卑的秩序,还叫秩序吗?终究是年轻人的一个梦。” 轰隆~ 外面一声天雷。 朱由校看一眼房梁彩绘,喃喃道,“这大气的老地方,毫无生机,朕是大明皇帝,必须是大明皇帝,否则亡国更快。” 第294章 朕意已决 外面雷霆轰隆响,大雨却停了。 殿内两人也沉默了。 张维贤低头思考很久,才憋出来一句话,“陛下,微臣乃与国同休的勋贵旗帜,哪头都不能倾斜。” 朱由校第二次从御座出来,踢一脚旁边的锦墩,坐在张维贤面前。 “两个月了,老国公与他们商量什么结果?再等下去要出事了。” 张维贤摇摇头,“太仓促了,两年都够呛!” “是啊,他们谁都无法做主,可他们又代表了天下,老国公还是害怕了。” 张维贤有点烦躁,“微臣当然害怕,觉儿某些事精明的过分,某些事愚笨的过分,海商不会拒绝这次生意,因为生意就是在逼迫别人动手。 陛下应该懂这个道理,海商通过生意告诉天下人,卫时觉即将掌握海贸,陛下即将做成祖一样的皇帝。 一个拥有地盘、人口的将军不可怕,一个拥有生意的人,就掌握了钱粮分配权,这是人家的底线,他想无敌于人间,就是肆意践踏别人的传承。” 朱由校点点头,“卫卿家也懂这道理,他没想过掌控钱粮,否则苏州就不会入股,他掌握海贸是为了重新分配,这是一个过程,他们连一个过程都不相信吗?” 张维贤哭笑不得,“微臣都无法相信他,谁会相信他?一个大权在握、掌控世间生死的人,让别人如何相信?” 朱由校无奈,“这怪老国公,去年搞定苏州就该明说,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不能再插手了,老国公为何不提醒?” “微臣就差捏着耳朵吼了,他拎着刀与别人斗智,已经破坏了规则,怎么能期待别人还守规则,哪还有什么斗智,此刻已经生死相搏了。” 朱由校挠挠头,突然换了一个话题,“老国公,卫卿家去朝鲜,朕突然想起了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倭国的三杰,你还记得吗?” 张维贤神色凝重,“大明在嘉靖之前从不关注倭国,援朝之役前后,锦衣卫和都督府派上万探子到倭国了解民情,有些人已经变为倭人了。 织田信长一代而亡,死于万历十年,丰臣秀吉二代而亡,死于万历二十六年,德川家康比前两个厉害多了,死于万历四十四年,目前看德川家会存在很多年。 万历先帝完整经历了倭国整个动乱时期,大明朝册封织田信长、册封丰臣秀吉,绝不册封德川氏,哪怕他做将军后,立刻到大明朝对倭寇袭扰沿海道歉。 万历先帝拒绝册封,因为德川家康真的结束了倭国混乱,拥有了传承,此人乃倭国司马懿,决不能给他法理名义,先帝这方面的眼光,微臣还是挺佩服。” 朱由校抬头,似乎在回忆,过一会道,“皇爷爷当初给朕看倭国的密探奏报,同样让朕警惕德川氏。 朕当时觉得很有意思,倭国不过大明一个省,也配叫战国,后来才明白,朝堂本身就是个战国,有人的地方就有战国,战国永远存在。 卫卿家与王覃说过,做大生意可以解决问题,朕也是才回味过来,他真的在解决问题,他节制武力是为了更大的生意,不是为了造反。 可别人不懂啊,那他触碰生意的时候,别人会害怕,他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朕难道退缩,让他放弃一切?” 张维贤点点头,“陛下一向聪慧,就是有点执拗,您支持觉儿掌控生意,不过是皇帝想控制生意,您也在逼着他去死。” 这话很直白了,朱由校咧嘴一笑,“朕意已决,德川氏永不会得到大明册封,但朕会册封李氏女王,拖下去变故难料。” 张维贤一愣,“先帝白教导陛下了。” “不,老国公想反了,朕册封李氏,是在保卫卿家的命,他活着,朝鲜不会反,他死了,人家的老婆孩子当然会复仇。” 张维贤低头,一脸灰白,“陛下思考两个月,走上了另一个极端,你与觉儿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朱由校突然起身,郎朗说道,“朕是大明皇帝,忍忍忍…没完没了,忍下去都亡国了,总得试一试。” 张维贤也起身,语气有点硬,“陛下控制阉党斗的很聪明,您忍了吗?” 朱由校哈哈大笑,“不到朕反击的时候,老国公凭什么判断朕不是在忍?” “英宗、武宗、光宗旧例在前,陛下还要重复吗?” 朱由校一摊手,“朕没重复,朕有个手段更犀利的人。” “可陛下逼他去死!” 朱由校歪歪脖子,“老国公,咱们这么聊下去没结果,朕意已决,李氏册封为朝鲜女王,卫时觉晋封少保,不灭虏不得归。” “陛下!”张维贤大吼一声,“卫时觉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控制海洋,万历先帝的教导忘了吗?皇家不要争海洋,成祖都争不过,给他们放开一个口子,以免他们盯着百姓。” 朱由校一甩手,返回御座,“宣朝鲜使者觐见!” “陛下!”张维贤赤脚到御桌前,“援朝之役后,大明千条战船宁可封存,万历先帝都不碰海贸,失去海洋,江南的工坊也会死,您这是左手砍右手,最终还是杀死自己。” 朱由校也瞬间恼怒,大吼回怼,“朕不是在杀死工坊,他们背靠大明吸血,就算赚万万两,朝廷一文都分不到,这规矩合适吗? 他们扣剥百姓一两,只给朝廷一钱,还得朕求着他们,感谢他们,到底谁是大明皇帝?! 朕好不容易有个能用的人,你们个个要杀死他,卫卿家就是朕,朕若能出去,也会这么做,到底是谁在逼朕?!” 张维贤差点被憋死,面色涨红,咳咳两声,如丧考妣,“陛下,信任需要时间啊,人生而在世,怎么能抛开所有人做事。” “老国公,他们已经抛弃大明皇帝二百年了,如今朕不过说句话,就得去死了?这就是你的道理?朕知道卫卿家危险,但他们敢刺杀吗?” 张维贤不死心,“那就把觉儿逼反了!” 朱由校哈哈乐了,往御座一靠,对张维贤有点鄙视,“英宗复辟,于谦就在文华殿,他眼睁睁看着英宗靠千余禁卫入宫,只要他开口,英宗就无法成功,他为何不开口呢? 张居正得痔疾,明明需要休养,却急得对自己用毒,用毒来强行割掉痔瘘,结果自己也中毒而死,他为何不忍忍呢?” 张维贤一时没听懂朱由校在说什么,皇帝又拍拍山河砚,“老国公,你是勋贵,终究是皇权附庸,这事没朕看的清楚。 造反是很难跨越的心坎,何必落得千古骂名呢,做臣子也可以千古留名。 朕若信卫卿家,他就没得反,朕已经信他两年了,他也很清楚,御符就是明证。是你们在逼他,不是朕,不要学那些伪君子,动不动就往朕头上扣帽子。” …… 【明朝册封的日本国王并非天皇,而是足利义满的室町幕府。 织田信长没有统一倭国,没来得及被明朝册封就嘎了,当时明朝并没有拒绝,反而盼望倭国出个强者管住浪人,算是有意; 丰臣秀吉则是被册封为日本国王后恼了,发动第二次入朝战争,野史说双方交流上出了误会,哪有这种误会,都是国家间的策略,明朝册封是让他在倭国变为公敌,丰臣秀吉再次战争也是为了摆脱明朝影响; 德川家康就有意思了,他与丰臣秀吉是发小、亲家,丰臣秀吉入朝带的都是本部和西南大名,十分防备德川,结果被明朝揍的干干净净。 德川猥琐发育,反而壮大了,他做将军后,需要一切名义,觉得与明朝没有恩怨,立刻上书道歉(嘉靖倭患),不仅自己频繁上书,还请琉球、朝鲜帮忙斡旋,请求册封。 明朝一直没回应,多次上书后,派鸿胪寺使者到京都、江户驻守了大概十年,期间明使看到德川家康对付政敌的手段,觉得这人比另外两个危险多了,是个大敌(不得不承认儒士的眼光),万历思索后搁置了。 万历四十七年,德川去世三年,万历正式送国书拒绝继任者,让江户幕府进一步闭关锁国,这就是国策外交操作,当时无法看出好赖,后人瞥一眼,能发现其中的政治美妙,让辫子享受了】 第295章 他们动手一向快准狠(上) 张维贤穿着自己湿漉漉的靴子,深一脚浅一脚离开。 郑仁弘在乾清门看到英国公,连忙跪拜,张维贤理都没理。 阁臣全部在文华殿房檐下,眼睁睁看着张维贤从东华门而出,没有一个人去打招呼。 皇城光禄寺衙门口,宣城伯卫时泰抬头看着天空。 大雨刚过,空气清新,却有股腥味。 余光看到张维贤,立刻收回眼神,“舅爷!” 张维贤点点头,语气黯然,“御马监可战之人有多少?” “六千人。” “太少了,两年内至少需要三万人,魏忠贤执意笼络武勋,老夫不开口,没人到内廷,你认为谁合适?” “算了,何必拖累别人。” 张维贤瞥了一眼外甥孙,“觉儿脑子活泛,手段凌厉,你跟春儿不会,之极也不会,卫氏不要集体撞南墙,否则想回头也没人了。御马监是你卫氏的退路,不是老夫需要。” 宣城伯沉默片刻,“抚宁侯不是东林吗?” “东林不能触碰武权,换一个。” “永康侯怎么样?与孙儿是邻居,还是文仪的姑父。” 张维贤略感不悦,“你也如此执拗?永康侯与东林还是一条船。” “永康侯到底是勋贵,舅爷何不试试。” 张维贤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头,“也许可以,也许会死,你既然相信,那就让他也节制御马监,忠勇营继续挑选京营青壮训练,记住,御马监是你的退路,别让内廷控制。” 卫时泰躬身,“感谢舅爷!” 张维贤直起腰出口气,问了个意外的问题,“谁在抚养觉儿的孩子?” “孩子生母啊!” “夺了,让那个舞姬回教坊司继续做信使,把孩子送给文映!” 卫时泰没有回答,张维贤等了一会,冷冷道,“老夫不是在跟你商量。文仪产子,同样送到朝鲜,全部交给文映,文震孟还想控制武勋,真做出来,老夫难免忍不住弄死文氏。” 宣城伯纳闷道,“文震孟想干涉伯府,还有晚辈呢,您为何管三弟的家事?” 张维贤突然笑了,拍拍宣城伯肩膀,“看来你也不知道。” “晚辈知道什么?” “泰儿,你有没有看出来,皇帝和觉儿默契的过分?他们总是彼此试探,又对彼此底线非常信任。” 宣城伯点点头,“三弟纯粹!” “放屁,御符就在乾清殿,觉儿当时就没有放身上,咱们当然搜不到,皇帝知道却没有亮出来,连魏忠贤都不知道。 泰昌留的暗子,被皇帝完全激活了,他们当然有默契,皇帝对觉儿每次封赏都犹豫不决,好似很为难,如今回头一看,都是给朝臣演戏呢。” 宣城伯两眼瞪圆,“难怪陛下执意派两千禁卫到辽阳叫三弟回家,晚辈还以为侍读的情谊,他们生死一体,三弟自立朝鲜是为了帮皇帝吸引目光,很危险啊!” “是啊,咱们也是身在局中糊涂了,老夫与东林商议两个月,没有任何结果,其实时间说明一切,两个月没结果,那就是永不会有结果。 皇帝却憋不住了,觉儿又一条路走到黑,他想控制海贸,袁可立私信说不寒而栗,皇帝要给觉儿安全,就会册封,你认为觉儿会被刺杀吗?” 宣城伯嘴唇发抖,没有说话。 张维贤又点点头,“有些话不能与皇帝说,他们很分散,动手的人又很多,一向快准狠,我们提醒也来不及了。 把孩子给文映送过去,谁都不想逼反几十万百姓,文映暂时安全,她做秦良玉,中枢反而能接受。 觉儿真正愚蠢的地方不在于做大生意,而在于他真的有能力控制海洋,皇帝明明清楚,却执拗撞墙,你应该懂其中的道理,这是拒绝妥协的强势插足。 人家没想逼反勋子,他却咄咄逼人,觉儿暗示朝臣,他不会在朝鲜久留,可他又要灭虏,又要控制海贸,这东西涉及千万人的生计,涉及无数人站立朝堂的资格,人家怎么会放手。 更愚蠢的是,他如同帝王一样,会合理安排人手,不会藏拙,聪明过头了,他在告诉别人,只要文映在,朝鲜就不会崩溃,岂非把自己置于必死之地?让人赶紧动手? 呵呵…老夫又气又骄傲,实在无能为力,吃一堑没长一智,与陛下执拗到一起了,时也,命也…” 张维贤一边摇头,一边走了。 宣城伯呆呆站着,看英国公即将远离,大声道,“舅爷,他们是谁?” 张维贤脚下一滞,扭头说道,“这蠢问题你怎么能问的出来?他们是一切利益对立者,你好好想想,觉儿有同党吗?没有的话,天下都是他们。” 宣城伯深吸气,“皇帝不是同党吗?” 英国公嗤笑一声,“皇帝的同党太多了,有用的时候就是同党,没用的时候就是叛逆,于谦如此,张居正如此,严嵩如此,咱们传承多少代了?皇帝改变过吗?” 宣城伯低头,张维贤摇摇头继续迈步,但走三步又退了回来,指着宣城伯的心口,低声说道, “不要等朝鲜使者,他们想回去还早着呢,内阁一定会拖延圣旨拟定,派快马告诉觉儿一句话,不许改一个字。 权力就是一头猛兽,人人都想驯服,隆庆皇帝养了匹千里马,到万历手里,千里马变成了猛虎,万历长教训了,全部当狗养。 到泰昌手里,又想养千里马了,还是养一群,结果缺饲料,马饿肚子,反口吃掉主人,变成了一群野狗,又吃屎、又吃肉、还吃腐,吞噬一切。 当今陛下怒极而反,不养马了,干脆养虎了,魏忠贤是一头阉割的虎,觉儿可不是,他有地盘人口,血脉传承是最可怕的威胁。 英雄永远无法驯服权力,只会驯服自己的权欲,然后把权力分摊出去,所以英雄个个悲情。 驯服权力的全是枭雄,太远的没用,当世奴酋算一个,皇帝刚刚提醒,老夫才想起来倭国刚死掉一个,让觉儿看看奴酋和倭国的那个死人,也许能长点脑子。” 这比喻够形象,宣城伯吃惊看着张维贤,“为何告诉三弟这种事?” 张维贤叹气,“他走到这一步了,其实他已经在学习奴酋了,只是没时间展示出来,老夫不是让他学,是让他对照改变,打打杀杀是庸才,别一脑子想着雄霸天下。” 第296章 他们一向快准狠(中) 皇帝册封的圣旨很难说时间,但说出口不会改了。 若清流反对,礼部得派使者去汉城落实,然后才有理由反对。 朝臣不会没脑袋到那地步,礼部现在是顾秉谦做主,去了也是拍皇帝马屁。 内阁适当拖一拖,等待时间。 送信到朝鲜,现在得半个月时间。 夏天出海很不安全,得等晴天,沿着海岸小心走。 六月十七,辽东下大雨。 努尔哈赤没有去刁跸山,就在抚顺,看着浑河黑水奔腾,心塞的厉害。 这都三个月了,还是黑色。 山洪退去,岸边全是死鱼,青蛙都难活,别说鱼虾鳖蚌。 探子汇报,靠近图们江有方圆百里没有被烧。 努尔哈赤也没让族人去落脚,甚至连斥候都没派,以他的判断,卫时觉秋天还会来一遍,不用送死。 大雨哗哗之中,东边来了几名骑士。 入城到值房交代几句,穆库什披蓑衣到城头。 “父汗,辉发河、松花江、佟佳江、富尔江、图们江、鸭绿江全是黑水,佛阿拉、赫图阿拉城墙也塌了。” 努尔哈赤点点头,“不用去看,三年后放鱼蚌,十年差不多能恢复,当然,得那混蛋死掉。” “说来奇怪,明朝沉默两个月,朝鲜竟然无事。” “出身不一样嘛,给别人点时间,是你说的,卫时觉战场输不了,官场赢不了。” “是,女儿着急了,北关辽河没什么影响,刁跸山、八虎山虽然泥泞,也没有被淹的风险,鱼获确实比山里多,呵呵。” 努尔哈赤抬头看一眼天空,阴郁说道,“东海女真劫掠不到万人,只有二十万只羊,远远不够啊,冬季能出击的勇士无法超过两万。” “父汗放心,咱们按五十万羊准备草料,察哈尔一定会有大收获。” 努尔哈赤刚想说话,西边也哒哒哒响起马蹄声。 五十多骑入城,阿巴泰和李永芳一起穿蓑衣来到城头,“父汗,四贝勒驻守辽阳,百姓很老实,城外的庄稼没有被水淹,李永芳给您带来好消息。” 李永芳立刻跟着道,“大汗,明朝皇帝憋不住了,册封李氏女为朝鲜女王,卫时觉少保,圣旨不知何时到朝鲜,但皇帝开口,不可能改变了。” 啪~ 努尔哈赤一拍手,“南朝皇帝越舍不得他的伴读,越是在逼着伴读去死。” 阿巴泰皱眉道,“父汗,这世上有完美的刺杀吗?明朝若刺杀卫时觉,却留下他的妻子节制朝鲜,对咱们也没什么影响。” 努尔哈赤笑道,“完美的刺杀绝对没有,消除痕迹的刺杀很容易,只要卫时觉死了,就不会担心朝鲜突袭,否则咱们用兵察哈尔,那混蛋突然冒出来劫掠怎么办。” 奴酋竟然感觉轻松。 大事经历多了,绝境之中会莫名乐观。 卫时觉马上也会感受到。 有些事与智商无关。 权力环绕,一切感受与普通人都不一样。 废柴前年在边镇,可怜这个,怜悯那个。 后来他变成了:先这个,后那个。 现在,他只考虑价值。 并非人变坏了,做事就这样。 任何事排序,都是选择。 乐浪城大厅,卫时觉把王覃一堆屯田建设计划勾的乱七八糟。 后面的干脆不看了,直接扔给他。 “王覃,我们要做什么?” 聪明的史家挠挠头,“灭虏啊,您说过,先有生存,才有力量。”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那是我没选择,如今这么多人口,你全部安排他们需要两年,白白浪费时间,你我都不是救世主,有用则用,没用则弃。我还说过,自保能力永远排第一,你不能把这条原则底线下滑。” 王覃哦一声,卫时觉又道,“里长、保长全部由汉人来做,个别地方可以适当放宽,给那些特别贴心的人一个奖励,这点事也需要我点明吗?” 王覃讪讪道,“李夫人毕竟在乐浪,下官也是为了面子,兄弟们清楚如何执行。” “浪费时间!记住,火药第一,工坊第二,采矿同步进行,先军后民,配合宋氏兄弟搞冶炼,工匠先试验,三年内这个原则不能变。” 王覃严肃道,“是,属下明白了!陈灵已经定了山东今年的粮食,足够用了,总制无需着急,时间会捋顺一切。” 卫时觉看一眼昏暗的天色,捏捏眉心,这些杂务就不能过问。 一过问没完,不过问他们也照常做。 驻军分散开练兵,朝鲜已经火速平静了。 现在只需要做生意,多陪陪马上要生产的老婆。 这还是第一次陪产,别的婆娘只能估计个大概时间,邓文映的时间非常确定,还有十天就要生产,不会超过二十天。 老婆不愧是练武的,一直行动利索。 如今后院叽叽喳喳,都在聊天。 李贞明刚有孕,一个人在汉城坐不住,卫时觉到乐浪两天,她就跟上来。 王好贤说留守的臣子轻松,卫时觉也随便了。 汉城留王好贤监视,但他麾下兵马归砝壳节制,一万人在城外训练。 卫时觉轻松就解决了密谍与武力的矛盾,王好贤动手得砝壳同意。 乐浪城是韩石、黄海道是斡特、北面是毛文龙和祖大乐。 他们文武都得管,麾下又直接听令于中军。 制衡肯定不完美,但有用,现在效率才是第一。 推门到卧室,嬉笑声一停,李贞明、海兰珠、祖十五、郑怜德、钱紫蕾立刻起身,邓文映当然没动。 钱紫蕾也怀孕了,她做信使,回家一趟,差点孕吐死在船上,钱祥达送信又着急,让她来回跑了一个月。 卫时觉到主位落座,“都休息去吧,我陪文映说几句话。” 郑怜德扶李贞明,海兰珠扶钱紫蕾,祖十五给抛了个媚眼,瞬间走了。 卫时觉立刻扭身抱着邓文映,“孩子有没有淘气?” 邓文映笑着拍了一下,“还有半个月呢,夫君今晚去陪她们,妾身不需要。” “我去陪妾室,你内心肯定骂人。” 邓文映哭笑不得,“胡说八道,正妻与妾室抢男人是堕落。十五也太不争气了,看人家贞明和紫蕾,就她陪夫君最多,始终没动静。” 卫时觉摸摸肚子,悠悠说道,“别扯废话,孩子现在能听到,咱得胎教,你说你,不会弹琴,总不能耍枪花,只有咱叨叨几句了。” 第297章 他们一向快准狠(中续) 邓文映内心做十几年卫氏媳,比任何人都适应。 听着卫时觉对肚子讲了个愚公移山的故事,哭笑不得,又无比开心,靠在男人怀中,觉得此生没白过。 主动献了个吻,卫时觉也感到开心,搂着还了一个。 你一下,我一下。 啵啵啵~ 咦~ 若刚才那一堆还在,保证酸掉牙。 两人互相揽着,靠着被子入睡。 卫时觉突然抽手挠挠眼皮。 邓文映本就没睡意,睁眼帮他揉一揉,“夫君累了,去休息吧,妾身还怕你翻身碰到孩子,稳婆一直在外间呢。” “我是陪孩子,又不是陪你。” 邓文映吭哧笑了一声,张口在鼻子轻轻咬了一下,“夫君,妾身要生十个。” “啊?!你这理想太吓人了。” “人家生十几个的多了,咱又不是养活不了,首代很重要。” 卫时觉哦了一声,拍拍脸道,“文映得恢复武艺,生孩子不是你的任务。” 邓文映一嘟嘴,“夫君自己说了,朝廷拖着不册封,说明咱们扒掉他们虚伪的面皮了,皇帝只要信夫君还是侯爵,等以后…哎呀…小东西踹肚子…” 卫时觉轻轻拍拍肚子,果然感觉到孩子在动,“这家伙不会是喜欢御符吧,以后给孩子玩,金牌也给。” 孩子马上不动了,两口子愣了一下,呵呵乐了。 高兴一会,邓文映又搂身上,“夫君,皇帝什么情况会忍不住出手?” 卫时觉收起笑脸,“不知道,也许我回朝的时候吧,我的刀子是砍外敌、砍秩序,皇帝的刀子是砍不听话的人,区别很明显。” 邓文映是唯一知道御符在哪里的局外人,当时在辽阳,老婆对皇帝派两千人请丈夫回家很感动,卫时觉才告诉她原委。 一开始在幽狱,其实自己也模糊了,好像是放在一个什么笨重盒子里。 反而另一个画面很清晰,就是泰昌那个戏谑的笑脸。 那是皇帝临死前,对自己计谋得逞的满意,对掌控他人生死的自恋。 废柴十分清楚一件事,御符不重要,选择才重要,稍微迈错步,就会万劫不复。 不想错,就不能说。 所以他从未想过认领那个东西。 当时魏朝带自己去乾清殿,一进殿,脑海记忆突然来了,‘统领’就没有带御符出宫,随手放在砚台中,准备以后告诉朱由校,结果回家就被关押了。 废柴当时下意识靠近御桌,差点露馅,被魏朝拽着耳朵叫回神,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强迫自己再也不要想。 朱由校性格是很好,但他对自己也太好了。 伴读身份解释不了。 大概朱由校很感激统领在幽狱没有出卖父皇,新皇拥有一个利用遗诏的机会。 但遗诏内容是什么,决定权在卫时觉,皇帝必须收买这个伴读。 这是两人起始亲近的由来,互取所需。 皇帝演戏太好,废柴不太确定皇帝有没有打开砚台,只能继续发疯。 而且皇帝脸上带着泰昌、英国公一样的戏谑,让当时的废柴很讨厌。 出了个馊主意,变成护卫头领。 按说不应该呀,皇帝没道理试探自己,都关一年了,三百护卫能试探个狗屁啊。 后来才知道……皇帝演戏是真专注啊。 不信任才能安全。 到辽阳后失控了。 皇帝派两千禁卫去辽阳、答应给封爵,说不想搭一个。 别人眼里,这是同门情谊。 卫时觉眼里,皇帝这是需要遗诏,他确实打开砚台了。 说到底还是个交易。 但遗诏…没有力量作伴,说什么都是个屁啊。 遇刺了,回京了,皇帝又给兵权了。 很特殊的兵权。 三千禁卫,独立于当前禁卫的武权。 不仅有兵权,还有钱粮。 这确实是信任,朱由校很聪明,威胁废柴没用,必须真诚配合。 皇帝的一切中心思想都是为了掌握皇权。 卫时觉的中心是做事。 两人有方向上分歧。 卫时觉开始测试中枢对权力运用的接受程度。 虚化山东、虚化漕运、虚化苏州、放弃太仓,都没用。 中枢的人精很敏感,立刻察觉某些事要失控了。 又做了一个交易,外镇封爵换取钱粮收回。 卫时觉非常确定,回京就是废物,必须出去。 一边与皇帝用二十道金牌玩信任游戏,一边拖时间让邓文映留在山东,把山东当跳板,准备控制朝鲜。 为了让邓文映掌控钱粮,把物资先运到山海关,吃撑了自然会到登莱,剩下的才运到通州,这样就不显眼了。 这期间还玩了两个小环节。 把朱由检拖入勋贵圈,让皇帝放心。 把文仪留在京城,让别人放心。 对文仪的宠溺,也的确让他们放心了。 皇帝应该想到自己会耍赖、留在关外控制武权,肯定没想到是朝鲜。 两人就跟奴酋和詹泰一样,到一定地步,就无法同步了。 皇帝依旧是威服天下的心思。 卫时觉依旧是重塑秩序的心思。 怎么发展,并不完全由他们决定。 卫时觉已经很直白的告诉袁可立:我的选择不一定是别人的选择,别人的选择也不一定是我的选择,我只做自己。 卧室安静之中,邓文映突然道,“夫君!” “嗯?!” “谁在辽西刺杀夫君?” 卫时觉停顿一会,没有直接回答,“其实我知道中枢在犹豫什么,文臣在与江南紧急沟通,勋贵左不是、右不是,皇帝又觉得藩国可有可无,最终的结果是皇帝有口谕,圣旨却迟迟见不到。” “这事您说过了,妾身问辽西。” “为夫已经说了啊。” 邓文映干脆趴身上,“说什么了?” “左不是、右不是!” 邓文映过一会才反应过来,嘴唇发抖,“怎么…怎么可能?” 第298章 他们一向快准狠(下) 卫时觉丝毫没有生气,还有心思教导老婆, “文映,这不是私仇,不需要惊讶。大明朝世袭罔替的人很多,影响天下的只有三家。 一家是皇帝,这是废话。 第二家是魏国公,徐氏稳定,就是江南钱袋子稳定,倭寇70人到南京,嘉靖皇帝把南京一堆人撤职,魏国公毛事没有,反而被安抚。 魏国公动不得,嘉靖朝之后,魏国公也不管海防了,一心做税兵,更加动不得,失去魏国公,就是失去江南,士绅将毫无监督节制,海瑞到江南都做不了半年巡抚,别人更不行,朝廷只能靠魏国公。 第三家很考验脑子,就是武勋旗帜英国公。 作为皇权的附庸,武勋必须保证皇帝的底线,但作为近亲,武勋对权力的恐怖记忆尤深,丹书铁券如厕筹,绝不允许皇帝武权过盛。 这事不需要商量,家家有传承记忆,大伙非常团结,你看张家,每一代都过的很累,张辅活太久了,堂堂国公,宁肯窝囊死土木堡。张辅的弟弟参与夺门,武勋共举张家为旗帜,谁都无法撼动。 别说怀宁侯、定远侯等后军勋贵,定国公、成国公等其他掌印也无法撼动张家,英国公掌握后军、掌握京卫武学、掌握天津卫和漕运,不仅有兵权,还有监督钱粮、掌握武将人事。 大明朝高级武官袭职都得后军签押,英国公若获罪或突然没这么个人,京城秩序首先崩溃,比帝位混乱还恐怖。 每一代皇帝的遗诏和登基大诰,都有英国公和魏国公,其余人没这待遇,夫人能感受到他们活的多累吗? 魏国公在南京,可能稍微轻松点,英国公是真累,大哥说过,英国公才是皇帝唯一的帝师,登基半年期间,每晚入宫教导,夫人能猜到什么?” 邓文映还是不信,“夫君为何这么判断?公爷是舅爷啊。” 卫时觉真的不生气,笑呵呵拍拍她, “你应该说舅爷是公爷,调个位置完全不同,代入英国公的身份想一想。我当时若死了,英国公可以摆平一切,还可以把卫氏变为一门两爵,皆大欢喜。 皇帝不会让我死,否则派禁卫到辽阳做什么,东林完全来不及刺杀,伪君子连我在哪里都不知道,太快了,时间就可以证明是与武权有关人的所为。 皇帝和大哥都说,内廷派了一个人出塞,桃林卫送出去了,炒花部不知道。 到炒花,必须经过招毛兔,信使可不是一个人,还有四个随从呢,出塞就没了,根本没到鞑靼人地盘。 舅爷忘了个关键,招毛兔跟我关系更好,招毛兔没见过人,就算被猛兽吃了,牧民也该看见遗物啊,人哪儿去了? 还有一个,能驱使祖大寿的人很多,能让他立刻下决定的人不多,文臣需要来回写信交流,山海关的王象乾绕不过去,那还能有谁? 舅爷为了消除大哥的怀疑,还提前告诉大哥,皇帝派人去了塞外,大哥与叶向高说的时候,内阁根本不知道,可见东林当时还没决定。 如果从追查凶手开始,刺客来源永远无法查清,我这人不一样,把所有人看做主谋,一个一个排除,看谁最合适。 我反杀祖大寿,只是为了告诉主谋,我也不知道谁驱使,以此保证自己安全,我以为舅爷会问刺客的情况,哪知除了皇帝和孙承宗,别人都没问过。 那这就说通了,孙承宗是知情人,叶向高又不知道,这些条件合起来,就是北臣与武勋。紧急着,侄儿娶了孙家女,证婚人是舅爷,他们在收尾。夫人看看,英国公活的多累。” 卫时觉说的轻松,邓文映瞪大眼,喃喃道,“难怪夫君经营朝鲜。” 卫时觉摇摇头,“这是逼不得已,鬼才愿意来朝鲜呢。我的出身决定了,大明境内没法孕育力量,只能跑关外,辽东、河套、甘肃,三个候选地,后两个没有武权,辽东离开中枢又活不了,只剩下朝鲜了,我实际上是踩着朝鲜、经营辽东。” “夫…夫君想做什么?” “不是说过了嘛,我只做自己。” “夫君为何让妾身拥有节制大权?如此一来,你…很危险。” “没关系,文映和孩儿安全就好,等两年后,咱们不怕他们了。” 邓文映两眼泛红,“夫君太苦了。” 卫时觉哭笑不得给她擦擦泪,“咱自找的,怨不得别人,我对舅爷没什么特别的情谊,所以很容易判断。 别人也许害怕我逆反,皇帝从来不担心,但我也无法把命交给他,我跟你说过,大家都需要安全,皇帝需要、文臣需要、武勋需要、咱也需要。 这东西是死结,只有咱掌握武力,才能证明自己。 京城的消息,皇后怀孕了,若皇子活着,咱能对皇帝多点信任,若皇子死了,咱有多远离多远,被权力噬脑的人不能相信。” 邓文映又震惊了,“皇帝怎么会杀嫡子?” 卫时觉叹气一声,“这也由不得他啊,太康伯就是东林的人,张嫣就是东林,选秀后皇帝才知道,这些伪君子干涉皇嗣大序。 若嫡子继位、东林在朝,那武勋就是待宰的羔羊,会逼着武勋弑君;若嫡子想活着继位,东林就得滚蛋,武勋才会让嫡子继位,条件无法同时存在。 但东林滚蛋也得有个底线,可以落罪,不能全倒在血泊中,否则会刺激士大夫集体逆反,进而完全失去税赋,武勋、皇帝还是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你看看,舅爷多难,时时刻刻在做选择,哪边也不能倾斜,真替他心累。 中枢每个人都在刀尖上跳舞,但凡有一个不平衡,所有人都被穿刺,大明朝还没亡呢,中枢就会完全失能,谁继位都是瞎折腾,亡定了。” 邓文映终于听懂了,思索片刻道,“如此一来,夫君经营朝鲜,是替皇帝吸引目光,遥远保护皇嗣?” 卫时觉点点头,“也不全是吧,我想让皇帝做个人,他看起来笑嘻嘻的,完全是为了掩盖杀意,内心仇恨太大,杀意比我大多了。 明明知道张嫣是东林,他还能搂着睡觉;明明知道杀父仇人在朝,他还能笑嘻嘻做木工,你说他在忍耐什么?他越忍,将来动手越没底线。 皇帝本来想放过熊廷弼,现在却一直关押,这就是他不想忍的信号,我若死了,皇帝失去遗诏的筹码,杀意更大了,东林大员连致仕的机会都没有,全部得死。 反过来说,皇嗣若死了,谁敢信皇帝?虎毒不食子,我不敢信,舅爷更不敢,皇嗣的死亡,就是大明中枢信任的崩塌,就是大明的生死。 现在还好,皇帝好像也明白这个道理,慢慢理智了。文映可以在我身边,就是皇帝的善意,他提都不提你,就是在感谢我,但接下来怎么玩,不由我和皇帝,咱巩固自己的两条腿为主,随便他们选择吧。” 邓文映深吸一口气,“夫君和皇帝到底经历了什么呀。” 卫时觉咧嘴一笑,“成长!” 邓文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夫君在幽狱受苦了,当时不理解,差点失去夫君。” 卫时觉嘿嘿一声,捧着脸亲一口,“这世界唯一让人满意的事,就是我的婆娘。” 邓文映与他额头顶着,非常享受这声夸奖,“夫君,接下来真没危险吗?” “应该没有吧,若有危险,舅爷早就警告了,他之前提醒我海商,是让我别插手海贸,这玩意是秩序关键,不插手不行,但也要慢慢插手,消除对方戒心,从生意做起。” “舅爷又变了?” “英国公没变,变的是形势,我改变了大势。若真有危险,舅爷就会安排退路,比如,安排大哥掌控御马监,控制府事,教我如何做大,教我如何运用权力。” 邓文映眼珠转一圈,“这是为何?” “说明英国公也失控了啊,他只做亲人舅爷,国公的身份完全没用。敢来刺杀,老子放弃东虏,掉头南下,连他们祖坟都刨了,这话已经告诉过韩爌了,他们应该不傻吧。” 邓文映点点头,“夫君鬼精鬼精,莫名其妙的话,事后都大有道理,妾身要生二十个孩子,总有一个赛过夫君。” “哈哈,夫人还是好好做你的将军吧。” 邓文映轻松了,脸贴脸靠身上,“夫君,爹爹说你的兵法毫无痕迹,是什么呢?” 卫时觉想了想,“这不是兵法,是玩游戏。” “说说呗,妾身若能学会呢。” “直接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文映,若让你去占据一片地盘,那里有兔子、梅花鹿、牛羊群、豹子、野狗、老虎,你认为最先赶走的东西是什么?” “老虎啊!” “错,最先杀死的应该是草,杀了草,一切食草动物都活不了,何必去冒险,豹子、老虎等猛兽不用管,要么饿死,要么滚蛋。” 邓文映眨眨眼,好像懂了,“历朝历代,百姓真可怜啊。” 卫时觉拍拍她的脸,“睡吧,我听过一句话,饱含正念做个坏人,就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可能这是做大事必须经历的门槛,我把它归为选择,咱们只负责自己。” 邓文映点点头,靠在肩膀入睡。 两人交流太久了,卫时觉还迷迷糊糊的,门外传来钱紫蕾的声音,“老爷,家里来信了,海商来了。” 卫时觉睁眼,给邓文映盖好被子。 老婆还迷糊着呢,大概猜到他要去汉城,搂着脖子亲一口吻别,继续睡觉。 卫时觉出门,刚到寅时,钱紫蕾拿着一封信,“老爷,家主的信。” 信是御符纸,上面一句话:小人只能联系江浙海商十三家,这时间海上很危险,他们需要沿着海岸绕圈,到期未知,生意可谈。 卫时觉对这印签很熟悉,御符都有编号,这是随身的乙号,想作假不可能,“谁来送信?” “商号的一个掌柜,妾身认识,海上遇风浪了,一脸劫后余生的样子,老爷不需要去汉城,他们从山东绕过来,就在外海。” “哦,你休息吧,我带部曲看看。” 第299章 海洋上有三条船 卫时觉来到前院大堂,王覃正迷迷糊糊陪着一个中年人。 看到卫时觉立刻躬身,“拜见总制,小人乃钱氏松江掌柜,家主只能联系到十三家,时间太急了,联系其他人来不及。” 卫时觉点点头,“他们可以备货吗?” “当然可以,海商可以全部吃下,山货紧俏,价格翻倍,盐粮布如何分配,完全由您决定,秋天就可以交接。” “哪些人?” 掌柜犹豫看一眼王覃,后者立刻躬身回避。 掌柜这才低声道,“总制,海上的规矩,双方不在陆地谈生意,您约定一个岛停留。” “本官知道规矩,不用那么啰嗦,他们有多远?” “是是是,海岸八十里处等候消息,见面向您报名。” “为何八十里远?这么小心吗?” 掌柜哑然,“总制,靠近海岸八十里,洋流方向改变,需要绕路,他们是害怕您指定一个岛屿后,来不及调头。” 这是卫时觉的知识盲区,思索片刻,把韩石叫过来,令他去调拨十艘训练的水师战船。 掌柜看起来很累,卫时觉吃早饭,他也跟着狼吞虎咽,一直喝粥。 吃完饭天色已经亮了,到院中看一眼天空,有点乌云。 乐浪距离海岸还有百里,本来南浦和大同江有很多水师训练,半个月前,跟随陈灵到山东运粮去了,只有巡逻的海船。 一行人中午抵达南浦港,韩石只调集了六艘鸟船,港口还有一艘掌柜乘坐的鸟船。 掌柜看看天色,略感不安,“总制,要不明天吧,逆风航行,碰面就到黄昏了。” 卫时觉摇摇头,“第一次见面,别让人家以为我端架子。” “总制多虑了,商人而已。” 卫时觉笑笑,“老钱,卫某尽快谈完,还要陪夫人呢。他们有几条船?” “哦,两条传信鸟船,三条大料船!” 韩石也找不到别的海船,卫时觉对他摆摆手,“你去训练吧,本官带三十名部曲上钱氏的船,两艘船护卫就行了,别让朋友误会我强势。” “是,少爷慢走!” 卫时觉在船上能自由行走,但麾下都是些北方旱鸭子。 这玩意不会就是不会,他们没出过门。 部曲上船,腿肚子发抖,包括韩石。 身后带的三十人,也仅仅是不晕船,想达到水战的地步,还早着呢。 护卫上船就在舱门口坐着,站着的人也是扶栏杆。 鸟船的战斗配置就三十人,其余人都是水手,旁边两艘护卫船上有百人。 三艘船劈波斩浪,先向西北航行,得绕一绕。 卫时觉在了望台拿望远镜看了一会,洋流方向还挺明显。 黄海是个葫芦型,最窄处是中间山东海驴岛与半岛连线,现在处于葫芦的上口。 来来去去都是登莱水师战船。 所以很安全,要有危险,也是在南边。 掌柜拿着一壶酒,“总制,您休息一会吧,会面在戌时,还远呢。” 卫时觉摇摇头,“我不喝酒,休息一会即可。” “哦,您请,这里风大!” 卫时觉到船首舱,坐一袋粮食上面,随着海船忽忽悠悠小憩。 昨晚聊天太久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黄昏部曲叫他吃饭,吃了两个麦饼,喝一口水,疑惑还没汇合。 出门来到了望台,天空黑乎乎的,海浪哗哗响,掌柜和几名水手在四处张望。 “老钱,不是迷路了吧?” 掌柜回头躬身,“不可能啊,黄海这时候洋流很乱,东南西北不一致,可能有二三十里偏航,小人兜圈子转一转。” 卫时觉看两艘护卫船跟在后面,挠挠头道,“什么航向?” “先西北后西南,这时候是西南。” 卫时觉拿望远镜环视一圈,什么都没有,“老钱,照这个速度,是不是一天一夜到山东了?” “是啊,我们就是从山东而来,应该就在附近。” 卫时觉回到船首舱,踢了一脚坐着的部曲,令他们轮值,再次回到舱内等候。 这年头海面航行,没个好耐心,还真不行。 迷迷糊糊的,听着风浪声,突然感觉很安静,甲板还有亮光,猛得睁眼起身。 部曲立刻道,“总制,停船了,对方在二十里外,正在靠近。” 卫时觉到窗户看了一眼,三艘庞大的黑影靠近。 海商有欧罗巴远洋战舰? 哦,肯定有,这都海贸一百年了。 流线型战舰,比福船窄,船体高大,船帆也密集。 看黑影慢慢靠近,卫时觉拿望远镜看了一眼,刚好看到几个白毛鬼推火炮,条件反射大吼,“脱掉衣服,到下层跳水,马上!” 部曲被这个命令愣住了,卫时觉飞快脱衣,再次大吼,“快点!” 说完扭头到底舱,把帽子也扔掉,从后窗一头扎入海水中。 根本没想过白毛鬼出现在这里,他们也从不来黄海,哪会想到是个杀局。 这是专门来杀自己的。 嘭嘭嘭~ 三艘远洋战船,分别炮击三艘鸟船,瞬间木屑横飞。 鸟船只有弓箭和流星弩,战舰每艘三十门火炮,完全不是对手。 海上落水,必须马上找落脚地方。 在水里泡一晚上,脱水而亡。 回头看一眼,三艘船上水手跳海不少人。 部曲不会游泳,卫时觉救不了任何人,看水手都在挣扎向远处游,十分无奈。 这时候也叫不回来,绕了一个圈,与水手逃跑方向完全相反,直接向三艘远洋船游过去。 嘭嘭嘭~ 第二轮炮击,海船起火,传来大笑的声音。 远洋船距离百步,开始横直船身,不停炮击。 卫时觉正好游到船旁,完全灯下黑。 从前游到后面,看到尾陀,立刻爬到二层,顺着木杆到维修孔的平台,跳入舱内。 侧舷炮口水手在装药射击,根本没注意后面黑咕隆咚上来一个人,卫时觉直接从楼梯跳下去。 一股恶臭味,空间很小,什么都看不到。 脚下不停传来山羊、鸡鸭的叫声,还有两声猫叫。 全是远洋船必备的动物。 来不及多想,顺着声音摸索找到舱口,再次跳下去。 能呛死人。 海面上不停传来炮声,摸索了一遍,躲在山羊后面,身上抹屎,呼呼喘息,这时候脑子才有时间思考。 耳朵里全是砰砰砰的火铳声音,还有西洋人的笑声。 海盗在射击落水的人,一个活口都不会留。 远洋战船速度很快,凶手天亮就消失了。 这杀局肯定不是钱祥达,他也被利用了。 海洋的控制权如此敏感,反应真快啊。 再过十天,超出约定时间,自己绝对不会出海。 能抓住如此短的时间空隙,还能联系到西洋人动手,海商果然拥有刨祖坟的能力。 卫时觉听着火铳声,被自己逗笑了。 君子坐不垂堂,低估对手,重新来可就不玩生意了。 他竟然丝毫没有生气,更没有恐慌, 面对绝境反应敏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锻炼出来的性格。 第300章 选择逼出新选择 今天是六月二十三。 乐浪已经混乱四天了。 卫时觉十八出海,十九没回来,韩石就把所有船都派了出去。 汉城和皮岛训练的海船全部在来回拉网搜索。 邓文映呆呆的坐在大堂,好几天没睡觉了,不知如何撑过来的。 她不敢相信,又觉得好像是天意。 夫妻俩天天说悄悄话,只有那天晚上卫时觉交代了一遍过去,说了一遍未来。 她很后悔,临别没有看清丈夫的脸。 韩石突然从外面跑进来,连滚带爬跪在邓文映面前,“夫人,夫人…海盗…海盗…全是木屑和尸体…没有找到少爷…水师顺着海岸向南追…” 邓文映眼神直勾勾的,一声不吭。 突然那从椅子跌下去。 旁边的海兰珠和祖十五大惊,“夫人,夫人…” 邓文映被抬回后院,不一会,各将军和王覃也回来了。 没有流泪,没有天塌了。 他们这个团队,卫时觉靠自己声望短时间内捏合了,有二档头。 中下层全是识字的老部曲。 精锐兵马跟着卫时觉逃命,早当自己是卫氏部曲,邓文映确实能控制混乱。 将军们个个一身杀意,却没人乱来。 哇哇~ 后院突然传来哭声,几人齐齐一惊,挤着到后院。 仪门前被郑怜德拦住,小姑娘强撑身体,有点发抖,“诸位将军,少爷很好,夫人悲痛产子,需要安静。” 几人齐齐问道,“少爷?” 郑怜德点点头。 王覃深吸一口气,“老天保佑卫氏,朝鲜乱不了。” 几人退出后院,再次返回大堂。 他们很无助,不知道该做什么,必须等夫人清醒。 仅仅一个时辰后。 邓文映全身红袍,面色惨白,两眼冷冽,跌跌撞撞出现在大堂。 几人看一眼,齐齐下跪,“夫人保重!属下愿效死!” 邓文映语气很冷,“夫君回来之前,本官节制全军,传令,按夫君计划训练、采矿、制药,按时发饷,按时训练,若有忤逆者,不论何人,格杀勿论!” “是,属下遵令!” “夫君不可能在海上,他会游泳,也许在山东呢。让水师回来吧,天气随时会下雨,别白白折损兄弟。” 众人戚戚然,没有吱声。 没发现尸体,短时间内不可能出殡。 邓文映又虚弱道,“王覃、韩石留下,其余人马上回驻地!一切以本官号令为准,扰乱军心,别怪本官刀下无情。” 众人领命退走,邓文映虚弱到极致,咬着嘴唇出血,“王…王覃,韩石,本官生了个女儿!” 两人猛不防抖了一下,邓文映又道,“稳婆被我杀了,重新调一队人过来,必须是跟着夫君出生入死的可靠兄弟,后院妾室一个不准离开,包括李氏女王,马上去找个男孩回来,把我女儿送人,别让她死了… 夫君说过,敢再次刺杀,要连祖坟都刨了,钱祥达联系的人,一家都不放过,不用去查,明年起兵,先南下剿匪,若他们活着一个,邓某誓不为人…” 王覃有点懵,韩石咬牙切齿躬身,“若他们活着一个,属下永生永世堕地狱。” 邓文映一摆手,“快去找孩子,哪怕以后夭折,现在也不能没有男子,本官明日巡视全境!” 王覃连忙道,“婶婶,咱们掌控钱粮,驻军半月一送,不用如此着急,您千万不能有事,容侄儿先观察一下。” 韩石冷冷道,“不用观察,给王好贤和砝壳尚方,属下和斡特拿金刀,禁卫马上巡视,若发现二心,直接杀人,哪怕是毛文龙和马祥麟。” 邓文映道,“对,直接杀,用不着观察,宁杀错不放过。” 韩石立刻去拿金刀和尚方,院内传来一个声音,“夫人,京城伯爷急信。” 邓文映拿过来拆开,除了皇帝的消息,还有庶子即将到乐浪的消息,更有英国公的一大段话。 邓文映看完松手,信件落在地下,夫君全猜中了,可惜人家更快。 邓文映呆呆恢复一会力气,突然赫赫惨笑。 “孩子来了也得找孩子,韩石去办,不能超过半个月…夫君啊,就这五天时间啊…大明啊大明,就死在这五天了…本官丈夫若死了,谁的丈夫也别活了…” 她这话发自骨髓的寒冷,一边说一边跌跌撞撞回后院去了。 王覃捡起信件,快速看一遍。 韩石还要看,王覃直接拿火折子烧掉。 “别看了,夫人和宣城伯知道怎么回事,先练兵,中秋派骑兵继续烧山,我们要表现出灭虏,朝廷才不会打扰朝鲜,等我们练兵结束,才有说话的资格,才有选择的资格。” 韩石点点头,“灭虏管老子求事,先报仇!至少朝鲜属于少爷的孩子,五十万百姓就是部曲,控制朝鲜管够了。” 两人来到衙门外,邓文映产子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冲淡了主将不知下落的消息。 守卫们双目发红,惊慌却没有失岗。 若敌人以后知道邓文映醒来,立刻强行压迫自己的肚子,能被女人的决绝吓死。 他们被秦良玉的忠诚、邓文映的出身误导了。 女人若一心报仇,男人也得靠边站。 卫时觉能猜到皇帝和英国公得知死讯的反应。 英国公会让骆思恭立刻致仕,因为宣城伯、定远侯、武定侯、怀宁侯都要动手立威了,他们需要名义,骆思恭不给机会就死了。 张维贤这时候站武勋这边,同样会出手,否则旗帜就倒了。 魏忠贤将立刻控制锦衣卫,宣城伯的内军一半会转为缇骑,夹杂各家的精锐部曲,锦衣卫武力空前强大。 皇帝和老大要报仇了。 缇骑出,三山哭。 几千人将会到山东、江南查案。 东林也得暂避,让他们发泄一通。 皇帝能借这个机会表面控制江南官场。 报仇?连人都找不到。 卫时觉不知道钱祥达联系的十三家如何脱罪,但一定准备好了,或许人家根本没去。 皇帝能杀海商,能杀所有海匪吗? 超过三家,皇帝也会被反噬,最终不过是新的妥协。 卫时觉能推演一下,他们的反应对大势没影响,随便反应。 反而邓文映会把袁可立架空,老婆要事实上控制山东了。 这是…好事吧。 反正自己不会外出太久。 只要看到陆地就跳海,两个月内应该能回到朝鲜。 卫时觉想的太美了,海商有海商的脱罪办法。 凶手也有凶手脱罪的办法。 卫时觉离开时间远超预计,他将见证最强海贼王如何从一个店小二脱颖而出。 远洋船这年头必养动物,吃食倒是不发愁,台阶昏暗的光线告诉卫时觉。 至少在船上半个月了,这些混蛋还没有停船。 好在他不缺耐心,现在忍耐,才有将来。 逆风季行船,不可能跑多远,最远到福建,顶天了。 水手总是摸黑下来喂料,挤奶,拿鸡鸭蛋,清理粪便也是一天一次,但只清理喂料通道一段,里面的粪便根本不清理,暂时发现不了角落的黑泥人。 卫时觉找机会到上层,通过缝隙观察了两次,左右都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中间遇到两次风浪,远洋帆船就是牛逼。 如同过山车似的颠簸三天,风浪过后依旧完好。 不知道今天是七月初几,海船突然慢了,卫时觉大喜。 听着海船靠港碰撞的声音,心脏怦怦跳。 上层水手的吵闹声少了很多,显然他们上岸去了。 等了一个时辰,才有水手下来挤奶,拿走几颗鸡鸭蛋。 卫时觉等光线再次变淡,从底舱蹑手蹑脚到上层,这里是个维修仓,与前面的水手舱有隔断,从侧舷缝隙瞧了一眼,右舷海面上有几艘小船,是个海湾。 又到左舷,外面的场景让他一愣。 好大的码头。 海商竟然在浙江有如此大的基地。 不对,不可能有这么多人。 卫时觉瞪大眼,他妈的,老子到倭国了… 第301章 倭岛最贵,汉字居首,秃驴次之(上) 卫时觉快速思考一遍,必须离开,不能跟着这群白毛鬼再跑了。 身上的内裤虽然脏兮兮,却是丝质,得换一个。 等天色昏暗,卫时觉缓缓向上。 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吊床,甲板上不时传来几声笑语。 远洋船是四层。 甲板的船首舱、船尾舱是头领,不会下来。 二层、三层是隔断的作战室、仓库、水手吊床。 最下层是动物舱。 下面两层水密舱很牢固,卫时觉所在的舱隔壁也是动物,却不相通。 在二层转了一圈,拿条干净的裤子,其他的不合适,穿还不如不穿。 到另一边楼梯下去,一股火药味。 强忍点爆的冲动,再次返回二层,刀枪不少,都不合适,带这玩意上岸是找死。 余光一瞥,一个吊床上面放着一卷布,露出一个闪亮的铁尖。 展开,两把刮胡子的剃刀。 卫时觉笑了,天无绝人之路。 平民在倭国没活路。 武士不能装扮,儒士太扎眼。 需要一个尊贵、又落魄的身份。 寺庙在倭岛可是尊贵的地方,可以拥有武力、拥有土地。 大名有没有正统资格,寺庙有很大发言权,双方背靠背存在。 与欧罗巴教会的道理差不多。 无量天尊… 错了,阿弥陀佛,贫僧大有可为。 收起剃刀,喝几口山羊奶,吃点肉干,从后舱跳入水中。 漫天繁星,岸边全是些低矮的木质房子。 卫时觉在海里好好搓洗,把头发剃光,穿裤子游泳向远处。 上岸膈脚,也不能偷鞋。 小心翼翼爬上港口的北山,四周望一眼,顿时大骂。 你奶奶的,这是个岛。 倭岛也是岛,但这个岛东西不过二十里,一眼望穿。 哪怕北面也是岛,看起来也不大,是个岛群。 卫时觉有撞墙的冲动,内心一万草泥马奔腾。 火速思索如何活下去。 返回战舰绝不可能。 扭头看一眼海湾内的大港。 脑海慢慢亮了,废柴玩游戏,对倭岛的某些人反而了解。 现在是德川家江户幕府做主倭岛。 德川家康是个被神化的人物,应该刚死不久。 倭岛千城,全被烧了,全倭现在三百藩,有筑城资格的不足二百。 为了削弱大名的独立性、防御性和经济能力。 江户的德川幕府出奇招,只有大城大名,才有资格筑城,且是一座城。 某些大名只有领地,就住在简陋的乡村木房子。 这与卫时觉对邓文映说的‘杀草’思维差不多。 德川家康,游戏高手啊。 呃~ 想远了。 这里可以筑城,那就是大名领地。 白毛鬼可以停靠,那就是可以海贸。 德川从未允许哪个大名做海贸,那这里必定有德川家的某个将军驻守。 可能性是…福江、平户、对马、萨摩。 看地形,应该是福江或平户。 距离朝鲜济州岛不超过五百里,是倭岛外围。 德川还没有完成闭关锁国之策,外围有水师将军驻守,与本地大名一起监视海洋。 卫时觉捋顺大概情况,干脆在山顶草丛坐下来,思索如何去见这个将军。 哦,又不对,应该是某个武士头领。 只有德川一个将军。 废柴长时间处于警惕状态,脱离危险,仅仅片刻,睡着了。 再次醒来,暖洋洋的翻了个身。 猛得坐起来。 扫了港口一眼,远洋战舰消失了。 废柴机械扭头看向西边,时间是个漏洞。 海上漂不了多久,从大明而来说不通。 思索如何圆个谎,山下的人吸引了他。 呆呆的看了一会,我勒个去,得亏没准备装平民。 自己来到小人国了。 他们最高不过到胸口。 老虎不可能蹲狐狸后面藏身。 下山太显眼了。 再次环视一眼地形,不用猜了,这里是福江岛。 山下港口一杆大旗,上面两个字:福江。 还有两杆藩旗,一个大圈,套着四朵挤在一起的花瓣,看起来像一坨屎。 此城在东岸,出现在这里很不合理。 距离西岸至少二十里,卫时觉咬咬牙,继续睡觉。 决不能偷东西,更不能杀人,还不能被发现,估计需要两天。 天黑后,卫时觉立刻动身向西,抹黑顺着小路走。 黑咕隆咚走了一夜,天亮前再次躲回山上。 肚子饿的咕咕叫,也不能找食物,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没有攻击力,别人才会靠近。 虚弱又装不出来,只能硬抗。 回头张望一眼,走了一半路。 全是石头山,根本没有人,但这里能看到西边海岸大片水田。 轰隆~ 一声惊雷。 卫时觉被惊醒,雨滴噼里啪啦就来了。 海面上瞬间翻滚。 废柴张望片刻,仰头哈哈大笑,“清除一切痕迹,感谢老天爷!” 干脆冒雨赶路。 雨一直下,深一脚浅一脚,绕着山路走,天黑前就来到西边。 大裤衩也变破了,屁股外露,上身光溜溜。 海边有几个小村子,木屋很破烂。 贫僧是贫僧,绝不去惊扰。 水田边找了两根木板,抱着到海边,借礁石摔断两头,露出新茬。 有个山崖,可以稍微避雨。 卫时觉躲在里面,听着海浪一遍一遍冲击礁石,胡思乱想。 没有身份活不下去。 有身份就得做事,决不能暴露。 这游戏比装疯难度大多了。 自己估计会在倭国留很久啊。 得找个方式给朝鲜传密信。 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天蒙蒙亮。 雨停了,风没停。 卫时觉辨清方向,抱着两根木板,猫着腰到沙滩。 把木板放到身边,在沙滩闭目打坐。 天色渐渐发亮,废柴听到小孩子惊叫,眯眼看看,继续闭目。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二百多个小人破破烂烂出现。 有资格打坐的都是高僧,他们很是敬畏,都在双手合十行礼。 还有人跟着在面前跪坐。 卫时觉忍了一个时辰,实在忍不住了。 你娘的,没看到高僧饿了嘛。 第302章 倭岛最贵,汉字居首,秃驴次之(中) 卫时觉沙哑说了句话,一群人吃惊看着他。 突然想起来,四百年后,倭岛的正式文件都是汉字。 读音不同,字体一样。 手指在沙滩写了几个字:贫僧自天国而来,海船沉没,佛送宝地,请予方便。 村民肯定没看懂,但大概明白他是明人。 一个男人大吼,有几个年轻人立刻跑走了。 过一会,又有人拿来鱼干和水。 倭岛和尚可以吃肉、娶妻。 卫时觉皱眉看看鱼干,还是算了,拿水喝了几口。 没法交流,村民对他也是敬畏神态。 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哗啦啦来十几个人。 他们穿着木屐,腰上别着一长一短两柄刀。 月代头,武士的象征,肯定是低阶武士。 其中一人看一眼沙滩的字,直接挠头。 汉字尊贵,哪轮到他学。 跪坐在卫时觉面前,挤出一个微笑,叽里咕噜说了一段。 卫时觉摇摇头,指一指烂木板,又指一指鱼干,再指一指喉咙。 武士站起来躬身向前请。 卫时觉指一指自己的身体,再指一指破损的裤衩,直接摇手。 武士大吼,两个随从脱下自己的袍子放到身前。 穿身上像是汗衫,卫时觉抱起木板,又抬脚。 武士看他的脚,有点无奈,好在村民有草鞋,给放下两双。 鞋倒是不小,可以走了。 武士指一指木板,又指大海,示意他可以扔掉。 卫时觉摇头,木板指一指天空。 武士也没懂,但不管了,走吧。 跟着他们绕了大约三里,有个小码头,直接上船,六个人划桨向北。 这是回那个福江城。 卫时觉由着他们,吃了两个饭团子,闭目小憩。 天还没亮,他们绕回港口。 卫时觉一路跟随,四处看几眼,跟着来到城中间。 大门都差点磕脑袋。 卫时觉被带到一个休息的地方,室内低头,很难受。 武士请他在榻榻米落座,很快有两个姑娘过来放下一桌吃食,还有一身大袍子、一双大布鞋。 先吃饭再说。 他还没吃完,进来个小和尚。 不对,是老和尚。 此人穿袈裟,还是缎子。 到卫时觉面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量宗,福江大宝寺主持。” 卫时觉竖起耳朵,才能听懂他结结巴巴的话,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量宗大师有礼,贫僧二板,天国禅宗,途径朝鲜来倭国,遇风浪沉没,佛祖庇佑,睁眼到倭。” 量宗点点头,“大师法号二板?何意?” 卫时觉指一指门口的烂木板,“法号已去,贫僧借二板而生,此乃吾佛。” 量宗懵逼一会,不能追问法号了,只好问道,“大师到我国所为何事?” “师父圆寂之前,曾说贫僧顽劣未开慧,倭国有一大魔王,屠戮无数生灵,佛家子弟应该度化众生,引导修行,帮助魔王找到迷失的佛性,脱离苦难。” 量宗认真听完,有点冷,“和国没有大魔王。” “有,他的名字很特别,叫第六天。” 量宗腰一闪,差点趴下,哭笑不得道,“第六天大魔王,乃织田信长自称,他去见佛祖四十多年了。” “是吗?那他没有小魔王?” “没有!” “一定有,贫僧乘船而来,海上皆魔王,天国没有,倭国很多。” 量宗冷冷道,“海贼皆明人和白毛怪。” “不,天下皆知,海贼皆浪人!” 量宗确定卫时觉是明国僧人,别的也问不到,行礼后转身走了。 咦? 不探讨点佛法? 饶死你狗日的。 他在这里继续吃饭。 量宗到城主大殿,向主位两个人行礼后,坐在旁边。 “五岛大名、平野大名,他的确是明国僧人,长辈圆寂前听闻第六天大魔王织田信长,令他度化魔王,为开慧而东行。” 五岛盛利与平野长泰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平野长泰虚请道,“量宗大师,吾带水师从江户而来,实乃平贼,他们头领是明人,请这位僧人去度化吧。麻烦您翻译一下。” 量宗点点头,福江找不到第二个会说汉话的人,勉为其难。 卫时觉已经吃完了,量宗说明来意,他郁闷点点头。 随从放下一身缎衣袍子,包括宽大的裤子,腰带也是缎布。 到里间换衣服,拖了一双大号木屐,跟随量宗向后。 院里站着不少武士。 卫时觉才发觉更难受的事,低头有俯视之意,抬头有高昂之态,平视有睥睨之心。 身高差距天然不合群。 干脆平视,随便你们吧。 大殿门口倒是不低,进去脱掉木屐,迈步到里间,还是得歪头,才能避免碰到头顶的油灯架子。 量宗把主位两人介绍完,卫时觉脱口问道,“平野长泰?贱岳七本枪?” 三人齐齐瞪眼,这五个字他们听别人用汉语说过,非常清晰的称呼。 量宗立刻问道,“二板大师听过平野大名?” 卫时觉点点头,“贫僧听水手说过倭国一点事,丰臣秀吉与柴田胜家在贱岳决战时,秀吉方战功卓着的七个武士。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糟屋武则、片桐且元、加藤嘉明、平野长泰、胁坂安治。” 量宗鼓掌,“二板大师记忆力惊人,没错,平野大名正是贱岳七本枪之一。” 平野长泰说了几句话,量宗犹豫问道,“二板大师,您听说过甲必丹吗?” “甲必丹?这不是白毛鬼对外海汉人头领的称呼?” 量宗连连点头,“没错,大和也有两位甲必丹,一人叫李旦,一人叫颜思齐。” 卫时觉强忍冲动,端坐摇头,“抱歉,没听过。” “没听过不要紧,他们是海贼,与将军作对,游荡于琉球、九州,专门劫掠西洋人商船,不知为何,今年突然劫掠大和商船,还举反旗…” “等等,量宗大师,话不能胡说,海贼举什么反旗?自我树敌。” 第303章 倭岛最贵,汉字居首,秃驴次之(下) 量宗被噎住了,汉语储备有限,能感觉到卫时觉的话很严重,他也听不明白。 犹豫片刻,与五岛盛利和平野长泰交流起来。 不一会,平野长泰叫随从放下纸张和毛笔,开始写字。 卫时觉看了一会,咦,这字体真幼稚。 但他没写错笔画,很厉害了。 李旦,明国海商,福建泉州人,因在吕宋期间,亲人被大佛朗机人所杀,遂与佛朗机人作战,转至九州岛定居,成为长崎甲必丹。 颜思齐,福建海澄人,李旦、颜思齐筹组商船,与江户幕府德川氏本为朋友,主公统一九州,各地藩主曾受李旦、颜思齐资助和游说。 今年三月,李旦、颜思齐突然劫掠长崎商船,言德川幕府文恬武嬉,扣剥百姓,武装反对,幕府逮捕,他们在九州西边流窜,大约百条船,三千多人。 卫时觉在他们期待下,拿毛笔写道:人无信不立,船无港不活。既在西岸,必有庇护,只言片语,欲盖弥彰,所为何事? 平野长泰皱眉,这信使聪明过头了。 卫时觉又写道:终一世度世人,终一世度一人,贫僧觉得一样,谁是幕府将军?贫僧去度化此人。 “八嘎!”平野长泰怒吼。 量宗却对卫时觉躬身,“感谢大师指点,终一世度一人,吾佛宏愿。” 卫时觉点点头,“禅法以定慧为本,明心见性,即心即佛。觉性本有,烦恼本无。契证觉性,便是顿悟。贫道乃临济宗传人,与贵地一休法师同门,听闻一休法师贵为皇子,悟道寺庙,宏愿天下平等,此乃吾愿。” 量宗恭敬合十,“原来是禅宗慧地而来,一休法师去世150年,确乃临济宗禅僧,京都大德寺期盼大师讲道。” “京都非江户,贫僧要去江户!”卫时觉说完指一指平野长泰写的字,“此人栽赃陷害,足见江户幕府之猖狂,颠倒黑白,实为魔王。” 量宗眨眨眼,也没有与平野长泰交流,轻咳一声道,“大师明鉴,战国混乱,导致浪人到明国劫掠,将军归治大和,重整大名,约束武士,但西洋人、明国海商不断与武士摩擦,大和准备关闭海港,他们即将失去生意,因此而叛。” 就是嘛,这才合理。 卫时觉停顿片刻,依旧摇头,“贫僧在海上看到西洋人大船,横行霸道,实为妖魔,贫僧所乘之船即被他们炮击,妖魔一定到过福江,如今却不见踪影,为何他们可以做生意?” “大师见谅,将军并没有完全关闭,长崎依旧可以…” 卫时觉直接打断,“只不过纳税高昂?明国人居住此地,缴税高昂,而白毛鬼来的少,缴税很少?” “确实如此,西洋人一年来一次,一次停留不超过三个月,昨日有两艘大佛朗机人船只停靠,长崎有他们商号,即将被撤,今年之后,他们只能到琉球交易。” “为何要对明人单独征税?” “长崎直属于江户,有奉行坐镇,明国人非武士、非平民、非僧侣,不可能不征税,也不可能征平民税,按照武士收税。” 卫时觉哈哈一笑,“明国人没有领地,没有随从,却按照武士缴税,那肯定缴不起,所以幕府故意逼反他们,现在又要劝降?” “大师见谅,将军只想让他们…” 卫时觉紧接着道,“幕府想利用他们,管理他们,让明国人代收海贸税。而你们还没表达清楚他们就离开了,或者说幕府税额太高,不可能完成,必须武装谈判。” 量宗一拍手,“大师慧眼无双!确实没有交流就开始劫掠,幕府的船只被扣留二十艘,水手放归,平野大名并未想与老朋友作战。” “李旦,颜思齐,在哪里?” “大概在平户藩!” “说距离,贫僧不知何处。” “一日可到!” “五峰船主汪直基地?” 量宗一愣,又点点头,“平户藩、萨摩藩,明国后代很多,九州各藩与明国均有渊源。” “信任并非佛祖,诚心无用,如何表达诚心很重要,你们如何表达?” 量宗连连点头,与两人交流起来。 平野长泰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卫时觉。 打开一看,这字体好多了。 是二代将军德川秀忠给李旦的信,客套话除外,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李友老矣,令郎难担。父有遗言,八列之国,择优而定,方可长久。税无定制,未主方议。李友之交,可举一人,无需劫掠,有失情谊。 德川秀忠是说,他老子说过,税不税好说,但必须确定海贸未来主事人,这个人是从八个人之中挑出来的,结果不由他决定。 李旦儿子不行,但他可以举荐一个。 卫时觉当然知道胜出者是谁。 那家伙到倭岛了没有? 好像比自己年龄还小,七年之间,从一个店小二成长为东亚海贼王,绝对是超级聪明人。 卫时觉把信揣怀里,伸手一请,“止戈之事,无法拒绝,请安排人带路!” 量宗连忙向平野翻译。 平野长泰大喜,起身叽里咕噜说了一段。 量宗又道,“这就送大师到平户岛,海波若平,幕府欢迎大师到江户。” 卫时觉轻咳一声,起身站直,“请!” 天赐良机啊,就算无法回去,也得赶紧去看看,给朝鲜送信。 第304章 狼群里面有只狐狸(上) 卫时觉很快就被带上一艘朱印船。 这种船不快、作为战舰也很拉胯,但它绝对比远洋船和福船舒服。 因为整个甲板就是个大木屋。 桅杆像是从木屋长出来的四棵树,两头还有亭子似的了望台。 功能差劲,造价不低。 卫时觉猜测,自己如此之快的被信任,一是装的好,没有可疑之处,二是他们着急。 着急的原因就没法猜了。 或许候选人已经去江户。 或许担心李旦带动武士劫掠,造成更大的损失。 或许其他官场原因。 卫时觉知道郑芝龙是语言专家,通晓闽南语、官话、日文、荷兰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越南口语。 很牛逼的天才。 搞笑的是,郑芝龙的书法是跟德川秀忠而学,且德川秀忠在大御所教导他倭刀术。 海贼王起步的这些事,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三年后,郑芝龙已经立足夷州,成为团队扛把子。 起步就干趴福建水师,四年一统外海、干趴西洋人。 从店小二到贼王,前后七年时间。 没有郑芝龙给发放通行旗,谁的船都无法做海贸。 但他又招安了,六年后,已经媾和的海盗头领与荷兰人联合偷袭,又被郑芝龙干趴下,外海彻底姓郑了。 卫时觉闲着无聊,推演一遍见面该说什么,身后跟着两个武士一言不发。 溜达到前舱,看了一会最前面的铁炮。 三门炮,比佛郎机粗。 还有二十支抬枪。 倭弓很有意思,弓身拇指粗,竖起来比卫时觉身高还高出一头。 快有两个小人高了。 两端弯度不一致,箭矢硕大的尾羽,箭头又很小。 拉距很短,专为矮子使用。 这弓比软弓还软,射程差不多,穿透力差远了,有效射程也就二三十步。 卫时觉若拉,保证偏转。 拿起来试着拉一拉,果然上端更容易弯曲。 弹力不均,不习惯用不了,需要长时间练习。 两名武士和船上的水手对他很警惕,却没阻拦。 卫时觉旁若无人,还从武士怀里拿刀抽出来看了一会。 太窄、太薄、易碎。 武士双刀是标配,长的叫太刀、打刀,短的叫胁差、小太刀。 长刀损坏,短刀备用,都是打架用的。 切肚子的叫怀剑,某些武士佩戴,某些武士没有。 卫时觉向武士双手捅肚子斜拉,示意想看怀剑。 随从武士果然没有,船主从怀中拿出一柄三指长的匕首递过来。 这玩意锋利多了,十字剑柄,中间还有凹槽。 卫时觉拇指刮一刮,感受锋利度,直接在脑袋刮起来。 船上的武士瞪眼看着他。 等他刮了一遍递给船主,对方非常阴冷的摇头。 这东西别人用过,他们就不要了。 谢谢,卫时觉直接揣怀里。 搂了一把匕首,卫时觉直接回后舱,躺榻上休息。 顺风顺流很快,晚上就进入海峡。 天亮的时候,一座海边城出现,这里的船非常多。 全是小渔船。 卫时觉回忆一遍量宗的交代。 平户藩很特殊。 德川家康一统倭国的关原之战中,平户藩主松浦镇信加入东军,其子松浦久信则加入西军,两头押注玩的很溜。 松浦氏战后保全了领地,松浦镇信为平户藩初代藩主。 当前是第三代藩主,松浦隆信。 这位更特殊,年幼时曾接受教会洗礼。 因为平户处于西北方向,属于边境地带,海贸频繁。 松浦氏为展示开放,吸引海商,允许西洋人自由停留。 平户藩也不止拥有一个平户岛,海峡对面还有大片领地。 倭国的大名按‘石’计算领地,按石给幕府缴税。 在倭国,石不是明朝的量词。 很复杂的一个概念。 石高制必须结合检地制才能理解。 抛开乱七八糟的核算,简单说,石是土地产值衡量。 有的地方一石、指一块田。 有的地方一石、是指一片山区。 还有的地方是矿产估价。 根本没有统一的标准。 非要与明朝的石换算,就走入歧途了,一片地一个换算结果,一辈子也算不完。 松浦氏六万两千石,听起来是个普通的大名。 比那些动不动几十万的大名差远了。 但海贸下来,松浦氏吸引多数大名来交易,实际是强藩。 幕府对贸易藩很难受,不能随便改变石高制,又不能让大名孕育实力,只能另想办法。 德川家康去世之前,下了个猥琐的命令,海贸船只入港大名领地,除了藩地缴税,幕府将收货物价值三成税, 且令旗本水师、藩地武士一起设卡,没收货物平分。 谁都眼馋财富,执行非常严格。 这等于剥夺了平户海贸的资格,海商不想缴两次重税,只能去长崎。 继任者德川秀忠更精明,对某些海商的反抗,没有采取暴力手段,而是令寺庙发动百姓,驱逐教会。 这招厉害,平户确实有个教堂。 一旦教会与寺庙搞摩擦,肯定会落罪。 德川秀忠一句话就能获得大义,根除西洋人影响。 松浦隆信不想获罪,就得主动驱逐教会,瞬间成了背叛者,再也别想翻身。 卫时觉在船上就能看到一个小教堂。 还能看到城中间一个石头城。 其实那个石头城才叫平户城,周围的民居和码头叫某某町。 平户城相当于明朝北方一个五进院子。 不过,可以修大殿,主殿还是三层,周围房子是二层。 卫时觉环视一圈海峡,没看到任何远洋大船,码头反而很空。 大概松浦隆信看着日渐凋敝的藩地,起了别的心思,才庇护李旦。 幕府根本不在乎,德川的实力他们无法撼动。 朱印船有幕府的旗帜,船主与码头大声交流后靠港。 派几名武士入城,很快就有人出来引路,卫时觉被请下船,朱印船立刻走了。 幕府在海峡口、对面的海湾都有水师驻地,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约定十天后才来收取回信。 卫时觉很顺利进入城主大殿,松浦隆信很年轻啊,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这么个小年轻,玩得再花,也不是幕府的对手。 卫时觉还在观察他,松浦隆信一伸手,“二板大师请坐,稍后会看到明人。” “啊?阁下的官话发音很清晰。” 松浦隆信哈哈一笑,“二板大师过奖,鄙人十五岁就可以流利说汉话,佛郎机话也还行。” “厉害,阁下是个天才。” “哪里哪里,祖父去世三年,在下才疏学浅,藩地凋敝,有负长辈。” 卫时觉落座,纳闷问道,“松浦家主不需要去江户常驻?贫僧听说江户的参勤交代制度很严格。” “很严格?”松浦隆信反问一句,随后摇摇头,“参勤交代源起镰仓,行于战国,德川幕府与丰臣家一样,江户城下町赐予大名屋敷,由大名的妻子居住,大名则一年需要前往一次,时间随便。” 哦,原来德川秀忠还没有正式颁布武家诸法度,估计快了,就等某个大名闹事,杀鸡儆猴,你们都是养猪的命。 第305章 狼群里面有只狐狸(中) 松浦隆信与一个陌生人和颜悦色,大概是商人的家风使然。 卫时觉与他闲聊两句,来了个年长之人。 一看就不是倭人。 以福江、平户所见,倭人平均一米四五,这人一米六五左右。 “臣下拜见主公!” 松浦隆信轻咳一声,“田川君,李君等候的信使来了,是你们明国人,二板大师恰逢其会,不可怠慢。” “是,臣下明白了。” 松浦隆信笑着虚请,示意卫时觉可以跟随离开。 两人出门后,此人并没有介绍自己,反而打听了一会卫时觉的身份。 谎话重复一遍,此人大步向前。 卫时觉跟着他向北,大约走了三里,绕过一个小丘陵,面前的景色让他一愣。 有个牌坊,上面三个字,唐人町。 河边大约二百多个小院子,与倭岛木屋截然不同,大门虽然简陋,至少高了一尺。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有一股到南方溜达的感觉。 没看见男人,小孩不少,妇女们也是倭岛打扮,在河边洗衣或在院里织布。 跟着此人转了一个弯,来到靠海的一边,进入一个院子。 进门就大吼,“陈兄,老家来人了,给幕府做信使的小子。” 卫时觉没看到人,跟着他进入一个大棚子,好像是个铁匠铺子。 脑后突然有风声,卫时觉条件反射横移,扭腰大力一脚,向一个人影踹出去。 带他来的人反应不慢,抓起一个木棍戳过来。 卫时觉一把抓住棍端,向侧身一带,等力竭之后,火速反戳回去。 嘭的一声,捂着肚子,疼的下跪。 卫时觉扭头看看两个倒在地下的人,一个捂肚子,一个捂胸口。 “阿弥陀佛,贼性不改,贫僧既能度化,自然也能伏魔。” 捂肚子的人哼哼两声,“在下田川一黄,你坏规矩了,打晕才能见到头领。” 捂胸口的人站起来,“在下陈识真,你这和尚扮的太假了,倭国人一时没发觉异常,多打交道,肯定能看出你是假的。” 卫时觉哈哈一笑,“两位别试探了,贫僧就是贫僧,但你们这假名字真无聊。” 两人对视一眼,叨叨交流起来。 卫时觉皱眉挠挠头,很难受。 因为他们说的是闽南话,语速很快,一个字都没听懂。 田川扭头笑笑,“大师好胆气,听不懂闽南话,也敢来倭国云游。” 卫时觉突然冲步炮拳,两人被齐齐击中腹部,在地下哼哼唧唧。 “原来你们刚才是骂人,试探贫僧是否懂闽南语,贫僧最恨出门为匪、吃里扒外、坑害乡亲的妖魔,我佛度有缘人,妖魔应该去地狱,地藏菩萨会度你们。” 卫时觉一边说,一边拎着棍子向前,两人大惊失色。 门口却响起一个声音,“好了好了,鄙人不会偷袭,我们不会杀你。” 卫时觉轻哼一声,扔掉棍子,扭头对一个年轻人道,“村子里一个男人都没有,你们这鬼鬼祟祟的手法,跟谁学的?” 年轻人拱拱手,“在下李国助,见过大师,您先到正屋休息,天黑才会出发。” “李国助?李旦的儿子?” 李国助一愣,突然变冷,“谁告诉你的?幕府都不知道。” 他说完吹了个口哨,哗啦一声,四周涌出二十几个人手持短刀。 卫时觉装了半天,一句话露馅了。 犹豫期间,又出现了一个年轻人。 此人穿的花里胡哨,绿袍蓝裤,全身绣着鲜艳的花瓣,一看就是个娘炮。 年轻人笑呵呵站在李国助身边,“少东主,此人腰杆挺直,双手拇指、食指、虎口如常,没有老茧,从未持珠念经,绝不是和尚,武僧也没这样子的人。” 卫时觉马上反应过来,“谁都知道李国助的名字,太狡猾了。” 李国助一脸戏谑,花里胡哨的男子微笑,“你迟疑了,那就露馅了,说,哪里的探子。” 卫时觉依旧抱胸,“那你猜猜,贫僧是什么人?” “武官之后!” “嗯?怎么说?” 男子拍拍脑门,“大师啊,你的脑袋太干净了,若是从小剃度,脑皮粗糙,若是半路剃度,难免有伤口疤痕。 你的脑袋如此光亮,说明家境优渥,平时很干净,但你又学军中搏杀武技,江湖没你这打法,必定是武将家门,比锦衣卫擒拿还干脆的招数,倭岛就你一个,显眼的很。” 卫时觉摸摸鼻子,“是吗?武僧就不能学搏杀?” 男子向旁边招招手,一个中年武士过来笑呵呵拱手,“兄弟,你这是京卫武学的路子,哥哥我也是京卫武学步科的人,二十年前到倭国,家父乃京营世袭百户,我是余子,护卫鸿胪寺国使后,落家京都,此后避战到平户。” 卫时觉哭笑不得,“贫僧就不可以学军中搏杀?你若猜错怎么办?” “不可能!郑兄弟不会错。” 卫时觉看一眼花里胡哨的男子,难以想象海贼王如此骚包,直接坐在门槛道,“贫僧师从法华寺主持净慧,你们知道京城外城的法华寺吗?” 中年武士立刻挺直,一脸恭敬。 卫时觉点点头,“看来你知道,师父乃朝廷僧录司掌事,不过他老人家从不管事,由我师兄代劳。 师父云游天下,七十岁才收贫僧为弟子,跟在身边伺候,难免顽劣,师父无力管教,贫僧辈份高,师兄、师侄们也管不了。 正好法华寺有几位国公供奉的祖宗长生牌,也就是国公家庙,师父就把贫僧送京卫武学,靠练武打磨心性,圆寂前告诉贫僧,倭岛有大魔王,令贫僧前来度化修行。 贫僧到倭国才知道,大魔王已经死了,师父是怕贫僧给寺庙惹事,令贫僧到倭国开慧,如今法华寺主持乃贫僧师侄普性,比贫僧大二十岁呢,现在还有疑问吗?” 卫时觉话音刚落,郑一官就跳着大声道,“绝无可能,你的眼神过于平淡,脚步过于平稳,腰杆过于挺直,出身又高又贵,绝对不是和尚,甚至不是小官,说不准是武勋之后。” 李国助歪头,“一官呐,法华寺乃国寺之一,当然又高又贵。” 郑一官急眼了,“少东主,不能信他,必定居心叵测。” 卫时觉摆摆手,“你叫一官?你信不信贫僧,关贫僧什么事?这位少东主同样,爱信不信,贫僧求你们信了吗?” 众人两眼一瞪,是啊,戏太多了,人家又没求你。 卫时觉把怀中的信拿出来扔到李国助脚下,“给个回话就行,贫僧与一群妖魔有什么好说,再动手贫僧就要伏魔了。” 李国助把信捡起来,并没有打开,“二板大师,您的法号是什么?” “净丛普世,贫僧乃丛字辈,法号就算了,就叫二板吧,别给宗门丢脸了。” “李某也听过京城宣南坊的法华寺,大明国寺之一,主持德高望重,佛宗大师。” “别试探了,法华寺在宣北坊,你真无聊。” 李国助讪讪发笑,躬身道,“敢问大师,为何被驱逐?” 卫时觉哼一声,“犯戒了,吃肉喝酒,没忍住睡花楼娘们,被武学子弟带坏了。” 众人一阵轻笑,李国助点点头,“倭国和尚什么都可以做,还可以娶亲成家,净慧大师还是爱护小徒弟,这是让您换个地方生存,李某欢迎大师。” 第306章 狼群里面有只狐狸(下) 卫时觉暂时过关了。 李国助请他到正屋,有酒有肉有菜。 一个人吃饱喝足,躺尸到黄昏,李国助拿着一个布袋进门。 卫时觉不等他们解释,就点头说道,“山贼海匪都一样,贫僧懂规矩,请吧。” 李国助行了个抱拳礼,卫时觉自己把袋子罩头上收收领口。 两个人扶着,大约走了一刻钟,上一艘小船,哗哗起步。 李国助下令噤声航行,听起来不少渔船。 卫时觉在舱内直接躺下睡觉,随便你们折腾。 李国助故意在旁边小船下了个命令,随后就返回了。 郑一官还在岸边,看着远去的小船微笑。 平户岛长七十里、宽十几里,有长度没宽度。 东边的海峡与九州相望,西边大海湾就有六个。 北面还有生月岛、度岛、的山大岛、壱岐岛、松浦湾、唐津湾、博多湾等无数海岛海湾。 别说李旦三千人,就是三万人,若一心玩捉迷藏,幕府也难以找到。 李国助目送小船远去,拍拍郑一官肩膀,“真假无所谓,贤弟回去吧,刚刚大婚,还是多陪陪婆娘。” 郑一官一愣,黑暗中脸色羞红,突然跳起来大骂,“秃驴无耻。” 李国助听的莫名其妙,“好了好了,回去吧。” 郑一官哭笑不得,“义兄,这混蛋白天看小弟的眼神怪异,隐约透露厌弃,小弟还以为他被揭穿懊恼,忘了自己穿着喜袍,敢情这秃驴以为小弟是花相公呢。” 李国助扫了他一眼大婚的袍子,仰头哈哈大笑,“弟妹手艺不错,好了,明早去西岸,回去休息吧,新婚妻子别守空房。” 郑一官刚大婚三天,当然想新婚婆娘,扭头一起离开码头,分别前又对李国助道,“义兄,他绝对是假秃驴,小弟年少,但这双眼珠子不会差。” 李国助摆摆手,啥也没说走了。 卫时觉睡了一觉,醒来能感觉到光,很快靠岸。 还是被扶着走路,大约两刻钟,才给摘掉头套,但在一个阴暗的石头屋子。 一个面色沧桑,双眼精光的中年人拱手,“二板大师辛苦了,某是李旦。” 旁边一个消瘦的中年人,“二板大师有礼,某是颜思齐。” 卫时觉揉揉眼,“两位,海浪冲击小船,可以估摸方向,贫僧能感觉到在近海绕圈,从平户岛东边到西边,不过十几里路,何必让兄弟们吭哧吭哧划桨绕行一晚。” 两人对视一眼,李旦微笑,“小心为上。” “什么小心啊,你们若一直这么小心,早就是三万人武装了,怎么会只有三千人,这馊主意绝对出自昨天那个花相公,小小年纪,一肚子狐骚味。” 两人还没说什么,门嘭的一声开了,郑一官怒气冲冲,“死秃驴,你才是花相公,别以为我们查不到你底细,海船回去就能查到。” 卫时觉哈哈乐了,“是吗?那敢情好,麻烦给贫僧捎封信,给师兄、师侄报平安。” 郑一官一头黑线,“你能猜到某在外面?” 刚出口就后悔了,是啊,昨天都潜伏一次了。 李旦拍拍郑一官肩膀,“一官,二板大师在夸你可以带三万人呢,你咋听不出好赖,想做大,还是得小心点。” 郑一官冷哼,没有再吱声,他今天穿了一身劲装。 李旦拍拍手,“好了,兄弟们议事吧。” 门外进来二十多人,卫时觉扫了一眼,“李头领,贫僧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没必要,你听不懂,二板大师就在这里吃饭吧。” 卫时觉由着他们,左右各十六个人,齐齐坐在地下的木头上。 李旦主位,颜思齐旁坐,卫时觉在东边坐着一人喝水吃饭。 确实一个字都没听懂。 吃完饭,抱胸靠墙小憩。 牛逼,他竟然睡着了。 会开完了,李国助叫两声没反应,也不合适大声叫。 李旦过来看看,呼吸均匀,很难装啊。 “二板大师…二板大师…二板大师!” 连着叫三次,一次比一次声音高。 卫时觉猛得睁眼,李旦下意识退了一步,卫时觉把举起的拳头收回。 这个小插曲让李旦纳闷,“大师武艺高强,对我们兄弟却很放心,您也不累吧,昨晚在船上就睡觉,今天又睡着了。” “阿弥陀佛,贫僧修炼睡罗汉功,嗜睡也是修炼。” 郑一官呸一声,“绝对是个江湖骗子,谎话张口就来。” 卫时觉打个哈欠,“贫僧不睡觉做什么,那些矬子十天后才来接人,就算你们告诉贫僧结果,也是到平户城睡觉。” 李旦咳嗽一声,“二板大师,德川秀忠这是索要质子,其心可诛,刚才二十六名甲螺决定,等风暴季节过后,四国、本州都别想安宁。” 卫时觉眼珠子转一圈,“甲螺是啥东西?” “啊?哦…就是头领,一甲螺三百人。” “原来如此。贫僧不想再来一次,还是说清楚的好,幕府肯定不是索要质子,李头领内心清楚,您这废话传来传去,不嫌啰嗦吗?人家不是说了,八个候选人,大家一起做海贸。” 屋内众人齐齐瞪眼,郑一官纳闷问道,“他们还有口信?” 卫时觉摇头,“没有啊,人家不是说了,八列之国,择优而定。” “呵呵~”众人突然发笑。 郑一官也戏谑道,“不学无术,八列之国就是八洲之国,是和国贵族对母国的自称。” 李旦一把拉开郑一官,“二板大师见谅,年轻人刚做事,难免口出狂言,李某当然知道德川秀忠想做什么,但第一次就奉召,未免显得软弱。候选人不是八个,也可能很多,也可能很少,总之是个虚词。” “李头领想做什么?” 李旦思索片刻,“二板大师如此信任李某,那就告诉您。” 李旦并没有直言,而是向郑一官摆摆手,后者轻咳一声,“海贸不只有生意,还有武力,信任无法凭空出现,我们若想让幕府相信,就得先做事。” 卫时觉点点头,“有点意思,先为敌,后谈判,让幕府帮你们把其他竞争对手挤走。” 郑一官眼神一亮,“就说你这和尚不单纯,这种事都能听明白。” “贫僧不是傻子。差不多得了,以后还要立足呢,此刻不宜树敌。” 郑一官深吸一口气,“按说确实如此,但现在外海大势变了。” “外海大势?说来听听!” “朝鲜出事了,朝廷大将军被海匪袭杀,朝鲜水师和大明水师在黄海两岸不停搜索…” “等会,这与你们何干?” “关系很大,我们必须查清是谁,否则以后做生意难免与朝廷凶手勾连,若被株连九族,何其冤枉。” 卫时觉沉默片刻,“哪来的消息?” “对马岛啊,对马藩可以与朝鲜联系,朝鲜官场现在很慌张。” “哪个大将军?毛文龙?袁可立?” 郑一官难得露出沉重,摇头黯然道,“光禄大夫卫时觉,我们也是刚刚知晓,这位作战很凌厉,皇帝伴读、武勋出身,二板大师能听出其中的严重性吗? 武勋和皇帝一定会到江浙调查,福建也躲不过去,此事波及到外海,至少两年无法风平,必须让皇帝泄气。” 卫时觉听完,好似不太在意,随口说道,“原来那三艘远洋船是从黄海而来啊,难怪同行水手说,我们不该在济州岛东边碰到西洋人,话还没说完呢,莫名其妙被炮击沉船了。” 众人齐齐大惊,李旦更是惊恐问道,“什么三艘远洋船?” “贫僧所乘之船,是被西洋人击沉啊,他们在福江停靠,贫僧隔天漂岛上,福江大宝寺主持说,那是大佛朗机人,倭国只收税。” 李旦算算时间,扭头与众人对视,个个一脸惊恐,颜思齐喃喃道,“该死的西班牙人,朝廷一旦查到痕迹,一定出兵报复,九州会被战火淹没。” 李旦沉重点头,“朝鲜女王是大将军之妻,义慈夫人节制十万兵马,朝鲜与九州近在咫尺,至少千艘船,九州怎么可能抗住,平户藩首当其冲。” 第307章 狐狸的生意经 卫时觉提供了一个消息,瞬间把所有人干自闭了。 一个个在低头苦思。 这就是所谓的‘猥琐发育’劣势。 没有触及大势,随便你悄悄发育。 有点力量,但又不够强的时候,最容易被大势波及。 偏偏这时候又没有力量应对,历史统计结果告诉世人,覆巢几率超过九成九。 不想死,就得从大势中寻找一线生机。 卫时觉看了一眼挠头的郑一官,坐在旁边一脸轻松。 郑一官思索间看到卫时觉表情,纳闷问道,“郑某忽视了关键,二板大师从哪里出海?” “南直隶,淮安府,海州!” 郑一官眨眨眼,“黄河出海口?” “是啊!” “二板,你露馅了,南直隶北面没有海船到倭国,山东也很久没来了。” 卫时觉毫不客气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别一直试探,显得你脑子有问题。贫僧是漕运总督联系的船,送到朝鲜京畿道换朝鲜船。” 郑一官一愣,“大师能联系官场?” “昨天说过贫僧是国师弟子,贫僧还认识卫时觉呢,与贫僧同期在武学。” 众人齐齐惊讶看着他,郑一官咽口唾沫,“你认识朝廷武勋?” “贫僧想不认识也不行啊,法华寺乃国公家庙。” 郑一官立刻道,“我们把你送朝鲜,去告诉义慈夫人和朝鲜女王凶手是谁。” “不去,你写封信不就行了,说不准还能立功,赏你一官半职,贫僧要去江户度化魔王。” 郑一官深吸一口气,“大师还真是大师啊。”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内心大乐。 你这小崽子太精了,一句话一个坑,还好老子不是白痴。 是不是可以告诉他们身份? 不可以,他们接不住。 若去核实身份,反而影响他们做事,凶手就跑了,自己也变得很不安全。 除非他们主动入场。 以卫时觉的猜测,这事很好选择,郑一官不可能想不到。 果然,郑一官开口了。 “义父,孩儿在濠境的时候,西班牙、葡萄牙人见多了,能联系他们动手的人,绝不是江浙海商,信任度不够,阴谋圈子大着呢。 若是福建海商联系,您的结拜兄弟许心素说不准有点戏,他早就与我们面和心不和,说是兄弟,只为银子。 这种人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当然,也不排除李氏、杨氏、林氏、刘氏,但孩儿猜测,许心素最可能是中间人,他与红毛鬼密切勾连,坑商人的货不是一次两次。 许心素可以很快联系到大佛朗机人动手,其他人时间来不及,最快也在八月,几乎可以被排除。” 卫时觉完全不知道此种消息,惊讶看着他。 李旦凝重点点头,“朝鲜…江浙海商…闽粤海商…红毛鬼…大佛朗机人,这么大的谋划,竟然是为了杀朝廷大将军,凶手也许是故意暴露痕迹,才在朝鲜海峡炮击海船。” 啪~ 郑一官拍手,“义父英明,西班牙人把仇恨引倭国来了,此地的贸易几乎被义父垄断,欧罗巴人一年才来一次,量很少,且咱们本就在吕宋劫掠西班牙人。 黄海袭杀大将军,一石三鸟,斩断朝廷插手海贸的胳膊、毁掉倭国海贸、毁掉咱们,赢家以后可以控制两洋海贸,太恶毒了,咱们与大将军一样,也是被算计的一方。” 卫时觉低头掩饰情绪,造谣好使啊,聪明人就不能明说。 李旦轻咳一声,“我们好像不得不联系朝廷…” “不可!”郑一官摇头,“义父,空说无凭,我们是匪,就算是朝鲜女王和义慈夫人,万一说咱们用假消息骗人,反而招祸,二板大师经常见官场的人,懂这个道理。” 卫时觉一愣,抬头看着众人的目光,摇摇头道,“贫僧不懂,也不会联系官场。” 郑一官哈哈大笑,“二板,别装了,若能联系到京城,海贸给你半成干股,你不就是想在倭国娶婆娘嘛,咱们给你找一个。” 卫时觉皱眉,“恶心,你当贫僧傻子玩呢。” “这只是送信搭桥的价格,若你对做事有帮助,当然另算。” “你还不到双十年龄吧?李头领不开口,看你叽叽喳喳说了多少话。” 李旦连忙道,“二板大师,一官是李某兄弟的外甥,也是此处兄弟的女婿,他很聪明,去濠境帮葡萄牙做生意,两年就能独自到倭国了,他两手空空,靠一张嘴起家,非常了不起,已经是李某甲螺之一,也是咱的军师。” 一直没说话的颜思齐点点头,“我们需要一官的脑子,打打杀杀并非长远之道。” 卫时觉恍然大悟,“敢情劫掠幕府船只,又把水手放归,是你小子的主意,坏的流脓。” 郑一官冷哼一声,“二板,生意的本质不是赚钱,是资源交换,郑某只有自己,义父赚钱靠的是渠道,用渠道换人脉、换交情,生意才能做大。” “咦?你刚才不是说,海贸还有武力吗?” “当然,我们有三千兄弟,但不能使蛮力啊,必须合理运用蛮力,谋略很重要。” 卫时觉点点头,“谋略其实也是资源,但你的谋略在贫僧看来没什么特别,几乎可以肯定,你不会成功,一介海匪妄图与朝廷做生意,纯属做梦。还不如回归你本来的想法,先劫掠,后谈判,展示实力,先拥有开口的资格再说。” 郑一官哈哈大笑,“二板大师果然是大师,郑某现在信你了,没有试图说服我们做事,至少你不是官场的人,只要不是一条狗,随便你是谁。” 卫时觉再次翻白眼,小崽子的话一句不能信,稍微表现出兴趣,他们马上就考虑自保逃命了,就算不杀自己,也被带南海了。 他什么时候不说‘大师是大师’这类废话,才是真正相信人。 玩游戏的都知道,这是反串的钩子,一旦接茬,极易让人顺口说漏嘴,上当了。 郑一官拍拍手,“义父,颜叔,诸位兄弟,我是西班牙人的翻译,随时可以进入长崎,咱们想办法扣押长崎的西班牙人,必须审讯清楚,把他们送给朝廷,否则就不要与朝廷联系。 官场玩唾沫没用,咱们没有实力与大人物博弈,稍微迟延,朝鲜的夫人可能来报复了,当下必须展示诚意,咱们不做大人物的狗,也没资格做朋友,只是告诉他们,咱们不是敌人,只有这样,才可以脱身。” 李旦凝重点点头,“远洋战舰每艘三十门炮,咱们战舰太吃亏…” 郑一官摇摇手,“义父,不能动火器,孩儿去归还幕府朱印船,兄弟们藏在船上,靠近港口先抢船,带到外海审讯。” 李旦又化作凝重,“这需要详细谋划,还得查清停靠位置,只有一次机会。” 郑一官咧嘴一笑,“不,这需要二板大师的配合。” 卫时觉直接拒绝,“阿弥陀佛,贫僧不杀生,万万两银子也没兴趣。” 郑一官轻咳一声,“二板,你什么都没有,没有财富,没有资产,空有一身蛮力,但你拥有智慧,只有智慧才是立身之本,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东西。” 卫时觉一愣,直接骂出口,“去你娘咧,蛊惑出家人做海匪,亏你想得出来。” 郑一官哈哈大笑,“二板,普通人之所以称为普通人,是因为普通人的一切期盼,都需要别人的施舍才能实现,你等不来财富,等不来美人,更等不来尊重。 财富如水,美人如云,声望如气,这些东西就在你身边,就在我们每个呼吸中,你都没有发觉它,怎么能期待拥有它呢? 别装了,真正的出家人没你这么聪明,只有欲望才能让人聪明,只要咱们一起做事,你很快就会有财富、美人、地位,再也不担心犯戒,柔软的身姿环抱,想想都美。” 卫时觉低头,内心万马奔腾,好一张嘴啊。 面无表情抬头,在他们期盼中咧嘴一笑,“贫僧不要矬子。” 第308章 临阵逃避,匪永远是匪 卫时觉入伙了。 送信的计划搁置。 忽悠人去抓凶手,比送信更重要。 若以后到吕宋、旧港找西班牙人,万一他们换防回国呢。 三个月后,此事很可能无法查了。 郑芝龙做事很干脆,天黑前出发到长崎。 卫时觉需要提前回平户城,让松浦隆信派船去找送他来的人,然后去长崎查清西班牙人停留位置。 郑芝龙随后会以送船的名义,带海匪进入港口,中间玩个时间差。 远洋船靠岸,没有码头帮助,根本无法动弹,港口直接挟持,小船拉着调头离开。 至于幕府的态度,不用管,幕府只收税,没有安全义务。 卫时觉到海湾看李旦的船,有一百三十艘。 大约二十艘远洋船,其他都是福船和鸟船。 虽然也可以远航,抗风能力很差。 而且李旦的远洋船是高体船,比遇刺时候的盖伦帆船还高一层,是欧罗巴淘汰三十年的克拉克帆船。 正因为克拉克帆船掉头缓慢,无敌舰队才失败,开始更换盖伦帆船。 这船可能在东亚还行,去海况复杂的海域,尾楼高耸,极易招横风偏转。 上面十二门火炮,依旧比朝廷战舰猛。 卫时觉心痛摇头,海洋技术原本领先全世界,萎缩二百年,差距太大了。 欧罗巴需要绕行好望角,全程十万海里,两年才一趟。 他们从不惹大明水师,不是打不过,是没有性价比。 每年到东亚不过二十艘船,大明沿海水师每个省都有百条鸟船。 各省水师官兵缺饷荒废,但只要有银子,瞬间就是一支大军。 近海防御,还不到耻辱时刻。 正是借着水师军户编制,郑氏才能完成三千到三十万的膨胀。 卫时觉看了一会李旦的船队,对他们实力有个大概了解。 幕府说的三千多人,是说作战的亡命徒,是说‘海匪’,不是总人数。 这些船开动,需要的水手就得四千多人,都是做生意的伙计。 李旦有正经买卖,闽粤人、琉球人、倭国人、马来人、交趾人都有。 卫时觉观摩完船队,告别李旦,与几个带路的人离开。 昨天报名田川一黄的人,就是郑一官的老丈人翁昱皇,另一个陈识真就是真名。 他们两人将会带松浦隆信的船去联系幕府,然后陪卫时觉直接去长崎。 郑一官、李旦、颜思齐、李国助等海匪甲螺在海湾石头房子院内,看着卫时觉和几人骑马上山,消失在山顶,个个嘴角带笑。 李旦轻咳一声,“一官说的对,此人绝对不是和尚,但也绝不是朝廷的人,他收放自如,没有身份禁忌,若是朝廷的人,可没他这临机决断的本事。李某判断,是个边镇将门之后,大概犯了死罪,化名到倭国重生。” 郑一官点点头,“他内心抵触与朝廷打交道,正说明他可以联系到朝廷,大概是罪官之后。 刚才在船上,他打听船队组织,对兄弟们战法很不屑,说明他懂得如何组织训练,海战更需要技巧,空有蛮力,白白送命,若想做大,急切需要重新训练战术啊。” 李旦轻笑一声,扭头问道,“一官,他为何对咱们发自内心的信任?一个亡命徒屡次睡死,这可是大忌,装不来的。” “因为咱们是匪啊,他也是。” 李旦摇摇头,“不,一官没有亡命天涯的经历,不懂亡命人的想法,逃命时候,只相信一种人,那就是永远不触及他原本身份的人,他不担心被人戳穿,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查,一旦查清他的身份,也就是分道扬镳的时候,若想做兄弟,就不要问,他自己会交代。” 到底是老海匪,提醒郑一官,频繁试探的交流方式不妥。 郑一官学的也挺快,听后郑重点头,“感谢义父教导,孩儿会注意。” 李旦摆摆手,“你们兄弟去长崎,可以杀西班牙人,不要杀倭人,李某在长崎二十年,到处是兄弟,很容易误伤。” 郑一官与李国助同样躬身告别,他们带一千人绕西边,落后卫时觉一个时辰。 只要卫时觉与长崎奉行会面,水师就会放船队入港,两侧炮台也不会炮击,他们就能顺利靠近远洋船,近身战西洋人很菜。 另一边,松浦隆信借给众人一艘小型朱印船,顺着海峡南下。 这是逆风,本来就慢的朱印船更慢。 海上行船,比幽狱还锻炼性格。 航行一夜,他们联系到送人的水师了。 原来在佐世保,卫时觉顺带把这个大港给看了一遍。 没什么稀奇,很萧条,远远不如福江和平户。 换船以后,身边就剩下翁昱皇和陈识真了,平户藩的船只跟在后面,充当通信船。 郑芝龙与李国助并不远,上了望台,就能看到西北方向一个船队跟着。 时间卡的不错,第二天下午申时,来到长崎港外。 海湾本来就大,里面还有长崎河入海,长达三十里的港口。 就像一个长条形房子,门在中间,进门可以左右分开。 南边是造船厂,中间是民居,北面是长崎城官衙所在地。 入门处的海峡两头,是两座兵营,有六十多门火炮封锁航道。 地理位置不错。 朱印船很快在长崎当地水师带领下进入港口。 卫时觉看的出神,没注意翁昱皇和陈识真的反应。 北边六艘远洋船出现,他们两个脸色铁青,四肢发抖。 翁昱皇突然扭头,对朱印船头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头领点点头,翁昱皇没有向卫时觉交代一个字,一头跳入水中,游泳到通信船上,调头离开了。 卫时觉不理解他的行为,旁边陈识真解释道:计划有变,这不是吕宋总督的官船,修会碰不得,否则我们死无葬身之地,他们比朝廷可怕多了。 卫时觉顺着他的手指看向远洋船桅杆顶。 六艘船挂着相同的旗帜,图案很显眼。 中间是IhS三个字母,上方一个十字架,下方是三颗钉子,圆形边框布满放射状光芒。 当前世界上最大的间谍组织、海盗集团、小偷帮会,他们没有国界,只有利益,他们开启了新的商业模式,一种‘挖心掏脑’的财富劫掠手段。 卫时觉熟知的光明共济还未出现,这个修会的财富、渠道、武力都是当今魁首。 船还是那艘船,自己绝对不会认错,性质完全变了。 卫时觉万万没想到,海匪不怕战斗,却害怕修会。 因为修会里有很多大明上层,他们是高官、是士大夫、是豪商、是大地主、是士绅。 没有一个普通人。 一个庞大的利益网。 海匪若截杀修会船只,西洋人不动手,海匪的家眷也会被诛杀殆尽,比朝廷更绝。 朱印船靠岸,卫时觉在码头看着远洋船,轻笑一声,“陈识真,匪永远是匪,一群内心没有根基的丧家犬,注定成不了大事,哪怕他有三十万人。” 第309章 商人兴于无国,死于无国 长崎奉行叫长谷川权六。 朱印船头领到官衙汇报之后,长谷川立刻跑了出来。 对卫时觉躬身,汉语流利,“感谢二板大师带回水师战船,您是幕府的贵宾。” “奉行大人过奖,止戈乃贫僧所愿。” “一会船只靠港,晚上为大师请功,您想去哪里,在下一定送到。” 卫时觉点点头,总算有点收获。 那边失败,这边就是成功。 但他还是决定自己解决凶手,其实也不难,只要有人背书就可以。 两人一起等待船队,卫时觉内心已经调整过来了,刚才与陈识真打听了几句,顿时明白远洋船为何出现在长崎。 今年二月,长崎发生骚乱,教民抗税闹事,幕府下令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一年内滚蛋,传教士不得上岸,但海贸利润太大,没有立刻停止。 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正在武装撤侨,以后商队也无法单独来,需要随时护卫,那他们缴税更重了。 这就是德川秀忠着急选代言人的幕后原因,幕府既要控制海贸,又不能让海贸萎缩。 手段效果如何,不在德川秀忠如何选择,而在代言人如何执行。 这就导致代言人筛选非常严格。 李旦自己都糊涂,其实郑一官已经处于普筛阶段了。 二十多艘朱印船顺利靠港,交还给等待的水师。 上面的水手全部转移到跟随的五艘船上,又在李国助带领下很快离开。 只留下郑一官的一艘船。 郑一官在这里是个熟人,等水手离开后,郑一官才到长谷川前躬身, “奉行大人,幸遇二板大师,郑某也见到了李头领,和国安静,是我等商人所愿。” 长谷川指一指旁边的远洋船,再指一指远处的教堂和商号,“一官,你的东主即将离开,以后还是你来做生意吗?” “暂时不得而知,郑某在平户遇到家乡故人,他在平户二十年了,刚刚成婚,也可能留在和国,成为和人。” 长谷川眼神一亮,“哦?欢迎一官,汝之才干,比一般藩士强太多。” 郑一官腼腆笑笑,“奉行大人过奖,郑某更佩服二板大师,牵马坠蹬追随。” 长谷川回头看一眼卫时觉,和尚神色平淡,对郑一官一点兴趣都没有。 下令水师接手朱印船,去福江岛告知平野长泰匪患解决,长谷川对卫时觉躬身道,“二板大师,请您赴宴,在下不能怠慢将军贵宾。” 卫时觉点点头,“初到贵地,贫僧也想聊聊,奉行大人请!” 长谷川笑笑,又对郑一官招手,“一官也来吧,你不是外人。” 老头太矮,干脆走在前面。 卫时觉稳步跟随,旁边的郑一官很纠结,意气奋发出场,突然退却,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废柴不用他解释,现在反而有点庆幸,还好去年没有到杭州。 苏州豪商不是海商,是生产商,是中间商,是海商的渠道商。 朝廷和卫时觉从未接触海商,更谈不上控制。 去年搞定苏州,锦衣卫说杭州豪商战战兢兢,期盼钦差巡视。 现在回头看,人家在示弱。 东亚有六个教会基地,五个在大明。 濠境、泉州、杭州、松江、南京、长崎。 现在京师也算一个了。 这七个基地哪个是重点,超乎大多数人想象。 既不是出发地濠境,也不是两京。 那些搞学术研究的教士,全是幌子,他们身后有真正的组织者。 就在杭州。 杭州是修会脑袋所在,是利益链分配地。 虽然信息有点乱,卫时觉也知道,凶手不是郑一官猜测的福建海商。 郑一官是从生意上判断,朝廷是从权力上追查。 方向都不对。 追查利益链才能明白凶手的动机。 卫时觉的眼光也进化了。 这时候再看势力,就不能用‘皮’解释了。 他们不是很多层皮,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条利益链以文化学术为手段,生意技术为筹码,整合了大明的大宗买卖。 他们大体分四类人,耶速会(注)、东林儒士、江南门阀、外海势力。 没有血脉关系,比血脉联系更紧密。 东林就是典型利益团体,学术门阀、豪商大族、士绅地主、科举乡党、海商大佬。 耶速会是欧罗巴教士、贵族武装商船、与本地科举大族的结合。 江南门阀则是武勋世家、学术大豪、宗族大员、地主豪商。 外海势力是近海基地、远洋贸易、武装船队。 这条利益链已经深入大明的血液,蚀骨吸髓。 李旦如此势力,只能算外海的外围,当然害怕触碰大人物。 掀翻这条利益链,卫时觉现在力量不足。 他们若罢市、囤积粮食、荒废土地,瞬间拖着无数百姓去死。 农耕文明嘛,地里无法突然长出庄稼,百姓求生需要时间,就算重新分配土地,种庄稼也至少需要一年。 这一年能饿死一半人,会让豪商大族从混乱中拥有武力,接下来更混乱。 朝代必然交替。 大明中枢到死都没搞清楚江南与海贸的利益分配,所以朝廷查凶不可能有结果。 凶手藏的很好,无数人遮蔽,那十三家海商绝对干净,查无可查。 卫时觉仰头叹气,越接触深层矛盾,操作难度越大。 朝鲜的力量破坏利益链,这就是被刺杀的动机。 但朝鲜的力量又无法取代利益链,自己急着回去也没用。 不如从倭国开始,与德川幕府一起控制利益链东端,催生郑一官。 卫时觉想走神了,没注意长谷川去净房。 客厅只有卫时觉和郑一官。 后者左右看看,十分警惕,靠近卫时觉低声道,“二板,我们现在没有实力撼动耶速会,必须酝酿力量。” 卫时觉被叫回神,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笑,“一官,你入教了,是道明会,对吧?” 郑一官两眼大瞪,“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卫时觉再次一笑,“一官,贫僧当然对攻击我佛的力量有所了解。 天主教修会很多,但在大明只有四个修会,耶速会自然无需多言,他们传教百年,利玛窦已经训练了一大批拥趸。 方济各会,又称灰衣修士,是苦修者,天然难以形成利益链,濠境也是少数人,很难真正传教。 奥斯定会,这是个隐修会,提倡抛弃家庭、财产追随,生活清贫,靠施舍过日,与佛教的散修差不多,更难传教,但正因与佛教差不多,在暹罗、交趾、占城反而容易传。 最后一个,多明我会,就是你所在的道明会,又称宣道兄弟会,修士穿黑衣,设女修会和世俗教徒第三会,传教对象主要是上层,通过兴办学校、奖励学术来活动。 道明会在大明,与佛家世俗弟子差不多,不祈祷、不显眼,但又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生活联系不紧密,讲究理想精神契合,是耶速会以外,外海唯一可以提高地位,深度参与资源交换的圈子,你当然会加入。 你自己也说了,生意是资源交换,这就是道明会的行为,你很聪明,能找到入圈环节,入会嘛,其实与联姻差不多。” 郑一官胸膛起伏,十分紧张,“二板,你到底是什么人?” 卫时觉扭头拍拍他肩膀,“一官,你是候选人,贫僧跟你说一句话,只说一次,以后再不会说。 商人兴于无国,死于无国,真正到了一定地步,怎么选择都是错,无根之萍无论如何鲜艳茂盛,最终都会枯萎,绝对没有传承,无国既无根,死定了。” …… 注:避免修会名称卡住,换了个同音字,您明白就行,前几本小说谈到西方,读者都让我谈深层冲突,为了避免麻烦,作者真不想谈,用教会大体略过。 这玩意要详说,就得抛开教会,谈修会。 教会与修会不同。 前者是个文化概念,后者是披着传教外衣的利益团体。 修会可多了,明朝时期,在东亚活动有四个。 他们也分好几类人、分好几类势力,他们无法用国别区分。 修会、各类门阀、海商海匪是利益一体关系,生意中分工十分明确。 海商并非指参与海贸的所有豪商,是进出口那类人。 修会,也不是单指传教士。 嘉靖、隆庆时期,是教士开拓期。 万历时期,教士融合本土文化,正式站住脚。 到天启朝,大明朝入会的高级官员和读书人非常多。 小说里的修会,就是说大明本土势力。 用现在的商业思维解释,苏州是生产仓储、海商是运输销售、海匪是保安、修会是公关。 做生意,当然先公关。 修会与利润看似没有直接关系,却完全捆绑。 修会打开了大明上层的脑子,把教士塞到钦天监,消除上位者敌视。 不仅让本土势力不再戒备欧罗巴,还让某些进士、举人成为文化拥趸,自发保护修会,自发辩经,让更多的人对教会感兴趣,进而接受教会成为生活一部分。 这可比单纯的‘销售’恐怖多了。 卖了自己,还在给雇主数钱。 明末的修会,重点不在苏州,海贸也不在苏州,‘保安’来自闽粤,修会‘脑子’一直在杭州湾。 郑芝龙没有掀翻修会,反而是修会一员,作为最大的外海军事集团,郑芝龙有两个总部,一个在泉州,一个在舟山,他还与东林高度交流,给儿子拜师,好几个妾室都是海商的家人。 从一个混混变为保安、又变为运输销售,郑芝龙与上世纪的路霸转型一样,严打之后,九成在做运输,四百年了,人性还是没变。 明朝的深层矛盾,得随着主角实力提升,分层揭开。 第一次到辽东,与第二次截然不同。 第一次去江南,主角说了太仓也没动,没那实力,就别去抓蛇。 生意同样是这道理,第一次可以采购成功,不代表第二次可以掌控分配。 一路无敌推下去,那证明矛盾就不存在,明朝就不会亡国,不符合逻辑。 作者第一次描述修会利益链对秩序的破坏力,可能有点复杂?我无法判断,您来说说。 若大部分读者不感兴趣,作者就不细说了。 写这种戏比战争麻烦多了,名字和时间就消耗大部分时间。 当前还在倭国与郑芝龙玩,现在是交代外海背景,主角等一段时间才动手。 趁着这个时间,您决定动手环节的大纲,不感兴趣就是另一个动手方式了。 第310章 向上之路,有高有低(上) 郑一官到底没问出卫时觉是谁。 长谷川稍后从外面进来,一脸抱歉,“二板大师见谅,艺伎没什么好货,别侮辱您法眼。” “奉行大人心意领了,贫僧现在想去江户。” 如此直白的话,让长谷川一愣,“二板大师想做幕府家臣?不去寺庙?” 卫时觉轻咳一声,“奉行大人,贫僧乃出家人,怎么可能做家臣,我佛被攻击,大明、和国都一样,从哪里反击都行。” 长谷川跪坐,顿时弯腰,“二板大师辛苦,但主公已决定驱逐教会,用不了多长时间。” “奉行大人,以您和将军的估计,这时间是多久?” “三年!” 卫时觉摇头,“三十年都不行!和国必定陷入混乱,奉行若没听明白,可以问问德川将军,不行就是不行,否则为何驱逐教会,又允许他们海贸呢?既要又要,乃天下最难事,也是天下最蠢事,幕府有大明皇帝强大吗?” 长谷川一愣,“明国允许传教,与和国不同。” 卫时觉继续摇头,跪坐很难受,干脆盘膝,“一官,告诉奉行大人贫僧的身份。” 郑一官暗骂,胡编乱造,还得给你背书。 短暂思索后,无奈听从,刚刚合伙做事,这骗子拿捏了把柄,不帮他骗人,幕府对李旦也失去信任。 明明不知道卫时觉的身份,郑一官却不得不把卫时觉编造的身份叙述一遍。 给这骗子正名了。 长谷川听后十分震惊,再次躬身,“原来是大明国师弟子,在下十分荣幸。” 卫时觉不再低头,摆起了架子,凝重说道,“几天前,贫僧见到福江大宝寺主持、平野长泰、五岛盛利、还见到平户藩主松浦隆信,很幸运,他们代表了和国不同势力。 但贫僧也很失望,他们对隐患感受不深,无法深谈,奉行是幕府老中,也是谋士文臣,若您也不理解,贫僧应该回国了。” 长谷川严肃匍匐,“请大师赐教!” 卫时觉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笑呵呵道,“三人行必有我师,贫僧不用赐教,问奉行大人几个问题就可以。” 长谷川更加恭敬,“您请!” “和国佛教从中原而来,同属大乘佛教,请问奉行,一千年前,神道教治理下的和国是什么样子?” “回大师,神道与地方氏族的祭祀权捆绑,氏族借神明后裔的虚假身份,挑战天皇,导致十里一国,百里一强,厮杀不止。” “再问奉行,佛教入和国,为何迅速大行?” 长谷川沉默片刻,“导人向善?” 卫时觉摇头,“奉行乃治世之臣,您应该思考如何治世。贫僧再问,神道教有多少神明、有多少教义?” “无数!” “佛教有多少神明?有多少教义?” “我佛无处不在,但因果轮回、劝善止恶,乃统一教义。” “天皇与贵族为何大力扶持佛教?” “佛教强调忠诚护国。” “说白了就是佛教中的佛国组织体系归一,上可控下,皇权集中且合乎法理。” “是是是,大师所言在理,醍醐灌顶。” “那奉行一定明白,佛教与神道如何融合。” “神佛融合,本地垂迹,神明既为菩萨的化身,神道依附于佛教体系存在,既保留和国本土神明,避免教宗对立,消匿百姓冲突,又快速帮助京都治理天下。” “教会能与和国神明融合吗?” “当然不行,他们笃定自己是唯一神。” “这就是德川将军驱逐教会的原因,教会进入和国开始,就注定冲突,现在不驱逐,未来就是更大规模的血腥。” 长谷川皱眉,“大师判断将军无法立刻驱逐?” “贫僧若说是生意原因,那是诋毁幕府,没有哪个傻子为了银子,动摇自己的椅子。” “大师睿智,愿听其详。” 卫时觉伸出三根手指,“和国自有人类以来,单姓统治从未超越百年,就算是镰仓幕府、室町幕府等等,也是大名不停混战,天皇只有名义,且二百年前,天皇也在混战,还有南北朝,奉行了解和国三大顽疾吗?” 长谷川眨眨眼,“大师可以直接赐教!” “好吧,你不方便说。和国三大顽疾,搞钱无法养兵、养兵无法搞钱,兵肯拼命、将频背刺,有奶就是娘、有刀就是爹。 三大顽疾导致混乱不止,人人都笃定,谁都可以做将军、关白、大名,也笃定应该轮流做,谁都没有效忠心,背叛者毫无代价。” 长谷川嘴角抽抽,机械扭脖子,看了一眼认真听的郑一官。 卫时觉呵呵一笑,“奉行不必看一官,第一个问题是经济问题,也是农耕问题,可以慢慢解决,第二个问题,是认知问题,第三个问题,是归属问题。 引进天朝儒学也没有解决,因为神佛地位无法撼动,儒学无法与神佛平坐,归根结底,和国人脑子有问题…” 噗~ 咳咳咳~ 郑一官大声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 卫时觉被打断,再次说道,“脑子有问题,就会今日相信这个、明日相信那个,人无定势,心无定理,处世稀里糊涂。 大明与教会存在文化冲突,大明却不怕传教士,因为大明百姓心中有坚挺的儒释道,没有武力干涉,教会蹦跶几千年也没用。 倭国明明与欧罗巴国家一样,同样是政教国家,为何掌权者行为上亲近教会,内心极其反感?因为你们与教会存在行为同步性、方向对冲性。 恰恰和国人脑子出了问题,内心没有定势,对教会存在好奇,立场不坚定,轻易入教,进而开始大规模冲突。 贫僧路上问过朋友,和国明明是神佛合一的国家,50年内教会却飞速发展到50万信徒,反观大明,我们不管传教,他们费尽心机百年,却只有2500人。” 长谷川深吸一口气,“黄钟大吕,大师实乃吾师。如何解决?” “以法破法!” 卫时觉只说了四个字,长谷川一头雾水,“何种办法?”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和国人的脑子问题如何解决,贫僧还需要时间,但贫僧可以做件事,帮奉行开悟。” “愿闻其祥!” “郑一官马上去说服本地传教士,明日为贫僧入会洗礼,以贫僧的身份,他们求之不得。” 两人齐齐皱眉,你有病吧。 卫时觉又补充一句,“对了,明日请长崎贵族,寺庙僧人一起观礼。” 郑一官立刻摆手,“等等,你需要学习,还未学习,哪有洗礼。” “要打败敌人,首先得了解敌人,贫僧比他们更熟悉教义,不信你可以问问。” 第311章 向上之路,有高有低(中) 郑芝龙问了几个问题,迷迷糊糊离开官衙。 卫时觉还真懂教义,对答如流,甚至比很多入会的教徒都清楚。 回头看一眼官衙,一脸懵逼。 歪头想想前因后果,二脸懵逼。 再看一眼远处的教堂,三脸懵逼。 呆呆站了一刻钟。 郑一官抬头大骂。 操,老子怎么和江湖骗子一条船。 骂完拍拍脑袋,深吸一口气,无奈迈步去教堂。 郑一官的入教洗礼的人是高奇,此人乃道明会会长,往返于吕宋、濠境、泉州。 倭国的传教士,原本属于方济各会,很早就来到倭国,一开始织田信长同意,后来丰臣秀吉拒绝,他们在京都见证了德川结束战国,又被赶到长崎。 如今长崎的传教士头领乃桑切斯,他是耶速会从吕宋派到倭国,汉话真不会。 郑一官是葡萄牙人的掌柜,可以独立做海贸,洗礼之后,在商号中地位很牛逼。 自然轻而易举进入教堂,也看到了远洋战舰几个船长在教堂院子聊天。 水手们都在长崎城轮流厮混,上岸不准带武器。 郑一官说了一遍卫时觉的‘身份’,桑切斯只关心一个问题,“他为何到倭国洗礼?” “犯罪了,大概教会离开后,他想获得民众支持,重新立足。” 旁边的船长立刻笑呵呵,“明国人很聪明,下月我们离开,确实需要安排一个人,倭国的武士不行,和尚很好,各取所需,正好交代一下。” 桑切斯点点头,“明日一官翻译,我们见见他。” 郑一官暗骂你见个狗屎。 明日武士、僧人一围教堂,你不洗也得洗。 卫时觉的底气就在这里。 海盗哪有什么虔诚,只要你有用,就能洗礼。 国师弟子在大明不算什么,在倭国…那可太有用了。 卫时觉在官衙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僧袍,换了一双布鞋。 第二天,早上吃完饭,出门到大院。 长谷川带着一堆随从武士,皱眉看着教堂方向。 寺庙有武装,大约五百僧人持刀、带着两千多百姓在围观。 长崎的藩士和武士大约千人,都是长谷川属下。 “奉行大人,走吧!” 卫时觉说一声,立刻迈步,长谷川跟上到身边,“大师在做什么?” “奉行什么都不用管,一会就知道了。” 大约一千人到教堂,围观的百姓更多了。 周围的僧人看向卫时觉一脸狰狞,就是在看叛徒。 郑一官带着一个白毛鬼迎上来,介绍了一下身份,“二板大师,你要洗礼,至少要进教堂祷告。” 卫时觉摆摆手,“算了,你自己翻译吧,给贫僧一个垫子,贫僧就在教堂前洗礼。” 郑一官翻译给桑切斯,两人对话几句,桑切斯同意了,拿个十字架站在门口。 卫时觉跪在垫子,低头双手握拳到下巴。 桑切斯看他十分虔诚,满意点点头。 但卫时觉没过百息,就抬头看着郑一官。 这是祷告结束的意思,郑一官有点肚疼,这洗礼方式传回去,桑切斯也是笑话,但他好像不在乎。 桑切斯开始点名,展开经书念叨,观礼的船长、商号管事,共二十五个白毛鬼在旁边,一起跪下祈祷和祝福。 一刻钟后,桑切斯大声问话,不等他结束,卫时觉就大吼,“我愿意!” 观礼的白毛鬼顿时欢呼。 卫时觉扭头看看长谷川和僧人,他们冷淡的冷淡,厌恶的厌恶。 桑切斯拿水在卫时觉额头一点,又冗长的说了一段。 卫时觉起身,“郑一官,原罪被洗净,贫僧得到新生,是吗?” 郑一官点点头,“是这个意思。接下来该分享你洗礼感受了。” 卫时觉招手叫过陈识真,“陈先生,麻烦你翻译一下,贫僧的洗礼感觉只有一句话:以前做事畏手畏脚,现在感觉无比强大,我的主会原谅一切,请信徒都向我学习。” 陈识真大吼翻译,桑切斯连忙摇手,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卫时觉仰头大吼,“请信徒都向我学习。” 陈识真跟着吼了一声,人群一阵骚乱,卫时觉却闪电扭身,呛啷一声,抽出长谷川身边两名武士的刀,甩手就向一个观礼的船长扔出去。 扑哧~ 贯胸而入。 人群大惊失色,卫时觉已经飞奔过来,顺手拔出,扑哧,扑哧,扎了两个脖子。 白毛鬼手无寸铁,连一合都躲不过,盛怒之下的卫时觉又快又狠。 脚下不停旋转,双刀如同两杆枪,哧哧哧~ 死掉的人捂着脖子,捂着胸口,鲜血飞溅,人已经去杀下一个。 最远的人跑了二十步,被一刀扎穿后心。 百姓啊啊大吼,桑切斯靠着教堂大叫,长谷川与郑一官两眼大瞪。 不到五十息,卫时觉已经打完了。 双刀血淋淋,拖着到桑切斯面前下跪,“贫僧向主忏悔,请原谅贫僧…郑一官,翻译!” 郑一官还没从震惊回过神来,卫时觉长刀一劈,桑切斯被砍掉半只胳膊。 卫时觉拿旁边的水倒头上,“哈哈…原罪洗脱,感觉真好,我主牛逼。” 陈识真反应过来了,大吼翻译。 卫时觉一指教堂,再一指港口的远洋船,“教堂现在属于贫僧,抢了他们的船,贫僧十万两感谢,现在只有贫僧可以洗礼脱罪,我主许诺,只要忏悔,永远不会落罪。” 百姓安静片刻,僧人和武士最先反应过来,大笑冲向远洋船。 第312章 向上之路,有高有低(下) 卫时觉把武士刀扔到长谷川脚下,“刀不怎么样。陈识真,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随从,贫僧允许你估价远洋船,招募水手,咱也做海贸,银子跟李旦要,算他股份。” 不等他回答,一手抓起手腕血淋淋的桑切斯进入教堂。 这里是个小地方,卫时觉从怀中拿出匕首,在桑切斯大骂的声音下,一刀一刀把胳膊的肉刮掉… 外面传来砰砰砰的火铳声,却无法开炮,远洋船逆风完全无法离港,开枪就别走了。 桑切斯疼醒疼晕,反复三次,郑一官听着咒骂声进来,看到白森森的两条白骨胳膊挂着筋肉,哇的一声吐了… “郑一官,问他,是谁下令炮击光禄大夫。” 郑一官吃惊后退,卫时觉直接拽住他脖子到桑切斯面前,“快点翻译,否则你郑氏一个活不了。” 郑一官被地下的碎肉吓懵片刻,马上清醒过来,快速翻译。 桑切斯满头大汗,恶狠狠咒骂,卫时觉毫不客气在两条大腿扎了一道。 郑一官连忙制止,“别用刑了,他说是龙华民和王丰肃。” “嗯?这是谁?你确定?” 郑一官点点头,“他说了好几遍,这两个不是汉人。利玛窦死后,龙华民继任耶速会大明会长,他应该在北直隶,或者山西、陕西某地。 郑某在海上都听过,龙华民把山东作为传教基地,却被光禄大夫去年连白莲教一起端了,这就是仇恨。光禄大夫是被耶速会所杀,那这就说通了,他们才能反应如此快。” 卫时觉一刀插入桑切斯喉咙,拔出来在胸口抹一抹,外面已经传来欢呼声,咧嘴一笑,“一官,好玩不?” 郑一官摇头,“王丰肃是个死人,万历四十三年,传教士与浙党交恶,沈榷在南京突查教堂,搜到葡萄牙传教士绘制大明地图、海防图、驻军兵营、以及税赋、物产分布、工坊位置等消息,坐实间罪。 圣教三柱石与朝廷大辩论,绕开王丰肃的行为,谈历法错误,言谈之间,指责大明钦天监不作为,皇帝祭天行为全部错过吉时,皇权失去正统。 万历先帝没有立刻下旨斩首王丰肃,某些人又贿赂太监、贿赂皇妃,给耶速会脱罪,期间王丰肃跳水溺亡,不了而了。” 卫时觉皱眉,“你怎么知道?” “二板大师不是知道吗?郑某在道明会,京城人对教会的冲突可能不清楚,南边前几年闹的很凶,教会的传教士到濠境聚会,私下炫耀自己的行为,他们以为郑某听不懂,王丰肃一定是假死,还在大明。” 卫时觉仰头歪歪脖子,“贫僧有个妾室,她说传教士叽叽喳喳,让贫僧去论道,当时没当回事,原来他家人也暗中有勾连啊。” 郑一官瞪大眼,“你有妾室?那就是有正妻了?你他妈哪里是和尚。” 卫时觉没接茬,而是狠狠道,“贫僧两年前离开京城,中间回去也没出门,传教士一定是在贫僧离开后才入京,且他们躲着贫僧。” “你算老几,他们还躲你,耶速会的力量在京城不显眼,在南边与豪商大族都是朋友。” 卫时觉哈哈大笑,“光禄大夫原来早就被盯上了,不注意身后,死的不冤,贫僧认识他身边的幕僚,也认识他舅兄,关系还行,一官说给谁送信,你们可以到朝鲜自由停留。” 郑一官眼神大亮,张嘴却道,“你还没收尾呢,送个屁的信。” “贫僧收个屁的尾,他们没有苦主,教堂没了,德川秀忠应该感谢贫僧,没看长谷川都没进来嘛。” 郑一官咳嗽一声,一脚踢开桑切斯尸体,“先说清楚,你到底是谁?” “跟你一样,梦想做海贼王的男人。” 郑一官大概听懂了,“你将会被耶速会追杀,哪里都去不了。” “无所谓啊,贫僧在倭国,过几天还要去江户,他们累死也无法抵达。” 郑一官挠挠头,“卑鄙啊,你这和尚太阴险了。” 卫时觉拍拍他的肩膀,拿起经书和十字架,把桑切斯血淋淋的袍子也披身上,一脸微笑,“贫僧代表主,赞美世间一切聪明人。” 郑一官惊讶看着迈步出教堂的人。 秃驴拿着经书,一身鲜血,却仰首挺胸。 这画面太他妈惊悚了,猛不防打了个冷颤。 好可怕的人。 给谁送信呢,一定要送,这机会不能错过,但不能暴露身份。 卫时觉来到院内,港口的远洋船上全是人。 甲板上有血,码头也死了几个,水里漂着一层尸体。 百姓在拿船上的东西,除了火器和刀,帆布都被扯下来一块。 陈识真带着长谷川几个武士监督百姓,只要不拿火器,其他随便。 长谷川负手在院内看着,一点兴趣都没有。 远洋船在倭国没法眼馋,停港口没有任何价值,水师不需要,养不起,也不能养,会让大名害怕。 大名更不能养,那是找死。 武士若抢了这船,无法出海,且会被幕府定罪。 僧人和教徒抢了,还需要来这里脱罪… 什么乱七八糟。 卫时觉把十字架挂脖子,拿碗端了一盆清水,到长谷川身前,对远处洒水,胸口画十字。 僧人和百姓看到,也跟着画十字,这算脱罪了,哈哈大笑,揣着抢到的银子,快速溜了。 长谷川躬身,“大师好一招以法破法。” “一般般,奉行大人,贫僧现在可以去江户了吗?” “当然,但您为了什么呢?” “奉行大人,琉球还有远洋船,大明更多,贫僧无法出海,如此清晰的诚意,您还问为什么?不合适吧?” 长谷川眼神大亮,“大师睿智,在下望尘莫及,马上送您去江户。” 第313章 歪打,才能正着 远洋战舰开动起来,只需要20人。 比福船还省事,但战斗人员却有二百人。 战舰基础差距一目了然。 剩余四艘运输船加起来也就二百人。 共有七百人死于抢劫。 西洋人没有东亚人灵活,近身战太差劲。 武士上船,空间有限,手持长刀,杀戮更快。 六艘船货物价值二十万两。 舱底有从倭国准备带走的银子,也全被抢走了。 远处的民居方向也传来起哄声和惊慌的呼喊。 分散在长崎的白毛鬼在挣扎。 卫时觉激发了人性黑暗的一面,长谷川神色凝重,思索如何把银子收回来。 海匪不敢劫掠耶速会。 幕府也没必要招惹战舰。 死于教民闹事,算自作孽,他们就没什么负担了。 长崎有无数目击者,长谷川瞬间就决定,把长崎的事通报九州大名,尤其是萨摩藩和琉球,让他们告诉耶速会,你们的战船被教民抢劫了。 卫时觉由着他,与郑一官到战舰。 窗口卷着的竹帘、布帘都被扯走,船首舱抢的干干净净。 挺好,抢空才能属于自己。 甲板和下层的火炮让卫时觉大乐。 郑一官派人划船去叫港口外等候的李国助,先保护起来再说。 卫时觉在观察西班牙人加农炮的时候,郑一官与陈识真转了一圈回来了。 “二板,船也就二十万两,火炮火铳价值百万两,德川将军不同意,我们无法出港。” 卫时觉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们这个词不要随便用。” 郑一官一愣,“郑某能摆脱与你的关系吗?” “摆不脱也要使劲摆,你玩不起。” “郑某非常好奇,你凭什么?” 卫时觉起身拍拍自己衣袖,又拍拍自己脑子。 郑一官纳闷道,“孑然一身,有智慧?” “一官是聪明人,哑语都懂,” 郑一官愕然,“二板,我们是一条绳上的…” “闭嘴!”卫时觉直接打断,“你才是蚂蚱呢,你被德川秀忠挑选了,与贫僧扯一起没好处,贫僧的玩法你不会。” 郑一官似乎很紧张,左右看看,靠近低声问道,“从哪里判断?” “长谷川看你的眼神充满欣赏,他一定对德川秀忠提起过你。一官老婆在平户,优势更加…”卫时觉说一半突然换了个口气,“你早猜到了是吧?故意娶亲田川氏?” “胡说八道,郑某与娘子去年就订婚了。” “哦,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贫僧看好你起家,不看好你的归宿,未来如何,需要你自己选择,阿弥陀佛,我主保佑不了你。” 佛与主扯一起,无比拧巴,差点把郑一官脑子撕碎,卫时觉已经下船。 李国助来了,看着战舰流口水。 卫时觉拽住他,“李兄弟,贫僧说过是三艘船,你们最好去琉球,把另一艘干掉。” 李国助直接摇头,“不可能,这两艘船也不能去大明外海。” “那你守着玩吧,记住,是贫僧的船,别乱动。” 李国助看秃驴大步去往官衙,撇撇嘴没当回事。 长谷川还给二板配了十五个武士。 是保护,也是看守。 卫时觉的武力把他们吓着了,三五个人看不住。 李国助下令把港口漂着尸体打捞上来,扔出港口。 上船之后,还是不停流口水。 每艘船上转了一圈,回来郑一官还在船首舱低头苦思。 “一官,你想什么呢,这船肯定属于咱,幕府嫌麻烦,大名又不敢要,二板光溜溜一个人,分点银子算了。” 郑一官深吸一口气,“二板认识光禄大夫的幕僚和舅兄,我们该给谁送信?” 李国助思索片刻,“当然是京城。” “送京城咱们就被拖进去了,变成了北方大人物的狗,可送幕僚又屁用不顶,二板为何不直接送给义慈夫人呢?” 李国助点点头,“是啊,为何不送给义慈夫人呢,送给幕僚岂非脱裤子放屁。” 郑一官握拳一挥,“小弟知道二板是谁了。” “啊?谁?” “光禄大夫的部曲,他一旦离开倭国,就活不了。” 李国助思索片刻,不确定说道,“有可能,他是幸存者?” 郑一官一愣,过一会大瞪眼,直接跳起来,十分激动,“对呀,他是幸存者,他见证了炮击,可能躲战舰来到倭国…” 说着说着,他也不相信了,连连摇头,“不可能啊,太远了,如何在船上躲半个月…不对,他是追查凶手的水师将官,凶手查到了,属下也死光了,他是主官,回不去了。 炮击距离福江不到二百里,风浪漂到福江,所以他急着查凶,害怕凶手跑掉,咱们不动手,他自己动手,写信换家人平安。” 李国助再次思索,过一会点头,“一官聪慧!如此一来就说通了,他与幕僚是朋友。如今去朝鲜顺风顺水,鸟船日夜航行,给义慈夫人送信十天就能到,半个月就能返回,来回用不了一个月,咱们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两人不用猜了,不到半个时辰,官衙跑来一个武士。 平野长泰来了,召郑一官马上去官衙。 郑一官令水手们修复船帆,熟悉一下操作,立刻跑步到官衙。 卫时觉大大咧咧躺在榻榻米,这家伙不习惯跪坐,盘膝也不习惯,绝对是假和尚。 长谷川和平野长泰跪坐,十分凝重。 郑一官与平野长泰快速交流几句,立刻大叫,“什么?你是光禄大夫的师兄?” 卫时觉抠抠耳朵,“你吼鸡毛呢,贫僧在京卫武学练武,当然去最精锐的幼官营,光禄大夫的舅兄也是师弟。” 长谷川摆摆手,“一官,必须马上送信,耶速会故意炮击海峡船只,把追凶引向和国,我们已经卷进去了。” 平野长泰同样点头,“和国需要集结水师,以免朝鲜女王误会。” 郑芝龙挠挠头,“水师集结不妥吧?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平野长泰沉重点头,“本来就说不清,只能靠二板大师,但他说…他是偷跑出来的,绝不回朝鲜。” 郑芝龙使劲挠挠头,全是些混乱消息,二板身份又糊涂了,长谷川和平野长泰不知道二板审讯桑切斯,这家伙到处玩些残缺身份。 思索片刻,还是点头,“平野大名说的对,现在是逆风,去江户来回四十天,我们若没有及时解释,很容易让朝鲜误会,难免出兵啊。” 我们这个词让两人很高兴,长谷川跟着道,“没错,二板大师暂时也不能去江户,必须留在长崎,万一对面出兵,需要二板大师解释,幕府不愿与明国发生战争,太冤了。” 郑一官立刻躬身,“明白了,郑某亲自去送信,最好求见义慈夫人。” 躺着的卫时觉立刻点头,“说的对,你快去快回,朝鲜大军都在乐浪,女王也在那里,别带任何武器,他们现在警惕性很高,外海上千战舰,倭国惹不起。” 郑一官伸手,“信呢?” 卫时觉已经写好了,直接扔给他,郑一官看信没有封口,犹豫拿起来。 长谷川和平野长泰立刻抿嘴低头。 郑一官还是没忍住,当面看信也不算小人。 抽出来,是一个折叠粘起来的纸,上面一句话:偷窥者,小人也。 卫时觉大笑,“这是贫僧与光禄大夫幕僚的玩笑,他可是史家出身,查阅文牍无数,你拆开留下痕迹,就失去信任了,掉脑袋别怪贫僧没提醒。” 长谷川笑着摆摆手,“一官,鄙人看大师写信,叙述长崎经过,还有些天竺数字,二板大师解释,那是他出海一路碰到的水师战船编号,可能全被击沉了,让对方自己排查吧。” 郑一官无奈,“二板大师,郑某如何判断对方相信了说辞?” “他们会出殡啊,也会派人来长崎,你可以聊聊,贫僧的妾室和随身武僧都在乐浪,会派船跟你回长崎。” “你有妾室在…郑某能信吗?” “快滚吧,贫僧下个月还要去江户,为了你的前途,路上别磨蹭,换艘快速通行的鸟船,沿着朝鲜海岸走,也不怕遇到风浪。” 郑一官内心骂骂咧咧,身子却不得不躬身,“三位,郑某马上出发,希望有个好消息。” 至此,卫时觉的全部目标都实现了。 想送信不提送信,想杀凶不提杀凶,想合作不提合作,一直打擦边球。 若是两年前,废柴一定专心研究如何送信。 如今参与博弈,慢慢领悟上层的玩法。 奴酋、德川家康、卫时觉的思维都一样。 总结起来,两个字就可以说清:借势。 只要玩的好,对手会自发感兴趣,一切水到渠成,不需要说服谁,也不需要哀求谁。 接下来,该震慑耶速会,同时脑力上压服德川幕府。 第314章 真相,永远得倒着看(上) 郑一官次日离开长崎前,听说卫时觉与长谷川索要倭国历史记录,还准备去附近领地看看,研究如何解决三大顽疾。 长谷川大喜,送卫时觉到寺庙静修,好酒好肉管够,二十个武士、十个婢女,随时伺候出门。 郑一官出港后才想明白,这秃驴真厉害。 自己是一句话一个坑,小聪明很多,缺乏长远谋划。 这秃驴是个‘热心肠’,看起来毫无联系的行为和话语,过几天才能明白。 与长谷川谈论神佛,不是论道,而是引导幕府为他的行为背书。 杀了耶速会七百人,竟然屁事没有,主动传消息嫁祸教民闹事。 别说长谷川和平野长泰,现在德川秀忠若知道二板惹事,也会罩着他。 因为…价值太大。 倒着看秃驴的行为,这家伙一开始就急着送信,却竭力撇清关系。 到处在展示自己的价值,时刻在建立信任、扫清障碍。 等挪开障碍,目标也水到渠成了。 能成大事的人,全部是好学生。 郑一官把卫时觉的行为捋了一遍,感觉大有收获,敌意消失,在船上认真研究学习。 另一边,朝鲜海岸的确都是水师战船,本来就在训练,现在更加严密。 卫时觉消失五十天了。 他就算做事再快,海船来回也得一个月。 汉城百官到乐浪求见李贞明,得到的答复是在乐浪生子,他们没有武权,夏天又经常下雨,没什么大事,撞钟过日子。 朝廷的圣旨也到了,还是礼部尚书顾秉谦亲自到乐浪册封女王。 卫时觉是少保,邓文映是太子少保,完全向秦良玉看齐,文臣现在不会反对邓文映的任何封赏。 八月初十,马上要过中秋,王覃按照卫时觉以前说过的话,请邓文映给全军加饷半个月,邓文映毫不犹豫就批准了。 百姓的庄稼马上就收获,现在不能让百姓胡思乱想,必须保持积极性。 至于军队,每日训练,按时领饷,主官稳定,军心就稳定。 王覃正在属衙研究让谁过江去放火,门外守卫汇报,水师参将尚可喜求见。 卫时觉还说过,水师有三个人可用,王覃不知卫时觉如何判断,邓文映听后直接提拔,他们训练果然很用心。 尚可喜进门,对文牍后的王覃拱手道,“大人,外海截留一艘船,他们从倭国而来,给您送信,却求见夫人,属下看他们没带任何武器,带入南浦港看守。” 王覃抬头眨眨眼,“倭国幕府信使?” 尚可喜把一封信放到桌上,“回大人,是福建海商,送信人说,他们在倭国救了一个人,是您的旧识,或许是总制派到倭国的兄弟。” 王覃纳闷抽出信,看了表面六个字,猛得塞回去,两眼放光。 尚可喜一抖,“大…大人,出了什么事?” 王覃双手放桌下颤抖,脸颊、嘴唇一阵抖,好似羊角风了。 过一会才道,“没事,的确是旧识,还以为这家伙死了,信使在哪里?” “属下没有带过来了,在南浦港禁足。” “哦,这是本官与总制在京城朋友的信,总制派人去联系过海贸。别为难信使,让他稍等两天,本官请示夫人回信。” “是,属下明白了。” 尚可喜离开,王覃深呼吸,不能表现出特殊。 如此传递信件,一定是卫时觉。 两人偷看别人的信,自然商量过保密方式,封口只能防君子,密信得另想他法。 卫时觉如此直白的写偷窥者小人,是在提醒王覃朝鲜有内奸。 颤抖拆开:王覃,叔父我在长崎呢,这里还不错… 卫时觉叙述了一遍倭国的事,下面一串数字。 这密信很简单,数字就是《洪武正韵》反切的读序,第几行第几个读音,八数一行,表达四个字,长谷川以为是二十八个编号,实则是二十八组字。 卫时觉的记性不错,那也没有王覃记性好。 王覃看了一遍,对照数字,立刻开始翻译密信。 吾藏海船,随波到倭,不宜速归。水师南下,兼以训练,即刻封海,断倭外联。 凶手耶速,吾已斩杀,令自白毛,主谋不明,文龙定知,不许声张,暗囚来见。 吾扮丛性,五百剃头,暗行长崎,即刻祭奠,奏朝查凶,明处遮蔽,迷惑主谋。 执行计划,制药加紧,焚烧大山,逼奴北进,全军知水,来年报复,三女南下。 王覃对照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翻译没错。 文龙定知,四个字让他眉头紧皱。 卫时觉说毛文龙知情,但没说他是凶手。 王覃反思一遍,手下大将知道计划,别人都挺干净,只有毛文龙是临时加入。 大概毛文龙与某处联系,不小心出卖了朝鲜的计划,才引来刺杀。 下令祭奠、又下令执行计划,这是为了保证动手时候的力量。 若此刻回到朝鲜,面临其他压力,朝廷不停召回,搞得军心也乱了。 为了将来雷霆反击,现在反而不能露面。 王覃想通关键,来到官衙正堂。 邓文映练武底子,也经不起产子忙碌,坐月子期间,执意巡视一遍驻地,刚从虚弱中恢复一点力气。 可能会落下病根,邓文映也不在乎了,一心想着练兵报复。 王覃进门,看到邓文映在案头翻看锦衣卫送来的消息。 这都翻无数遍了,她脑子转万次,不如卫时觉转一次。 “婶婶,朝廷说浙江十三家根本没有出海,是别人冒充他们欺骗钱氏,您怎么看?” 邓文映头也不抬道,“本官没兴趣找证据,去地府向夫君解释吧。” “那婶婶就上当了,这十三家侄儿研究过,不大不小,不是主事人,苏州钱氏最快联系的是浙北嘉兴、湖州府海商,他们为了吃下缴获太着急,也是上当了,杭州、绍兴、宁波三府的海商,钱氏还没来得及联系,恰恰大海商都在浙东。” 邓文映抬头,“你想说什么?” “对方不怕我们杀人,因为我们杀了正合他们的心意,有些海商是浙党,与东林不对付,所以锦衣卫才讲证据,这应该是方从哲提醒皇帝别上当。” 邓文映很不悦,“你在为凶手开脱?” “婶婶,这十三家肯定有东林或其他势力,真真假假的障眼法而已,若纯粹一体关系,咱们也不信,他们大多是浙江本地乡党,还是查一查的好。” 邓文映瞬间恼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蛋!” 王覃为难看一眼殿内和门口的守卫,他们立刻尴尬回避。 演戏完毕,王覃这才靠近道,“婶婶,后院密室详谈。” 第315章 真相,永远得倒着看(中) 邓文映看王覃跟她说话一直挤眼,急躁之下骂出口,才明白有要事详谈,不悦起身,到后院西房。 这里被封死了,周围都是调集过来的死士。 呈缨的孩子被送到乐浪,韩石也找了个男孩,女孩怕露馅,也没有送出去。 邓文映抱着两个男孩到大堂几次,给所有人吃了个定心丸。 京城文仪也生了个男孩,邓文映写信给宣城伯,没必要送到朝鲜,但她本能觉得文仪会多事,让京城把文仪禁足了,且不准任何人探望。 邓文映烦躁府事,哪有心思处理政务。 看王覃递过一封信,纳闷接过来,瞬间大喜,“本官就说…” 王覃立刻呼喊,“婶婶不可张扬,叔父没给您直接送信,是需要遮蔽一段时间,别露馅。” 邓文映把信看了几遍,喜极而泣,不停流泪傻笑,“本官就说夫君鬼精,他会游泳,知道不能在水里泡着,肯定反应非常快…呵呵…我男人聪明着呢…” “是是是…” 一个人虚夸,一个人点头附和。 王覃等邓文映情绪平复,才低声道,“婶婶,丛性您还记得吧?” 邓文映点点头,“僧录司主持弟子,一个花和尚,早还俗了,现在是法华寺外门管事,与哥哥和夫君在武学幼官营结识。” “婶婶,这不是重点,叔父无法冒充一个不存在的人,想要做事,必定冒充认识的人,我们得把丛性悄悄叫山东。 下令水师到南边训练,遮蔽倭国与大明的联系。还得下令五百人剃发跟随,让别的夫人悄悄南下,做叔父的妾室,令倭国放心。” 邓文映皱眉,“夫君要做什么?” “控制海贸啊。” 邓文映这时候有点后怕,期期艾艾道,“要不算了吧,这个耶速会是什么东西?毛文龙如何出卖夫君?” 王覃挠挠头,“婶婶,侄儿得去汉城,让砝壳挑选五百人,还得让水师百艘船南下,让毛文龙带三千人训练如何水战,伺机带他去长崎,交给叔父处置。” 邓文映皱眉,再次问道,“耶速会是什么?毛文龙如何出卖夫君?” 王覃无奈,只能详细给解释一遍。 卫时觉在作战期间很无聊,与王覃谈过很多南北矛盾的事,也谈过天下势力,两人知道的一切消息都交流过。 耶速会的消息,两人都一知半解,但知道这个组织存在,而且知道修会本质上是一个官商利益集团。 辽东没有接触耶速会,无法想到更多。 至于毛文龙,卫时觉和王覃都是后知后觉。 需要从结果倒推,从后往前看。 灭虏不是耶速会刺杀的理由,抬价出售缴获也不是理由。 卫时觉的谋划、对未来的设想,才是他必死原因。 废柴说计划太早了,他不该跟手下大将谈未来,不该说做海贸是为了控制海贸,更不该说练兵是准备摧毁整个利益链。 自己人听着提气,传出去以后,瞬间站所有人对立面。 那是谁传出去的? 陈尚仁、祖大乐、韩石、斡特、砝壳、王覃、宁完我、王好贤、陈灵,全部靠卫时觉而活,这些人圈子单一,根本不可能。 必须是本来就有外部联络,离开卫时觉还不受影响的人。 也不是袁可立,老头不清楚具体计划,只会说光禄大夫意图染指海贸。 染指海贸的说法很糊涂,是参与生意、还是控制北方、或者是全盘掌控外海? 方式不同,目标不同,结果不同。 刺杀需要肯定性消息,老头风传的消息不行,京城的猜测也不行。 毛文龙就是那个提供必杀理由的人,就是刺杀的线头。 除了他,没别人。 杀卫时觉的不是传教士,若把那两个传教士当主谋,卫时觉就是脑子有坑。 若把战舰比做凶器,传教士就是从作案工具追查到的‘指纹’。 谁是内应?谁定目标?谁在瞄准?谁在装弹?谁在掩护? 锦衣卫一个都没查到。 卫时觉目前只能定位消息泄露源。 但可以肯定,对方是一条利益链,是一个秩序。 天下相应速度之最,永远是秩序行为。 秩序内的人遇到颠覆性突发事件,根本不需要互相询问态度,默契提供各种信息,处于传递节点的人消息灵通,瞬间就能判断,瞬间就能决断。 京城、南京、苏州、杭州、朝鲜,到处有人参与。 邓文映怔怔听王覃说了一遍,依旧一头雾水,“你和夫君就如此判断毛文龙出卖夫君?他是总兵,而且交还兵权,有点欲加之罪。” 王覃叹气一声,“婶婶,叔父不是要杀毛文龙,若毛文龙迫不得已呢?他有利用价值,叔父想通过他把手伸出去,通过毛氏涉足海贸,您没看过毛文龙的履历吧?” “什么履历?” “婶婶知道毛文龙是哪里人吗?” “当然,他是杭州人,过继辽东四代旁系堂伯父,袭职官身,辽东陷落后,毛文龙妻儿送回杭州,现在还在杭州。” “那您知道毛文龙几岁到辽东吗?” “他是过继嗣子,大概小时候。” 王覃摇头,“错,很多人就这样下意识自我误导,叔父当初也下意识以为毛文龙小时候过继。实则毛文龙是三十岁才到辽东,而且他还是嫡长子,婶婶没想到吧?” 邓文映顿时吃惊,“三十岁的嫡长子过继?他家很穷?不对,穷也不该过继嫡长子,就这也不是怀疑的理由呀。” 王覃再摇头,“您听完他的出身就明白了,毛氏乃大族,毛文龙舅族更强,过继之事,猫腻大着呢。 毛氏原本乃山西平阳大盐商,山西解盐是唯一可以行销全国的都盐转运使司,毛氏足迹遍布边镇和漕运,平阳府有大量族人,在宣大、蓟辽边镇有世袭武官。 毛文龙祖父是旁系,是毛氏在杭州的商号掌柜,并非主支,嘉靖朝驱倭胜利后,落户杭州,他爹是个监生,却娶了杭州最大的科举世家沈氏嫡女。 世人皆知:苏杭钱沈,江南两魁。杭州甲族,以沈为最。 杭州沈氏一祠两堂十六支,与钱氏一样,都可以追溯到吴越时期,毛母不是家族主支,是十六支之一,一个掌柜之子,能娶到沈氏嫡女吗? 沈氏代代出大员,毛文龙嫡亲舅舅沈光祚,乃浙党中坚,与宁波人党魁沈一贯同姓,与吏部尚书、余姚陈有年乃姻亲,沈光祚官至山东布政使、顺天府尹、户部侍郎、工部尚书。 毛文龙九岁时父亲逝世,还有三个兄弟,母亲带兄弟几人回家,受舅族庇护,毛文龙并非家道中落,是毛氏太大,没有沈氏保护,孤儿寡母保不住杭州家业。 沈光祚安排了外甥的人生,毛文龙成年后,已经做主家业十几年,却被舅舅过继给四代旁系。 堂伯父毛得春,是李成梁麾下世袭千户。沈光祚操作的很好,毛文龙还未到辽东,已风传他好孙吴兵法,精通骑射。 毛文龙过继时入京,由沈光祚引荐给浙党,那时候党争激烈,毛文龙很有价值,顿时从白身变为千户官,实领鞍山百户,一年成为实职千户,两年成为叆阳守备。 守备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毛文龙是个小官。实则叆阳乃辽南第二大堡,领三千战兵,六千边军。这之后辽东乱七八糟,沈光祚去世,毛文龙失去靠山,浙党顾不上他,随波逐流。 能在十年混乱中不丢命,不丢官,又瞬间游击而起,东江立镇,毛文龙直接变为尚方剑总兵,没有越级,因为他一直是高级武将,并非人们嚷嚷的小小守备。” 第316章 真相,永远得倒着看(下) 邓文映听的头昏脑涨,毛文龙很低调,没想到出身望族,挠挠头道,“夫君怎么说?” 王覃连忙道,“叔父的说法很奇怪,当时看过毛文龙的履历,说毛文龙是党争旋涡里的武将,怎么死都正常,就是不会正常死。” “嗯?夫君当时已经猜到了?” 王覃又摇头,“没有,叔父只是感慨,还发了一堆牢骚。说世上没有郎才女貌的蠢故事,也没有贵女下嫁穷小伙的烂噱头。 商人后代,娶门阀之女,不仅跨越科举阶级,还跨越财富阶级,背后一定有故事,毛文龙若不想死,就不能与中枢联系。 毛文龙的母亲是杭州沈氏,正妻乃平阳张氏,是张四维本家,东林阁臣韩爌是张四维的女婿,与毛文龙正妻乃平辈,毛文龙与韩爌是三代堂姐妹连襟。 平阳人娶杭州人、杭州人又娶平阳人,毛、沈、张两代联姻,来来去去,关系牢固,毛氏乃桥梁。 叔父猜到毛文龙会因出身卷入党争,收权是为了保护毛文龙,斩断文臣伸向朝鲜的手,可惜叔父还没来得及处理,就出事了。” 邓文映终于听明白了,“毛氏本族与加入东林的蒲商是一个圈子,边镇还有世袭武将。毛文龙舅族沈氏乃浙党,科举大族,联姻毛氏不止有银子,还为了边镇武权。 毛文龙一直是浙党,半路上又被本族扯入东林。一介武将,舅族浙党,本族东林,难怪他做总兵很顺利,有东林北臣的帮忙,但也注定会被撕碎。” 王覃点点头,“没错,叔父就是这个意思,毛文龙本来是浙党的人,但平阳蒲商后来进入东林,连带着毛氏本族成为东林一部分,瞬间把毛文龙给扯成两份了。 浙党大员到辽东冷落毛文龙,这反而保护了他,毛文龙不甘心,必定会联系杭州的兄弟和表兄弟,重新获取支持,两只脚在不同势力中,注定结局悲惨。” 邓文映思索如何配合卫时觉,过一会又道,“不对呀,毛文龙交权很干脆。” 王覃叹气一声,“婶婶,叔父没有说毛文龙主动背叛,但他一定知情,他是被迫加入东林,被迫加入北臣阵营,交权很干脆,说明他无法抵抗。 毛文龙与东林北臣的联系无法斩断,这也是袁可立支持他的原因、更是毛文龙立刻获得东江总兵大印原因,浙党已失势,中枢若没人,再大的功劳也没鸡毛用,不被清算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升官。 辽东溃败之后,毛文龙在东江,妻子张氏却带着儿子一直在杭州。毛文龙过继就是个名义,为的就是武权,中枢盯着辽东的人数不胜数,他一开始就是傀儡,注定一生是傀儡,只不过联姻好,两头押注,换个主人而已。 毛氏一直是杭州豪族与山西豪族的人。毛文龙有没有勾连耶速会,还需要调查,但毛文龙一定在某个联系环节,出卖了叔父的计划,因为他在南北同时联系,浙党就做海贸,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王覃这话说清楚了,忽视乱七八糟的消息,看看毛文龙的履历就能猜到他的结局。 商人掌柜娶豪族女,儿子再娶老家豪族女,三十岁嫡长子过继旁系,风云跌宕之际消匿,突然崛起,顺利掌握一镇大军,朝廷还没有监军… 全是无法解释的现象。 可惜世人耳听为虚,习惯自我设想,自我误导。 习惯把人简单划分黑白,一黑全黑,一白全白。 实则每个人都是复杂的灰色。 全黑全白的人,几千年历史屈指可数。 一介武将,参与海贸,打通买卖双方,打通友商,把一支水师变为走私集团,比背靠皇帝和武勋的卫时觉还牛。 毛文龙这样的人,无论是否主动,死于权争很正常。↘ 覆巢之下,绞杀一切两头押注的墙头草。 邓文映低头思索半天,突然露出一个笑脸,“王覃,本官太高兴了,毫无头绪。” 王覃点点头,“婶婶不能见那个信使,但三位夫人需暗中送汉城,砝壳挑选五百人剃光去保护叔父。 水师也需要南下,正好飓风季结束,中秋来到。婶婶聚将,令祖大乐出兵鸭绿江北,以冬季皮岛结冰为由,令毛文龙监督水师南下,砝壳半路圈禁带给叔父…” “等会!”邓文映打断,“王覃,你这一瞬间全是旁事,夫君不是让咱们把耶速会的消息传出去吗?联系京城才是重点。” 王覃摇头,“京城不是重点,去信就行,我们控制不了过程,也不可能有结果,传教士与官场闹矛盾不下三十次,每次都是不了而了。 山东肯定有耶速会的人,韩石必须去山东,拿叔父金刀与赵颜配合,先把山东清理一遍。 审讯他们也得不到任何消息,但我们可以借此遮蔽叔父的行踪,让世人知道我们找到了耶速会的船,但无法肯定是他们所为。” 邓文映深吸一口气,“很复杂呀,本官才不哭。” 王覃哑然,怎么还闹脾气了,“婶婶,中秋了,侄儿到海边祭奠,您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只要让人相信,我们接受了叔父故去。” 邓文映低头看看信,闭目思索片刻,“那当然得去转一圈,你先把三人接走,夫君想女人了,还借口妾室遮蔽,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覃哭笑不得,伸手去拿信,邓文映舍不得,被王覃直接拽走了,“婶婶,您缓一缓,不会装,那就沉默吧,侄儿来解决,八月十五聚将出兵。” 邓文映点点头,“麻烦你了,带御符和本官印信让砝壳和王好贤做事,这几天咱们先得掩护他俩做事。” “没错,婶婶英明,乐浪安静,才能让汉城完成布置,砝壳必须安排人先一步出海,他到乐浪不能带人。” 邓文映摆摆手,“你去做事吧,夫君净玩些危险勾当,被刺杀两次,还不死心,玩的更复杂了,你也要小心。” 王覃躬身,“婶婶所言在理,叔父此刻沉默,遮蔽一切,是为了明年雷霆出现,若侄儿所猜不错,叔父在向幕府借兵。” 邓文映惊呼一声,“什么?小小倭岛,有何资格?” 王覃拿纸挡住脸,给邓文映一个蒙面印象,“婶婶,我们不是打不过海匪,是无法精准打击,叔父需要大批海匪奇袭外海,先搞乱秩序,审讯获得背后的主谋,大军才能出手,否则那些混蛋都跑了。” 邓文映捏捏眉心,再次摆手,“本官高兴劲还没过,又被你说头疼了,先去做事吧,不用事事来汇报,本官先装几天哑巴。” 第317章 十万虎贲,谁在眼馋 郑一官在南浦港五天。 不允许上岸,不允许离开,跟他来的海匪都有点怕了。 因为三面不停来海船。 五天时间,南浦港至少来了六百条海船。 就算大多是鸟船,数量也太恐怖了,入海口四十里全是桅杆。 郑芝龙望着无边无际的海船,上面既有大明旗帜,又有朝鲜旗帜,不论来多少,他都认为很正常,这是义慈夫人收到消息后的反应。 若义慈夫人怀疑自己的消息,就没有这反应。 人家在聚将。 八月十五,天色有点阴沉。 早上迷迷糊糊的时候,郑一官想着何时能回去,耳朵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密集雷声。 郑一官翻身,秋雷没什么雨。 过一会声音更大,眨眨眼,猛得坐起来,来到外面。 甲板上的兄弟都吃惊看着北面。 郑一官脚步虚软,拽扶梯来到了望台。 遮天蔽日的骑军,旌旗如云,刀矛如林,兵戈盈天,瞅一眼让人浑身发抖。 幕府挡不住上千战船,这些骑军若上岸,幕府武士更挡不住。 怎么突然就出兵了。 郑一官瞬间就想远了,北面一万步卒,四万骑军。 水师将官也在港口整队,开始到北面海岸集合。 大约十一万人在集结。 郑一官呼吸越来越沉重,半个时辰后,与水手齐齐松了一口气,浑身发软。 人家在祭奠主将呢。 吓死人。 海边搭建祭台,一个文官在朗读祭文,武将带领下,十万人下跪。 郑一官当然听不到,一刻钟后,全军大吼。 “皇恩浩荡,秉承雄志,追随夫人,灭虏靖海。” 声浪滚滚,郑一官暗叹一声,可惜了。 东北方向突然来了一队骑士,当先一名大红袍诰命夫人,从军中缓缓而过。 所过之处,将士下跪,“拜见夫人,灭虏靖海。” 郑一官皱眉,大明朝最强武力,在一个妇人手中,灭虏之时,崩塌之际,更加可惜。 红袍妇人到祭台前静静站立,全军也跟着站立。 气氛非常压抑,能感觉到女人的悲痛和全军的杀意。 郑一官有点难受,从了望台到甲板,眼不见为净,自己应该能走了。 不一会,有二十名红甲兵来到码头,让他去见夫人。 郑一官万万想不到,在十万人见证下汇报消息,忐忑不安跟着红甲迈步,越靠近祭台,杀意越来越浓。 压力太大,郑一官突然扭头瞥了一眼大军,大丈夫当如此,就算死了,也能给家眷留下地位,陆地没咱机会,海上也可以拥有大军,雄霸海洋。 邓文映一人站在祭台前,脚下一地纸钱和香灰,大将军们都在三十步外。 一个女人,让全军噤声。 郑一官不知道,为了今天这个场景,王覃忙了一夜计算钱粮。 让汉城的兵马出海,先得从汉城调出来,避免怀疑,又不能单独调,只好全部调。 郑一官被红甲带到邓文映身后五步,立刻下跪,“小人拜见少保天灵,拜见夫人。” 邓文映回头,一股少见的凌厉,“丛性如何?” 郑一官连忙低头匍匐,心念电转,秃驴说过他是丛字辈,原来是真的啊,“回夫人,大师很好。” “丛性被夫君派去倭国,他的女人和属下还在汉城,不想回来就算了,你回去顺路到汉城把他们接走吧,丛性一个和尚,从不守戒,大明没他的机会,若在倭国有出息,不枉夫君照顾一回兄弟。” 郑一官不知说什么,邓文映又道,“起来吧,以后准许你在朝鲜自由停留,免除一切税。” “感谢夫人,小人势微,不敢打扰。” 邓文映没有搭理他,冷冷下令聚将。 郑一官连忙躲避,红甲却没让他离开。 十几名武将到身边躬身,邓文映环视一圈大军,大声说道, “兄弟们刚刚成军,不能荒废,秋天了,祖大乐马上出兵鸭绿江北,把年初烧剩下的山林,今年的新草,全部烧了,让奴酋无法南下。” “是,末将领命!” “冬季皮岛结冰,南浦也无法停留全部水师,除了运输,水师轮流到南边训练,驻守江华岛和济州岛,砝壳监军,第一批百艘船,尚可喜为主。夫君说过,步卒必须全部训练水战,毛文龙带领三千人跟随尚可喜,五日内出发。” “是,末将领命!” “钱粮供应不能中断,山东的事还未结束,韩石到山东,保证钱粮供应,同时与陈灵商议处理缴获。” “是,末将领命!” “王覃总理钱粮,其余人继续驻守训练,水师耿仲明、孔有德准备接替尚可喜,既然南边有异常,那就不能不查。” “是,末将领命!” 邓文映干脆下了几个命令,红甲牵马过来,立刻上马,扭头看一眼祭台,打马走了。 全军又是大拜,“恭送夫人!” 郑一官无意中全程观摩,无法想象,一介妇人,能让全军拜伏。 一个红甲将军突然站郑一官面前,“郑兄弟,本将孙砝壳,跟我走吧。” 郑一官连忙躬身,“是,麻烦将军!” 毛文龙伸手,“等等,砝壳,大伙问这位兄弟一句,为何说耶速会是凶手?” 耶速会是王覃故意透露出去,只有一句话:耶速会的船很可疑,不得不查。 郑一官躬身,小心说道,“抱歉,小人没说过耶速会是凶手,战舰从黄海出现,朝鲜海峡一路炮击船只。 可朝鲜和大明没有被劫掠消息,时间上说,远洋战舰可能是凶手,而且倭国教民闹事,耶速会海船被教民挟持,人员死伤殆尽,也不好说真假。” 王覃向郑一官投来一个赞赏的目光,邓文映刚才与他说话,别人听不到。 郑一官说话又很谨慎,展示出来的消息有区别。 有了这消息,邓文映令水师南下就合理了,朝鲜不会进攻倭国,但会让水师遮蔽航道,查一查耶速会的行踪,同时锦衣卫也会从江南追查。 这些都是正常反应,耶速会不可能留下什么证据,要怪就怪白毛鬼行凶路上节外生枝。 郑一官只说一句,顺利脱身,跟随砝壳到港口,水师派十艘船,起锚南下。 尚可喜对王覃拱手道,“王大人,末将三日后可准备妥当。” 王覃点点头,“诸位回去吧,毛将军以三日为限,大伙都得南下熟悉一下航道,也许那些海匪有帮助。” 众人行礼,分散离开,原野顿时马蹄大作,来的快,散的也快。 王覃、韩石、斡特、毛文龙没有立刻分散。 看着离去的大军,韩石冷哼一声,“谁在眼馋朝鲜大军呢,就算是耶速会海船炮击,也难说白毛鬼是主谋,大明武权关他们屁事。” 毛文龙嘴角一抽,“十万虎贲,谁都眼馋。” 王覃摆摆手,“别废话了,做事吧,毛将军,步卒钱粮在水师船上,你与尚可喜商量一下如何分配人,既不能分散,也不能影响作战,大军还靠将军摸索海战最佳配备。” 毛文龙拱手,“辛苦王大人,毛某一定做好表率。” 王覃点点头,骑马走了。 韩石和斡特下令把祭台推海中,同样离开。 士兵把纸钱和香灰扫入海,毛文龙左右瞅一眼,看向大海,深深叹息,略感难受。 自己从未想控制地盘,只想做个将军,以免彻底成为傀儡。 总制突然被刺,才反应过来,自己交权太快,向京城和老家叙说理由,无意中透露总制的计划,反而害死主将。 凶手既然露馅,一定要弄死,不能让白毛鬼牵扯更多人,还得写信给杭州,让表兄撇清与耶速会的关系。 第318章 皇权死穴,受命于天(上) 郑一官顺利送信,果然如二板猜测,义慈夫人派人跟着到倭国。 这明显是去拿耶速会的海船,李旦拦不住,幕府也不会阻拦。 可惜了,可惜了,战舰在外海才有用,放黄海糟蹋了。 第二天从汉城经过,又有十艘船在外海汇合。 郑芝龙在甲板看一眼,我去,秃驴的妾室真漂亮。 手下真多,这混蛋能在倭国当大名了。 搞不好第二个五峰船主要出现了。 半年后,郑一官才能理解卫时觉为何叫妾室去倭国。 这段时间朝鲜的消息入京顺风顺水,十天都用不了,快一点八天就行。 毛文龙奉令南下练兵之前,给联系人去了两封信,提醒他们,义慈夫人虽然练兵,但报复的心思越来越强,你们自求多福吧。 送信对象,当然是亲戚。 邓文映给皇帝和武勋的密信先一步回京。 英国公已经授意骆思恭辞官,魏忠贤接手锦衣卫,却没有让锦衣卫主导查案,依旧是东厂为主,他还在物色人选。 这时候的厂卫人事混乱,也办不了什么大案。 八月二十四,魏忠贤从外东厂衙门飞速跑回禁宫。 很意外,皇后张嫣在乾清殿。 朱由校最近少做木工,也很少说话,不时翻看东厂的消息。 整个人有点阴郁,禁宫谁都能看出来,皇帝憋着一肚子火。 魏忠贤躬身,把密信递过去,在旁边呼呼喘气。 朱由校瞥了他一眼,打开密信,脸色阴晴不定,过一会把信递给魏忠贤,“让宣城伯自己看着办。” 魏忠贤倒一口气,“陛下,不可能有结果。” 朱由校直接把信扔给他,“万历四十三年,南京教案爆发,浙党与耶速会闹的很凶,但其他人袖手旁观,浙党势单力薄,又在大辩中输给教徒,导致朝廷现在拿这些混蛋没任何办法。 耶速会的人很聪明,徐光启绕开教士的刺探行为,逮住历法一直批驳钦天监。皇爷爷说过,若他的价值超过破坏,就可以留着。 徐光启一直在天津养病,把这封信送给他,让他给朕一个交代,若没有用,交给宣城伯处置,是杀是剐,朕无所谓。” 魏忠贤为难道,“陛下,钦天监历局有26个人,卫军门离京,他们才入京,一旦武勋插足,难免不受控制。” “哈哈…”朱由校突然狂笑,笑着笑着又转为悲哀,“魏大伴啊,朝廷为何容忍教士存在,你知道吗?” 这事超出魏忠贤的眼界,耶速会也不在权力场,但他专门打听过,黯然点头,“奴婢问过别人,听后确实有点惶恐。” 朱由校点点头,“皇帝怕民闹,官场怕学闹,这都不是重点,大不了狠心一点,弄死也就弄死了。 大家更害怕动摇国本,教士拿历法攻击受命于天的正统,杀了他们,百姓误以为朕害怕,再加上某些人煽风点火,得国不正谣言出现,居心叵测之辈难免惑众叛乱。 教士拿捏了皇权,比起士大夫,武勋更害怕正统被攻击,毕竟他们依附皇权,所以大家都默许了传教,但也默契不允许他们触及实权。 武勋又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杀教士,皇爷爷说过,先让教士修订历法,评估价值,有用则用,无用则弃,要么不动,要么斩草除根,现在还不到时候。” 魏忠贤顿时明白了关键,原来英国公在这事上与皇帝完全一致,对白毛鬼刮目相看,内心开始作为大敌。 思索片刻,看一眼皇后,再看一眼皇帝,更加为难了。 皇后张嫣突然道,“陛下,臣妾不知什么消息,但臣妾可以给您一个建议。” 朱由校伸手,“说来听听。” “谁给卫时觉奏请封爵,谁就有问题!” 朱由校愣了一下,过一会眼神大亮,“皇后聪慧!” 张嫣笑笑,欠身行礼,“臣妾体乏休息了。” 朱由校目送皇后离开,扭头问魏忠贤,“听懂了吧?” 魏忠贤点点头,“肯定是文氏,文震孟觊觎卫军门爵位,进而插足都督府,这时候封爵,义慈夫人又在朝鲜,要么召回,要么文氏儿子接受圣旨,本就是诰命妾,人伦庶子成为法理嫡子,可以争夺爵位了,真正卑鄙恶毒。” 朱由校叹气一声,“世人都在削尖脑袋钻营,个个做事没有底线,朕是大明皇帝,可以接受党争,但涉及国本,不得不考虑制衡,朕才是最难受的人。 文氏频繁入宫,是东林和武勋在共同支持,卫爱卿一去,朕就得依靠邓文映,大明也依靠邓文映,更多的人不希望朝鲜出事,所以不希望卫府有事。 如今有点凶手痕迹,邓文映会立刻追查,她的行为会带动大势,不想出大乱子,就得逼邓文映回京,那朝鲜武权就没了。 有些人为天下忍让,有些人利用忍让得寸进尺,卫卿家暂时不能追封,袭爵必须是邓文映的孩子,或者她抚养的孩子,谁奏请封爵,下狱论死,哪怕是文震孟,朕也不会忍他。” 朱由校恶狠狠说完,语气一转,“可喜的是,皇后不想参与东林抢夺爵位的行为,她还知道底线,这是在保朕的孩子,很好,非常好。” 魏忠贤跟着道,“贺喜陛下,奴婢马上让宣城伯追查耶速会,这时候动手可以范围大一点,动作凶一点,但要有证据。” 朱由校同意了,“别杀修订历法的人,最好把徐光启暗中审讯一遍,此人养病不回乡,躲天津在观察朝务,一定在居中传递消息。” 魏忠贤马上跑出御马监与宣城伯商量,门口差点与王体乾撞一起。 第319章 皇权死穴,受命于天(下) 王体乾神色恐慌,拿着一本奏折,声音打颤,“陛下,魏公公,祸事来了…” 朱由校看一眼奏折封面,《驳赃奏疏》,无奈摆手,“念!” 奏折用黄纸,只有宗人府、钦天监使用。 王体乾展开奏折,咽口唾沫。 臣钦天监历局灵台郎李天经启奏: 大明军门丧于东海,天下悲恸,查凶惩戒乃法之所在,臣听闻魑魅栽赃千里,西士之船莫名成为凶手,荒谬至极。 如此大事,信于一匪,何其可悲,追究来历,不难看出,恶儒恶僧,贼心不改,攻讦西士,驱使武权,撬动皇权,其心可诛。 万历四十四年,浙人沈榷起案于南京,污蔑西士,混淆历法,渗透皇权,少詹事徐光启上奏《辨学章疏》,字字珠玑,大义凛然,气势磅礴。 疏言:其道甚正,其守甚严,其学甚博,其识甚精,其心甚真,其见甚定。在彼国中亦皆千人之英,万人之杰。 再言:其说以昭示上帝为宗本,以保救身灵为切要,以忠孝慈爱为功夫,以迁善改过为入门,以忏悔涤除为进修,以升天真福为作善之荣赏,以地狱永殃为作恶之苦报。一切诫训规条,悉皆天理人情之至。 三言:《诗经》《尚书》皆言天主,圣贤皆言天主,大统历、大明历不如西历精确,西学匡时济世、西士裨益当世,经世致用,苟利于国,远近何论。 万历先帝早已批示:实学补玄道,西学补儒理,天道易佛道。 国之大事,在戎在祭,大统历之谬,测日蚀而败,祭天之法皆谬,吾皇正统摇坠,上愧于天,下羞于民。 大明万年,皆依历法,若敌视西士,任由攻讦,历法永无修正,魑魅魍魉闪烁,王朝迭代更替,天下生灵永弃恶统。 皇之正统,受命于天,西历独精,华族基业,皆附于此,恶儒恶僧,天下之敌。 微臣请奏陛下,家庙祭祖,三省先帝之谕,以期正本溯源;问罪谬探,下狱恶儒恶僧,以正视听。 煌煌天朝,万世基业,皆在陛下一念,微臣切切。 王体乾读完了,朱由校脸颊止不住的抽动,双拳紧握,显然愤怒到了极致。 魏忠贤则如同寒冰浇头,感觉自己毫无抵抗力,头发梢到脚底板冰冷。 猛不防打了个寒颤,感觉更冷了。 耶速会就这一招,遇到任何事,他们都直击历法,直击正统,直击皇权,直击江山。 万历当然没有坐以待毙,令天下儒士、禅僧、真人与徐光启等人大辩三年。 不能说灰头土脸,只能说一败涂地。 因为大统历连续两次预测日蚀失败,辨无可辨,说再多也没用。 就这一招,传教士在大明教徒的帮助下,拥有无敌金钟罩,教士只要不杀人抢劫,人人避之不及,令人厌恶到畏惧的一个团体。 不用想,不用试。 李天经这份奏折若没有及时批示,明日就会掀起大辩。 百姓若得知皇家祭天全在凶时,会把一切苦难归咎于上天抛弃朱明,进而人心思变、心防崩溃、遍地揭竿、一发不可收拾。 这后果谁都不敢试,甚至都不敢想。 乾清殿沉默良久,朱由校阴森森说道,“批示用印,耶速会乃倭国之事,朕岂有不知之理,外海谣言无需在意,西士用心改良历法,功成之日,名垂青史。” 王体乾答应一声,低头快速离开。 朱由校冷笑,“魏大伴,什么都不用做了,还是做你的事,尽快控制锦衣卫,只有铲除朝堂所有佞臣,掌握天下武权,朕才能剐了这群钻营的混蛋,他们是最后的敌人。” 魏忠贤突然有点心灰意冷,阉党与东林厮杀耗尽心神,暗处蹲着一头噬人猛虎,胜败不论,如同螳螂后雀,让人不寒而栗。 正准备离开,左都御史杨涟突然来了。 帝师的身份让他进出自由,同样拿着一封奏折,“陛下,一辞大功于朝,岂有不赏之理,军功足可封爵,安定军心为先…” 魏忠贤差点喷血,“杨中丞,您这…这…这不是被当枪使嘛…” 杨涟没有搭理他,朱由校扭头,两眼血红,杀意滚滚,咬牙切齿,“杨师傅,真是朕的好师傅。” “陛下谬赞,一辞走了,不信也得信,微臣无法欺骗自己,孤儿寡母,期待皇恩,若微臣连请封都不做,何面于朝,何面于心,何面于君…” 朱由校突然破防了,抓起一个茶杯直接扔杨涟胸口,厉声大吼,“滚…马上滚,天黑前就给朕滚出京…” 杨涟一瞬间无比苍老,低头捡起杯子放旁边,不顾身上的茶根,万念俱灰躬身,“微臣无能,回乡躬耕,陛下保重。” “滚!”皇帝大吼,一刻也忍不住了。 杨涟退走,朱由校胸膛呼哧呼哧半天也没制怒,伸脚踹倒木桌,拿起木锤噼里啪啦把一个木工砸了个稀巴烂… 这一通砸了个痛快,魏忠贤也不好离开。 砸完之后,朱由校一扔锤子,喉咙赫赫发笑,“没有卫卿家震慑,他们又蹦跶了,没有卫卿家帮忙,朕又该闭宫了。” 魏忠贤刚想劝一句,朱由校语气一转,无比阴冷,“好人不做好事,杨师傅肯定要去朝鲜,他想看住邓文映,让邓文映什么都做不了,他就这么迂腐,等他出京,暗囚圈禁,直接扔幽狱,让他像卫卿家一样悟道去吧。” 现在的邓文映确实不能刺激,会让武权失控,好话赖话都不能说,只能给信任。 魏忠贤只好躬身,“奴婢遵旨!” 朱由校疲惫摆手,“邓文映,秦良玉,一东一西,大明朝靠两个女人,朕有愧祖宗,内库还有二百万两,加紧收买朝臣,朕要收商税,先掌控他们的生意流通再说。” 魏忠贤抖了一下,“陛下,这个…还不到时候。” “那就抓紧!”朱由校抛下四个字,在这里无比憋屈,扭头先一步离开,返回后宫。 第320章 老三死于造势 朝鲜关于耶速会是凶手的消息。 从波涛汹涌、到风平浪静,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王覃猜测锦衣卫不会查出结果。 结果连查都无法查。 朱由校刚生出念头,准备挑战一下,瞬间被搞低头了。 若论京城谁是卫时觉最大的帮手,肯定是大哥。 皇帝无法动,宣城伯必须动。 只要找个合适的人,采取合适的方式。 外城法华寺,有资格供奉帝王牌位的寺庙之一。 京城有这寺庙十个,主持就是僧录司主事,发放度牒,祭天做法师,一般皇城有丧才入宫,平时没什么大事。 黄昏时分,寺庙后院板车上躺着一个短发年轻人。 流里流气,嘴里咬着半节干草,枕手望天,不知在想什么。 这就是丛性,国师圆寂前捡到的孤儿,辈份奇高。 比卫时觉大三岁,师兄们圆寂,师侄根本管不了,求都督府扔到京卫武学。 与勋卫混一起,当然会犯戒,师侄又无法逐出师门,很特殊的一个人。 外城混子里的一霸,仗着武艺高强,经常砸赌坊找银子花。 若不是他独来独往,身后朋友太多,早被官府重点照顾了。 一群小沙弥砍柴完毕,到板车前躬身, “师叔祖,今日柴劈完了,弟子们该去做功课。” 丛性头也不回道,“明天加倍,佛祖不喜欢懒惰的沙弥。” 小沙弥没敢反驳,行礼后到大殿做功课。 天黑之后,丛性出门。 大街上左右瞧瞧,确定无人注意,向西边胡同而去。 小巷子走了一会,快速翻身进一个小院。 正屋一盏油灯,门口搓搓手,丛性一脸猴急,“娘子,贫僧来了。” 嘎吱推门,闪电跳出去,全身戒备。 一人坐在主位,一个俊俏的寡妇,脖子架着刀,吓得浑身发抖。 丛性看清脸,大大咧咧走进来。 “卫老大,有事说事,欺负一个妇人太跌份。” 宣城伯一挥手,部曲把寡妇带去厢房。 一脚踢开地下的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丛性看一眼,摸摸鼻子道,“贫僧可以帮忙,绝不做狗,一边去吧。” 宣城伯拍拍膝盖,略微叹息,“丛性,你一身武艺,管不住二两肉,不如从军。” “贫僧若想从军,早跟你家老三跑了,去年离京,他还说羡慕贫僧,做军门又怎么样,还不是…呵呵,大哥别生气,卫老三过的太累,咱睡睡女人,佛祖保佑一辈子。” 宣城伯立刻转为凝重,“三弟现在需要你!你们是兄弟吧?” 丛性眨眨眼,“贫僧还不想去地府见兄弟,大哥你直接说事,不要绕弯弯。” “收了银子,杀一个人、惩戒一个,然后去山东。” 丛性一愣,“都督府差官都是武学师兄弟,下午在街边遇到,他们说海船炮击水师,白毛鬼真的杀了老三?” 宣城伯深吸一口气,“三弟并非死于某个人之手,主持把你扔武学,学过兵法吗?” 丛性有点急,“哎呀,贫僧就发愁你兄弟俩这教训人的样子,老三可以忍大哥二哥,贫僧实在不想听伯爷叨叨。” “不说清你会做错事,你得明白三弟为何遇刺。” “法无定法、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老三借势而起,成为势主,走到尽头,贫僧又不是傻子。” 宣城伯眼神一亮,“文明果然没说错,你除了管不住裤裆,确实是个聪明的家伙。没错,三弟起于借势,死于造势。” 丛性在旁边落座,“贫僧的师兄弟都是些高门子弟,个个一肚子坏水。识势、顺势、借势、造势、破势、治势,乃功业六势,卫老三两年成为势主,已经够快了,刚造势就死了?” 宣城伯点点头,“大明的势借尽了,朝鲜刚刚造势,对手非常敏感,既然不能直接碰,那就需要另想他法…” “等等等等…”丛性连连摆手,“大哥啊,你别跟贫僧打机锋,贫僧在庙里从小听到大,早听吐了,听您这意思,时觉还活着?” “造势若成,你自然会见到,造势失败,你们会在地府见面。” 丛性挠挠下巴,不想跟卫老大绕了,“给贫僧三百人,咱搞几个大案,不就是弄死白毛鬼嘛,杀人有什么难,杀恶也是度人,贫僧没那么迂腐。” “人多没用,你一个人就够了,今晚就去做事。” “杀谁?” “乔于龄,河南举人,中书舍人,刑部尚书乔允升的儿子!” “惩戒谁?” “翰林编修,姚希孟。” “听起来是个阴谋,说清关键,否则贫僧难免出错。” “卫某不知谁是主谋,但东林在觊觎三弟爵位,乔允升乃北臣联系人,他们反应太快了,一定与刺杀案有某种关系,把乔允升逼走,文武失去缓冲,默契被打破,朝堂乱起来,才能浑水摸鱼,抓出主谋。” 丛性挠挠头,“贫僧依旧糊涂。” 宣城伯说了一遍耶速会刺杀,以及凶手在朝鲜海峡无事生非、炮击船只暴露行踪。 丛性听完马上明白了,“大哥到底是大哥,够阴险,咱们照猫画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贫僧隐蔽凶杀,然后露面惩戒,让他们自己吃一泡屎,对吧?” 宣城伯满意点点头,“你不会有事,天亮带着相好出城,有人接应掩护,到山东与等候的兄弟接头,去江浙做事。” “做什么事?” “过你梦寐以求的替天行道日子,调查几个海匪家族,天下豪门都有隐族,查清楚,一个不得放过。” 丛性双手搓脸,“好啊,贫僧对战事没兴趣,老三若说有暗中的勾当,贫僧早就跟他离开了。” 宣城伯一踢脚下的银箱,“这里面有地址,反正你都认识,乔于龄与他爹不住一起,在阜财坊有个小院,你可以审一审,别耽误事,今晚必须结束,不要联系卫某,若有消息,到山东告诉那里的兄弟。” 丛性看他离开,马上叫住,“等等,老三掌握武权,为何不直接破势?” 宣城伯扭头认真看着他,“两年前,三弟也是你这想法,出去一趟长大了,你也需要经事。 直接破势,就是打打杀杀,报应不在对手,而是手中刀会出问题,老三不过十万人,放万万人里面,就是一个屁。 这与武力强弱无关,再快的刀,能杀几个人?一旦开启杀戮,就得不停杀,士兵不吃不喝、不养家了?百姓不种地了?工匠不做活了?主将有生活,士兵能杀一辈子吗? 沉迷打打杀杀,身边全是贼,你听过贼能治世吗?百姓会跟随一个杀戮的贼吗?他们的孩子还做贼吗? 三弟可以在辽东杀戮,可以在外海杀戮,在大明境内杀戮,必须明确敌人。唯一正确的做法,造势、破势、治势一起进行,不思治世,杀戮的后果全是绝路。 正统一旦浑噩,打打杀杀必定沦为张角黄巢之流,喊声再大,杀性再强,终是嫁衣,非臣非公,死无葬身,愚蠢下贱。” 丛性就说一句,被劈头盖脸教训,无法接茬。 宣城伯再提醒一句别节外生枝,扭头到隔壁,一转眼消失不见。 丛性挠挠头到厢房,寡妇还在发抖,连忙安慰,“娘子别怕。” 寡妇更怕了,“妾…妾认识伯爷,死…死定了。” 军户女儿,丛性早认识,十六岁死了丈夫,勾搭一起快十年了。 丛性直接抱起,回正屋让她看看地下的银子, “这是伯爷给的喜银,咱们抓紧时间,天亮出城,做夫妻南下,到南直隶做鸳鸯,给贫僧生儿子。” 寡妇大喜,“郎君答应生孩子了?” “当然,快快快,等不及了,今晚就生,明天咱就远走高飞。” 寡妇忘记恐惧,顿时滚一起。 卫时觉很多话,就是跟这花和尚学的,去年还见了一面,大势未定,也没想带他到辽东厮杀。 花和尚在寺庙长大,却是京城混子,江湖手段层出不穷。 皇帝无法下令动手,宣城伯却知道,三弟有个朋友,是更好的暗探负责人。 这花和尚一个人就能破局。 第321章 刺杀复制,谁更恐慌 夜半子时。 丛性很顺利从外城进入内城,城墙守卫的将官,全他娘是武学同僚,根本不用偷偷潜越,直接走上城墙,说说笑笑从另一头下去,就像自家院里溜达。 子时中。 阜财坊小院,四个护院被一击毙命,两个婢女打晕。 乔于龄被打晕后勒嘴捆在房间柱子上,他的妾室也被捆对面柱子。 然后丛性翻腾一把菜刀,磨刀石磨了一会。 慢腾腾给妾室削指甲。 用削这个字,是因为他连肉削。 十根手指不一会就是白骨相连,看起来很干净。 妾室一会疼晕、一会疼醒,眼泪鼻涕齐流。 丛性依旧不紧不慢,一声不吭,开始削掌心,好似对自己的刀功很满意。 对面的乔大公子一开始愤怒,后来惊恐,再后来吓尿了,吓晕了。 丛性拿冷水泼醒,继续削。 闻到一股恶臭,乔于龄失禁了。 丛性才回头冷冷问道,“给你一次机会,否则贫僧把你削成骨架。你从哪里得知朝鲜的消息,为何一点不比义慈夫人的消息慢?” 丛性只给松开一只胳膊,嘴还捆着。 乔公子哪见过这等手法,手指沾墨,哆哆嗦嗦写了三个字:毛文龙。 丛性拽起手指,直接削掉指肚,乔于龄疼的呜呜吼,写了一串血字:真的,毛文龙与韩爌是堂姐妹连襟。 丛性,“谁刺杀时觉?” 乔于龄:不知,真不知。 丛性,“东林利用文氏,谋取时觉爵位?” 乔于龄:文震孟给外孙谋划很久,姚希孟说服杨涟请封,若皇帝与教士大辩,东林趁乱集体请封,文氏女接圣旨,与正妻平坐,儿子拥有法嫡身份,可以抢夺爵位,涉足武权。 丛性,“京城耶速会的人如何立刻得知朝鲜消息?” 若是一般人,都以为是韩爌告知,丛性偏偏问了,他不信文臣做事这么快。 这个问题把乔于龄吓得一阵抖,哆哆嗦嗦写道:说了,饶命。 丛性点点头,“只要你不说贫僧来过这里。” 乔于龄犹豫写了三个字:张维贤。 丛性低头看了一会,抡起菜刀砍入胸口,乔于龄两眼大瞪气绝。 对面妾室两眼一翻,吓死了。 把两人尸体扔床上,桌椅板凳堆积到床边,厢房蜡烛油脂全扔床上,护院尸体扔柴房,昏迷的婢女捆起来扔后院。 金银首饰打包,在院墙和院内制造打斗痕迹。 放了两把火,眼看大火熊熊,听到巡街喊救火,丛性拎起金银首饰,从墙头跳出去,在街道飞速向北。 到北城后,把金银首饰包裹直接扔积水潭,继续向东。 绕着北城转了个大圈子,来到姚希孟院子。 再次翻墙进去,这里人太多。 丛性打架是挺快,但姚希孟本就被西城的吵闹惊醒,屋内看到丛性的身影在院里打晕护院,顿时大吼,“救命,救命!” 丛性打倒全部护院和下人,直接破窗而入。 姚希孟惊慌拿椅子反抗,被当胸一脚,踹了个半死。 “你不能杀我,法华寺会被牵连。” 丛性拽起一只耳朵,脚踩脑袋,血淋淋的,直接撕了下来。 姚希孟痛入心扉,凄厉呼喊,“饶命,饶命啊…” 丛性拽住另一只,从下向上,更干脆,然后掐住嘴,把两只耳朵都塞进姚希孟嘴里。 姚希孟想大吼,被捂嘴,他又挣扎不动。 外面跑来几个巡夜的衙役,正看到丛性搂着姚希孟的嘴。 丛性在京城就是个魔头,单枪匹马在外城与混混厮杀,谁都知道他的狠辣。 在下九流圈子,丛性比勋卫还恐怖。 衙役知道他武艺高强,还有人质,不敢乱动,只能大吼, “丛性大师,你在做什么,姚大人是朝廷命官!” 丛性一句话不说,只是捂着姚希孟的嘴,捏住鼻子。 姚希孟快被憋死了,喉咙滚动,生生吃下了自己的耳朵。 丛性一把甩开,迈步进入院内,抖抖腿,对十几个衙役充满蔑视。 他这是故意暴露行踪,就像战舰到海峡行凶。 十分嚣张,谁能奈何。 姚希孟趴地下呕吐几声,抬头嘶吼,“杀了他,杀了他,这个魔鬼…” 衙役依旧不敢靠近。 丛性一脚踩住姚希孟手指,解开腰带,照脑袋浇了一头。 提起裤子看看天色,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扭头迈步,从后院离开,一群衙役哗啦跟上,巷子被眼神冷冷一吓,又退了回来,再去街角一看,人没影了。 衙役才不会拼命,知道谁是凶手就行。 执役、衙役、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京城四大治安力量。 查凶的衙门很多,最厉害的是谁,百姓评价不一。 但官场都知道,若真正查案,谁都没有都督府快。 张维贤一个命令,十万宿卫和家眷同时而动,直接调动京城四成人口,就算大海捞针,也比其他衙门快。 所以,西城的凶手是谁? 寅时,张维贤脸色铁青站在一片焦土的小院子。 火势太大,连旁边小院也烧了三个,尸体一团,乔允升来看一眼,直接晕了。 魏忠贤故意磨蹭了一会,才带番子来到现场。 对张维贤躬身,只说了一句话,“锦衣卫没有都督,五城兵马司、衙役指望不上,有劳太保。” 天蒙蒙亮,现场围了一圈文武红袍。 文震孟跌跌撞撞来到现场,悲愤大吼,“一定是东城那个凶手,下狱用刑,千刀万剐。” 众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吱声,一个比一个凝重。 这边是抢劫杀人,那边明显是惩戒报复。 完全是两个性质的凶案。 就算强行拉扯到一起,也需要商量一个理由,此刻不宜表态。 张维贤没有离开,同样在展示没有包庇凶手的态度。 可惜站到辰时,各处的汇报依旧是没发现凶手任何痕迹。 随着时间推移,文臣开始怀疑是武勋,怀疑英国公在庇佑。 张维贤低头捏眉心,解释就是掩饰,黄泥巴掉裤裆了。 辰时末,宣城伯来到现场,当着众人的面,对张维贤躬身,“舅爷,丛性与时觉、文明关系都不错,文映也认识,他爱打抱不平,可能以为文大人请朋友抢夺时觉的爵位,自作主张,帮文映出头呢。” 张维贤扭头看一眼宣城伯,心念电转,叹气一声,对一众大员缓缓道, “丛性若是西城的凶手,那他到东城行凶毫无道理,就像耶速会的海船炮击时觉,又到朝鲜海峡肆意杀人。大家都不相信海船炮击水师,当然也没道理怀疑丛性抢劫杀人。” 朝臣听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再犹豫,立刻统一看法。 韩爌嘴角抽抽,“太保言之有理,耶速会不可能炮击卫少保,那乔于龄也不是丛性所杀,距离太远,手段不同,毫无干系。这就是一起单纯的劫财案,校尉逐家逐户排查,一定能找到赃物,进而追查凶手。” 叶向高跟着道,“多事之秋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张维贤指一指胸口,“心静则波平,叶大人着相了。” 叶向高看一眼收殓遗体的校尉,淡淡说道,“乔允升要回乡了,文武都少了个朋友啊。” 张维贤附和道,“是啊,文武都少了一个朋友,老夫的外甥孙故去,这是第二个了。时觉才是文武真正的朋友,可惜啊,英年早逝,乔大人自己节哀吧。” 英国公说完扭头,大步走了。 文臣躬身送别,看着背影阴晴不定。 乔允升是联系人,默契被突然被撕碎,内外都失去缓冲,接下来谁是溃败一方呢。 宣城伯迈步到乔允升身边,拍拍肩膀安慰,“鹤皋公,节哀顺变。” 乔允升扭头看一眼宣城伯,双拳紧握,脸皮抽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宣城伯又到韩爌身边,“蒲城公,节哀顺变。” 朝臣大惊失色,这威胁太明显了。 韩爌眉心大跳,“宣城伯安慰错人了。” 宣城伯摇摇头,“浦城公与鹤皋公乃至交,乔公子遭难,鹤皋公送子回乡,还需您帮助叶首辅稳定局势,大明朝离不开蒲城公。本伯胞弟死了,照样心痛,很理解这种感觉,我们都节哀。” 他说完也走了,让留下的人个个神色凝重。 文震孟双手在袖子里更是急速颤抖,没有卫时觉,他在中枢没什么用,争爵失败,好像该病辞了。 乔允升一旦归乡,英国公与文臣疏离,中枢急需召回孙承宗填补空白。 可召回孙承宗,辽西也被女人控制了,朝鲜也失去联系,彻底失去武权。 选择哪头也不妥。 本以为卫时觉死了,武权争斗会暂时停止,哪知按下葫芦浮起瓢,人家的报复很简单,但更凌厉,就是依葫芦画瓢,纯粹恶心你们。 你们能怎么样?! 魏忠贤向几人拱手,同样离开。 快步追上宣城伯,并肩而行,“伯爷,咱家有点糊涂。” 宣城伯一边走,一边淡淡说道,“三弟故去,本伯原指望能查凶,既然他们没有底线,那本伯也无所谓了。 不需要皇帝帮忙,官场的玩法与三弟垒势的玩法不同。三弟是借势、造势、而后才能破势,官场是先破势、才能造势。 舅爷活的太累了,他就是两头通的信使,得让别人对英国公失去信任,让英国公只做武勋,一个没有信任的中枢,一个混乱的中枢,我们才有机会控制舆论,进而掌控施政。 还得撵走乔允升,让北臣失去团结,打破南北默契,替弟妹斩断中枢伸向朝鲜的手,让朝鲜安静练兵,等待时机。 魏公公遵循人家的规则对垒,落了下乘,很难攻城掠地,反正辽东暂时无事,玩玩就玩玩,是他们逼卫某。 别的凶手由弟妹查,京城一定有凶手,卫某杀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才刚开始。” 魏忠贤脚下一滞,回过神来,快步追上,“伯爷厉害,复刻刺杀,一石三鸟,直插心脏,打破僵持,魏某茅塞顿开,心悦诚服。” 第322章 仇恨先唤醒一个女人 宣城伯从承天门入皇城,经午门后,没有去东边,继续经过皇极门向里。 魏忠贤纳闷看了一眼,也没询问原因。 的确需要与皇帝打个招呼。 朱由校并不在乾清殿,在坤宁宫。 宣城伯殿内而立,魏忠贤请他稍等,跑步到后面通知皇帝。 坤宁宫偏殿,皇后挺着肚子静坐,朱由校神色凝重,坐椅中托腮沉思,并没有想象的高兴。 “陛下,宣城伯求见,您…” “朕知道了,让他们进来吧。” 魏忠贤以为自己听错了,“进…进来?” 朱由校坐直,“坤宁宫乃后宫之首,国本所在,又不是深宫,百官当然可以来。” 魏忠贤连忙领命去传旨。 百官当然可以来,内廷用三年才把后宫清理了一遍,皇帝一旦让武勋进入坤宁宫,文臣以后也要闯,皇帝躲不了啦。 魏忠贤到乾清殿偏殿,面前的人把他愣了一下。 不只有宣城伯,还有两人。 永康侯能来可以理解。 六月底,宣城伯举荐,英国公签押,皇帝批红,永康侯成为御马监的监督大将之一。 但永康侯是在光禄寺提督之上兼职,属于真监督,不直接带兵。 正因为如此,文震孟没有警惕来自妹夫的出卖。 现在就明白了,永康侯早把舅兄文震孟给卖了。 一边是舅兄,一边是爵位传承。 脚趾头都知道怎么选。 另外一人就让魏忠贤吃惊了,“方大人,您怎么突然出来了?” 方从哲身穿铠甲,扮做禁卫,捋着胡须微笑,“陛下已控制锦衣卫,老夫当然能出来,宣城伯部曲带入宫,时间短暂,明日他们就反应过来了,咱们快点面圣吧。” 魏忠贤怔怔点头,宣城伯看他样子,呵呵一笑,“魏公公,有些事你做起来很难,因为你一直遵循人家的规矩,卫某做起来很简单,一天就可以。” “是是是,三位请!” 魏忠贤倒是热情,宣城伯正式参与博弈,内廷力量更大了。 卫时觉死了,损失相当大,但也不是没好处,宣城伯下场报复,拖着一堆武勋。 魏忠贤带三人到坤宁宫,皇后不在,皇帝身边坐着一名内侍。 等看清脸,魏忠贤腰一软,差点趴在桌前。 文仪产子后刚出月子,婴儿肥很明显,俏脸变圆脸了。 皇帝主动伸手,“赐座,永康侯,你可以挑选京营青壮了,游击以上肯定得让别人推荐,守备、把总、提调之类的武官一个个核实,宣城伯掌控御马监,可以不做事,但不能失控,更不能被利用。” 两人连忙答应,皇帝又对方从哲笑着道,“魏大伴请不动方卿家,朕请不动,宣城伯一请,卿家就出来了。” 方从哲呵呵一笑,“只有内廷,无论如何都折腾不出结果。” 皇帝点点头,“朕是灯下黑,文夫人才是个聪明人,厉害厉害。” 永康侯看一眼文仪,黯然说道,“时觉错过一个贤内助。若时觉带文仪到朝鲜,肯定能躲过这次刺杀。” 别人跟着黯然点头,魏忠贤懵逼左右看看,“何以见得?” 永康侯叹气一声,“就凭文仪一眼看中时觉,灵性超过很多人。只不过她是个女人,陷入相思之苦,跟着时觉回京后,又陷入爱恋,时刻想男人,变的非常女儿气。 时觉离开,她慢慢就恢复了,文仪生子之后,马上明白时觉宠她是为了安心留京,同时让朝臣相信忠诚,不仅骗了朝臣,也骗了文仪。” 魏忠贤咧咧嘴,一个妾室而已。 文仪突然开口,“魏公公,妾身很熟悉修会,家里、姥爷家、太姥爷家都有,书院也有。妾身第一次与夫君聊天的时候,就知道夫君有独特的智慧,他明明可以在嘴上打败教士,却痴迷于暴力,死的太冤了。” 魏忠贤轻咳一声,直接跳过这个话题,“陛下,伯爷复刻反杀…” 皇帝一伸手制止,“魏大伴,你不了解文夫人,就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去看戏的时候,朕听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永康侯立刻道,“文仪当初见时觉和文明谈话,立刻猜到宣城伯和定远侯在英国公授意下,玩二皮脸游戏,而徐某和文震孟还得花精力核实。 且文仪多次劝家里远离耶速会,她极其讨厌教会,对白毛鬼十分警惕,与修士在苏州辩经多次,可惜一个女子,一直被长辈当玩笑。 耶速会在大明官场无法直接动手,但在外海,武力十分显眼。文仪若跟着时觉,在男人没有察觉的时候,就能想到触动耶速会,不会让时觉草率联系海商。” 魏忠贤拱拱手,“原来如此,文夫人智慧。” 文仪淡淡道,“魏公公还是不相信妾身,其实一眼就能看明白。夫君留下我们母子是保护,并非无情,夫君十分疼爱妾身,没道理的疼爱,用不着别人叨叨。 姐姐若产嫡子,根本不存在爵位争夺,父亲完全在做梦,他说服姑父争夺夫君爵位,忘了姑父的出身,宣城伯与永康侯才是出身一致的人。 姑父是武勋,怎么可能与文氏捆一起,姑父插足夫君家事,是为了联系大哥,联系后军,不是真的为了爵位,大哥也清楚,武勋习惯二皮脸游戏,人家互相逗乐,只有父亲自己骗自己。 姐姐禁足臣妾,也在保护我们母子,夫君死了,姐姐把我们母子当退路,不准任何人靠近,她要去复仇,一旦有闪失,我的孩子干净袭爵,就这么简单,一家人,用不着争。” 众人齐齐深吸一口气,宣城伯跟着道,“要报复耶速会,必须了解他们,卫某一知半解,消息全部来自弟妹。” 方从哲也跟着道,“老夫倒是很熟悉南边的事,可惜没人信,之前陛下也糊涂,直到前天,文夫人到方府,终于碰到一个能说清楚一切的人。” 魏忠贤明白了,对文仪刮目相看,“娘娘说谁请封、谁就有问题,原来是文夫人提醒。” 文仪点点头,“说服杨师傅上奏请封的人,绝不是表哥,臣妾不需要试探表哥,杨师傅说他无奈,表哥根本不够分量,但表哥一定去说过。惩戒表哥,一是误导幕后主使,让他们误以为大哥依旧不知情,二是逼父亲回乡,他又要辞官了。” 魏忠贤又震惊了一把,“谁说服杨师傅?夫人在试探谁?” 文仪淡淡道,“邹元标、叶向高、赵南星。” “嗯?为何没有韩爌?” “韩爌与英国公提供消息,北臣与耶速会修士没有直接联系。邹元标是外曾祖的弟子,是心学七派之一魁首,李贽死后,心学受挫,心学之人都在找其他机会影响官场。 邹元标与利玛窦交好,两人都很聪明,他是东林与耶速会合作的直接决定者,是代表东林撮合耶速会、道明会的中间人,是把耶速会、道明会、江南门阀融合到一起的策动人。” 魏忠贤深深皱眉,“什么道明会?” 文仪没有说话,方从哲轻咳一声,从怀中拿出一张大纸铺在桌上,让几人看明白。 “陛下,文夫人十分了解东林和耶速会,但来龙去脉,还是老臣来说比较好,咱们得向前百年开始,可能有点长,但诸位必须明白其中的区别,明白利益关系,不明白根由,不明白利益,就找不到突破口。” 第323章 熙熙攘攘,利来利往 【借用情节交代来龙去脉,需要很多篇幅,且读者难免稀里糊涂,不如一次倒出来】 方从哲直接从百年前讲起。 海贸一百年,由葡萄牙人开辟,武宗皇帝默许。 葡萄牙人在浙江外海,六横岛建立了完整的基地,常驻三千人,不仅有教堂、码头,还有学堂、商号、匠作所、医所,教士经常为海防军户看病,关系不错。 旁边的浙江定海,是海外朝贡之路起始,除了朝鲜,所有藩国必须经过定海进入浙东运河,然后沿着京杭运河入京,使者不能去其他任何地方。 大明朝对藩国进贡,按照远近亲疏,分为三年、五年、十年,琉球是三年,倭国是十年。 嘉靖二年,定海发生了一件小事,倭国三批使者大打出手,死了二十多人,都认为他们该入京朝贡,恰好琉球使者抵达,说他们都不能代表倭王,被礼部和皇帝全部撵了回去,直接剥夺倭国三次朝贡。 这件小小的争贡事件,影响在三十年后才出现,倭国三批使者在外海,被人介绍去了六横岛,这些人开眼了,原来不需要入京就能做生意。 双屿港顿时成为倭国、大明、葡萄牙人中转,越发繁荣,养活大批海匪。 二十年后,双屿覆灭了。 谢迁故去,谢氏在浙东影响力无可比拟,双屿港靠谢氏采买丝绸与瓷器。 谢迁的孙子拿了人家预付银,却没有按时交货,原因是什么不重要,你解释清楚,但谢氏仗着自己的地位和对江浙官场的影响,侵吞了双屿大批银子。 吃相太难看了,这可不是葡萄牙人的银子,到大明做海贸的欧罗巴人,不是葡萄牙朝廷,是贵族、是好几个国家的商号、是海盗、是倭国领主。 双屿岛与浙江地方官、谢氏多次交流无果,打官司浪费时间,他们恼羞成怒,起兵到余姚,把谢氏劫了,杀了十几口。 这可捅了马蜂窝,江南士绅不明所以,群雄激愤,嘉靖皇帝下令总督朱纨惩戒,朱纨也是糊涂,他以为这事很简单,起兵四万惩戒。 六横岛太近、太富,海防官兵一登岛就失控,杀光抢光,六横岛上的葡萄牙人、教士、欧罗巴人、倭人、其他海商,全是屠戮对象,只有几艘船逃离。 大捷了,麻烦来了,江浙士绅才发现,六横岛是他们的生意渠道,为谢氏出气,竟然自断财路,后悔了,纷纷弹劾朱纨滥杀无辜,抓凶竟然出动大军。 朱纨以为服软就没事了,哪知道士绅的虚伪才刚开始,他一服软,被言官立刻追杀,雪片一样的奏折,好似不杀朱纨,朱明就失去天朝上国的体面。 嘉靖皇帝无奈,下令押解朱纨回京调查,朱纨不愿接受侮辱与审判,服毒自杀,临终前留下一句遗言:纵天子不欲死我,闽浙人必杀我。 朱纨这句遗言说的很清楚,明明是士绅贪婪,自我断财,朱纨却成了替死鬼,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朱纨一死,浙江地方官再不敢管外海的事了。 海贸停了几年,士绅纷纷下海找机会,倭国的武士也顺着原来的路到六横岛。 可惜生意没有买家,倭国正在混战,士绅的伙计、倭国浪人,开始在外海厮杀争夺离岛,这一打不要紧,反而暴露了海防空虚。 嘉靖朝南倭北虏同时爆发,土默特十万骑军入京,嘉靖皇帝起复所有武勋,恢复边镇武力,文武一手大棒,一手甜枣,把土默特困在河套。 但在南边,大明朝无法发力,从山东到广东,到处是海匪,说倭寇吧,也不全是,朝鲜、琉球、交趾、吕宋、暹罗、占城、旧港都有,更多的是海商伙计。 外海的生意没有出路,劫掠成为最快的发财路子,嘉靖皇帝利用严嵩聚财,令胡宗宪出任江浙总督,总领八省海防,有严嵩和皇帝支持,胡宗宪实际上是八省总督。 八省联动,重建八支水师,陆地练精锐小规模战兵,海匪当然无法拼消耗,不停流窜,越来越虚弱,胡宗宪胜利了。 大明一直有倭患,并非嘉靖朝才有,嘉靖朝倭患能搞成这样,完全是南方士绅参与导致,胡宗宪的胜利,并非军事上胜利,一半要归咎于运气。 运气的一部分,是大明士绅明白了,养寇为重会反噬自己,纷纷放弃外海的伙计。 运气的第二部分,是倭国出了个强人,织田信长连续三次冲破包围圈,倭国极其缺兵。 运气的第三部分,就是葡萄牙人也长教训了,换了个方式重新做生意。 早在六横岛覆灭第二年,葡萄牙人就到闽粤交界的外海,妄图在南澳岛立足,闽粤地方官吸取浙江教训,不敢找麻烦,直接令水师驱逐。 双屿覆灭五年后,大明朝倭患肆虐期间,葡萄牙人又来了,这次是濠境,而且他们换了一个存在方式。 海贸利润太大,欧罗巴不想断,他们一到濠境,就给地方县令下跪,贿赂所有官吏,上到知县,下到海防军户,个个惊喜天降,而且他们不停给京城上奏折祈求。 摸准天朝好面子的缺点了,既不是祈求贸易,也不是祈求饶恕,而是祈求救助。 嘉靖皇帝正头疼南倭北虏,葡萄牙人这次给了天朝上国足够的面子,直接驱离好似真不合适,而且葡萄牙人给当地上缴一大笔钱,缴税不说缴税,称呼为暂住费用。 大明朝里子面子都有了,上下默许了葡萄牙人在濠境,反正是岭南外海一个荒芜的小岛。 大明朝战争,葡萄牙人一边观看,一边找机会。 若大明文人稍微注意,就会发现,无论是六横岛、濠境、还是当前的教士,他们的前后行为完全不同。 六横岛有学堂、商号、匠作所、医所,教士不以传教为主,而以救助为主,因为他们属于道明会。 濠境除了这些东西,却没有大教堂,集中宣教的方式不见了,有非常多的、简陋的小教堂,这些小教堂负责与各种人物交流,因为他们是奥斯丁会。 修会的宗旨不同,所有的行为完全不同。 道明会强调以学术为工具、以布道为核心、以清贫为操守、践行慈善与奉献,他们依靠海贸而存在,并非服务于海贸。 奥斯定会更彻底,他们强调苦修,强调全部财产奉献,在濠境没什么收获,到暹罗、占城却大行。 道明会与奥斯定会在濠境多年,前者主要在闽粤,后者在藩国,大明清理倭寇的时候,他们落地生根了。 若靠只有他们,海贸方式应该会像濠境一样推广到江浙外海,但商人逐利,闽粤士绅没有江浙士绅的豪气,自然也没他们的贪欲。 六横岛的教训,让江浙士绅明白,外海必须有秩序严密的海贸,这样大家才能发财。 倭寇的存在,也让朝廷明白,闭海不行,得放一放。 于是,内外合力,朝野同步,隆庆开海、河套互市。 朝廷想法对,但执行起来太难,朝廷并非南臣主导,开海开市,就像隔靴搔痒,搞不清重点,江浙士绅又不能直白说为了银子。 到万历朝,张居正改革,边贸、海贸同时被打压,但感谢张太岳,生意被打压,就意味着生意开始妥协商议,开始建立秩序。 以闽粤为起点、以江浙为仓转、以边贸为呼应,大明士绅豪商开始东西南北大串联,运河、边镇就像血液,把五千里疆土全部连起来了。 这时候的海贸、边贸都飞速发展,士绅盆满钵满,但问题又来了,生意大到一定地步,就开始内部竞争,就开始出现小圈子。 若论小圈子,天下都不是江浙的对手,很幸运、很倒霉,与士绅豪商利益完全一致的修会出现了。 耶速会,在大明出现的时间,比道明会迟一百年,道明会和奥斯丁会在大明沿海的时候,耶速会才刚刚成立。 它一成立,在海贸中就是横扫一切的存在,与其他修会完全不同,纯粹是为了利益而动。 耶速会的宗旨是服务教廷、传播信仰、推动革新、践行主荣,会士绝对服从教会,无条件效忠教皇,笃奉版图扩张。 最后一条更关键:适应环境,灵活传教。 耶速会获得教廷绝对支持,各国大批贵族加入,海贸船只结伴东行,他们根本不为传教,也不是简单的商人,与道明会有明显区别。 耶速会的基地,没有学堂、没有医所、没有匠作所,他们每到一地,教堂立足,军营护卫,建城扩张,就这三步。 但这三步恶毒有效,其实就是欺骗土着,试探容忍,武力征服,完全是一支打着海贸幌子、开疆拓土的军队。 军队面对大明当然不行,它们有一个聪明的使者。 利玛窦很聪明,针对大明,灵活制定策略:欺骗土人之前,先融入土人。 此人一改道明会和奥斯丁会的习惯,强调合儒。 穿汉服、学汉字,融儒为先,传教为次。 利玛窦与江浙士绅一拍即合,到江浙五年,就成为士绅座上宾。 江浙士绅与利玛窦互相成全,利玛窦屁股后面带着武装护卫的海船,江浙士绅帮他立足,利玛窦与读书人论经典,把圣贤的教诲与圣经结合。 他的口语就是:上帝与圣人都说过… 此人太厉害了,仅仅十年,完全融入,读书人兴高采烈,误以为西洋传教士被圣贤折服,也开始接纳,与他谈天说地。 阶级的分层,导致交流的误会,修会对算学、航海、制器等学术远超读书人。而儒士又不研究这些东西,双方存在学识上的误差。 渐渐的,利玛窦给人一种西洋在实学远超东方的印象,而他又不与杂学聊天,保持自己与读书人一体的人设,传教对象都是些读书人。 读书人自认精通圣贤,又不低头去请教工农算等杂务,看不起贱民,阶级学识误差之下,读书人也开始帮修会宣传了。 利玛窦明明稀罕大明的各种杂学,忍着不去接触,而是他来资助,鼓励读书人自己收集,自我改进,主动提供,让读书人个个飘飘然,好似战胜了西学,吃掉了西学,再被教会和海商一吹捧,完全找不着北了。 耶速会不仅站住脚,读书人加入,主动辩经,背后有武装海贸,大力资助书院,所有人高度互惠,从万历二十年到万历四十年,耶速会把自己完全融入了江浙商圈、学术圈。 接下来,更精彩的来了… 【以上乃历史事实,六横岛双屿港,是道明会的基地,濠境虽然一直有道明会,起步顺利落脚,靠的却是奥斯定会,这两个修会当时不敢到江浙。万历朝时,进入大明腹地的教士全是耶速会,这些人胆子大,没有约束,放的开,手段花样,海贸大行,就是靠耶速会】 第324章 利益交锋,遇智而燃 方从哲给讲了一遍来龙去脉,朱由校、魏忠贤脑海解开了很多谜团。 精彩的部分,方从哲给文仪。 魏忠贤给几人倒了一杯茶,文仪淡淡开口。 “方大人说精彩,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臣妾是旁观者,臣妾早该告诉夫君,但他太聪明了,凌空俯瞰东林和教会,对耶速会一点兴趣都没有。 夫君说过,文明到了瓶颈,妾身明白这句话,儒家学说确实难以管控豪商,夫君又笃定拿刀子说话才对,当时在松江转一圈,他还说…” 朱由校突然接茬道,“朕知道,他说人心的成见就是障碍,破障需要的不是刀子,也是刀子,先得刀子破成见,破掉成见才能改变脑子。” 文仪嫣然一笑,“是,就是这句话,夫君还说了,人与人的区别,就在坚持二字。夫君太聪明了,又聪明又强大,妾身十分迷恋,这样的人是英雄,女人就不该叨叨…” 众人低头摸摸鼻子,掩饰尴尬。 文仪话头一转,突然冷冷道,“姐姐以为耶速会杀了夫君,绝对不是,夫君死于一个势力,耶速会的海船只是凶器,南北大臣、南北武勋、江南门阀、士绅豪商,全是凶手。” 宣城伯轻咳一声,“弟妹,直接说事。” 文仪点点头,“陛下肯定疑惑,他们哪来的利益,他们的利益如何分配。” 朱由校凝重道,“朕的确奇怪,海贸凭什么捏合这么多人。” “很大,非常大,只要利润够大,能满足所有人,这一点,还是夫君看的明白,他的算学更好,就是自己不太当回事。 夫君与王覃清晰算出了苏州一年的生意量,大明海贸一百年,大明豪商一共赚了15-18万万两白银。” 朱由校蹭的起身,吃惊大吼,“多少?” “陛下没听错,您也不用惊讶,这数字完全可以算出来,您给王覃一封信,他拿着夫君当时的手稿,妾身只知道是从丝布、瓷器、茶叶等出货量算出来的。” 朱由校眨眨眼,“这王覃,是个人才啊。” “是夫君算出来的,世人都知道欧罗巴海贸,忘了倭国,其实银子来自倭国的不少,陛下肯定想不到,欧罗巴人去一趟倭国,运的货物是丝绸、瓷器、茶叶、香料。 倭国根本没有欧罗巴的货,海商去倭国一次仅仅四艘船,一年两次,一次60万两白银,然后拿白银再到大明换货,所以倭国也不需要来大明互市。” 朱由校摸摸额头,哭笑不得,“皇爷爷还说他自己也做了几年海贸,敢情纯粹是残羹剩菜,朕也是糊涂了,北方海贸都是大利,何况是南方。” 方从哲摆摆手打断,“文仪,还是说东林与耶速会的关系。” 文仪轻咳一声,“陛下不明白基础关系,其他的就无从谈起,理解关系,必须明白海商、豪商、官场、东林、北臣、门阀、士绅、欧罗巴、教士等等各自的利益所在。” 朱由校竟然拱手,“朕仔细听。” 文仪坐直认真道,“先说教士,升职到主教、大主教,如同大明升到封疆大吏,看的不是利润,也不是生意,更不是教徒人数,而是带回去的技术、学术、人脉影响力。 衡量他们影响力的是欧罗巴贵族,而贵族又做海贸,所以耶速会的教士,一边让进士官员收集大明一切工农图册,收集各类生产技术、火器技术,资助工匠研究改进,直接拿走工艺。 另一边又到处交好官员和士绅豪商,做买卖双方的中间人,搭建桥梁,大明豪商提供货物,打通海防和地方官,欧罗巴用大量银子来换。 教士不直接参与生意,但生意又是他们开辟,这就是所谓的影响力,直接关系到他们回去能否成为主教,能否史册留名。” 朱由校托腮想了一会,“工匠、官员喜欢银子,朕能理解,徐光启这类人怎么看?” 文仪摇摇头,“陛下被一叶障目了,大部分官员还是为了分润海贸利润,毕竟豪商地主是一群人,少部分人是被换脑子了,徐光启就是典型,此人精通工农兵历算。 大明境内,徐光启是个落魄进士,从未得到肯定,《甘薯疏》是他心学,朝廷根本不重视,被教士视为珍宝,一口一句夸赞,欧罗巴教廷专门下谕奖赏。 徐光启在耶速会内部是仅次于会长利玛窦的存在,去哪里都被教士弯腰尊重,他沉迷自己杂学被认同的喜悦。如今还在殚精竭力研究农政,大概最后还是会便宜教士,直接拿走变成他们共同的研究。” 朱由校点点头,“确实不能说个例,大部分传教士在做什么?” “陛下这想法不对,传教士其实很少,欧罗巴掌柜和商人伪装成传教士才能上岸,真正的传教士没几个人,以妾身的接触,离开教堂的白毛鬼都不是传教士。 他们一部分在翻译双方书籍,一部分在遍地寻找杂学人才,一部分在深入中原开辟人脉,一部分则在江浙主持海贸秩序。” 朱由校立刻追问,“主持海贸秩序的这部分人有多少?” 文仪摇头,“谁也不知道,应该没几个,一来不需要,二来利润分配,不能太多人参与。” 朱由校挠头,方从哲提醒道,“还得顺着东林说,陛下自己问不到关键。” 第325章 钱财催生钻营的脑子 朱由校现在内心对卫时觉有点生气。 明明勾搭了一个聪明的姑娘,却把这姑娘变为深闺宠物,难怪被刺。 “朕洗耳恭听!” 文仪点点头,把方从哲的纸调了个头,“方大人这力量叙述没问题,耶速会、士绅豪商、官场士大夫以前的确是合作,现在他们融合了。 双方主动融合,利益一体,互为工具。 东林一开始没几个人,现在也没几个人,只不过整个利益团体用东林的名义来发声,显得他们人很多。 比如韩爌、叶向高、孙承宗。在妾身看来,三人根本不是东林。 不能把东林看做一个朋党,应该看做一个商号。东林是士绅豪商、学术门阀、耶速会共同支持的一个官场合作渠道。 东林起始,士绅豪商、耶速会,都在资助书院讲学,成为东林背后的东主,讲学的那几个大儒,借用财力讲学,声望暴涨,变为所有人的工具。 若只靠东林,无法在官场做大,声望暴涨之后,东南西北生意开始融合,东林在官场还未做大,商场已成为绝对的旗幡。 保护生意,需要权力,需要控制官场。 士绅豪商、耶速会、与东林邹元标、赵南星等人合作,把那些不愿信教、而又很重要的朋友捏合到一起,叶向高、韩爌、孙承宗就是如此。 夫君和杨师傅以为叶向高身后的豪商只出货,那是被江浙海商的行为误导了。 泉州、濠境的海贸与江浙区别很明显,闽粤主导者是道明会,传教时间够长,联系更封闭,与耶速会不同,闽粤的供货商、海匪、海防官兵,是直接分摊利润的团体。 叶向高是道明会海商支持崛起,而道明会、耶速会又通过吕宋、旧港、濠境等基地互相保证安全,一起跨洋来回。 海贸够大,修会不需要争斗,道明会与耶速会在大明官场融合,叶向高就成了东林。 韩爌更简单,晋商分三拨,有做皮子牲口的大同北商,有做粮食与车马行的太原府商,还有做粮食与盐的蒲商。 蒲商通过王崇古、张四维慢慢做大,但也无法整合晋商,并非他们权力财力不够,是他们渠道有限,难以行销更多货物。 为了打开北方的生意,东林先吸引了一个河南人,就是乔允升,通过乔允升拉韩爌入东林,而韩爌又可以通过东林把蒲商与江浙豪商连起来。 蒲商瞬间找到生意渠道,以前蒲商去外地只卖盐,利用解盐行销天下的资格,与江南的盐商把海盐变为解盐赚私利。 私盐买卖比海贸差远了,大明境内一钱的瓷器,送到外海值三两,直接三十倍。 蒲商现在参与大宗货物交易,盐粮布、牲口皮子、药材都参与,江南也通过蒲商获取大量皮子和药材,再通过蒲商影响边镇供应,棉布出塞到河套,韩爌自然是东林中坚。 至于孙承宗,那就要说赵南星了,嫉恶如仇,脾气刚烈,官场容不下他,在东林书院讲学,被理想感召入伙。 孙承宗代表的不是商人,而是边官,孙承宗的老师是山东人、宣大总督房守士,孙承宗对边务很有研究,与北勋交好,与将门交好,属于武权旁边的文官。 抬高孙承宗,可以吸引务实的边官,进而吸引武勋,消除官场敌意,孙承宗又是山东齐党的弟子,上一辈的齐党与孙承宗才是一伙人。 等孙承宗进入东林,北臣中务实的边臣被一网打尽,他们不做生意,但对东林充满善意,袁可立、毕自严、刘鸿训、李新等人就是如此。 布局完成,修会借士绅豪商的血脉联姻深深扎根,借东林进入官场,而东林就是海商、学术门阀、士绅豪商、科举大族、修会、天下商团的利益显现,必须争权,也一定能胜利。” 朱由校听的两眼皮大跳,靠椅背深呼吸。 与天下为敌的滋味,到底谁才是皇帝。 文仪又指一指方从哲划分的团体,“刺杀夫君的凶手不是耶速会,只不过他们在外海有犀利的战舰罢了。 夫君也不是死于私仇,他是替陛下送了一命,杀死夫君的是一个利益团体,去年他在苏州破坏力太大,就被人家盯上了。 这个利益团体,有几个明显的中间人,乔允升、赵南星、邹元标、死掉的利玛窦、扬州的杨廷筠、王丰肃、松江的徐氏、杭州的沈氏郭氏、南京的汤氏刘氏。 京城的抚宁侯既然公开加入东林,应该也是一个中间人,孙承宗的孙女嫁入伯府,有更深的内涵,是东林对北勋的进一步渗透,这其中英国公就妥协了。 夫君死于这些人之手,我们若报仇,陛下要聚拢皇权,报复手段不是争吵,而是打掉中间人,先下手为强。 乔允升是一个很明显的中间人,这家伙不仅联系蒲商,还联系江南豪商、联系孙承宗和北勋,十分善于交际,起步打掉他最好。 文氏也是中间人,但文氏属于学术中间人,修会和东林看重文氏联姻和学术影响力,父亲不做生意,却有大量分红,与徐光启、杨廷筠联系挺深,吸引琴棋书画人才,在各地开书院…” 第326章 天下皆敌,生活还要继续 啪~ 魏忠贤一拍手,“陛下,邹元标去年在京城宣武门开首善书院,刚开始讲学,而一墙之隔就是教堂,他们在保护传教士不被义士所诛。” 文仪点点头,“没错,无锡东林书院隔壁就是教堂,苏州书院与教堂干脆一个院子,南京的书院与教堂背靠背,这些很显眼,魏公公收集一下探子的消息,教堂旁边必有书院。” 魏忠贤有点后怕,“若非文夫人,咱家也是稀里糊涂,大明士绅豪商本就联姻复杂,他们捏合到一起,联姻全被修会和东林借用。” 文仪叹气,“邹元标是外曾祖学生,父亲、表哥在东林书院,哥哥的舅舅是南京勋贵,曾外祖是松江徐氏,妾身的伯父文从简就在耶速会,整天与教士研讨画技,早把自己卖了。” 朱由校嘴角不由出现一丝笑意。 宣城伯轻咳一声,“陛下,官场争斗,打掉中间人为主,必须让邹元标、赵南星滚蛋。” 魏忠贤立刻道,“这与咱不谋而合,咱正准备利用诏狱的熊廷弼、王化贞,让他们说东林贪墨,就看目标人是谁了。” 文仪直接摇头,冷冽说道,“大哥既然派夫君的兄弟南下,那就给他多派人手,妾身提供的那几家绝对不会错,围绕他们刺探情报,掌握所有人的家眷,一个都不放过,咱们只需要查清人,动手让朝鲜的姐姐来,大军以禁卫名义南下,一个不留,格杀勿论,刨坟弃尸。” 众人被妇人的杀意小小震惊了一把。 朱由校挠挠头,有点痛苦,“千头万绪,不能脑子一热胡来,朕认为从京城开始才对。” 宣城伯道,“陛下,把三弟的御符给微臣,锦衣卫是谁当都督都行,但必须分好几支,微臣需要用锦衣卫做事。” 如此直白的抢权,朱由校直接拒绝,“卿家需要锦衣卫,与魏大伴直接商议即可,御符不能被滥用…而且大家也没什么好计划,朕认为还是问问朝鲜好。” 方从哲呵呵一笑,“陛下,您讲究计划的时候,就落入下乘了,你死我活的争斗,搞清楚对手是谁就行了,论计划有点虚。” 朱由校眉头一皱,“至少要搞清楚哪些该死,哪些该下狱,哪些该流放,把所有人当死人,朕岂非自斩双足。” 文仪紧急着道,“陛下想公平,人家不给皇家公平,不给夫君公平。” 朱由校被呛了一句,顿时反驳,“朕是大明皇帝,杀死卫卿家的是天下最大的利益团体,朕也想杀死他们,可大军出动,就是杀死生意,就是杀死苏州钱氏这类人,就是杀死无数工坊,杀死无数漕工,杀死无数百姓。 利益团体也养活了大明无数百姓啊,朕能全部杀死吗?杀死他们,大明也死了。 不想冤杀千万人,就得找到替代的生意,或者慢慢来,先收治权,再收武权,最后收商税,逼着一部分低头,让贪欲过重的人去死,这才能重塑秩序。” 文仪立刻追问,“陛下需要几辈子?您若慢慢来,皇嗣难保。” “放肆!”朱由校勃然大怒。 宣城伯连忙站起来,“陛下息怒,弟妹急着复仇,禁宫确实需要加紧戒备,也确实应该查清对手,微臣还是需要锦衣卫。” 方从哲也道,“陛下,浙江读书人十年前驱教失败,江浙已经没有可利用的人了,除了刀子,其他的不好使,您的计划也许对,但一定要加紧。 官场只是表面的胜利,背地里人家渗透更严重,什么办法都没有利益捆绑好使,打破利益捆绑,先帝都试过了,都失败了,只有动刀子一途。”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有点气短,真令人无力。 文仪突然扑哧一笑,“陛下害怕历法,若夫君在京城,一招就破了历法要挟,妾身给您一个建议。 历法修订,永远没结果,您没时间要求,那是您知道需要不停修订,教士也没说需要多久,那是为了保持存在,他们在耍赖。 既然他们用时间打败儒释道,陛下就用时间打败他们,咱们也可以耍赖。 圣谕,内库给历局十万两经费,教士必须准确预测下一次日蚀、月蚀、彗星的时间,必须在三年完成历法修订,否则就是一群不学无术的骗子,所有举荐之人同罪。 用时间逼着他们慌乱,用时间逼着利益团体内所有人找退路,他们必定露出马脚,权争也就快了,不出三年,咱们可以提刀子结束,有多少杀多少。” 朱由校眼神齐齐一亮,“妙!” 宣城伯却感觉有点儿戏,这是逼对方干扰朝鲜和辽西。 但又得做出点事,最好让魏忠贤慢一点,给老三一年时间。 朱由校思索片刻,不等众人开口,点头同意了, “立刻给钦天监下旨,不需要内阁,直接下中旨,礼部下个条陈,然后宣扬出去。宣城伯可以领一个北镇抚千户名额,抓紧查背后的人,魏大伴用熊廷弼让邹元标、赵南星获罪,可以不死,必须丢官流放看守起来,打掉中间人,他们乱起来,我们才有目标,现在一片混沌,拎刀子也没法下手。” 皇帝不知卫时觉干嘛,本能需要一个步骤。 几人领命,不能长谈,出了坤宁宫。 皇帝和魏忠贤至少需要缓一缓。 宣城伯、永康侯到光禄寺喝茶,两人眼看着文仪从一个精明人,变为蠢萌女,又突然变为复仇者。 连续两次转变,性格多少有点阴郁。 文仪从后宫玄武门进入皇城,又从北安门出宫,一路换了三身衣服。 回到家里,奶妈刚喂完孩子,立刻抱着怀中自己哄睡。 文仪生子之后,才被宣城伯告知丈夫死了。 没有人来看望,才知道被禁足了。 有些人会仇恨,有些人会顿悟。 卫时觉对她一向宠溺的过分,要恨也是恨老大和邓文映,只会悲伤。 一悲伤,就要复仇。 一复仇,突然清醒了。 很快理顺关键,英国公让大哥把孩子全部送朝鲜,会斩断京城与朝鲜的联系,邓文映就算灭虏,好似也无法返回京城。 宣城伯是在借邓文映的身份,留下孩子,背后还有怀宁侯、定远侯、武定侯。 这么一想,就说通了,英国公比所有人都早早察觉到夫君危险。 文仪把这推断与宣城伯一说,两人才交流南方的消息。 等到朝鲜关于耶速会的消息入京,文仪立刻明白了,自家也是凶手之一。 她动作还挺快,宣城伯听说后更快,马上出手,逼乔允升和文震孟退出京城,摧毁利益团体的联系人,同时逼英国公安静。 看着怀中睡熟的孩子,文仪轻轻亲吻,喃喃说道,“你爹幻想的妻子是个小家碧玉,为娘也想做个小家碧玉,说好了悄悄过日子,可他还想做大英雄,自找倒霉的家伙。” 小孩嘟嘟嘴,吐了一口奶。 文仪立刻轻拍后背,拿手帕给擦嘴,丫鬟进门,“小姐,伯爷回来了。” 宣城伯直接入门,让丫鬟出去,“弟妹急着复仇吗?” 文仪头也不回道,“夫君在松江说过一句话。” “什么?” “天下皆敌,生活还要继续。” 宣城伯眉头一跳,“弟妹聪明,天下皆敌,确实不用查,但需要内应。百姓生活要继续,从官场做事不对,皇帝也不行。本伯纯粹是为了杀人震慑,南边要么不动,要么斩草除根。” 文仪回头,“什么意思,大哥还有别的帮手?” “没有,但朝鲜有聪明人,准备引入另一股力量,摧毁旧的生意,创造新的生意。” 文仪眼珠子转一圈,疑惑问道,“姐姐还能控制倭国?” 宣城伯轻笑一声,“弟妹真聪明,马上就能猜到,可惜控制倭国也不够啊,东南西北的生意,当然需要东南西北同时铲除,告诉你个秘密。” “大哥请说。” “本伯暗示杨涟上奏请封,他不糊涂,知道得离开京城。孙承宗可能会被召回,本伯同样不允许他返回!” 文仪两眼一瞪,“大哥表面在报复,背后在稳定局势?” 宣城伯点点头,“斗而不破很难,说到底是为了遮蔽外海,新的生意需要时间,咱们静等过年即可,对了,有时间把南边的信息详细写出来,文映需要你提供情报,她还不知道你也想报复,京城若与外海行为不一致,会互相干扰,还不如静等召唤。” 第327章 官场颓势来的更快 卫时觉从未想过从官场获取胜利。 本来就不擅长,且教训就在眼前,泰昌都死了,天启还在找死。 朱由校成功杀了东林,屁用没有。 东林没了,还有西林。 杀代言人没用,人家瞬间就能换张皮。 卫时觉在京城,倒是明白了东林与士绅豪商高度联动的内涵。 并非杨涟念叨的执政理念,更非贪墨,官场就没有多少可贪,大员直接分红。 联动的信任基础就一个原因:联姻。 别的乡党只有乡情,东林却分布在两京十三省。 瞬间就把本来联姻的大族给串起来了,没有乡情,却有血脉亲情,生意一做,比乡党生猛多了。 东林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南北之争,却又完全垄断大宗商业,掏空朝廷威信。 该兴,也该死。 乔允升中午随棺回乡,他甚至懒得写辞呈。 老头恨,老头更害怕。 生怕宣城伯杀红眼,家乡的孙子也被弄死,那可真是一败涂地,努力一场空。 文华殿,首辅公房。 叶向高和韩爌对坐喝茶,都在挠头苦思,他们能感觉到,中立官员在看笑话。 现在阉党不是重点,武勋下场,东林需要调整应对。 卫时觉死了,宣城伯做什么都正常,一定会杀人泄愤,杀乔于龄算给皇帝面子,就算直接杀尚书,东林又能怎么样,查凶永不会有结果,对付武勋,需要布置很久。 “首辅大人!” 门口一声呼喊,叶向高无奈道,“进来!” 一名中书舍人放下一本奏折,“大人,文震孟辞归,带外甥姚希孟去寻医。” 叶向高直接骂道,“墙头草,一点小事就能吓死,就这还想成事,扔给司礼监!” 中书舍人没动,欲言又止的样子。 此人就是汪文言,东林两智囊之一,专做暗事。 汪文言本为县吏,监守自盗,逃到京师,投奔内廷总管王安门下,是泰昌内廷的联系人。 泰昌驾崩,汪文言借着王安,已经进入东林了。 前年东林与齐楚浙三党争斗,二桃杀三士之计,就是出自汪文言。 齐楚浙联盟瓦解,汪文言成为内阁中书行走,看起来在内阁打杂,却是阁臣幕僚。 与叶向高、韩爌、赵南星、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东林甚密。 叶向高看他没动,皱眉问道,“守泰有事?” 汪文言立刻躬身,“福清公、蒲城公,现在不能叫孙阁老回朝。” 叶向高翻了个白眼,“叫也叫不回来,做那小人干嘛。” “属下的意思是,宣城伯现在碰不得,朝鲜和辽西的女人更没法交流,但我们可以置换一下,令孙祖氏去宣府做总兵,请武勋重新安排一个辽西总兵。” 叶向高与韩爌同时冷眼看着他,汪文言被看毛了,结结巴巴道,“不…不对吗?必须拉英国公进入辽西,让武勋消匿仇恨。” 韩爌轻笑一声,“守泰,你出身徽州汪氏,很容易被弄死,出门小心点,这段时间不适合开口。” 汪文言深吸一口气,“蒲城公,此刻闭嘴就是示弱,阉党难免见缝插针,必须找点事,但又得拉住英国公。 若置换武权不行,属下还有个建议,让山东巡抚赵颜做兵部尚书,东林再退一步,由顾秉谦举荐山东巡抚,且可以令宣城伯二弟回户部,在京城盐课司。” 这建议可行,反正现在的兵部尚书董文儒是个样子货,山东也失控了,只要不影响漕运,随便你们在山东折腾。 两人正思索间,门嘭的一声被撞开。 左都御史使邹元标气喘吁吁而来。 叶向高还没开口,邹元标慌张说道,“陛下中旨,给了历局十万两白银,令修士三年内修订历法,预测吉凶,否则举荐者同罪。” 房间瞬间沉默,叶向高眼神阴冷,“历法修订还能规定时间?” 邹元标闭目深吸一口气,“陛下换玩法了,十万两从西安门而出,经过西城大街,大张旗鼓送到宣武门教堂,百姓全看到了,朝廷在明着捧教士,不答应就是无能,答应也没法做到,犹犹豫豫,内侍放下圣旨就走了,被将军了。” 叶向高没他的急切,抱胸歪头思索。 汪文言又开口了,“这不是宣城伯的计策,不可能一边杀人,一边斗智,魏忠贤只会栽赃陷害,也不可能有这拐着脖子看的本事。 属下倒是明白了,方从哲诈尸,从府邸出来了,方从哲经历太多的党争,什么事都清楚,一旦掌握刀子,此人十分可怕,必须让他闭嘴。” 三人眼神同时一亮,叶向高点点头,“守泰反应快!” 邹元标摇头,“解决不了时间问题。” 韩爌轻飘飘道,“还有三年呢,邹兄急什么。” 邹元标一愣,猛然发现东林被激出了方向性分歧,再次闭目深吸一口气,“文震孟辞归,杨大洪不该走啊,他走的太快了。” 叶向高和韩爌同时起身,汪文言又抢着开口,“糟糕,乔兄遇难,诸位大人忘了送行,大洪公极其危险。” 韩爌马上跟着道,“来人,马上给锦衣卫下一个条陈,派三十人去护送大洪公回乡。” 外面有人领命,邹元标纳闷看着有点慌张的两人,“福清兄,蒲城兄,大洪兄哪来的危险?” 两人看了他一眼,不想说话。 杨涟是主动加入东林,既为理想,也为官场声援。 邹元标对杨涟客气,却是为了驱使,杨涟背后没什么势力,本人就是价值,辞官之后,价值在邹元标心里顿时消失。 汪文言看他们尴尬,低声提醒道,“邹中丞,大洪公若去,孙阁老、以及辽西、天津、登莱三巡抚和朝鲜义慈夫人对中枢彻底失去信任。” 邹元标拍拍额头,暗骂自己糊涂,忘了杨涟还是卫时觉认下的老师。 几人焦急等了一会,没等到中书舍人汇报,却来了个都督府差官, “诸位大人,大洪公昨晚就在京郊驿站,今早驿丞等不到大洪公起床,中午推门叫人,大洪公早已离去,我们也找不到,另外,公爷提醒几位准备自保。” 差官说完就走了,他们还没理解英国公在说什么,来了一队锦衣卫。 陈山虎瘸腿躬身,“诸位大人,熊廷弼交代,他贿赂中书舍人汪文言、傅朝佑四万两白银脱罪,下官请两位大人到诏狱谈谈。” 叶向高大怒,“混蛋,阉党祸国殃民,陛下不要江山了吗?” 陈山虎再拱手,“叶大人,锦衣卫只是询问,您别自己给自己挖坑。” 叶向高立刻被噎住了。 陈山虎一挥手,几名校尉上前,把呆滞的汪文言和外面的傅朝佑带走。 汪文言的背后是叶向高,傅朝佑则是邹元标的学生。 这时候不能起冲突,内阁着急也拦不住。 韩爌面如死灰,“马上就是雪片的弹劾,无数人落井下石,邹兄和赵南星得走一个。” 邹元标冷哼一声,“栽赃陷害,老夫何惧。” 叶向高捏捏眉心,痛苦说道,“吏部和都察院今年提拔的官员,都是以前齐楚浙京察时候打压的官员,咱们还没来得及遮蔽呢。 宣城伯和魏忠贤很聪明,汪文言、傅朝佑只是七品官,咱们不能强行阻拦,也无法声援,一旦调查下去,能把所有人拉下水。没有杨涟缓和,必须断尾求生,否则兵败山倒,一个都别想跑。” 邹元标一门心思在耶速会上斗智,此刻终于反应过来,喃喃说道,“乔允升、老夫、赵南星,何其毒辣,怎么死了一个将军,中枢先崩了。” 叶向高和韩爌也无奈气短,是啊,下手真快。 这就是武勋参与权争的优势,动手能力太强。 仅仅一天,东林被切成四块了,接下来再合力就难了。 第328章 时间,在教训所有人 九月初三。 山东兖州府东平州。 安山湖十几条水道,周围一望无际的黄草滩。 水泊夏秋季面积变化太大,除了安山镇窄窄的一个地方,别处毫无人烟。 这时节淤泥还未上冻,百姓更不会乱跑。 京杭运河南北贯穿一百里,若不在安山停留,肯定日夜通过。 归乡的文震孟在通州雇佣一艘船,日夜南下。 总觉得京城要发生大事。 午时辞官,第二天早上离开时,就听说邹元标和赵南星也辞官,皇帝没有批。 东林三君,顾宪成已逝,这两人辞官,东林清流已无法团结一致。 这才众正盈朝一年,就准备逃跑了,剩下的叶向高、韩爌、孙承宗等有后盾的人,也不知道能支持多久。 跑慢了必定会拽下水。 都到山东了,文震孟还是一阵后怕。 北勋果然都是混蛋,拎刀子没有下限,尚书之子,说杀就杀。 看着外甥脑袋裹纱布,面如死灰的样子,文震孟心如刀绞,女儿没了,外甥废了,回京一年,做了什么呀。 外面的船工突然慌张叫饶命。 文震孟和姚希孟推门,漕船两侧四艘小船,上面六个拿猎弓的漕工。 “停船,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否则老子凿沉了。” “好汉爷爷饶命,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船上什么都没有。” 船工一边紧张大吼,一边快速划船,操动风帆火速逃离。 嗖嗖嗖~ 几支箭落到甲板,没有力道。 闯荡运河的船工见多了漕工恐吓打劫,一边求饶,一边低头赶路,十分熟练。 文震孟回头从包裹拿了一把碎银子,塞进钱袋,站船舷扔出去,“滚,否则等着诛九族。” 小船上的人看一眼钱袋,“哟,还是个财主,不够,兄弟们四艘船呢。” 姚希孟破口大骂,“滚,下贱的东西。” 船工本来在逃命,看雇主这样子,突然慢了下来。 甥舅俩还没反应过来,四艘船攀爬上来十人,这些混蛋有刀。 船工立刻停船,“好汉爷爷饶命,咱什么都没有。” 持刀的人站在甥舅俩面前,两人骂不会骂,求不会求。 劫匪把包裹全扔小船上,两人大呼小叫中,从漕船扔下去。 劫匪临走还给船工扔下五十两,还有甥舅俩的官方路引,“够你们缴税了,道上规矩,敢出卖咱们,以后别跑船了。” “好汉爷爷放心,咱们知道规矩,小人去南直转一圈就回家,决不会坏事。” 四艘小船脱离运河,从水道进入安山湖。 文震孟浑身发抖,语气却很硬,“本官苏州文震孟,给家里递个消息,银子随便开,本官若有事…” 说到一半,文震孟突然回过来神来,拍拍衣袖坐直,“本官乃少保卫时觉岳父,不想死无葬身之地,就把本官送府城。” 劫匪一阵大笑,没人搭理他。 另一艘船上的姚希孟大喊大叫,不停咒骂,同样没人搭理。 小船很快进入安山湖,湖中并列停着三艘漕船。 文震孟还以为是水匪山寨,等他端着架子到漕船上,杨涟与一个短发年轻人在喝酒。 姚希孟一看到丛性,扭头就要跑,惊恐大吼,“魔鬼,这个魔鬼!” 水匪按住,姚希孟还在剧烈挣扎嘶吼,被吓坏了。 丛性抠抠耳朵,“吵死了,堵住嘴,捆起来。” 水匪把人带到下层,文震孟左右看看,到桌前落座,端一端架子,冷冷问道,“山东是时觉的地盘,宣城伯在这里杀幼弟的老师和岳父吗?” 啪~ 丛性直接甩了一巴掌。 文震孟恼羞成怒,目眦欲裂… 啪啪~ 左右开弓,又是两巴掌。 这回头晕目眩、四肢冰冷,老实闭嘴了。 杨涟一动不动,沉默喝酒。 过了一会,外面有艘船靠过来,韩石身穿铠甲,腰跨金刀。 文震孟迷迷糊糊还以为是卫时觉,浑身止不住发抖。 等看清人,嘴唇又发抖,“混蛋,谁让你拿时觉的刀。” 韩石没有搭理他,给丛性扔下一堆信物,“三艘船随你南下,苏州可以联系动手的人,若需要人手,扬州还有二百人。 记住,没有命令之前,不要杀人,夫人必须知道王丰肃到底在不在杭州郭氏府邸,不仅需要查到这个人,还要查到他的账本和名单,外海的大军才能雷霆诛杀。” 丛性翻翻信物,无聊道,“文映也变啰嗦了。放心吧,贫僧年底肯定查清,偷窥而已,一个人管够。” 韩石没有再说,“你走吧,韩某带这艘船从大清河入海,水师会把杨师傅和文大人送到少爷出事的地方。” 丛性点点头,把信物揣怀里,扭头离开。 旁边两艘船离开,这条也起锚,方向完全相反。 等到天黑,不知何处,韩石扭头离开,再没回来。 甲板和船舱站着十几名眼神冷冽的士兵,漕船在顺流向东,去往直隶湾。 文震孟越想越害怕,哆哆嗦嗦坐杨涟旁边,“大洪公,宣城伯要杀咱们,给时觉陪葬?” 杨涟抬头看他一眼,黑暗中也看不出什么神色,只听到沧桑的声音,“文震孟,你果然参与刺杀,文氏完了,如何面对你列祖列宗。” 文震孟瞬间破防,“杨涟,卫时觉欺辱文氏,堂堂嫡女做妾,为了把妾室和儿子当质子,他假意宠爱,却把正妻带到山东出海,一介反贼,其心可诛,活该被杀。” 杨涟嗤笑一声,“你还委屈上了,文震孟,你真是个笑话啊。让老夫请封的人,不是你那个傻外甥,是叶向高和韩爌,还有英国公,他们反应比你快多了,但有人比他们反应更快,在他们与老夫说话之前,宣城伯就说请封,马上离京,否则东林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文震孟消化了一下,果然个个比他聪明,但他还是冷笑,“杨大洪,你这不还是被囚了。” 杨涟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闻言骂了一串, “是啊,老夫不出海,就被皇帝囚幽狱了。女人死了丈夫,儿子死了父亲,伯爷死了胞弟,侯爷死了女婿、死了内侄,公爷死了外孙,帝师死了弟子。 一个伯爷、一群侯爷、一堆将军,十万虎贲,与伪君子有血海深仇,伪君子却笃定这么多人会忍着逆来顺受,依旧痴迷于斗智,争夺人家的遗产。 你们不顾大明死活,刺杀大将军,却幻想人家为了大局忍让,老夫实在想不通,你们凭什么认为别人不会复仇?凭你们有银子?凭你们唾沫多?凭你们家谱联姻? 人家不仅有银子,有联姻,还有十万将士,老夫很怀疑,你们到底开蒙了没有? 东林清流,众正盈朝,可笑可笑。吹哨壮胆,自我欺骗,狂妄愚蠢,以前的东林都死光了,送到京城的东林全是些提线木偶。 有仇不报枉为人,南边即将血流成河,你以为自己能跑掉吗?辞官就没事了?你还没断奶吗?这是血仇,你往哪里跑?他们又能跑哪里? 老夫可以想象,乔允升回家后,只有他一口了,一辞早就警告内阁,刺杀会招来灭族,你们还是自大找死,既然践踏底线,什么时候结束,死人说了不算。” “哒哒哒…”文震孟牙齿打颤,四肢带动的椅子都在抖。 杨涟再次冷笑,“一辞在苏州跟老夫说过一句话,人与人的区别在坚持,老夫真不该回京啊,明明知道南边有粮食,稍微受制就打退堂鼓,转了一圈,还是得去联系生意,哎,时间在教训每个人,浪费时间的人,终究后悔,等醒悟过来,也没什么时间了。” 第329章 以物易物的掠夺经济 京城的赵南星和邹元标一旦致仕,东林人心垮了,很多人就跑了。 宣城伯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会让魏忠贤控制一下进度。 阉党拉更多人下场吵嘴,让君子内部乱起来才能掩护做事。 切磋起来就需要时间了,还需要根据外部反馈来做回应,宣城伯也就实现了他的目标。 卫时觉不知道朝鲜和京城如何配合,但王覃和大哥是聪明人,一定知道外海需要时间。 当下借力量是其次,就是个游戏名义,关键是要开辟生意。 说到底还是去年的任务,找钱粮、大量的钱粮。 倭国缺粮不缺银,一石粳米大约十两,放大明早崩溃了。 这还是倭国当下的米价,动乱时候更贵,根本没有粮食输出的条件。 九月初五,卫时觉还在长崎崇福寺。 不仅看倭国近百年历史,还向前研究了一下。 妾室和‘武僧’一来,长谷川对二板放心了,卫时觉索要的海贸账本也给看了。 从倭国看大明海贸,拧巴的特别明显。 丝布、瓷器、茶叶走私,大明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哪怕粳米到倭国价格翻五倍,也没人走私粮食。 一粒粮食都没有。 离岛之民内迁,抛弃海岛,外海失控,不可能禁粮啊。 哎,真没那么简单。 这是文明的秩序的显现,是上国对藩国的秩序压制,是老朱亲自示范建立的秩序。 农耕文明嘛,粮食是第一安全意识,直接关系江山稳定。 老朱以农民身份得天下,对粮食走私管控严酷。 量刑一斗起,惩罚60杖起,几乎一斗就送命。 若向边镇、藩国走私,通敌、斩立决、抄家。 从巡抚到胥吏,上下通杀,一个别想跑。 搞不好还会牵连勋贵和藩王。 老朱拿自己的女婿示范,欧阳驸马走私粮食,老朱直接斩杀,所涉官员一个不留。 朱允炆也借着粮食,打压很多武将藩王。 朱棣也借粮食削藩,攻打交趾的时候,还因为粮食砍了两个武勋。 如此严酷的律法,到地方巡检司执行,就变成了禁止粮食走动。 大明前期,官粮、军粮,全是定点运送,民间粮食生意完全绝迹。 中后期内部慢慢放开了,但已经形成了绝对的粮食禁运意识。 这秩序好极了。 如今边贸和海贸很疯狂,边镇和海商却没有走私粮食。 不是利润不够大,这时候涉及专业经济问题。 利润可以摧毁秩序,但利润无法摧毁利润本身的秩序。 大明禁粮二百年,不止禁止出售,还禁止买入。 隔绝藩国市场,让藩国形成各自的畸形生态,标准货物各不相同。 草原的牲口皮子很廉价,倭国的银子很廉价。 南海是被反向禁运,它们的稻米和宝石都很廉价。 这时候大明继续禁运粮食,恰恰是为了通过丝布、瓷器等产量大、销售有限、能看不能吃的奢侈品来收割财富。 一旦放开粮食,短期可获得收益,长期下去,丝布、瓷器价格全面下跌,失去财富收割的介质。 若转销大明境内,就把自己的货物价格秩序打崩了。 本来便宜的东西更贱,本来昂贵的东西更贵。 剧烈的通膨通缩,波及盐粮布,标准货物重新定价,天下还是乱。 海商自己就严厉禁止粮食走私,否则海贸利润就崩盘了。 不得不说,海商是真他娘的聪明。 自己之前还让杨涟去交趾联系粮食。 粮食秩序,比海贸本身更可怕。 哈哈,被刺杀一点不冤。 寺庙豪华内室,榻榻米中间的火坑放着两个暖盆,卫时觉在被窝内趴着研究账本,忍不住自嘲,笑不出声。 被窝里还有三个脑袋,她们对男人失而复得,很粘人。 外面下雨,也不想起床。 大被而眠,祖十五听到笑声,立刻趴到身边,“郎君笑什么?” 卫时觉指一指账本上一行字,“元和六年,也就是三年前,朝米三千石到长崎,换银而走,幕府赏赐丝布百匹。” 祖十五不明所以,“这有什么可笑之处?” 旁边郑怜德低声道,“倭国一石的重量很少,其实也就五百石,他们缺粮,倭国的粮食很贵,是大明的五六倍。” 卫时觉摸摸下巴,“这不是关键,三位娘子有没有发现,倭国的武士个个穿着缎布衣,很多人甚至穿着丝绸,看起来好像比大明富裕多了。” 海兰珠撇撇嘴,“富裕啥呀,缎布下面都是面黄肌瘦的矬子,大明粮食禁运效果就是如此恐怖。” 卫时觉赞赏拍拍脸,“美人聪明,倭国有银子,大明朝就向倭国倾销丝布,但严厉控制粮食,朝鲜人三年只来了一次,而且量不大,可见朝鲜也害怕天朝惩戒粮食走私。” 郑怜德立刻问道,“大明为何不卖粮食呢?” “卖粮食短期看起来利润可观,一旦大量,会冲击丝布价格,进而抬高银价,海商聪明吧?他们不是没发现粮食利润,而是知道后果。” 郑怜德领会不深,海兰珠更有体会,点点头道,“天朝对草原也禁运粮食,十年前,天朝放开皮子、瓷器、丝布、茶叶,导致所有东西都很贵。” 祖十五追问道,“为什么会导致所有东西都很贵?” 海兰珠再撇嘴,“因为最缺的永远是粮食。” 卫时觉哈哈笑一声,“错,这不是粮食原因,是标准货物的差别。草原只出牲口和皮子,而牲口皮子数量有限,若同时给粮布,就抬高了牲口皮子价值。 同样的道理,倭国只有银子,同时给他们粮布,银价就升值了。这是一个差额经济效果,地域差别之下,实际货物与标准货物有严重的价值差距。 如果海商为了粮食的银子走私,时间一长,就是砍自己的另一只手,丝布价格先崩了…算了,你们也不懂,只需要知道,倭国对粮食贸易毫无抵抗力。” 海兰珠纳闷问道,“郎君要给倭国提供粮食?这不是摧毁大明的生意吗?” 卫时觉摸着下巴点点头,“提供粮食有个度,摧毁生意同样有个度,我现在更想给努尔哈赤走粮食,倭国才五倍利润,辽东有三十倍的利润,这他娘的,谁能忍住,只要禁运盐铁布,有限提供粮食,伪金就是老子的羊倌,争天下果然是争生意啊。” 三女对视一眼,祖十五胆子大,“什么争天下?” 卫时觉坐起来,“争天下就是争生意,控制生意就是控制人心,道理都一样,南海的粮食必须拿到,但我不是为了足额供应,而是为了掌控生意秩序。 造势才能破势嘛,掌控粮食,才能掌控海贸,时间一长,经济掠夺若无法转化为更大规模的生产,无法惠及更多人,对谁都没什么好处,大明朝的银子越来越多,屁效果没有,反而一堆副作用。” 第330章 该去忽悠大脑袋了 三女来五天了,还是不习惯卫时觉频繁说‘胡话’。 祖十五胆子大,顿时抱身上,“郎君,士兵不是还在习惯如何开海船嘛,您好好休息算了,天天看这些账本有什么意思。” 卫时觉果然躺下了,这五天就没出去,寺庙的和尚都知道二板在与夫人团团聚。 左右一摸,全是柔软,这都中午了,卫时觉无聊道,“人都睡木了,有点饿,怜德去跟侍女弄点吃的。” 郑怜德起身,海兰珠立刻占据位置。 刚挤在一起,外面一个声音,“头领,毛文龙来了。” 卫时觉左右摸一把,“起床。” 两人立刻更衣,卫时觉的袍子简单,内衬一穿,袍子一披,腰带一扎,速度很快。 就在内室半躺着。 祖十五和海兰珠收拾完,把隔断全推一边,立刻出现一个三阶廊道。 砝壳低头到身边,“少爷,水师在二百里外,毛文龙没有被囚禁,属下以见长谷川的名义带来,尚可喜也来了。” 卫时觉点点头,“这个院子没有外人,带进来吧。” 假装武僧的贴身亲卫五十人站在廊道,毛文龙和尚可喜还在疑惑砝壳为何到寺庙谈事。 低头进到后面,看清半躺微笑的秃头,尚可喜立刻惊呼,“少保,您没事?!” 毛文龙脑海却轰隆一声,一屁股跌倒。 卫时觉笑着点点头,“毛将军,卫某在丸都山城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毛文龙浑身发抖,尚可喜皱眉瞧了两眼,再看一眼冷冷持刀的砝壳,好似明白了什么,不由得后退一步,站在另一侧。 卫时觉等一会,不耐烦了,“毛将军,你是堂堂正印总兵,不至于面色惨白吧。” 毛文龙立刻匍匐下跪,“属下…属下绝无意对少保不敬。” 卫时觉挠挠光头,“你有个连襟,三弟去世,二弟毛仲龙、四弟毛云龙都活着,还有个儿子毛承斗,正妻张氏,他们都在杭州对吧?” 毛文龙条件反射大吼,“是,属下立刻令家眷入京,请少保安排。” “你舅舅乃沈氏,沈氏与杭州郭氏什么关系?” “啊?哦哦,杭州郭氏与沈氏世代姻亲。” “那杭州郭氏与泉州海商郭必昌是什么关系?” “回少保,泉州郭氏乃杭州郭氏所出,乃成化时期福建参政,故于任内,家眷起骸骨时落户,成为郭氏分支,并没有分堂。” “原来如此,那郭氏大宅内部,是不是隐藏一个教士叫王丰肃?” 毛文龙一抖,“回…回少保,是不是王丰肃属下不清楚,听闻此人获罪跳水溺亡,但郭氏确实有个教士头领,很少露面。” “郭氏与沈氏一起做海贸?” “并非如此,郭氏替徽商、苏商向离岛走货,沈氏不做海贸,就是…就是…” 卫时觉不耐烦道,“就是大地主,大粮商?” “回少保,沈氏有三个书院,与徽商经营文房四宝生意,有大片地,但很少卖粮,有时候卖盐。” 卫时觉起身,“郭必昌专门入京告诉杨师傅,卫某很危险,他为何如此说?” “回少保,福建海商直接带领海匪,但到浙江外海还真不容易,有郭氏主支帮忙也不行,郭必昌联系属下,有意参与辽东海贸,属下没船、没人、没银子,拒绝了。” “哦,这就说通了!老子果然没猜错,你就是靠他踏足海贸。” 卫时觉说一句,突然沉默了,托腮来回走动。 毛文龙也不知说通了什么,紧张的发抖,“少…少保,为…为夫人送信的海匪,是李旦麾下,李旦、许心素都是福建大匪,郭必昌都有交情,此人做海贸,却不甘心福建的生丝、瓷器、茶叶生意,经常到处跑。” 卫时觉点点头,“开拓生意嘛,当然得到处跑,证明人家有雄心,靠一个缥缈的消息入京,只为与卫某产生联系,郭必昌是个优秀的中间人。” 毛文龙额头大滴汗珠掉落,突然道,“少保,属下联系韩爌和家里,为了避免麻烦,说过少保准备千艘战舰、十万水师控制海贸,属下惭愧。” 嘭~ 砝壳突然在腹部大力一脚。 毛文龙被踢得翻身,痛嚎一声,再次匍匐。 嘭~ 尚可喜眼尖,另一侧给了一脚。 两人开始一左一右猛踹。 毛文龙趴下,咬紧牙关不敢吱声。 尚可喜边踹边骂,“原来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蛋,害无数兄弟失去依靠…呸,还好少保命大…该死,扔海里喂鱼…” 卫时觉摇摇手,“行了,水师太少,还得扩军,比骑军更着急,白毛鬼的海船没有出现,说明早就跑了。 砝壳,给夫人和王覃去信,招募朝鲜和流民所有青壮,老子真的需要十万水师,至少在船上能自如活动,每月饷银一两二钱,有多少招多少,通过山东购买一万张弓,五十万支箭,京城匠作所荒废了,南京匠作所却一直在制弓,一次性付清。 尚可喜,不准透露本官的消息,本官现在是和尚,你继续练兵吧,等那些旱鸭子吐惯了才能回去,水师在九州西边保持存在,不准大明海商船只进入倭国,再派一队人,与禁卫熟悉一下远洋战舰,五天了还不会掌舵,老子都走不了。” 两人立刻领命,卫时觉又踹了一脚毛文龙,“毛将军,毛氏可用吗?” 毛文龙忍痛大吼,“愿为少保效死。” “沈氏呢?” 毛文龙迟疑一下,“回少保,沈氏太大了,表兄一支可用。” “很好,去一份信,沈氏给斡特砝壳、韩石各送一名妾室,不能是不识字的旁系,理由随便你编,现在起不能带兵,不能离开砝壳身边,就在这里等消息吧…” 卫时觉还未说完,外面出现长谷川的身影,站在门口大吼,“二板大师,三公子忠长亲来,将军请您到江户。” 第331章 起步先亮态度 德川忠长,是德川秀忠的三子。 幕府的“生前让位”制度很好,上一代将军在世时,让位给继承人,自己退居幕后,掌控核心决策,监督继承人。 嫡庶继承大序之上,又加了一道保险,保证权力平稳过渡。 形成将军执政、大御所监护的稳定传承。 德川秀忠现在是‘太上’将军,被称呼为大御所。 长子早夭,二子德川家光是当前的将军。 今年夏天,德川秀忠正式到大御所,德川家光已经开始执政了。 但德川家光有点口吃,爷爷德川家康在世时,确定他是第三代将军,经常带在身边。 德川秀忠和妻子却更宠爱老三,把德川家康生前所在的骏府城赐给老三,还是幕府三位大纳言之一。 德川忠长从小在宠溺中长大,号称当世第一美男,现在仅仅十八岁。 大纳言相当于上卿、议政。 卫时觉一听德川忠长的年龄,就知道他会被父母害死。 哥哥已经继位了,还存在幻想,惨死才是正常归宿。 长谷川一路介绍德川忠长,表达一个核心意思,大御所和将军一起请,只有三公子忠长够资格。 卫时觉看一眼长崎港,远洋战舰一直在外海训练,李旦派了三百人帮忙,郑一官刚回来,就被召江户去了。 港口停着三艘大型朱印船,上面有德川家的家徽。 “奉行大人,大御所和将军对海贸秩序很看重,江户候选想必大部分是个幌子,真正的人不超过五个吧?” 长谷川眨眨眼,“二板大师,您不需要关注海贸。” “恐怕不行,否则两位将军为何让忠长而来?忠长十分特殊,难免也是候选人之一,只不过他这个候选是哄女人开心,秀忠将军试探贫僧贪欲,家光将军试探贫僧格局。” 长谷川警惕看一眼身后的武士,低声说道,“大师自己把握,大御所与主公十分渴望聆听您的治国之道。” 卫时觉嗤笑一声,德川秀忠估计是被女人干扰了。 他只有一个妻妾,出名的河东狮,浅井江,秀忠子女全部同母。 浅井江生为母亲,明明都是儿子,以貌取人,竟然嫌弃这个,宠溺那个。 真是个奇葩。 让本来该享受荣华富贵的人,生出别样的心思。 两人来到官衙,有很多穿盔甲的武士,这是幕府旗本武士。 铠甲很厚、头盔很大。 卫时觉一开始被他们的铠甲和头盔震惊,这些矬子竟然扛着重达三十斤的铠甲作战。 半个月前到熊本转了一圈,差点被随行武士笑死。 这他娘的是木甲、木盔。 木片打磨、桐油浸泡蒸熏,用绳子串起来,外面裹布,听起来哒哒碰撞。 头盔是木质轮廓,打磨抛光,刷漆鎏金,加上装饰。 外表看起来很强,防御单一。 倭刀轻,劈砍无法穿透木甲,长矛能直接捅死。 官衙大殿,平野长泰在西侧跪坐,主位跪坐一男一女。 德川忠长比平野长泰、长谷川高一头,倭国的高个子。 女人低头安静,男人月代头,白丝绸,红唇白齿,皮肤白皙干净,十指如葱,笑起来有酒窝,看起来比他老婆还漂亮。 果然是个娘炮。 “见过忠长公子!” 夫妻俩同时弯腰回礼,忠长笑着伸手,汉语不错,“大师请坐,父亲仰慕明国智慧,令鄙人携夫人来请大师,随从既然不熟悉船只,可以乘坐鄙人大船。” 卫时觉摇头,“感谢将军,公子远道而来,贫僧当然会去江户,还是稍等一下吧,他们很快就会熟练操船。” 德川忠长虽然一直在笑,却掩饰不住锐利,闻言淡淡道,“大师,鄙人很急,十月前请您务必到江户。” 卫时觉刚跪坐一会就受不了,换作盘膝,“听闻忠长学习儒家,熟悉汉语、西班牙语、朝鲜语?” “是,大师有何赐教?” “贫僧还真有赐教,忠长学的太多了,浪费生命,不如学琴棋书画,尤其是插花,与妻子你侬我侬,逍遥一生。” 忠长立刻冷脸,平野长泰和长谷川低头。 卫时觉不等他回答,再次说道,“提醒忠长一下,德川家不可能到大明外海,一旦落脚,国战重启,海贸与您无缘,谁让您姓德川呢,您的血脉责任是顺从,不是痴心妄想。” 忠长眉头一沉,“大师可以到领地主政,我们可以合作。” 卫时觉暗骂一声,果然是送个傻子来试探。 忠长看他不开口,轻咳一声道,“大师说的对,鄙人对海贸没兴趣,期盼聆听禅学。” 卫时觉直接拒绝,“太虚伪了,德川家无法参与海贸,遥控都不行,必须做朋友,倭国出身直接排除,您着急回江户,不过是想控制将军选人,死了这条心吧。” 忠长白皙的脸蛋顿时铁青。 不能跟这种人扯一起,浪费时间。 得直接表明态度,否则一直被试探,根本无法参与议事。 卫时觉继续说道,“既然忠长学儒,应该知道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还有他最喜欢的儿子李泰是什么结果。” 忠长冷哼一声,“二板大师,哥哥是将军,鄙人一心辅佐哥哥,您在胡说什么。” “忠长知道结果,却不愿面对现实,幕府的继承人与大御所,本质上是兵权外事与执政律法的剥离,不管如何,将军已主国事。 国事既君权,谁碰谁死,不是君主要杀人,是天下秩序要触碰者死。若有人触碰君权还没死,一定是后宫借着君权保护,就像唐太宗的儿子一样,皇后一去,必定惨死。” “八嘎…”德川忠长瞬间破防,起身大袖一甩,“二板,鄙人时间有限,明日出发,忤逆父亲谕令,格杀勿论。” 啪~ 卫时觉起身,反手就给了一巴掌,“小比崽子,给你脸了。” 德川忠长被直接扇晕了,女人惊呼一声趴下。 平野长泰和长谷川有点懵,既没有阻拦,也不知如何惩罚。 卫时觉向长谷川道,“奉行大人,大御所试探很无聊,这游戏在大明上不了台面,幕府已决定继承人,大御所还任由儿子找死,母亲溺爱,必定害死儿子,这下可以放心了吧?贫僧要么做朋友,要么离开,大名还不够格。” 长谷川与平野长泰怔怔看他一眼,向后退了五步。 因为外面轰隆一声,进来一群铠甲齐全的武士。 当先一人抽刀,对卫时觉大吼,全部冲了过来。 卫时觉也向后退了几步,大手一挥,去死吧。 第332章 藩国的心态向来如此 挥手之后,再退五步。 武士头领大力劈了下来,卫时觉扭腰侧身,猛得向前,一拳挥向脑袋。 从上至下,头盔击烂,咔嚓一声,直接捶断脖子。 抡起尸体对着两个武士捶过去。 如此生猛,吓得两人连忙后退,却没注意后面的人。 哧哧,脑袋不翼而飞。 护卫三人一组,最简单的马步掏心,三把刀交替挥舞,一人格挡,两人劈杀。 没有发出一声呼喊,沉默杀戮,砍瓜切菜一般,把旗本武士连刀带身体劈开。 屋内只有十五人,院子里三十五人,面对百名武士,依旧是砍瓜切菜。 卫时觉现在出门至少带五十人。 不是危险,是身份需要。 护卫都来了,外海有万余士兵,若还客客气气,纯属傻帽。 德川家会认为明国贵族居心叵测。 天朝对倭国压制千年了。 在这里谦逊是自降身份。 汪直一介落魄书生,都能被尊称为王。 李旦一介海匪,都与江户幕府创立者称兄道弟。 国师弟子之尊,丝毫不次于德川家主。 长谷川和平野长泰得知身份,从来不到主位落座。 不是敢不敢、行不行的问题。 本来就如此,谦逊只会让人怀疑你出身低贱。 揍忠长,德川秀忠面子难堪,内心绝对放心了,德川家光只会更信任。 这才符合国师弟子行为。 二板用一巴掌来证明,他不会被任何大名驾驭,只会做将军本人的朋友,也只有将军本人才能对应身份。 忠长醒来,对一屋子尸体很害怕,手脚并用,与妻子一起向后退。 长谷川和平野长泰会作证,是你拉拢国师,自取其辱。 两人此刻就沉默看着杀戮,对武僧如此生猛很吃惊。 护卫很快杀完,矗立在门口等候,有三个人受伤了,同伴帮忙包扎。 卫时觉抽抽鼻子,闻着血腥味,对脸色惨白的小鲜肉道,“忠长啊,你看看,现在你也走不了,说了等几天,着什么急。” 德川忠长俊秀的面庞闪现狰狞,“二板,这里是和国。” “是啊,若非你姓德川,算什么东西。” 长谷川站两人中间,面色凝重,开口却不提两人的冲突,“大师,您的武僧不是僧人。” “本来就不是啊。” 长谷川两眼一瞪,“什么人?” “整个大明都知道,贫僧京卫武学学艺,师兄弟都是公侯伯子弟,你说呢。” 长谷川翻译后,与平野长泰对视一眼,不确定问道,“全部是武勋后代?” “那不至于,但他们都有官身,都是大明皇帝亲兵。” 长谷川立刻束身低头,“十分抱歉,大师身份尊贵,需要自己的座驾,的确不适合坐朱印船,若远洋船不去,水师必定跟随护卫,原来您是为了避免误会,在下十分抱歉。” 上道! 卫时觉点点头,“奉行客气了,咱们相处愉快,何必让水师去江户,那样就搞成了国事,把朝鲜的大将军也拖进来了。贫僧是在和国外海遇险,不是来逃难,可以常驻倭国,那也是游历,不是靠谁吃饭,各地藩主可以收拢大明海匪,若想驾驭贫僧,大明水师要来和国行上国之威了。” 长谷川再次束身点头,“十分抱歉。” 卫时觉摆摆手,“让忠长等着吧,郑一官才出发五天,幕府挑选海贸合作者,至少持续三个月,咱们赶回去也没意思,贫僧刚与妻子团聚,至少温存一下。” 两人躬身虚请,示意他自便。 卫时觉大步向外,走了十步,捡起一把武士刀,手指一弹,回头对平野长泰道,“用这玩意对付大明精锐不行,倭刀重心靠近刀把,前端太轻,专为武士身材量定,大明雁翎刀重心靠近前端,更适合战兵,对敌倭刀战力加倍。 平野大名一定疑惑,为何武士能在八十年前肆虐大明沿海,那是因为他们抢劫手无寸铁的百姓,和国武士从未与大明战兵面对面厮杀,只会乘船流窜,刀枪对撞,一力降十会,灵巧躲闪死的更快,就这么简单,送平野大人一把雁翎刀,你自己感受一下。” 长谷川快速给翻译,卫时觉示意护卫扔下一把雁翎刀,大步走了。 官衙门口撇撇嘴,越着急去江户,这时候越不能急,就算拖一天,也是个态度。 藩国的心态向来贱,客气说话听不懂,必须‘强力’说话。 平野长泰捡起雁翎刀,抽出来还带着血痕。 试着挥舞了一下,确实虎口前端向下拗。 对武士来说,凌厉的雁翎刀就是重刀,双手不方便,单手非常吃力。 长谷川到德川忠长身边行礼,“忠长公子,您到后衙休息,等五天后一起出发。” 德川忠长咬咬牙,“二板羞辱德川家。” “忠长公子,长崎西边有二百条战舰,明国一旦靠近,会把李旦、颜思齐带动,九州立刻混乱,主公不会为了您招募别人失败起兵。” “八嘎,二板不怀好意。” 长谷川不耐烦了,“忠长公子,他是主公的客人。” 女人拽一拽忠长胳膊,示意他不要与幕府重臣怼呛。 长谷川看一眼,没有在意,示意婢女带忠长去休息,让随从把尸体清理一下。 这些武士都属于忠长,死了就没了,别人才不会管他。 “平野大名,明国水师在抓凶,难道二板怀疑江户藏了凶手?” 平野长泰一愣,从雁翎刀收回神,思索片刻点点头,“可能他想去看看有没有白毛鬼,至少二板不会投靠谁,不会求谁办事,这才是明国贵族,他既然发现我们三个顽疾,哪怕解决一个,也是主公的贵宾,值得付出一切,一点面子算什么。” 长谷川也这么认为,深吸一口气,“平野大名,长崎到江户二十天,根本来不及联系,二板不急着去很正常,最好快船请主公到港口相迎,他若让三位夫人住在江户,那就是将军谋士,我们的同僚。” 平野长泰眼神一亮,“有理,现在他亮明态度,是让主公放心,只要夫人住江户,那就是纯粹的朋友。” 第333章 狡诈的三个候选人(上) 卫时觉猜的不错,幕府要赶走白毛鬼,又不能放弃海贸。 但幕府不能自己出海。 一旦出海,生意还没做起来,就与明国打起来了。 这原因很简单,明国已经教训好几次了,不需要再试。 大明朝给倭国划分了严格的地盘,萨摩藩第一次控制琉球,浙江巡抚带水师去那霸问罪,解救了尚氏,把岛津家撵走。 第二次,萨摩藩学乖了,虽然依旧驻兵,却没有杀尚氏,而是借着琉球的朝贡机会去做生意,主要是为了贸易。 大明朝果然默许了,藩主岛津义弘自认琢磨明白了,期望更进一步,带人去夷州,准备与土着合作,落地生根。 结果祸事来了,刚刚登岛,就迎来大明另一支水师。 大明对倭害记忆尤深,严防死守,夷州不归浙江巡抚管,福建水师一刻不忍,参将沈有容立刻出兵。 朝廷还不知道的情况下,沈有容带21艘鸟船,把萨摩藩三千武士杀掉一半,其余人狼狈逃命。 在中原历史中,第一次驱逐倭人占据夷州,是一个小小的参将。 在倭国历史中,大明朝给倭国清晰划了一条红线。 船只西去出琉球海,就是官民混合双打。 不仅萨摩藩的岛津家被吓了一跳。 刚开辟幕府的德川家康也被打自闭了。 向前十年,丰臣秀吉因为入朝,二十万人被打的毛都不剩,家族直接坠落。 再向前四十年,有明人帮忙,武士同样没占到便宜。 倭国刚刚结束战国,本就百废待兴。 德川刚做将军,去招惹明国纯属脑子有坑。 用脚趾想,德川家康也知道该怎么选择,立刻上书请封,争取一个名义。 很遗憾,岛内随便你折腾,想外出…上国不要你,朝贡的机会都不给,严厉杜绝武士浪人西进。 琉球使者和朝鲜斡旋多次,明使也在江户住了一段时间。 大明皇帝依旧不要这个藩国。 德川家康努力了十五年,终于明白,萨摩藩、丰臣秀吉等人行为,让明国对武士产生了仇恨。 善意没用,倭国统一,反而会让大明越发警惕。 幕府若出海,肯定被敲碎。 幕府不想引来水师,德川氏不想无疾而终,那只能闭关。 德川家康临死前下达闭关令,二代将军德川秀忠也明白,这是一个内外大环境决定的国策,正好教民闹事,理由也来了。 从江户开始驱逐教士,然后京都、大阪、平户,最后是长崎。 完全断绝海贸,幕府就是傻子。 控制在手里的海贸,才是真正的海贸。 必须留下长崎这个唯一的海贸点。 倭人出不去,白毛进不来。 而大明那边是明人可以出去,武士不准靠近。 就上面这两个条件。 大环境决定,候选人肯定是明人。 否则就会开战,损失的不是丝布,而是幕府自己的统治。 但德川秀忠放出消息,说谁都有机会。 幕府主要大臣都明白,这是德川秀忠性格所决定。 此人痴肥,看起来又笨又慢,且带兵能力出名的拉胯。 可他打败了更优秀的哥哥,成为了继承人。 倭国藩士记载,德川秀忠礼仪端正、稳重坚韧、仁和善纳… 都是些政治词语。 说白了就是扮猪吃老虎,虚伪阴险。 德川秀忠不仅在找朋友,还在刺激内部有野心的大名。 某些人有贪欲,就上当暴露了。 真正备选的朋友很少,卫时觉还认识。 一个是平户藩松浦隆信作保、李旦举荐的郑一官。 另一个是萨摩藩岛津家作保,福建海商刘氏举荐的刘香老。 两人各有优势。 长崎奉行长谷川也看好郑一官,葡萄牙人撤走前也看好郑一官。 但萨摩藩汇报,福建海商更看好刘香老,刘氏与西班牙人、红毛鬼尼德兰人交好。 还有浙江林氏海商,年初就来了,福江藩五岛盛利举荐。 卫时觉当然知道,郑一官和刘香老一生之敌,真正的候选人也就他俩。 其他人都是陪衬, 这由外海生意模式所决定。 江浙海商生意规模比闽粤大多了,但他们有前车之鉴,有远洋船护卫、还可以雇佣闽浙海匪,轻轻松松雇佣大批强力打手。 既然银子能搞定,士绅就没有闽粤‘穷鬼’养海匪的欲望,海商伙计主要运货、其次拿刀子,武力不强大。 没有李旦、刘香老、许心素等闽粤海商专门招募的亡命徒。 郑一官和刘香老起步,就在东边竞争渠道。 他们背后代表的海商、西洋贵族、修会力量各不相同。 刘氏失败后,还大大咧咧联合其他海商隔绝李旦,哪知李旦一死,恰逢福建大灾,郑一官脑子快,立刻改变风格,不做海盗,搞起救助,借着移民夷州的机会,拥有大批忠心水手,一年就翻身了。 刘香老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失去家乡支持,沦为尼德兰人打手,最后惨死。 当然,这是后话。 九月十五,赶路到江户的郑一官,正满怀期盼迎接他的未来。 看着江户湾两岸无数木屋,以及码头停靠的无数渔船,郑一官虽然来迟了,却更有信心,因为他朝鲜一行,没有当回事,却可以用来打打幌子。 李国助从甲板到了望台,拍拍义弟肩膀,“一官,别担心,哥哥我支持你。秀忠选人,至少要懂西洋话、闽南话、大明官话、倭国话,咱没你脑子好使。” 郑一官对他笑笑,正好看到甲板上的妻子,田川氏也被带来了,诚意之一嘛。 “感谢义兄,你说秀忠最看重的东西是什么呢?” “咱爹说了,是对方主动的信任。” 郑一官点点头,“这方面还得跟二板那个秃驴学,他在京卫武学,师兄弟都是高门子弟,用他的话说,都是些坏东西,想学好也学不好。” “哈哈…”李国助大乐,“可惜他不可能成为候选人,与官场牵扯太大,天然无缘,咱们之前想简单了,他有力量,那就不能让他入伙。” “是啊,小弟也是到朝鲜才明白,那家伙为何提醒不能跟他一伙,海匪与将军扯一起,要么是狗,要么是死人…” 李国助突然向岸边摇手,码头上几个明人特别显眼,还有松浦隆信的随从,早就等着他们了。 第334章 狡诈的三个候选人(中) 码头守卫核实身份后,给郑一官单独找了个码头。 郑一官下船,带着老婆给提前来的翁昱皇躬身行礼。 松浦隆信也来了,翁昱皇作为随从,上前快速交代道,“一官,有个意外情况,对马藩奉幕府之命,与朝鲜有联系,你在路上的时候,藩主宗义成举荐了一个朝鲜人,是南人党金氏家族,叫金自川,与司谏院金自点乃兄弟。” 郑一官眼珠子转一圈,纳闷问道,“来多久?” “五天前,你离开乐浪的时候,这家伙肯定还没有出发,但他们走北面速度快。” “朝鲜女王还在乐浪城,义慈夫人掌握大军,不可能让朝鲜人插足…不对,他们不是来争海贸,是义慈夫人所派的使者,知道结果就行,小婿有送信交情,无需担心,江浙林氏怎么样?” 翁昱皇轻笑一声,“林氏子弟叫林奇逢,这应该是个假名,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整天与幕府藩士聊琴棋书画,就是个儒士,但他的确懂西班牙语和倭语。” 郑一官撇撇嘴,“耶速会派来的狗东西。” 翁昱皇点点头,“那就只有刘香老了,许心素应该也支持他。” 郑一官深吸一口气,“小婿对刘香老很吃亏,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夫人在倭国。” 翁昱皇拍拍肩膀,“家主在大名屋敷,那里住着整个倭国的大名和家眷,人多且杂,你得先入城去送拜帖,随时等候将军和大御所召见,应该会给你安排一个住所。” 郑一官一愣,“刘香老和林奇逢不会住在一个官驿吧?” 翁昱皇摇摇头,但他笑着道,“没有在同一个官驿,所有人都住在御徒町的艺伎街,同住一条街,低头不见抬头见,那里全部是武士家眷,自己掏腰包。” 郑一官点头表示明白了,先去幕府拜见德川家光。 结果在预料之内,德川家光没空见他,但随奉藩士也说了,不得乱走动,随时等候召见。 郑一官躬身离开,去西之丸拜见德川秀忠,这次很顺利见到人了。 一个方圆二里的白城墙,内部树木郁郁葱葱,有射箭场、武道场、马术场,大殿不多,但又宽又深,方便朝会、讲学、论道。 郑一官跟着一个藩士低头穿过廊道,看到一堆肉和一个锦衣妇人在喝茶。 德川秀忠正在壮年,45岁的年龄,本来就胖,穿着袍子,坐直也看不见脖子。 “明人郑一官,拜见大御所,拜见夫人。” 德川秀忠招招手,婢女过来给郑一官放下小桌子,倒了一杯茶,就跪坐在夫妻两人面前。 “你的名字叫郑一官,出自何处?” “回大御所,父亲乃库吏,一官原本小名,家里长子,长辈希望有个官身。” 德川秀忠皱皱眉头,“酷吏?执法官?” 郑一官一愣,“回大御所,是仓库小吏。” 德川秀忠笑笑,“明人一切世袭,那你应该很懂仓库之事?” “是,在下从小接触,到濠境经商也因此受益。” “原来如此,李旦怎么样?很久没见到他,当年他见父亲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拘束,一介海商,胆大包天,父亲原本希望他帮忙斡旋册封,哪知李旦却与西班牙人杀起来了,他好像不愿与明官接触。” 郑一官心念电转,“回大御所,义父身体很好,海商大多不愿与官场接触,心不纯,事不净,商人就是商人。” 德川秀忠眼神一亮,露出一丝微笑,“可你与二板交好,还去朝鲜见大将军,西人与明人的恩怨吾不管,但凶手逃长崎,居心叵测,还是感谢你消匿刀兵。” “大御所误会了,二板大师乃平野大名的使者,在下仅仅认识,去朝鲜送信,是为了生意不被打扰。二板与被刺杀的大将军是师兄弟,在下隔着奉行大人、隔着二板大师,无论如何,与朝鲜大将军也谈不上交情,也不敢谈交情。” 德川秀忠摸摸下巴,露出两层肥肉,好似对回答满意,点点头道,“一官,和国在找海贸朋友,你认为这个朋友该怎么做?” “回大御所,在下是葡萄牙人的掌柜,义父既然派到江户,同样是为了帮幕府做生意,还是做掌柜,朋友之称,实乃大御所抬举。” 德川秀忠沉默片刻,“你懂武艺吗?” “回大御所,不懂,在下以前是个伙计,现在是个掌柜。” “海贸可以不懂武艺,但不能不懂兵法,看过兵法吗?” “回大御所,只看过孙吴。” “商场如战场,将帅之法也许有用,海贸起步必定是大海游击,伺机而战,你更需要实用兵法,但理解实用兵法,必须懂武艺,你了解和国剑术吗?” “回大御所,在下倒是懂如何制作太刀,材料准备到铸造成品,需要120天的时间,太刀锋利如剃,天下犀利之最。” “哈哈…”德川秀忠大笑,“吾知你岳父乃铁匠大师,太刀窄而长,犀利易断,单打独斗可以发挥优势,所以武士和浪人随身佩戴,但它依旧不适合大规模对战。” “回大御所,太刀适合大海跳帮战,犀利轻便,有限空间,自如挥舞。” 德川秀忠直接摇头,说了一大段话,“一官,跳帮战终究难成大事,火器才适合海战,这无需怀疑,你认为太刀适合跳帮,是你不会武艺,只有亲身参战,才知道为何不适合。 太刀借鉴唐刀、以及虾夷族的蕨手刀,和国武士使用千年,只知趁手合身,却没总结出战场刀术,反而戚继光与太刀作战后,总结出了战场特点。 《纪效新书》曰:刀走直线,刀势凶猛,摒弃花巧,进击为主,蹴击刀势、回刺刀势、掌破刀势、朝天刀势、虎伏刀势、战岚刀势、疾空刀势。 此乃倭刀术,兵书中有招式图画,天国就是天国,和国千年只有单打独斗的剑术,没有战场刀术,上国大将军不过一次观战,一言道尽战场杀戮。 父亲看过《纪效新书》,惊为天人,幕府很多藩士和武士都看过,人人恭敬,却没有一个人融会贯通。 一个月前,吾收到长谷川的信,明国大师弟子在京城武学就读,第一次双手持刀,却风驰电掣,明明非常熟练,他却说不好,别人很难理解二板在说什么,吾却明白,一官理解吗?” 德川秀忠以为郑一官会思考很久,没想到他脱口道,“回大御所,倭刀术适合欺弱,不适合斗强,欺弱更强,斗强更弱。” “哦?!”德川秀忠眼神大亮,“他告诉过你?” 郑一官摇头,“回大御所,本来如此,不需要二板大师提醒,戚少保不仅总结了倭刀术,还打造了戚家刀,与倭刀略有差别,弯度更小,但戚家刀不适合北方大开大合的战斗,也不适合北兵高大魁梧的身材,南方又没有大规模冲突,就此搁置。” 啪啪啪~ 德川秀忠鼓掌,“这就是武艺,这就是兵法,一官很有悟性,那你更需要学,只有切身感受,才能明白敌我优劣。” “是,感谢大御所教导。” 德川秀忠点点头,“回去吧,你们机会一样,多接触一下别人,暂时没有答案,但吾看好你。” 郑一官若信这句话就是傻帽,躬身行礼告别,“是,在下告退,随时等候大御所召见。” 第335章 奸诈的三个候选人(下) 郑一官认为德川秀忠在说虚话,这次他理解错了。 德川秀忠就是在找一个掌柜,文武才能不重要,必须是在商言商的思维。 商人的特点是善于交际、善于消匿矛盾、善于利益开拓。 说到底,幕府是为了生意。 一切围绕生意开展。不是为了扶持大匪。 实际上,德川秀忠内心,目前只有郑一官合适,否则幕府不可能对李旦的叛逆行为丝毫没有惩罚。 长谷川收到举荐密令,环视一圈无人合适,本已经放弃,郑一官却作为葡萄牙人的掌柜突然出现了,长谷川得知他拜李旦为义父,才发信请示江户。 来来去去浪费时间,平野长泰带水师到九州,德川秀忠却不允许追杀,无形中展示了一个重情义的印象。 郑一官离开,德川秀忠托腮思索片刻,扭头问浅井江,“夫人怎么看?” 浅井江摇摇头,“别人的孩子哪有自家的可靠。” 德川秀忠苦笑一声,摇摇桌上的铜铃,示意旁听的人可以出来了。 旁边隔断拉开,出来一个儒袍。 他不是明人,德川家康老师、倭国大儒藤原惺窝的弟子,林罗山。 此人在幕府没有官职,但文武对他异常恭敬,甚至有点恐惧。 因为林罗山就是德川家的脑子,是江户幕府开创者德川家康的幕僚,是二代将军秀忠、三代将军家光的实际老师,是幕府政策制定者,一言一行影响千万人。 林罗山一出现,浅井江也躬身行礼。 林罗山保持臣下礼节,跪坐在两人下首,淡淡说道,“主公,郑一官很难融入海商,他太弱了,若想获得别人尊重,需要很久。” 德川秀忠摸摸额头,嗡嗡说道,“时间对谁都公平,吾并不担心时间,至少郑一官更像个商人,不依附强权,不疏远对手,向前有眼光,向后有退路。” “主公所言在理,但海贸不同,终究要手底下见真章。臣下还是看好刘香老和林奇逢,若能让他们合作走货,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德川秀忠点点头,“他们可以做朋友吗?就算他们联合,咱们敢信吗?海商若没有深度联姻,谁看谁都是鬼。” 林罗山笑道,“二板背后是明国权贵,一旦来江户,就是一面镜子,能帮主公分出敌我。 与二板做朋友的人,依附权贵、傀儡野犬;与二板为敌,自断商路、生死难料;与二板若即若离,才是一个合格的、独立自主的商人,自然也是和国需要的掌柜。” 这话浅井江肯定没听懂,德川秀忠却笑了,“他们都来了,林师面子太大,让一位师弟去招待一顿饭,吾不着急选人,现在想见见二板,他若能治疗和国顽疾,会改变和国大势,也许我们择人的标准也变了。” “老师和东照君都说过,武士频繁背主,只有儒学君臣纲理可以治愈,都怪我们学艺不精,臣下该闭门读书,教教学生,后辈总得解决,否则和国没完没了的混乱,永远是蛮夷地。” “林师不用急,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我们明白问题所在,总会想到办法。” “主公英明,臣下告退!” 林罗山刚才说的东照君就是德川家康,藤原惺窝的儒学来自朝鲜。 年轻时候准备到大明,结果刚出海遇到飓风,没有翻船,又给吹回来了,转身去学二道贩子的儒学。 藤原惺窝弟子众多,最出名的四个人,号称惺门四天王,林罗山、那波活所、松永尺五、堀杏庵。 林罗山请师弟松永尺五去御徒町,把那三个聚起来吃顿便饭,观察一下他们的行为话语。 郑一官离开大御所,到御徒町艺伎街,没有去平户藩帮忙联络的院子,扭头去拜会刘香老和林奇逢。 两人就住对门,郑一官让随从同时上门求见。 不出意外,林奇逢先出来了。 果然风流倜傥,一表人才,这么冷的天,还穿着一身锦袍摇扇子。 开口就扎郑一官一刀,“幸会幸会,林某几日前才听说,李东主没有举荐自己的儿子,而是濠境的一个掌柜,想必郑兄弟善于溜须拍马、精打细算。” 郑一官拱拱手,“见过林公子,商人崛起不已,三世难出一位大儒,如同林公子之名,需要奇缘相逢,人生到处是求而不得。” 林奇逢再拱手,“郑兄弟既然不同凡响,因何籍籍无名?” “与林公子相反,郑某出身卑微,需要时间,林公子则出身豪贵,需要遮面。” “哈哈哈…”林奇逢大笑,“如此一来,咱们有很多互相讨教之处。” “当然,不知林公子是否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每日不是喷唾沫就是看女人,早腻歪了,郑兄请。” 郑一官摆摆手,向对面一指,“等等故人,他没有林兄好客,难成大事。” 林奇逢眼神一亮,点头大笑,“英雄所见略同,小人难成大事。” 刘香老黑脸从门板后现身,冷冷说道,“两个奸诈的东西,郑一官,你舅舅也是海贸长辈,他没资格举荐,你就跑三千里认义父,摇尾祈机,佩服佩服。” 郑一官对待刘香老截然不同,微微躬身,“刘兄说的是,郑某没什么门路,道明会从濠境到泉州方便,此外处处碰壁,义父不弃,郑某当然尽力,比不得刘兄家业庞大,门路通畅。” 刘香老下巴高抬,低眉扫了一眼,不屑说道,“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那是自然,郑某对林兄不熟,刘兄乃乡朋,如雷贯耳。” 三人在门口一顿交锋,刘香老也不废话了,大袖一甩,“林奇逢,让那些脸上擦面粉的女子滚蛋,咱们喝一杯,喝刘某带的酒。” 林奇逢向内一请,“好说好说,两位兄弟请。” 郑一官侧身让刘香老,后者当然没有拒绝,率先迈步,刚进院内,又笑着回头,“郑一官,我猜大御所肯定会说,他看好你。” 郑一官摇头,“没有,大御所更看好刘兄与林兄。” 林奇逢嘿嘿一笑,“是吗,大御所跟林某说,他更看好刘兄与郑兄。” 三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一起伸手互请,进入房内。 第336章 三个NPC齐现 松永尺五到御徒町,听说三人在喝酒,扭头就走。 秀忠的目标已经实现了。 就是让他们自己先分个高下。 内心对彼此有个了解,便于胜出者将来做事。 喝酒前,郑一官以为德川家光很快会召见,喝酒后,郑一官明白了,至少半个月没戏。 刘香老都来半年了,只见了德川家光一次,还是在大御所见到。 林奇逢虽然一来就见到了,此后也再未见。 倒是经常能见到幕府的藩士,大概在奉命了解未来掌柜。 郑一官猜测半个月,那是他知道二板要来了,秃驴与勋卫一起学艺,一肚子坏水,做事很快,长谷川和平野长泰不知不觉就被牵着鼻子走,幕府的藩士也不可能高明到哪里去。 德川秀忠之前也许对卫时觉的身份有所怀疑,朝鲜的金氏一到,不用怀疑了,朝鲜贵族都知道明国的国师弟子在武学,与被刺杀的大将军同门。 二板的行为、能力,都符合出身信息,根本无法冒充。 这样的人若能冒充,留在倭国也不亏,真假不重要,价值才重要。 倭国地形有长度没宽度,适合观察。 进海湾转一圈,就能把一个地方了解大概。 卫时觉离开长崎,也没有立刻到江户,半路还去大阪、京都转了一圈。 要符合身份嘛,与幕府留守京都的属官扯淡两句,给个初步印象,让他们陆地快速通信,海上慢慢向前。 十月初三。 江户湾禁行,幕府水师朱印船排成四行。 码头上,一群衣冠楚楚的秃驴,身后站着一群铠甲鲜亮的武士。 卫时觉说过,倭国与他身份对应的只有德川秀忠和德川家光。 这话对,但倭国特殊的政体,父子俩还是‘君’,二板在大明却没有任何官身。 既表达尊重,又不犯忌,还不落双方面子。 江户幕府有这条件,让两个大僧正亲自迎接。 大僧正,也就是国师,听起来与大明僧录司主持一样,其实完全不同,这里的大僧正也是世俗官,权柄非常高。 寺庙有领地,有武装,有管辖权,大僧正同样如此。 德川家康牛逼,别的幕府无法让大僧正臣服,江户幕府把两个全弄成家臣了。 卫时觉‘认识’他们,战国Npc人物。 南光坊天海,天台宗主持,江户城设计者,以大僧正掌旗本武士暮阁,参谋军务,相当于幕府军师。 德川家康称呼他为黑衣宰相,南光坊天海崇拜的人物也是大明朝黑衣宰相、少师姚广孝,自认超越姚广孝。 第二个大僧正,金地院崇传,临济宗主持,掌幕府外事,精通汉文,三次到定海被拒,多次到朝鲜,善于分化利诱,帮德川家康归治寺庙。 金地院崇传阴险毒辣,修改寺檀制度,让寺庙成为户籍管理者,强行把寺庙拖入幕府统治体系,他还提出宗门改制度,让寺庙、神社参与驱逐教会,言行影响国策。 南光坊、金地院是两人的封号。 天海、崇传,是两人的法号。 这两人身边,还有一个面色阴鸷、铠甲齐全的大名。 此人叫柳生宗矩,幕府大目付,剑术大家。 大目付,这个官职是德川对照大明设立,就是倭国的锦衣都督。 大目付带领幕府所有忍者,只对将军负责,其余人无权干涉,专职监视藩臣和大名,许多老中都惧怕。 远洋战舰缓缓靠港,扔下绳索,港口绞盘开始帮忙靠边。 卫时觉在甲板瞥了一眼两个和尚身后的柳生宗矩,好似从眼里看到两把刀。 没来倭国前,柳生宗矩大概是废柴最熟悉的Npc,柳生藩藩主,武士大头目,德川家世袭剑术教官。 柳生宗严、柳生宗矩、柳生十兵卫,祖孙三人就是倭国剑术“三天狗”。 天狗是形容他们武术格斗特点,撕咬起来很难缠。 德川秀忠让这三人来迎接,卫时觉能猜到原因。 天海是探讨政务、崇传是探讨修禅、柳生宗矩探讨武艺。 就是一边做正事,一边给儿子找回面子。 别人是一个下马威,自己是三个下马威。 无趣。 码头武士推过来一个木梯,卫时觉身穿紫色僧袍,单手立掌,保持印相,迈步下船,身后跟着三位头戴面纱的夫人和五十名护卫。 “阿弥陀佛,天台宗天海\/临济宗崇传,欢迎二板大师。” “阿弥陀佛,两位大师有礼,家师令贫僧前来度魔,哪知魔王早去,幕府好客,贫僧不能白来一趟,必须做点事,没有魔王,世人却有魔欲,贫僧苦思平欲,堕入俗业,佛法无边,近日真的荒废了。” 两人隐晦对视一眼,不明白二板为何一来就示弱,搞得他们还不好提要求了。 卫时觉却对身后的柳生宗矩主动打招呼,“阿弥陀佛,柳生藩主,身为大剑师亲来,想必是有心探讨剑术,《杀人刀》、《活人剑》、《无刀之卷》等柳生宗剑术,贫僧如雷贯耳。” 柳生宗矩吃惊开口,“明国有柳生家剑术?” 卫时觉咧嘴一笑,“柳生藩主不用讨教打打杀杀,阿弥陀佛,你赢了。” 柳生宗矩差点晕倒,严肃场合,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你怎么如此随便。 崇传微笑道,“二板大师不惹尘埃,佩服。” 卫时觉丝毫不给面子,直接戳破,“天海大师想探讨政务、崇传大师想探讨修禅,不用探讨,你们都赢了,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度一个是一个。” 三人同时脸色铁青,刚见面就下不来台,妥妥的妖僧。 长谷川和德川忠长先回来一天,听令幕府,随奉卫时觉,但人家刚下船,没有互相认识,他也没资格引荐。 看几人说话卡住了,长谷川适时出现,“大僧正,大目付,鄙人带二板大师到御寺,三位入寺探讨佛法。” 三人同时瞥一眼,神色冷冽,长谷川如被六箭穿心,不由退了一步。 卫时觉迈步,“阿弥陀佛,不知将军何时有空,贫僧已有良法解决和国顽疾,抽空让懂汉语的人听听,贫僧不想重复。” 天海下意识惊呼,“二板大师此言属实?” “出家人不打诳语,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己命不费,普渡众生。” 卫时觉一句话把他们的准备节目戳碎,天海与崇传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贫僧立刻汇报大御所,若无意外,请大师明日到大御所,幕府众臣和藩士聆听教诲。” “好,贫僧喜欢度人,就这么定了。” 第337章 可笑的下马威 迎接的人群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 幕府等待消息的臣属很吃惊,二板不像僧人,更像官场博弈高手。 将军府,德川家光听柳生宗矩说了一遍,苦思一会摇头,“吾…吾不信二板有答案。” 柳生宗矩身份特殊,不会提供任何意见,闻言低头后退。 旁边有一人却笑道,“主公,二板不愧与明国勋卫同门,此人非常聪明,不在乎脸面,以退为进,化解无数考验,禅宗没有这样的人,更像是明国官场博弈锤炼出来的人物。” 说话的人是酒井忠利,幕府政务核心五人,官职叫年寄众,酒井忠利领头。 德川家光听后点点头,轻轻笑了一声,“那…那等…等,父亲会同意。” 众臣同时低头等候。 大家都是一样的判断。 德川忠长被宠坏了,竟然招募明国的国师子弟,一犯上国,二犯将军,三犯规矩。 被二板掌掴很正常,幕府臣下都闭嘴,将军和大御所也哭笑不得,当做不知道。 夫人浅井江却大怒,令德川家光派柳生宗矩教训二板。 德川秀忠授意适可而止,哪知二板根本不需要在江户与谁探讨政务,直接给答案,他们连切磋的机会都没有。 所有人都不信二板真有答案,估计是一场禅语斗心,不分高下,最后慢慢来。 和国多少年都无法解决顽疾,若你三个月就能解决,大家都是蠢货。 浅井江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二板在所有人面前出丑,越快越好。 果然,不到两刻钟,来了一个随奉武士,“主公,大御所有令,明日上午巳时,所有臣属、御家人、江户居留大名,西之丸大殿旁听明国大师与天海、崇传大僧正论道。” 德川家光点头,“诸位休息吧,明日别迟到。” 江户的御寺很多,这是个统称。 德川家光把距离幕府北面二里的一个寺庙作为二板驻地。 里面的僧人都被请走了,就是个带后花园的三进院子。 长谷川很熟悉,昨日还提前来看了一遍,带卫时觉到处转一圈, “二板大师,在下就在寺庙对门,有任何需要,请您吩咐,大御所谕令,大师在江户期间,在下随奉。” 卫时觉点点头,“辛苦了,早点开始,早点结束,相信贫僧,你不会丢脸,一定会升官。” “大师言重了,在下已是奉行,没什么可升,若能沾大师的光,会多点俸禄。” “哦,差点忘了,奉行也是高官,贫僧体乏,明日再见。” 两人告别,卫时觉扭头进入后院。 内室非常豪华,到处是地毯丝绸,显然刚刚铺好。 卧室火炉很热,连续五道隔断,三女在铺床。 卫时觉丝毫没有做大事的紧张,摸脖子歪歪头,到客厅落座。 到倭国招募的唯一随从是陈识真,刚才去联系翁昱皇,大步跑回来, “主上,候选人都在御徒町,幕府没有对外放消息,但内部均知道在选海贸掌柜,非明人不可,他们明日也会去大御所。” 卫时觉抱胸摸摸下巴,看外面快天黑了,呵呵笑了一声,“陈识真,你知道倭国忍者吗?” “当然,就是刺客,下阶武士。” “那你知道忍者如何刺杀吗?” “潜藏而已。” 卫时觉招手把护卫头领叫过来,“与陈识真把寺庙重搜一遍,咱们面对倭国最大的忍者组织,柳生宗矩号称万忍目,寺庙不可能无人。” 陈识真立刻与护卫翻腾,卫时觉又把三女从卧室叫出来。 三女不明所以,卫时觉却非常肯定,忍者不在卧室,就在客厅,或者都有。 两眼在木板墙和房顶扫来扫去,还示意三女安静,附耳倾听地板。 卧室突然传来惊呼,接着护卫大吼,嘭嘭嘭的声音。 一个侏儒被护卫拎着脖子带出来,如同一只老鼠。 “主上,这东西在地板夹层,靠近地炉,应该今日刚进去,至少能藏三天。” 卫时觉看侏儒浑身黑布衣,顶多一米二,身材瘦弱,年龄肯定在二十以下。 起身到面前,“能来这里偷听,肯定懂汉语,从哪学来的?” 侏儒被捏着脖子,无法说话,护卫大力摔下,这家伙滚了两圈,站起来就跑。 好骨头。 门口护卫同时出手,忍者跳起来打滚,躲开继续向外。 护卫大吼招呼同伴围捕。 太灵活了,一群人都没抓住,跳出墙外溜了。 卫时觉无所谓,继续翻。 忍者嘛,就是从小练软骨的瘦子。 说他们武艺高强是放屁。 忍者拿武器是为了一击必杀,根本不会搏斗。 能忍是真的,狭小空间藏三五天。 护卫把卧室和餐厅翻了一遍,一尺厚的地方都没放过,确认没有,才开始恢复。 卫时觉等的人来了,柳生宗矩脚踩木屐,脱掉铠甲,腰间别着两把一样长的太刀。 身后跟着长谷川,在卫时觉的授意下,护卫把两人放进客厅。 柳生宗矩面色生硬,“二板大师,忍者已被斩杀,只有一人,十分抱歉。” 长谷川连忙跟着解释,“二板大师别生气,这些忍者为了立功,很多时候不听话。” 卫时觉起身,站在柳生宗矩面前,淡淡说道,“上泉信纲,和国剑圣,开创新阴流,去世五十年。 令尊柳生宗严,上泉信纲弟子,将新当流、户田一刀流融合于新阴流,创立了新阴流的最大分支,即令藩不传之秘,柳生新阴流。 柳生新阴流的宗旨是:无刀取。即不杀人,以不被杀为胜。 这流派有点意思,剑术流派提倡不用械,却又讲究一刀两断、斩钉截铁、半开半向、右旋左转、长短一味,也就是你怀中两把一样长的刀。 柳生宗矩,你们和国就这样,言行不一致,却又矫情的装神弄鬼,你五十二岁了吧?拳怕少壮,不知道吗?” 柳生宗矩脸颊抽动,后退一步躬身,“请指教!” 废柴一句话都没有,突然冲步而来。 柳生宗矩刚准备拔刀,就被大力掀翻。 一个后滚,再拔刀,卫时觉侧身大力旋踢。 柳生宗矩不得不躲。 卫时觉手脚并用,拳脚如风,越打越快,边打边吼,“燕飞、猿徊、山阴、月影、浦波、浮舟、花车、手引、极意、二人悬…别躲啊,有本事抽刀…” 柳生宗矩快喷血了,不停在地下翻滚,被诡异的招式频繁打趴,连抽刀的空隙都没有。 大概过了三十招,柳生宗矩气喘吁吁,从未如此憋屈,刚想发狠硬抗抽刀,突然感觉到一个空隙。 大喜之下,马上抽刀,抽到一半,余光扫到膝盖,一阵绝望。 原来卫时觉鞭腿改为膝撞,有空间,还是不够。 嘭~ 柳生宗矩倒飞,再也爬不起来。 刀是抽出来了,却掉一边。 卫时觉过去把刀捡起来,手指弹了一下,“贫僧之前以为倭岛的剑术有多牛,后来才知道,所谓的剑,不是中原的剑,你们的剑就是说开刃武器,没有刀剑之别,剑术用倭刀,就是刀术嘛。” 柳生宗矩哼哼唧唧,长谷川从震惊中回神,“大师好武技,以拳脚化剑术,叹为观止。” “奉行大人,不知道就不要说话,显得你很蠢。” 卫时觉一边说,一边到柳生宗矩身边,俯视冷冷说道,“刚才贫僧招式,乃添截乱截,即柳生新阴流招式要义。 柳生宗矩,新阴流不过是中原的小擒拿术、截拳术换了个名字,让你爹一顿忽悠,还他娘的成宗师了,不要脸。” 柳生宗矩哼哼两声,“士可杀不可辱!” “是嘛?你脸皮还挺厚,刚才说什么,只有一个忍者,那这是什么?” 卫时觉话音一落,突然大力甩刀,手中的太刀扑哧一声,插入客厅拐角的木板。 很快从太刀流出一道血迹,叮叮叮… 室内针落可闻。 卫时觉嗤笑一声,“厚脸皮在官场能行,面对佛祖可不行,我佛慈悲,也不能被骗两次。奉行大人,请转告大御所,柳生宗矩是死是活,请大御所决定。” 第338章 来吧,盯着贫僧思考 长谷川无奈,焦急离开去传信。 护卫把门口的木板扒开,里面有个忍者被太刀贯胸。 大殿用的是柏木,纹理漂亮。 仔细看的话,就能看出右边拐角的纹理有动过的痕迹。 忍者是真牛逼,一尺见方、半尺厚,就能缩进去躲藏。 中原人的体型,很难炼这功夫。 卫时觉返回主位,慢慢喝茶,护卫们又翻了一遍,这回确定没人了。 柳生宗矩在门口打坐,被护卫守着,他的两把刀被缴获,就在桌前。 长谷川去了很久都没回来。 天色都黑了,卫时觉与三个妾室吃完饭喝茶。 不时逗笑两句,护卫拉住隔断门,里面传来娇笑声。 不一会又消失了,听起来回卧室了。 柳生宗矩纳闷抬头看一眼,再次低头。 幕府不会让大目付死掉,高阶武士也不会自戕。 怎么结束,考验德川父子的脑子。 卫时觉不管他们怎么想,回到卧室就休息了。 码头示弱,就是前年在辽阳诱敌深入,敌人吃瘪才会撤退。 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地盘。 但撤退也意味着戒备加重,不能给时间酝酿,紧急着就得破心。 就算御寺没有忍者,卫时觉也会找点事。 时间紧迫,必须把自己放到幕府众人的脑子里,让他们像努尔哈赤一样,认真对待二板,认真研究二板。 只有重视二板,他们才会思考卫时觉的话,才会随风起舞,才能事半功倍。 没有这个步骤,做什么事都很难。 郑一官说什么来:秃驴做事相当快。 他都准备去大御所听秃驴扯淡了,长谷川满头大汗而来。 郑一官听完,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二板竟然轻易打败了柳生剑师?他不是剑圣的徒孙吗?和国剑术如此不堪?” 长谷川摇摇手,“一官,这不是重点,大目付不能死在比试中,大御所也不能与二板变为仇敌,但主公和大御所出面求情,和国面子难堪,毕竟大目付无礼在先,还请你帮忙,大御所万分感激。” 郑一官很想去,但想到卫时觉的话:别扯我们这个词,你玩不起。 咕咚咽口唾沫,“奉行大人,郑某就是个掌柜,是个库吏之子,您太看得起郑某了,郑某若去说情,二板大师会认为大御所在羞辱他,柳生剑师不死也死了。” 长谷川也是着急了,“和国与二板有交情的人很少,只有你在江户。” 郑一官笑着指一指隔壁,“奉行大人,就算郑某有交情,身份差距太大,郑某去给自己求情可以,帮别人求情那是羞辱国师,和国有交情的人不多,但唯一能与二板说话的人,不是你我,是对面的林氏。” 长谷川明白了,伸手一请,示意郑一官帮忙引荐。 林奇逢正在与管家议事,商议明日如何展示态度,听闻郑一官带长谷川而来,连忙出来招待。 林奇逢听后,同样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二板大师武艺如此高强?” 郑一官摆摆手,帮长谷川解释了一遍。 林奇逢顿时为难了,伪君子的交际中,就没有当面拒绝这个选项,只会委婉远离,现在没时间让他发挥。 犹豫期间,刘香老也进门,“什么好事,说出来听听,明日不是论道吗?” 林奇逢翻了个白眼,郑一官再次解释,刘香老果然与郑一官站一起, “林兄,奉行大人和大御所给你面子,此时退后,就是看不起大御所,你还犹豫什么。” 林奇逢无奈,被架起来了,谁让他一直装逼是儒士。 “奉行大人带路,林某总得尽力。” “好好好,林先生请!” 郑一官在大门口停步,没有跟着。 刘香老前行三步,扭头看着郑一官,“为何逃避?你不是明人?” 郑一官挠挠头,“刘兄,郑某是贱民,自讨无趣。” “放屁,他林氏也是商人,同样是贱籍。” “郑某休息了,明日还要旁听,刘兄自便。” 刘香老看郑一官回到自己的院子,犹豫片刻,轻哼一声,他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长谷川与林奇逢到御寺,很顺利就被带到后院客厅。 护卫的话让他们喷血,“主上说了,奉行大人若带林公子前来,好好招待,明日一起去大御所。” 长谷川与林奇逢保证,护卫嘴中的若带某某某,一定有好几个选择。 二板不是要谁来求情,是要看到大御所求情的行为。 郑一官和刘香老躲了,林奇逢莫名其妙踩了进来,还被禁足了。 两人与柳生宗矩一起被禁足在小客厅一夜。 天亮了,早就听到隔壁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二板没有与他们一起用餐。 吃完饭才被带到客厅。 二板身边坐着三个漂亮的女人,眉眼上就打败倭国九成九女人,难怪倭国没有人来侍奉。 见礼过后,卫时觉看着林奇逢,淡淡说道,“林氏,宁波府观海卫世袭指挥使出身,抗倭战役中功升浙江副总兵,驻守定海,后娶象山昌国卫指挥使之女,以副总兵之责,掌控杭州湾南边千里海防。 隆庆年之后,林氏没有袭职海防,转为宁波府贡生,摆脱了军户身份,继续联姻大族,变为浙东豪商五十年。 林氏在宁波府只是一个普通商户,但在外海,林氏拥有观海卫、昌国卫两个卫所军户,也就是说,你林家麾下至少有一万人。 江浙海商不需要养寇,原因很多,你林氏也是其中之一,伙计就是军户,他们不仅在运货,也在守卫外海离岛,好一个忠君爱国典范。 林奇逢,你母亲应该是宁波沈氏吧?林氏至今没有一个科举之身,这很正常,别人不会允许手脚生出意识,以免不停使唤,作为傀儡,一个没脑子的林氏,才是耶速会的好教民,才是大家的好奴才,是吧?” 林奇逢面色冷冽,“二板,你有三个妾室,背叛佛祖依旧断子绝孙,对吧?” 卫时觉淡淡一笑,“傻帽,你听说哪个和尚有正室?贫僧还在宗门呢,不像你林氏,做条狗,灵魂都被切成三份。” 林奇逢差点被一句话憋死,卫时觉起身,“走吧,今日论道,奉行无法做翻译,林奇逢勉为其难。” 说完大步离开,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护卫两边一站,林奇逢避无可避。 寺庙门口,一个长长的护卫队伍,大约五百武士,附近百姓都跪在路边。 排场不错,德川氏认真对待二板了。 有四个轿子,连妾室都给准备了。 倭国的轿杆不在两侧,而是在轿顶,怎么看都像个棺材。 再加上旁边的旗本武士,手中持着幕府的黑白藩旗,越看越像送殡队伍。 卫时觉难以战胜心里障碍,不去坐轿,负手走路,慢慢前行。 大约一千人向西,所过之处,一切皆退,这下德川家臣必须把二板放脑子里了。 第339章 辩论起步,否定一切 卫时觉出发挺早,大街缓行,轰动整个江户。 上国国师与幕府大僧正论道,底层也全部知道了,所有人都在关注西之丸的辩论。 长谷川在后面倒是神色如常,林奇逢发现自己突然入伙,弄死卫时觉的心都有了。 护卫在两边,外围还有武士,此刻哪里都去不了。 傀儡就这待遇,到哪里都身不由己。 二板太慢了,太阳升起,西之丸附近鸦雀无声。 大约三千武士在周围。 德川父子本来在院内迎接,此刻也不得不到大门外。 秀忠看二板来的方向人头攒动,大名家眷、武士家眷都在看热闹。 外围的百姓更是上房顶观看,幕府众人才发现,江户人太多了。 百姓懂个屁,只在乎输赢。 大僧正若输掉论道,整个和国抬不起头来。 平手也是输,因为人家是国师最小的弟子。 秀忠回头看一眼,天海、崇传等僧人面色凝重,幕府藩士同样眉头紧锁。 德川家光好似感受到父亲的为难,缓缓开口,“父亲,今…今日乃问答,不是论道,他们太紧张了。” 秀忠当然知道,给随从下了个命令,“家里女眷全部参加论道,由林罗山来主持,二板若真的讨论禅道,那是浪费时间。” 随从去传令,二板已经来了,看到德川父子,脚步加快。 “阿弥陀佛,大御所、将军太客气了,贫僧惶恐。” 秀忠一脸堆笑,非常油腻,“吾总算把大师盼来,幕府聆听大师佛音。” 德川家光则低头回礼,“大师请,一切准备妥当。” 这个地位,根本没有过多寒暄,卫时觉跟着父子俩迈步,后面人至少距离三十步。 家光是晚辈,说话的机会当然是秀忠来,“二板大师,和国风景如何?有常驻打算吗?” 卫时觉嘿嘿一笑,“大御所,明人不说暗话,贫僧无所谓,但夫人跟着贫僧,总得有个依靠,等夫人都做母亲,贫僧还是贫僧。” 秀忠笑笑,内心暗道果然好色,嘴上附和道,“大师重情重义。”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他们能喝酒吃肉,贫僧抱抱女色,七情六欲也是修行,阿弥陀佛。” 父子俩附和微笑,这里的和尚随便,不用找理由。 说话间,三人已穿过廊道,进入主殿。 大殿不高,建的很宽,中间不需要廊柱,房梁铰接三层,跨度很大,至少能放五百人。 主位一个巨大的丝绸花鸟屏风,两排斜着的长桌。 德川父子到东边,请卫时觉在西边落座。 地位平等的交流,就像两拨人在为众人表演辩论。 侍女放下一杯茶,德川秀忠笑笑,“二板大师,您决定是否开始。” 卫时觉直接点头,“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德川秀忠不再与他扯淡,啪啪啪,拍手三下。 从后面出来两个女人,一个跪坐在秀忠身后,一个跪坐在家光身后。 主位两侧十几个儒士搬着桌子放下,跪坐准备记录。 卫时觉淡淡喝茶,对秀忠的行为毫不在意,这种无声的压迫,对老子没用。 不一会,林奇逢被带进来,跪坐二板身旁,与父子俩对面,他越发难受了。 再然后是天海、崇传到父子俩下首,林罗山介绍自己后,跪坐卫时觉这边。 一声令下,大殿隔断齐齐拉开。 大约四百人低头入内,一人一个垫子,密密麻麻跪坐,身后还有几十名女眷。 “拜见大御所、拜见主公、拜见二板大师。” 秀忠一摆手,林罗山立刻起身,“诸位,今日不是论禅语,实乃论政务,林某主持,不得乱插嘴,首问请大御所开始。” 秀忠板着脸道,“两月前,二板大师直接戳破和国三顽疾,父亲也说过,此乃难题,和国若想长久安定,必须解决。 和国三顽疾,即士农冲突、领主摇摆、慕强侍强,二板大师归咎为经济、认知、归属,吾深以为然,请大师解惑。” 卫时觉轻咳一声,“诸位,交流才能使人进步,这些问题大明不存在,你们想过原因吗?” 崇传接茬道,“大师见谅,唐宋明皆中国,天下魁首,当然不存在。” 卫时觉摇头,“贫僧问理由,不是问当然,万事皆有因果,起因是什么呢?” 天海接着道,“千年前,和国派遣唐使学习,带回大量书籍,后来和国动乱结束,遣唐使再次出发,却发现唐国被灭,上国盛世坠落,和国很怀疑自己延续时间,不敢再学习唐国。 百年后,唐国继任者宋国极其繁荣,和国再派遣宋使,学习大量儒学,就在和国努力把儒学带回家的时候,盛极一时的宋国又突然没了。 又是百年,明国出现了,不允许和国西去,和国民间儒士自发到明国,儒学并没有什么不同,该学的我们也学了,至少和国天皇永存,上国频繁换皇帝,王朝交替,学什么呢?” 卫时觉轻笑,“这就是你的理由?因为不懂,所以当然?” 天海躬身,“明国儒释道三方同在,和国只有儒佛,若您认为和国应该学习道家,不说也罢,和国有神社。” 卫时觉摇摇头,“你别转移话题,佛、道、神社都是方外之物,治世只有儒,咱们今天只谈儒,和国从中原学习儒家千年,学了什么呢?” 林罗山突然道,“孔圣人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董仲舒曰:王道之三纲,可求于天,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结合仁义礼智信五常,既天人感应。 宋代朱子曰:存天理,灭人欲,此乃宇宙根本法则和人性本质。和国大行之儒学,正是朱子学说。 二板大师不会否认孔圣人、董仲舒、朱子的学说吧?或者说,橘在淮南生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以此来蒙混过关?” 卫时觉哈哈一笑,“当然不会,贫僧没那么不堪,和国不是没学会儒学,也不是没懂儒学,而是不懂自己,你们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想运用儒学,徒增笑料。” 林罗山脸色一冷,“大师在骂我们?” 卫时觉摇头,“不,贫僧在说一个事实,你们确实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第340章 胜者标志,定义概念(上) 大殿一阵骚动,却无人敢插话。 卫时觉看秀忠眉眼冷冽,拿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笑吟吟说道, “大御所很生气,但您为什么生气呢?因为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知本我,何来超我,您生气,只能证明您无知。” “八嘎…”天海大怒。 秀忠伸手制止众人乱动,淡淡说道,“但愿二板大师今天能给个解释。” 卫时觉点点头,“和国学儒、用儒,你们甚至比朝鲜、交趾理解更深,但你们与他们的情况不一样,你们就是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就说简单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们以为自己学明白了吗?真明白了吗?大御所,什么是皇帝?什么是天皇?” 秀忠一愣,“皇帝乃天子,和国的天皇乃神明后裔。” “好极了,贫僧同意,那天子是什么?” “君权神授,天子乃神之显现。” “神是什么?” “三皇五帝众神,天子依旧是神明后裔。” 啪~ 卫时觉突然扇了林奇逢后脑一巴掌,“告诉大御所,皇帝是什么。” 林奇逢咬咬牙,“皇帝,皇为上,帝为下。皇者,皇天、皇地、皇人。帝者,生物之主,兴益之宗,生育之功谓之帝。” 卫时觉点点头,“大御所听到了吗?这才是儒学。” 秀忠瞥了一眼林罗山,后者纳闷道,“和国知道啊,有什么不同?” “和国知道?”卫时觉反问一句,“你真知道?” 林罗山点头,“当然知道。” “好极了,天皇在皇帝面前是什么身份?” 林罗山一愣,转瞬大怒,“胡搅蛮缠!” 卫时觉没有搭理他,转向秀忠,“大御所,天皇在皇帝面前是什么身份?” 秀忠眉头一沉,“天皇、皇帝都是神明的后裔,平等身份。” 卫时觉实在不习惯跪坐,起身歪歪头,负手站一群人面前,“大御所其实听懂了,他不想说,诸位有谁听懂了?” 大殿安静… 卫时觉等了片刻点点头,“看来没人敢说,天皇是什么,你们都知道,但你们不知道皇帝是什么,仅仅学了解释,却不懂解释的含义。 皇天、皇地、皇人,皇在前,三才居后,是个行为动词,此乃主宰之意,意味着皇帝首先是主宰天地人。 帝者,生物之主,兴益之宗,生育之功谓之帝。带领本族繁衍,创造舒适的环境,就是帝。 皇帝,不是神明的显现,而是天地人主宰,是开天辟地的大英雄,皇帝不是神明,是功德位,只要做主天下,获得天地人认可,保护本族繁衍,不论出身,不论姓氏,他就是皇帝。 中原皇帝受命于天,这个‘天’,不是神明,不是祖宗,是天地民心的显现,是天地人共举英雄为皇帝。 而天皇,就是个称呼,对世间没有任何功德,把天放皇前面,听起来有点唬人,实则没有获得任何允许,所以天皇不会得到尊重,百姓尊重的是神明血脉,不是血脉宿主。” 卫时觉拇指掐着食指尖端,对众人展示一圈,“在皇帝面前,天皇就是这么一小丢丢,不配与皇帝放一起讨论,不配做藩王,所以大明皇帝不会册封天皇。 天皇对和国没有任何贡献,凭血脉而坐,无德、无智、无能、无力、无行、无言…这么一个虚无的东西,只能吓唬愚民。” 卫时觉看他们双目喷火,微笑转身一指德川秀忠,“德川氏结束战乱,一统和国,庇佑和族繁衍,获得神社、寺庙尊重,家康成为东照大君,获得天地人许可,凭自身功德,修成一方皇帝之功,这才是岛国君主。” 蹭~ 一群人起身,异常激动,想反驳,张嘴喘气,说不出一个字。 卫时觉负手来回走了一圈,余光瞥见秀忠和家光面色涨红,内心暗乐,站起来的人要小心了,没脑子的东西。 “林罗山,贫僧刚才所言乃君君,咱们再说臣臣,和国的臣是个什么东西?” 林罗山此刻脑子有点乱,不想成为靶子,“二板大师可以直言。” “林奇逢,臣臣是什么?” 林奇逢咬咬牙,“忠诚履职、直言进谏、辅佐君主之人。” 卫时觉点点头,“臣,首先他是个人,是个自由的人,臣乃相对君的治理群体,请问,倭国有臣吗?没有,倭国没有一个臣,因为倭国没有一个自由的人。 大名依附于幕府,武士依附于大名,武士乃大名之奴,大名乃幕府之婢,倭国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哪有臣? 所以,你们没有君君臣臣,你们只是幻想了一个君君臣臣,不敢面对现实,认不清自己,那你们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没人能接住,卫时觉继续,“再说父父子子,抚养子女、教育后代、以身作则,此乃父责;孝顺父母、恭敬顺从、传承家风,此乃子义。 再说夫为妻纲,即夫主妻从,夫义妇顺,丈夫关爱、庇护妻子,妻子用顺心、节义来回报。夫为妻纲是说夫妻各尽其责、互相包容、相濡以沫,并非说绝对服从。 男人不关爱妻子,就幻想服从,那是曲解圣道。林罗山,是不是听起来很简单?你是不是认为和国已经做到了?” 林罗山思考片刻,眼神瞥了一眼众人,点点头道,“当然,和国不可能没理解父父子子、夫为妻纲。” “不可能?”卫时觉再反问一句,“林罗山,父父子子,三纲五常的最基本显现是家,请问,倭国的家是什么?你的家是什么?” 林罗山还是没意会到关键,秀忠看他为难,淡淡说道,“大师可以直言。” 卫时觉点点头,“家,是亲人,是传承。直接体现在姓氏和亲戚关系,倭国恰恰没有最基本的纲常伦理,根本不了解自己,就幻想学习儒学、运用儒学,何其可悲。贫僧观察倭国三月,已明白你们的问题在哪,就是不了解自己,举两个例子。” 第341章 胜者标志,定义概念(下) 大殿很快被卫时觉用‘皇帝’一词给唬住了,人人倾听,变为上课。 倭国没有姓氏,只有苗字。 福江的五岛、平户的松浦、萨摩的岛津、对马的宗义、平野、长谷川、柳生等等,包括德川,就是苗字。 这不是姓,与中原的姓氏有根本区别。 苗字是贵族、武士阶层专属标识,德川家康本苗乃松平,儿子们有六个‘姓氏’,并非过继或跟母亲姓,而是贵族地位、分支标识、有明显的主从关系。 中原的姓氏,是全民通用的平等血脉标识,皇族姓杨李赵朱,平民也有同姓,并不会因同姓就成为皇族。 倭国平民没有姓氏、没有苗字,老大叫太郎,老二叫次郎… 卫时觉在长崎,问婢女的父亲叫什么,她说:码头卖鱼的太郎。 再问:名字叫什么?不是问职业。 她说:码头第六个栈桥、两个木板中间三个竹娄的卖鱼太郎。 若去码头叫一声太郎,保准有一群人回答。 百姓没有名字,只有位置、做工等信息来区别。 还有一个婢女的父亲名字更长:长崎港下城町、北数第四条街、东数第七屋后、两颗树下编草鞋、又编竹篓的次郎。 倭国人的家概念,与中原完全不同。 在中原,家就是血脉亲情关系。 倭国的家,是集体,而他们对集体的概念更含糊,两个人以上就是集体。 婢女之间互相称呼为:我家的大姬、我家的爱姬。 百姓称呼武士为:我家的武士。 称呼大名为:我家的大名。 称呼领地内的一切山川河流,都是:我家的山、我家的田、我家的河、我家的港… 实则与平民毛关系没有。 严重分裂了家这个字,家的概念非常模糊,以致没有家。 卫时觉说了一遍,返回主位,盘膝落座。 “大御所,您知道家是什么,大名知道家是什么,平民完全不知道,家在平民的心里,是个无限词,大名的一切都是他家,也就是说,平民把大名看为家主,所以大名下令,平民和武士拼命。 这很不好,他们认知糊涂,没有对错,没有敌我,没有气节,而大名呢,又得养活武士,所以有奶就是娘、有刀就是爹,慕强又尊强,背叛毫不迟疑,这就导致混乱不断。 倭国学习中原的儒学,却完全不看中原的民情,中原人人知道你我他,人人知道你们、我们、他们。而倭国呢,生搬硬套,人人糊涂,大御所此刻还认为,您了解自己吗?” 秀忠深吸一口气,“武士有气节,切腹就是气节。” 卫时觉嗤笑一声,“切腹不是气节,贫僧翻阅倭国记录,三百年前,才有切腹一说,镰仓时代,武士开始倡导忠君、尚武、重名。 一百年前,战乱频繁,切腹成为解决名誉信任危机、表达忠诚的方式,可人死了,他没任何价值,对家主没任何用,他的表达没有任何意义。 如今江户幕府,武士从战斗者转变为管理者,切腹的核心是名誉责任,维护武士本身的名誉,与‘道义’没有任何关联,当然谈不上气节。” 秀忠再次深吸一口气,“此刻再看倭国三顽疾,果然不同,二板大师的答案是什么?” “必须解决道义、家庭问题,自然解决了认知和归属问题,这需要时间,并非今天说因,明天就能收果,最快也需要三代人。” 秀忠躬身,“吾非常明白,还请大师指教。” “贫僧在平户的时候,听松浦大名说,所有大名在江户有屋敷,妻子常驻,大名来去很自由,大御所对属下不关心啊,人家夫妻分居,怎么能行呢。 大名领地由家臣治理,按时收税缴税就可以了,大御所应该为大名及后代开智啊,不开智都是蠢货。 大御所应该让大名常驻江户,与妻儿团聚,共享人伦之乐,聘请中原儒士,教导德川氏儿女,同时让大名所有子女伴随求学,让领主感受到幕府父母般的关爱,让后代变聪明,变为幕府真正的治臣。” 秀忠差点笑出来,抿抿嘴唇追问,“还有呢?” “赐姓取名,所有百姓重新登记户籍,由寺庙和神社监督,子女跟随父姓,但赐姓要有个范围,不能全部赐一个姓,也不能乱姓,规定一个标准,比如在田边所生,就姓田边,在树下所生,就叫松下、柳下等等。” 这办法与刚才比起来差远了,秀忠歪头想想,“二板大师,有点儿戏。” “阿弥陀佛,涉及千万人开祠立堂,家谱伊始,非常严肃,大御所认为儿戏的时候,本身就不认真,最基础的认知不清,归属永远浑噩。” 秀忠点点头,“好吧,吾可以试试,大师应该不止于此。” “贫僧当然明白,倭国管理者是武士,武士有剑术,却没有自己的道义,贫僧一路而来,闲暇时间,结合儒家古典、朱子学、心学,赐倭国一本《武士道义》。” 卫时觉说完,从怀中拿出一本小册子扔过去。 秀忠纳闷看了一会,激动起身,面色潮红,招手叫林罗山几人过来。 几位重臣爬到桌子,众人开始低头交谈,大殿顿时嗡嗡声不断。 卫时觉喝口茶闭目,内心暗笑,武士道是儒学在倭国的异化,很多东西被颠倒了,契合倭国集体无知的国情,十分便于认知灌输,从提起到结束,总共也没三百年时间。 武士道两个鼻祖,现在全是幼童,就是林罗山的学生和儿子。 帮助武士道推行的人,是个明国遗臣,余姚朱之瑜(朱舜水)。 朱舜水比卫时觉大一岁,当下还在求学,他是影响倭国未来的儒学大师,唯一被倭国尊为圣人的中原人。 朱舜水的理念帮助幕府巩固统治,但他尊王攘夷的主张,也是倒幕思潮来源。 可以说,朱舜水成就了江户幕府,也亲手推翻了幕府。 卫时觉当然会在小册子埋下这样的理论陷阱,顶层思维乃中原上国,只要确定这个理念,下面的分支无所谓,慢慢玩嘛。 第342章 夜半论道才是真朋友 几名重臣还在研究册子,大殿后排,郑一官看着闭目的卫时觉,挠挠胸口,有点心痒。 倭国有很多明人,大家平时聊天,人人都知道倭国某些事很可笑。 别人说出来,与秃驴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别人就是说笑话,秃驴为何能让别人跟着他思考? 旁边刘香老很无聊,轻轻碰一下,“嘿,郑兄弟,这秃驴一顿扯淡,说了个啥?” 郑一官翻了个白眼,“不知道,感觉全是废话,又感觉全是道理,可能大御所的册子才是重点。” “你也有这种感觉啊,那刘某就放心了,这秃驴怎么看都像个骗子。” 郑一官侧身看他一眼,撺掇说道,“林奇逢与二板有了交情,比你更近一步,郑某远远不及,你骂二板骗子,小心遭祸。” 刘香老下意识点点头,马上又反应过来,“你不是也攀上了交情?” “郑某是个海匪,与大将军攀交情纯属有病,刘兄家业厚重,郑某比不得,只能眼馋。” 刘香老讥笑一声,“这秃驴好色,林奇逢和刘某都带着几名侍妾,你这个海匪的确没有。” “是是是,郑某甘拜下风,二板与郑某无关,郑某也不关心他在干嘛。” 大殿吵了一会,众人开始返回座位,林罗山代替交流。 “大师到底是大师,二板大师对儒学研究颇深,道者日用所共当行、有条理之名也,此乃古儒,强调武士要遵循天地之道、圣人之道。 武士道遵循诚信、职分、尚武,建立人伦关系,自然要明白君臣父子。正人伦于天下,给了武士作为管理者立足之本,也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说的非常明白。 又强调王圣人知行合一,志于道、知而不行则不全、练德全才。总之,大师如拨开迷雾,令我等豁然开朗,但执行起来,似乎…” 卫时觉点点头,“读书明心、武艺兵法、锻炼筋骨、修身养性等等行为,需要结合倭国传统,贫僧只来三月,又不是佛祖降临,这等小事,你们更在行。” “是,感谢大师指点,您先休息,这本小册,幕府需要研究很久。” 卫时觉撇撇嘴,“很久?君子敏于行、讷于言,你想讨论什么?踌躇犹豫,浪费生命,圣人不屑,我佛可悲。” 林罗山尴尬道,“还是要明确君臣父子。” “这不需要重新解释,贫僧认为,此刻已经结束了,就算是圣人降临,也无法做到人人喜欢,毕竟这世上不全是好人,大御所追求完美的时候,就是堕落的时候。” 林罗山,“……” 秀忠倒是没有生气,好像他也不会发火,轻轻挥袖,“二板大师若体乏,可以去休息,御寺提供一切用度,吾等稍后讨教。” “感谢大御所,贫僧是体乏,但不想回御寺,西之丸院子足够多,这里总没人偷窥吧?大御所担心被打扰?” 秀忠眨眨眼,“大师愿到西之丸?” “是啊,有什么不妥?来来回回十里,很远的。” “不,没什么不妥!”秀忠斩钉截铁,“的确很远,吾考虑不周,那就在西之丸南殿,一个独立的大院,近而不扰。” “感谢大御所,贫僧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秀忠起身,“家光,林师,送大师到南殿,把下人撤走,请大师护卫自守,一应用度,不得短缺。” 卫时觉再次感谢一声,没有管林奇逢,扭头大步离去。 德川家光和林罗山也是送到大门口,吩咐长谷川随奉,两人又返回。 大殿很安静,家眷被带走了。 负责记录的人在抄录小册子,大名都在忐忑不安等着。 德川家光看父亲也离开了,正准备询问,酒井忠利上前低声道,“主公,大御所累了,一会臣下拿小册子,三日后都要到西之丸汇报心得,大御所有令,大名以上,找一个高个女子,不能失节,侍奉二板大师。” 家光点点头,他很清楚父亲在关心什么,武士固然重要,父亲更关心皇帝功德位。 幕府给德川家康上神位用了很大力气。 现在一看,太低级了。 上个皇帝功德位多好,还能避开天皇,德川家主就算生前不能称帝,死后也一样,后裔还是皇帝,把天皇彻底淡化。 父子俩都在做梦… 卫时觉累了,吹牛一上午,又干坐一中午,到南殿就睡着了。 这里是德川秀忠给女儿女婿的地方,当然够豪华。 护卫们分散开到两侧,开始轮值。 三女黄昏从御寺过来汇合,她们不懂卫时觉在干啥,倒是对他的行为习惯了,要么躺尸,要么雷霆而行。 海兰珠和郑怜德在外面鼓捣地炉,祖十五到卧室,这里全是被褥,一点不冷,刚想整理一下,看到卫时觉眼神明亮,把她吓了一跳。 “郎君没睡着啊,这里有人偷听吗?” “不会有人偷听,十五,你在这里生孩子行不行?” “那人家也得有啊。” “肯定会有,就是这地方有点穷,生下来苦了孩子。” 祖十五挺挺胸,“胡说,看不起人家。” “嗯?哈哈,那是。” 两人淅淅索索,加了一餐。 海兰珠和郑怜德吃完饭进来,挤在一起休息,很是奢靡。 “郎君,您不吃晚饭吗?”海兰珠问了一句。 卫时觉摇摇头,“一会吃。” “妾身给您去拿。” “不用,一会要喝酒,你们休息吧,这几天我肯定日夜颠倒,刚睡了一下午。” 她也不再说了,祖十五把位置让给郑怜德,卫时觉左拥右抱,刚躺了一会,外面传来护卫的声音,“主上,大御所到访。” 卫时觉笑笑,扭头问郑怜德,“金自川认识吗?” “认识啊,司谏院金自点兄弟。” “夫人派来的人,他会给咱们正名,今日看到了,他有点慌乱,过几天还会看到,不要露馅,不要与任何人瞎聊。” “妾身明白了,老爷去待客吧。” 卫时觉并没有立刻起身,等了一刻钟,才穿着大裤衩,随便披袍子,狼狈到外面卧室。 德川秀忠、林罗山、崇传、天海四人,看到卫时觉的样子,都没在意。 “抱歉,抱歉,贫僧刚睡下。” 秀忠伸手请坐,“无妨,美人难却,吾理解。二板大师,今日之事,吾还有很多请教,请您务必解惑。” 卫时觉直接说出来,“家康如何进皇帝功德位?” 秀忠讪讪,卫时觉看他的样子,哈哈一笑,“根本不可能,家康进皇帝位,就是逼着大明朝出兵。” 四人顿时冷脸,你果然是吹牛。 卫时觉话头一转,“大御所,你这想法就不对,与孔圣人聊君君臣臣的人,乃齐国齐景公,他是诸侯,是国王,不是天子,不是皇帝。 倭国的顶层就是国王,称帝的前提,先得称公、称王,得让人逐步接受,古往今来,哪有直接称帝的傻蛋。” 秀忠立刻两眼冒光,“何解?” “君王、皇帝,被中原儒学模糊了,你继续模糊啊,家康神号为东照大权现,东照大君,大御所可以自称君。 在中原,神位都是皇帝所封,东照大权现的封号不能随便改,你们既然已经做了,就得顺着来。 先模糊君与王,然后东照大君上王号,王乃诸侯国之主,随着武道宣传,武士奉主而动,君与王合称为君王。 这个过程每一步都需要三年,每一年都得全国大祭,让所有臣民装进脑子里,以后君王就是倭国之主,就是王道化身,就是功德位,全面虚化、压制天皇,把天皇变为神社神位,虚化出统治体系,一个名称而已,怎么解释还用贫僧教吗?” 秀忠直腰伸脖子,长长出了一口气,“二板大师有宰相之才。” “哈哈…”卫时觉大笑一声,“贫僧的师兄弟全是公侯,宰相不是骂贫僧嘛。” 秀忠一愣,好似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二板大师学习帝王将相之学,高瞻远瞩,由小窥大,秀忠感觉今日刚刚开智,还请您教诲。” “好说好说,其实贫僧更佩服家康,肚子饿了,咱们叫杯酒慢慢聊,家康很多想法,你得重新理解,保证有不一样的体会。” 秀忠立刻回头,“大僧正,去叫两个侍女,吾跟随二板大师学习治国。” 第343章 精神SPA,大师乃真国师(上) 崇传去叫酒菜。 卫时觉盘膝,与秀忠对坐,舔舔嘴唇,准备施展上国马屁。 秀忠先开口道,“大名和属臣离去前,吾令三日后交流心得,二板大师怎么看?” 卫时觉摇头,“谈心得体会是胡扯,大御所动作太慢了,您这思路对,手段不对,有些事不能求稳,应该求变、求效,以最快的速度展开。 贫僧给个建议,武士天责既然是正人伦于天下,如何习武读书,如何修身养性,每人提一百条建议,不能少,让他们绞尽脑汁去想,形成既定规矩,不能给大名模糊的空间和时间。” 秀忠看向林罗山,后者点点头,“大师高见,学生茅塞顿开。” 秀忠接着问道,“大师,柳生新阴流就是明国小擒拿术、截拳术?” “不知大御所看过《纪效新书》没有?” “当然,拜读多次。” “那大御所应该看过书中的劈挂掌,对于拳术,看插图招式不行,脑子容易被固化,戚少保只是在举例,不是在解释。 劈主攻,乃从上而下,挂主守,乃由下而上,劈挂掌要义,放长击远、刚柔并济、身法灵活、以腰为轴、实战优先、攻防一体。 这些都是武术总纲,并非招式叙述,可以把拳术融入枪矛、长刀,适配于鸳鸯阵、营阵,劈挂掌可以延伸出无数招式,研究招式就落了下乘,应该从要义中自我理解。 柳生新阴流不是小擒拿术、截拳术,柳生藩主说他是自创,但用小擒拿术解释,更详细直白,如同父子关系,擒拿术即父亲,延伸出新阴流这个儿子。 无刀取偏向禅机,此乃倭国武术弊端,读书人本就不多,还在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不懂的人一听,不明觉厉,懂的人一看,不屑一顾,最后沦为笑谈,伤害的是幕府权威。” 秀忠挠挠脖子肥肉,很是难受。 崇传回来了,两个婢女火速放下两盘肉,两壶酒,跪坐身边,给两人倒酒。 秀忠举杯,“感谢大师明言,吾受益匪浅,国师弟子名不虚传。” 卫时觉一饮而尽,“贫僧年轻,又是学武脾气,见不得藏藏掖掖,长谷川奉行、平野大名对贫僧非常客气,主人如此招待,贫僧借住,总得做点事。” “大师若决定住下来,吾奉为国师,幕府家尊,教导未来将军。” 卫时觉直接拒绝,“贫僧毕竟是宗门之人,犯戒也不能背叛师门,生个孩子带回去,跟着夫人生活,贫僧还是贫僧。” “大师在和国生子?” “是这么个意思,本来想去朝鲜,大御所也知道,出了岔子,贫僧差点死海里。” “大师三位夫人容貌国色天香,举止得体,怎么会是妾室?” “呃…不瞒大御所,贫僧采花勾心,在大明万万不敢生子。” 秀忠明白了,“他们出身高门啊,大师厉害。” “没错,都是武勋女儿。” 秀忠扶桌的手一软,“吾没听错?侯伯之女?” “是啊,没听错,大御所现在明白贫僧为何到朝鲜了吧,只有师弟的地盘能生孩子,可惜师弟被刺杀。” 秀忠深吸一口气,内心对三个女人的价值升高,嘴上实在不知说啥,举杯示意喝酒。 林罗山看卫时觉放下酒杯,趁婢女倒酒的功夫,弯腰问道,“大师,夫人身份高贵,会不会给和国招祸?” 卫时觉摇摇头,“贫僧今天看到一个朝鲜人,好像在汉城见过,祸肯定没有,武勋是觉得丢脸,不是要贫僧的命,这么远也不可能追过来。” 林罗山松口气,秀忠再次问道,“大师刚才说家父,您对家父很了解?” “还行吧,贫僧在都督府,听过不少家康的事,您知道大明朝为何不册封家康吗?” “明使在京都和江户很久,大概认为家父处理丰臣秀吉的儿子不合适。” “哈哈~”卫时觉大笑一声,“大御所揣着明白装糊涂,照您这么说,若册封家康,就是鼓励领主厮杀做大哥,那大明早册封了。” 秀忠讪讪,卫时觉又与他喝了一杯,册封话题跳过,留了个钩子,放下酒杯笑道,“大御所,在京师勋卫中,存在一个笑谈,倭岛所谓的战国,就是三姐妹游戏。” 秀忠脸色一冷,“这玩笑不好笑。” “笑是佩服,家康弥天过海、步步生莲、智取权柄,大御所身为当事人,却是征夷大将军,身为君主,不该有个人情绪。” “智取权柄?父亲明明打败所有对手。” “打败对手不等于获得权柄,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都打败所有对手,可他们随风飘散,为何家康成为权柄之主?” 秀忠果然被带着思考了,眨眨眼道,“吾听听明国勋卫的看法。” “战国三姐妹,即浅井三女,长女茶茶,丰臣秀吉侧室,丰臣秀赖生母,继关白位,明知不敌家康的情况下,执意起兵,最终战败自尽,战国时代终结。 次女阿初,京极高次的妻子,决定天下权柄的关原合战中,京极高次加入家康的东军,以三千人挡住西军一万五千人,坚守九天八夜,帮助家康胜出。 三女阿江,大御所唯一的妻子,今日贫僧也看到了,是您所有儿女的生母,您是丰臣秀赖的岳父,长女千姬嫁给秀赖。 大御所岳父乃浅井长政,此人沾女儿的光,在和国很有名,可看他的一生,也没什么可叙,战国三姐妹的高贵,并非来自父亲,而是母亲阿市。 阿市乃信长之妹,织田氏可比家康的松平氏高贵多了,倭国三大贵族乃源氏、平氏、藤原氏,织田氏出自清河源氏,天皇后裔。 源氏家格、织田的实力、神明后裔的正统性,赋予三姐妹左右局势的血脉影响力…” 秀忠摇摇手打断,“这也没什么新鲜,很平常。” “别着急嘛,不清楚他们的关系,就说不清家康接下来的行为。” 第344章 精神SPA,大师乃真国师(中) “家康本姓松平,一个小小的地方豪族,还是个质子,这样的姓氏,缺乏正统性,缺乏统治声望,就算册封为征夷大将军,也是一代而终,根本无法世袭。 千百年来,天皇为最强武士准备了三个职位,太政、关白、征夷大将军。 还有个不成文的传统,非源氏、平氏不得开幕,非藤原氏不得摄关,此三家全部是天皇后裔分支中的世俗贵族。 在实力面前,任何传统惯例也都会变通。 织田信长拒绝受封征夷大将军,是他出身高贵,有更大的想法,想开创不同于幕府的统治模式,且有恶劣的过往,逼迫正亲町天皇让位,导致属下分崩离析。 信长太急了,仗着天皇后裔的身份,不懂得妥协,妄图把天皇与领主融合,就算武力无敌,独霸天下,最后被手下大将兵变杀死。 继任者丰臣秀吉,同样想改变,他认为开设幕府是个坑,没有接受征夷大将军,而是出任了关白,秀吉行事不如信长强势,皆因其出身根基远不如织田信长。 丰臣秀吉为了权柄传下去,把目光放到境外,决定建立独属于个人的威望,开创新的地盘,出兵朝鲜,结果更惨,被大明朝劈头盖脸打碎了。 幕府体制种种弊端,经历几百年已经很明显了,谁都知道会带来动乱,谁都无法避免。 镰仓幕府的实际权力,自源赖朝死后,一直掌握在北条氏手中。到了第三代将军源实朝,血脉已断绝。此后为两代藤原氏将军、四代皇族将军。 室町幕府也很弱,下设三管领、又有四职等,皆有守护大名世袭担任,等于十多人一起当家,这个平衡游戏非常难玩,一家崩,整体崩,开启战国。 朝廷三个职位,太政、关白、征夷大将军,经历千年,全部证明绝路。 家格、血脉、武力统统没用,注定倭国风雨飘摇,轮流做主。 家康胜出之后,面对如此情况,陷入了死结。 出身不好,再大的实力也白搭,德川氏好似注定一代而亡。 家康不甘心,很快理顺关系,出身不好,那就换一个。 朝廷册封家康征夷大将军,这职位本身就代表不打仗得死,倭国都认为家康不能接受,可他接受了,条件是天皇承认德川苗字乃源氏后裔。 源氏作为天皇后裔的分家,武士集团的核心源头,容易被天下接受,自此,镰仓、室町、江户三个幕府开创者,都出自源氏。 但他们有根本区别。镰仓幕府的源赖朝,乃源氏真血脉;室町幕府的足利尊氏,乃源氏近分支;而江户幕府的德川家康,是假托正统血脉。 家康接受征夷大将军后,估计天皇、丰臣氏、以及天下居心叵测的大名都在偷笑,等着看家康的笑话。 假托正统,好似给天下所有武士机会,大家一看,哦,原来还可以这么玩,那每个人都是源氏后裔,若江户幕府一两代而亡,倭国会陷入更大的混乱,永生永世不可能统一。 家康不管别人怎么想,这只是他的第一步,在实力之上,顺利完成了家格升级。 大名没想到,家康完成家格升级,立刻把征夷大将军让给儿子,自己做起了大御所,让儿子执政,他一心巩固正统。 这时候的德川家,头上还有丰臣秀吉的儿子秀赖,家康也是名义上的丰臣五老,德川氏万万不能背叛,否则会给天下一个恶劣的榜样,德川氏二代必终。 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秀忠的长女嫁给秀赖,两人还是表兄妹,秀赖母亲茶茶不允许两人同房,好似认定秀赖的儿子不是德川家所出,家康就没办法。 不好意思,家康可比众人想象的聪明多了,办法多的是,联姻只是为了糊弄天下大名,家康开始分化秀赖麾下所有家臣。 换封、加俸、改领,给所有人好处,让所有人都说家康的好,对茶茶和秀赖也行家臣礼。 茶茶和秀赖臣下越来越少,实力越来越弱,却每日面对家康,脾气再好也忍不了,主动发动倒幕。 好了,上当了。 家康不能有背叛的名义,但主公抛弃臣下,那就是另外一个概念了,大阪之阵爆发,丰臣麾下不停有人叛变,驳斥母子俩行为,茶茶和秀赖最终死在格局上。 家康一己之力,完成了血缘、家格、正统重塑,比历代大名加起来还聪明,跨越了最难的三重传承问题,开创性以武士统治倭国。 到大御所,就可以借着血脉,把女儿嫁给天皇,皇室所出子女皆来自德川氏,成功消匿倭国千年来,因血脉、正统造成的混乱。 江户幕府战胜倭国老毛病,塑造人心正统,在可预见的未来,会传承很久。 而这个幕府,却出自一个小小的质子之手,是他一步一步借势登高,完成重重难关,必将彪炳史册,倭国历代英枭,在家康面前黯然失色,怎一个佩服了得。” 秀忠听卫时觉说完,挠挠下巴道,“听大师说一遍,往事清晰多了,明国看待天下事,果然有上国俯瞰之势。” 卫时觉笑笑,“大御所是一切的当事人,您的聪明毫不逊色,把自己养成猪身,故意表现痴傻,甚至做个怕老婆的男人,让所有人生出不屑、失去警惕和敌意,不知不觉放松。 大名失去武力,醒悟也来不及了,而您又保持脑子清醒,这样的手段,需要绝对的忍耐和智慧,是家康绝对放心的继承人,必掌权柄,家康开天辟地,您保证了传承,智慧毫不逊色。” 秀忠沉默一会,仰头哈哈大笑。 他笑的很畅快,身后的三人却匍匐低头,有点害怕。 卫时觉内心也在笑,老子哒哒哒半天,上国的马屁肯定入味。 秀忠很少如此畅快的笑,都笑出汗了。 掏出手帕擦一擦,依旧在笑,“能得到大师的肯定,吾不虚此行。” “大御所想听听天朝如何看待您吗?” 秀忠摇头,“算了,吾是个笨蛋,那就老实做个笨蛋。” 卫时觉也不想拍了,再拍过头了,点点头道,“家康想独立,却附身示忠,利用家主性格,被抛弃后获得名义。大御所立威,而痴傻示弱,通过时间来证明自己,父子俩都是借势而成的高明之辈。 权柄既人性,自己想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想让你做个什么,满足自己很简单,能满足大多数,即获取权柄。” 秀忠深吸一口气,“精辟!大师乃真国师。” “一般一般,天朝有个好处,就是历史够长,什么都有记载。” “哦?吾这样的人,有什么旧智?” “你们和国不是派遣唐使到大唐多次吗?学史竟然不知这样的皇子和权臣很多。” “很多?”秀忠纳闷问一句,“为何吾从未听说?” 第345章 精神SPA,大师乃真国师(下) “贫僧历史不好,也知道不少示弱避祸、暗中积蓄力量、最终夺得权柄例子。 唐宣宗李忱,母亲出身低微,早年痴傻,常被宗室子弟戏弄。武宗病重时,宦官为便于操控朝政,拥立看似无能的李忱为皇太叔。 李忱什么都没做,就借势登高,获得大位后,迅速展现英明果决,整顿吏治、击败吐蕃,开创大中之治,史称小太宗。 大明成祖朱棣,建文削藩,朱棣为避祸,伪装疯癫模样,在街市上胡言乱语、卧地不起,甚至抢夺食物,迷惑建文眼线,暗中筹备力量,以清君侧为名发动靖难之役,开疆拓土,延续大明。 司马懿晚年伪装病弱,称病在家,不问政事,曹爽派人造访时,伪装神志不清、连粥都无法自理的模样,让曹爽放松警惕。 趁曹爽陪同曹芳出城祭扫之机,发动高平陵之变,诛杀曹爽及党羽,掌控曹魏军政大权,为司马氏篡魏奠定基础。 王莽伪装谦恭节俭,刻意隐藏野心,甚至为了名声,逼死犯错的儿子,赢得朝野上下的赞誉,被视为周公再世,逐步掌握西汉朝政,最终篡汉称帝。 南北朝时期,东魏权臣高欢,出身低微,伪装落魄的边镇士兵,实则胸怀大志,暗中结交豪杰。 利用战乱,高欢把自己打造成顺应时势的天选之人,逐步积累力量,最终控制东魏朝政,成为实际掌权者,其儿子高洋后来篡魏建齐。 这样的例子很多啊,大御所怎么可能不知道…” 秀忠缓缓扭头,看向林罗山,若卫时觉从另一个方向看,能看到秀忠很少见的凌厉。 林罗山、崇传、天海齐齐匍匐,不敢说一个字。 秀忠并没有让他们蒙混过关,冷冷说道,“唐宣宗李忱、明成祖朱棣、司马懿、王莽、高欢,吾都听过,为何大师说的事,吾完全不知?吾学的假国史?” 卫时觉暗笑,你肯定学假的,儒学本来就被中原教授的时候阉割一次,遣唐使再次阉割,回到倭国再被阉割,到你学习,还会阉割一次。 每个利益团体都在传播有利于自己阶级的学问,幕府将军若能学到真的,那就见鬼了。 林罗山不说话,天海只好回答,“回禀大御所,臣下学到的国史只言片语,幕府、大名等讲学,更不会听到。 此乃遣唐使开始的儒士惯例,和国本就混乱,若让更多的大名领主学会夺权智慧,和国必定四分五裂,东照大君在世,也不愿传播。” 秀忠回头,沉默一炷香,不再提这个话题,突然拐了个大弯。 “大师,郑一官与您有交情,您与朝鲜大将军有交情,那郑一官与朝鲜大将军算什么交情?” 卫时觉眨眨眼,“送信若能称为交情,那上层的交情也太容易了。” 这答案秀忠并不意外,“吾明白了,大明朝一直不册封父亲,是因为明使、朝鲜、琉球转来转去,父亲找朋友,却绕了弯路。” 之前留下的钩子发力了,秀忠还是想一步到‘君主’。 卫时觉得让他再次憋回去,继续酝酿酝酿,直到忍不住下场。 微笑回应,“贫僧不会做信使,不会帮大御所向大明皇帝求封。” “为什么?倭国没有为敌之意。”秀忠果然急。 “大御所,您也是君主,怎么能如此思考呢,信任不是凭空出现。” 秀忠无奈,“倭国已经展示信任很久了,幕府即将闭关,专注内政,这还不够吗?” “信任没有够不够一说,册封并非生意,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有溢出的信任,才是真正令人信服的信任。” “溢出的信任才是信任?”秀忠喃喃重复一句,回味过来,马上点头,“此乃至理,明国皇帝拒绝与幕府联系,我们如何展示信任?” “按照一般的理解,在哪里失去信任,就得在哪里弥补,和国因为破坏海防失去信任,只有海防联动能给大明信任。问题是,大御所也没展示信任啊,大明讨厌海匪,您还与海匪做生意。” 秀忠眼神大亮,“大师是说,和国斩断海匪,或者帮上国灭匪?” 卫时觉内心暗乐,老子是要你的兵马,但不会求你,是让你主动奉送,试探没用滴。 笑着摇头,“和国水师西去,不论什么理由,必定引来敌意,那是找死。” “此乃死结,大师给个建议。” “贫僧没有建议,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贫僧不会涉入大明官场,大御所自己联系别人吧,阿弥陀佛,贫僧不会让师门坠入俗业,无论如何不可能。” 秀忠松了口气,内心却更痒了,册封君主,一步到位,这梦想好似天空的月亮,看得到,摸不到。 “请教大师一件事,和国暂时无法离开海贸,我们准备选个掌柜代为生意,此人必须是明人,即大师所看到的林奇逢、郑一官、刘香老,其他人都是瞎玩,小儿忠长更是游戏,大师能给个建议吗?” 终于让老子参与选人了,卫时觉抱胸托腮思考,对面四人心态各不相同,安静等候。 卫时觉思考一炷香,才淡淡说道,“海贸是个生意,候选人各自代表不同,理论上就没有最佳人选,只能择一而定,那此人得获得和国帮忙,又不会引起大明敌意。” 啪~ 秀忠大力拍手,“大师一针见血!” 卫时觉点点头,“问题就在那里摆着,如何解决问题,却考验个人眼光和手段,在贫僧看来,或许可以转个弯思考一下,大御所帮助其中两人结盟,那会解决很多问题,但他们如何彼此信任,贫僧还是爱莫能助。” 这与林罗山思路不谋而合,秀忠很确定,二板并没有坑和国的心思,也没有参与海贸的意思,更没有功名之心。 非常干净、令人信服的朋友,必须做幕府的国师。 看一眼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都泛白了。 秀忠起身弯腰,“与大师交流,吾长脑子了,开智的感觉很舒服,您好好休息,改日请教。大师放心,夫人可以永住西之丸,男子不低于门督、女子不低于院君,吾待之家人。” 卫时觉起身,“大御所客气,无功不受禄,贫僧没功名追求,哪里有魔王,还请您告知,贫僧还是对魔王感兴趣,师命难违啊。” 秀忠哈哈一笑,再次躬身,“打扰大师,吾承诺永远有效,我们是朋友,希望接下来相处,我们能成为家人。” 第346章 一切在按设想推进 卫时觉在门口送走几人,抬头看看天色,果然泛白了。 回到殿内活动腰杆,歪歪脖子,对自己的SpA服务很满意。 这他娘比在辽东打一架还累。 一边忍酒意,一边循循诱导,既让秀忠舒服,还让秀忠意犹未尽,期待下次再来。 不容易,但效果不错。 两天时间,就从贵宾到朋友、再从朋友到家人。 德川秀忠大步回到主殿,扑通坐主位,拿过侍女的温水咕咚咕咚喝了一碗。 示意婢女给按摩一下脑袋。 他也累了,别以为听课很轻松,接茬是个技巧活,脑子不能停。 享受按摩一刻钟,秀忠才挥手令婢女退去,“林师,我们可以相信二板,对吧?” 林罗山连忙道,“确实如此,至少他对和国没有任何欲望,又对明国官场讳莫如深,无可求,无可害。二板与臣下思路一致,没有更好的建议,就是他给自己最好的证明。” “林师所言在理,吾刚才有个突然的念头,请求册封一直被拒绝,也许二板可以利用一下,先让他的孩子做领主,联系朝鲜大将军,然后…” “大御所!”崇传突然打断,“此法不妥,没有做任何事,绕来绕去没用,只会令人怀疑,引来祸事,咱们教训够多了。” 秀忠哈哈一笑,“听吾说完,若和国帮助掌柜出兵建基地呢?而出兵的头领,名义给二板,他不是要度魔王嘛,海匪全是魔王。 这样二板也不会拒绝,又帮助上国灭匪,还扶持掌柜做大,战事又在境外,武士也可以被明国接受,咱们也展示了溢出的信任,一石五鸟,万事皆解。” 三人对视一眼,确实好想法,可毫无执行可能。 林罗山犹豫道,“大御所,大事不能拱手于人,若二板与掌柜勾连,一切失控,大祸临头。” 秀忠点点头,“是啊,二板毕竟是明人,他能与任何人勾连,留夫人在和国生子也不一定能相信,我们如何相信呢?” 林罗山直接摇头,“不能试探,他太聪明,会看出我们的想法,一个字都不能提。” 秀忠咧嘴一笑,“吾想到一个旧智,父亲当时去见秀赖,持下臣之礼,秀赖不得不对父亲持晚辈之礼。 父亲展示了臣下态度,用一个看似卑微的躬身,拖着秀赖回一个恭敬的躬身,以后一直如此,最终抬高父亲,声势逆转,主从易位。” 林罗山眼神一亮,“二板说过,能让明国消除警惕的只有海防,这肯定是实话,那就让他帮我们选人,筛掉谁,谁就是未来的掌柜,这样他们结仇,不会勾连。” 秀忠得意点头,“吾正是此意,不能明着让他选,不仅要看二板的态度,还要看候选人的态度,他们必须互相瞧不起,内心彼此生恶。时间还够,我们玩玩游戏,诸位还是关注武士道义细条吧,好好动动脑子。” 三人行礼,准备离去,秀忠又招手,“等等,吾明白儒学为何残缺不全,双方儒士都隐匿了很多恶例,把人物列传变的模糊不清,只宣扬对自己有利的事。 若一下接触,不可能分辨好赖,容易误入歧途,但你们不该隐瞒,派人去明国重新购置所有书籍,吾看看再说。 另外,抓紧找女人,不需要多,一个就够了,若贵女之中没有,可以挑稳重漂亮的绝色,吾收为养女。” 三人匍匐,“是,臣下告退!” 脑力活动还是累,卫时觉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强忍着不出门,与三位夫人逗乐,就是他此刻最该做的事。 江户城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化。 武士虽然一直是上层,却始终没摆脱大名狗腿子的身份。 百姓尊重武士,渴望成为武士,内心也厌恶武士。 德川家康把武士全部变为管理者,武士又不读书识字,底气不足,平时自然通过官威来保持声势,难免显露凶相。 久而久之,或沉眉板脸,或怒目狰狞,江户街上都是欺弱的场景。 现在不一样了。 正人伦于天下,听起来就高端大气上档次。 武士突然有了昂首挺胸的资格,个个骄傲。 而且这话还是出自上国的国师之手,无缝对接。 短短三天就把风气变了,街上的风都和煦了。 武士不需要板脸训斥,昂首迈步,保持骄傲。 不需要时刻按着刀柄,把手放到两侧,对平民的冒犯也可以原谅。 甚至开始教育平民礼仪了,和国千年难见的场景。 艺伎街,郑一官已经坐很久了,在门口看着街边的场景。 以前吵闹、呵斥的大吼不见,巡街武士来来去去,都是抱胸挺胯。 放大明朝这叫耀武扬威,放这里简直是良善。 倭民也是贱,主动上去躬身弯腰,好似一天不打就难受。 翁昱皇从街外进院,坐郑一官身边,凝重说道,“今日幕府藩士去大御所商讨武士道细条,大名暂时还轮不到,这一拖,就到十一月了。” “以小婿看,十二月都难,可能突然开始,突然结束。” “嗯?为什么?” “因为二板插手了呀,别看那家伙做事与海贸无关,处处回避海贸,小婿敢保证,德川父子会把二板扯入海贸,他们上当了,还会得意洋洋。” 翁昱皇眨眨眼,“你在说什么?” 郑一官深吸一口气,仰头喃喃道,“没什么,要变天了,听说江户不会下大雪,但小雪很多,贵人消遣的日子,穷人挣扎的日子。” 翁昱皇下意识看看天气,阴阴郁郁,海边这天气太正常了。 郑一官现在完全懂了,二板跟他认真说过一句话:无国即无根。 自己要展示无国,做事却不能无根。 换句话说,若让幕府相信,就得离那家伙远一点,最好展示对秃驴的厌恶。 第347章 冬天了,战斗的季节 十月初十,江户果然开始飘小雪。 皮不冷,骨肉冷。 卫时觉更不想出门,一心让三位夫人挺肚子。 现在已经有好消息了,海兰珠葵水就没来。 德川秀忠隔一天到南殿聊天喝茶一次,有时候还带着德川家光。 父子俩对上国的智慧充满渴求。 国策不可能立刻结束,在有条不紊推进,但大名通过交流细条,事实上已经接受了。 幕府如郑一官所想,候选人突然停止了。 对面在做什么准备工作,他们也不知道,二板躲西之丸,也接触不到,只能老实等着。 倭国的地形,又窄又长,东南西北斜拉。 江户既然是小雪,虾夷地就是大雪纷飞。 辽西则刚刚天晴。 今年冬季来的早,九月就下了两场雪,进入十月又是两场。 锦州南山军营,万籁俱寂。 兵堡的士兵躲在石头房子内烤火聊天。 祖十三负手站了望台,无声看着天地间银装素裹。 大雪刚停,天地间很刺眼,拍拍怀中的密信,望向南方充满思念。 冬天了,战斗的季节。 男人不在,奴酋想讨便宜,纯属做梦。 今年冬天,第一次南北联动,骑军即将大范围、远距离穿插奔袭。 但这次不为朝廷作战,而为自己,为了男人,让中枢那些伪君子再不敢动武权。 赵率教是卫时觉留给辽西的脑子,中军副总兵,随中军而动。 洪敷教不在的时候,三个人商量着来。 东边冒雪回来百骑,正是赵率教带头。 祖十三扭头返回中军大帐,赵率教已经在烤火了。 “赵将军辛苦,前线怎么样?” 赵率教到舆图前,指一指西平堡,“斥候没什么问题,暗中建了三十个冰屋,虏兵发现不了,斥候能保证先发优势。” “奴酋连佯攻辽西都不愿意吗?是不是太明显了?” 赵率教又指一指东昌堡、海州,“确实没有人驻守,赵某还去辽阳转了一圈,驻守大将是四贝勒黄台吉,他把辽阳与东山连起来,建造了一个步卒防线,筑造了一道冰墙,若反击辽阳,我们只能进攻城南。” 祖十三抱胸低头思索,赵率教等了一会,犹豫问道,“祖夫人,阁老怎么说?” 祖十三抬头,淡淡说道,“孙师傅说,万事留底线。” 赵率教皱眉,“这话听着很熟悉,孙阁老也躲事?” “边镇的文官都这样,以前卫总制才让兄弟们陌生,孙师傅也不是在说战场。” “赵某明白,胜了我们是将,败了我们是罪,谁能百战百胜呢。” “我男人就可以啊!” 祖十三随后说了一句,赵率教被闪了一下,苦笑无语。 两人在大堂沉默思索,等了一刻钟,府衙的洪敷教来了,进门大骂。 “黑云鹤大雪天瞎折腾,又去炒花部了。” 赵率教上前,“拜见洪军门,黑总兵是为了战马和爬犁,您不用着急。” 洪敷教叹气,“你们自己决定战事吧,老夫又不会奔袭。” 祖十三轻咳一声,指一指刁跸山,“军门,奴酋一定在遮蔽他的行为,我们无法猜测他何时行动,东虏若认为辽西无人做主,不插手北面的战事,那就想错了。 奴酋先与察哈尔作战,而后才会遇到辽西骑兵,所以咱们不怕军情落后,但在哪里作战,依旧是个问题。” 洪敷教再次挠头,“粮草老夫准备好了,用不着黑云鹤折腾,临机决断你们自己来,别问老夫,没有建议。” 祖十三对他这躺平的心态十分无奈,“军门,我们不会败,义慈夫人还会出兵。” 洪敷教顿时气短,“是啊,夫人大节不亏,中枢掣肘的情况下,还决定出兵,若遇波折,关外彻底失控。” 这话祖十三和赵率教不好接,同时沉默等斥候消息。 卫时觉不在,孙承宗依旧给总兵自由作战的权限。 这不是好现象,孙承宗在表达无奈,也在提醒前线,中枢对武权虎视眈眈,就等你们犯错了,不要意气用事。 邓文映决定出击,不是皇帝的命令,是宣城伯在京城做出的判断。 不忍,方为忍。 京城官场厮杀范围太大,太吵了,宣城伯很难控制。 邓文映若按计划不动,一旦奴酋开战,瞬间吸引天下目光,立刻提醒官场,女人为复仇,轻率放弃国事,掌握武权是大患。 紧接着,东林会声东击西、围魏救赵,拖着中立朝臣下场,把吵闹转移关外,弹劾女人不可担事。 阉党若帮忙,那就上当了,大家全部失去道义支持。 宣城伯得避免这种被动情况出现,若想遮蔽海上的卫时觉,邓文映现在就得动一动,表现出大局为重,主动出击,才能拒绝中枢的干涉。 这个尺度不好掌握,大军不能全部下场,不能伤亡太大。 好在卫时觉一直就有这计划,邓文映拿出来提前一年执行。 骑兵穿插,有限接触,扩大破坏。 截虏、穷虏、饿虏、疲虏,勒死努尔哈赤。 反正大势已定,接下来是顺势而为,考验的不是想象力,而是执行力。 三人在中军等到黄昏,都没有斥候回来。 祖十三起身踱步,有点着急,北面斥候二百里一组,三日一汇报,大雪也不能阻止。 赵率教看看天色,“夫人去休息吧,可能到半夜了,赵某等等。” 祖十三正想摇头,大帐外急急跑来两人。 “军门,斥候十日前就遇到大规模斥候,大雪遮蔽了奴酋行动。” 洪敷教一把夺过密信,斥候又快速道,“西辽河出兵规模大约三万,南边丘陵也有一万人,后队不得而知,虏兵沿着卫总制的路线进入草原,把西辽河的兄弟给截住了,大约死了80名兄弟,才冲出来六个人,南边的兄弟也不得不撤。” 祖十三深吸一口气,“洪军门,东虏四万人远距离奔袭,粮草运输规模庞大,后队至少有一万人,察哈尔最早五天后会接敌,我们都没想到,他们也来不及反应了。” 洪敷教也深吸气,“是啊,全军奔袭,毕其功于一役,奴酋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果断,他在抢时间。” 祖十三一指查干浩特,“让他们与察哈尔先打吧,立刻向朝鲜发信,通报奴酋出兵规模和时间,沼泽南边只有一万虏兵,奴酋这是在防备辽西。我们偏不接触,破坏为主,奴酋盯着粮草,我们也盯着粮草。” 赵率教立刻附和,“夫人说的在理,奔袭间隔、作战时间都很短,我们只有一万骑兵,粮草才是目标,去哪里拦截很重要,先出发,靠近才能决断。” 洪敷教很干脆,“本官来通知朝鲜,你们立刻聚兵,明早出发,祖夫人有金牌,战事以祖夫人为主,不管朝鲜如何配合,骑军不能上当,不能陷入拼杀境地,别让黑云鹤那个厮杀汉做前锋,没有总制,一切小心。” 第348章 一个超级大圆圈 邓文映不可能向祖十三隐瞒卫时觉的计划。 写信不可靠,专门派王覃到辽西秘议。 祖十三知道,却不能告诉辽西朝鲜真正的准备,探子太多了,防不胜防。 骑军出发前,到朝鲜的斥候也出发了。 奴酋一年都缩在辽阳,明军不去招惹,辽西和朝鲜的陆地通信一直畅通。 阿敏在宽甸只防御,彻底抛弃辽南,邓文映也不用管。 双方隔江而看,谁也没有影响谁通信。 十月十二早上,邓文映在鸭绿江边,收到洪敷教发来的六百里急件。 展开看一眼,邓文映放心了。 努尔哈赤也没别的招数,必定会奔袭察哈尔。 辽东又空虚了。 邓文映聚将,这次只有王覃、斡特、祖大乐、马祥麟夫妇。 把军情给他们看了一眼,王覃竟然松了口气,“婶…将军,可以出击了,但二十天内必须结束。” 邓文映点点头,“传令,立刻点燃狼烟,令陈尚仁从北端出击。全军整队,祖大乐先锋、斡特殿后,马都督与本官居中,咱们去辽东转转。” 一声令下,两万骑军整装,前锋跨过结冰的江面,三千人一队,进入大山。 邓文映站江边小山顶,向北望去,狼烟以飞快的速度传播。 陈尚仁距离很远很远,在图们江。 足足一千里。 这时候咸镜道海边没有任何人,水师轻松放下联络的士兵,三十里一组点狼烟传信,只要一个时辰,千里外的陈尚仁就能接收到出击命令。 王覃在中军,看着陆续出击的骑军,很满意后勤安排。 爬犁跟着骑军是快,但万人以上,顶多十二天粮草。 有水师就不一样了,一艘大福船,运输能力顶600爬犁。 所以三万骑军出动,补给都未跟随,水师轻松就能完成。 千里外的补给在入海口,陈尚仁一到,立刻就能接手水师转运的爬犁和粮草,顺着年初的山路反向偷袭。 中军更简单,三天干粮随身,补给在复州,等中军翻越辽南大山,补给就顺着海岸平地抵达了。 这就是卫时觉说的全面封锁,不控制水师,根本无法在后勤上实现联动。 哪怕朝鲜的一切都是个开始,水师也能轻松帮助大军完成补给,丝毫不影响南边对倭国海路的封锁。 邓文映从山顶下来,叫王覃到身边,展开舆图画了一个大圈,“王覃,方圆两千里的大圈,是夫君为奴酋划的死地,北面有科尔沁和察哈尔,就完成了包围。 如此大的范围,三路大军都是单方向奔袭,大军出击弹性很大,万一本官到辽西,无法及时回来,招募水手训练的事不能停,多派船只南下,哪怕全军加饷,水师必须完全封锁倭国,不能让海商抵达,掩护夫君做事。 贞明若分娩,还是送回汉城,陈灵购买的弓箭运输不能停,杂务很多,御符留给你,保持与韩石、砝壳三日一次通信,不能失去任何联系。” 王覃点头,“婶婶放心,侄儿知道如何做,您太紧张了,辽阳的兵马是步卒,奴酋没有一个月不可能返回刁跸山,辽东安全,反正很多新兵,就当练兵了。” 邓文映笑笑,“本官的确有点紧张,不能给夫君丢人啊,就是去溜达一圈,也要让奴酋伤筋动骨。” 这点王覃没法帮邓文映,作战一次就知道如何决定了,又不是大决战,纯粹的政治任务,出击到辽东,本身就算完成了。 中军开始出发,王覃目送大军消失,扭头返回乐浪坐镇。 冬季采矿才正儿八经开始了,百姓农闲,都愿意采矿赚工钱,将近四十万人做工,物资调配很繁琐,他事情多着呢。 现在白杆军也全是骑兵了,但马祥麟夫妇一直是两千人,就算邓文映愿意让马祥麟带更多人,也没有士兵跟随。 大明的军制特殊,宣慰使与边军、营兵不是一条路,马祥麟想带更多的人,得回乡去招募,除非他甩脱宣慰使的身份。 马祥麟现在相当于朝廷监军,邓文映带他是为了写奏报,没准备让白杆军出击。 夫妻俩跟在中军身后,沿着山路迤逦而行,能看到前方的邓文映焦急又忐忑,新兵有老兵带,新主官却没有老主官带,邓文映得自己克服。 穿越山区,最快也得两天,黄昏开始立营。 士兵们找柴火,到背风的地方立营,除了主将,帐篷得翻山后才有,营地非常大,殿后的斡特到中军安排防御。 马祥麟安排白杆军喂马立营,来到中军,却不见邓文映,等到戌时,邓文映才返回。 “夫人辛苦了,这时候没必要巡营。” 邓文映摇摇头,“本官不是担心士兵防御,夫君俘获足够多的羊皮,士兵们不缺羊皮保暖,但制作粗糙,且没有帐篷,毕竟有很多新兵,不能让兄弟们冻伤。” “夫人体恤兄弟,后天下山就好了,末将请做前锋。” 邓文映再次摇头,“不准,马都督,本官并不准备大规模接战,辽东也没有虏兵让我们接战。穿插的是北线,中军判断形势,做好准备随时支援,我们不能主动出击,否则会让穿插的兄弟们白白跑路。” 马祥麟对邓文映的坚定很意外,这话与平日的神态完全不同,只好躬身,“是,若准备奔袭,末将愿为前锋。” 第349章 好一个亮晶晶的龟壳 祖大乐速度快,十月十四从辽南大山驿道轰隆而出,瞬间占据鞍山、海州两堡。 立刻派出四队人,一队去复州,令辎重集合;一队去辽阳,打探防御;一队去东昌,查探南北军情;一队去西平,令等候的炮兵跟进。 中军次日到鞍山,辽东兵强马壮,排山倒海。 邓文映求稳,不仅南边来了一千五爬犁,辽西也会支援,中军主要为了震慑,摆出一副进攻辽阳的架势。 马祥麟驻足营门,看着热闹分配物资的场景,深吸一口气,军心可用。 现在理解朝廷默许邓文映替领丈夫的兵权了,不是朝廷大方,是朝廷无人。 除了邓文映,别人指使不动关外的士兵。 与才能无关,与将领无关,只与信任有关,军心就在人家夫妻身上。 这是朝臣自己放弃辽东,造成的后果。 邓文映在绝境中进入辽阳,陪丈夫出生入死,战场血色大婚,早已被辽人接受。 若是别人来节制,东南西北、上上下下各有心思,文武两张皮,就算二十万战兵,心不齐的后果永远是萨尔浒。 现在邓文映一个命令,骑步、水陆联动,事半功倍,孙承宗也无法做到。 五万人出击,效果赛过以前二十万。 马祥麟在感慨的时候,张凤仪来到身边,“夫君,大军确实没有带更多的粮草,邓夫人并非一战而定。” 马祥麟点点头,“只有陛下和中枢幻想一战而定,将官若想毕其功于一役,那就不是一个好将军。” “夫君说的有理,可如此一来,邓夫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马祥麟回头看一眼妻子,凝重说道,“咱们在关外四年了,眼看中枢权争抛弃疆土,失信于天下,辽人不信朝廷,怨不得别人。卫总制热血疆场,突然陨落,邓夫人若对中枢完全信任,为夫该怀疑她智力堪忧。” 张凤仪看一眼北方,喃喃说道,“即将看到父亲决绝地,他老人家殉国的时候,会想到天下会是这个样子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就是不团结,真是古怪。” 张凤仪原来是想起了张铨,马祥麟拍拍妻子胳膊安慰,“岳父大人名垂千古,天下敬仰,我们该高兴。” 轰隆隆~ 马蹄打断夫妻两人交流,前锋把辽西支援接过来了。 八百辆爬犁,全是火铳兵、炮兵、床弩、投石机。 王崇信亲来,步炮作战,还得专业将官指挥。 夫妻俩快步回到中军大帐,王崇信紧跟着入帐,看到邓文映扑通下跪,悲恸道,“总制罹难,末将与万千军民同悲,夫人大义为先,兄弟们愿奉公子永镇辽东。” 邓文映哪能与他共情,只是起身拍拍肩膀,“王兄弟不必如此,本官只是代夫领兵,你了解夫君,他不会轻易离去。” 这话让大帐全部低头,王崇信起身,再次抱拳,“属下赴汤蹈火,兄弟们万死不辞,永远追随。” 邓文映点点头,对他招手示意到舆图前,“王将军,之前斥候和赵率教将军到辽阳,虏兵有两千骑军游动遮蔽,赵将军并未靠近十里,昨日前锋两千人到辽阳,事实并非赵将军看到的一堵冰墙。” 王崇信没听懂,“不是冰墙?假的?” 祖大乐跟着道,“老王,你没听清,夫人说不是一堵,而是无数,黄台吉弄了个决死防御的阵型,我们根本无法下嘴。” 马祥麟夫妇也不知这情况,祖大乐又说了一遍,众人才明白,东虏在绝境之下,把卫时觉砌冰防御的办法规模化了。 邓文映也是刚知道,既然难以想象,肯定要去看看。 十月十六,中军五千人抵达辽阳。 并没有立刻靠近辽阳,而是绕路抵达东山,与太子河防线的虏兵隔着五里观察。 面前的场景让人震惊,又无可奈何。 从平原看,黄台吉确实筑造了一道长达十里的冰墙。 站在高处看,冰墙何止十里。 完全是个迷宫,不止城东一个方向,北郊、西郊,都是冰墙,只留下南郊。 冰墙之间有通道,十步一个冰山。 杂草树枝堆积后浇水,只要人数够多,一夜就能制造无数冰山。 辽阳实际上是个东西十五里、南北十里的冰疙瘩。 太子河东西穿过,像冰里的一根针。 太阳照射下,整个辽阳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冰山之间,无数虏兵步卒持刀持剑,还有上百个火炮阵地,丝毫不惧明军进攻。 好一个亮晶晶的龟壳大阵。 骑军完全无用,只能下马步战。 若用火药轰击,仅仅能轰塌外围,火药就用完了。 更绝的是太子河山谷,两座山都被浇水,山谷全是冰疙瘩,去无可去。 王崇信看了一会,实在没想到招,怒火攻心,对着辽阳大骂,“无耻!” 邓文映有卫时觉留下的小号望远镜,张望一圈后,纳闷问道,“王将军,孙得功投降的时候,带了多少火炮和火铳?怎么东虏突然多出上百门佛郎机炮。” 王崇信连忙拿望远镜观察,过一会摇头,“广宁没火器,这些火炮应该是西平堡守军战死后被东虏拿到了,还有以前的缴获,但孙得功带来了炮兵和火铳兵。” 祖大乐接着道,“卫总制奔袭时,并未看到大量火器,赫图阿拉有少量火铳,奴酋之前在辽沈缴获早就改铸刀矛了。” 王崇信突然明白了,“不,东虏有火器,是我们没遇到,奴酋前年攻陷西平堡就能获得上百门,还有复州的火器,我们忘了宽甸、清河、叆阳,那里没有被卫总制摧毁,奴酋把山里的火炮全拿出来了,辽南大山防御空虚,他们放弃了。” 邓文映点点头,“这推断合理,本官被他们骗了,阿敏在宽甸不为据守,而在监视我们,东虏不可能有大量火药,没必要生气,靠近看看。” 第350章 我的老婆是大将军(上) 一行人从山头下来,在骑军护卫下靠近辽阳三里。 黄台吉单独留下南郊,是为了人员进出,防御依旧严密。 城墙上有二十门火炮,城墙下厚厚的冰。 投石机射程不够,到城墙下爆破只是炸冰。 邓文映身穿红色将军铠,身边的亲卫都是红甲,很是显眼。 辽阳城头,黄台吉和阿巴泰都在。 冰疙瘩阵型黄台吉提出,执行起来却是阿巴泰。 哪怕两人有芥蒂,论防御战,女真没人比阿巴泰更好。 看明军一群红色的身影在徘徊,黄台吉乐呵呵的,“七哥,如父汗预料,卫时觉被人弄死了,他的婆娘不死心,辽阳本来只有两万步卒,卫时觉杀戮过后,咱们有十万人可用,哈哈,你说这婆娘会不会进攻?” 阿巴泰嗡嗡道,“总会意思一下,咱们拖住十天即可。” 黄台吉再次大笑,“卫时觉死了,他的女人和将官加起来也不是父汗对手,大金必胜,希望明军到北面转转,好好溜溜腿,咱们又没有骑军,安全的很,哈哈…” 阿巴泰瞥了一眼黄台吉,对他莫名大笑闪过一丝憎恶,再次嗡嗡道,“明军不缺粮草,这次白来,还有下次、下下次。” 黄台吉顿时收起笑脸,冷冷看着明军。 阿巴泰是没有感受到黄台吉的兴奋点,黄台吉在笑卫时觉,笑废柴死于太耀眼。 将军感受不到,继承人当然能感受到权力博弈的美妙。 三里外的邓文映皱眉看着辽阳,她不发愁进攻,大不了不攻,而是发觉自己对努尔哈赤的战略判断有误。 这次进攻,是根据卫时觉半年前的设想在设想,到现场才明白,太蠢了,怎么能在脑海里给敌人设想招数。 邓文映突然想到父亲教导的一句话,对身边几人淡淡说道,“本官幼年经常与夫君拌嘴,夫君总是不开口,有一次骂他痴呆儿,父亲知道后立刻训斥我:白痴才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强者能从任何人身上看到优点。” 众人怔怔看着他,夫人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隐晦。 邓文映没听到回应,歪头扫了他们一眼,突然笑了,“辽阳对咱们准备充足,说明奴酋十分重视本官,他比朝臣强多了,只有敌人了解你,挺好。” 众人还是没法接茬,斡特左右看看,轻咳一声,“请夫人下令!” 邓文映摇摇头,“本官没有夫君的脑子,夫君能瞬间想到无数应对,本官只是有感而发,没有应对,还需要北面的斥候消息。” 众人无奈,确实没法应对,中军需要保护步卒,这时候也不能乱跑。 大军开始向辽阳靠近。 一天时间,两万人相距辽阳二十里扎营,王崇信带投石机去扔了两个炮仗,没任何效果,城墙上的黄台吉大笑,对邓文映充满不屑。 邓文映回到大帐,就把所有军情和舆图拿出来,强迫自己站奴酋角度思考。 缺乏灵感,毫无所获。 将官也没什么判断,这时候与奴酋距离很远,支援辽西不可能,拦截奴酋还不到时候,此刻确实不适合乱动。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十月十七,斥候回来了。 两千人绕着东山、抚顺、沈阳、北关转了一圈,个个见鬼的表情。 “夫人,难以想象,奴酋把整个辽东都变成冰疙瘩,至少九月就在浇水,浑河河谷长达三十里的冰包,战马根本无法进入,兄弟们上山看哈达部山路,连山坡都浇水了。 沈阳没有一个虏兵,哈达部西侧到北关的山路,全部是冰疙瘩,哈达部如同辽阳一样,变成了一个方圆二百里的冰城。 辽河西边的刁跸山方向更恐怖,从秀水河交汇口,到北关将近二百里,沿河全是冰墙,光滑的鸟都站不住,无数人还在浇水。 兄弟们北去的时候,还能看到七个口子,等返回,那七个口子也浇上了,奴酋把辽东三个基地全部置于冰山冰墙中。” 马祥麟脱口惊呼,“怎么可能,那他们岂非动用三十万人,这么多人…” 马祥麟说一半也不说了,是啊,奴酋真有这么多人,正好全部集中在三个地方。 没拇指也能提水。 王崇信冷哼一声,“奴酋被总制吓破胆,变成乌龟了。” 邓文映呆呆的看着舆图,过一会突然下令,“中军三千人出发,咱们连夜去看看,斡特,你与王将军留下固守大营。” 她说走就走,带着祖大乐、马祥麟。 黄台吉不可能从辽阳冲出来,虏兵拒绝接触,就是个死守的阵地。 邓文映带着中军亲兵,越跑越焦急。 第二天中午,就看到了北面的冰山。 不需要靠近浑河和沈阳,二十里外就能看到反射的阳光。 任何人看到百里长的冰墙都失语。 阳光反复折射,整个空间被扭曲,盯着看一会,好似魂魄都被噬走了。 邓文映甚至不需要去辽河,就能看到刁跸山亮晶晶的天地。 众人继续向北三十里,找了个高地,拿望远镜环视一圈,邓文映越发凝重。 马祥麟看她脸色不好,笑着开口,“夫人,奴酋被总制吓坏了,他再也损失不起,动用如此多的人,制造这么一个防御阵型,只会暴露内心的胆怯。” 祖大乐跟着点头,“马都督说的是,奴酋倾巢而出,十分惧怕咱们进攻,也许夏季就决定了冬季的防御,以后也会这样。” 邓文映猛得扭头,“你说什么?” 祖大乐被吼得愣了一下,“夫人,这是最简单的防御,他们只有人,很可能以后战斗全部在秋天。” 邓文映眼神发亮,“不,上一句。” “上一句?奴酋倾巢而出啊,十分惧怕咱们进攻。” 邓文映拿出舆图看一眼,急切说道,“毕其功于一役是最无奈的战斗,奴酋还不到那个地步,集中优势兵力才能保证胜利、才能得到更多缴获,既然如此,为何倾巢而出,却要分兵?” 马祥麟眨眨眼,“分兵是为了遮蔽辽西,避免祖夫人大军支援。” 邓文映坚定摇头,“不,奴酋不可能认为辽西会舍命救援察哈尔,一万偏师相距西辽河三万中军五百里,根本无法合围,本官走过那条丘陵路,十分难走,何必呢?” 祖大乐与马祥麟对视一眼,一时没意会到关键。 邓文映已经指着医巫闾山北端道,“若这支偏师不与十三接触,而是向西回避,双方很可能错过,奴酋人数够多,为了带牲口返回,根本不怕辽西骑军奔袭,那他为了什么呢?” 马祥麟脱口道,“奴酋需要时间。” 祖大乐跟着道,“他还需要大量的粮草,哈达部、刁跸山,一定保存了无数粮草,且布置在西辽河沿岸。” 邓文映眼神越发明亮,“本官终于明白夫君的话,哪里有粮草,哪里就有战斗,这句话不是为粮草战斗,得围绕粮草思考、围绕粮草进退,攻城掠地根本不重要。 奴酋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准备粮草、转移牲口,他才会在辽东形成绝对防御,阻止大军靠近,北面却是诱敌深入,但这不够争取时间,本官和十三随时可以脱离战场,他需要偏师制造更大的动静,那这支偏师才是精锐中的精锐。” 祖大乐和马祥麟同时大吼,“劫掠辽西!” 邓文映收起舆图,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不,是炒花!辽西骑兵被引诱走了,奴酋黑虎掏心,奔袭毫无防御、又富裕的属部,南北同时劫掠,十三无法应对,奴酋就会两路同时成功,不愧是枭雄。” 祖大乐立刻附和,“夫人英明!” 邓文映这时候坚定多了,伸手一挥,“马都督带五千人留守,遮蔽辽阳五天,本官支援辽西,咱们不仅提前准备,水师还帮陈尚仁缩短了一千里补给,这是最大的杀招。 咱们脱离辽东,奴酋才会让辎重脱离大军,带着骑军专心防御辽河,那他的辎重将毫不设防,陈尚仁绕行千里在背后,出现的越迟越好,今冬有两次战斗,咱们哪里都能兼顾,奴酋顾此失彼。” 第351章 我的老婆是大将军(中) 邓文映也许脑子转的慢,但足够谨慎。 她不懂刺绣如何搭配,讨教武艺肯定门清。 努尔哈赤筑造这么大的冰墙,把所有人都唬住了。 邓文映一直在想为什么。 既然是为了保护海量的粮草,那就是要养牲口。 这是两个巨大的牲口圈。 明军缴获牲口会杀掉,奴酋缴获牲口是为了将来,那就会一路喂、一路赶回来。 所以战斗方式与卫时觉截然不同。 努尔哈赤奔袭,不仅需要大量时间,辎重粮草队伍庞大,无法像卫时觉一样快进快退。 这就说通了,偏师不是配合主力合击察哈尔,林丹汗没资格让奴酋如此重视。 偏师在为主力争取时间,才走极其难行的丘陵地,远离主力五百里,主动寻找战机。 今天是十月十八,邓文映返回辽西,最快需要三天。 祖十三已经到丘陵地三天了。 按照计划,他们该在昨天接敌,可三天来什么都没有,连斥候都没有遇到。 祖十三在丘陵顶四处张望,白茫茫的草原,不时刮过一股风,卷着雪花很冷。 这气候把草原上的痕迹全抹掉了,马蹄印和脚印本来就难寻,虏兵又不生火,很难找到痕迹。 头顶晴空万里,草原上一圈一圈彩虹,充满妖魅的杀机。 黑云鹤与赵率教在旁边,同样张望。 老黑有点不耐烦,“夫人,兄弟们已经确认三次了,这的确是刁跸山和八虎山到草原最快的出口,虽然河道很多,咱们都走过,大概位置不会错。” 赵率教也点头附和,“没错,去年赵某跟着送辎重的爬犁,也到过这里,确实没错。” 祖十三也没办法,郁闷道,“估计双方已经接战了,可能奴酋汇合全军,想一口吃掉察哈尔两个大营,西边还有六百里,先让他们打着吧。” 两人无奈,下令前锋继续派人查探,大队向西辽河而去。 又赶路一天,还是一无所获,他们好像来到一片无人地。 不能乱跑了,祖十三再次放出大量斥候,下令筑造雪屋等候。 一万人就这么傻乎乎待了一天。 十月二十,天色一亮,就从西边回来三骑,四天前派出的斥候回来了。 “夫人,奴酋大队在察哈尔东大营,距离黄金大帐还有三百里,双方已经打过了,奴酋攻陷东大营,与察哈尔骑兵在西拉木伦河对战。 兄弟们联系到察哈尔费英东,奴酋十月十五突然出现,东大营守军猝不及防溃败,奴酋反而有了营地,察哈尔援兵补给不足,人数又落下风,也不敢冲阵了,双方大约五万人对峙,察哈尔在等粮草,奴酋在降服牧民。” 祖十三立刻拿出舆图,与赵率教看一会,恼怒拍手,“奴酋用偏师引诱咱们北进辽河,若奴酋全军齐进齐退,咱们一万人惹不起,眼睁睁看着他回营。” 赵率教皱皱眉头,追问斥候,“东大营到底有多少人?” “回将军,至少五万,东大营还有察哈尔三万多人,全部在哈剌温山南端的山坳中,不好判断,兄弟们无法靠近。” “双方对峙各多少人。” 斥候连忙道,“双方一样,差不多都是两万五。” 赵率教再次看向舆图,“夫人,咱们遗漏了重要信息,奴酋奔袭却不急不躁,就算想拿走粮草和牲口,动作也太慢了,如此蔑视林丹汗吗?” 祖十三思索片刻,下意识向西看了一眼,“奴酋想一鼓作气进攻黄金大帐?” 赵率教摇头,“不太可能啊,察哈尔二十万人口,分五个营地,一次吃不下。” 黑云鹤看的急人,大手一挥,“咱们西进,先把粮草烧了。” 祖十三翻了个白眼,“黑将军,我们不能陷入厮杀。” 黑云鹤一指刁跸山,“那就干脆去奴酋老巢,他劫察哈尔,咱们劫老巢。” 祖十三本不想搭理他,突然被提醒了,与赵率教惊悚对视一眼,齐齐大吼,“偏师去了辽西。” 赵率教指着舆图急急说道,“偏师追杀咱们的斥候,不是为了南下,是遮蔽行踪,向西六百里,再转头向南五百里,就是毫不设防的炒花部大营,他们不会去进攻义锦,啃不动。” 祖十三点点头,异常羞愤,“奴酋在等待偏师汇合,咱们与察哈尔都把这一万人漏掉了。先向西躲过咱们,又向南躲过察哈尔,来不及了。” “夫人别急,三方彼此距离千里,不可能堵住,咱们救援辽西也来不及了,现在最好与察哈尔合兵,但不是与奴酋对峙,而是南下吃掉偏师,这支偏师绝对是精锐的精锐,吃掉他们,奴酋伤筋动骨。” “察哈尔不可能与咱们汇合。” “夫人!”赵率教凝重道,“咱们一露面,奴酋确认归路安全,就要撤了,不会等偏师,反正偏师在南边不可能被围住,察哈尔要么复仇,要么白白损失,奴酋大队人数太多,骑兵对冲咱们太吃亏。” 祖十三拍拍额头,恼怒说道,“既要又要最蠢,本官迷糊了,还是赵将军清醒,全军集合西进,与察哈尔汇合。” 这等于放弃奔袭了,奴酋大部分军事实力还在,不该如此大意。 炒花大营到西拉木伦河,是六百里的丘陵地带。 沟壑纵横,却没有连绵的山脉,是一个个孤立的小山包。 东虏一万人在这种地方行军,很容易遮蔽行踪。 十月二十二,天空几只大鸟落下,山坳中的巴布泰、巴布海兄弟接住,对一旁的穆库什道,“姐姐,炒花大营在南边百里,不能继续靠近了。” 穆库什点点头,“有多少人?” 巴布泰哭笑不得,“姐姐,大鸟又不会说话,再空中画圈大概五十里,黄金大帐都没如此大的营地吧。” 穆库什扭头看一眼疲惫的偏师,他们已经出发二十多天了,出沼泽后,连续奔袭十二天,战马、驮马携带的草料快吃完了,一万人有一万五千战马。 现在是最疲惫的时候,也是最强大的时候。 穆库什向一旁的副将招招手,“令兄弟们休息一夜,好好休息,明日奔袭。” 博尔晋、巴班、卫齐、隋扎、辛泰,一共五名佐领,躬身领命去安排。 这五人都是护军头领,出征的时候,完颜·博尔晋临时作为副将。 穆库什疲惫坐下,旁边一群小子,全是护军头领后代,有博尔晋儿子特晋,卫齐儿子鳌拜,自己儿子遏必隆也在。 穆库什拍拍儿子肩膀,“累吗?” 遏必隆摇头,“不累,孩儿必斩杀明狗。” 穆库什笑笑,再看不停擦刀的鳌拜,“鳌拜,护军都说你勇猛,这次准备杀多少?” 鳌拜立刻收起刀,“回格格,杀十个。” 穆库什哈哈一声,靠在一张羊皮背风晒太阳。 第352章 我的老婆是大将军(下) 偏师偷袭炒花,是黄台吉谋划。 穆库什一开始不同意,劫掠就得专注一点,察哈尔就够远了,干嘛走最难走的地方,还多跑五百里,还要放出斥候遮蔽行踪。 努尔哈赤思考后,同意劫掠炒花。 卫时觉死了,大金要给草原和明军一次深刻教训,让八旗大军恢复信心。 关键是要给明朝中枢一个抢夺武权的理由,只要明臣吵起来抢权,队伍就散了,比战斗更好使。 想法不错,选将却很难。 偏师主将需要谨慎、且临机决断,四大贝勒都不能领护军,阿巴泰得守辽阳,数来数去,何和礼最合适。 老骨头怎么能受得了奔袭一个月,黄台吉举荐穆库什,东果与何和礼都同意,努尔哈赤准许了。 就这样,穆库什守卫刁跸山,突然承受重任。 带着兄弟的海东青帮忙,一路小心谨慎,周密执行计划。 明日劫掠炒花,补齐粮草,俘虏青壮,带走所有能带走的东西,返回西拉木伦河,与主力汇合,赶着牛羊回家。 穆库什想着第一次带兵就能获得成功,世间没有卫时觉那根搅屎棍,作战简单了,闭目露出一丝微笑, 虏兵一路筑雪墙,走的时候全部推倒踩碎。 如今在山区也不需要雪墙,山坳里挤在一起,头脸都遮住,呼噜大响。 穆库什踏踏实实睡了一觉,早上太阳出来,山坳中点燃马粪,大军吃了一顿热食,顿时杀气盈天,个个摩拳擦掌。 偷袭必须攻陷营地,还不能让牧民跑远,下午接战最好。 穆库什等到巳时才下令,“全军奔袭,距离大营二十里分开,博尔晋、卫齐左路,巴班、隋扎右路,辛泰随本将直插中心,杀死所有抵抗者,出发。” 博尔晋带头,大军轰隆起步。 努尔哈赤最精锐的巴牙喇单独作战,准备一战扫掉炒花主营,让草原和明军失去信心。 穆库什奔马之中回头,身边一堆小子跟着,母亲带儿子立功的感觉,非常舒服。 她一会就笑不出来了,安排就不对。 炒花大营顺着大凌河布置,的确有五十里。 但大营不是方圆五十里,是个半月形,分三片。 东西两端孤立,从北面偷袭,只有中间方圆二十里可以抵达。 穆库什所谓的左右两路,分开之后,顺着山谷还是会聚合到一起,且最先遇到的不是大营本部。 帐篷还在南边呢,北边是庞大的草料库。 山谷中,马蹄轰隆响,回声很大。 路好走,视线却不远,不停左右绕弯。 未时,前锋汇报左右两路分开,穆库什立刻下令加速。 中军由辛泰领头,已经看到远处的青烟了,呛啷抽刀,虏兵大吼一声,催马加速。 未时二刻。 穆库什眼前一亮,冲出山谷了。 又跟着眼前一黑,面前一道高木墙。 有三个大门,堆积如山的草料。 “辛泰,不准停,杀进去!” 辛泰比穆库什反应快,一马当先冲进去。 嗖嗖嗖一阵箭矢,虏兵拥挤着杀入草料库。 紧接着,两侧马蹄大响,博尔晋和巴班从五里外杀出来。 穆库什已经明白了,这地形无法包抄,挥旗示意他们直接到大营。 万人同时冲击木墙,箭如雨下,一窝蜂杀进去。 巴牙喇就是巴牙喇,猛! 穆库什带中军进入,一堆一堆的草料,二十步一堵冰墙,脚下还有沟渠通水。 炒花部的防火措施与科尔沁一样,靠近大河就这优势。 草料库骑马很不方便,虏兵反应很快,把战马扔草垛之间,巴牙喇千人一队,顺着草料通道,从南边杀出去。 穆库什看辛泰越过第二道木墙,自己催马跟上。 刚踢了一脚马腹。 咚~ 一声惊天巨响。 辛泰带领的先锋坐地升天,空中裂为数段。 紧接着,又是咚咚两声。 啾啾~ 战马前踢朝天,穆库什被掀翻下马。 耳朵嗡嗡响,啥也听不到,看向东西两侧,噼里啪啦在掉落肉块和土坷垃。 砰砰砰~ 密集的响声。 穆库什使劲摇头,耳朵里还是砰砰响。 猛然醒悟过来,失足跑向木墙。 眼前的场景是红色,地下一个大坑,遍地尸体,百步之外,一群红甲明军。 除了他,谁还有红甲禁卫。 穆库什脱口悲愤大吼,“卫时觉!” 烟雾喷射,明军在开炮,天空不时落箭。 穆库什喘息两下,回过神来,这是朝鲜的禁卫。 明军还有高人,识破父汗计谋,提前到辽西截杀,辽阳的四贝勒根本来不及通知。 扭头看一眼两侧,他们比中军稍慢,伤亡小。 巴牙喇依旧英勇,依托木墙,弓箭反击,电光火石间,穆库什大吼,“撤,快撤,他们有火药,不要聚集。” 嘟嘟嘟~ 撤退号响起,一半掩护,一半虏兵返回草料区,各自找战马。 穆库什又向南看一眼,一群后生持刀冲锋,还有自己的儿子,顿时目眦欲裂大吼,“遏必隆!退回来。” 年轻人哪能听到,嗷嗷叫着向前。 穆库什大步跑出去,在他们跨越大坑的时候,一把拽住儿子,给鳌拜一个巴掌,“快撤,违令者死!” 头顶飞来几个黑影,穆库什下意识看一眼,条件反射拖儿子到坑中大吼,“趴下,快趴下!” 咚咚咚~ 密集的雷声,让整个山谷都在跳。 穆库什抖落身上的土,向木墙看一眼,掩护的士兵变为一堆碎末。 太幸运了,前后躲过两次死局,拖起儿子就跑。 一群年轻人跟着她逃避,不时有人中箭嘶吼。 战马够多,受惊也无处跑,穆库什随便找了一匹,带儿子上马就跑,幸存的虏兵跟随。 出草料区,山谷口才观察伤亡。 一个照面,死伤大约三千。 虏兵顺着原路撤退十里,逐渐恢复队形。 穆库什与博尔晋交流几句,得知对方实力。 明军八千步卒,人倒是不多,佛郎机和火药太多了。 根本不需要埋伏,就在大营之中,是己方太着急了,一头撞上去。 空间太小,步卒冲锋是送死。 穆库什思考明军何人带队,前面的士兵突然勒马后退。 虏兵素养不错,两千人火速下马持刀,后队立刻持弓,警惕看着山谷口。 一面巨大的金边将旗出现,上面一个卫字。 穆库什又失态了,“卫时觉,你这个假死的混蛋!” 呃~ 骂错人了。 将旗之下,一个红甲女将军,手持虎头湛金枪,威风凛凛,与一群枪矛骑军列队出现。 穆库什当然认识邓文映,不可置信瞪眼,他都死了,娘们怎么如此可怕。 迟疑之际,耳边却传来博尔晋大吼的声音, “格格,别上当,山谷四通,明军在这里堵不住我们,迟疑片刻,他们围过来了,先摆脱再说。” 第353章 战争到处是决断 虏兵快速上马,左右分开进入山谷。 山谷地形窄,只留下百人拦截,依旧可以列三排。 穆库什离开前瞥了一眼邓文映,明军已开始冲锋。 绕过三百步外的山坳,继续向东北方向跑。 刚刚跑出三里,咚~ 这一声异常响亮,隆隆的回声不断。 山坡上积雪噗噗掉落,滑向山谷。 穆库什震惊看一眼前方,无法判断明军人数,但不能被堵住,立刻下令,“分开两队,天亮再集合。” 双方都明白,这地形适合扔火药。 但想获得效果,就得把虏兵堵死。 祖大乐和王崇信建议一样,骑兵在东西两侧待命,只要虏兵冲击大营,骑兵立刻兜圈子堵死,山谷中扔火药。 反正义锦就在身边,带来的火药不少。 邓文映听后直接拒绝,这打法又急又贪,不稳妥。 因为山谷太多了,明军两万人无法围死。 地形对双方都很公平,适合扔火药,同样适合精锐冲杀破阵。 恰恰对方全是精锐,明军一多半新兵,还没建立信心,陷入绞杀后果难料。 任何一处被破,包围圈瞬间失效,虏兵全跑了。 得另想他法。 既然以逸待劳,必须耐心再耐心,建立更大的对战优势。 卫时觉提醒过无数次,奴酋的护军与别的虏兵不一样,他们是奴酋的统治中坚,奉奴酋为神,残暴凶悍,不会怯战,只要有一口气,就是嗜血的猛兽。 要么火药轰成碎渣,要么饿死、冻死、溺死、跑死,就是不能傻乎乎对冲。 邓文映选择第二种。 穆库什偷袭的时候,东西两侧骑军同时进入山谷。 只有邓文映带五千人堵虏兵来路,其他人全部散开。 山谷只留少数人奔跑互相通信,大部分上山扔火药、扔石头。 不需要制造多大杀伤,让虏兵在黑暗里不停跑就行。 筋疲力竭的时候,就是死亡的时候。 邓文映冲锋,就是给虏兵制造一个近战强杀的假象。 逼迫虏兵脱离来路,四散进入东西两侧山谷逃命。 穆库什奔袭不可能带驮马,明军要先去端补给。 邓文映杀掉断后的一百虏兵,下令一千骑兵吊虏兵身后压迫,立刻带着五千骑兵,顺着虏兵来路,快速向北。 天色黑了,邓文映听着两侧不停传来的炮仗声,小跑中面带微笑,夫君说的对,杀人方式多了,用刀是下下策,用脑才是合格的将军。 差不多子时,前面传来冲杀和马匹嘶吼的声音。 邓文映立刻催马向前。 明军已经杀完了,在四处堵截马匹。 只有三百虏兵,明军以多打少,竟然伤亡了四百人。 邓文映叹气,黑暗更不能接触,下令收拢所有驮马,喂马休息。 两刻钟后,斡特扛着一袋奶球到邓文映身边,“夫人,奴酋为了奔袭,夏天就在准备,他们用成吉思汗的方式补给,难怪可以带少量爬犁奔袭这么远。” 邓文映没听懂,“成吉思汗什么方式?” “奴酋炼制了大量的奶球,里面有野草、有盐巴,砸碎拌汤,人马都可以吃。成吉思汗用这办法跨过千里沙漠,灭杀花剌子模,沙漠再也无法阻挡大蒙古骑军。” 邓文映听过,伸手摸一摸袋子里的奶球,冰疙瘩很冷,疑惑问道,“虏兵随身携带着三五天补给?” “不知够吃几天,但肯定有,此处的补给不够他们返回,追击的时候,也能看到战马两侧有小袋子。” “为何鞑靼人和奴酋以前不用?” “这玩意很难熬,鲜奶夏天搅拌发酵,锅中熬煮,挤压去水,需要大量牛羊奶、海量的柴火,费时费力,人少了不行,奴酋大概也没熬制多少。” 邓文映思考一会摇头,“先不说熬制,它比干粮如何?” “人马都不能常吃奶球,腹泻呕吐、肠胃痉挛至死,鞑靼因此常死人,夹杂野菜依旧得配其他食物,战马吃奶球得配草料喂,无草料混吃,就得多喂,短时间确实不影响体力。” 邓文映顿时凝重道,“虏兵人马竟然没断粮?” “肯定没有,三五天不影响。” 邓文映思索片刻,快速说道,“传令王崇信,绕行东边到北面丘陵拦截,带所有火炮、投石机、床弩,爬犁越多越好。传令祖大乐,天亮集合人马追击,不要拦截,适当多扔火药,逼他们出山,以免狗急跳墙反杀大营。” 东边五十里的山谷,到处是喘气声。 虏兵和战马全部在喘气,黑暗中穆库什死死抓着儿子,远处依旧能听到爆破声。 卫齐招呼虏兵饮马休息,博尔晋低呼找到穆库什,低声汇报,“格格,咱们身边只有三千人,黑暗中无法看到明军人数,好似义锦明军全部进入山区。” 穆库什直起腰,淡淡说道,“辎重肯定丢了,距离父汗六百里,就算鹘鹰通知父汗接应,我们至少得逃命两天才能汇合,随身粮草可以吗?” “兄弟们的干粮够三天,战马没有草料,必须多吃多喝水。” 穆库什冷笑一声,“明军肯定知道我们用奶球的办法补给,会判断我们向北逃命,天亮恢复体力,向南反杀。” 博尔晋摇头,“格格,咱们是为了物资、牲口、青壮,就算反杀能冲入炒花大营,无法带走任何东西,用完奶球,就得携带爬犁草料,就得生火烤肉,那我们永远回不去了。” 穆库什沉默良久,凝重说道,“博尔晋,本宫认为反杀是唯一的生机。” 博尔晋也没有继续反对,“格格决定!” 穆库什点点头,“先让兄弟们休息喂马,天亮本宫给父汗发信,观察一下明军位置,集合兄弟,最快速度反杀,携带五天草料即可,咱们摆脱追兵,走辽西回辽东。” 第354章 这是谁的部将 穆库什的决定没问题。 但她入夜前给自己挖了个坑。 此刻虏兵太分散了。 执行命令有时间差。 且邓文映最先反应过来,明军放弃袭扰,转为压迫了。 咚咚咚~ 山谷传来一阵巨响,穆库什与中军一群小孩从迷糊中惊醒。 天色还未大亮,大约辰时初。 咚咚咚~ 南边又是一阵巨响。 博尔晋大吼上马,南边返回十几名骑士。 “格格,巴班头领汇报,明军放弃围杀,战术变了,至少一万骑军在我们后面,他们不冲杀,一旦我们反冲,明军扔火药,弓箭攒射,兄弟们无法接触,在逐步北撤。” 穆库什此刻再多的想法也没用,物资基础决定战术,无奈下令,“博尔晋,现在我们只能向北,逃命必须快,必须干脆,你带头,今日冲出山区到丘陵地休息。” 博尔晋招呼人出发,穆库什拿皱巴巴的一张纸,快速写了一封信,放飞鹘鹰求援。 接下来果然是竞速赛。 虏兵在跑,明军在追,不时响起一阵炮声,殿后的虏兵在用血肉争取时间,也代表南边丝毫没有机会。 放飞鹘鹰,努尔哈赤最快接应也得两天。 穆库什路上脑袋飞速旋转,没有丝毫办法。 向东向西都是绝路,无依无靠不说,连劫掠也没地方。 失去向南的机会,只能一条路向北。 逃命,休息,逃命,休息… 山势越来越小,虏兵越来越快了,一天就跑了二百多里。 穆库什在晚上戌时冲出山区,野地里风大了很多。 与提前抵达的博尔晋汇合。 身后幸存的人也陆续靠近集合。 子时,博尔晋高兴汇报,冲出来六千兄弟,山里并没有死多少人。 穆库什反而大惊失色,那这么说,前一天就上当了,山里的明军根本不多,他们用火药掩盖了人数,白白浪费逃命时间。 明军应该就在前面,他们已经提前出来了。 “博尔晋带两千人,前出十里,遇到明军立刻转向,绝不能走谷地。我们要跑起来,卫齐、隋扎、巴班整队,天亮不准再分散。马上执行命令,违令者死。” 穆库什杀气腾腾下了一个命令,她不想再听将领废话了。 虏兵立刻重新分配队伍,前队需要更多的骑射。 寅时初,全军起步,逃命只需要保持战马体力,人就别想睡觉了。 穆库什一直在准备厮杀冲阵。 嘿~ 出奇的顺利。 辰时末,太阳升起,丘陵地什么都没有。 不停从马背站起来张望,穆库什怀疑自己脑子被吓坏了。 不对呀,无论如何不该这样。 中午到一条河边,虏兵砸冰饮马休息的时候,穆库什驱马到一个丘陵顶,四处环视,白茫茫的一片大地,只能看到连绵不绝的小丘陵。 下令兄弟放飞鹘鹰,大鸟直接向南方,在南边盘旋。 也就是说,北面没有大量人马? 穆库什一屁股坐地下,自己太紧张了。 饮马过后,全军继续向北跑。 到黄昏依旧安全。 今天是十月二十五。 穆库什逃命两天两夜,邓文映提前出发,当然在前面。 明军大队与察哈尔、祖十三相距二百里。 前天双方的斥候就联系上了,来回需要时间。 邓文映无法指挥察哈尔,确定祖十三在北面,立刻放弃独自堵截。 既然你想跑,那就跑吧。 跑到筋疲力竭,跑到兴高采烈。 与奴酋一步之遥汇合,迎接死亡。 天蒙蒙亮。 看向北方,穆库什露出一丝微笑。 就算遇到察哈尔,巴牙喇也有信心冲破拦截。 虏兵只休息了两个半时辰,若非战马需要,穆库什都不想休息。 十月二十六。 明军猎杀时刻。 轰隆隆的马蹄声带着归心急切的虏兵。 失败了,能保命,就有机会。 所有虏兵都一样,此刻都放松了,疲惫感袭来,很多人在马背闭目摇晃。 啾啾~ 前锋突然大叫,“冲过去,冲过去!” 后面的虏兵惊醒,看到前方丘陵十里处,有一队明军。 穆库什瞬间扭头看看东西两侧。 第一个反应,这里根本不可能堵住。 第二个反应,明军后面有察哈尔大军。 “调头,调头,向东十里,绕开他们。” 博尔晋同意这个命令,带领虏兵向东,给堵路的明军一个鄙视。 十里之后继续向北。 虏兵前锋大吼叫停,对面更多的明军。 博尔晋请示冲阵,穆库什拒绝,继续绕。 不能与明军纠缠,他们在草原没多少人,一旦被缠住,后面的追上来了。 这次绕了二十里,继续向北。 奔跑之中,穆库什突然听到从未听过的尖啸。 嘶嘶~ 几声惨叫传来,奔跑中的虏兵一头栽下马。 穆库什才看清,十几支重型弩箭掠过队伍,带来血腥。 虏兵齐齐调头,警惕列阵。 西边丘陵之间,三十多辆爬犁,全部盖着雪,根本没看到。 丘陵后有多少明军,此刻也看不清。 呛啷~ 虏兵齐齐抽刀。 穆库什大吼,“别上当,他们有火药,撤,晚上就能与父汗汇合。” 虏兵无奈听令,继续向北。 十里之后,嘶嘶~ 又带走二十多人。 这次虏兵干脆没搭理。 穆库什一直在看北面,期盼父亲能突然出现。 但战马呼哧呼哧的声音先出现了,不停有战马口吐白沫跌倒。 没有休息,只顾跑。 这次人马都被榨干体力了。 穆库什无奈,只能让虏兵分开距离警戒,让战马恢复体力。 刚刚停下一刻钟。 隆隆隆声音响起,丘陵顶一看,东西南三面都是明军,大约一万多人。 穆库什一咬牙,“巴班、隋扎断后,其余人出发。” 两人带三千人断后。 穆库什带着恢复一点体力的战马向北。 离开五里,回头看一眼,明军并没有立刻杀戮。 耳朵突然传来博尔晋大吼,“别停,别停,杀过去!” 穆库什扭头,北面一条黑线,无边无际的明军。 黑线在快速靠近,比虏兵快多了,且越来越集中,根本不可能杀穿。 穆库什绝望,此刻的护军非常虚弱。 抽出身边的刀,扭头对儿子大吼,“遏必隆,跟着为娘。” 原本箭阵接敌的情况不见,虏兵也拉不动弓了,全部抽刀,准备与明军对冲。 以逸待劳,对面的黑云鹤兴奋得哈哈大笑。 这时候你笑个毛。 身边一队枪矛兵比他更快冲出去,搞得老黑大叫,“别抢老子人头。” 没机会了。 哧哧哧~ 枪矛兵头领天神下凡,一矛捅穿三个,带着士兵直接杀进去。 巴牙喇此刻绵软无力,就算心里想发狠,胯下的战马也不配合。 人马都异常呆笨。 被冲锋的骑兵拍飞武器,后面的人跟着枭首。 凌厉,迅猛,血箭飙射。 热刀切黄油。 到处是大人欺负小孩。 穆库什还想对骑军头领举刀,被枪矛一下拍到胳膊。 咔嚓~ 清晰的骨折声,人也被一矛拍飞。 昏迷之际,还能看到明军骑兵如割草似的,飞速掠过。 大金护军何时如此虚弱。 真蠢啊。 黑云鹤带领的这队骑兵太猛了,直接杀穿三千人,看都不看,向着南边冲过去。 虏兵不顾身后围杀,主动与冲锋的骑军对冲。 邓文映还想让爬犁靠近慢慢杀,被突然打断了。 皱眉看着冲锋而来的骑兵,暗骂黑云鹤带的都是些莽夫。 仅仅片刻,她就在马背兴奋瞪眼。 只见骑兵头领一马当先,枪矛闪烁,嘭嘭嘭,都不用捅,拍西瓜似的打击脑袋,虏兵纷纷坠落,一个人瞬间杀穿整个队形。 邓文映看大局已定,没什么伤亡,赞赏大吼,“如此勇士,谁的部将。” 正好祖十三过来汇合,“今年训练骑军,步卒里面自荐的良才,此人叫曹文诏,刚猛凌厉,天生的骑将。” 第355章 夕阳,是红色的 午后时分。 战斗结束了。 明军大多认识穆库什,她的半截耳朵和短发也很显眼,所以活下来了。 明军在打扫战场,这里距离西拉木伦河很近了。 围追堵截的明军也很累,所以最后的战斗让祖十三带骑军来收割。 邓文映与祖十三找了个地方,单独交流。 “姐姐,咱们战功太大,奴酋得知护军覆灭,判断咱们骑军众多,一定会小心谨慎,避免辎重单独回辽东,陈尚仁偷袭大概会落空,失去偷袭机会了。” 邓文映无奈点头,“之前听夫君说过鹘鹰,还真不知道这鸟能传信,努尔哈赤并没有被遮蔽,且提前获得消息,若无法偷袭辎重队,营地更加无法偷袭。” 祖十三叹气,“是啊,护军头领穆库什无论有没有求援,奴酋都不会增援,他得知姐姐围杀护军的时候,就能判断护军陷入咱们南北围杀,回不去了。 虏兵昨日就在整队,不是三万,而是四万,把之前被俘虏的女真人也武装起来了,再加上后队大约万人,若同时行动,咱们与察哈尔汇合也讨不到好。” 邓文映懊恼挥拳,“夫君说努尔哈赤是打不死的蟑螂,枭雄真是难缠。” “奴酋确实厉害,咱们杀掉护军,他更加谨慎,不会再分兵了,就算郎君在,这回也难以接触,他这时候也不怕对峙。” 两个女人判断是对的,努尔哈赤获得牲口、物资、人口,南边却损失了精锐中坚,无法接受任何失败了。 本就谨慎的人,会更加谨慎。 本就凶悍的虏兵,会更加凶悍。 这时候不宜招惹。 黑云鹤带着曹文诏到邓文映身边,“夫人,曹兄弟之前在宁远,前年还见过总制,随熊廷弼退回山海关,再次出关还是在宁远,今年主动带着百余兄弟到义锦。” 曹文诏行军礼,“拜见夫人,末将乃大同镇人,奉孙阁老募兵令,末将回乡招募兄弟,错过总制去年出击。” 邓文映点点头,“带着乡亲参军,现在是什么官身?” “边军苦寒,唯有斩首。末将乃锦州骑军左厢守备,五品副千户。” “识字否?” “略懂!” “很好!”邓文映赞赏一句,又对黑云鹤和祖十三道,“锦州有老黑足够了,曹文诏跟随本官回朝鲜训练枪矛骑军,回去之前,还得到辽东一圈,接应北面的陈尚仁。” 两人当然不敢拒绝,邓文映又道,“此处不能久留,大军人数太多,随身草料只够两天,洪敷教无法供应更多的粮草,咱们与奴酋打个招呼,明日返回。” 众人领命,明军继续出发。 邓文映没有闲心审讯俘虏,她在学习卫时觉,刺激奴酋。 办法很简单,护军的尸体全被弄爬犁上,拉着去西拉木伦河的营地,送给奴酋。 努尔哈赤已经与察哈尔对峙十天了。 营地内的俘虏也整理完毕,物资都收拾妥当。 战略目标全部完成,就等护军来汇合。 万万想不到,穆库什一路小心翼翼,临门一脚,却遇到卫时觉的女人。 努尔哈赤才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关键,卫时觉的女人有军心、可以如臂驱使。 只要她不傻,就不可能出现大败的情况。 自己为了让明朝中枢抢夺武权,才偷袭辽西。 那人家避免出现被动,就会主动进攻辽东。 这情况有点预料,却没预料到这女人敏锐察觉辽西的危险。 穆库什碰到明军的那一刻,就决定护军回不来了。 再强的战力,也无法跨越六百里的绞杀,累都累死了,还不如扭头拼杀。 越有逃命的机会,越是索命的陷阱。 这边一旦接应,就得冲垮察哈尔,让他们远离,否则就护不住辎重和缴获。 努尔哈赤二选一。 选择很简单,也很残酷。 南边不知情,只能保缴获。 夕阳西下。 晚霞很美,草原也变成了红色。 努尔哈赤在察哈尔东大营岸边的山坡顶。 西拉木伦河就在面前,背后是哈剌温山延伸的山脉。 河宽五里,对面的察哈尔人数增加到三万,林丹汗却没有进攻。 努尔哈赤对林丹汗很是不屑,这二杆子在维持黄金大帐的脸面,若真来进攻,察哈尔分崩离析。 可惜,察哈尔身后的明军也不在了,并没有被拖住。 那护军还是被围住了,十有八九没了。 代善从营地出来,快步到身边,“父汗,我们随时可以离开,万余勒勒车都能带走。” 努尔哈赤没有回答,代善又道,“俘虏也清理完了,剩下的人都愿意跟随。” 努尔哈赤还是没有回答,代善顺着奴酋眼神看向南边,慢慢瞪大。 白色的大地中,一片黑红十分显眼,向北快速移动。 十里外的察哈尔士兵高呼,列队迎接,也是警戒。 明军旗帜不多,但那杆将旗非常扎眼。 隆隆的声音,明军到河边散开。 露出后面的爬犁,把尸体身上的羊皮和铠甲扒掉,踹到冰面。 不一会,就在河边堆满尸体。 夕阳映衬下,冰面也完全成了红色。 南边山呼海啸的欢呼和挑衅,北面鸦雀无声。 几名俘虏被踹入冰面,他们被剁拇指、剁脚趾,羊皮袄也扒掉。 这回不分身份,连巴布海、遏必隆也被剁了。 俘虏被吓破胆了,跌跌撞撞,在冰面手脚并用往回逃。 明军口哨不断,充满讥讽。 邓文映打个招呼,就是在输送恐惧。 护军覆没的消息,会让女真全军惊慌。 代善双拳紧握,余光瞄一眼努尔哈赤,“父汗,儿臣去教训明狗。” 努尔哈赤没有说话,面色与天地一样,完全黑红。 穆库什的声音隐约传来,“不要回去…不要回去…父汗…杀了儿臣…送罪人上路…” 这女人清醒,趴在冰面,用汉语嘶吼,对面多数人听不懂。 代善不需要等命令了,回头亲自带人到冰面迎接俘虏,让亲卫给几人披羊皮,顺带连脑袋遮住,带到岸边土堎下,砰砰砰,全部打晕。 天寒地冻,不一会就冻死了。 冰面上的穆库什站起来,拽着受伤的儿子,耷拉着一只胳膊,歪歪扭扭返回南边,“邓文映,杀了我!” 后面骑马的邓文映交代亲卫几句,不一会,天地间响起明军大吼。 “奴儿,奴儿,护军全死了,他们在等你。” “奴儿,奴儿,李氏家奴,卫氏玩物。” “奴儿,奴儿…” 明军叫的很欢快,代善返回高处,营地内虏兵拎刀,沉默看着对面,没有军令,也不敢出击。 代善快速到努尔哈赤身边,想提醒一句,突然看到奴酋咬牙抿嘴,腮帮子鼓起,鼻子却有两道血喷涌,叮叮滴落,脚下一片殷红。 第356章 错失良机,判断力的惨败(上) 天色昏暗,明军离开西拉木伦河,到东南方向三十里扎营。 追击不可能带太多粮草,祖十三也快用完了。 洪敷教就算给补充,也是少量。 明军立营后,邓文映在中军等候,刚才已经让十三去察哈尔要草料。 邓文映不能去,因为林丹汗在营地。 朝鲜是藩国,北元黄金大帐是明朝承认的皇帝。 与林丹汗做事,最麻烦的是名义。 祖十三获得孙承宗允许,有外事联络权。 邓文映替夫领兵,不可能把暂借的权力也拿到。 就算打个招呼,也是违制,若商量国事,形同谋反。 大明朝对规矩的灵活应用、以及对规矩的死板,此刻都体现在邓文映身上。 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中军大帐,邓文映来回踱步驱寒等候,赵率教突然闯进来,一脸错愕,“夫人,奴酋派使者求见。” 邓文映以为是来赎回穆库什,不耐烦道,“奴酋杀了自己的儿子,杀了一群小子,趁夜又来赎回穆库什,真正的狠毒无情,放回去吧,本官又没想留废人,送回去浪费粮食。” 赵率教摇摇头,低声道,“夫人,奴酋派使者商议,与大明朝灭杀林丹汗。” 邓文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赵率教又说了一遍,“末将也不敢相信,来的还是总制熟人,奴酋三子阿拜,祖大乐和斡特应该都认识。” 邓文映呆滞片刻,一头雾水,“啥意思?” 赵率教同样迷糊,“末将也搞不明白,他这么快就追上来了,说明奴酋并非临时起意。条件是女真安全退走,要一半活着的牲口,不要一个人口。” 邓文映再次沉思,良久过后,郁闷说道,“他在捧杀本官?” 赵率教无奈道,“有可能,末将暂时无法判断。” “叫过来聊聊。顺带把祖大乐、斡特叫过来。” 这两人见过阿拜,赵率教故意迟了一会,才带阿拜来到中军。 阿拜裹着头套,进帐躬身,“拜见夫人,父汗对卫总制一向佩服,卫总制死于谋杀,父汗心痛…” 邓文映打断,“别假惺惺,说事。” 阿拜迟疑一下道,“夫人,在下七妹和侄女都是总制的女人,好歹是一家人。” 邓文映差点吐了,忍不住要杀人,扭头看看身边,手头没趁手的东西。 斡特跳起来啪啪两巴掌,“再提少爷一句,老子宰了你。” 阿拜摸摸脸,喘息两声,嗡嗡说道,“夫人令父汗刮目相看,既然输赢已定,双方厮杀没任何意义,空耗粮草两败俱伤。 天地宽阔,当豪杰共事,林丹汗一介猪猡,不配插足纷争,大明朝获取察哈尔人口,可以分给炒花和科尔沁,再也不用担心纠缠三百年的黄金大帐,夫人完全控制草原,大金只想安然而退,咱们下次再过招。” 老实说,邓文映动心了,看了一眼赵率教,后者立刻问道,“如何动手?” 阿拜道,“明军南撤五十里,大金奔袭察哈尔,打掉一半骑军,剩下的明军自己收拾,大金等待牲口交接,父汗也不怕夫人毁约,我们若奔袭,大家谁都得不到好处,夫人可以分五次送牲口,每次我们退走一万人,此乃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易结束,钱货两讫。” 努尔哈赤这计划看不出异常,双方互相脱离,又没有任何口舌。 皇帝若在这里,也怕忍不住。 黄金大帐与大明纠缠近三百年,大明朝臣早想缴获传国玉玺、早想打碎查干苏鲁锭。 这是彪炳史册的御外功绩,谁都稀罕。 可惜黄金大帐太能跑,查干苏鲁锭作为成吉思汗的战神矛,在草原号召力一直存在。 黄金大帐虚弱的时候,打不过明朝,无法劫掠,扭头就回漠北。 发育几年,再次南下。 反反复复,大明朝焦头烂额。 纠缠近三百年,大明朝终于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另外扶持土默特,与黄金大帐争夺声望,让黄金大帐失去一半号召力,蜷缩辽北。 现在则干脆成盟友了。 盟友两字一出,邓文映想起双方成为盟友的原因,想起卫时觉对努尔哈赤的重视,脑子突然清醒了。 努尔哈赤的威胁远超黄金大帐。 冷哼一声道,“黄金大帐的确是大明的麻烦,本官明日撤退五十里。” 阿拜犹豫问道,“夫人这是同意了?” “是啊,你可以把穆库什母子带走。” 阿拜点头躬身,“好,感谢夫人信任,合作愉快,在下告退。” 邓文映眼看亲卫把阿拜送走,对几人凝声道,“奴酋好本事,会忽悠人了,欺负本官是个女人,分不清重点吗?” 祖大乐挠挠头,“末将糊涂了,啥也没听出来呀,奴酋骗夫人南撤,能得到啥呢?这又不是联姻走亲戚。” 赵率教也道,“是啊,末将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咱们本来就没多少粮草,他看的清清楚楚,这无法隐瞒。 非要说目标,大概就是捧杀夫人,此战已灭杀奴酋精锐,若再降服察哈尔,缴获传国玉玺和查干苏鲁锭,夫人该封爵了,而且是侯爵。” 邓文映点点头,“本官也这么判断,他想换个对手,朝廷只要换个人节制关外,南北就无法联动了,他可以打破封锁,逐个击破。” 赵率教躬身,“夫人高义,此刻您的成功,就是大明未来的失败,等以后灭虏,卫氏还是侯爵。” 邓文映笑笑,有点自豪,若非我男人还在,真可能忍不住灭了察哈尔。 灭虏还是让男人来吧。 第357章 错失良机,判断力的惨败(下) 众人在大帐又等了半个时辰,祖十三才回来了。 进门跺脚,摘掉头套,一脸愤恨。 “察哈尔担心奴酋冲杀抢劫,粮草是从大营三日一送,他们不说咱们也明白,林丹汗脑子有包,竟然说咱们做先锋,与察哈尔出兵灭杀奴酋,才能得到粮草,现在一点也没有。” 赵率教立刻道,“夫人,此刻我们三方实力差不多,谁对谁都没有信任,谁先动、谁吃大亏,但咱们最缺粮,熬下去最吃亏的是咱们。” 邓文映点点头,示意赵率教交代一遍阿拜的事。 祖十三听完,依旧愤恨,“奴酋这是蛊惑夫人为公子谋一个爵位,丝毫不把夫人高义看在眼里。” 看吧,都这么判断。 邓文映摆手,示意几人去休息。 她自己裹了张厚羊皮,拍拍身边褥子,示意十三说说悄悄话。 祖十三到身边挤在一起,“姐姐真厉害,这次皇帝会赏少保吧,跟男人一样。” 邓文映呵呵笑道,“不太可能,与秦夫人一样,左都督、总兵官,正式获得外镇资格,外加一堆虚衔散阶。” “没意思。” “孩子怎么样?” “很好,壮实,很多人照看,都怕出意外。” “那就好,几日前到辽西,没来得及到义州城,回去看看。” “好,当然得看看,您以后教导教导…” 两个女人在说悄悄话,卫时觉若在,保准按住脖子狠狠咬两口。 笨蛋啊,你们没看出陷阱,那是努尔哈赤太真诚了。 刚刚杀了他最重要的护军,他就表现如此真诚。 绝对不是在捧杀。 封爵回朝太遥远了,不至于他如此急切。 一定是眼前有问题,出现了他无法控制的变故。 这时候,一切都要反着来。 不南撤、不靠察哈尔,试着进攻一次,就能查探虚实。 子时中,穆库什被带回大营。 她如行尸走肉,军中郎中给正骨上夹板,又刺破胳膊皮肉放淤血,晕过去都没喊一声疼。 再次醒来,已经寅时了。 大帐火苗让人暖暖的,穆库什呆呆的看着,也不知女真何时会如这火一样熄灭。 “四妹,父汗有召!” 门口出现阿拜的身影,穆库什虚弱起身,阿拜上前给他披好裘皮,低声说道,“就在隔壁,不用麻烦。” 穆库什点点头,被阿拜搀扶着出门。 十步不到,就是奴酋大帐。 掀开帘子进去,大帐站着一圈护卫,这些人都四十多岁了,努尔哈赤的贴身死士。 穆库什诧异看了他们一眼,被阿拜搀扶后帐。 不想说什么,也不想解释什么。 穆库什万念俱灰,进门瞬间瞪眼。 代善和莽古尔泰跪在床前,奴酋脸色灰败,气若游丝。 扑通~ 穆库什双膝下跪,“父…” 刚吼半个字,被阿拜一下捂住嘴,“四妹,父汗只是悲伤过度,别激动。” 穆库什跪着到床边,看着奴酋,呜呜哭出声,“女儿无能,不该回来。” 奴酋咳咳两声,嘴里好像还有血,旁边代善拿手帕擦擦嘴角,特别孝顺的样子。 “父汗,您不要说话,儿臣来说。” “好!”奴酋简单说了一个字。 代善立刻道,“四妹,护军覆灭,父汗悲痛欲绝,肺胀血裂,喝人参汤好多了,但暂时无法动弹,我们恐怕得在此处留半个月。 父汗昏迷前下令阿拜出使明军大营,与邓文映商议夹击林丹汗,分食察哈尔,邓文映嘴上同意了,估计完全没当回事… 阿拜这才顺带把你带回来,父汗没怪罪你,护军出击,本就是贪心,一旦被堵截,逃无可逃,你能逃五百里,已经不错了。” 代善叙说一遍,穆库什听完,脑力慢慢恢复,看看代善,又看看虚弱的努尔哈赤,眼神渐渐清澈。 努尔哈赤欣慰看着穆库什,露出一丝微笑,硬撑着张嘴,穆库什连忙靠近。 嗡嗡的低音传来,“穆库什,女人天性谨慎,想的多,反而比男人好对付,若卫时觉在对面,大金完了,你以后要吸取教训呐。” 穆库什低头而拜,“父汗圣明,邓文映一定以为父汗在捧杀她,明军后退,咱们又不出击,明蒙双方又有了裂痕,明军再也回不来了。” 代善摇摇头,“明蒙本就不信任,谈不上裂痕,父亲是为了抓时间,让邓文映没法判断,若现在出使明营,一切另说。既然我们需要在此处停留,就得先赶走明军。” 穆库什再次道,“不赶为赶,不击为击,合而不合,退而不退,女儿受教。” 努尔哈赤闭目,没有回应这个高度浓缩的马屁。 代善又道,“昨日晚霞过盛,近日有雪,四妹受伤,依旧是护军头领,保护父亲养伤,可以进出,不得走漏消息,莽古尔泰固守营地,我去监视明军,这是父汗的安排。” “是,小妹明白了。” 代善和莽古尔泰起身离开,阿拜也去做事,穆库什跪坐低头。 过了一会,努尔哈赤伸手拽拽胳膊,穆库什立刻把耳朵放在嘴边。 努尔哈赤低声问道,“护军是怎么走的?” 穆库什无奈叙说一遍,努尔哈赤又费劲低语,“他们随朕这么多年,想不到被朕亲手葬送,若无卫时觉两年来的袭击,朕不会冒险。 此人死了,依旧灵魂不散,在朕的脑子里驱使朕犯错,这教训太惨了,护军死于卫邓氏,朕始终惨败于卫时觉。” 穆库什实在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道,“女儿无能。” 努尔哈赤从被子里拿出一个印章,伸手塞穆库什怀里。 穆库什看清印章,大惊失色,努尔哈赤却摇摇手指,示意她闭嘴,“穆库什啊,朕很心痛,护军还有很多头领是詹泰教育,朕此刻落魄至极,很想詹泰,很需要詹泰。” 穆库什颤抖躬身,“女儿一定不会让大金基业受损,父汗好好养病,大金离不开您。” 努尔哈赤笑了,“你也去休息吧,死人就别在意了,大家都要死。” 原来是为了交代大印,为了交代基业,穆库什把大印藏好,躬身退出后帐。 走到帐外,天色大亮,但空中乌云阵阵,格外阴沉,今年的雪也太多了一点。 扭头向南望去,尸体被雪吹一夜覆盖。 明军大营如同一个小点,在向东南移动。 穆库什眯眼看了一会,再次抬头,好像看到一个贱兮兮的笑脸,在戏谑俯瞰众生。 闭目甩甩头,一个信使来到身边,“四格格,大贝勒请您回禀大汗,明军撤了,察哈尔也在准备西撤。” 第358章 万事都有源头 不管努尔哈赤与察哈尔如何结束,明军作战结束了。 西拉木伦河滞留半天时间,还是邓文映挤出来的。 粮草是个必需品,始终放在首位。 缺乏粮草,就会产生戒备心态,难免忽视某些细节。 前后十六天时间,邓文映已超额完成任务。 若非在炒花搂粮草,南边就结束战斗了。 那样一定会付出几千人的伤亡。 如今伤亡千人就灭杀万余精锐护军,足以威震天下,不能再苛求了。 芸芸众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同一时间,京城已经切磋两个月。 邹元标作为东林三君之一,可以在政务上被击倒,但他还是心学七派领袖之一,这就没法用权力打倒,一旦获罪,会让整个心学又闹起来。 天启皇帝认为邹元标牵扯太大,学派闹事张居正都压不住,暂时不能让邹元标获罪。 魏忠贤开始集中轰击赵南星,东林为转移火力,提议让山东巡抚赵颜回朝,任兵部尚书。 宣城伯又不准召回赵颜。 帝党内部就无法统一目标,先吵着吧。 十一月初三,辽东的奏报回京,众人震惊,接着大喜。 邓文映不动,或无功而返,都会被弹劾。 大捷,那就是另外一个情形了。 阉党这时候也得放缓攻势,与东林商议对邓文映的封赏。 东林自然松了一口气,甚至有点高兴,有了政务筹码,可以缓和一下双方关系,甚至与宣城伯谈交易也不是不行。 卫时泰忙着呢,没功夫与他们交易,也没兴趣交易。 初四中午。 宣城伯接到一封密信,越看越恍然大悟。 专业的事果然得专业的人做。 花和尚幼年跟随师父游历,青年混迹市井,成年又与高门做朋友。 很多常见的手段别人难用,对他来说很方便。 比如最简单的吴侬方言,花和尚就会,天然能隐蔽身份。 这家伙与南边的闻香教密探演戏半个月,把自己变为郭氏护院头领了。 到杭州先装作江湖杂耍,出摊卖艺。 被扮做商人的密探欺负,打烂所有用具,把身上的钱袋也抢走了。 有无数证人,花和尚直接消除来历不明的隐患。 然后到县衙告状。 县令当然无法破案。 他就乞讨告状,每日到县衙门口敲鼓。 短短几天时间,杭州人就知道一个乡亲被外地豪商欺辱。 这人还是个硬脾气,有好几个人到县衙门口,仗义给银子,他也不要接济,必须查到凶手,给家乡一片青天。 演戏十天,众人才知道花和尚祖籍湖州,幼年父母双亡,到江西学武刚回来。 武艺高强,牢记侠义之道,当时不想伤人,才没有出手。 相信青天老爷能用律法治理豪强。 花和尚瞬间成为令人敬佩好汉。 县令被捧高了,捧难受了,无奈把花和尚送寅宾馆。 寅宾馆招待乡绅,总有一个与花和尚会‘对眼’。 五天后,郭氏当家人与县令聊天,正好遇见花和尚,相谈甚欢,请花和尚做郭氏护院头领。 县令大喜,亲自作保。 花和尚顿时从假路引变为浙人,顺利进入敌人脑袋。 花和尚刚刚接触,还在查探,教会名单还需要时间。 但他认识了一个郭氏客房的辞官县令,闲聊起来,意外查到卫时觉被刺的起始源头了。 宣城伯得顺着这个源头摸。 而且马上就摸到一部分结果。 天黑之后,文仪扮做男子,从后门进入方从哲家里。 方从哲看到文仪的出现,有点颤抖,“怎么了?后宫意外?” 文仪摇摇头,“德清公,您知道王弘诲吗?” 方从哲大喘气,拍拍胸脯,“当然,王弘诲,忠铭公嘛,琼州人,带利玛窦从广东进入南京的人,致仕才入教,王弘诲是个老寿星,此人应该没参与海贸吧?” “不,王弘诲死七年了,76岁辞世,咱们严重低估了王氏,他家比做海贸恐怖多了,夫君和姐姐杀了王弘诲两个嫡孙。” “什么?” 方从哲惊呼一声,从文仪手里拿过一封密信。 去年在山东剿匪,卫时觉从河间府景州开始绞杀王好贤。 对俘虏残酷识别,浑水摸鱼的人一个不留。 其中有一个人叫王二昌的人,是于弘志联系的漕商,莫名其妙被卫时觉弄死了。 这个王二昌,实际叫王昌行,他的嫡亲胞兄,是山东德州县令王昌言。 德州、景州、吴桥三县互为对角,相距不过五十里,却分属两省。 县令不是通敌,是派二弟查探教匪,想立功升官。 王昌言想的挺好,二弟被卫时觉直接掐死,他又不能说,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接着卫时觉进入山东,秋风扫落叶之后,留下邓文映开始清洗山东。 王昌言二弟死的冤,老三王昌举就不冤了。 这位在济宁走私粮食,从鲁王手里倒卖给梁山躲藏的教匪家眷。 进攻家眷的是张凤仪,俘虏两千人,一时难以识别,全部关押到济宁。 赵颜审讯过后,很多人来历不明,核实身份费时费力,既然是浑水摸鱼之辈,邓文映直接下令禁卫处死。 就这样,卫时觉杀了老二,邓文映杀了老三。 还是死无葬身之地。 县令王昌言立刻辞官,赵颜正在掌控山东,知道王昌言的家门,也没有挽留。 王昌言辞官并没有回琼州,到杭州找朋友报仇。 他不是东林,背后的人脉却能驱使东林。 因为王昌言的家门,比世人看到的厚重多了。 王昌言到德州,是北方的一个计划,看准漕运枢纽位置,立功升官是他着急了。 县令乃历局主事李天经运作,东林举荐。 而李天经又是吴桥人,曾在济南当提学官。 利玛窦能在济南传教,靠的就是李天经。 李父又曾是王弘诲的属官,两家相距五千里,却是世交。 李家在吴桥,这地方沟通南北,天然是个社交之地。 李氏在山东青州还有一家世交陈氏。 陈氏当前嫡子,乃圣教三柱石之一杨廷筠的女婿,还有一子,是青州衡王的仪宾。 他们的关系,看上一辈就明白了。 王弘诲与利玛窦乃至交,任职南京礼部尚书期间,王弘诲把利玛窦从广东带到南京,介绍给当时的刑部尚书赵参鲁、户部尚书张孟男、礼部侍郎叶向高,利玛窦才落脚。 接着,王弘诲带利玛窦结识了李心斋、焦竑、祝世禄、李贽等当世大儒名士、心学领袖,向几人翻刻《万国舆地图》,又与南京国寺僧人论道,开始逐步展示学问。 王弘诲与董其昌交情匪浅、亦师亦友,不仅带着利玛窦踏入官场,还踏入吴门学术圈,与文氏等成为至交,开始扩大朋友圈。 第359章 这只是动机之一 方从哲放下密信,痛苦捏捏眉心。 他现在有点明白了,勋贵、藩王、水师,都卷入了刺杀。 果然,文仪开口说道,“董其昌是外曾祖的学生,与王弘诲亦师亦友,关系非常好,难怪长辈们都对教士客气。 这不是上一辈的交情,是祖辈们自认为他们有开新学的功绩,邹元标、伯父文从简也是被祖辈影响了。 李天经的世交,青州陈氏,祖上出自山东水师将官,不仅是粮商盐商,在水师之中依旧有族人,代代都有子弟做济南德王、青州衡王的仪宾。 大哥已经令山东动手,您大概想不到,衡王和两个郡王现在都是教徒,衡王府仪宾的堂兄弟,是登莱水师的一个艟总,此人叫陈一敬,也是圣教三柱石之一杨廷筠女婿的堂兄。 陈一敬曾在辽东盖州驻守多年,妻子乃辽阳卫人,他有一个连襟叫李永芳,也就是说,陈一敬乃奴酋在山东的密谍头领。 而陈一敬还有一位远方堂弟,这位原本在辽阳,逃难时遇到夫君,他现在是夫君手下最大的掌柜,也是亲兵大将韩石的岳父。” 方从哲听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双手抓头,面色惨白,啊啊嘶吼了两声。 文仪扶住他,“德清公何必如此,韩石、陈灵没有背叛夫君。陈一敬倒是被怒火中烧的韩石用刑交代了。” 方从哲喘息两声,颤抖喝了一口水,“老夫不是担心卫总制被身边人出卖,是藩王身为宗室却引狼入室。 还想起了王弘诲和冯应京,王弘诲乃琼州府士林魁首,是他令朝廷在琼州设立提学官,他还是海瑞举荐的同乡后辈,声望隆隆。 冯应京是凤阳府人,被人尊为淮西士人之冠,他逼死同为心学的李卓吾,又被保守的士子称为维护风化的义士,致仕之后入教。 这两人都是致仕入教,都与耶速会利玛窦交情匪浅,他们还是至交,还是各自家乡的魁首,一旦获罪,牵连无数士绅,地方大乱,大明朝啊…” 文仪皱眉,“他们都死了。” 老头摇摇手,“家族传承不会死,王弘诲未做过实务官,翰林院庶吉士,做过三届会试同考官,又去京城国子监提学,然后去南京国子监做祭酒多年,桃李满天下,最后从南京礼部尚书致仕,游历讲学二十年归乡。 老夫闭着眼睛猜,也知道王弘诲带领利玛窦立足,又把他介绍给自己所有的人脉,而利玛窦发现了士绅交往的规律,才提出融儒、补儒的传教方式,瞬间就把士绅历代交情串起来了。” 文仪再次皱眉,“德清公是说,您不知道这其中的任何事?” 方从哲苦笑一声,“老夫与他们不搭,怎么会知道其中纠葛。” 文仪无奈,“夫君和姐姐杀死王弘诲嫡孙,王昌言为胞弟报仇,却没立刻说服别人,但衡王向他们提供了夫君掌控山东的消息,陈灵又无意透露夫君缴获够多,陈氏还能从辽东知道海贸规模。 夫君被刺,王昌言只是个由头,衡王、陈氏、辽东都在提供消息,具体还需要查,但藩王不止衡王入教,南阳的唐王、洛阳的福王都在与教士交往,王世子朱由崧更是认为西学有益于社稷。 福王这才就藩十年,就被渗透了,那说明之前在京城,他们就经营了庞大的信息网,德清公就在身边,竟然不知道,难怪输的惨。” 方从哲一愣,“伯爷已经查到这地步了?是谁下令刺杀卫总制?” “王丰肃、龙华民。” 方从哲思考片刻,纳闷问道,“王丰肃果然活着,龙华民放弃利玛窦的传教办法,不允许教徒祭祖祭孔,他干嘛刺杀?” 文仪嗤笑一声,“是啊,所以人家把自己保护起来了,不传而传,不教而教,不渗而渗,正因为龙华民展示出拒绝与士大夫接触的态度,朝廷才放松警惕,别的教士才能飞速发展,很高明,绝对是中原智慧,西人没有这样的谋略。”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王昌言报仇,只是动机之一,辽东、藩王、陈氏,都是信息提供者,还有什么人在参与?” “夫君到朝鲜后,皇帝掌握武权,中枢权争形势改变,东林众正盈朝都挡不住夫君,官场很不安全,也是动机之一。 夫君前年就让杨涟去交趾联系粮食,这件事让海商极其警惕,本来人家就在观察,夫君对海贸的理解与豪商截然不同,也是动机之一。 夫君控制山东,控制方式既不是士绅联姻,也不是单纯的生意,而是一手刀,一手银,他还跑到苏州,瞬间插足苏州,这方法破坏力太强,让他们害怕,也是动机之一。 夫君今年控制朝鲜,完全隔绝辽东,有了自己控制的水师,有了自己控制的地盘,中枢还有皇帝支持,又出身武勋,一个人动摇天下秩序,同时斩断豪商、门阀根基,所有人都有动机,包括家父。” 方从哲眼珠子转了两圈,“老夫问还有何人在参与,是何人让刺杀最终成型。” 文仪闭目道,“孙承宗、张维贤。” 方从哲顿时失态,“什么?” 文仪很平淡,“不是他们刺杀,是他们给了别人消息,孙承宗麾下的孙元化,徐光启的学生,夫君看好的制器人才,他告诉孙承宗夫君会在朝鲜制器,制造新的火器…” “等等!”方从哲大吼一声,“海匪掌握了新式火药?” “确实知道了,但没有利用,教士准备拿回去研究,提供者就是孙元化,孙承宗给邹元标、赵南星写信的时候,说夫君将会用火药改变天下格局。 还与英国公商议,只要给夫君三年,大明朝就能有一支新式火器强军,横扫天下,这封信很多人都知道,最终让刺杀开始执行。” 方从哲嘴巴大张,喃喃说道,“豪商不能失去海贸,东林不想失去大权,耶速会不想看到强军,武勋不想看到权臣,外海不能出现战舰,士绅的生意不能被拦住,学阀不能被控制,卫总制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的敌人,果然是英雄该有的结局。” 文仪看他没什么别的消息提供,再次淡淡说道,“德清公若没什么消息,那就走一趟吧。” 方从哲一愣,“去哪里?” “父亲和杨涟都消失两个月了,父亲给家里送了封信,说与杨涟去交趾转转,朝臣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方从哲瞪眼,“死…死了?” “您想哪里去了,他们在做事,北方的事交给大哥,您去南边,再把其中的关系捋一捋。” 方从哲摇头,“没什么可捋的,全杀了不冤,龙华民不是在北直隶吗?抓住用刑。” “他原本在京城,五月出去就不见了,锦衣卫都找不到,说明北直隶还有大量内应。” 方从哲纳闷问道,“老夫不赞成大军报复,陛下也不会阻止宣城伯杀人吧?” “不,您想错了,现在动手打草惊蛇,大哥说了,要一网打尽,以法破法。” “以法破法?又要大辩?” “您去了就知道,陛下也同意,大哥会送您到该去的地方,京城做事毫无帮助,韩石已经把陈一敬放了,我们在安排人反渗,必须尽快掌握南方的事,必须找到关键节点的人。” ………… 【作者得说清,血脉、人事等主要关系,没有捏造,别误会作者开脑洞。有兴趣的人看《钞本明实录》(红格钞版)。 山东当时最大的教徒,不是某个官员,而是衡王、郡王入教。 这其中牵扯福王、唐王、陈一敬、杨廷筠女婿陈氏、李天经、利玛窦、龙华民、郭静居、冯应京等人。 利玛窦的《天学实义》由冯应京写序,在琼州就认识居家讲学的王弘诲,两人私交不错,第一次到江南,就是王弘诲亲自引路,介绍给官场和士绅。 从教会这方面解释,不仅能看到整个统治阶级联动的痕迹,很多野史好像也能说通。 比如:莫名其妙的吴桥兵变;南明是东林做主、福王和唐王继位;而郑氏又支持八竿子打不着的唐王。 不阴谋的说,耶速会和东林,均依附士绅二百年来的人脉关系,东林是嘴替,耶速会则借势。 明朝二百多年,上位者资源高度垄断、又深度交换,他们到这地步了,就算没有耶速会和东林,也会酝酿出别的组织串联。 历代同乡、官场交情、家族联姻,就像森林中的大树,长到一定地步,就开始枝丫交集,又互相争夺‘阳光’,底层‘草’无法生长,水土流失,大水一来,最终都死了】 第360章 小巧的欺骗手段 十一月初十,杭州。 化名杨六的花和尚从城郊入城,绕路向北。 一指长的头发很有迷惑性,没有发髻,布绳随便捆着,非常像一个码头力工,这也是没人怀疑他身份的一个原因。 来到一个热闹的地方,沿着街道分别是辨志学堂、育婴堂、施药局。 先到施药局,面前排着二十多人。 都在让坐堂郎中看病,但这里不需要出诊费,只需要背诵天主经,就可以免费看病,甚至上门帮你看好。 世上读书人太少了,很多人磕磕绊绊背诵两句,坐堂郎中给一贴药打发,人流很快。 杨六坐在郎中面前。 郎中扫了他一眼,“什么病啊?” “头晕、反胃、呕吐、腹泻、拉稀,总想杀人,快忍不住了。” 郎中眉头一皱,“老夫问你什么病。” “您是郎中,在下若知道什么病,来这里干嘛?” “捣乱是不是,天主经背来听听,不会不医。” 杨六郎朗背诵,“平治庸理,惟竟于一,故贤圣劝臣以忠。忠也者,无二之谓也。五伦甲乎君,君臣为三纲之首,夫正义之士此明此行…” 郎中听的连连点头,“继续啊。” 杨六咬咬牙,“在古昔,值世之乱,群雄分争,真主未决,怀义者莫不深察正统所在焉,则奉身殉之,罔或舆易也。 邦国有主,天地独无主乎?国统以一,天地有二主乎?故乾坤之原、造化之宗,君子不可不识而仰思焉。” 郎中捋捋胡须,“很好很好,此乃仰思唯一天主篇,伸手。” 杨六伸手,郎中摸脉半天,也没什么反应。 杨六吭哧笑道,“为何号脉?天主不会看病吗?过一会是不是望闻问切来一遍?” 郎中眉头一皱,“不虔诚,拿一贴膏药,贴肚脐三天再来。” 杨六接过膏药,手中抛着耍了一下,“老郎中,天主不仅不会看病,天主还没药啊?这是哪里的无能神仙?还有脸要香火?” 郎中两眼凝视,准备叫人,杨六却嗤笑一声,把膏药扔给他走了。 百姓是不会离开的,免费嘛。 就算你说郎中欺师灭祖,也不关病人什么事。 百姓是拿药活命,天主和祖宗都不重要。 花和尚也不是来踢馆,就是来玩玩。 到隔壁育婴堂,一群小孩在看字画,上面宏伟的天堂和圣像,只有一小句话。 没什么看头,花和尚扭头就走。 辨志学堂门口,被两个护院伸手拦住,“对不起,这里不可以进去。” “受人所托,来找郭居静教士。” “受谁所托?” “郭必爻!” 两个护院对视一眼,“你胡扯…” 杨六已经拿出一封信,上面正是郭必爻的字和名章。 护院翻了个白眼,“自己去吧,左拐第二间公房。” 杨六点点头,绕过照壁看一眼正堂,从左侧廊道进入公房,屋内堆满书,墙上挂着万国堪舆图。 外间一个年轻人,看到杨六,眼神一亮,“你怎么才来,先生等你一会了。” 杨六躬身,“见过公子,去隔壁耍了一会。” 这是郭必爻的儿子,所以护院才说他胡扯,带他直接推开门,“先生,杨六到了。” 里面也是一屋子书,一个白毛鬼穿儒服,回头看一眼杨六,笑着说道,“侠义之人期盼开智入圣教,吾很开心,不过,依旧需要检验。” 杨六躬身,“请先生赐教。” “辨志学堂的规矩,只有通过考核才能学习,一年后熟知天主经才能洗礼。” “是,小人明白。” 郭居静拿过一张纸递给他,“就在这里写吧。” 杨六拿到手中,一共十个问题。 包括刚才背的那一篇。 杨六刷刷写,郭居静看的连连点头。 还没有写完,外面突然来了一个人,“郭兄,海上来消息了。” 郭居静淡淡问道,“什么事?” 来人警惕看一眼低头写字的杨六,郭居静摆摆手,“没事,郭家的人,也是护卫高先生和曾先生的人。” “去倭国的海路被朝鲜水师封锁,海船可以去琉球,去不了九州,萨摩藩的消息,海船被教民闹事抢劫了,幕府没有管。” “混蛋,来回三个月,就获得这么一个消息?” “我们现在不能插手啊,幕府正在选人,林氏在江户意外打听到一个消息,卫时觉武学的师兄去了长崎,还是个和尚,与教民闹事有关。” 郭居静一愣,“京师的凶手去了倭国?时间对吗?” “不对,完全岔劈了,林氏的消息是九月初发回,林公子也不在长崎,现在无法核实,强闯会与朝鲜水师、幕府水师作战,必须等林公子返回。” 郭居静思索片刻,有点恼怒,“这群混蛋,炮击海船引来这么大的祸事,另外一艘船早就与他们分开,也不知为何炮击。” 来人点点头,“再查就明年了,倒是不耽误海贸,但我们完全不知道朝鲜在倭国获得什么消息,水手是死了,还是被抓了。” 郭居静低头,杨六站起来,“先生,写完了。” 郭居静看一眼,笑着点头,刚才说话才是真正的考验,花和尚充耳不闻,稳稳当当答完,已经获取了信任。 “很好,短时间就熟知教义,你果然一心向教,能文能武,可堪大用,鄙人正要去城郊,一起去吧。” 他这是要护卫,杨六躬身,“是,能护卫郭先生,是小人的荣幸。” 学堂后院套马车,郭居静钻入车厢,一个马夫,杨六坐在另一侧。 马车出城后,杨六对车厢说道,“郭先生,到学堂前,小人先到施药局站了一会,太儿戏了,神救万民,为何用祖宗看病的法子,为何用祖宗的药呢?” 车厢安静片刻,才传出郭居静的话,“神的药在欧罗巴,太远了,我们送不起。” “愚民占小便宜,去看病之后,反而不会信了。小人有个建议,在旁边开个药店,高价卖药,施药局的人看病后去拿药,帮助病人付钱,让愚民看到郎中为自己付出多少钱,只有真正看到银子,愚民才会感恩。” 郭居静掀开门帘,一脸微笑,“杨六,你是个奇才。” “哪里哪里,行走江湖,小巧的手段见多了,贻笑大方。” “哈哈哈…”郭居静大笑,“你可以去做事了。” 花和尚也笑,老子这投名状及时吧。 第361章 青山绿水,一堆龌龊 马车在驿道向西一个时辰,转入一片山清水秀的山谷。 茂密的竹林,一看就是私人的地方。 山谷口有十来户人家,既是佃户,也是守门。 马车直接进入竹林。 绕过小山,潺潺流水,一洼池塘,一座三进院子的大庄园。 马车在庄园前停下,杨六扶郭居静下车,一起向内。 到中门,杨六就停下了。 他就是从这里入城,这么快就回来了。 后院大堂,有两个穿儒袍的白毛鬼。 一个是化名高一志的王丰肃,一个化名曾德昭的谢务禄。 这两人都因为在南京绘制大明海防图,收集火器制作方法被捕,最终假死藏匿。 郭居静看到还有两个人,郭必爻和杨廷筠,立刻说汉语,把宁波送来的消息交代了一遍。 杨廷筠摆摆手,“郭兄不用着急,我们有朝鲜的消息了。” “哦?什么消息?” “战舰的确炮击海船,邓文映报仇心切,却没找到目标,朝鲜水师是在练兵,她干脆让水师封锁倭国,斩断海路、胡乱发泄。 毛文龙也被困在海上,但不是没好处,他写信回来,战舰的水手确实被教民全害死了,幕府和朝鲜都查无可查,还说练兵结交了三个将军,希望沈氏能找三个识文断字的族女,嫁给三人做朋友。 这是朝鲜安全的信号,至少毛文龙没有暴露,邓文映和京城还没找对方向,至于战舰的水手,倭国一直出事,这不新鲜,明年把战舰要回来就行了,以后让海商单独走吧,不需要远洋船去做倭国生意。” 王丰肃跟着道,“京城传来消息,邓文映出兵,全歼努尔哈赤精锐的护军,只要她不触碰海贸,暂时留着没事。 王昌言报仇心切,咱们也不能刺杀男人,又接着刺杀女人,会让整个勋贵提刀,让边军掉头进入山东,祸乱中原,秩序崩塌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郭居静点点头,“若毛文龙能用沈氏的女人联姻三个将军,那咱们反而得保着邓文映,给毛文龙和他的朋友时间,慢慢拿走军队控制权。” 郭必爻附和,“是这个道理,女人和银子能解决的事,万万不要动武了,后患无穷。” 众人齐齐点头,就这么决定了。 杨廷筠又道,“山东孔氏和鲁王为朝鲜提供粮食,今年就算了,明年咱们必须斩断粮道,否则朝鲜大军失控了,刀子太锋利,迟早坏事。” 郭居静眨眨眼,向郭必爻问道,“岱山岛的火器还没结果?” 郭必爻微微摇头,“孙元化提供的底火肯定没问题,就是道门的法器,卫时觉应该是偶然发现,可能配比有一点点差别,也可能使用方式略有不同,试验效果与辽东还是有差距,但比以前凶猛多了。” “朝鲜不是在制器制药吗?什么结果?” 杨廷筠来回答,“邓文映让王覃负责,军队在咸镜道完全控制,毛文龙不可能查探,也不了解情况,组织者是宋氏兄弟,杨某派人去宋家,可惜去迟了,宋氏家眷被锦衣卫接走,应该在朝鲜。” 房间沉默一会,这事没什么可聊的。 王丰肃嗤笑一声,“东林太分散了,君子们好面子,还过于惜命,好像他们要败了。” 杨廷筠拍拍额头,“官场就那样,说错话就失势,换个人也一样,大不了花点银子,不至于伤筋动骨,实在不行,换个人重新建个朋党继续斗。” 郭居静轻咳一声,“吾提个建议,让山东陈氏联系一下东虏,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输送盐铁,努尔哈赤这把刀好使,若被困死就可惜了。” 杨廷筠回应道,“杨某来联系,这是个细腻活,暂时不可能有结果,也不能着急。” 那今天的事就商量完了, 一直没说话的谢务禄突然开口,“你们就不关心文震孟和杨涟去了哪里?” 杨廷筠摇摇头,“文震孟是个胆小鬼,太在乎面子,不知道在哪里躲着呢,不是给家里写信了嘛。 至于杨涟,大概在岭南翻山越岭,一时半会也不用管,他们对大势毫无影响。现在只有三件事,火药,朝鲜,倭国。” 这回彻底商量完了,郭必爻给众人倒水。 郭居静笑道,“郭兄在街上发现的杨六有意思,他不可能短时间背诵天主经,必定日夜苦读,为了银子如此努力,那就可以放心。” 郭必爻没在意,“既然在此处护卫,当然得信任,郭兄想借用?” 郭居静把杨六高价开药店的建议说了一遍,王丰肃一拍手,“混江湖果然有不一样的智慧,那就到学堂带护院吧。” “哎,不行!”郭必爻阻止,“郭某到外海的信使生病死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今冬带着出海,以后得做信使。” 郭居静哈哈一笑,“咱们想法一样啊,吾计划让他联系林氏,江湖人与武人出身能混一起,反正还在这里听令。” 郭必爻点点头,“那好吧,就当这里的信使。” 郭居静又换了个话题,“林氏与浙江新任提学官洪承畴交易,三万两换个举人。” 郭必爻皱眉,“福建的亲戚提醒,洪承畴乃望族出身,与叶向高不是同路人。” 杨廷筠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没关系,他离不开咱们,否则别想获得功绩升官,杨某来处理。” 这回彻底聊完了,几人互相告别。 后屋房檐下,花和尚抓住出头的椽子,如同猴子似的到山花墙,轻飘飘落地,从无人的厢房与院墙水道快速向南,翻过两道墙,再次出现在中门,抱胸靠墙闭目。 外面的人以为他进里面了,里面的人以为他在外面,趁着送郭居静的功夫,逮到一个绝佳偷听机会。 花和尚对夫妻俩的遮蔽手段表示赞赏,一个明面封锁,一个利用毛文龙索要女人,把这群白毛鬼搞得云山雾罩。 郭必爻的声音响起,“杨六,送郭先生和杨先生回城。” 杨廷筠呵呵笑一声,“侠士与杨某同姓。” 杨六连连躬身,“不敢不敢,两位先生请!” 第362章 欲望与演技在燃烧1 天下有些地方在斗力,有些地方在斗智。 归根结底,都是比演技。 十一月十五,卫时觉在西之丸南殿无聊喝茶。 到江户一个多月,信任经营的很牢固。 一直没出去。 时间一长,幕府把所有的怀疑都自我消化了。 卫时觉就像在自家一样,与德川父子聊天都很随便,与臣下商量事也没隔阂。 当然,这只是消除怀疑。 期望被重用,还需要一点事考验。 人嘛,可以对官场没欲望,不能对任何事都没欲望。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 有欲望,有把柄,有仇人,有牵挂,这才能让人信任。 但德川秀忠找的女人,令人哭笑不得,十一岁怎么联姻,滚蛋。 无奈让护卫通知朝鲜金自川来拜见,给了他一个任务,去打听一下,哪家漂亮女人在守寡,或者漂亮就行,咱去挑逗一下。 为了避免让人怀疑,金自川间隔十天时间,第二次拜见。 小碎步进入屋内,立刻跪拜,“大师,属下无能,真没找到合适的人,她们差远了。” 卫时觉翻个白眼,“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出身。” “回大师,倭国不守孝,可以生育的女人都改嫁了,大名屋敷属下也去过,实在没有,老的老,少的少,矮的矮,胖的胖,关键都不懂汉话。” “卧槽,你瞄着懂汉话找呢?” 金自川被吓了一跳,“不…不是吗?” 卫时觉拍拍额头,“肢体交流还需要懂汉话吗?” 金自川一时间没听懂,消化了一下,羞赧说道,“其实小人知道一个更好的。” “说来听听。” “郑一官的妻子,田川氏。” 咚~ 卫时觉被闪了个趔趄,“你他娘的绕一圈,又返回大明…” 说一半突然住嘴了,托腮想想,咧嘴嘿嘿一笑,“走,咱们出去转转。” 起身回卧室告别,海兰珠和祖十五已经确定有孕,像个趴窝的老母鸡,围着地炉一动不动。郑怜德葵水当期,听说男人出去两三天,有点幽怨。 卫时觉这一告别,耽误了一点时间,门口与林罗山面对面。 “大师要出门?” “林先生有事,咱们可以去正殿。” “没有,在下路过,看到金先生在门口等候。” 妈的,盯的真紧,比女人还腻歪。 卫时觉腹诽一句,无聊说道,“金先生是旧识,他说江户别有风味,去御徒町转转。” “原来是静极思动,怎么能让大师单独出门,一切花销算在下,请!” “哈哈,林先生大气,请!” 卫时觉迈步出门,瞥了一眼金自川,傻帽,你就在这里傻乎乎站着啊,生怕别人不知道。 金自川缩缩脖子,不敢有任何表示。 卫时觉的紫色僧袍太显眼,百姓不停过来跪拜。 这样子能逛街才见鬼了,只好大步向御徒町。 林罗山一边走一边问,“大师想看艺伎?在下知道更好的地方。” “是吗?哪有更好的?” 林罗山笑着道,“咱们找个酒馆,更好的艺伎会巡街而来。” 卫时觉想起穿一尺高木屐,扭扭捏捏的白粉怪,咧嘴摇摇头,“算了,林公子不是在御徒町吗,咱们见见明人。” 林罗山两眼闪过一丝诧异,挥手让后面的武士去通知一下。 得,计划夭折。 路过一个寺庙,小河边秀水环绕的两进院子,最近的房子也在二十步外。 卫时觉向里面瞟了一眼,只有一个大殿,门口站着两个小沙弥,院子干干净净,花草修剪的整整齐齐。 一点不像寺庙,倒像有钱人家的别院。 抬头看看名称,天秀寺。 卫时觉突然发现自己还没接触过其他僧人。 地位太高了,好像脱离群众,不合适。 “林先生,贫僧还未去过其他地方,天海与崇传大师给面子,也不能不学习,刚才寺庙不错,有机会切磋一下佛法。” 啪~ 林罗山差点被绊倒,卫时觉一把拽住他,“小心!” 林罗山摇摇头,“那…那是个家庙,改天在下带您去其他…算了,他们没资格见您,大师若与小僧论道,会改变他们的地位,也接触不到佛法。” “哦,你们和国就是这点麻烦,贫僧还不好打扰了。” 林罗山无法接茬,两人也来到御徒町。 武士竟然把三人都通知了,都在林奇逢居住院子的门口。 “林兄,闲着无聊,来喝杯酒,有大明的酒拿出来,没有就算了,叫个艺伎过来跳支舞。” 林奇逢一边请两人向屋内,一边笑着摇头,“没有大明的酒。” 卫时觉回头,“你们俩也没有吗?” 郑一官快速道,“有,在长崎。” 刘香老呵呵一笑,“二板大师稍等。” 林罗山扭头瞥一眼刘香老,什么都没说。 众人到屋内落座,他们跪坐,卫时觉主位盘膝,还靠着墙。 出来几个婢女给几人倒茶,卫时觉盯着婢女看一会,恍然大悟,“林兄好雅兴,竟然带着一群婢女出门。” “大师过奖,都是家里的侍妾,比不上您的夫人,林某就不献丑了。” 林罗山顿时对林奇逢刮目相看,知道分寸的家伙。 每人身边跪坐一个婢女,上了两盘小菜,刘香老的随从也带酒过来了。 卫时觉本想聊两句,哪知艺伎早来了。 白骨脸,三瓣嘴,呀呀嘤嘤的开始慢慢扭。 咦~ 像两只蛆在蠕动。 看的反胃,卫时觉喝了口酒,靠墙闭目,正好看到一个女子进来,跪坐在郑一官身边。 我去,柳暗花明啊。 郑一官这小子怎么看出来贫僧在找事。 因为他的夫人发型不对。 卫时觉眨眨眼,“郑一官,把你身边的女人让给贫僧。” 音乐停止,郑一官冷冷道,“这是郑某夫人。” “是吗?你怎么证明?” 房间突然安静,田川氏躬身,“回大师,妾身只是来待客,确为郑氏之妇。” “你说了不算,愿意做贫僧的女人更多,同样无法证明,这花相公不好,贫僧孔武有力,熟读佛法,幕府上宾,咱们到西之丸聊聊月色怎么样?你一定喜欢。” 郑一官大怒,“二板,你找死吗?” 卫时觉眉头一沉,“闭嘴,关你屁事。” 郑一官被噎住,看一眼林罗山,对方一点插嘴的兴趣都没有。 卫时觉已经起身,站在郑一官面前,却突然伸手拉住田川氏,“美人明明梳着环髻,怎么会嫁人…” 啪~ 郑一官一巴掌打掉他的手,还没来得及骂,卫时觉闪电出手,抓住胳膊咔嚓脱臼,腰间一踹,直接飞出去。 “夫君!” 田川氏惊呼一声,卫时觉又拉住她,“来人,请美人到西之丸。” 第363章 欲望与演技在燃烧2 护卫进来拉人,同时按住郑一官。 田川氏大吼挣扎,院内轰隆挤进来一堆海匪。 不需要护卫,更多的人把海匪挤出去。 双方也没有抽刀动手。 院内吵成一团。 郑一官恶狠狠看着卫时觉,却向田川氏连着瞥了两下。 这是使眼色。 卫时觉顿时大吼,“别去西之丸,拖后面卧室。” 田川氏惊呼中被抬走,卫时觉又看向林奇逢,“林兄,这地方清净吗?” 林奇逢哈哈一笑,“林先生在这里,当然清净。” 卫时觉搓搓手,一副急色的样子,“诸位继续赏舞,贫僧去说服小娘子。” 众人看郑一官头疼的大汗淋漓,说不出一个字,也没想管。 林罗山突然起身,拦住卫时觉,凝重说道,“大师,李旦是朋友,田川氏并非绝色。” “什么叫绝色?”卫时觉戏谑问道。 林罗山皱眉,“大师在玩闹?” 卫时觉抠抠鼻子,“第一眼就强睡,贫僧有那么急色吗?” 林罗山大恼,什么乱七八糟,自己好似暴露底线了。 候选人可以争,不可以与二板有大仇,尤其是抢女人这无聊戏码。 还没反应过来,卫时觉推开他,回卧室去了。 刘香老呵呵笑道,“郑兄弟好气魄,佩服佩服。” 话音刚落,田川氏就出来了,前后不过十几息,可能两人就错了个身。 众人怔怔看着,不明白什么情况。 卫时觉随后跟着出来,吐了一口,“晦气,小娘子是大肚皮。” 众人哑然… 郑一官耷拉着胳膊忍痛咬牙,“二板,郑某记住你了,今日之耻,他日奉还。” 卫时觉嗤笑一声,“怎么,你还看上贫僧的夫人了?” 郑一官哼一声,对林罗山躬身,与田川氏一起离开。 卫时觉踹一脚矮桌,再次坐下,“无聊,来啊,继续跳舞,把脸上的面粉擦干净再跳。” 众人没看懂这个插曲。 林罗山倒是明白了,二板对郑一官的出身很鄙视。 库吏儿子、葡萄牙掌柜、海匪干儿子。 三个身份,在二板眼里,一个比一个贱,加起来更贱。 郑一官就算送信有交情,二板也不想与郑一官坐一起。 果然,艺伎再次跳舞,二板就有欣赏的心态了。 隔壁小院,李国助给郑一官正骨。 郑一官这胳膊脱臼次数多了,并没有多少难受,当场活动一下,不停冷笑。 田川氏看丈夫无碍,才低声道,“妾身把消息递给大师了,他好像知道妾身要送信,拿到手中立刻让妾身离开。” 郑一官拍拍妻子发髻,“娘子休息吧,别害怕,就是个游戏,一切要结束了,过年咱们就能回平户。” 田川氏点头离开,李国助才皱眉道,“贤弟,你这玩法太惊险了,万一那秃驴真动了心思呢。” 郑一官摇摇头,“古往今来,隐忍都是为了获取信任,二板更高一阶,既能雷厉风行,又能不动如山。 他有见识,有眼光,却又能忍,这种人更可怕,他把自己放进德川氏心里,却再不出门,再不动作,德川氏自己就解除了怀疑。 幕府不仅在选海贸掌柜,还在选武力代表。二板却没有任何性格弱点,这样的人可以当谋臣,无法被委以重任,他不是色鬼嘛,得展示出来。” 李国助眨眨眼,“你在说什么呀?不是让二板与我们发生点口角嘛?怎么改变计划了?” 郑一官哈哈一笑,“口角有屁用,林罗山是内政大臣,德川氏期盼一个外务主事人,二板既要做自家人,又要与德川氏家臣切割,还要展示足够的能力,且与海贸掌柜无关联。 他比小弟难操作,但这家伙尽些歪门邪道,眼光手段毒辣,直插人性弱点,大概都是京城的官场博弈,到倭国之后,智力泰山压顶,早已决定了结局。” 李国助还没颠倒清楚其中的关联,根本无法接茬。 郑一官吐出一口气,“二板越不急,那边越会快速结束,咱们要回大明了,外海即将有一个新人。” 李国助一愣,“你给二板提供了什么消息?” 郑一官咧嘴微笑,“是他急需的消息,二板的格局小弟万万不及,德川氏需要一个明确的未来,只有二板能给。 金自川在艺伎街和大名屋敷溜达,在给二板找女人呢,那是他的戏,我们无法插手。 未来的外海,即将有一个能联系倭国、朝鲜、大明皇帝的强人,而咱们的作用是合作又制衡,抢夺海贸渠道,让大明完全相信幕府的诚意,帮助幕府完全统治倭国。 小弟一会要主动求见德川秀忠,以退为进,这是最后的试探。明白了吗?” 李国助挠挠头,“太复杂了,朝鲜、倭国、海商、修会、生意、藩国、武权,这么多事如何一次性搞定?” 郑一官一摊手,“小弟只会搞定生意,也只能从生意开始,二板会给幕府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未来,幕府自己会设想执行,不知不觉走入二板的陷阱,小弟配合即可。 让随从盯着林罗山,若他与二板不同行,证明二板已经完成任务了,他动作很快,小弟马上去请辞,帮他遮蔽接下来的第二件事,这时候的大御所,一定会把小弟放心里,他会发现,小弟和二板加起来,才是他唯一的梯子。” 李国助一愣,“那咱们与二板如何相处?” 郑一官把手掌向下,低声道,“明面上互相厌恶出身,还有夺妻之怨,事事有分歧,背地里我们必须密切合作。” “嗯?这是为何?” 郑一官深吸一口气,“无国即无根,倭国始终是个生意,我们是明人啊。” 李国助更加糊涂了,郑一官摆摆手,“义兄别想了,咱们有自己的事,既要展示欲望,又要展示能力,还得展示隐忍合作态度。 小弟会让德川秀忠看到,过年咱们就能回泉州了,招募乡亲才能做大事,没有基地和人手,始终是条流浪狗。” 李国助无奈,“好吧,总之你小心点,别冒险。” 隔壁一曲跳完,卫时觉拍拍鼓掌。 “不错,不错,扭腰有点道道。” 几人哭笑不得,林罗山轻咳一声,“大师,倭国虽然鄙视商人,却尊重大商,在您心里,林奇逢、刘香老、郑一官哪个更适合做生意?” 这问题毒辣,本来不该问,郑一官却遭灾了,那你就全部得罪好了。 卫时觉给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反应,“贫僧大概知道林氏,刘兄什么出身,贫僧能听听吗?” 林罗山下巴差点惊掉,“大师不知刘氏?” 卫时觉一愣,“不知刘氏很丢人吗?贫僧为何要了解一个海商?” “不不不…大师到倭国也不知?” 卫时觉直接摇头,“贫僧不感兴趣,知道什么?” 好吧,林罗山看向刘香老,示意他说两句。 第364章 欲望与演技在燃烧3 这很考验刘香老,夸大不行,自谦不行。 思索片刻,刘香老决定转移话题,旁敲侧击,淡淡说道,“欧罗巴正在发生宗教战争,新教与教廷厮杀不止,几乎牵涉所有国家。 十多年前,尼德兰从西班牙独立,正在大力开拓海贸,尼德兰与西班牙在欧罗巴为敌,却没有公开作战,战场在德意志诸侯地盘,在远东,西班牙和葡萄牙把很多基地卖给尼德兰。” 林罗山和林奇逢看向卫时觉,两眼闪过一丝揶揄,大明京师完全不知欧罗巴的情况,估计没听懂刘香老在说什么。 卫时觉笑了,“prador,是这个发音吗?” 三人齐齐瞪眼,卫时觉哈哈一笑,“葡萄牙称呼prador,海商称呼康白度,其实就是买办呗,郑一官是葡萄牙人的买办,你刘氏乃尼德兰买办。” 刘香老蹭的起身,“刘氏不是尼德兰买办。” 卫时觉抱胸靠墙,老神在在道,“买办这个词,是大明朝才出现,就是内廷供应贡品的商人,有时也说采买人或管事人。 海贸百年了,买办这个词在外海,渐渐变味了,欧罗巴为了减少收购商品时间,降低运输费用,扩大海贸范围,增加商业效率,委托很多商人代理买卖,这些人都是买办。 买办是独立的商人,他在本国没有雇主,却是外商的雇员,不仅赚运输和采买的银子,还赚佣金,对吧?” 刘香老琢磨了一下,迟疑点头,“刘氏乃明臣,我们不是狗。” “哈哈…”卫时觉大笑,“刘香老,你根本不清楚自家的身份,你不是明臣,也不是尼德兰的狗,不是任何人的朋友,是银子的奴隶。” 刘香老大骂,“胡说八道。” 卫时觉没搭理他,扭头对林罗山道,“这人比林奇逢更适合做海贸掌柜啊,为了银子,就会忠于银子,幕府是找买办,又不是找狗。” 刘香老闪了个趔趄,差点趴下。 林罗山不能说拒绝,也不能说合适,微笑说道,“大师,刘氏不止这点身份。” “哦?还有什么身份?” 林罗山自己来答,“福建士绅、海防将官、尼德兰共同的朋友,但他与别的修会不同,全部不同。” 卫时觉冷哼一声,“贫僧明白,刘香老与身边的海商原本为道明会服务,也依靠道明会起家,但道明会过于保守,你们转为尼德兰归正会服务。 归正会嘛,与耶速会、奥斯丁会、道明会都不是一回事,归正会属于王室,但修会之间又在生意合作,听起来很复杂,其实就是力量不够强之下的妥协,或者利润够大时候的宽容,以后迟早要干架,对吧?” 刘香老瞪眼,“你知道归正会?他们根本不到大明境内。” 卫时觉暗笑,老子也是刚知道,郑一官不用帮忙,人家有准备的绝杀招,差点搞劈叉,脸色却风轻云淡接茬, “归正会是尼德兰王室传统教派,但修会就是修会,彼此没有战争,宗教战争只是个名义,内涵不过是国家之间的权力争夺。 欧罗巴很有意思,国与国在扶持诸侯干架,彼此之间却没有宣战,修会和贵族又在海洋生意互相竞争,互相合作。 教廷、皇室、国王、贵族,就像饲养狗子的庄主,平时一起为狗子找食物,甚至交流如何饲养狗子, 等家里缺食物,就会放出狗子打架、抢劫,输赢都不会攻占对方家室,默契重新划分地盘,玩的一手斗狗游戏。” 林罗山拱拱手,“大师一针见血,格局超远,上国就是上国。” 卫时觉微笑点头,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中原历史够长,看什么都不新鲜,中原战国结束两千年了,天下一统,没有杀性,没有族群性敌意,看谁都未开化。 欧罗巴正在战国,集体文明差中原两千年,没有一个主体族群,永远不会整合到一起。 正因为这样,大明对欧罗巴没有警惕,更没有敌意,上国的大度,会让小人钻营,这就是修会、海商、海匪。 从体量上说,欧罗巴加起来也不够大明一巴掌。但他们过于分散,个个有想法,个个如同辽东的奴酋。 大明万里海防,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一旦他们突破底线,大明就会像嘉靖朝一样,八省联动,雷霆横扫,所有魑魅魍魉,一个不留。” 林奇逢和刘香老皱眉,看把你能的,指点江山,听起来像是中枢阁臣。 他们没注意林罗山恍然大悟,期盼又紧张的神态。 林罗山很快平复情绪,“大师高瞻远瞩,豁然开朗。” 刘香老跟着道,“二板,你未免危言耸听,大明与商人开什么战?” 卫时觉哈哈一笑,没有反驳他。 林罗山冷冷道,“刘香老,海商杀了朝鲜大将军,他们给朝廷一个交代了吗?一句海盗结束,等大明朝廷自己动手,你们全被波及。” 林奇逢摇摇手,“林先生多虑了,朝廷不会大规模出征外海,没银子。” 林罗山有鄙视之态了,“浙江林氏就这点看法?嘉靖朝海患比欧罗巴水手加起来还多,上国同样没银子,嘉靖皇帝忍了吗?杀了海商,多的是银子。” 林奇逢顿时无语,刘香老也在挠头。 卫时觉笑呵呵看着他们,“师弟被海盗杀死了,你林氏幸灾乐祸,难免有插足之嫌,株连九族,宁波府得死一半人吧?” 林奇逢冷哼,“林氏为何刺杀大将军,莫须有。” 卫时觉突然起身,“林奇逢,你最好没关系,否则你家心心念的传承,最后不过是一滩腐血。” 说完他又道,“贫僧不想谈朝廷的破事,你们发愁吧,死活与贫僧无关,出去溜达溜达。” 他这就走了,好似对海贸完全没兴趣,林罗山追到身边,不等二板客气,主动说道,“大师可以去幕府转转,在下失陪。” 卫时觉头也不回的摆摆手,一转眼消失不见。 林罗山看两人一眼,同样大步离去,与二板完全相反,快速回西之丸。 第365章 欲望与演技在燃烧4 西之丸正殿,林罗山快速交代了一遍二板的话。 德川秀忠立刻赞叹,“大师就是大师,上国格局,此刻清晰多了。” 林罗山点头,“上国大将军被刺杀,皇帝此刻的隐忍,就是为了将来雷霆绞杀,若皇帝没有报复心思,至少会诛杀泄愤,越沉默,越危险,海商、海匪盯着银子,不懂皇帝的心。” 在林罗山和德川秀忠眼里,大明朝的态度就这样。 灭虏之后,必定清理海防。 白毛鬼可以逃,倭国没地逃,海商没地逃。 银子不是问题,海商的银库就是皇帝内库。 欧罗巴加起来也没百艘战舰,不可能是上国百万水师的对手。 战争结束,强大的水师归港之前,必定到倭国教训幕府。 上国一旦把幕府定为目标,德川家死定了。 德川秀忠在地下踱步两圈,又有新的疑惑,“二板为何说刘香老更合适做买办?” 林罗山摇摇头,“大御所,他说刘氏忠于银子,看似说合适,实际在提醒臣下,候选人都不合适,郑一官道明会、林奇逢耶速会、刘香老是出身道明会又改归正会。 他们入不入教没区别,整体上欧罗巴不会在大明外海发生争斗,而是抢夺生意,但对大明来说,他们就是一回事。 生意大到一定地步,海商就得抢权,刺杀朝鲜大将军就是为了庇佑海贸,皇帝在用沉默给天下人选择的时间和机会,等三五年后,敌人全去死。” 德川秀忠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幕府想获得君王册封,时间非常短?” “没错,和国武士无法西进,海盗刺杀大将军,跑到长崎带来祸事,幕府不可能躲开,但天无绝人之路,二板同时来到长崎,就是咱们唯一的生机,大明一旦进攻和国,无论胜败,德川幕府必亡,又会开启混乱。” 这句话就说清楚了,聪明人就是聪明,把二板的话全部放大思考,过滤无用信息,瞬间猜到上国的行为,还判断出了清晰的未来。 倭国现在必须展示诚意,但倭国又不能西进,必须找一个搭桥的人。 这个人得联系朝鲜和上国,帮助上国找凶手、表达忠诚。 只要找到凶手,或者展示找凶手的诚意,大明皇帝对幕府就改变了,从戒备转为夸赞,双方隔阂消失,肯定会被册封。 生意也顺利了,留学也顺利了。 一顺万顺,这就是上国。 但这个人选… 德川秀忠挠挠额头,二板确实没什么欲望,不是自己人呐。 “林师啊,二板对权力没任何兴趣,咱们说都没法说,他给了咱们灵感,但执行起来死路一条啊。” 林罗山也没办法,这个尺度很难把握。 有用,永远是相对的。 得是自己人,但不能与臣下勾连。 与掌柜合作,又不能与掌柜信任。 与上国合作,又不能匍匐于上国。 哎哟,太难了。 送女人也没用,必须得时间考验。 德川秀忠抬头吐出一口气,“林师,既然二板出门访友,西之丸可以举办宴会和活动,下令明日举办弓道比赛,考验大名继承人武术,吾见见三个候选人,若他们没有一点意会,那就暂时搁置吧。” 林罗山正准备去传令,门子来汇报,郑一官求见。 两人对视一眼,有点恼怒,人家开个玩笑,又没要你女人,这肚量难以成事。 秀忠到主位落座,示意让人进来,林罗山也没有回避。 郑一官进门行礼跪坐,“拜见大御所,在下逗留江户许久,妻子有孕,请归辞平户。” 秀忠没有说话,林罗山道,“一官,不要生气,二板出身不同,喜怒都挂在脸上,你们不是有交情嘛。” “林先生多虑了,在下不是说夺妻玩笑,既然无缘掌柜,还是早日回家为妙。” 林罗山一愣,“为何无缘掌柜?” “明人不说暗话,林氏与刘氏合作,对幕府最有利,但他们背后的贵族属于不同国家,还属于不同教派,刘氏看起来与谁都可能合作,实际谁都不可能合作。 尼德兰已经勘测澎湖岛屿三年,大明外海唯一的巡检司在澎湖,不管福建水师将官与海商什么关系,官场不会让尼德兰人占据澎湖。 因为耶速会不可能拱手出让海贸份额,会通过大明官场驱逐尼德兰,而尼德兰没有落脚之地,双方没有谈判的基础,战争,快开始了。” 林罗山大惊,“何出此言?” 郑一官咧嘴一笑,“此乃郑某争取掌柜的优势,林氏不知闽海深浅,刘氏隐瞒不告,郑某势单力薄,却是单纯为生意。” 林罗山与秀忠对视一眼,疑惑问道,“你不是道明会的人吗?” 郑一官再次微笑,“大御所对郑某有误解,郑某是葡萄牙人的掌柜。” 秀忠嗤笑一声,“有什么区别?” “回大御所,在您眼里没任何区别,因为您是大御所,您想看清楚关系,得用商号东主的眼光看。” 秀忠顿时揶揄道,“一官可以赐教!” 郑一官躬身,“不敢,在下身在濠境,听到的比您多,万万不敢说赐教。如今葡萄牙国王被西班牙控制,但贵族并不归顺。 葡萄牙在南海、天竺海经营多年,基地很多,西班牙收取基地之前,葡萄牙人高价卖给尼德兰数个基地,所以尼德兰才能进入南海。 尼德兰人是葡萄牙人故意引来的,而西班牙人又无法驱走,尼德兰这才进入东方海贸。 葡萄牙人是郑某的东主,不属于任何人,就是纯粹生意,做生意就要专心,郑某可以为葡萄牙人走货、也可以为幕府、大明走货。 生意就是生意,介入权力争夺,郑某不会,葡萄牙人也不会,郑某没能力帮助大御所,完全失去候选资格,十分抱歉。” 秀忠托腮思考片刻,悠悠道,“一官,这与你之前所言不同。” “大御所,在下就是做生意,别的不会,也不敢插足。” “海贸生意,需要武力。” “大御所此言差矣,先用武力,率先收取的是仇恨。” 秀忠双眼一瞪,“一官好心性。” 郑一官躬身,“不敢,原本准备获取您口头机会,回乡招募乡亲,帮助尼德兰人与大明谈判,与所有人做朋友,武力自然会来。 闽商前辈无数次教导,先财后武,必定隆隆,先武后财,必定戚戚。东海之事,偏离在下生意之道,就此别过,希望以后还能做生意。” 这招以退为进玩的好。 秀忠与林罗山四目放光,敢情只有郑一官一个清醒之人啊。 第366章 欲望与演技在燃烧5 德川秀忠当然不会允许郑一官离开。 林罗山客气挽留,借口明日弓道比赛,留下看看比试。 郑一官当然同意了,但表示观摩弓道比试就离开。 林罗山难得把郑一官送出门,吩咐旁边的武士,马上去查二板与郑一官是不是交流过。 这东西老奸巨猾,已经想明白了,郑一官是唯一合适的人。 生意不触犯权力,才能一直做下去,才不会送命。 等做大了,你自然有了权力。 返回正殿,德川秀忠拿炭笔,在一张纸上写字。 这是脑力不够,需要捋清楚。 欧罗巴三个势力,西班牙、葡萄牙、尼德兰。 葡萄牙本土属于西班牙控制,海贸却各做各的,为此葡萄牙人联系了尼德兰,三方在大明外海制衡。 葡萄牙在其中就是个桥梁。 外海修会,耶速会、道明会、其他会。 这其中道明会也是桥梁。 尼德兰与西班牙竞争,谁都干不过谁,也不会打起来,以免贵族成为仇敌。 耶速会在大明官场优势太大,人家也不需要打仗。 且耶速会可以驱使大明官场,来阻截尼德兰人获取基地,以达到垄断海贸的目标。 而尼德兰人又给了闽商足够的利润,闽商投靠了尼德兰。 那大明水师与尼德兰战争不可避免,确实要爆发了。 卫时觉在远处翘起一个拇指。 若无郑一官提醒,废柴也忘了马上要开启的明荷澎湖海战。 这场战斗要打好几次,大明官场非常强硬,哪怕水师虚弱,也决定出兵。 因为东林的朋友在大力支持嘛。 大明武力这时候被借用了。 双方没打出个结果,郑一官主动请缨做使者,来回奔波,消匿刀兵,建立个人海上声望,成为各方联系人。 他则借机而起,获得停靠闽海机会,招募乡亲,背靠幕府,经营夷州,控制东海贸易。 三年后,发育壮大的郑一官主动招安,获得浙海贸易机会,瞬间成为耶速会最好的朋友。 郑一官这多重身份用了六年才抛弃,谁都利用他,谁都驱使他。 他也的确是个商人,在刀尖上跳舞。 某一天,大明豪商和欧罗巴人突然发现,这家伙成了唯一能利用,唯一能驱使的选择。 郑氏成为外海唯一,主从瞬间逆转。 说起来简单,坚持做下去却很难。 卫时觉不知道郑一官何时判断形势,何时决定计划,但能看得出来,他比所有人都多一个世界的见识。 李旦、颜思齐、平户藩、幕府、葡萄牙人、海匪、海商、耶速会都是他的梯子。 这个梯子排序就行。 德川秀忠不知道郑一官的未来,但此刻把二板和郑一官的话加起来,所有人的价值都清清楚楚了。 郑一官就是唯一的掌柜,背后是什么势力都不重要,不能脱离商人的身份,不能有明显的仇敌,不能有生死相连的朋友,必须保持独立。 二板是倭国与上国唯一的搭桥人。 这两个人若能合作,既可以扶持生意,又可以获得册封。 可是… 林罗山在旁边看着秀忠叹气,也明白其中意味。 “主公,二板得做自己人啊。我们没法再找一个出身高贵、与上国中枢有联系的明人了。林氏、刘氏这样的人在上国狗屁不是。” 秀忠点点头,“吾有个想法,可以与二板商量一下,咱们去朝鲜祭拜大将军。” 林罗山直接摇头,“主公,根本不可能,明使也在江户多年,没有外事权的明官不会与任何人谈事,只有联系京城,才有联系朝鲜的机会,顺序不对,咱们已经空耗二十年了。” 秀忠放下笔,使劲捏捏眉心。 未来清晰了,手段却没有。 脑壳疼。 外面随从进门,“禀大御所,二板大师与郑一官方向不同,没有任何交流,郑一官跟着林师到西之丸。” 秀忠纳闷看一眼林罗山,后者连忙躬身,“主公,臣下得确定两人没有共谋。” “哈哈,他们能有什么共谋,但你小心是对的。” 林罗山摆手示意随从出去,随从却为难道,“大御所,二板大师去了天秀寺。” “什么?!”秀忠和林罗山同时惊呼。 随从快速汇报,“大御所,二板大师在东边逛街返回,再次经过天秀寺,十分好奇,随从无法回答他的问题,门子无法阻拦,大师就到大殿了,听说…相谈甚欢。” “混蛋,马上让夫人去天秀寺,否则又会出事。” 林罗山一下拦住秀忠,两眼冒光,“主公,相谈甚欢啊!” 秀忠一愣,“会出事,出大事。” “二板武艺高!” 秀忠眼珠子转了两圈,一屁股坐下,“我的千姬真是命苦啊。” 林罗山躬身,“臣下去处理。” 秀忠摆摆手,等林罗山离开,却露出一丝微笑,“我的…女婿啊。” 两人对天秀寺的反应截然不同,林罗山之前也不让二板进寺。 因为天秀寺在外人眼里,是个无人之地,所以大开门。 七年前,天秀寺确实有天秀尼。 她是德川秀忠的长女,丰臣秀赖的正室,战国最后一个公主。 两人是表兄妹,丰臣秀赖的母亲就是浅井茶茶。 为了断绝德川家康占据丰臣家血脉,茶茶禁止两人同房。 卫时觉之前与德川秀忠聊天的时候,揶揄谈及此事。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郑一官告诉他了。 当时进攻大阪,家康为了孙女的性命,曾下令谁救出千姬,就许配给谁。 武士们非常卖力,因为千姬是阿市的外孙女,是织田家血脉。 织田信长是战国最高大的武士,所以千姬也是个高个子,还精通茶道、和歌、书画、琴弦,精修佛法,出身高贵。 简直是倭国第一白富美,武士当然卖命,期望一步到德川家中心。 果然,有一个救出来了,坂崎直盛。 家康这个头疼啊,大骂坂崎直盛没脑子,就不能献给别的将军嘛,你算什么东西。 事实已定,家康不想毁诺,更不想打破身边的权力格局。 千姬主动说皈依佛门,家康修建天秀寺,天秀尼成为整个江户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本来就这样了,但第二年就出了变故。 第367章 欲望与演技在燃烧6 德川家康手下,有一名武将,号称大和张飞。 本多忠胜,德川四天王之一、德川三杰之一、德川十六神将之一。 不管多吹牛,这些数字就说明,他是幕府奠基人,是文武重臣。 但忠胜在大阪城陷落前五年就死了。 儿子忠政,是家康长孙女婿,无法达到他父亲那样,帮助幕府制衡臣下的能力。 且忠政两儿子文武失衡,长子身体不好,痴迷剑术,期望锻炼身体,与武士过于亲近,远离藩士,搞得幕府整体武权不稳。 德川家康无奈,下令千姬嫁给忠胜的长孙忠刻,也就是堂姐的儿子、自己的侄儿。 幕府期望本多家恢复文武平衡。 想的挺好,哪知成婚当天,出大事了。 历史上罕见的大名抢婚。 家康大概把坂崎直盛给忘了,或者众人以为坂崎直盛想通了。 没人拦住这个愣头青,家康直接被气倒。 这下闹大了,成了全国笑话。 坂崎直盛、本多忠刻,两人都是大名继承人,代表的意义却天上地下。 本多忠刻师从宫本武藏,自认武力非凡,决斗分高下。 过程是什么不知道,反正一个月后,坂崎直盛一家全被端了。 本多忠刻顺利娶到了一个…空气。 江户人的印象中,本多忠刻是个秀气的美男子,正在藩地与千姬幸福生活。 两人有女儿,儿子全部夭折。 总之没有继承人,本多家换继承人了。 但德川家臣都知道,千姬就没有出嫁,一直在天秀寺。 因为本多忠刻患有结核病,娶千姬完全是为了幕府,他本人在藩地不出门。 夫妻两人全部生活在世人的想象中。 啧啧啧,堂妹嫁给堂姐的儿子,血脉关系不说,代表的权力很复杂。 夫妻同时隐世,难怪以后各种话本层出不穷,都他娘的与卿卿我我有关。 说明这女人就是情事受伤了。 如何治疗心伤,废柴不懂。 倒是知道,对待熟女,越客气越没机会,得打破肢体冷漠。 甜言蜜语,不如拉拉小手。 千姬男人的身份,简直为废柴量身定做。 结怨庶系,亲近嫡系,疏远武将,交好文臣。 一撇两半,放在大族是废物,在君权面前,是可以重用的自家人。 搞定这个女人,后续的戏曲都不用演。 郑一官为打听这里,估计费劲不小,卫时觉装模装样问随从,天秀寺是什么地方。 随从既不敢说,也不敢进去。 小沙弥又拦不住,卫时觉就这么充满好奇的、独自一人负手进入寺庙大殿。 留下一群人在外面急得跳脚,躲到墙下掩人耳目。 里面很干净,到处是缎布纱窗和帘子。 而且大殿很深,连着过了七道纱帘,面前才出现一个佛像。 东边一个香案,大白天点着一圈蜡烛。 一个秀美尼姑身披灰袍,头上戴着落肩僧帽。 脸型与呈缨差不多,眉眼一般嘛,倒是很白,锦衣玉食又不见阳光,白白嫩嫩的婴儿肌,一点不像二十六的人。 桌上有茶水,香气袅袅。 她在冥想,难怪这里没人。 卫时觉轻手轻脚,坐在桌子对面,闭目打坐,手指捏了个小石子,弹向一旁的柜子。 叮~ 声音很轻,足够惊醒冥想。 “呀~” 一声惊呼,叽里咕噜,语气激动。 卫时觉眼都没睁,内心暗笑,你这叫声好熟悉… 呸~ “阿弥陀佛,冥想要诀,有觉察、不评判、在当下。” 声音戛然而止,大殿针落可闻。 过一会,咬字不清的汉话,“您是二板?” “阿弥陀佛,我即世界,世界即我。到底哪个是自我,哪个是本我,统统不重要,超我才是我。” 这话更熟悉,老子就会一句。 千姬知道自己存在,那倒省时间了。 她也不是真正的清心寡欲呀。 千姬沉默片刻又问,“大师在冥想,还是在禅定?” “阿弥陀佛,冥想为修心,禅定为觉醒,贫僧都不是。” “那您在干嘛,父亲请您来?” “阿弥陀佛,外出观世,天秀清净,论道僧友,偶遇净尼,去则失佛,陪坐即礼。” 千姬费劲消化,疑惑问道,“大师不知我是谁?” “阿弥陀佛,无人耳语,心于论道,叨扰净尼。” 汩汩的流水声,“大师喝茶!” 卫时觉睁眼,缓缓饮一口,“阿弥陀佛,施主沉溺冥想,活在当下、心有评判、全失觉察,与冥想背离,不知何事?” 千姬眼神大亮,“大师好眼力。” “阿弥陀佛,是听力,声含惑,气含怨,调含幽。倭国高门之女静修,心不在佛,越修越远,我佛慈悲,回头是岸。” 千姬突然大叫一声,进来两个侍女,交流几句,大概明白二板为何突然出现,摆手让侍女离开。 对二板笑道,“觉性本有,烦恼本无。契证觉性,便是顿悟。大师没有烦恼?” “阿弥陀佛,贫僧心静。” “终一世度世人,终一世度一人,这不是大师宏愿吗?” 卫时觉暗笑,这女人关注老子干啥,“阿弥陀佛,此乃师命。” “大师说我声含惑,气含怨,调含幽。您猜为什么?”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世间万物,佛对佛、情对情,不甘会堕入魔道,阿弥陀佛,回头是岸。” 千姬沉默片刻,“大师,您找到魔王了吗?” “大御所为人做事求变,并非魔王。” 这句话简洁多了,千姬一愣,“大师如何完成师命?” “世间无魔,贫僧无所求。” 第368章 欲望与演技在燃烧7 卫时觉聊着聊着就明白了。 这女人与自己想象的清心冷漠完全不同。 关这里一年,本来要出去了,紧接着又是六年。 一直关着就算了,还被戏耍,比幽狱的废柴更不甘。 只要来一个人,她就能谈。 可惜秀忠成为大御所,家光成为将军,她身份越来越高。 倭国没有人身份对位,她又对家里人充满愤恨。 唾沫很多,无处发泄。 加上论道的心思,好胜心更强。 自己不能撩,得保持大师样子,让她主动交心。 果然,千姬沉默一会,尽量平淡说道,“我是德川千姬,母亲浅井江,父亲秀忠,大师自己能进来,别人又不敢进来,您想好如何出去了吗?” 卫时觉更加平淡,“阿弥陀佛,一介可怜人,贫僧为何害怕?” 千姬脸色一变,“大师,我就是魔王!” “如何魔?” “大师不会认为杀人如麻才是魔王吧?” “阿弥陀佛,本心自戕更魔。” “好极了,我杀了十万人,还杀了我自己,够不够魔?” “阿弥陀佛,贫僧看过幕府户籍,小姐拯救了1200万人,一念成圣,一念成佛。” 千姬眨眨眼,“我杀了我自己呢?” “如何杀?” 千姬打开话匣子,唠了一长串。 女人嘛,无外乎听爷爷的话,嫁给表哥,消匿刀兵。 爷爷却反悔了,浪费她很多年。 一心对待表哥,大姨却不准两人亲近。 兵荒马乱,英雄救美上演。 爷爷出尔反尔,不准嫁给他。 堂姐的侄儿来求婚,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内心。 那个勇士又来了,还害死他全家。 结果堂侄兼丈夫患病。 为了德川家的权力,她被来来去去倒手,被骗了三次,空度一生。 卫时觉听的要打瞌睡了,对面突然说完了,连忙回神。 “阿弥陀佛,贫僧教施主一个法子。” “说来听听!” “施主把经历编成册子,偷偷散布出去,德川幕府沦为笑料,轰隆而塌,施主气顺了。” 千姬哒哒哒半天,得到这么一个结果,顿时冷哼,“大师来自上国,果然不同。” “阿弥陀佛,施主暴露了。” “什么暴露了?” “施主自认没得到奖赏,却忘了奖赏是情,心有不甘,应该与大御所明言。” “爷爷,父亲,家光,只有权欲,何来奖赏?” “阿弥陀佛,权欲也是修心,世间安定,修世佛果。” 千姬又沉默一会,“大师刚才说奖赏是情?什么意思?” 卫时觉眨眨眼,我勒个去,你这汉语水平真感人,浪费老子唾沫。 犹豫片刻道,“佛对佛,情对情,千姬小姐如何理解?” “佛心换佛心,真情换真情。” 卫时觉直接摇头,干脆说大白话,“错,佛对佛,顿悟即佛,佛无需换;情对情,真情可以遇到真情,真情不一定换来真情。” 千姬内心鼓捣了一下关系,“为何真情换不来真情?” “人心唯一,有人唯财,有人唯色,有人唯权,小姐则唯情,交换的不一样。” “大师所言在理,我用真情帮爷爷换取权欲。” “又错了,小姐换到的是安定。” “二板大师在拍马屁?” “贫僧拍拍我佛的马屁,并非不可。” 千姬为之绝倒,“敢问大师,真情何时能换来真情?” “真情不在时间,而在选择,小姐选择用真情换来安定,何必贪婪真情?既要又要,那是蠢材。” “那位勇士对我也有真情,可换到了死亡。” “阿弥陀佛,小姐被眯眼,求娶千姬,乃权欲之路,讨好千姬,乃权力进阶,此乃他的真情,对权欲的真情,并非对小姐的真情。” 千姬再次沉默,“如何分辨真情?” “接触!” “嗯?大师指交流?” “不,是接触,交流需要通过口鼻,并非一定是真情,没有旁物的阻拦,抛弃一切,只感受本心。” 千姬很感兴趣,“如何接触?” 卫时觉利索脱掉左侧僧袍,千姬惊呼一声,却被抓手放到胸口,“阿弥陀佛,贫僧心静,小姐感受过后,自然清楚。” 千姬要抽手,却抽不动,看卫时觉闭目,犹豫一下 ,掌心贴胸口。 大殿异常安静,卫时觉闭目问道,“小姐感受到什么?” “什么…什么也没有!” “阿弥陀佛,贫僧感受到小姐魔欲大增,小姐想与贫僧交换什么?” 千姬一时没听明白,再看卫时觉的手,才知道他感受到了脉搏加速。 “什么…什么也不想交换。” 二板顺着手臂到胸口,隔着僧袍不满意,缓缓伸了进去,伸了进去… 千姬看二板闭目,浑身发抖,鬼使神差没有动。 因为自己摸着人家啊。 此刻互相摸着心口,一个咚咚咚跳,好像整个天地在跳,一个如大海,多大的石头扔进去都风平浪静。 千姬不相信有人能控制心跳,对二板莫名感到恐惧,还有深深的佩服。 强迫自己平静,无论如何没有效果,浑身热的冒汗。 二板突然收手,“阿弥陀佛,好一头大魔王。” 千姬浑身发软,又骄哼了一声。 卫时觉还是老神在在,“阿弥陀佛,贫僧用真情换来一头大魔王,千姬小姐,你还觉得不甘吗?” 千姬好胜心上来了,“大师不是要找大魔王吗?” 卫时觉猛得睁眼,千姬被吓了一跳,连忙整理衣襟,他却闪电伸手,再次伸了进去。 二板坚定道,“阿弥陀佛,贫僧必度小姐这头魔王。” 千姬大怒,直接伸手掐胸口,却感觉二板心跳也加速了,掌心确认一下,果然如此。 此时低头,强壮的抚摸。 房间诡异的安静,千姬鼻息吭哧吭哧,“原来我只能换到魔心。” “阿弥陀佛,千姬小姐顿悟了,真魔真佛一念间,贫僧愿终一世度千姬。” “不回明国?” “阿弥陀佛,回也带真魔。” “真魔不去。” “阿弥陀佛,那便不去!” 千姬心跳越来越快了,也感觉对方越来越快,喃喃说道,“越来这叫真情啊。” “千姬小姐把魔心放进贫僧心中,果真稀世大魔。” “我身边有障碍,大师撕掉他们,就能度魔。” “阿弥陀佛,贫僧一向不缺降魔手段。” “不怕死吗?” “魔岂能战胜我佛。” “听闻你武艺高强,果然度人手段惊人。” “千姬小姐过奖,真情换真魔,真魔换真情,你得心,我得魔,一念之间,贫僧与小姐即真情换真情。” 千姬对他这嘴很满意,嘤咛一声,“什么…什么感觉?” “嫩!” “胆子很大的秃驴,本小姐感觉到了强壮。” “阿弥陀佛,强壮即安全,即你所求真情归宿,贫僧护佑小姐一世,你是贫僧的魔,独属于贫僧,谁阻拦贫僧度魔,谁就去轮回。” “好,本小姐要进你心里,一生一世。” “此刻小姐已在心中,师父果然说对了,贫僧的佛在倭国。” “二板,你怎么才来…” “阿弥陀佛,真情永不迟…” 大殿三层帘布之外,林罗山缓缓迈步,生怕打扰,到殿门口竟然出汗。 对两侧的人低声下令,“小姐与大师在论道,闭寺远离,不得打扰。” 侍女轻手轻脚关殿门,武士关院门。 林罗山抬头看看天空,对嘛,这才是个正常人。 与魔佛有屁的关系。 倭国没有一个人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就算有胆子,也没有一个人能处理结局。 二板勾女有道,这秃驴一脑子猎奇的色欲,一般小姐不入眼,与漂亮无关,没有挑战性,他就没兴趣,难怪三位夫人都是武勋之女。 千姬小姐让他好胜心十足,那你就成幕府女婿了,跑不掉。 只要小姐别籍(离婚),做二板的正室,二板就是真正的国师,是幕府大老,平时不需要处理政务,可以被将军差遣任何事。 林罗山有一种骑驴找驴、突然顿悟的畅快,深吸一口气,感觉天地清明,快步回西之丸。 大事搞定,不用试探了,准备联系明国吧。 第369章 欲望与演技在燃烧8 天色黄昏,郑一官在阁楼眺望天秀寺,嘴角掩饰不住的笑意。 天秀寺现在守着一队武士,还有二板的僧兵。 千姬要换男人了,什么意外都没有。 若发生打斗厮杀,那是秀忠缩头,不愿出面弹压。 只要大御所亲自出面,可以压制一切,否则他就不是大御所。 郑一官赞叹,秃驴真是无所不能啊,想做什么都能做到。 看看秃驴,再想想都督府,可以想象大明京师有多恐怖。 还好,这样的人不做海贸。 海商虽然够阴险,但海商也喜欢银子,用生意可以搞定。 京师高门浸淫权力,别说自己不擅长,林氏、刘氏都是虾米,还是不要碰了。 郑一官想的挺美,卷进来了,哪里逃。 李国助噔噔噔上阁楼,一副见鬼的样子,靠近低声道, “金自川派人送消息提醒一官,幕府明日若打听朝鲜军力,暗示他们至少出兵三万。” 郑一官腿一软,“开什么玩笑,旗本八万武士,分散在整个倭国,怎么可能集合一半去外海抓凶手。” 李国助凝重摇头,“幕府就算只有三万,也得全部出动,他说朝鲜一动就是十万兵马,倭国若少于三成,怎么有脸做从兵。” 郑一官这次真的腿软了,扶墙坐在椅子上,喃喃说道, “咱们的生死关原来不在倭国,这里有二板,一定能成。义慈夫人掌握东边海路,咱们还是与大人物搅和到一起了。” 李国助叹气,就说不能牵扯太深。 哎! 西之丸现在很热闹。 林罗山说两人在论道,秀忠哦一声。 若两人勾勾搭搭,得压制本多家闹事,控制事态。 林罗山看主公没听懂,又说两人在坦白式论道。 秀忠还是没意会到,问谈什么内容。 林罗山无奈,直接说两人在被窝谈人伦。 秀忠震惊于二板短时间让女儿倾心,转念反应过来,两人这叫门当户对,倭国没人敢调戏千姬,更没人敢给承诺,二板恰恰是唯一。 立刻召集江户家人,直接挑明。 德川家康有17位妻妾,16个儿子,5个女儿,4个养子,14个养女。 像努尔哈赤一样,起家时候把联姻玩到极致了,臣下全是亲戚,亲自安排臣下婚姻,重臣一个不落,全是姻亲。 到秀忠不需要了,家康帮他做完了。 秀忠五女四子,一女被过继给连襟,幼女嫁给天皇,长子早夭,幼子过继给家康密友保科正光,倒是简单。 江户的文武重臣和家人代表陆续来到西之丸,一家一个。 德川父子俩跪坐主位闭目等候,旁边是林罗山、天海、崇传一起侍奉。 家臣对秀忠性格有所了解,那就是根据浅井江的位置,来做出判断,改如何表态。 若浅井江在身后,一定要低头闭嘴,说什么听什么,否则必定倒霉。 若浅井江并列而坐,那就能交流,表达意见。 二板到江户,浅井江就在身后,现在同样如此。 一群人按辈份、嫡庶、男女安静跪坐,林罗山看人到齐,提醒秀忠一句。 但开口的人不是秀忠,而是家光。 心眼重的人更加明白,这时候就算换封,也最好闭嘴。 家光避免结巴,慢慢说道,“吾一向敬重大姐,千姬为德川氏付出一生,幕府今日一切,大姐比吾功劳高。 大姐改嫁时,本多家自十万石移封至十五万石,大姐陪嫁十万石,今天开始,本多家移封,再涨十万石,至三十五石。 本多忠政乃吾堂姐夫,儿子又是吾姐夫,明日吾册封大姐为天树院,到京都请赐,位同母亲,姐夫既然闭门,二子忠朝任门下侍从。” 大殿安静片刻,本多忠政匍匐,“感谢将军,本多家十分荣幸,可臣下儿子还活着。” 家光又淡淡说道,“或者告诉天下,大姐从未出嫁,或者宣布姐夫去年过世。” 本多忠政再次匍匐,“主公,臣下儿子还活着。” 家光没有回答他,扫了众人一眼,“诸臣以为如何?” 大姑父、家康长女婿奥平信昌开口,“主公英明!” 众人跟着匍匐,“主公英明!” “很好,对外说姐夫已逝两年,大姐刚回江户,明日早上,两位国师到天秀寺册封,请大姐回西之丸,观赏弓道比试,下午文武重臣参与幕府大计,决定幕府未来。” “是,臣下告退!” 众人有序退走,最后家光起身,对父母躬身行礼退走。 本多忠政还一直跪着,等所有人走后,他才对秀忠道,“主公,臣请与二板决斗,臣下可以死,本多家荣耀不能辱。” 秀忠点点头,“这是应该的,吾不能因为私欲破坏公平,二板武艺高强,一对一必死,他是上国子弟,想必不会拒绝群斗,忠政十对一好了,去找几个高强的武士,最好打败他,让他跪下来求我们。” 本多忠政匍匐,“感谢主公!” 秀忠叹气,“哎,国事家事,吾也难呐,去吧。” “是,臣下告退!” 秀忠就这脾气,从不拒绝任何人,本多家再也感受不到了,起身与浅井江返回后殿。 随奉的三人弯腰送走,林罗山仰天长出一口气,“两位大师,幕府传承稳定,咱们也该考虑教导子弟了。” 天海呵呵一笑,“贫僧子弟就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在寺庙的好。” 崇传也跟着道,“贫僧有可能出海,去上国长长眼。” 林罗山拍拍他胳膊,“林某羡慕!” 三人笑着出门,大殿门口,大目付柳生宗钜迎上来,“三位先生,刚才忍者已提前进入本多家,属下保证,不会放过一个居心叵测之辈,更不允许他们参加大计,明日早上结束。” 林罗山点头,一点意外都没有,“大家都累了,明早林某告知大御所即可,两位大师还要去请人。” 第370章 欲望与演技在燃烧9 天秀寺,地炉热腾腾。 武士的出现,让千姬明白,她可以做个正常女人了。 早上寅时,侍女在摆饭菜,千姬还在怀中。 卫时觉捏捏脸,拉着小手,有点感慨,“千姬啊,你的皮肤嫩嘟嘟很舒服,这是纯粹的虚,宫气不足,极易流产,要多运动啊。” 千姬有点幽怨,“不想动,父亲就算默许,也需要时间,郎君每天来好嘛,以后给你生一院子小和尚。” 卫时觉哈哈一声,“不需要时间,贫僧要娶你了,这里就是咱的家。” 千姬顿时精神了,“为何这么说?” “马上就知道了。” 确实马上就知道了,寅时末,吃完早饭刚穿好衣服,仪仗就来了。 千姬听说自己被封为天树院,有点难以置信,又听说本多忠刻去年病亡,转为无脑佩服。 若非天海、崇传当面,恨不得扑二板怀中。 她回后殿更衣,天海才交代二板,“大师,忠政儿子病亡,无法任事,已回藩地去了,有六位十万石大名与本多家交好,大御所特许同行,天树院丈夫将任幕府老中,督政务,随差遣,亦文亦武,允招募千名武士,俸禄五十万石。” 幕府已经付出七个大名,既是诚意、也是警告,你不能退。 就是俸禄有点虚,传回大明,乍一听,还以为封王了。 卫时觉听完点点头,先一步走了。 天海当然知道他听懂了,顺利完成任务。 辰时,西之丸大殿。 德川父子主位跪坐,这次只有林罗山一人随奉。 林奇逢恢复公子哥模样,进殿躬身,“拜见大御所、将军,学生有礼。” 林罗山代替询问,“林公子,若让你为幕府走海贸,准备怎么做?请回答一句话。” 林奇逢挺干脆,“如今倭国海贸一年一次,或者两年三次,学生若做海贸,可以一年两次,无需经过琉球,从大江直达长崎。” “朝鲜大将军在东海演练水师,林公子如何处理封路的问题?” “学生不需要处理,明年朝鲜必定缺钱粮。” “林公子好势力,就是如此吗?” “是,就是如此!” 林罗山点点头,伸手示意他去偏殿,林奇逢躬身退去。 接下来是刘香老,问题一样。 “回大御所、将军,在下为倭国走货,可以带倭国水师到西南,顺着琉球到夷州,生意嘛,有来有往才是生意。” 林罗山眉毛一跳,“怎么带?” “尼德兰人会在夷州建立基地,大明外海的生意与倭国是两件事,我们一年来一次,幕府也可以一年去一次。” “刘公子认为,幕府去了能怎么样?” “做生意,当然是为了利润。” “但我们是幕府,并非商人,利润会带来风险,刘公子如何处理风险?” “没有风险,大明不会管外海。” “朝鲜大将军封路,刘公子如何处理呢?” “不需要刘某处理,朝廷会处理。” “多久?” “不会超过两年!” “好吧,若幕府有心撮合闽浙海商一起走货呢?” 刘香老直接摇头,“海贸利润大,更有风险,合作走货有利于买卖双方,不利于运输成本,归根结底还是无法长久分摊利润。” 林罗山结束了,同样请他去偏殿。 最后进来的是郑一官,一样的问题,一样的回答,郑一官坚持做商人,为所有人走货。 “一官,朝鲜水师封路,如何处理?” “与郑某无关,郑某也无能力处理。” 这回答更干脆,林罗山却问了个新鲜问题,“一官,朝鲜大将军被刺杀,凶手却跑到倭国,我们不得不帮天朝抓凶,你认为多少人西去,可以帮助天朝抓住凶手?” 郑一官的回答出乎意料,又充满智慧,“林先生,凶手在哪里,谁都不知道,若凶手真到长崎,朝鲜已经出兵了。” “一官说的在理,但我们是幕府,作为一国地主,含糊其辞只会招祸。” “抱歉,郑某是个商人,依旧无法作答。” “一官去过朝鲜,还是那个问题,多少人西去合适?” 郑一官沉默片刻,直接摇头,“多少人都没用。” “我们诚意很足,必定帮天朝找凶手。” “朝鲜十几万大军,幕府去少了没任何意义,天朝不需要象征性的帮手,若想出力,那幕府旗本出一半。” 林罗山没有意外,伸手请他到偏殿。 德川秀忠却伸手阻止,“一官,李旦是老朋友,吾跟你说句实话,你的优缺点太明显了,生意纯粹当然好,但不懂武艺、不懂兵法,难以驾驭属下,难以敏锐感知危险,吾还是建议你好好学学剑术,抛开杂念,至少需要学一年。” 郑一官躬身,“感谢大御所,若有机会,在下一定用心学习。” 秀忠闭目点点头,林罗山请他离开。 大殿沉默了一会,三名候选人隔着纱窗,看到二板来了。 这秃驴随意多了,直接到主位下首,盘膝而坐,大大咧咧道,“贫僧刚回来,大御所相召,不知何事?” 秀忠直接问道,“刺杀天朝大将军的凶手跑到长崎,我们不得不出面,你认为多少人可以抓到凶手,又能获得天朝感谢。” 卫时觉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没兴趣。” 秀忠眉头一沉,“你得感兴趣。” “贫僧感兴趣也没用啊,幕府又没兵马,八万人全去,不过一小撮。” 秀忠差点被噎死,“二板,是抓凶,不是进攻天朝。” “抓凶也分两种啊,主动独自出击,三万人即可,若跟随朝鲜报复,八万人全去也是跟屁虫,没人搭理。” 秀忠与林罗山对视一眼,家光已抢先问道,“怎么说?” “糊涂,天朝不需要别人帮忙,热脸贴冷屁股,犯贱啊。” 秀忠呼哧一声,“二板,你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大御所还是大御所,贫僧是贫僧,当然有区别。” 秀忠有点恼怒,“若不能去的话,大御所还是大御所。” 卫时觉挠挠头,在他们眼里,好似被拿捏了,过一会才道, “大御所,出兵需要名义。幕府若帮助朝鲜大将军报仇,德川氏勾连武权大将,打着抓凶的名义,抬高自己。贫僧的客套话,您没听出来吗?” 吭哧吭哧~ 秀忠要气炸了,林罗山和家光也是脸色铁青。 卫时觉哈哈一笑,“岳父大人!” 秀忠被这个称呼叫的心脏都差点跳出来,只听二板淡淡道, “千万不能以幕府的名义做事。三万武士剃头变僧兵,倭国寺庙替天行道,皇帝能接受,大将军不怕获罪,幕府也展示了诚意,不会引起明人敌视,就算没抓住凶手,幕府也收获了皇帝和武勋绝对的好感。” 秀忠眼神大亮,“哈哈,吾的好女婿,果然可以解决一切麻烦!” 第371章 幕府新的国师 卫时觉成幕府老中了。 没有常职,大概还是被称为国师。 婢女在他面前放下一张桌子,三名候选人被请出来。 三人跪坐行礼后,大殿安静无声。 卫时觉在喝茶,余光瞥见秀忠和家光沉眉等着自己。 纳闷瞧了两眼,又看一眼候选人,百无聊赖道,“三个垃圾,贫僧没兴趣。” 秀忠差点把手边的杯子扔出去,冷冷说道,“二板可以没兴趣,国师必须有。” 二板换了个话题,“岳父大人,您有没有想过,抓不住凶手怎么办?抓凶是个名义,手段是什么?嗷嗷杀过去,目标是谁呢?” 咦? 众人才发现忽视了大问题,是啊,出兵三万是为了逼欧罗巴人交出凶手,不是与欧罗巴干架。 大家都知道,耶速会的海船在江浙外海,基地却在吕宋。 战舰到倭国是保护伙计的名义,去吕宋太远了,跑无影无踪怎么办? 去江浙外海,总得与地主打个招呼吧。 秀忠看着三人,等待答案。 林奇逢,“抱歉,学生不知道,也不会联系。” 刘香老,“肯定不是尼德兰人,葡萄牙人也不可能,说不准得去吕宋。” 郑一官,“郑某全部可以联系,但修会与国家是两回事,尼德兰也有耶速会的贵族,西班牙不等于耶速会,吕宋有西班牙总督,并非耶速会主导,联系谈判旷日持久,至少需要一年。” 卫时觉跟着懒洋洋道,“现在就简单了,他们的回答代表真相,林奇逢必定与凶手有某种利益关联,刘香老是个看戏的旁人,郑一官没鸡毛用,但他愿意试一试。” 林奇逢大怒,“二板,你血口喷人。” 卫时觉眉头一挑,“岳父大人,看到了吧,咱们联系的信使也有了,请林公子带回去一句话,交出凶手,否则格杀勿论,以惩戒他们栽赃幕府。” 秀忠哈哈一笑,“吾得佳婿,事情变简单了。” 候选就这么突然结束了,卫时觉起身拍拍袖子,潇洒走了。 秀忠微笑道,“三位都是朋友,与水师一起走吧。” 林奇逢失去机会,顿时态度不一样了,冷哼一声道,“大御所,幕府太儿戏了,会给自己招祸。” 林罗山淡淡一笑,“好啊,欢迎来和国,最好把九州那几个大名都杀掉,幕府海船走朝鲜,有的是人要银子。” 林奇逢彻底无语。 郑一官挠挠头,秃驴一到江户,就把幕府的思维顶层给掀了,种了一棵根本不可能长大的树。 幕府脑子被驱使了,完全以明人亲藩地位思考,根本不担心海贸中断。 现在秀忠一门心思做君王,追求万年传承,一切想法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之下。 若反对二板,与造反差不多。 太他妈厉害了。 郑一官越想越觉得恐怖,只好顺着询问,“大御所,出兵这么多,补给怎么办?时间是多久?如何联系朝廷?朝鲜如何配合?在下去联系,条件是什么?” 秀忠留下一句话离开了,“下午再聊!” 郑一官无奈,这是让二板来决定。 大权都有了啊。 弓道场已经开始准备了,大约四百人参加。 观众很多,大名和家眷都可以来。 卫时觉当然在。 弓道大殿并非比武场,就是个看台。 德川父子在前排,左右都是重臣,后面是家眷。 众人一边聊天,一边喝酒喝茶。 倭国的上层社交活动,没什么稀奇。 卫时觉盘膝坐在德川秀忠后面打坐,脑海里在快速推断下午演讲内容。 现在要用女婿身份做事,倭国计划最后一哆嗦了。 面前是高声叫好的重臣,身后是浅井江与女眷叽叽喳喳。 千姬回家,每个人都来见礼,顺带对闭目的卫时觉躬身。 这位置安排非常考验脑子,既不失礼,也表达恭敬。 德川秀忠现在很轻松,这两个月来,卫时觉塑造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形象,秀忠被培养出下意识,抱定二板可以从根源上解决一切。 倭国很多东西,都照搬中原。 距离用步,粮食用石。 名词是搬过来了,标准却天差地别。 刚到观礼殿,德川秀忠说大和武士个个百步穿杨。 卫时觉差点把下巴惊掉,武学考核,百步定点人形靶,十中三就合格,十中五就是精锐武举,若十中七,绝对是武进士。 若是骑射,十中三都是神箭手。 问旁边的人,他们都说武士确实个个百步穿杨。 卫时觉还以为武士吊射功夫了得。 结果磨盘大的靶子放下一排,几名武士脚尖脚后跟,丈量了百步。 卫时觉暗骂,去你娘的。 李世民左右脚各迈一步,确定为唐步,中原后世沿用。 倭国学了左右脚,却没迈步。 他们的一步,连李世民半步都没有。 所谓的百步,顶多是中原四十步。 再加上三倍大的靶子,无聊透顶。 和弓很轻、箭矢相对重、尾羽狭长。 杀伤力不怎么样,就是飞行起来稳。 你们自娱自乐吧。 一声一声喝彩,还有奔马的声音。 卫时觉快睡着了,身边一阵香风,手也被拉住。 千姬坐在身边,附耳低声道,“郎君,母亲说半月后成婚,这几天住西之丸,晚上咱们去南殿,等我。” 她还顺势亲了一下,卫时觉惊悚回头。 我的妞啊,贫僧个子高,你也高,你爹一个木桩子,怎么能堵住,咱们很显眼的。 千姬眼里好像只有他,眼角带着钩子微笑,根本看不到别人。 卫时觉恶趣味来了,搂着脑袋亲一口。 噗~ 有人喷茶水。 咳咳咳~ 很多人低头咳嗽。 轰隆~ 还有个武士不小心从马上栽下来。 后面还有浅井江呀呀的惊呼,恨不得拿帘子把两人遮住。 幕府的新任国师,一个字没说,打了个啵,所有人都有判断了。 这样子,德川家死忠。 大庭广众亲热,不在乎脸面,那就没有权欲。 挺好,大御所果然得天之幸。 第372章 来自上国的战略眼光(上) 浅井江把女儿拖开,对卫时觉叨叨了几句。 废柴当做耳旁风,千姬倒是挺满意,就算坐在母亲身边,眼神也全在秃驴身上。 卫时觉计划琢磨差不多,抬头看天色,刚到午时。 观礼台里面有吃食,那就没有午饭。 比试胜利者还等着奖赏呢,卫时觉闲着无聊,招手把郑一官叫过来,在德川父子俩身后,低头交流了一会尼德兰人情况。 这一交流,废柴想起来了,郑一官消息滞后,现在应该打起来了。 因为前年就开始摩擦,明军在澎湖岛一共才有一百人。 尼德兰人把明军小船拖走,就在巡检司对面建基地。 他们没杀人,一共就8条远洋船,就是想获得官方允许停靠。 福建巡抚没搭理,去年又来了一次。 那今年冬季,战斗就在泉州,尼德兰人强闯市舶司,被明军俘虏了。 明年双方拉开架势开战,尼德兰人确定不可能获得官方贸易,才老实撤走,继续加大对闽商的扶持。 除了濠境,距离不远的上川岛也是葡萄牙人基地,尼德兰人可以在上川岛缴税停靠,郑芝龙就是在那里认识尼德兰人。 这家伙是个语言天才,学葡萄牙话用了一年,西班牙语、尼德兰语都是变种,加起来用了一年。 牛逼大发了。 卫时觉外语纯废,十分想知道郑一官如何短时间学会三门外语。 德川父子俩本来听两人聊大事,渐渐变味了,扭头怔怔看着二板,郑一官还在解释。 “西班牙、葡萄牙语都属于罗曼语,语法、单词结构相似、发音相近。葡萄牙语发音口型小,西班牙语口型较大,就像大明的方言。 且两种语言之间,有大量共同词汇,会一种,就可以加速学另一种,尼德兰也是这样,毕竟他们才从西班牙独立不久…” 卫时觉摸摸鼻子,“你会交趾话?” “濠境有交趾人做奴,会一点。” “不会交流?” 郑一官纳闷反问,“学交趾话做什么?官场都说汉话写汉字。” “倭国人说汉话,与交趾人说汉话,可以交流吗?” “双方若懂大明官话,那没问题,一般人不可以,彼此走调,倭国生硬,交趾发飘,郑某都难听懂,写字都一样。”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咱们得普及大明官话啊!” “国师何出此言?需要派上万举人,大明皇帝也做不到。” 卫时觉一摆手,“还以为你多聪明,敢情也是个笨蛋。流放十万人,什么都学会了。” 郑一官差点晕倒,无法反驳。 秀忠张嘴问道,“吾婿在聊什么?” 卫时觉咧嘴一笑,“岳父大人稍等,回大殿就知道了。” 秀忠也没追问,又过半个时辰,比试终于结束了。 胜利者获得随奉家光机会,成为身边带刀侍卫。 卫时觉看的哈欠连天。 结束以后,喝了两口酒醒脑,跟着父子俩返回正殿。 父子俩在主位一座,进来的文武重臣全部安静,郑一官也在旁听,这次包括德川家兄弟和女子,她们的地位和俸禄都比藩士高。 倭国有南海地图,并不是他们画,是葡萄牙人送来的大地图。 卫时觉把地图挂父子俩身后的屏风,对左侧微笑的千姬抛个媚眼,又引来一顿咳嗽声。 林罗山清点人后,下令武士关门,对卫时觉躬身,“国师,可以开始了。” 卫时觉轻咳一声,“诸位,幕府当前三件事,上国册封、海贸通畅、修悟内政,此乃和国千年稳定大计。 修悟内政最简单,却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坚持,极其考验将军的心性,智慧和外部力量无所谓。 海贸若想通畅,就不能诞生不公,西南富藩,东北贫穷,若大名来做生意,只会引起混乱,必须幕府控制,派专门船队,此乃大公之道,不存在欺压谁。 这第三件,上国册封,从大明看,册封无足轻重,外海安全才是重点,从和国看,册封也并非必须。 但和国与大明疏远,时间一长,和国与中原脱离,难免学术落后,生起邪门歪道,被有心人利用,全国大乱。名义即正统,幕府千秋大计,册封为首。” 林罗山听的连连点头,上国就是上国,居高临下,一切清晰。 郑一官听的咬牙,无关紧要的事,让你搞得生死攸关。 “诸位,有人可能认为册封无关紧要,那贫僧要说,你这是鼠目寸光,册封不成,意味着大明与倭国处于随时开战的状态,大明朝任何一个将军对倭国用兵都不会落罪。 德川家若偷懒,为了当下的稳定,可以搁置册封,但家光的儿子、孙子、重孙子、子子孙孙要做将军,那就必须册封。 否则海贸随时会引来大战,到时候,不需要大明皇帝出手,朝鲜大将军说句话,幕府瞬间就崩了。 别忘了,丰臣秀吉二十万大军,死于大明北方九边之一的军队手里,大明有九个这样的边镇,若加上八省海防,两京五十万士兵,二十个和国也无法与大明对位。 和国已经为藩千年了,当然应该继续为藩,现在,是考验我们智慧的时候…” 郑一官再咬牙,你这因果真牛逼啊。 卫时觉拍拍手,“家康祈求二十年,大明没有册封,原因无非室町幕府对浪人的失控,以及丰臣秀吉的狂妄。 中原有句话,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时候的和国,千人挖坑后人栽倒。纵观历史,国与国之间,向来是生存与死亡并存,机遇就在身边。 欧罗巴人不愿大明将军干涉海贸,战舰刺杀大将军,这给和国提了个醒,若幕府拒绝海贸,那些强盗是不是会炮击江户? 贫僧猜,此事一定会发生,商人没有道义可言,上国将军被刺,必须引起幕府警惕,我们也要准备。 对方实力不足,妄图借大明的刀来杀幕府,凶手跑到长崎,其心可诛,运气不错,贫僧到和国,消匿了一场刀兵,朝鲜大将军没有为难和国。 这是个人交情,不是国与国的情谊,没有获得册封,换个大将军怎么办?为了和国尊严,为了千秋大计,为了千万族人,和国必须西进,没有第二个选择。 凶手来了,就是和国的机会,若没抓住这个机会,子子孙孙一定会大骂幕府糊涂,给他们带来祸事,所以,西进追凶,修补前人裂痕,获得大明册封,位列诸事之首。” 第373章 来自上国的战略眼光(下) 郑一官发现自己摸着点道道。 二板一会‘和国’、一会‘倭国’、一会幕府、一会我们,不声不响把自己变成为和国思考的国师,让人不知不觉就相信了。 秀忠听卫时觉说完,板着脸轻咳一声,“谁有异议?” “主公英明!臣等听令!” 秀忠点点头,示意继续。 卫时觉郑重道,“抓凶,一定要抓凶,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和国千年大计。 抓凶就要出兵,先不说规模,名义是什么?千万别想帮助上国,大明不需要你。 必须剃头为僧,必须以替天行道的名义,主动抓凶,不能跟着上国,兵都出了,何必溜须拍马。 那问题来了,手段是什么?目标是谁呢?抓不住凶手怎么办?补给怎么办?时间是多久?如何联系朝廷?朝鲜如何配合?存在条件是什么? 这些问题,某一部分可以一句话解决,比如你们最发愁的联系上国,与朝鲜配合,贫僧可以保证联系,一封信就能解决,不需要怀疑。 目标、手段、补给、时间、配合、条件等等,思考这些问题,我们必须先思考一个问题,出兵只为抓凶?抓不住累死咱们怎么办? 就算经年累月抓不住,也不能因为抓凶,把幕府拖垮,导致无人种田。 为了避免牵连国内,必须有妥当超前的计划。 从江户到交趾,万里海疆,海船需要停靠补给,当前而言,大明海商占据沿海岛屿,联系上他们,到处可以停靠。 葡萄牙人在濠境、以及旁边的上川岛有大基地,西班牙人在吕宋、棉兰有基地,尼德兰人在交趾会安、巴达维亚有基地。” 卫时觉在地图指着这些地方,“诸位,记住这些地方,这里所谓的基地,不是长崎那样的商号,是城堡,有常驻军,有战舰、有火炮、有火铳。 实际上,欧罗巴人在大明外海到处能停靠,只要与海商联系,大明愚蠢的商人就会引狼入室,但欧罗巴也不敢随便停靠。 所以,在夷州、吕宋、棉兰、亚齐、真腊、暹罗等等地方,他们可以根据海图,找个无人之地休息。 若把这些休息地也算上,欧罗巴人在南海有无数基地。 咱们追到南海吗? 可以,追就追,为了一口气追击,为了一个面子劳民伤财,那是傻子。 追凶的时候,我们必须在江浙、闽粤、吕宋、夷州,获得稳定的停靠,这些地方就可以帮助郑一官做生意。 诸位看,咱们不是没好处,只要获得上国准许,好处哗哗的,想必幕府的文官们不缺这样的智慧。 但这不够,旷日持久的出兵,就算轮驻,士兵受不了,幕府受不了。 除非,出兵能帮助倭国解决某个根本问题。林罗山!” 卫时觉突然大叫。 林罗山正听的出神,闻言起身低头,“请吩咐!” “林罗山,和国最缺什么?” “人口!” “放屁,大明给你百万人口,你敢要吗?” “抱歉,是粮食,和国人会自己生。” 卫时觉指一指南海,“交趾、真腊、暹罗、吕宋,有粮食,有整个和国吃不完的粮食…” 嗡嗡嗡… 大殿突然交头接耳,好几个激动的站起来。 郑一官捏捏眉心,日你娘咧,还有饵啊。 “安静!”卫时觉大吼一声。 效果很好,不愧是国师。 “有粮食,不等于是咱的,看得见不一定能摸得着,如何获得粮食,如何安全获得粮食,是个大问题。 还好,我们在帮助上国抓凶,但抓凶有个结果,不能没完没了,上国也不可能允许我们一直跨越万里运粮。 我们需要更大的名义,把自己变为上国海防一员,上国不是八省联动吗?那咱们说服朝鲜,与上国十省联动,水师听令于京城都督府。 贫僧保证,上国不会迟疑一息,以后我们准备万余人,随时等候上国差遣,我们得到了足够的好处,时间一长,只需要两代人,就是与朝鲜一样的亲藩。” “好!” 秀忠大吼一声,“吾婿不愧是上国眼光,当下和国没你这样的人,做每件事,都要为将来考虑,都要为下一代、下下代考虑。” “岳父大人过奖,如何联动,必须说出兵规模,幕府有三千艘战船,老实说,贫僧听着脸红,但是…和国有个优势,武士大多可以海战。 这就好说了,一开始我们只需要带三个月补给就可以,只要我们出兵,上国一定出兵,上国富有,不会让和国主导战事。 武士与上国海船同行,参与作战就可以,半年后,双方有深厚的友谊,再也不怕误会,这时候,不联动也联动了,皇帝不需要问任何人的建议,贫僧可以保证,这事水到渠成。” “好!”秀忠面色潮红,再次赞叹。 卫时觉点点头,“还有件小事,武士作战方式,与明国完全不搭。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是万年不变的道理。 和国山多、水多、岛多,江户、大阪这样的平原放在上国,叫盆地。 地理劣势、人口劣势决定兵法,和国武士作战,习惯添油战术。 双方上万人作战,八千人看戏,两千人厮杀,一方败了,看戏的人顶上。 这种傻瓜式作战习惯,一定会被大明战兵笑话,被嗤笑的人,无法并肩作战,关键是看戏的人违反军法,全部斩立决。 还有武士背后的藩旗,明明军械很重了,还背着藩旗,虚张声势、装模装样、自欺欺人,大明千人一杆旗,一定要学习更好的战斗方式。 既然最低阶的足轻头带着十个武士,那就向大明看齐,称呼为总旗,百户、千户,以此类推。 别小看这种改变,编制一致,这是战斗力,若武士获得大明皇帝册封,诸位想想,一切的一切,水到渠成。” 众人听的连连点头,很多疑问,现在都清晰了。 敢情咱只需要准备人手,听话就行了,那下个月确实能出兵。 郑一官则听的三魂六魄发抖,二板太高明了,能驱使幕府自我催眠,甘做傀儡。 一步一步,每句话都带着钩子,够毒啊。 第374章 老子不过是在刷经验 大殿里都是请战的声音。 没能力也得争,出兵可能比德川秀忠率先获得册封,绝不能落后。 秀忠两手下压,扭头问二板,“吾婿如何看?” 卫时觉老神在在道,“岳父大人,如何选兵,一看上国需要,二看和国目标。 上国需要水手,不一定是武士。 和国始终是为了情谊,一切都在情谊之内思考,军功对我们没任何用。 双方高度互惠,没什么可争,水手驾船,与上国士兵同行,一个月就是生死兄弟,也许比武士一同列阵更好。” 秀忠眼神大亮,“事事清晰,吾得佳婿,堪得十万武士。” 家光也点头道,“姐夫每句话总有拨云见日的感悟,您辛苦了。” 卫时觉点点头,“确实有点累,只要我们想法不变,很多事做起来很简单,不要自我设想困难。” 家光立刻躬身,“姐夫辛苦,您先到偏殿休息,这等小事不劳烦。” 卫时觉没有客气,到偏殿歇会。 众人齐齐躬身,“恭送国师!” 后面旁听的郑一官趴的更低,生怕过于显眼。 德川父子和家臣越来越佩服,因为秃驴一句话,帮幕府解决了更大的问题。 倭国地理位置狭长,带来严重的经济、文化、武力不平衡。 西南、东北大名,实力天上地下。 九州山多,大名地广无田,但靠近上国,人口和武力远超靠近虾夷的大名。 但九州又远离江户,若再让九州出兵,更加难制衡。 秃驴一句话,九州大名的优势荡然无存,本州可以抽调更多的人马,幕府不用担心制衡,且能获得最大的收益。 郑一官脑海一边思索、一边学习,一直趴着,耳朵听众人划分出兵人数。 人人都有分配,若连水手算在内,很可能达到四万。 正沉思呢,突然被人推了一下。 一个幕府藩士低声道,“郑先生,国师在偏殿,林师请你去拜会,以后对你有用。” 郑一官无奈,以后经常需要演戏。 退出大殿,绕过一个长长的廊道,藩士在台阶下,请郑一官自己去。 郑一官纳闷瞧一眼远离的侍女和武士,这些人过于恭敬,不敢站门口。 他想多了,迈步到偏殿休息房门口,透过半掩的门一瞧,一个女子坐在秃驴怀中,正在心贴心。 郑一官脑子轰隆一声,大祸临头。 电光火石之际,脑袋飞速旋转,余光瞥到藩士在远处的眼神鼓励。 妈的,若没有暗处联系,今天就被浅井江害死了,这娘们管不住自己女儿,让别人垫背。 幕府文武都走不开,自己真倒霉。 郑一官后退一步,匍匐大吼,“郑一官拜见国师,请您赐教!” 屋内传来千姬一声惊呼,骂了句不长眼。 卫时觉哭笑不得,千姬关太久了,一会不见男人,她就会胡思乱想,进而会害怕,自我恐吓,显得特别黏人。 帮她把衣襟整理好,顺手摸两把表达迷恋,抱着脸亲亲,“好了,晚上咱们再聊,这里毕竟是父母的地方,” 千姬回吻后,恋恋不舍离开。 郑一官匍匐等脚步远离,回头看一眼,侍女和藩士都跟着离开了。 从台阶外低头进门,跪坐卫时觉面前没开口。 卫时觉半躺,淡淡问道,“外面的人距离多远?” “三十步!” “郑一官,聪明会让人痛苦,你现在是不是害怕贫僧?” “不…不敢!郑某十分敬重大师。” 卫时觉打了个哈哈,突然化作凝重,“郑一官,你很害怕,因为你出身卑微,从下往上仰视,看到的都是强人,每个人都危险。 强人可以是梯子,但得一步一步经营,每一步都得踩实,每一步都很吃力。 你的梯子必须排序,且只有一个正确答案,一步错,顿时万劫不复。 贫僧从上往下看,俯瞰所有人,都是块砖头。 贫僧可以打乱秩序,砌筑自己想要的梯子,但这玩意不能凭空捏造,试验一下,才知道能砌个什么样子。 你这种小人物,算砖缝里的泥巴,想改变大势,需要无数小人物献身,血肉化泥填缝。” 郑一官脑皮一跳,低头道,“黄钟大吕,小人可望不可及,祝大师成功。” “还记得贫僧说过的话吗?” “是,无国即无根!” “倭人就无国,他们做藩国太久了,开智就做藩国,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国,他们没有国体思维,只有诸侯思维,贫僧可以轻松给他们搭建一个架构,离开中原,他们就不会思考,靠近中原,他们的脑子会主动自证。” 郑一官脑海轰隆一声,深吸一口气,“感谢大师教导,醍醐灌顶。” 卫时觉笑呵呵起身,负手抬头,好似有点想家,悠悠说道,“倭国是贫僧的一个游戏,大明造势失败了,来这里刷刷经验,搞点熟练度。” 郑一官思考一遍,老实躬身,“抱歉,小人没听懂。” “你没到这个地步,识势、辨势,你做的不错,当下还在顺势,稍微涉及借势,还有点早。” 郑一官有点意会,还在思考,卫时觉换了口气, “郑一官,贫僧欺骗倭国了吗?” “没有,句句掏心置腹,为倭国考虑。” “是啊,这才是造势,打破旧的利益秩序,必须先创造新的秩序,用秩序对秩序,而不是武力单纯破坏。 秩序崩塌到重建不可一蹴而就,若出现权力空挡,谁都无法控制混乱,老子在朝鲜又把顺序搞反了。 贫僧可以杀了外海所有欧罗巴人,可以抢光所有银子,但不到时候,抢到东西无法转化为力量,会变成毒药。你的眼光没问题,尼德兰人并非只有他们本国人,对吧?” 郑一官还在思考前一句,突然跳回现实,连忙道,“是,法兰西和大不列颠与尼德兰在欧罗巴是盟友,这两国基地在天竺西边,非常遥远,商人搭乘远洋船到南海,需要尼德兰护卫,一般不现身。” “你的思路很对,控制海贸,先得打败尼德兰人,然后让他们继续海贸,大明的商品需要一个出路,暂时用得着尼德兰,你去联系他们,贫僧来打。” “啊?” 郑一官没捋清逻辑,卫时觉冷笑,“欧罗巴强盗性子,商人的思维可以让你成事,迟早给自己挖坑。 你若想起步,必须与尼德兰人联系,这样才能把闽商与尼德兰串起来,踩着他们,你才有资格涉足海贸,而后有资格与江浙海商谈判,这不就是你的计划吗?” 郑一官两眼大瞪,“大师如何得知?” 卫时觉指一指自己的脑袋,“刚刚说了,你的梯子排序,只有一个正确答案。记住,打尼德兰,是为了让他们做朋友,而国家间的朋友,是用来收割的。” 郑一官感觉自己从里到外被看得清清楚楚,汗毛都在发抖,强迫自己镇定点头,“是,记住了。” “很好!”卫时觉赞一声,又换为惆怅,“郑一官,你得做一块砖头啊,在大势面前,泥巴永远是齑粉。你缺乏敏锐,秀忠让你学武是对的。你把刘香老作为对手,没看到林奇逢的破坏力,你们若合作,郑氏一定吃亏,难免成为精神傀儡。” 郑一官这次拒绝,“抱歉,现在做事比较急,不能失去机会,不能在倭国停留太久。” “是吗?随便!”卫时觉笑一声,“给你个做砖头的机会,带着李旦的船队去朝鲜送信,能见到我的婆娘,对你有好处。” 郑一官眨眨眼,想起邓文映身边有几个女护卫,疑惑问道,“大师妻子在义慈夫人身边带兵?” 卫时觉笑着点点头,“郑一官,晚上去南殿取密信,不准告诉任何人,送信结束,我们会在江浙外海相见,江南的事与你无关,先回福建联系尼德兰人,给我们打前站,贫僧会扣着林奇逢和刘香老。” “郑某不适合去朝鲜,还需要在江户几天,若听大师命令,很容易让幕府警惕,失去生意的机会,对大师也不利。” “这点小事,贫僧手到擒来,站直!” “什么?” 郑一官下意识问一句,又下意识站直。 刚刚站好,胸口迎来大力一脚,整个人倒栽。 郑一官大骂奸诈,转瞬又借着力道向后。 咔嚓、咔嚓连着破坏两道隔断。 从台阶咕噜噜栽倒在院子里,捂着胸口哼哼唧唧。 第375章 我的好贤婿 大殿的讨论没有方向性分歧。 很多大名在虚报人数,妄图把水手也报为武士。 幕府几名大臣算来算去,出兵人数在四万左右。 具体划分还得三五天时间。 秀忠实在累了,示意众人休息,等千姬结婚,大军就出发。 不用卫时觉催,既然决定了,那就不要迟疑。 上下一致就是好,若幕府对国内用兵,集合四万人至少需要三个月。 现在各自携带补给,大家一起到长崎集合,用不了一个月。 秀忠等众人离开,躺下伸腰,侍女过来给按摩。 家光与林罗山到偏殿叫二板,很快返回来。 “主公,郑一官被国师打伤了。” 秀忠马上坐直,“为什么?” 家光脸色微红,“咱们议事的时候,大姐去了偏殿,母亲没拦住,担心两人失礼,就让郑一官也去休息…可能吧…姐夫回南殿了。” 秀忠无奈,下令叫郑一官过来。 天色都黑了,郑一官捂着胸口进殿,面带愤恨。 “见过大御所、将军!” 秀忠抬抬手,哭笑不得,“一官,你要学武啊。” 郑一官这次的回答完全不同,“大御所,和国剑术讲究心静顿悟,为何柳生大目付也打不过国师?” “这没法比,吾婿幼年就被武师教导,每日摸爬滚打锻炼性子,方式不同。” “大御所英明,正是这个意思,心静不一定顿悟,有时候武艺更需要对战熟练,国师从未静修武学,也没有固定招数,但无人是他对手,皆因融会贯通,熟能生巧。” 有道理。 郑一官是说,学剑术浪费时间,不如去海洋锻炼。 秀忠思索片刻点点头,“一官,你自己决定,但必须明白一件事,你与吾婿不同,你完全没有错误的机会,一次错误即粉身碎骨。” “感谢大御所,在下铭记,时刻警惕。您放心,在下这就回国,一年内,必定完成商路重建,以后海贸固定,幕府税赋固定。” 秀忠看一眼林罗山,后者点点头,他才说道,“好吧,暂时就这样,需要货物可以去长崎,但不会太多,你与吾婿可以同行,去南殿道歉,就可以走了。” 郑一官面露愠怒,“大御所,在下已经道歉了。” 这个表情让三人都非常满意,对二板有怒就对了,不能害怕,更不能敬畏,这些情绪都不能少,保持冷静,才能合作。 秀忠笑道,“那就去告别,总得打个招呼。” 郑一官十分无奈,不甘躬身,“是,在下告退!” 三人看他出门,均有点哭笑不得。 二板本来就看不起郑一官的小聪明,叨扰千姬,两人同时对这个掌柜鄙视了。 挺好,双方没有勾搭的可能。 秀忠继续按摩,家光传菜。 三人准备小酌,商量一下出兵大将。 浅井江听说臣下都走了,脸色漆黑从后殿出来,“夫君,女儿一转眼不见,侍女说千姬绕弓道殿,偷偷去南殿,我这做母亲的,一顿饭都留不住,太丢脸了。” 三人被同时吓了一跳,林罗山拔腿就跑。 德川父子俩也跟着出门,还让郑一官去告别呢,哪知是让送死。 郑一官也哭笑不得,他若主动到南殿,就会引起幕府怀疑。 二板干脆动手,这办法好极了,不想来也被德川父子逼着来。 父子俩现在对二板有无限要求,权力财富都不好使,只有女儿好使,更得哄着。 但幕府也不能失去郑一官啊。 林罗山跑到南殿,刚好看到郑一官从殿内出来。 顿时松了一口气,“国师不方便就算了。” “国师在后殿,在下没有见到。” 林罗山点点头,“好了,林某来处理,一官回去好好休息。” 郑一官躬身而退,黑暗中拍拍胸口的信,他娘的,二板好似给朝鲜写了本书,也不知道何时所写,在说什么。 父子俩来了,也松口气。 来都来了,就在这里喝一杯吧。 千姬并不是在滚床,这里有三位夫人。 在德川家心中,三女地位不次于千姬,在后殿认姐妹而已。 亲卫火速摆菜摆酒,千姬先出来,独自一人跪坐在父子俩对面。 秀忠皱皱眉,也没有说什么。 过一会,卫时觉才从后殿出来,“贫僧肚子实在饿了,岳父大人和家光还有什么事?明日聊也不迟啊。” 一边说,一边坐在千姬身边,顺便拍拍她的手。 秀忠翻了个白眼,“没什么事,与贤婿喝一杯。” 林罗山倒酒,几人举杯后,动筷子吃菜。 卫时觉看家光欲言又止,主动说道,“贫僧不会做主将,不要说这件事,家光应该派德川氏御三家和亲近的大名。” 家光点点头,“大名不好选啊。” 卫时觉有点不耐烦了,“有什么不好选,都想去,那就都去啊,四万人,去四十个大名好了,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反正是轮战。” 家光摇摇头,“怎么可能。” 卫时觉嗤笑一声,“那是你想的太多,三百大名全去,也是陪主将看戏,武士又不会让他们指挥。” 家光再次摇头,“正是主将的问题啊,除非父亲或我出动,没有号令全军的主将。” “啊?!”卫时觉惊呼一声,“僧兵主将本来就不能是文武大臣,千姬不是天树院吗?倭国的公主不做名义主将?派御三家辅助不就行了,否则给千姬封号干吗?玩吗?” 四人齐齐瞪眼,林罗山嘭的一拍桌子,“国师高明!”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真替你们着急。 当着几人拉住千姬的手,“我的千姬在哪,贫僧就在哪,千姬不去,贫僧也不去,千姬与贫僧不分开。” 千姬眼神快化了,用力点点头,“真情真魔,不分开。” 三人没有觉得腻歪,柳暗花明啊。 这秃驴的追求与众不同、又合情合理。 简直是德川家贴心的暖炉,若还怀疑,就没良心了。 林罗山快速道,“主公,那就好安排了,这是抓凶,不是出兵,千姬小姐的确更合适,上国更相信。” 秀忠伸手拍拍千姬胳膊,“女儿受苦了。” 千姬微笑,“郎君在身边,去哪里都行。” 卫时觉又说道,“哦,岳父大人赶紧写国书,由金自川递交给朝鲜大将军,贫僧修书一份即可,这点小事很方便,我们会立刻得到皇帝金牌。” 秀忠吃惊问道,“为何如此快?” “岳父大人不懂少保的权力,朝鲜大将军有御赐金刀、尚方剑、御符,还有二十面皇帝金牌,可以替皇帝下二十道命令,谁都得接着,全国独此一人,既然是抓凶,有贫僧作保,我们马上就能得到皇帝金牌。” 秀忠哈哈大笑,“我的好贤婿,来来来,喝酒。” 卫时觉滋溜喝尽,随口道,“对了,让郑一官与金自川一起到朝鲜,这海匪不会做事,但他路熟,直接带金牌到江浙外海汇合,诚意、圣谕同时抵达,小婿还想带千姬看看大明上元节,千姬一定会获得上国册封,千姬成为一品夫人,和国册封已经完成一半了。” 家光大喜举杯,“就按姐夫说的办,敬姐夫,家光要给姐姐盛大的婚礼,天秀寺扩大一倍,等姐姐回来,我们要添丁了,将来的外甥不能住小地方。” 第376章 他的婆娘是主将 今天是十一月十七。 大婚后出兵,直接到长崎集合就可以。 过年可能会在海上,上元节一定会到陆地。 卫时觉转了一大圈,都在实践简单的道理。 战略上可以藐视敌人,战术上必须重视。 要想改变秩序,直接抽刀子,就让大部分坏蛋隐藏了,以后是大患。 得找准对象,抽掉利益链的骨头。 让他们感受到斗争,却没有死亡威胁,进而分化利诱,最终一网打尽,新旧秩序完成交替。 这个过程必须有。 邓文映回到朝鲜一个月,朝廷册封才来。 正式获得外镇资格。 但她比秦良玉出身高多了,且京城有人,皇帝直接给了个太子少保的名头。 文臣能同意如此册封,一定做了交易。 赵南星因提拔东林,贬低天下士子而落罪,皇帝没有关押、没有流放,而是贬为七品仓使,到山东袁可立麾下当库管。 看似让袁可立照顾,实则由水师掌握,马上就会被带走。 东林断尾求生,阉党进入内阁也没有追杀。 双方需要缓口气,为下次厮杀准备。 朝堂就这样磨蹭,一个回合,双方斗了整整五个月。 十二月十五。 郑一官抵达南浦。 百艘船全来了,有金自川带路,可以进南浦停留。 李旦第一次观摩北方水师,士气凌厉。 大冬天,天地雪白,入海口也有结冰。 岸边的造船厂十分热闹,无数人在打造福船。 幕府的国书在金自川身上,郑一官带着二板私信,幕府也知道。 怀里还揣着厚厚的密信,必须当面交给义慈夫人。 送信很顺利,然后在官驿住了十天。 船队获得一万石补给,现在南下是顺风,去早了可能得等候倭国水师,也没有催。 卫时觉的信不止给邓文映,还给宣城伯,叙述动手的原则。 必须让对手感到疼,让他们彼此紧张联系,暴露所有人,却又不至于混乱。 一句话,抓住王丰肃,抽掉对方信息网的关键节点。 只要一个人掉下来,就会全部扯出来。 这人本来就死罪,被指认就可以扣押。 且传教士家眷在欧罗巴,不怕审讯,士绅豪商不担心被牵连,不至于秩序混乱。 那他们一定会抢时间,联系朋友,想办法挽救。 等主事人暴露,战舰位置暴露。 外海就可以动手了。 邓文映和王覃配合行动,一边让山东韩石快马南下动手,一边送信回京告诉宣城伯求圣旨,还得调拨水师、准备火器到江浙。 这需要时间,郑一官当然被留在乐浪,以免配合出错。 十二月二十六,小年的时候,郑一官终于被召见了。 第二次到守备府,院内红甲武士更多了。 进入大殿,邓文映怀里抱着一个男孩,正在逗乐,小孩怀中抱着一块金牌。 下首三个老头,还有一个没耳朵的男子。 “小人郑一官,拜见夫人,拜见诸位大人。” 邓文映没有郑一官印象中的冷冽,笑呵呵道,“如此礼节不行,这位是夫君的老师、帝师杨中丞,这个脸色冷峻之人,乃兵部职方主事、夫君妾父文震孟,还有致仕的首辅方从哲大人,没耳朵的算了。” 郑一官瞬间明白为何会得到皇帝金牌,一辈子也没想过,此生能同时见到如此高位的大员,双膝下跪,“拜见三位大人!” 三人都没有开口,邓文映再次笑呵呵道,“郑一官,告诉几位前辈,二板如何。” “回夫人,大师很好,倭国国师,凶手栽赃幕府,德川氏嫡长女替天行道,带僧兵西进追凶,二板大师实际为主将。” “你这话太糊涂了,就是二板娶了和国长公主,现在是驸马了。” “小人不敢!倭国也当不得公主!” “有什么不敢,尽些馊主意,好在管用。” “是是是,请夫人吩咐。” 邓文映从孩子手中拿出金牌,又把御符塞手里玩耍,把金牌扔过来。 鎏金皇命牌啊! 郑一官跪着接住,又激动又害怕,还很烫手,双臂发抖,实在不知该如何反应。 “本官没什么话,水师百艘船随你南下,带他们与二板汇合,二板可以指挥,几位大人也会同行,既然幕府仗义,金牌赐给千姬,封赏估计在正月。” 郑一官不懂,此刻含糊不得,“夫人,大师如何指挥水师?” “他应该告诉过你,他的婆娘在乐浪,婆娘即水师主将。” 郑一官还以为某个女将带兵,“小人明白了,如今顺风南下,八天就能到江浙外海,小人与大师汇合后立刻到闽海,夫人若有信件,小人可以代转。” “用不着,带口信的人很多,一路小心。” 郑一官跪拜,“小人告退,卫大将军功耀千秋,公侯万代!” 邓文映眉头一皱,冷哼了一声,抱着孩子走了。 方从哲哈哈一笑,“小子,别乱拍马屁,走吧!” 几人起身出门,立刻有一队红甲跟在身边,郑一官不知自己哪里犯错,再次行礼,捧着金牌出门。 出城全部骑马,红甲兵围着几人。 天气很冷,郑一官捧着金牌实在不知怎么放。 杨涟骑马靠近,直接夺过去,又给塞怀里,“不用如此小心,金牌多的很,与老夫说说,二板在倭国干了些什么。” 郑一官感觉胸口发烫,下意识拍一拍,看一眼杨涟,这是传说中的帝师啊。 咕咚咽口唾沫,“劳烦中丞大人垂询,小人…” 杨涟直接打断,“老夫辞官了,没官位,不用害怕。” 郑一官犹豫半天,无法判断杨涟身份,有些话不能说。 杨涟大概猜到他难为什么,长叹一声,“三年前,有人告诉老夫交趾可以买粮,可惜海路不通,老夫在朝鲜被禁足三个月,就是为了等你,咱们一起去交趾,会同行很久。” “等…等小人?怎么…怎么等?” 杨涟看他实在害怕,拍拍肩膀道,“算了,很快就知道了。” 第377章 看,朝廷钦犯 乐浪到山东海船两天两夜,韩石收到消息,立刻通知杭州动手。 宣城伯和皇帝的命令随后再要就行。 这个时间比卫时觉想的快,不需要他审讯林氏,到外海就能获得消息。 郑一官回到港口,百艘水师鸟船已经在等候了,与杨涟等人分乘战舰。 水师主官却是一个姓耿的将军。 鸟船全部隐蔽旗帜,扮做海匪跟随。 与对方交接,没说任何话,搞得李旦摸不着头脑。 等郑一官拿出金牌,瞬间闭嘴了,原来二板身份真的好使。 出发! 腊月二十七。 郑一官出发的第二天,杭州城的花和尚已经收到命令三天了。 花和尚月初去岱山转了一圈,给宣城伯发信,千万不能攻打岱山,那里全是宝贝,水师会吃亏的。 密信刚通过杭州的联络人发出去,就收到抓捕王丰肃的命令。 花和尚挠挠头,不是做不到,是只能等,王丰肃很少出门。 好在快过年了。 等了三天,王丰肃和曾德昭终于入城。 两人准备驻留辨志学堂,趁着过年,见一见杭州城里的朋友。 马车在城郊,花和尚就发出信号,伸出两根手指,示意有两个人。 又握拳三下,示意采取第三种抓捕方式。 好几个护卫呢,郭家公子也跟着,抓捕很讲究技巧。 马车进入城内,眼看转到辨志学堂所在的北街,对面来了一辆拉货大板车,十个伙计推着很卖力。 本来能错开,可能太重了,拐弯不灵活。 护卫和马夫齐齐大吼。 嘭,与马车撞一起,车轮都断了。 马车差点被撞翻,护卫和伙计立刻吵起来。 郭家公子被撞头,听着双方乱七八糟的指责,还有杨六的示威,掀开门帘大叫,“别吵了,不要你们赔偿,杨六,立刻离开。” 杨六一指车轮,“公子,车轮断了。” 郭公子歪头看一眼,十分无奈,回头问两人的意见。 距离辨志学堂一步之遥,王丰肃放松警惕,“咱们走路去吧,让伙计离开。” 郭公子下车骂两句,伙计这才骂骂咧咧推着大车离开。 两个白毛鬼下车,在六名护卫遮蔽下向学堂。 快过年了,街上比平时人多。 刚走十来步,一个行脚商大叫,“看,朝廷钦犯!” 几人汗毛倒竖,快速离开,却被堵住了。 又有人大叫,“南京王丰肃,兄弟们,交给朝廷,赏银千两。” 郭公子大怒,正要下令去殴打,杨六低呼,“快跑,别动手,会害死东主。” 一边说,一边捂住郭公子的嘴,抱起来就往回跑。 护卫扭头跟着跑,两个白毛鬼也被突兀露出来。 行脚商更加兴奋,“就是王丰肃,咱在南京见过很多次,兄弟们,发财了。” 人已经被围起来了,十几个人把两个白毛鬼按住,抬起来就跑。 街口马车边,看戏的花和尚手一痛,被郭公子咬了一口。 “公子,现在不能动,家里被扯进去,全族都完蛋,您糊涂啊,赶紧让东主去县衙要人。” 郭公子掰开他的手,“你这个胆小鬼!来人,抓起来,打死。” 护卫比他聪明多了,不认识王丰肃,却知道杨六选择没错。 花和尚又道,“公子,私藏钦犯死罪,避无可避,再拖时间,王先生就被送到官府了。” 年轻人一跺脚,跑向辨志学堂。 花和尚切一声,示意护卫先抬走马车。 老子不走,非拿到名单不行。 辨志学堂郭居静听到变故,立刻通知城内所有人,必须拦下来。 郭居静自己也与三个白毛鬼出门,胆战心惊到另一个落脚点。 一个时辰后,郭必爻跑回城。 来到落脚点,杨廷筠、李之藻都在。 “杨兄,李兄,家里没暴露,护卫反应快,带小子离开,马车也被抬走,对方是一群南直隶行脚商,不知去了哪个衙门。” 三人早问过郭家公子了,得亏杨六反应快,护卫做法没错。 若郭家被牵扯,不仅暴露钦犯,无数人被牵连,得出动死士劫狱杀官闹事,大批人需要遮蔽转移。 郭居静拍拍气喘吁吁的郭必爻,“郭兄别急,衙门在休沐,没有官差到辨志学堂,我们有时间。” 杨廷筠作为主事人,两手下压,“都别乱动,这是个意外,杭州衙门太多了,那些行脚商一定认识某个衙门的官差,抓住人没有大张旗鼓,或许藏起来等赏银,行踪不明,需要查探。” 他们这一等,就到下午了。 早上被抓,已经四个时辰了。 内心不停大骂行脚商,见钱眼开的家伙,等着送命吧。 黄昏的时候,汪氏一个掌柜失魂落魄来到落脚点,这是杨廷筠联系的人。 “杨先生,衙门休沐,县衙、府衙、分守道、布政司、按察司都问过了,没有接到人,按察司轮值司狱说,上午有苏州行脚商询问是否接手钦犯,他们以为玩笑,贬损了两句,此外没有任何消息。” 杨廷筠激动大吼,“确定是苏州人?” “是,司狱不是第一次见,秋季就见过。” 几人同时发抖,人肯定被带走了,追不上了。 行脚商是聪明的家伙,害怕收不到赏银,直接交给朝廷了。 苏州织造府有厂卫,与杭州驻守锦衣卫完全不同,是内廷的人。 杨廷筠急得大汗淋漓,原地转圈。 郭必爻颤抖道,“杨兄,当断不断。” “放屁!”李之藻立刻大骂。 杨廷筠拍拍额头,“别激动,都别乱动,谁也不要动,王先生不可能出卖任何人。” 郭居静跟着道,“没错,郭兄别着急,审讯没用。” 屋内沉默片刻,杨廷筠道,“马上过年了,朝廷休沐,信使入京,来来去去至少半个月,杭州所有人隐藏,老夫去苏州找机会,若救不出来,劫了织造府,烧了衙门。” 李之藻一抖,“不至于,押送路上找机会救人。” 杨廷筠深吸一口气,“李兄,魏忠贤不会放弃这个机会,若钦差带大批人手南下,在织造府办案呢?这次没有辩解的时间,咱们在苏州与厂卫开战吗? 织造府有五百厂卫,暗处肯定还有人,至少需要千名精锐才能解决,短时间需要联系很多朋友集中人手,上元节是唯一的机会,不能让魏忠贤借机掀大案,牵连更多人。” 郭必爻突然插嘴,“杨兄,联系一下钱祥达。” 杨廷筠点点头,“咱们都去,驱使钱祥达得通过别人,不论如何,我们不得不做最坏打算,若京城锦衣卫南下,立刻就得动手。” 第378章 天启四年,变局伊始 嘭嘭嘭~ 苏州城烟花漫天,大明无处可比。 京城也舍不得放这么多,南京烟花主要在上元节。 钱祥达从大街入府,裹着锦缎披风,脖子一圈黑貂皮,贵气十足。 直接到客房,杭州沈氏的沈光衬、徽州汪氏的汪汝诚在屋内焦急等候。 看到钱祥达,立刻紧张上前,“钱兄…” 钱祥达拱拱手,“两位别紧张,镇守太监李实没收到人。” “啊?”两人齐齐惊讶。 钱祥达坐下笑道,“在锦衣卫手里。” 沈光衬立刻追问,“锦衣卫不是归李实调动吗?” 钱祥达摇摇头,“胡说八道!” 汪汝诚摆摆手,“这不重要,人被带到哪里去了?” 钱祥达眨眨眼,“两位,王丰肃被万历皇帝最终判逐境,若在大明境内出现,人人可押送官府、或直接打死。先说清楚,一个欧罗巴人,如何在大明隐藏这么久?” 两人没心思与他探讨,却不得不忍着耐心落座。 士绅交往,讲究关系对等,钱祥达乃家主,沈光衬、汪汝诚只能算主支嫡系,家主的兄弟,没资格强迫。 钱祥达看两人为难,听着外面的烟花,微笑道,“沈家主乃前辈,汪氏也是徽商主事人,咱们均为世交,两位有没有想过,钱氏直接涉及刺杀大将军案,为何能安稳无事呢?” 沈光衬没有说话,汪汝诚回应,“钱兄,海商十三家乃钱氏世交,也是汪氏、沈氏世交,朋友的朋友,全是朋友,何况钱沈之间千年世交,汪氏乃后进,二百年也不算外人。” 这是说江南都在帮钱氏。 钱祥达点点头,“刺杀大将军,钱氏肯定有罪,但罪不压功,朝廷没有追究,不代表钱氏与对方没有私怨。 公爵死了孙辈、侯爵死了子辈、伯爵死了兄弟,他们为何都忍着没有追究呢?钱氏重要到如此地步了吗?武勋虚弱到忍气吞声了吗?” 沈光衬紧张接茬,“这事肯定没完,但大家同气连枝,时间会消化一切。” 钱祥达哼哼一声,“是啊,武勋仗着传承在忍耐,咱们也仗着传承在忍耐,钱氏如今分担一部分利润给内廷、武勋,生与死之间都是机会,谁先忍不住,谁又先不需要忍呢?” 沈光衬拱拱手,“苏杭千年,钱沈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钱祥达摸摸下巴,悠悠说道,“两位,钱氏为内廷和武勋做事,有好有坏,从生意上说,肯定赚的更多,从传承上说,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世交需要钱氏帮忙,钱某这个忙帮了,但两位把局势搞清楚,人家不是没有动手能力,是人家在为大局忍着,适可而止。” 两人齐齐拱手,“钱兄所言极是,银子要赚,基业不能动,朋友能交,传承不能变。” 钱祥达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一个好消息,王丰肃在苏州府,不在苏州城,具体在哪里,钱某不知道。 还有一个坏消息,历法拿捏皇权让皇帝很难受,陛下早想重启万历朝的大辩,皇帝即将下令,儒释道在苏州与西教大辩,不论胜败,只找优劣,明白了吗?” 两人没听懂,沈光衬纳闷道,“学术需要传承,需要钻研,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等拌嘴的事,浪费时间有什么用?” 钱祥达嗤笑一声,“因为天下需要,西学现在拿捏了历法、拿捏了皇权,若不辩,以后难道拿捏祖宗?那大家都做欧罗巴奴才好了。” 汪汝诚眉头一皱,“钱兄,大家不过是赚银子而已,拎得清祖宗和家业,他们没那能力。” 钱祥达哈哈大笑,“你没听明白,皇帝拉天下士绅重辩,大家都依附大明传承,凭什么皇权受损,宗族无动于衷? 换句话说,王丰肃救不救都不是重点,锦衣卫不会南下,只有钦差会来,今年的苏州很热闹,懂了吗?不要把唾沫搞成打打杀杀,不要逼武勋掀桌子,那是傻子。” 两人蹭的起身,有点紧张,“苏州锦衣卫有主事人?谁?” 钱祥达点点头,“一直有啊,宣城伯不止两个胞弟,还有三个庶弟呢?耶速会想救人,难道把这个庶弟也杀了?非得把黄白之事、唾沫之事,变成血腥吗?”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大过年的,打扰了,改日上门请罪。” 钱祥达两手下压,示意他们耐心听听,“两位,钦差不是什么大人物,南下的人,必定有武勋子弟,还有卫府遗孀文氏,人家是来辩论,不是灭族。 皇帝聪明啊,武勋也很聪明,就等机会掀起大辩。天下学术很多,细到琴棋书画,大到工农商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学问,难道祖宗全部不如西学,那咱们因何存在呢? 全部输了,咱们也得死了,武勋在自己擅长的动刀子方面吃亏了,人家要在士绅擅长的诛心找回场子,这时候,别傻乎乎抽刀子,再杀一个,来的绝不是厂卫。 一旦见血,几万大军出动,南勋也会与北勋站一起,耶速会、海商、士绅豪族统统靠边站,没有对错、没有忠奸、没有好坏,为杀而杀,覆巢之下无完卵,谁有能力收尾,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咱们有能力吗?” 两人听的恍然大悟,齐齐躬身,“感谢钱兄,确实不能意气用事,大变伊始,若无法控制结果,就得控制开始。” 钱祥达看他们终于懂了,拱手送别,“钱某就不送了,改日好好喝一杯,咱们经营这么大的基业,祖宗之产,都不容易。” 两人告别而去,门口化作护卫的韩石进门,对钱祥达拍手,“钱先生好嘴皮子,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没说,难怪伯爷说,一刀下去,都是朋友。” 钱祥达向京城拱拱手,“钱氏早就踩进来了,钱某保证不了结果,只能保证底线,不参与就是对陛下最大的忠诚。” 韩石呵呵笑一声,“韩某什么也没听懂,钱先生自己交代吧。” 第379章 一艘破船,谁调头都难 沈光衬和汪汝诚在苏州都有别院。 天亮才出门。 他们在钱府表现的很急切,现在又不急了。 急也没用,杨廷筠早把联系的人散出去了。 现在是等待回信的空档期。 两人坐船向南走了半天,后面十几艘船交替掩护,才来到一处水边村子。 花和尚在村里阁楼,看两人鬼鬼祟祟,差点笑出声,如此摆脱追踪的方式,实在可笑。 别说外面的天罗地网,老子就在这里。 屋内的人听两人带回来的消息,才发觉局势很被动。 一屋子人鸦雀无声,全部在低头思索。 是啊,武勋怎么可能不反击,人家一直在等机会。 皇帝太聪明了,把权争直接塞江南肚子里,你们自己争吧。 耶速会借学术立足、借海贸壮大,东林借讲学立足、借权争做大。 两者背后都是士绅豪商。 若皇帝把学术分开,背后的士绅也分裂了。 士绅不会死,耶速会先崩了。 钱氏就是典型的例子,银子可以少赚、甚至不赚,不能动摇宗族。 沈氏、郭氏、汪氏…全部如此。 沈氏乃士族,汪氏乃地方豪商,郭氏乃海商,彼此是世交,有生意的时候一体,没生意瞬间崩裂,各顾自己。 不能让大局崩坏。 啪啪啪~ 杨廷筠拍拍手,示意发表意见。 沈光衬立刻道,“杨先生,不得不大辩,那就辩嘛,没有三年不会结束。” 汪汝诚跟着道,“别自乱阵脚,大家到苏州集中,也许有不一样的办法。” 郭必爻叹气,“若海贸没有乱,那就什么事都没有。” 传教士郭居静道,“耶速会也许会放弃两个教士,但不会放弃西学。” 李之藻扫了一圈,“诸位,咱们做不了任何决定。” 杨廷筠这才道,“李兄说的是,杨某只联系了能动手的朋友,若皇帝要大辩,那就得联系所有人,时间肯定来得及,但我们败定了,学术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西学不可能在士农工商全面胜利,根本不现实。” 说了一句,杨廷筠摆摆手,示意他们别插嘴,继续说道, “这么大的事,我们一时间做不了主,谁都不行,皇帝这是阳谋,不能跟着随风起舞,只有两个应对。 第一个,放弃两位先生,继续查探关押地,毁尸灭迹,就当没这回事,不参与大辩。 第二个,断海贸,逼着所有朋友弹劾朝廷,把大辩转移为国策疏忽、或者转移为官场贪墨大案。 第一个办法肯定不行,自绝死路,关键皇帝不可能这么简单,徐光启还在天津,若徐兄也是钦差之一呢?” 众人同时惊悚瞪眼… 杨廷筠看他们意会到局势复杂,继续说,“所以大辩不可避免,但东林现在没有主事人在苏州,必须致仕几个回来主持士林大辩。 当然,大辩只是为了拖时间,不能沉溺大辩,没有人能自己辩倒自己,如今阉党在京城势大,弹劾不好使。 断海贸也不可能马上做到,我们需要联系吕宋、濠境,来来去去至少半年,尼德兰人和福建还在摩擦,会让尼德兰钻空子,外海会起海匪,秩序大乱,依旧不可取。 如今东林与阉党厮杀,官场冲突一律会变为党争,天下无人信贪墨,还是不好使。 想转移天下视线,必须让中枢大败,只有东虏可以利用,但奴酋被完全隔绝,时间同样来不及。 说来说去,反而九边起事最快… 诸位别误会,杨某决定不了这种事,当下而言,联系所有人,大家必须一起商议,谁都无法单独做主。” 众人眨眨眼,有点怪异的感觉,他们怎么成皇帝了,在平衡天下事。 杨廷筠看众人不说话,自嘲笑了一声,“想必诸位也感觉到了,船大难掉头,海贸秩序、国本之争、西学东进,大家用了二十年时间才融合,出现意外,无法马上回头。 皇帝逼着天下人妥协,又不给大家时间统一意见,不给大家时间调整生意,不给大家时间消化结果,那就是在逼着所有人弑君,帝位交替,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郭必爻抖了一下,“到…到这地步了吗?” 杨廷筠摇摇头,“当然没有,钱祥达什么都说了,也什么都没说,大家也一样,地主豪商、士族门阀、南北武勋等等,所有人都在根据形势选择。 现在形势对传承没有生死威胁,自然会让皇帝和武勋进一步,武勋是为了面子在反击,若动摇根本,皇权完全做主,他们也受不了,还是朋友。 但皇帝逼迫到什么地步,大家能忍到什么地步,需要互相切磋几个回合才知道,若像万历皇帝一样,用沉默来表示妥协,那大家也能沉默。 皇帝若乘胜追击,或者得势不饶人,不需要我们动手,权力一旦生死相搏,很快就结束了。 当然,弑君也会向天下示警,不会让局势瞬间崩溃,万一皇帝妥协了,天下太平,万事依旧。” 李之藻懂了,点点头道,“我们什么都得做,什么都不能做,有人为了扬名、有人为了宗族、有人为了生意,不论如何,大家都是为了传承才一起做事,不能动摇这个根本。” 杨廷筠附和,“没错,密切通信,保持联系,一旦局势失控,东西南北联络,方可保证行动一致。 保持联系,不刺激底线,与所有人站一起,大家才是朋友,包括南勋、钱氏、文氏之类的门阀豪族,甚至北勋也是朋友。 英国公、宣城伯找回面子,就会退一步,皇帝势单力薄,若执意与天下人为敌,那才是最后一步。” 郭必爻深吸一口气,“还是随风起舞了。” 杨廷筠此刻智珠在握,笑着点点头,“激烈的手段必然会带来激烈的回应,战舰炮击卫时觉的时候,大家内心就有这准备,既然皇帝没有杀人的心思,当前退一步很正常。 从大局看,皇帝现在有能力驱使江南大辩,完全因邓文映大胜带来的优势…” “不可!”沈光衬大叫一声,“沈氏三女已出发了,咱们正涉足朝鲜武权,不能再刺杀了。” 杨廷筠摆摆手,“沈兄放心,不会再刺杀,卫时觉思维独特,手段过于凌厉,此人太能了,不给任何人机会,比皇帝还凌厉,大家完全没时间应对,不得不刺杀,现在不需要刺杀,相信我,半年内就能断掉朝鲜的补给,朝廷没有税赋,自然没有大军。” 众人齐齐深吸一口气,又齐齐说道,“风起云涌啊!” 门外的花和尚也深吸一口气,太他妈聪明了,看起来一通废话,大势却很清楚。 天下士绅豪商、门阀大族利益一体,面对皇权武权,以粮对兵,以钱对权,以传承对传承,能软能硬,能退能进。 从士绅豪族看中枢,朱家皇帝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你全家全族都荣华富贵了,老老实实在后宫与女人耍乐子不好嘛,非要掌控天下人生死,必会被反噬。 以花和尚的视角看,这些人有脑子,没有良德,没有家国大义,只有无边的贪欲。 卫老三果然更胜一筹,耶速会根本不是重点。 大明朝皇帝、武勋、士大夫本来就分三拨,加上南北、文武之争,所有人互相掐着脖子。 卫老三那句话说的好:生存本源与死亡根由是一体关系,争夺传承的尽头乃死亡。 除了提刀子,一点都没办法。 破局必须引入外力,分化利诱。 大辩只是障眼法,僧兵要来了,看你们如何应对。 第380章 天下特例,时间一长都坏事 不论杨廷筠准备做什么,他们的动作已经落后了。 大年初二,松江府金山卫指挥使陈海来到观海卫。 金山卫、观海卫均在杭州湾中部,两个凸起点联系,也就百里。 虽然是两府、两省,距离真的近。 湾内联络,绕过嵊泗、大衢山、岱山、舟山、六横岛等所有外海基地。 卫时觉要对这地方动手了,才了解情况。 明初的时候,老朱安排海防,把岛民内迁。 大明朝对离岛的认定是:院墙。 离岛有大量宣示归属的石碑,还有石刻的明律。 专门给藩国看的东西,上面的信息告诉藩国使者,你到了哪里,应该去哪里,乱跑乱窜会被海防击杀。 藩国使者来一次,就把这规矩带回去了。 离岛没有官府,渔民出海的时候,偷偷建立房子居住,发生意外,朝廷都不管。 海防官兵一年巡视两次,维护石碑就算完事。 这种管理办法省时省力,极易让朝廷松懈。 海防很快失去朝廷税赋,卫所变为乡镇。 文治大于武治,人口增加,土地开垦增加。 但他们依旧是军户,依旧属于南京中军都督府。 魏国公是海防的人事主官,与英国公对九边的权力一样。 有卫所人事监督权,有将官袭职的考核教育权,没有调动权,没有作战权。 九边卫所,每个卫好歹有一千左右的班军。 而海防卫所,一艘战船都没有。 嘉靖朝倭患肆虐,海防丢大脸了。 驱倭八省联动,重建海防,南边参照天津卫,搞了个特例。 天津水师只负责百里宽的海防,大将水师也只负责江口。 听起来是大笑话,实际这样才对。 若让英国公和魏国公直管海防卫所,武权失衡了,都督府就不是中枢衙门。 所以,南直隶和浙江两省的大员职责,也是参照边镇的变种。 应天巡抚与浙江巡抚,都不受省界限制,互相交换了一部分权力。 应天巡抚监督杭州、湖州、嘉兴府的税赋。 而江南海防大责,归浙江巡抚单独节制。 一人主管税赋文治,一人主管海防外交。 下属的布政司分守道、按察司分巡道,被双重领导,交叉监督。 海防卫所又与南京都督府交叉监督。 再也不需要胡宗宪那样的直浙总督了。 因为直浙总督权力过大,朝廷难安排,难制衡,必定倒霉。 浙江巡抚主管江南海防,驻地不在杭州,而在宁波府定海县,与舟山隔海相望。 【作者语:明代的定海县是如今的镇海,浙东运河的尽头,巡抚驻地、市舶司驻地、还有礼部鸿胪寺的属衙。如今舟山岛上的定海,是康熙把位置搞错了,定海被迫改名为镇海】 巡抚一定是海贸利益链上的人,卫时觉必须先敲打此人。 如今的巡抚是王洽,赵南星举荐的山东人。 金山卫指挥使陈海,叫观海卫指挥使林茂江,顺风顺水,一起到定海求见。 大过年的,王洽听到陈海带来的消息,腿一软,差点跪下。 林奇逢从倭国回来了,还带着幕府百多条船,万余人。 德川氏不是来做海贸,他们要帮天朝抓凶,否则就会被朝鲜大将军惩治。 王洽听到消息,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朝鲜水师封锁海路,原来是逼着倭国出面抓凶。 倒是说的通。 这女人真毒啊。 陈海看王洽团团转,脸色黑红,知道他被气的不轻,却又无法让人帮忙。 原因很简单,一旦捅破海贸,别人死不死不知道,浙江巡抚死定了,夷三族那种。 王洽丝毫没有头绪,陈海犹豫道,“军门,您得去见见啊,得亏林公子出面稳住了,如今三艘船到金山卫,还有二百条船在大江口呢,闽商刘香老、李旦的船队也在,他们都不敢惹邓夫人,无法走琉球的海路,直跨东海而来,这么多人突然到定海,还不打起来啊。” 王洽一咬牙,“什么邓夫人,简直蛇蝎,杭州刚刚出事,这时候不能乱,老夫得去见见倭国的人,让他们滚蛋。” “是是是,外海不能有事,见不得光,倭国使者若到京城,海贸就中断了。” 王洽手一抖,“拿什么见呢?嘴皮子没刀子好使,时间太紧张了。” 陈海知道巡抚犹豫什么,没有再说。 又过一个时辰,巡抚要的帮手来了,林茂江已经通知了家主林茂汉。 林氏家主从江门变为豪商,果断多了,“王军门,集合二十条船,咱们去见见倭国的将军。” 陈海连连摆手,“林东主,二十条船太多了,会误会的,刘香老、李旦不是倭人,他们借路,也是被迫跟随。” 林茂汉冷哼一声,“你懂什么,这是军门的体面。茂江,立刻去集合人手,带全军械,明日与倭国这些矬子聊聊。” 两名指挥使无奈去准备,王洽这才低声问道,“苏州有消息吗?” 林茂汉点点头,大概说了一遍杨廷筠的判断,当下还在联系,最快上元节才能有消息。 王洽深吸一口气,“林东主,王某恩主被贬,这时候外海不能出事啊。” “军门放心,倭国人若不老实,借用四条战舰,出动水师,杀他们几十条船就老实了,不需要朝廷。” “林东主把消息发给苏州了?” “没有,这时候不能乱传消息,见过之后再决定。” “没错,见过之后再说。” 第381章 老子又回来了 王洽和林茂汉到金山卫,会发现林奇逢已经回大江口了。 他们再到大江口,就需要一天时间。 至于陈海为何会被驱使。 那就简单了,上次卫时觉在松江,就是他招待。 废柴让水师快船出发,提前三天到金山卫,请陈海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 全族生死在一念间,陈海顿时成为破局起点。 林奇逢则不知道他爹要来。 大江口外海百里,海船非常非常多。 恰逢过年,没有水师巡视,也没有海商走货。 幕府将近四万人,他们的朱印船小,从长崎出发就是五百艘。 半路上与砝壳、尚可喜轮训的水师会合,增加到七百艘。 远洋战舰也让给尚可喜指挥。 大年初二晚上,李旦和北面水师的船只来了,瞬间达到九百艘船。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外围五十里,二十艘鸟船在来回巡视,遮蔽查探。 郑一官把金牌给千姬,倭国僧兵全军欢呼。 千姬把金牌放在船舱主位,架子上供起来。 出发? 不行。 海船正火速联系陆地,必须掌握江南的情况。 这么多船,先得找个落脚点。 朱印船小,运输能力堪忧,抗风能力一般。 但适合这季节乘坐。 尤其是全封闭甲板,简直是完美的运兵船,停靠在一起,全部能连起来,很多明军被转移到朱印船上休息。 千姬的旗舰豪华舒服,只有侍女水手,卫时觉不想到海面吹风,砝壳上船汇报北面的情况,他也没想见杨涟、文震孟。 大年初三。 卫时觉还在朱印船上休息,耳朵里传来穿透力十足的号角。 嘟~ 秃驴猛得弹起来,到外间窗口看一眼,北面来了三十艘大福船。 聚集的水师全部在观望。 “怜德,换甲!” 卫时觉大吼一声,扔掉僧袍,同行的郑怜德立刻帮忙更换红甲。 千姬从后舱出来,十分疑惑,“夫君要去哪里?” “朝廷大将军来了,这是聚将的号角,半个时辰内必须去。” “啊?我是不是得带三位叔叔过去?” 卫时觉眼珠子转一圈,摇摇头道,“不用,我去就行了,没有皇帝圣旨,你们见面不合理,有金牌也不合适。” 千姬不疑有他,给整理一下铠甲,“夫君见到同僚喝一杯,咱们来的早,问清情况。” “娘子所言在理,陆地肯定在联系,咱们已经与水师合兵,不存在冒犯,找个港口停靠即可。” 卫时觉说完快速出舱,从搭接的护卫船离开。 千姬还在门口摇手,卫时觉又突然返回,“千姬,聚将不可能马上结束,我得在那边住两天,别派人闯中军,放心,我一定带你看上元节花灯。” 他说完又着急离开,郑怜德抿嘴微笑,千姬纳闷问道,“上国还有这规矩?” 郑怜德点点头,“千姬姐姐放心,节堂议事很严厉,非大将军不准去。” 千姬到船舷观看,明军其余将军果然改乘小船,向大福船靠去,没有人带护卫。 大福船是中军,邓文映突然来,肯定是想男人了。 旗舰上全是亲卫,卫时觉现在还不能暴露行踪。 主舱只有一个人。 迈步进舱,婆娘身穿铠甲,看到他泪如雨下。 “别哭,别哭,咱这不是回来了…” “呜呜…啊…啊…” 几名大将上船,刚好听到邓文映撕心裂肺的痛快哭声。 男人突然遭难,只有邓文映自己清楚,承受多大的压力。 听着让人双眼发红,众人到船尾舱回避。 杨涟、文震孟也过来了,神色复杂。 一个亲卫露面,“大洪公,夫人来为少保送帮手。” 一个头发花白的青袍官被带进来,赵南星。 老朋友再见面,沧海桑田。 赵南星脸颊跳动,“杨公,卫…卫…回来了?” 舱内将军们顿时一脸杀意,杨涟闭目,现在他不想与老朋友说话。 文震孟点点头,沙哑说道,“高邑公,确实回来了,炮舰都杀不死的人,单枪匹马拿下倭国,厉害啊…” 赵南星颤巍巍扶着墙落座,过一会,突然弹起来,“坏了,王洽现在是浙江巡抚。” 这回文震孟也诧异看了一眼,“高邑公想做什么?” 赵南星咽口唾沫,“老夫从登州被带走,还以为到朝鲜,路上才说是卫时觉回来了,无论他想做什么,不能不顾大局啊。” 舱内几人诡异对视一眼,文震孟哭笑不得,过去拽着赵南星出舱,“高邑公,你是从北面上船吧,看看南边…” 赵南星两眼大瞪,刚才确实没看到南边,海船的风帆都收起来了,桅杆如林。 海面上如同突然出现一个大岛。 战舰上都有炮口,无数带甲的士兵… 噔噔噔… 赵南星连着后退两步,突然换了态度,恶狠狠道,“果然祸世大贼。” 文震孟暗骂一声你牛,进入船舱不想理他,赵南星也被亲卫踹了进来。 “大洪公,他要做什么?若需要老夫死,老夫可以马上去死,不能带着大军祸乱天下,这是背主叛国。” 杨涟使劲捏捏眉心,“赵兄,刺杀一辞的人就是耶速会,东林有人参与。” “不可能!”赵南星立刻跳起来,“卫时觉破坏海贸,才被修会刺杀,与东林有什么关系。” 杨涟大怒,“赵南星,你没参与,为何获罪被贬?” 赵南星大吼,“为了保护提拔的人,老夫不获罪,他们全部获罪,这天下浑噩太久了。” 杨涟差点被噎死,“赵南星,你联系那么多人,现在说这话有什么意思?” “老夫堂堂正正,提拔的每个人都干干净净。” 咦~ 旁听的几位将军差点吐了。 门口突然出现韩石的身影,“少爷呢,苏州没有出现纰漏,人手到位,可以对外海动手了。” 第382章 黑的,白的,红的 除了韩石,卫时觉没有见任何人。 他需要详细推演计划,调整某些细节。 苏州在释放大辩的消息,外海准备动手。 大辩是在搞舆论,全是表面上的人。 外海动手,才是拔根。 时间撞一起了,好坏各半。 好处是控制更快,坏处是会让某些人又缩回去。 花和尚不一定能拿到全部名单。 正月初四。 陈海带林茂汉和王洽出现在大江口,瞬间被百艘鸟船合围。 上面林奇逢让他们别紧张,带到了集合点。 林茂汉看到自家海船,还有几艘耶速会大船,对如此多的船只很震惊。 王洽更震惊,这么多的船,哪能靠嘴皮子解决。 几人换了一艘船,与李旦、颜思齐、郑一官向北面的中军。 顺着绳梯到甲板,被一起带入船舱。 邓文映主位右侧端坐,下首两侧,坐着十几名文官和将军。 主位左侧,一名秃头将军眉头紧皱,在不停挠头。 其余人都是低头躬身进门,王洽一眼看到邓文映,挺直胸膛,脸色黢黑大吼,“邓将军,你跑出防区,劫持朝廷巡抚,死罪死罪!” 陈海差点被他无脑吓死,扑通下跪,“拜…拜见大将军!属下把人带来了。” 王洽大怒,“好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 骂到一半,王洽双目瞪圆,看着文官,“高…高邑公?大洪公?” 两人同时闭目,不想搭理他,你这头猪,不看主位嘛。 其余人还搞不清楚状况,只是躬身,“拜见大将军!” 王洽再看一眼主位,船舱光线不好,这时候才看到左侧挠头的人。 卫时觉在京城的时候,他是太常少卿,清流嘴炮之一。 王洽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肌肉发抖,双腿不受控制,软趴趴下跪。 秃头淡淡开口,“王大人,卫某还是喜欢看你的黑脸,与高邑公一样,充满正义,有你们这样的官,大明江山让人莫名感觉踏实。” “咯咯咯…”王洽牙齿打颤,“少…少保…过奖!” “是吗?脸色为何又白了?” “没…没…” “浙江巡抚,海防主官,海贸赚大了吧,你是山东临邑人,王家不显山不露水,卫某倒是小看你了。” 王洽快哭了,“少…少保,下官刚到浙江。” “哦,刚参与分红啊,恭喜王大人发财,本官出防区了吗?” 王洽扑通磕头,“少保饶命,下官没有贪墨,外海几十年来就那样,下官混个资历,不想惹他们…” 王洽说到一半,突然向后一指,面色潮红大吼,“林氏,郭氏,杨氏,汪氏…五十家参与海贸,下官愿效死,与水师剿灭这些吃里扒外的混蛋,千刀万剐,夷三族。” 卫时觉被逗笑了,“哈哈…王大人脸色变化真快,如此红润,真让人欢喜。” “江浙一片黑暗,看到少保,下官如遇暖阳,开心…嘿嘿…开心,大明朝有救了…” 卫时觉瞥了一眼后面呆滞的几人。 他们若这时候还不知道当面是谁,那就是猪。 扑通,扑通… “拜见少保!” 郑一官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蹦出来了,完全失去了思考。 天塌了… 不,天炸了… “郑一官!” 主位一声低呼,郑一官瞬间僵直,“是,拜见少保!” “老子都告诉你,朝鲜把顺序搞错了,文映还告诉你主将是我婆娘,主将,主将,主将…朝鲜有几个主将?” 郑一官额头贴在甲板,不敢吭一声。 这时候,人人都感受到十万大军主将的威严。 根本用不着金刀御符,他本人就可以一言生死。 郑一官感觉地板光线一暗,卫时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缺乏敏锐可以锻炼,但你的思维有严重的穹顶,卫某提醒那么明显,你还认为我婆娘是女营之一,为何没想到是我呢?不敢想?为何不敢想呢?” 郑一官实在不知说什么。 卫时觉踢了一脚,“说话!” 郑一官发抖,“小人罪过!” 卫时觉无奈拍拍额头,一时间也无法让他具备俯瞰的眼光,扭头说道,“老子夫妻团聚,脑子不够用,有点乱,听令的留下,不想听令的滚蛋吧。” 林茂汉率先大吼,“林氏愿为大将军效死,牵马坠蹬,万死不辞。” 李旦跟着道,“愿听大将军号令。” 王洽则跪着向前,表示他先效忠。 卫时觉负手道,“林奇逢,你爹比你聪明多了。” 林奇逢匍匐,“学生只明白刘香老为何不在这里,一时没多想,大将军恕罪。” “刘香老只能做朋友,当然不在这里。林东主,路要靠自己选,卫某不想杀宁波府一半军户,远洋战舰在哪里?” 林茂汉回答很快,“回大将军,吕宋在闽浙外海一共十六艘战舰,两艘被大将军俘获,岱山六艘、双屿四艘,还有四艘在闽浙外海游弋,一时不知位置。” “本官千艘战舰,可以完全隔绝外海吗?一个月就可以!” 林茂汉犹豫了,王洽大声道,“少保,伤亡很大。” 卫时觉眨眨眼,“岱山?” 林茂汉立刻道,“回少保,岱山是战舰火炮火铳补给基地,有三千工匠,二百西班牙、葡萄牙工匠,一千白毛鬼,铸造的火炮射程达三里远,比任何火炮射程都远,一炮一艘船,且…且大明朝上百种火器都有铸造,海船根本无法靠近,岛上的库存足够摧毁千艘海船。” “岛上不是观海卫军户在设防吗?” “回少保,军户在舟山,岱山只有伙计,白毛鬼还有三千南洋猴子,从兵悍不畏死。” “假设能偷袭攻下岱山,能不能隔绝杭州湾?” “回少保,那也不行,大明水师的鸟船和福船根本打不过远洋战舰,瞬间就跑了。” 卫时觉捏捏眉心,“引狼入室的一群混蛋。” 陈海期期艾艾道,“少保,偷袭就可以,岱山港被火炮封锁,只要人多,白毛鬼守不住,林氏没见过朝廷大军的箭阵。” “只要人多?你可真敢说。” “一辞,他说倭寇!”背后的文震孟提醒道。 卫时觉没有搭理他,再次问林茂汉,“嵊泗可以藏下千艘船吗?” “可以,但那里是…” 卫时觉不等他说,就大手一挥,“发兵嵊泗,老子知道是南勋的人,先找个落脚点,偷袭远洋战舰。” 第383章 被忽视的军火贸易 集结点距离嵊泗也就百里左右。 嵊泗是个二十里左右的狭长三角岛,有足够避风的海湾。 船队一出发,二百艘鸟船就甩开福船和朱印船,两侧包抄过去。 卫时觉戴头盔,戴面罩,与旗舰同行。 等中军抵达,嵊泗已经被兵不血刃占据。 这里有五个仓库,南勋主要卖瓷器、茶叶、蜀锦。 仓库为了避风,低矮狭窄。 岛上大约八百人,六十艘船。 没有任何伤亡,卫时觉也不会杀他们,全部控制起来就行。 这里的船也没什么用,近海运输的遮阳船、与宽体漕船改良的海船,大小与朱印船差不多,专为装货,抗风浪能力很差。 占据嵊泗,一为歇脚,二为震慑,三为宣扬僧兵的消息。 只靠浙江巡抚传播僧兵的消息太慢,外海同时宣传才有震慑效果。 卫时觉与几名将军登岛,山顶向西边了望,隐约能看到一丝岛礁。 林茂汉拿出海图,给众人介绍情况。 杭州湾外面上百岛屿,上千个岛礁,必须熟悉的人带路。 多年的安逸,岛上驻守的伙计也很少巡视。 过年到上元节,外海人少。 时间确实好。 嵊泗距离衢山也就五十里,东边的马鞍岛无人。 衢山是浙北海商的基地,大约百人左右,不需要理会。 江浙大商的海贸基地主要是舟山和六横岛,漕船可以从定海跨过海峡,直接抵达港口。 欧罗巴这时候没有运输船在外海,为了避人耳目,远洋战舰从不停靠舟山。 岱山六艘、双屿四艘。 东边有无数小岛,水道很复杂,晚上无法偷袭。 若绕行湾内,那就不是偷袭,远远的就被看到了。 还不如抢时间,直奔港口,堵住战舰强攻。 远洋战舰一旦离港,进入宽阔海域,能进能退,没辙了。 众人围成一圈,安静等待卫时觉下令。 卫时觉托腮想一会,招手把郑一官叫过来, “濠境有一个卜加劳炮厂,你知道吧?” “回大将军…” 卫时觉直接打断,“聊天可以随便称呼,本官节制大军,别乱称呼,卫某从来不是大将军,夫人才是大将军,卫某加封少保,正式称呼就是少保,你看王洽王军门就没叫错。” 郑一官顿时明白卫时觉强调称呼的原因,兼领禁卫的少保,大明疆域不禁,比任何封疆大吏都高,少保才有做事的法理。 “回少保,卜加劳炮厂是西班牙、葡萄牙火器基地,大约四千工匠,来自全国各地,小人刚到濠境的时候,还遇到朝廷大员在炮厂考察。” 卫时觉一愣,“朝廷大员?” 林茂汉轻咳一声,“少保,是徐光启、李之藻,前年濠境炮厂赠送给朝廷四门红夷大炮,但徐光启要求操炮手是白毛鬼,在京城停留一年,从神机营挖走四十个工匠。” 卫时觉眨眨眼,“郑一官,西班牙在吕宋的炮厂你知道吗?” “回少保,西班牙在吕宋修缮军械、制火药,并不造炮,卜加劳炮厂为西班牙和葡萄牙提供火炮、火铳。 皆因炮厂铁料来自佛山,铜料来自交趾和倭国,铜身铁芯炮很畅销,不仅海商购买,倭国、交趾、真腊、暹罗、东吁、天竺都购买,濠境的铁芯炮在欧罗巴甚至是收藏品。” 卫时觉顿时大骂,“日他娘咧,欧罗巴通过军火生意在回流白银,一来一去,赚了两次的利润。” 别人没听懂,郑一官却眼神一亮,“少保一针见血,军火贸易不换物资,小炮也需要千两白银,葡萄牙再用银子买原料和货物,一来一去,赚了两次的利润。” “炮厂每年铸造多少门?” “最多一年造过六百门,最少一年百门,有订单就铸造,平时在试验各种火炮,倭国、天竺和分裂的交趾是火炮大户,每年能赚百万两白银。”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军火贸易果然发财,林东主,葡萄牙为何在岱山搞了个基地?” 林茂汉立刻道,“回少保,岱山原本是私盐基地,大概三十年前,海商开始少量制药,为出海的船提供补给,西班牙海船到来之后,需要大量的火药。 一开始海商还以为是个补给生意,就给他们提供少量火药,哪知他们越要越多,价格越来越高。 这是个一本万利的生意,收集工匠制作火药,确实发财,但制药太多,西班牙突然停止购买,说吕宋有了制药厂,需要火铳、火炮修缮,价格依旧高。 就这样,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用银子让海商自己搞了个火器基地,欧罗巴人喜欢大明的各种火器,有些新鲜火器,直接给工匠千两银子感谢,导致越来越多的人到岱山发财,钻研各种火器,家眷也在岛上。 八年前,南京发生教案,海商也担心岱山出事,就撤出伙计,把岱山防御交给白毛鬼,他们从吕宋调来从兵,彻底变为火器基地。” 卫时觉皱皱眉头,“你说的海商是谁,难道你林家不是海商?” “回少保,林氏乃负责转运,岱山起始乃余姚谢氏,后来转给杭州郭氏,如今岱山东主是郭氏、汪氏、李氏,杨廷筠对外宣扬把家产献给教会,实际与李之藻经营火器,还有海贸分红,富裕的很。” “松江徐氏呢?” “回少保,更富,还有布匹生意呢。” 卫时觉扫了一眼安静的杨涟和方从哲,喃喃说道,“咱们一直以为海贸是卖商品、赚白银,没想到他们已经形成有来有去的固定生意。 军火生意掺和进来确实更合理,单靠商品输出,他们也没太多的白银,欧罗巴人利用白银和军火,打造了一个文化、官场、商场利益圈,一次利润来自豪商,二次利润来自军火买家。” 杨涟点点头,“军火原料购自大明、交趾、倭国,赚银子的却是豪商,卖给朝廷,国库的银子也被赚走了,一里一外,豪商越富、海贸越盛、朝廷越穷。” 众人连连点头附和,以前很多事不明白,那是信息不够,跳出来一看很清晰。 卫时觉拍拍手,“好了,卫某是想俘获远洋船,不是打不过他们,林氏海船带路,能骗就骗,不能靠近就毁了。 尚可喜进攻岱山、僧兵登陆掩杀,耿仲明进攻双屿、毛文龙带步卒登岛,砝壳封锁南边海路,所有人不准打日月旗,也不许打黄龙旗,就以僧兵抓凶的名义,天亮出发。” ………… 作者语:澳门的卜加劳炮厂大家肯定都知道,葡萄牙自己的记载,炮厂每年向各方出口火炮百门。 “各方”是谁,不得而知,百门也是个虚数,宁远那种大型火炮毕竟少,就是个试验品,本国都没有,更多的是海船用的加农炮。 炮厂建在濠境,没有去吕宋,皆因供应链、和人工方便,那时候佛山是西南冶炼中心,有大量精熟的铁匠,交趾和倭国提供铜料。 荷兰在远东的火器基地在交趾,西葡基地在濠境,双方在军火上是竞争关系。除了濠境,葡萄牙人在浙江外海“扩建营寨、打造火铳”(具体位置无记载)。 明朝冶炼技术确实比同期西方高,这是事实。 1626年,欧洲宗教战争期间,西班牙宫廷记载,联军需要大量明国工匠造炮,“皆因无铁芯”,“明国无人西去,派工匠捕获技术”,贵族收藏“濠境炮铁炮”为荣。 注意他们的用词,学习技术用的词是“捕获”,就像圣教三柱石,用的词是“训练”。 与记载时间对应,荷兰与西班牙人同时在夷州筑城,1629年,增设火器厂,大量火器送到登莱、辽西、朝鲜。 自己国家在打仗,他们却跑到十万海里外造炮,赚钱其次,目标就是锻炼工匠。 在万历朝,徐光启、李之藻就不停上奏朝廷购买红夷大炮,以捐赠方式打开市场,泰昌登基仅仅一个月,火炮买卖突然出现了。 这是贪墨、平账推断来源之一,也是徐光启、李之藻、杨廷筠出卖火器技术的推断来源。 徐光启大家熟悉,李之藻天文不错,也有着作,杨廷筠能与前两人并列,没什么成就,但他却是修会的主事人(更忠心?那就是更能办事)。 ………… 说一句行内人的看法。 大炮终究是战争产物,使用环境不一样,实物也不一样。 欧罗巴冶炼技术不过关,铁料损耗不起,且他们一直在干架,军队人少,追求准度和射程,逼着他们制作扩膛炮(增大药室、加厚药壁)。 而大明朝这边,面对的敌人是高速移动的大量骑兵,追求的是规模、速度。 欧罗巴铸炮思路在大明水土不服,加农炮的射程没用,装填实在太慢了,所以明朝大量制作子母铳的佛朗机炮。 嘉靖朝后,周围也没有敌手,炮厂荒废了,发展放缓。 不同思路与先进的冶炼技术结合,有利于发展重型、远程火炮,可惜明清交替,生产资料被摧毁,欧罗巴赖以生存的海贸直接消失,商人也待不下去。 满清杀的太狠,需要百年恢复,接着是更严重的闭关锁国,那边把“熟练度”带走了,大航海和战争不停催生火炮运用技术,这边却做奴才,技术层面彼上此下,哎… 第384章 想法太多,就得干架 天色渐渐黑了。 三万僧兵在海滩活动,让俘虏们看清楚是什么人来了,方便传播消息。 李旦、颜思齐、郑一官回到船上,心情很复杂,身不由己的恐慌感。 卫时觉就没把百艘船放眼里,更没把海匪放眼里。 他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存在价值。 李国助回到主舱,对黯然的几人道,“中军福船带着肉干、面饼、烧酒,分给所有人,咱们也有一船。” 李旦挠挠头,“一官,以你看,卫少保准备做什么?” 郑一官想都不想道,“当然是控制外海。” 颜思齐跟着问道,“那…咱们?” “做掌柜呐,纯粹的掌柜。” 两人叹气,船队更安全了,但失去自主。 这可不是面对德川氏,耍心眼直接去死。 唉声叹气期间,甲板水手汇报,刘香老上船。 李旦不见,郑一官却请上船。 刘香老什么也不知道,一直被挟持,上船有点恼怒,“两位叔父,郑一官得到倭国海贸机会,向朝鲜匍匐,向朝廷匍匐,刘某管不着,但你们挟持刘某有什么意思?” 郑一官挠挠头,“刘兄,许心素在泉州,年前泉州水师伏击尼德兰炮舰,俘虏80人,又给放了。” “林家的消息吗?确实会打起来。”刘香老不关心福建,话头一转,“你们今天跟着朝鲜将军干嘛?商人卷入权争,找死吗?” 郑一官没有顺着他的话说,“刘兄,西葡两国所属的战舰在外海从不打王旗,全是耶速会的旗帜,那他们都得死。 郑某不知道会杀到什么地步,但西葡两国肯定会败,尼德兰只有获得准许,才能到杭州湾交易,咱们现在都需要联系,否则就被水师追杀了。” 刘香老冷哼一声,“说的轻巧,好好的生意不做,这么多人追杀十几条战舰,丢人现眼。” 郑一官不想解释了,“刘兄等着吧,明天就能看到结果。” 另一边,卫时觉回到朱印船,拿一张海图,给几人介绍了一下战术。 僧兵的行动很简单,大明水师突击,僧兵围起来一拥而上,抵抗格杀勿论,不准杀明人。 如此简单的战术,让大名面面相觑。 这里有木炭,秃驴抱着热茶喝水,也没有解释。 几人低声交流几句,德川赖宣问道,“国师,上国不需要我们冲锋?这与想象不同啊,应该我们海战,不准登岛。” 卫时觉搓搓脸,“你还真是贱,对你好反而不安。贫僧已经联系浙江巡抚,僧兵可以在外海岛屿停留,明日只是做个榜样。 接下来千姬留在外海,你们一半人换船,继续南下,去杀死耶速会所有海船,直接到交趾,与大明帝师一起联系生意。” 德川赖宣还是不懂,“国师,岱山一千白毛,三千吕宋人?为何如此简单?”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你想多复杂?难不成外海有十万大军?” “那倒没有,太容易了,还给补给,实在…不好意思。” 卫时觉哈哈一笑,“都说了,只要上国感受到诚意,一顺百顺,千姬留下等册封,你们跟水师南下,郑一官就是联络人,不用担心。” 几人没什么说法,明日看过之后就放心了。 千姬让他们去休息,侍女一关门,立刻坐到怀中,“夫君辛苦了,妾身侍奉您休息。” 卫时觉眼珠子转一圈,“一晚未见,贫僧真是想念。” 千姬微笑点头,正要伸脖子,卫时觉话头一转,“不行啊,作战必须到中军,千姬不能与大将军相见,只好贫僧去了,等作战结束,咱们心贴心。” “上国规矩真奇怪,有补给,不用冲锋,却扣留男人。” “将军战时必须听令,大名去中军极易犯错,明日结束就好了。” 一刻钟后,卫时觉回到旗舰船舱。 邓文映在桌子看海图,等他回来,立刻说道,“夫君把那两个教士关在船底不见天日,这才两天,就开始大喊大叫了。” 卫时觉一摆手,“先关着吧,教士到东方都有目标,有欲望的人最好审,他们不配用献身这个词。” “妾身不能在外海久留,皇帝既然知道夫君还活着,不会让夫君在江南太久。” “这可由不得他,阉党与东林的切磋就像两个生死仇敌在互相剪指甲,听起来蹦蹦响,看起来掉骨掉渣,实则屁用没有,一方张牙舞爪,一方秃头秃手,全是假象。” “夫君这比喻倒是新鲜,已吃了大亏,还不改变主意?” “我摸着他们的玩法了,他们以为自己能退能进,老子直接刨根,既然说了刨祖坟,那就说到做到。” “可惜妾身没法陪着夫君。” “那就抓紧时间多陪,文映,在倭国是真想你。” “油嘴滑舌…” 两人边说边笑,默契回后舱休息。 天色蒙蒙亮,战战兢兢一晚的俘虏被释放。 大军离开嵊泗。 林家船打着旗帜带头,耿仲明和毛文龙从东边离开。 两刻钟后,林氏其他水手到尚可喜船上,带百艘鸟船直奔岱山水道。 中间是李旦的船队,接着是中军,朱印船和远洋船在后。 远洋战舰和李旦都有望远镜,卫时觉在了望台,看到李旦的水手面色个个戚戚然,露出一个微笑。 对付这些海匪,直接耍硬的不行,得让他们感受生死被掌控的滋味。 夹在中间是为了吓唬他们,并不需要海匪出击。 船队绕过衢山,直奔岱山水道。 港口在南边,靠舟山方向。 前锋打着林氏旗帜,刚进入水道,就听到岱山岛上嘟嘟的示警声。 卫时觉向西摇摇手,信号兵发令,跟在后面的僧兵大队一窝蜂涌向西边,开始包抄。 望远镜里看到前锋顺利进港,闯过警戒的小船,士兵们直接甩钩子跳到远洋战舰。 “哈哈,咱们又多了六艘远洋战舰。” 话音刚落,港口后面的山坡上砰砰砰一顿青烟。 十几根木杆如同火箭一样升天,卫时觉瞪大眼,耳边传来林奇逢的大吼,“散开,散开,是火龙出水。” 第385章 当代火器秀场 火箭抵达最高点。 叭叭叭全部炸开,从天空落下无数小火箭。 目标不是港口的船只。 水道中的鸟船看到从而降的流星雨,惊恐躲避。 卫时觉估计了一下,射程三里,射高百步的二级火箭。 牛啊! 一截竹竿里装着大约二十支小火箭。 这玩意不为直接杀伤,是放火的东西。 对方想截断后队。 有四艘鸟船的船帆被点燃了,手忙脚乱救火。 林奇逢再次大吼,“少保,快散开,要吃大亏了!” 卫时觉哭笑不得,前锋有临战指挥将军,你在中军叫嚷什么。 僧兵还在兜圈子,港口需要坚持半个时辰,或者直接登陆。 这是偷袭,尚可喜当然选择登陆。 水师士兵直接跳下船,迈着齐腰深的水杀上岸。 咚~ 一声巨响。 水道中两艘鸟船木屑横飞,被打出一个大洞,把上面的士兵吓的不轻。 卫时觉转动望远镜,港口后面,一群人在操作一台重型火炮。 估摸了一下时间,装填很慢。 立刻对信号兵道,“让尚可喜火箭溜还击,不要恋战,速度杀上去。” 嘭嘭嘭~ 明军杀光远洋船上的水手,占据战舰,开始用上面的火炮还击。 港口几座屋子被打的尘土飞扬,卫时觉才看到里面跑出二百多个白毛鬼。 水师士兵拿着盾牌,百人一队,向港口里突进。 太顺利了。 卫时觉皱眉,感觉要出事。 果然,房子后面响起嘭嘭嘭的火铳声。 这里看不到白毛鬼火铳阵。 冲锋的水师又退了回来,躲到栈桥边石墙下,挥手示意战舰炮击。 炮舰也需要装填。 双方突然安静。 嘭嘭嘭~ 山坡上又来了。 卫时觉抬头,这次的火箭好似不一样。 林奇逢紧张道,“是飞枪箭与震天雷结合,必须躲开。” 卫时觉暗骂,武学精锐没见过大明火器,什么狗屁武学… 刚自嘲一句。 嘭嘭嘭~ 水道中的十几艘鸟船甲板同时传来爆炸。 卫时觉瞪眼,妈的,原来是抛射手榴弹的二级火箭。 这射程太恐怖了。 咚~ 水道中一声巨响。 把整个战场吓了一跳,一艘鸟船上的火药殉爆了,至少阵亡六十人。 山坡上又飞下来二十个屁股冒烟的三角黑影。 林奇逢现场解说,“神火飞鸦,一鸦四弹,士兵们要吃亏了。” 黑影掠过港口,竟然依次从空中抛下四颗炸弹,最终扎到水里。 嘭嘭嘭~ 登陆场尘土飞扬,暴露的很多士兵被破片炸伤了。 这边还没结束,山坡又来了。 嘭嘭嘭~ 林奇逢无奈道,“又是长枪箭,与火龙出水不一样,奔着炸船去的。” 鸟船上的士兵这次变聪明了,全部抬头看着天空。 落到船上立刻扔水里去。 有的来不及扔,就炸了。 又损失了两艘鸟船。 咚~ 那个巨炮装填完了,水道中一炮,连着三艘鸟船被打出一个大窟窿,还有几名士兵惨死。 中军甲板上几人看的面色深沉。 卫时觉看的眼花缭乱,放下望远镜,冷冷盯着港口。 尚可喜终于准备好了。 随着一阵哨响,栈桥边明军架起百根朝鲜制作的火箭溜。 咻咻咻~ 百道青烟升天,扎进白毛鬼火铳兵阵地。 咚咚咚~ 装药量不是一个等级。 地毯式轰炸,尘土飞扬、房倒屋塌、残肢飞舞… 明军从墙下站出来,齐声大吼,杀! 林奇逢震惊看着明军的火器,喃喃说道,“大型火箭溜?太浪费了。” 卫时觉诧异看着他,这娃娃火器知识很广啊,“林奇逢,岱山为何没有火箭溜?” “火龙出水、长枪箭就是啊,火箭溜太耗火药,射程太近,哑火太多。” “欧罗巴人少,他们追求射程和准度,对大明而言,规模和速度更重要。火箭溜炸海船更好使,只要挨一下,比挨十下铁炮更难受,说不准一炮而沉,他们肯定秘密研究,不愿大明工匠知晓。” “少保所言极是…啊,不要冲那个山坡,绕过去,快跑…” 林奇逢突然尖锐大吼,把了望台的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山头飞来六个大包,又是在空中炸开,噼里啪啦掉下无数小铁罐。 明军见过投石机扔火药包,反应够快,扭头就跑。 卫时觉瞪眼,子母弹? 嘭嘭嘭~ 果然是,有些在空中就开始炸。 比刚才更密集,但杀伤力有限,冲锋的士兵伤了一地。 山头一声螺号,一群身穿藤甲的光脚士兵,追着水师反杀下来。 卫时觉在北面,视线不好,近战看不清。 若从千姬、德川赖宣等人西边看,就能看到山后一片低矮的房子和架子,无数人来来去去在搬运火器。 绕到西边的远洋战舰看他们火器很多,开始炮击。 朱印船也开始靠向海岸,无数光头僧兵跳入水中,向岛上杀过去。 卫时觉一点不担心港口的正面战场。 短兵接战,猴子没用。 明军并非水手,是成营的步卒。 受伤的士兵被同伴拖到墙后,一千人瞬间结阵,刀盾兵靠前,长矛兵交叉,他们的身后,两千弓箭手举天。 嗡~ 反冲锋的猴子被射趴下几百人。 嗡嗡嗡~ 随着弓箭手推进,港口战结束了。 但南边和西边同时响起爆炸声。 中军看不到,只能猜测,他们同样遇到了乱七八糟的火器。 卫时觉放轻松,“林奇逢,没有想象的难打吧?” 林奇逢躬身,“恭喜少保,白毛鬼不愿炮击自己战舰,犹犹豫豫被火箭溜把炮阵端了,您并没有看到炮阵发挥。刚才那个重型火炮,岱山也有十几门,可能守卫松懈了。” “哈哈,偷袭嘛,一会去看看。” 岱山本岛三十里左右,东边还有岛,四十艘船绕过去清理。 四面的爆炸还在响,登岛的明军已经绕过小山扩大登陆场。 更多的人在登陆,中军也慢慢靠了过去。 第386章 技术人才就是最大的缴获 李旦看了一场热闹的战斗,可惜自家船队也毁了两艘船。 他们正好在水道边,被岛上火炮当做后队打,死了二十来个人。 岱山岛上的战斗时间很长。 林茂江和耿仲明都带着双屿俘虏的远洋船出现了,岱山还没打完。 卫时觉不准轰杀,战斗起来更慢。 越来越多的僧兵上岸,开始拉网搜索,明军则把港口、工坊、库区保护起来。 卫时觉上岸,与众人直奔火器工坊和库区。 林奇逢说的对,偷袭太突然,规模太大,白毛鬼不知道防御哪个方向,很多东西没来得及用,仓库的架子上堆满各类火器。 火龙出水、长枪箭,这是二级火箭的不同类型。 神火飞鸦,是对付步卒和海船的利器。 神机箭、百虎齐奔箭,就是厢式密集箭阵。 震天雷、万人敌、轰天雷、飞空雷、毒烟球、霹雳炮……全是单兵爆破的炸弹。 红夷大炮、无敌大将军、神威大将军、加农炮…全是铁蛋炮,大小轻重区别。 卫时觉对火炮没什么兴趣,太笨重了,以后都得熔铸。 面前是一人高的神火飞鸦。 这玩意好像宋代就有,大明朝的非常大。 飞鸦尖头上翘,气动外形很合理。 屁股后面四支大烟花,中间一根空心竹竿。 烟花燃烧快到尽头的时候,就会引燃空心竹竿的火捻子,点燃四个麻布包裹的铁蛋,顺带把麻布烧穿,铁蛋就掉下去了。 为了保证点燃效果,竹竿里面是双头捻子。 这玩意说起来简单,制作太复杂了,费时费力。 而长枪箭就是火箭溜的变种,竹竿里面塞火药,前端顶着一个单兵铁蛋。 火龙出水更复杂,三层竹片粘起来,五支火箭一圈,前后四排,中间镂空填火药,需要精准控制分支引线。 空中燃烧爆炸,二十支火箭引燃,在推力和重力下加速,靠火箭本身的火药引火。 至于单兵爆破的炸弹,内部是木头,破片粘连,爆炸后靠破片伤人。 林奇逢带着一个工匠,胆颤心惊的给卫时觉讲解火器。 这是林奇逢的堂叔,观海卫世袭军户,岛上的工匠,一个月五两银子。 大明朝不知珍惜人才啊,都被白毛鬼利用了。 尚可喜到身边汇报,“少保,战斗结束了,七艘鸟船被毁,兄弟们阵亡400,重伤百人,轻伤1100人,倭国僧兵很糟糕,阵亡两千,受伤三千,他们太密集了,被工匠拿爆破的炸弹伤了不少。” 卫时觉回头,“僧兵有没有报复性杀戮?” “暂时没有发现,俘获的东西还在清点,南海猴子全杀了,白毛鬼有六百人投降,2700工匠,家眷有8000多人,这岛上有个很特别的地方,是海商从院馆买来的女人,有二百多人,全部三十岁以上。” 卫时觉眨眨眼,对身旁的邓文映道,“夫人去训斥一下倭国的几个大名,让他们准备分兵跟随大军,工匠和家眷夫人带去朝鲜吧,天亮就出发。” 邓文映点点头,大步向港口而去。 卫时觉这才对尚可喜道,“送那些女人去轮回,马上识别工匠和家眷,全部登记带到船上,现在就开始,满载一艘就离港,晚上在东边集合离开,不允许他们在岛上停留。” 下了两个命令,卫时觉对火器也失去兴致了。 耶速会还在研究底火,配比没问题,不会弄成黏块使用,就这么点区别。 林茂汉兄弟、王洽,一起去舟山,把所有的海船都带了过来,算是缴获了三百艘船。 这些船不能全带走,否则海贸就完蛋了。 卫时觉抱胸站在山顶,脚下是密集的工坊、宿舍,此刻都在冒烟。 四周密密麻麻的船只,外围的水师还在来回巡视。 像是糟蹋自己家。 没有胜利的喜悦。 看着工匠和家眷被带上大福船,卫时觉才露出一丝笑意,这就是最大的缴获,等他们去朝鲜,很多东西就可以制作了。 夕阳西下,郑一官来到身边,十分疲惫。 他审了一整天的俘虏,双屿那边还俘虏了六百人,一共1200人。 “少保,白毛鬼不知忠诚,只要管吃,他们就投降,还幻想家里来赎人。 这里的负责人叫努埃尔,是卜加劳家族的人,濠境火炮厂的东主,在葡萄牙专门生产火器,西班牙王室给子爵称号,还有两个工匠负责人,公沙和德谢拉,大明工匠的负责人是郭氏和林奇逢的堂叔。 岱山不制作木炭,直接从岸上购买,硝石、硫磺都是由商人采购,岛上库存还各有万余斤,这里实际就是濠境炮厂的一个工坊。” 卫时觉回头,淡淡说道,“卫某改主意了,明日水师四百艘随你南下,不够找林氏调拨,顺着海岸南下,找到炮舰追杀,李旦带路,一路去吕宋,直接端了马尼拉。 你则带十艘船联系尼德兰,能做生意就做生意,幻想炮舰东来,那就让水师回头绞杀,然后去濠境,留一万僧兵、五千水师驻守濠境。” 郑一官思索片刻,犹豫问道,“您打西班牙,义父肯定高兴,小人能说个建议吗?” “说!” “既然您不准备南下,别的将军恐怕难以做主,小人建议您炮击泉州和福州水师。” 卫时觉下巴差点掉了,“你这想法很惊人啊。” 郑一官深吸一口气,“少保,就算您本人去福建,恐怕也没用,可能会更加生气,福建海商最大的倚仗就是水师。 福建水师总兵乃俞大遒的儿子俞咨皋,俞氏乃沿海唯一世袭总兵的将门,在福建的人脉类同辽东李氏,俞咨皋热衷与士绅豪商打交道,眼高手低,表里不一,您不把俞咨皋揍服,做什么都拖后腿。” 卫时觉想起郑一官就是揍了俞咨皋才做大,点头同意了,招手叫过砝壳、尚可喜。 “你们明日南行,带两万僧兵,打寺庙的旗帜,补给到舟山拿,带走所有缴获的远洋炮舰,砝壳主将,尚可喜、郑一官为辅,战事可参考郑一官的决定。 若福建不配合,可以把水师船只击沉,避免他们捣乱,卫某只有一个要求,撵走西葡两国,把杨师傅送到交趾,飓风季来临前,你们得带粮食返回。” 第387章 僧兵来,江南乱 外海就这样结束了。 乱,快。 这才正常,整治海商不可能有血腥战斗。 海商若有实力抵抗朝廷大军,大明朝早就烽火连天了。 岛上到处在分兵,分拨人手。 林氏现在不需要扣押了,他们已经参与进来,只有一条路。 卫时觉让王洽和林茂汉带水师去补给,迈步回到港口的旗舰。 感觉脑袋有点木。 坐着喝水,闭目思考,传来邓文映的笑声。 睁眼面对面。 “夫君发愁什么呢?” “夫人要走了,为夫当然发愁。” “夫君是想杀了后舱那几个老头吧?或者忍不住想带兵去杭州?该死的人很多,其实文震孟还不至于。” “为夫没想杀他,想来想去,这人没鸡毛用,活着就是为了给别人使绊子,一点价值都没有,偏偏还是妾父。” 邓文映没有继续说,轻咳一声道,“妾身收养的那个孩子,是流民的儿子,父亲死了,母亲改嫁,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去了哪里,若对外说夭折,怪可怜。” 卫时觉斩钉截铁,“对外必须说夭折,你可以再次收养,他可以叫你干娘,不可以叫亲娘,否则家里有无尽的麻烦。” 邓文映点点头,“妾身就是这个意思,等妾身回去,贞明和紫蕾都该生了,夫君开枝散叶,偏偏咱生了个女儿。” 卫时觉大乐,“对啊,我有小棉袄,不能怠慢我女儿。” 邓文映顺势坐在怀中,喃喃说道,“夫君若在江南太久,或者大辩胜利,您有兵权,有钱粮,有声望,皇帝必定封侯召回京,一刻也不会迟疑,您和皇帝…” 卫时觉不想谈这事,直接摇头,“封王也不回京,皇帝在京城解决不了任何事,阉党的胜利完全是假象,只有我在外面才能做事。” “可夫君…何止功高震主。” 卫时觉拍拍她的脸,“文映,我只做我自己,我没有成功,所以我无法证明给任何人看,再多的嘴皮子也没用,人间信任无价,皇帝也许该出京走走。” 邓文映露出一个微笑,靠在肩头,“妾身天亮前离开,夫君,您可千万别忍不住大开杀戒,那就上当了。” “文映变聪明了,没错,破罐子破摔,牺牲一部分,才是对付我最好的办法,他们扔掉谁,老子就收纳谁,变为自己的力量,然后把他们全弄死,最后…” 邓文映突然坐直,“最后把叛变投靠的人也弄死?这…这不是开国皇帝吗?” “不,这是塑造新秩序,不管怎么样,文映在身边,我就不亏。” “这话说过几遍?” “贫僧发誓,若对旁人说过,再回幽狱…” 邓文映按住嘴唇,两人安静靠一起。 卫时觉脑子依旧有点乱,但轻松了。 夫妻俩正温馨呢,舱外响起亲卫的声音,“少保,五爷来了。” 卫时觉与邓文映呆滞对视一眼,马上分开,“咳,让五哥进来吧。” 废柴是老三,却有五哥,卫时全,总不能叫庶三哥。 三位庶兄做的事都不一样,老五在武功右卫做千户,早就搬出去住了。 卫时全比废柴大五岁,进门躬身,“锦衣卫副千户,拜见少保,拜见夫人。” 卫时觉抬手,“五哥坐吧,不要见外。” “谢少保!”卫时全起身,看舱内没有别人,坐旁边低声道,“少保,海船在大江口集结的时候,清理了两艘运输船,去嵊泗的时候,被大江水师看到了,今天早上苏州就知道外海闹匪患,大江水师封锁了大江。” 卫时觉顿时直起腰,“消息这么快?苏州什么反应?” “官场正在休沐,除了紧急向京师、南京送消息,暂时也没什么反应,但通信一乱,咱们查起来很费劲,丛性盯着的那几个人倒是很安静。” “没关系,浙江巡抚王洽马上会公布,僧兵是来抓凶,至于有多少水师,没人会说,有胆提刀子出来。” “属下紧急出海,是钱祥达很焦急,他提醒属下,官场做什么都不重要,必须马上放出消息,僧兵不会干扰海贸,否则所有人都会作对。” “没错,的确会这么做,海贸消息由林氏来传,僧兵会在定海驻守一段时间,浙江与南边的联系同样需要切断。” 卫时全点点头,“那属下白操心了…呵呵…属下告…” “等等!”卫时觉拦住,不好意思挠挠额头,“五哥,五嫂什么情况?” 卫时全愣了一下,“贱内是千户女,有一子一女。” 啪~ 卫时觉一拍手,“五哥既然出来了,那就不要回去,先处理杭州,毛文龙明日暗中回杭州,五哥纳妾沈氏嫡女。” “这…这不是羞辱人家?少保纳妾才对。” 卫时觉摇摇头,“沈氏要么跪,要么死,没有切磋的余地,不是他家有多重要,是他家在刺杀我的时候出了大力。” “明…明白了,属下顶多能留两天,苏州的消息得有人处理。” 卫时觉再次摇头,“五哥在杭州几天都行,不用着急,我回苏州。” 老五立刻拒绝,“还不到时候,伯爷说了,少保决不能再涉险。” 卫时觉哈哈大笑,“刺杀除了确定消息,还有一个人很重要,他对我的性格很熟悉。 把名义上去朝鲜的十三家海商控制起来,你先甄别一下,沈氏和林氏会帮五哥,必要的时候可以抄家灭门,此乃示威。 锦衣卫现在可以公开做事了,苏州有丛性那个秃驴盯着就行,五哥认为消息很乱,那是还不够乱,没有足够的消息让我们分辨。 我们也不可能盯着所有人,刀子在手,越乱越好,就是要让他们乱,让他们露出马脚,外海反正一时无法理顺,我要以乱打乱。” 第388章 皇帝想象的大明未来 正月初六,京师的天空乌云密布。 又在下大雪。 乾清殿院内,红盔禁卫、大汉将军、蓝甲武监,变成了雪人。 从大门到殿门,风雪中一动不动,增添一份凝重。 衙门本来休沐,乾清殿却有一堆文武大臣。 此乃御殿,白天不能关门。 雪花飘进来,煌煌威严有点冰冷。 内侍放了很多炭盆,大臣们依旧冷的跺脚。 最里面墙角,英国公和内阁几人围坐在炭盆前烤火。 无人说话,脸色却一样。 焦急,期盼,凝重。 皇后要生了。 朝臣已经守两天了。 以英国公夫人为首,武勋各家的夫人也在后宫。 这是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文武都在保底线。 天启皇子代表的意义重大。 能活着,代表皇帝已经退了一步。 嫡长子必定是太子,东林牵扯太深,同样也得退一步,而且是一大步,过几年得换个朋党,东林绝对不能再出现。 既然东林和皇帝退了,皇嗣不被干扰,武勋也会退一步。 三方掐脖子的人,在未来的国本问题上,都表示了妥协。 此乃中枢转向的信号。 一切都是关外武权及大捷的影响。 可惜啊! 单纯的默契,无法形成制衡。 若有人反悔,是更加激烈的血腥。 皇帝若没有御马监傍身,没有关外的大胜,哪会如此轻易妥协。 接下来大家捧邓文映,灭虏回家吧。 中枢的思维就这样,时刻想着平衡利益,从未想过处理根源。 坤宁宫偏殿。 朱由校在窗边负手看着天空的雪花。 皇帝知道卫时觉活着,但也只有他知道。 宣城伯给塞了一堆密信,是卫时觉的大体计划。 朱由校已经看了十天。 卫时觉又跑到所有人前面了,这次跑的更快、更远、更高。 朱由校完全无法推断会造成什么后果。 皇权好似更强了,也好似更弱了。 一边等待南边的消息,一边思索如何安排。 苦思期间,内侍汇报,“陛下,宣城伯求见。” “进来!” 卫时泰作为御马监大将,比外面的文武方便,可以直接到坤宁宫,进门就催促。 “陛下,南边肯定动手了,僧兵出动,不破海贸,专杀白毛,狙杀耶速会与官场的联系,士绅豪商只要被分化,一切都好操作,江南消息入京前得提前下旨,一旦他们知道僧兵规模,圣旨就没了。”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回头淡淡问道,“王丰肃被抓的消息回京两天了,为何他们异常安静?连教士都不出声?” “陛下,王丰肃是钦犯,是一只暗处的老鼠,他们有口难言,不能说话,也不敢说话。” 朱由校嗤笑一声,“他们不怕被牵连?” “教士骨头很硬。” 朱由校点点头,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卫卿家,朕现在是否可以认为,你家老三成了朝鲜和倭国的王?” 宣城伯一愣,“陛下,那是藩国,不关三弟的事。” 朱由校呵呵一笑,“他不这么想吧?你家老三心里,肯定要归治这两个地方,朕难道还能拦住?” 宣城伯还真没想那么远,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 朱由校返回座位,淡淡开口,“你是武勋,朕是皇帝,咱们的想法还是有区别。朕再问你一个问题,东林退走之后,若他们换个名字,太子出阁读书,詹事府依旧被控制呢?” 宣城伯眨眨眼,“不可能,武勋又不是傻子。” 朱由校赞同他的判断,“没错,换汤不换药无法逃过武勋的眼睛,但你想一想,到时候武勋和文臣对垒,双方肯定互相交换权力,朕的太子就算不是亡国之君,也是一个空架子,皇权永失,输的更惨。” 宣城伯两眼一瞪,没有立刻接茬。 身后事谁都无法保证,乱开口显得智力有问题。 偏殿一时沉默,朱由校从袖口抽出一卷密信,扔给宣城伯, “这是你送来的密信,收回去吧,朕的伴读绝境求生,一己之力控制倭国,若有反意,他就不会去江南。朕不怕他报复杀戮,朕在思考,若他一路胜利,未来会如何。” 宣城伯收起密信,“陛下,三弟是明臣。” “这句话半对半错,卫时觉是明臣,但不是你以为的明臣,说他是华臣更合适,他对朕是处朋友、共谋事的心思,这一点朕比你们清楚。” 宣城伯正要解释,朱由校一摆手,不想听了,仰天长出一口气, “朕要有孩子了,这感觉还不错,以父亲的眼光看,天下皆混蛋,天下皆危险,包括你们兄弟。 卫卿家在朝鲜说过,南方为粮仓,北方为器仓,粮仓养活人,器仓保护人。想法不错,说的挺好,若他成功,一定获得大多数人支持,超越所有权臣的权臣,终究是大祸啊。” 皇帝想的够远,宣城伯立刻道,“陛下,无论如何,三弟是在陛下支持。” 朱由校眨眨眼,呵呵笑了,“卫时觉一脑子奇思怪想,此刻邓文映节制关外大军,掌最大的武权,她是个女人,朝臣轻而易举就接受了。 卫时觉突然出现,就不会节制关外武权了,可他们又是夫妻,朕可以想象,卫卿家露面的时候,天下齐齐喷血,又愤怒又无奈,又佩服又害怕。 现在卫时觉又让文仪南下,与耶速会展开大辩,他已经把自己的妻子捧成大将军了,现在又要捧一个文道之女。 这家伙是真敢想啊,脑子也确实好使,一手武权,一手治权,一手生意,一手刀子,偏偏不搭理中枢,他要干什么?自创天下?” 敢情皇帝一直在思考未来,宣城伯得开口,但也不能多说, “陛下,武勋就是武勋,卫氏乃明臣。” 朱由校拍拍宣城伯的肩膀,示意他别紧张,“朕不是害怕你家老三,朕更害怕他身边的力量,害怕他身不由己,这感觉朕最清楚,毕竟天下坏人太多,贪欲很难抑制。” “陛下圣明,三弟若能改革朝堂、中兴大明,一定会学唐之汾阳。” 嗝~ 朱由校竟然打了个嗝,显得很轻松,对宣城伯的废话笑笑,“历史没有任何参照意义,卫时觉肯定不做唐之汾阳。 朕不能为了破一个死局,创造另一个死局,既然卫卿家不会直接带兵,那以后封爵之人,就是邓文映了。” 宣城伯一下没听懂,片刻之后,眉眼舒展,“陛下心怀寰宇。” “哈哈,他捧谁,朕也捧谁,邓文映灭虏封爵,文仪若大辩胜利,朕也给封爵,肯定人人赞同,天下都愿意看到权臣被自己血脉制衡。 科尔沁之女、倭国之女都给封爵,但不是高爵,伯爵足够了。 父与子、夫与妻,卫时觉的力量分好几拨,天下不担心他被某一方控制,他若非要掌控所有人,那就是自己反自己。 汉武帝推恩令,乃千古第一阳谋,比朝堂制衡好使多了,朕希望成全我们君臣千古之义。” 皇帝这想法绝了,宣城伯一时没想到后果,朱由校却笑脸一收,“听起来不错,差个关键环节,等卫卿家露面,还得做朕的妹夫,做驸马。” “啊?!”宣城伯下意识大叫一声,“这怎么可能?” 朱由校咧嘴一笑,“不可能吗?不需要休妻,朕不怕丢脸,公主去卫府好了,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驸马乃卫卿家。” 宣城伯被雷住了,十天时间,皇帝根本没思考海贸本身,而是考虑了一个未来,且想好了应对。 后宫突然传来一声欢呼,两人同时抬头,齐齐露出笑脸。 魏忠贤的喊声已经传来,“陛下,陛下,皇子诞生了…” 第389章 朝臣想象的未来 坤宁宫后殿,一群诰命服的女人欢呼。 小人刚被抱出来,她们就迫不及待想记住容貌,避免被更换。 后殿很热,都怕皇子意外。 朱由校看着自己儿子,抱在怀中摇了两下,在孩子哭声中交给侍女照料。 侍女立刻带孩子去隔壁暖房。 朱由校迈步到卧室,张嫣很虚弱。 旁边的文仪和国公夫人都陪着。 感觉手被握住,张嫣睁眼。 朱由校拍拍手,“皇后辛苦了,朕有儿子了。” 张嫣挤出一个笑脸,说话很虚弱,“还有两位妹妹有孕,今年是个好年景。” “哈哈,皇后此言大善。” 文仪提醒道,“陛下,娘娘刚喝参汤,虚弱的很,还是让娘娘休息吧。” 朱由校点点头,对国公夫人躬身,“感谢前辈,您也跟着遭罪。” 国公夫人还礼,“陛下太客气了,事关国本,老身这点辛苦何足道哉。” 朱由校迈步离开,又对文仪招招手,“家里的孩子等你,回去吧。” 文仪迈步跟上,外面廊道一小段距离,朱由校快速道,“帮朕问问,当爹是什么感觉,朕希望在孩子满月前得到答案。” 文仪脚下一滞,皇帝大步离去。 这是在让她传话,皇帝思考十天,就传这么一句话? 乾清殿,朱由校一露面,文武齐齐躬身,“恭贺陛下,贺喜陛下。” 这团结的场面,让人恍惚。 朱由校落座抬手,“免礼,皇嗣诞生,朕突然想起皇爷爷未完的事,西学与儒学大辩,徐光启一人令天下士林羞愧,某些教士明明觊觎大明文治武功,魑魅魍魉跟着起舞,朝臣却总被拖在历法无法反驳。 这都是修身不正的原因,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西学不可能事事精明,儒学不可能一无是处,历法不代表全部,夫子也不代表士农工商。 若西士没完没了,祖宗蒙羞,诸位都是国之栋梁,要替祖宗守心,杀人没什么意思,那就大辩吧,召集西士和大儒,去苏州文萃之地大辩。 朕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把学术分开,士工农商逐项辩论,给天下百姓一个答案,优胜劣汰,博采众长。 传旨,令所有教士、大儒到苏州集合,不限日期,人人可辩,直到给天下答案。 少卿高攀龙、仓使赵南星、礼部侍郎徐光启为钦差,两京都督府派人监督,内廷也需要派个人,皇后诞生龙子,皆因好友陪伴,诰命卫文氏大功于朝,作为内廷使者监督。” 朝臣对视一眼,此事果然无可避免。 对朝臣来说,西学是用来权争的,不是用来颠覆祖宗的。 若背叛祖宗,谁家都站不住,根本无法反对。 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齐齐躬身,“微臣遵旨。” 朱由校轻笑一声,“朕很期待,天下大儒能守住多少祖宗之学,守不住祖业,丢人的可不是朕。 第二件事,有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少保卫时觉被海盗刺杀,凶手逃到倭国,邓文映为夫报仇,令水师截断倭国水路。 现在有消息了,倭国被海盗栽赃,也很恼火,急着证明自己,但倭寇若敢西进,大明百姓一个不饶。 所以幕府想了个折中办法表诚意,令女人带兵,武士剃头为僧兵,以佛家名义归邓文映指挥,邓文映奏请朕做决定。 考虑幕府的诚意,朕同意了,僧兵帮忙追凶,也可以让邓文映安心灭虏。 下旨,册封倭国将军德川千姬为一品诰命,外海追击白毛鬼凶手,不得骚扰百姓,不得登陆千人以上,浙江巡抚监督执行。” 文武不知外海的消息,互相对视一眼,感觉既合理,又很意外。 关键是出兵人数。 人少,就是走个过场。 人多,就会…好像乱的只有官场。 叶向高躬身出列,“陛下,倭女不知带多少人?” “朕也不知,越多越好,白毛鬼杀了朕的大将军,杀了大明总制,你们若顾左右而言他,朕要怀疑你们是不是人了。” 皇帝声音很冷,不容狡辩,叶向高立刻道,“陛下,微臣没有怀疑凶手是谁,既然幕府出面,涉及藩国…” “不涉及!”朱由校直接打断,“倭国不是藩国,是邓文映逼出来的帮手,朕只是卖个人情,谁有异议,那就去帮朕查凶。” 大殿安静十息,叶向高躬身,“是,微臣领旨!” 朱由校立刻起身,“朕做父亲了,非常开心,下旨,三年以内刑者免罪。” 嗯? 这是什么大赦手段?只赦免刑事犯,不赦免罪臣。 朝臣还在发愣,皇帝已经走了。 叶向高歪头,发现英国公一直在发怔。 示意其他人退走,叶向高靠近英国公,“太保,倭国有多少人?” 张维贤眨眨眼,“你想有多少人?” 叶向高立刻道,“三五千好说,上万可不是好事。” 张维贤冷哼一声,“十万对老夫也没任何意义,叶福清,对僧兵紧张的只有东林,泰儿好手段啊,老夫的好外孙。” 叶向高一愣,回头与几位阁臣对视一眼,是啊,僧兵若逮着白毛鬼在外海干架,受伤害的是耶速会,接着牵扯东林,海商都不在乎。 这类突发事件,武勋屁股坐得住,张维贤准备离开,又被叶向高拦住,“太保,等皇太子八岁开蒙,东林都致仕了。” 张维贤嗤笑一声,讥讽道,“既然如此,何不现在滚蛋?还没准备好?家族传承和生意都没安排妥当?” 叶向高被噎了一下,张维贤又道,“老夫知道,你们想布置学生,布置生意,后辈换个名义继续做京官,有完没完?” 叶向高只好道,“若有此心,天诛地灭。” 张维贤摇头,“起誓没用,老夫不信,你自己也不信,天下没人会信。南边什么消息也没有,老夫没有答案,大辩时间短不了,估计需要好几个回合,甚至两三年。 这期间的选择才重要,选择就是结果,选择就是未来,老夫再说一句,泰儿好手段,你们若不给人报仇的机会,那就是仇人,何必呢?” 叶向高与身后的东林齐齐深吸气,“太保,东林就算致仕、就算生意重新安排,大家都需要时间,报仇到什么地步?” “你这问题很傻,老夫怎么知道?恐怕泰儿自己也不知道,皇帝也不知道。不给人活路,本身就是不给自己活路,没有收尾手段,就不要做出格之事。未来是自己选择的后果,那就自己承担,别问旁人。” 第390章 分化,必跟着利诱 正月初六,听闻大批倭寇西来,还有海匪大船,江南士绅豪商群雄激愤,百姓恐慌不已。 正月初八,浙江巡抚消息传来,士绅豪商瞬间安静,百姓虚惊一场。 正月初九,乱七八糟的谣言已经平息了。 浙江巡抚王洽通报应天巡抚周起元,刺杀卫时觉的海船到倭国,把德川氏也拖下水了。 朝鲜水师南下追凶,直接封锁海路五个月,逼迫幕府出面。 大明朝最强大的武力堵门,德川氏别无选择。 为了表达对上国的恭敬,幕府出兵帮上国追凶。 避免误会,德川氏长女作为主将,武士全部为僧兵。 幕府发誓不会破坏海贸,只追杀栽赃的白毛鬼。 德川氏长女带着朝鲜邓夫人的令牌,就驻扎在定海,请浙江巡抚提供白毛鬼的消息,僧兵在外海岛屿,并没有进入大明境内。 这消息有点惊悚,仔细想想,却也合理。 接着,宁波林氏也派人到苏州解释,幕府无意参与上国的任何事,哪里有白毛鬼,僧兵就去哪里。 幕府将军发誓,一定要抓住栽赃幕府的凶手。 江南士林的唾沫被冲走。 既然幕府有名义,且对上国很恭敬,就不能用唾沫刺激。 生意没有被砍断,豪商也把紧张的心放下来。 豪商根据以往经验判断,就算岱山白毛鬼被诛,等到四月,远洋船还能回来。 哪怕退一步,耶速会不来,尼德兰也会来,且倭国的买家就在门口,海贸反而会增加。 至少今年无需担心。 看戏吧。 北面在下雪,南方是晴天。 初九早上,花和尚眯眼看着太阳跃出地平线,去净房解决肚胀。 前院吃完饭,搓搓脸醒神,换作凝重进入后院,与轮值的护卫换班。 王丰肃被抓的时候,花和尚挽救了家主和护卫,获得众人钦佩,轮值头领看到他,靠近低声道,“杨六兄弟,家主出去了,杨先生枯坐了一晚,你当心点。” 花和尚点点头,站门口靠廊柱,眯眼晒太阳,内心暗笑,卫老三是真能,这些家伙的反应全能想象到。 接下来,他们该内部分辨敌友了。 “杨六!”屋内传来沙哑的低呼。 花和尚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向另一边的护卫,对方也没听清。 两人疑惑之际,杨廷筠冷凝的声音再次传来,“杨六!” 花和尚立刻进屋,“是,先生吩咐。” “杨六,问你件事,你们江湖人混兄弟,为了争夺一件东西,彼此厮杀过吗?” “当然有。” “怎么解决?” “那得看什么东西。” “比如…女人呢?” 花和尚迟疑一下,点点头道,“还真有。” 杨廷筠脸色一亮,“杀到最后只有一人算胜利?” “啊?不可能那么狠,女人爱跟谁就跟谁呗,但兄弟肯定散伙了。” “散伙了怎么办?” “各过各的呀!” “本来团结一心,大家一起做事,吃肉喝酒,抱团取暖,突然穷困潦倒,无依无靠,到处受辱,甘心吗?” “这个…跑江湖总会累。” “美人在怀,不担心跑掉,或者不担心对方再来抢吗?” “都隐居归田了,哪来这事。” “对方不甘心,穷途末路,一心报复呢?” 花和尚挠挠头,“世上有这么无耻缺德的混蛋吗?” 杨廷筠冷哼一声,“你怎么能把未来完全寄托给别人?期望别人心地善良,这是多蠢的想法。” 花和尚再次挠挠头,“杨先生,小人娘们原来的男人死了,有了我的孩子。” 杨廷筠眼神一亮,突然仰头哈哈大笑,“好,这才是胜利者,赏你千两,与你的女人去置办一处田产。” “不敢,无功不受禄,现在挺好。” 杨廷筠听到外面有气喘吁吁的跑步声,摆摆手道,“去吧,千两并不多,拿着好好生活,先回避一下,过几天也许得你去办件事,别人没你眼尖,靠不住。” “是,小人告退!” 花和尚表面是郭家的护卫,实际是‘组织’的人。 只不过他们都对这个组织有点糊涂。 花和尚退出门,刚好与气喘吁吁的郭必爻对撞,连忙扶住,说声抱歉。 郭必爻没心思理会他,直接绕过照壁,焦急说道。 “杨兄,岱山、双屿全毁了,对方还占据了舟山,林家公子在倭国与领兵之人有点交情,林氏才幸免于难,僧兵太多了,岱山守军就算杀上万人,对方还是屠了全岛。” 杨廷筠深吸一口气,“确定是全屠了?” “没法查啊,家里的人一个都没回来,离岛完全被封锁,朱印船太多了,倭寇也不知道出动了多少,邓文映把德川氏吓的魂魄都飞出来了。” “愚蠢,德川氏在顺势求册封。”杨廷筠骂了一句,懊恼一捶桌子,“战舰的船长是头猪,刺杀不利索,看看带来多少后患,咱们被将军了。” 郭必爻呼哧呼哧喘了几下,“女人报复无所不用其极,等咱们抽走钱粮,邓文映必定惨死。” 杨廷筠突然大吼,“愚蠢,这是宣城伯的计策。现在谁帮咱们抽钱粮?个个都会自保。” 骂了一句,杨廷筠再次气恼捶桌子,“学术门阀、科举大族、工坊豪商、专卖海商、大员大儒、武勋宗室等等,被宣城伯一招祸水东引分化了,咱们无法回避,必须应对,你好好想想,还有几个朋友死心塌地?” 郭必爻摸摸额头,“一时难以分辨,个个都把自己藏起来,太乱了。” “不,现在好分辨了,教士退不得,我们这种与教士捆绑的人就退不得,靠西学扬名的人也退不得,东林在官场也退不得。” 郭必爻一愣,“东林退的更快吧?” 杨廷筠摇摇头,“那是他们幻想能保全家族,只要让他们退一步身死族灭就可以。” “这不还是乱七八糟?” 杨廷筠突然诡异一笑,“一点不乱,宣城伯找刺杀的主谋,采取分化利诱之术,现在是分化,下一步必定是利诱,他利诱谁,咱们狙杀谁,不能让他们生子。” “嗯?什么生子?” “就是不能让他们建立合作,不能见到利益效果,让所有人乱起来,以乱打乱,比的是速度,那就看看谁快。” 第391章 来,请你干掉自己 无论是东林,还是修会,都习惯来来去去半个月、一个月的通信频率。 面对卫时觉的南北联动,他根本没时间反应。 人的行踪没查到,回信没收到,对方已经出三招了。 正月初九,杨廷筠又白耗了一天脑细胞。 晚上喝了一点小酒,还在迷迷糊糊睡觉,嘭嘭嘭的敲门声。 睁眼一看,天亮了,都初十了。 披衣来到外面。 李之藻、郭必爻、郭居静、汪汝诚、沈光衬,全部如丧考妣。 杨廷筠拿毛巾擦擦脸,“一天时间,又怎么了?” 李之藻闭目深吸一口气,“杨兄,咱们到苏州吧,躲在这里没任何意义,得赤膊上阵了。” 杨廷筠瞬间脸色铁青,“哪家被册封为皇商了?” 原来他幻想的利益链是皇商,几人被雷了一下,齐齐摇头。 皇商这玩意在江南没生存基础,哪怕钱氏给内廷做一部分生意,钱氏主体还是属于江南,否则就被所有人挤出圈子去了。 沈光衬起身,“杨兄,非常抱歉,侄女即将嫁给宣城伯庶弟为妾,正月十四花轿过门,哪怕是做妾,也是沈府嫡女,礼节不能少,大兄已令家中通知所有世交亲朋。” 杨廷筠瞬间呆滞,没想到对方直接挖根,沈氏一回合都挡不住,脸颊忍不住的跳动,显然愤怒到了极致。 沈光衬又道,“大批锦衣卫出现在浙北,钱祥达联系的那十三家全被扣留,一日之间就审讯完了,很顺利,他们全被放回家,侄女婿就在杭州。大兄说了,不论如何,沈氏乃千年宗族,祖宗基业不能出差池,现在两不相帮。” 杨廷筠依旧没说话。 沈光衬无奈拱手,“在下还得去苏州请钱祥达,告辞!” 杨廷筠一把拽住胳膊,“为…为什么?苏钱杭沈,千年之家啊。” 沈光衬摇摇头,“大兄只有一句话,沈氏必须做沈氏,告辞!” 杨廷筠失魂落魄瘫坐在椅子上。 宣城伯好快的速度啊。 沈氏匍匐,说明被查到根底了,无法反抗。 刚刚送出三个旁支女就被反杀,那只有一个原因,毛文龙暴露了。 杨廷筠长出一口气,沙哑说道,“诸位,咱们杀了卫时觉,宣城伯加上邓文映,依旧有卫时觉的力量和手段,非逼着刺杀吗?” 李之藻没他这狂暴的心理活动,摆摆手道,“杨兄,到苏州等消息吧,暂时不宜乱动,武勋有兵,有死士,还能控制锦衣卫,再加上外海的大军,以乱打乱,我们根本无法同时应对。” 杨廷筠大吼一声,“是啊,所以他会逼着别人弑君。” 话一出口,他又摇摇手,“抱歉,杨某失态了,那就去苏州吧,可能东林大员要回来了,宣城伯在拔除联络的节点,厉害厉害,生平大敌。” 别人也没什么说法,一起出门坐船去苏州。 杨廷筠应该注意一下郭必爻,本来话多的郭氏家主,手指一直在发抖,一句话都没有。 乌篷船缓缓向苏州,杨廷筠在舱内闭目推演。 汪汝诚突然道,“杨先生,汪某很可能被大兄召回去,您有什么话吗?” 杨廷筠没有睁眼,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外海基地被僧兵摧毁,士绅豪商不担心海贸,无非是认为尼德兰和倭国可以吃掉海贸份额。 他们的确可以吃掉,但不可能一直吃下去,今年不受影响,明年必定受限,海商还是会期望修会的船回来。 修会需要集结兵力,需要内应,这个时间大概需要一年,只要外海乱起来,海贸还是断了,到时候官场对付不了修会的远洋船,还是会逼迫宣城伯收手。” 汪汝诚不明所以,“一年时间,人家早结束了。” 杨廷筠还是没有睁眼,“那很好,若大家是个平手,一切恢复,若宣城伯大胜,且收取了大辩了好处给皇帝,那皇帝很危险。” 不知所谓,汪汝诚不想问了,很难懂杨廷筠莫名其妙的自信。 杨廷筠没听到回答,过一会睁眼笑道,“天下矛盾若无法处理,最后都会变为战争和动乱,咱们看戏,伺机而动。” 传教士郭居静突然开口,“最大的生意,就是战争财,欧罗巴已通过修会享受了三十年利润,天主联盟不能失去东方。 海贸若断,最迟三年,庞大的舰队将东来,明国没有水师可以抵挡,到处都会被炮击,狼烟遍地,更好做事。” 汪汝诚和李之藻冷冷瞥了一眼,郭必爻若有所思,只有杨廷筠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判断。 乌篷船抵达苏州城外,几人刚下船,跑来一个护卫。 “几位老爷,文震孟早上回来了。” 杨廷筠两眼一瞪,“还有杨涟?” 护卫摇摇头,“还有高邑公,赵南星。” 几人齐齐瞪眼,“不是被贬到登莱吗?怎么会出现在江南?” 护卫哪里知道,“几位老爷,周中丞和几名大员都在文府。” 杨廷筠快速道,“那应该是被邓文映困在山东了,文震孟一定怨气很大,咱们去别院,去文府递拜帖,顺带叫文从简到别院,先了解一下情况。” 护卫领命而去,杨廷筠还没发现,在更大的压力下,他快速处理了一个混乱的消息,接下来做什么,可能都不由他自己。 几人都有别院,汪汝诚、郭必爻没有跟他们一起。 杨廷筠和李之藻带着郭居静到杨氏别院。 屁股还没坐下,进来一个护卫,汇报的消息更吃惊,“钱祥达请族叔钱谦益到杭州恭贺沈氏嫁女。” 当啷~ 杨廷筠手中的杯子掉在桌上,呆若木鸡。 钱沈都抛弃了他们,对付钱沈,就是对付江南一半以上大族,就是对付自己。 没人能干掉自己。 第392章 宗族,宗族,宗族 沈氏旁观可以忍,钱氏下场,代表商场与耶速会疏离。 再坐下去就死了。 杨廷筠立刻起身,亲自去拜会钱祥达和文氏。 文氏已经闭府谢客,包括赵南星、姚希孟,都在文府。 文从简的消息,文震孟受了惊吓,一句话也不想说,什么问题也不回答。 杨廷筠无奈,看来确实被关押了。 文震孟就算能帮忙,也得上元节后的大辩,不用着急。 到巡抚衙门拜会周起元,得到的回答一模一样,赵南星略感风寒,不宜见客。 杨廷筠郑重拜会钱祥达,苏州领头商人才是关键。 别人或许以为钱祥达身份复杂,杨廷筠却很明白,钱氏就是钱氏,钱祥达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钱东主眼里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 很顺利就见到了。 钱祥达也在挠头苦思,看起来很发愁。 杨廷筠没有废话,见面躬身,直达主题,“钱东主,咱们是朋友,沈氏嫡女嫁庶子做妾,如此羞辱举动,为何让钱公出面恭贺呢?” 钱祥达拱手回礼请落座,“钱某确实不知为何嫁嫡女,但钱某知道,十三家海商全被放了,他们都是钱氏世交。” 杨廷筠被钱祥达一句话就打发了。 是啊,忘了钱氏与浙北海商的关系。 被放了,那就是十三家都投靠了宣城伯,完全的投靠,与入股性质不同。 宣城伯现在本身也是江南豪商,直接踏进圈子。 杨廷筠浸淫阴谋太久了,这大开大合的玩法很陌生,歪头沉默思索。 钱祥达捏捏眉心道,“卫氏兄弟的手段真厉害,钱某第二次领教,这次可不敢观望了,杨兄放心,钱某并非被要挟,是不想做选择,大家都是钱氏朋友,钱某眼里,没有敌我。 只要海贸不受影响,你们耶速会如何应对,与钱某没多大关联,钱某也不会帮忙,杨兄回去吧。” 杨廷筠笑了笑,“无非是比拼海上的武力,僧兵这次是偷袭,一年后呢?” “十年后、百年后,钱氏也是钱氏,杨兄说这话没道理。” 杨廷筠立刻躬身,“抱歉,杨某着急了,说话欠妥,打扰了。” “没关系,这几天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每个人内心都波涛汹涌,一步错,万劫不复,现在不是选择的时候,杨兄过于着急了。” 杨廷筠点点头,“是啊,杨某全是些无效想法,感谢钱东主提醒,告辞!” 他还没出门,管家突然进门,“老爷,文震孟请您入府喝杯酒。” 钱祥达哈哈一笑,对杨廷筠道,“看吧,曾经的对手也变朋友了,大家都不会选择,杨兄不用着急,看看形势再说。” 杨廷筠一时无法判断,躬身告别。 钱祥达送到门口,对出门的背影冷哼一声,喃喃道,“想拖老子下水,你们被踩尾巴了嘛,这么着急。” 他刚才就收到文震孟的消息了,故意等了一会,这时候才披衣出门。 文府大门不开,钱祥达从小门到院内,被一路带入后院,本以为到正屋,没想到下人一转身,带他去小院子。 钱祥达对小院子扫了一眼,犹豫跟着进门。 文震孟、姚希孟脸色灰败坐在屋内,旁边还有面沉如渊的赵南星。 钱祥达进门拱手,“前辈有请,不敢不来,若有…” 嘣~ 钱祥达声音突然停止,姚希孟后面的大椅子上,坐着一位秃头儒袍,帽子扔在一边,在慢条斯理剪指甲。 这浓眉大眼… 大白天的,见鬼了。 咯咯咯~ 钱祥达牙齿打颤,脸色全是惊恐。 噔噔噔~ 连退三步,靠在门口呼哧呼哧喘气。 钱祥达脑袋飞速旋转,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 双腿忍不住发抖。 房间只有嘣嘣的剪指甲声音,秃头看都没看他一眼。 文震孟看钱祥达被一个照面吓成这个样子,幸灾乐祸,戏谑看着他。 扑通~ 钱祥达还是扛不住压力,五体投地,“拜…拜见少保。” 卫时觉依旧在剪指甲,钱祥达额头贴地,不敢抬头,只是浑身发抖。 过了一刻钟,卫时觉才收起指甲刀,淡淡开口。 “卫某上次就说,没有杀人毕竟不妥,你还说杀人不对,答应帮卫某立威,你给卫某找的出头鸟呢?怎么,卫某死了,你的承诺当放屁了?” 钱祥达砰砰砰磕头,“少保在上,钱氏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恐怕是你的口头禅吧?卫某从不相信你钱氏参与刺杀,毕竟钱氏掌柜当初真的不同意卫某出海,且掌柜也死与炮击,根本没这样的死士。 可耶速会却精准掌握卫某性格,能判断十三家到朝鲜外海,卫某一定会亲自迎接,这性格判断真敏锐啊。 何人对卫某如此熟悉呢,亲人都没这么熟悉,卫某的敌人都在战场,到底是哪里的人?一开始我以为是舅爷,后来觉得不是,舅爷不需要如此啰嗦,那咱试试不就知道了。 派韩石南下放大辩的消息,钱兄的话让韩石大开眼界,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没说,他告诉我的时候,对你很佩服。 第一次试探,结果意料之中,那就接着试探。 十三家海商,全杀或全放都行,肯定有人能做出反应,果然,钱氏敏锐察觉危险,派钱谦益到杭州,表面上展示诚意,实则掩盖曾经的口风。 钱东主不愧是掌握最大商号的人,一句话十万种解读,不论手脚伸向哪里,屁股从来不动,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佩服佩服。” 钱祥达突然大吼,“少保在上,钱氏若有反意,天诛地灭!” 卫时觉不为所动,“你当然没反意,但你在挑逗别人刺杀,你把卫某的性格判断告诉十三家,必然会传入耶速会耳朵,就像现在,你听说十三家被全放,立刻让钱谦益去杭州,一如既往展示诚意。” 卫时觉蹲在钱祥达面前,拍拍后脑,“千年之族,果然不是运气,能用只言片语驱使人,又不留一丝痕迹,真是好本事。 三十岁掌控偌大家族,卫某当初还是小看了钱兄,在倭国左思右想,都无法判断你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回来试探两次,顿时明白了,保国先保家,保境先保家,发财先保家,升官先保家,永远是先保家,永不做选择,这就是千年传承,对吗? 比起沈氏两堂十六支,钱氏家大业大,近三十支,家风冠绝天下。 沈氏低头,没有让耶速会害怕,你钱氏低头,就是一半士绅低头,把那群钻钱眼里的家伙吓坏了,杨廷筠的行为,本身可以证明很多事,都怪卫某当初小看人。 当初在苏州用闻香教使计,让你钱氏失了面子,失去千年家族的尊严,钱兄匍匐是忍辱负重,为了保全家族,内心肯定不甘,想着找回场子,或者彻底脱身。 世人永远不会知道你钱祥达想过什么,卫某也没证据,好在卫某也不需要证据,钱氏三十支五千口,卫某绝境逃生,只想亲口对钱兄说一句,对不起。” 钱祥达本来就在发抖,三个字如雷霆入耳,汗毛都竖起来了,猛得抱住卫时觉大腿,嘭嘭嘭磕头, “少保在上,钱氏绝对没有不敬,少保手下留情啊。” 卫时觉一脚踹开,“钱祥达,你永远不会匍匐于任何人,皇帝都不行,千年底蕴如此,钱氏家族没有做臣子的选项,只在乎传承,谁赢你帮谁。 也许在很多人看来,这是虚伪,卫某却知道,这是千年豪族酝酿出的传承之道,你没有错,我也没错,错的是我们相遇了。” 钱祥达再次抱腿,卫时觉一下躲开。 嘭嘭嘭~ 钱祥达把额头瞬间磕的血淋淋,“少保,紫蕾是您的妾室啊。” “是啊,那叫投资,恭喜钱兄投资成功,获得直接联系皇帝的资格,还是卫某双手奉上的御符大印。 卫某一片真心,换来千年大族一次小小投资,应该自豪。挫折使人成长,危险使人敏锐,生死之际的大恐怖,让人开天眼,感谢钱兄,卫某又聪明了一点。” 钱祥达血流了一地,哭嚎哀求,“少保,钱氏银库全部归您,饶命啊。” 卫时觉冷笑一声,“愚蠢,钱氏灭门,卫某得到的更多。这地方太安逸了,看的我眼红,该遭匪了。千年大族,没有武力,没有收尾能力,也想掌握别人生死,太自大了。” 生死之际,钱祥达脑子开窍了,扑通磕头,“少保,钱氏一切都是您的,小人一定为您获取江南,掌控这片土地。” 第393章 宗族怎么治 钱祥达走了,流了一脸血。 下人给包了块头巾,擦干净脸离去。 卫时觉坐着喝茶,毫不在意。 反正都遗体告别了。 文震孟看他神色一点波动都没有,忍不住问道,“贤婿相信他的屁话?” 卫时觉瞥一眼妾父,“知道是屁话还问。” 文震孟瞬间脸色通红,呼哧呼哧喘气。 喘着喘着,低头认命了。 卫时觉习惯他这蠢样子了,毫无价值,就剩下矫情了。 房间安静片刻,赵南星突然冷哼,“卫时觉,你公然掳夺大明江山。” 卫时觉眨眨眼,没有生气,“赵南星,你文采出名的好,东林当初被太多人资助,借着耶速会和士绅豪商打出名头,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会变成别人的傀儡?” “老夫问心无愧!” “那你就是人渣,猪都知道吃人家的嘴短。你这种人,心安理得利用别人财富,又自认正义,自我催眠,蠢的别具一格,必定惨死。” “死有何惧,老夫一世清名。” “你还来劲了,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相信我,这句话会贴在东林的灵魂上,乃世人给你们的定论,永恒的耻辱,史册的反例,后人的教训。” 赵南星、文震孟、姚希孟同时瞪眼,胸膛起伏,好似被戳中了心口。 卫时觉看他们的样子,嗤笑一声,“孙师傅说,江南宗族、姻亲、世交、生意、学派,千头万绪,谁看谁头大,无法反抗,只能加入。 如此关系,如何分化利诱呢?东林一群死鸭子嘴,起步就借用了这种关系,集体变为士绅豪商的傀儡,自我催眠,自塑君子,何其可笑。 史册中豪杰数不胜数,面对宗族,分化利诱全是短期效果,否则也不会让宗族传承千年,若想有所改变,得玩点新鲜招。 卫某说过,谁再刺杀,我要抛他祖坟,若不兑现承诺,以后还会出现,我要抽筋扒皮、剔骨裂尸,这才哪儿到哪儿。” 房间又沉默了,过一会赵南星纳闷问道,“你能破王朝轮回的桎梏?” 卫时觉轻哼一声,“只要杀的够多,就破了。” 赵南星眉头一皱,一脸鄙夷,“你破了什么?天下换个姓,百年后还是原照原。” 卫时觉诧异瞧一眼,“你还真在思考啊,还有一个办法,去除路引,自由走动,全境人口流动。” 赵南星这次反应更快,“卫时觉,这办法不新鲜,先贤梦想二千年了,历朝历代的官场都没这组织管理能力,你也是耍嘴皮子的蠢货。” 卫时觉哈哈大笑,“天下万事,不在想法,而在执行,你既然懂这道理,为何变成一个嘴炮伪君子?为何变成一个权争工具?赵南星,你忘了初心,背叛了自己,可称人乎?” 赵南星沉默片刻拱拱手,“你骂两句算了,老夫十分好奇,听起来你有不一样的办法,怎么个新鲜法?若能解惑,老夫牵马坠蹬。” 卫时觉悠悠叹息,“卫某眼里看到的一切,与你们看到的一切都不同,你们从识字开始,就被固有的理念灌输了。 别说其他东西,咱们对宗族的认知就不一样,皇权不下乡,这个世界需要宗族,恰恰说明,宗族就是阻碍天下进步最大的桎梏。” 赵南星歪头思索一下,“这看法有点意思,你很特别,果然没有侥幸的成功。” 卫时觉一愣,“你听懂了?” 赵南星点点头,“三皇五帝,氏族之起,血脉之纽,生而平等,集体劳作,共享分配,共拜图腾。 氏族之后,人口增加,开垦有限,主奴必现,帝民之别,臣奴之别,高低贵贱,以此分配,以此组织。 主奴之盛,强者靡靡,弱者戚戚,强而不固,实封为侯,诸侯并起,春秋战国,连年厮杀,人沦腹腥,始皇开天,由此郡县。 汉之一朝,郡国并行,虚虚实实,士族壮大,独垄才智,进而霸地,再而欺民,姓为贵贱,门阀并起。 唐之一朝,九品中正,科举并列,贵族门阀,激烈交锋,黄巢诛阀,门阀退世,学术为重,士族盛行。 宋之一朝,士皇共天,科举盛行,固守富土,禁足开拓,蛮夷并起,外强中干,杯酒之举,终为坟茔。 煌煌朱明,皇之强主,科举唯一,开智于民,压制士族,同姓之暖,宗族盛行,治乡治民,为之共天。” 卫时觉坐直,摸着下巴,仔细听赵南星说完,砸吧砸吧嘴道,“接着说啊。” “太祖复华,庇佑族茂,人多地少,欲多利少,拓地难种,回撤故地,欲多修身,利少禁行,各司其职,延续基业。” 卫时觉呵呵一笑,“欲多修身,利少禁行,这就是你赵南星啊,你的为政理念就是重惩重罚贪墨,提拔东林君子。” 赵南星点头,“世人有好有坏,不用咋知好坏?良人上升,贱人论罪,此乃吏事。” 卫时觉挠挠头,“虽然说的清晰,但吏事难决天地,农耕到头了,江南工坊大行,这就是下一阶段,其他想法都是倒退。” 赵南星直接否定,“工坊聚富,豪商为士,冲击科举,大序摇摇,江山必碎。” 卫时觉眼神一亮,“咦,不愧是高才啊,就是走错路了。” 不等赵南星回答,卫时觉搬凳子坐他身边,扳着指头道, “钱氏家族,有商有士,沈氏家族,重文兼地,而勋贵呢,权地并重,文氏类孔,立学拓商,科举大员,聚地兼商,豪商大族,商地并举,你发现他们的规律了吗?” 赵南星眨眨眼,“科举化士,兼并土地?因何立足,因何颓败?” 啪~ 卫时觉一拍手,“你害怕动摇科举的时候,一切都白费。豪商赚了银子,会购置土地,会资助子弟读书,以身化士。 大员免税,天然聚地,佃户成群,越多越富,后辈科举,以此循环。 勋贵有权,律法护身,聚地无税,精于富贵,拓于科举,世袭罔替。 宗族、姻亲、世交、生意、学派,都是贪欲无止境的表现。 地主、豪商、士林、官员、儒士,殊途同归,三代趋同,到最后都是宗族,士乃地位,绅乃财富,即士绅。 科举取士、士皇共天,朱明立国之本近三百年,生存本源诞生出来的无解矛盾,不变必亡,天下需要变革。” 赵南星听懂了,对卫时觉有点害怕,“这就是你让大儒与西学大辩的原因,士农工商,分裂科举?抬高农工商?可谁能执行?谁能用他们?” 卫时觉笑着拍拍胸脯,“我,我有地盘,我用他们,不属大明,反对无效。” 蹭~ 赵南星起身,“你要造反开国?生灵涂炭,何其下贱。”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古往今来皆中国,刘李赵朱皆轩辕,开你奶奶个头。” “那你要干什么?” “干掉宗族啊。” “嗯?怎么干?” “抽筋扒皮、剔骨裂尸。” “什么意思?” “沈氏嫡女嫁武勋庶子为妾,在世人眼里,沈宗跨过文尊武卑、嫡庶大序、妻妾贵贱,连着降格三阶,沈氏想用一个嫡女保全家族是做梦,马上会有更多的武夫娶沈氏,分裂本宗。 这是对待科举士林大族的办法,举起刀子就能解决。至于钱氏,你马上就看到了,都说了刚开始。” 赵南星领悟倒是挺快,“这么说,你岂非抬高了文氏?那边降,这边升,总体看,还是在原地转圈,不过是换了批人。” “嗯,是啊,我也犹豫,要不要帮儿子干掉他姥爷,太蠢了,看着腻歪。” 咚~ 文震孟本来在认真倾听,吓得一屁股坐地下。 第394章 人都会死于唯心(上) 卫时觉与赵南星嘚吧嘚吧,既在说未来,也在说行事原则。 试试赵南星能不能做事。 看看旁边的文震孟和姚希孟能不能废物回收。 改变脑子需要时间,当下需要给大辩建立有利的舆论氛围。 另一边,钱祥达一路低头沉思。 额头的痛感让脑子越来越清醒。 生死之际,吹了个牛逼,给卫时觉编造了一个梦。 脱身归脱身,现在得做点事,先保命再说。 恰逢过年,百姓来来去去,苏州肯定有三五千精锐,这些人能杀穿江南,此刻挣扎是找死。 钱祥达是聪明人,肯定不会透露卫时觉行踪。 还没想到做什么,卫时觉的安排已经来了。 迈步回家,管家迎上来,“老爷,大掌柜钱嗣祖给您送来两个大箱子,他的儿子还带着十个伙计护卫。” 钱嗣祖就是钱紫蕾父亲,卫时觉妾父,之前在松江管理一个工坊。 卫时觉被刺杀后,钱嗣祖从小小掌柜,突然变为家里四大掌柜之一,专职负责江浙生意联系,还负责与织造府联系。 这个小小的举动,世人下意识理解为钱氏在巩固与武勋、内廷的关系,表达诚意,释放忠心。 实则是障眼法,遮蔽怀疑的眼光,钱嗣祖三年内必死。 如今卫时觉返回,钱祥达聪明反被聪明误,一切安排被反噬。 钱嗣祖成为钱氏内部的钉子,成为钱祥达脖子的绳索,成为宗族裂痕。 所谓多做多错,就是如此。 钱祥达闭目,连着深吸几口气,现在更不能动钱嗣祖,再次睁眼,一脸笑意,快步向院内。 钱紫蕾的大哥叫钱紫鸣,坐在院内台阶等候,身边几个伙计,一看就是精锐士兵。 钱祥达出现,热情寒暄,“紫鸣族兄,一点小事,怎么还亲自来。” 钱紫鸣就是个织工头目,族人归族人,依旧是宗族边缘,突然被家主称呼为兄,有点愕然,“家主,小人比您年幼。” 钱祥达差点一头栽倒,连客套都听不出来,内心暗骂,脸上却春风和煦,“紫鸣啊,称兄乃自谦的交往礼仪,以后不要如此实诚,有什么事?” “哦哦,感谢家主教导,小人有封信给您。” 钱祥达纳闷接过信,只有一句话:把教士在钱府的消息传出去,悬赏万两收集罪证。 钱紫鸣看他脸色凝沉不开口,犹豫伸手,把信拿回,直接撕碎,扔院里的荷塘,“家主,小人走了。” “等等!”钱祥达惊醒,指一指几名士兵,“愚兄没有人守卫。” “这个…”钱紫鸣为难挠挠头,“紫蕾的男人说了,您若需要,就留下两个,家主最好去官府要人。” 钱祥达立刻换为谄媚,“是是是,看我这脑子,那就先留下两位兄弟,紫鸣慢走。管家,给几位兄弟带点银子,到外面好好吃喝。” 一顿虚伪客套,两个护卫抱着雁翎刀留下,靠在廊道不开口。 钱祥达也不至于跟禁卫交流,叫护院打开箱子。 里面两个儒袍白毛鬼被勒嘴,捆着四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一股恶臭。 该死的,都半个月了,大小便都没脱过裤子。 钱祥达捂住鼻子,认不出人。 王丰肃却记得人,“钱东主,王某被赎回了吗?” 钱祥达捂鼻子再退一步,对护院道,“就在院里,别往客房带,柴房也不行。” 说完对廊道两名禁卫拱拱手,大步走了。 一刻钟后,县衙后堂。 知县回家了,县丞满头大汗,连连摇头拒绝派人,衙役无法看守钦犯。 又一刻钟后,府衙后堂。 知府同样摇头,地方怎么能接手钦犯。 再一刻钟,分守道房守谦大骂,“此乃文衙,没有刀卒,钱东主一心为国,怎么为难房某,周中丞就在城内。” 再去分巡道衙门,按察司无法推脱,换了个说法,需要巡抚文书。 还没到巡抚衙门,消息已经传遍苏州了。 原来钦犯在钱府,难怪找不到,钱东主真是内廷忠狗啊。 百姓则在传播悬赏万两找罪证的消息,都想去杭州找罪证了。 周起元作为巡抚,推无可推,好在这时候休沐,且快天黑了,“钱东主忠心事君,三日后,周某招司狱上值,到钱府接人。” 钱祥达知道衙门就这结果,全部去一圈,不过是在认真执行卫时觉的安排罢了。 卫时觉一为拖钱氏下水,二为引诱刺杀教士。 钱祥达明白归明白,必须表达忠心。 但他也知道,卫时觉和杨廷筠的脑子都不蠢。 卫时觉逼钱氏站队,就实现了目标。 不认为刺客去钱府,所以留了两个禁卫。 杨廷筠若刺杀钱府,等于向半个苏州开战,同样不会妄动。 卫时觉的真正目标是让钦犯去司狱,别人无法交给巡抚,钱祥达可以拉巡抚下水。 哈哈,这就是钱祥达的思维模式,越聪明,越陷在聪明中。 傍着家族实力,自持无人敢惹,不知道杨廷筠此刻非常被动,容易走极端。 杨氏别院,杨廷筠双手嘭嘭嘭捶桌子,肺都快气炸了。 李之藻和郭居静也是一脸愤恨。 “钱祥达,无耻啊,表里不一,难怪当时去文府,原来是与文震孟通气,难怪咱们找不到人。” “钱祥达,卑鄙啊,难怪去杭州祝贺沈氏,咱们还以为他投靠,原来是用钱谦益逼着沈氏无法下台,这是撕破脸了。” “钱祥达,狠毒啊,安抚杨某别动,说钱氏不会选择,原来他早就选择了,只为争取时间,咱们没有时间应对了,王丰肃一去司狱,圣旨也来了。” 李之藻听着杨廷筠一声比一声的咒骂,痛苦抱头,“杨兄,你能不能安静,现在不能动。” 杨廷筠突然大怒,“对方一步一步把我们逼死了,失去朋友,失去时间,失去机会,上元节就是咱们的死期…既然如此,去死吧…” 第395章 人都会死于唯心(中) “杨兄,这里是大明!” 李之藻大吼一声,还保持一丝理智。 外面进来的人一句话,把理智踹塌了。 郭必爻哆哆嗦嗦道,“杨兄,李兄,咱们被锦衣卫盯上了,钱祥达把咱们卖了,大祸临头了,快走。” 李之藻瞬间瞪眼,“钱祥达这是要做什么?何来的生死大仇?” 杨廷筠一把推开,紧张问道,“被盯上你怎么来了?” “杨六熟悉盯梢,趁他们换班,带郭某出来,外面也在换班,快走。” 杨廷筠反应很快,“走,快!” 四人鬼鬼祟祟走后门。 水道有窄船,但出不了城,必须走城门。 管不了那么多,先考虑安全,窄船顺着水道绕,到一处隐蔽的小院子。 天色完全黑了,院子中间,几人面对面。 “怎么办?”郭必爻说了三个字。 “坐以待毙!”李之藻说了四个字。 “还有多少人?”杨廷筠下了决定。 郭必爻立刻道,“十二个。” “子时去钱府,杀了王兄,把脸刮了,不能让证实身份。” 郭居静胸口画十字,表示同意。 这办法不解渴啊,郭必爻再问道,“钱祥达怎么办?今日过后,咱们三家都要被灭族了,趁锦衣卫主事人不在苏州,只有一晚时间。” 杨廷筠捏捏眉心,“死人才会闭嘴。” 院内沉默了,郭必爻叫了杨六一声。 花和尚从前院过来,“老爷,此处不安全,天亮出城。” 杨廷筠摆摆手,示意没事,“出城也一样,别的护卫武艺差点意思,你能不能杀了钱祥达?” “啊?” “一万两!” “小人什么也不知,不是银子的事。” “十万两!” 花和尚舔舔舌头,“这…这…” 杨廷筠向东一指,“东门学堂后巷子,第三户有个独眼人,那是一处暗屋,地窖有十万两,给你了,把独眼人杀了。” “好,但需要引开护院。” 郭必爻点头,“就这么决定了,子时处理王兄,杨六趁机去杀了钱祥达。” “等会!”李之藻又后悔了,“还是换个方式,绑架钱祥达儿子,他只有一个庶子,让他闭嘴就行了,否则不死不休,我们会暴露的。” 杨廷筠阴恻恻道,“咱们现在回各自别院,让锦衣卫继续盯着,郭教士留在这里就行了。” 杨六一拍手,“好计策!” 杨廷筠点点头,“就这么定了,天亮就要命,必须制造大乱,咱们的人手马上要来了。” 众人分散。 花和尚黑暗中露出一丝微笑,借刀杀人还可以这么玩,好有意思啊。 今晚苏州肯定热闹。 卫时觉在文仪的阁楼呼呼大睡。 动刀子这种事太无趣了,让韩石和秃驴耍吧,织造府还有方从哲那个老妖精微操。 亥时末。 韩石带着百余人,在钱府隔壁的商号。 花和尚一人溜达而来,问清关押位置,又出去把消息传递给刺杀的护卫,一个人潜入钱府。 呸,不对,不用潜。 两个禁卫交替掩护,把他带入后院,指一指后院亮灯的房间。 钱祥达毫无睡意,在书房喝茶思索。 嘎吱一声,门开了。 钱祥达大骂,“滚出去,别来打扰老子。” “钱东主,杨先生让我给你带句话。” 钱祥达抬头,才看到一个黑衣人,“杨廷筠?你怎么进来的?” “如何进来不重要,杨先生让我问你,现在可以合作了吗?” 钱祥达深吸一口气,指一指面前的椅子,示意他落座,“如何合作?” 花和尚落座,“海贸可以给钱氏一半份额。” 钱祥达冷哼一声,“老子现在要生意没用,全给也是句空话。” “钱东主果然清醒,若我们弑君,帮钱氏解套呢?” 钱祥达眼皮一跳,“大逆不道。” “钱东主心动没有?” “没有,钱某的敌人比皇帝更厉害。” “卫时觉?” 钱祥达再瞪眼,“你们知道?” 花和尚点点头,“钱东主,这城里有三千精锐,咱们是灯下黑,令叔无法共事,需要更强的帮手,你帮我们创造机会。” 钱祥达呵呵一笑,“诚意伯暂时帮不上忙,你们也是病急乱投医…” 花和尚食指一抖,终于打听到一个关键名字,钱祥达又笑道,“东林不过一条狗而已,面对刀子不好使,钱某现在与你们没什么合作基础,感谢杨先生没有动刀兵,回去吧。” “可你出卖了杨先生的行踪。” 钱祥达一愣,“什么?他还需要出卖?” “杨先生只见过钱东主,街上捂着口鼻。” “胡言乱语…” 外面突然传来打斗,还有叫喊。 钱祥达蹭的起身,“你们来刺杀?” 花和尚连连摇手,“钱东主别误会,兄弟们只杀那两个教士。” 钱祥达大怒,“你们想害死我,明知卫时觉在苏州。” “是啊,现在可以合作了吗?” 钱祥达再次大怒,“你们惹不起他,快滚!” 花和尚没有动,钱祥达向外大吼,“来人,来人…” 护院一时没过来,钱祥达干脆出门,花和尚跟上。 钱祥达刚看到护院,正准备说话,扑哧一声,胸口一痛,低头看到一个剑尖,痛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护院惊恐大叫,乱作一团。 花和尚握拳举臂,暗赞自己飞刀手艺没落下,扭头翻越花墙,一眨眼不见了。 钱祥达必须死,但不能马上死。 得留遗言。 这样卫时觉才能掌控钱府一切。 钱祥达后背插着一支锋利的短剑,很特别的短剑,手把很大,如同一个十字,大明朝少见,是一支十字剑。 被护院扶着靠在廊道,没人敢动,只是大吼叫郎中。 管家到身边扑通下跪,哭嚎大吼,“老爷,老爷,刺客武艺稀松,都被守卫留下了,哪来的刺客。” 钱祥达生命在流逝,对卫时觉恨极,却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提,“告…告诉二弟,是杨廷筠刺杀,钱嗣祖为大掌柜,帮二弟主持产业,带…带句话给文震孟,请宣城伯主持公道。” 第396章 人都会死于唯心(下) 花和尚给韩石留下刺探到的消息,扔掉黑衣。 一溜烟跑到杨氏别院,直接跳到院内。 花和尚不是傻子,才不会去那个什么独眼院子。 卫时觉提醒他,杨廷筠浸淫阴谋,刺杀主谋之一,遇事绝不可能无助,此刻的慌乱都是假象,一定拥有脱身的办法,必须跟在身边表忠义,去拿银子就死定了。 “杨先生,杨先生…” 杨廷筠早听到城里的混乱,突然听到杨六返回,屋内冷冷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杨先生,小人刺杀成功了,兄弟们失败了,他们手艺太差,十二个人不是百人的对手,天亮必定被查清身份,您快走吧,小人回郭氏带家主离开。” 杨廷筠笑了,推门招招手,“不用去了,郭兄救无可救。” “啊?!”花和尚表示很吃惊。 杨廷筠笑着拍拍肩膀,“很好,你没有去独眼院子,果然有义。” 花和尚眨眨眼,“杨先生对小人大方,尽义而已。” “没错,尽义才能活下去。” “可…可杨先生也暴露了。” “没有证据,不是吗?哈哈哈…” 花和尚看杨廷筠得意大笑,也跟着笑,老子混成核心成员了。 苏州发生这么大的事,都别睡了。 巡抚、分守道、分巡道、知府、知县衙门所有官员都在钱府。 钱祥达刚刚咽气。 遗言让二弟钱祥致接手家族很正常。 让钱嗣祖做大掌柜也正常,背靠勋贵,才能背靠皇帝嘛。 不明白他为何不停交代文震孟传话。 周起元只能把文震孟请来。 院里二十几具尸体,有人认出是杭州人,是郭氏别院的护卫,已经派人去抓捕了。 文震孟来到钱府,脑子依旧乱糟糟的。 人杀了,还让死人留下有利的遗言,完全掌握钱氏财富,还有人脉姻亲。 这手段…太厉害了。 文震孟越想,对女婿越害怕,直勾勾的看着钱祥达尸体,半天没出声。 周起元无奈推了一把,“文兄,说话。” 文震孟一个哆嗦,“为…为什么是杨廷筠刺杀?” 周起元有点气恼,敢情你完全走神,管家哭哭戚戚道,“文大人,家主临终交代,刺杀乃杨廷筠,请宣城伯做主。 刺杀家主的短剑也是白毛鬼的武器,他们不知前院守卫是锦衣卫,来了就送死,想不到这些恶狗敢去刺杀家主。” 文震孟平时趾高气昂的神态不见,充满黯然,“周中丞,文某与宣城伯乃姻亲,钱氏毕竟为内廷做事,通过文某传话很正常。” 周起元不信,“就这么简单?” “您想有多复杂?钱氏与文氏世代交情,这时候当然更相信文氏,难道去求织造太监吗?” 周起元点点头,“好吧,可刺客全是郭氏的人,与杨廷筠有什么关系?” 文震孟震惊看着周起元,内心隆隆响,原来你也是啊。 周起元看他不说话,再次推了一下,“周某是朝廷命官,查案要证据,钱家主也许是被误导了,郭氏乃海商,被僧兵摧毁海船,也许迁怒于钱氏。” 文震孟咕咚咽口唾沫,“为何…为何迁怒钱氏?” “本官提醒文兄,你也要小心,你们都是宣城伯的姻亲呐,郭氏是在报复宣城伯。” 文震孟暗骂,你这时候稀里糊涂下场,把东林彻底拉入死局了,而且是苏杭大族的死对头。 钱沈一致,帮手变敌手,东林大员回来也无法逆转。 文震孟深吸一口气,“周中丞,文某没有官位,只能帮钱氏处理丧事。” 年轻的钱祥致也哭哭啼啼道,“请文伯父做主,大哥明显被熟人所杀,该死的修会渣滓,钱氏与他们不共戴天。” 文震孟拍拍钱祥致肩膀,“贤侄节哀,守好家业,准备发丧吧,抓凶有官府。” 周起元猛得抖了一下,旁边的官员也有点惊悚。 一般凶案当然找官府,钱氏家主被杀,你们自己上啊,找官府干嘛。 超级家族的仇杀案,官府洗地就行了,怎么能靠官府。 幸好钱府还有主事人,大掌柜钱嗣祖恶狠狠道,“周中丞很忙,钱某已派出人手,搜遍苏州,必杀凶手,杭州也会上门。” 官员内心松口气,对嘛,趁着没天亮,官府不会阻拦,快点动手。 文震孟来说了个啥,他也不知道,一直在反复思考,苏州这些人到底有几个立场,到底因何突然厮杀。 钱氏护院和锦衣卫回来了,“周中丞,郭氏别院和杨氏别院都没人。” 周起元大惊,“不可能,怎么会没人?明明…”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指着钱祥达遗体道,“明明钱家主见过。” 锦衣卫给了他一个更吃惊的消息,“周中丞,我们在郭氏另一个别院抓了个教士,叫郭居静,他身边只有一个护卫,交代说其余护卫都来刺杀。” 周起元也跟文震孟一样呆滞,不敢相信对方留下这么大的破绽,护无可护。 文震孟反推了一把,“周中丞,把钦犯都交给织造府驻守的锦衣卫吧。” 周起元无奈点头,大掌柜钱嗣祖又在院里大吼,“派出所有人守住城门,调所有伙计,挨家挨户搜,一家都别放过,请锦衣卫搜大族,若还没查到,那得查官府了。” “钱嗣祖!”周起元大吼一声,“此话何意?!” 房守谦拽一把周起元的袖子,“周中丞,抓凶要紧,搜就搜吧,否则苏州要起乱子了。” “胡说八道…” 周起元刚骂了一句,分巡道也躬身,“周中丞,房兄说的对,官衙现在不能插手,吏员和执役都在休沐,根本召集不起来。” 周起元没办法,钱氏的掌柜和伙计已经再次出府了。 锦衣卫带走三个白毛鬼,正式成为钦犯。 苏州顿时人声鼎沸。 随着吵吵声加大,几乎整个苏州都在找凶手。 本地大族家主被刺杀,天然有同情,没人包庇。 文震孟听着外面的声音,看钱氏开始张罗丧事,突然有点感悟,人都死于唯心啊。 自我想象,自我催眠,现在的死人如此,接下来更会死于唯心。 第397章 耗子向来有,但先得遭匪 天亮了。 护院陆陆续续回来,没查到任何人。 锦衣卫搜遍大户,也没消息。 官员们有点紧张。 周起元反而冷哼一声,“马上去搜官府,别让凶手跑了。” 钱府在场的人,都没觉得意外,只有文震孟诧异。 没查到任何人,才让文震孟恐惧,卫时觉那么多护卫,都去哪里了。 大军能躲,那杨廷筠早跑了。 半个时辰,护院又回来了。 官府当然没有凶人。 都是本地人,连地窖和监牢都搜过,不可能在官府。 钱嗣祖怒不可遏,让管家通知亲朋,张罗丧事,他亲自领护院去守城门,不信查不到凶手。 花和尚这时候已经跟着杨廷筠、李之藻在太湖了。 出城太简单了。 守城门没用,城墙随处可以出去。 花和尚不知杨廷筠联系的谁,但这才正常。 他在京师都能来去自如,府城来去自如的人更多。 一个组织,不可能靠郭家那点护卫。 人家在郭氏山庄,就是为了关键时候把郭氏扔出去。 郭氏傻乎乎的,又是海商,又是经营基地,完美的替罪羊。 太湖中,一艘小船向西。 一个船工,一个护卫,杨廷筠和李之藻两人。 随着湖泊荡漾,杨廷筠看着山水,心情还不错。 “李兄,谁投靠宣城伯,谁就得死,这就是下场,东林不想被拉下水,查到郭氏为止,咱们甩掉郭氏,就能脱身,卖掉郭居静,就能让周起元有个交代。” 李之藻现在对朋友也有点恐惧了,杨廷筠和龙华民一样,争强好胜之人在阴谋里浸淫久了,杀意都很大。 不接茬不合适,只能嗡嗡说道,“杨兄,太乱了。” 杨廷筠点点头,“乱就乱吧,最先受不了人不是我们,反正修会一时半会没有武力可用。” 李之藻再叹气,“李某怎么感觉到一股穷途末路,垂死挣扎的味道。” “哈哈哈…”杨廷筠大笑,“很多人都感到穷途末路的味道,南北勋贵、豪门大族,只要聪明都能感受到,但不是我们穷途末路,是朱明在垂死挣扎。 利益无法被平衡,各方又互不相让,就算我们见不到改朝换代,子孙肯定能看到,到时候,家族将更上一层楼。” “你这是什么说法?” 杨廷筠笑笑,“李兄,咱们也算走南闯北,很多聪明人都在留后手,天下隐户,就是天下隐族,百年海贸,无数财富,穷者越穷,富者越富,改朝换代莫不如此,逃不掉的桎梏。 东虏把大明打的节节败退,却也是外族,让天下能同仇敌忾,吸引天下目光,卫时觉的婆娘灭虏之后,矛盾将无法掩盖,更大规模的动乱必定开启。” 李之藻不知道这朋友搞如此大事,船舱口坐着的花和尚却鼓掌,“杨先生眼光犀利,小人走南闯北,百姓就吊着一口气,若无人缓这个口气,必定动乱。” 杨廷筠对花和尚一指,“李兄看看,有眼光的人都能察觉到,你在书本里沉浸太久了,西学只是新鲜,无法用来治世。” 李之藻不想思考这事,“杨兄,我们真的走远了,事情不在控制中。” 杨廷筠摆摆手,“错,事情一直在控制中,只不过我们现在需要蛰伏,天下人以为我们穷途末路,那就是做事良机。大辩胜败我们都可以接受,最后定输赢的乃武力。” 李之藻实在无法反驳,只好闭嘴。 中午,小船来到太湖对岸,抵达常州府宜兴地界。 岸边有人等候,两人与花和尚一起被带到村里一个普通房子。 里面有个年轻人笑吟吟看着他们。 “拜见伯爷!” 诚意伯刘孔昭起身,“坐,刘某来两天了,杨先生太隐蔽了。这位兄弟是?” 杨廷筠落座,示意花和尚就站身边,“伯爷不必怀疑,这是杨某可靠的帮手。” 刘孔昭点点头,“大辩不可避免,在这里藏几天,笑看大戏吧,东林死的动静越大越好,他们不死,刘某也难安。” 李之藻也听懂这句话了。 别看刘孔昭是个年轻人,却是个狠人,异常狠厉。 刘孔昭是庶长孙,本来不该袭爵,却杀了嫡叔、囚杀嫡祖母,这样的人十恶不赦,还能袭爵,全是东林在帮忙欺骗朝廷。 不仅如此,刘孔昭还与魏国公交易,小小年纪就提督水师三成江操、巡视江防。 东林如此费尽心思投资,皆因刘孔昭有两个好姻亲,大江水师世袭指挥使张氏、与福建兴化(莆田)水师总兵黄氏,两家在驱倭之战中建立友谊,三家互为姻亲。 诚意伯不直接做海商,却与海贸有大关联,与修会在福建有个秘密基地。 这样的人,当然只有杨廷筠能联系。 花和尚听他们一直在闲聊,没提到任何有用信息,有点烦躁。 李之藻魂不守舍,比他还急,没心思闲聊,“伯爷,杨兄,大辩若把西士和大儒全集中到苏州,天下动荡啊。” 杨廷筠不想说话,刘孔昭却大乐,“李先生,咱们是暗处的人,天下动荡才是机会,朱明摇摇晃晃,多少人都扶不住,你在这里哭丧干嘛?” “伯爷此言大谬,东林若惨烈…” 刘孔昭直接挥手打断,“别猫哭耗子了,东林死了有西林,人家已经在准备了,把心放宽,天塌不了,皇帝控制苏州也没用,咱们可以四面勒死苏州,把格局放大一点。” 李之藻无语,旁边的花和尚却暗笑,明天你们就得心惊胆颤联系人,咱这次能找到你们这窝耗子了。 花和尚想的对,卫时觉始终是要摧毁秩序,当下还不够。 钱嗣祖守着城门一天,毫无所获,钱府人越来越多,都在大骂海商。 士绅被周起元的证据论带偏了,不愿轻易把杨廷筠拉下水。 天色昏暗,关城门的时间。 苏州东南两面齐齐大吼,一群猛汉举刀杀入苏州。 整个苏州刹那鸡飞狗跳,这些人杀向富商,杀向织造府。 因为他们是白毛鬼,完全不会说汉语的四百人,饿肚子两天,就是来送死了。 完成任务,他们就可以升天了。 钱府众人听着突然传来的吼声和骚乱,有点莫名其妙。 一个守城的役头跑来大吼,“周中丞,不好了,白毛鬼入城抢劫。” 所有人齐齐瞪眼,周起元瞬间仰天大怒,“杨廷筠,你这个混蛋!” 文震孟暗叫,这才对嘛,江南瞬间成战区,没多大损失,却足够吸引天下目光,足够颠覆官场权力。 ………… 【刘孔昭,这真是个狠人,无论正史野史,狠的瘆人。 作者开篇说过,明代公侯伯经常与皇帝玩一个政治游戏,兄弟之间倒替爵位,参与权争又避免落罪,有时候也为继承人保留世袭官职。 史书有两种叫法,‘代爵、借袭’,旁系袭爵一代,去世后归还主支。 刘孔昭的爹是庶长子,就是前面提到,与应天巡抚周起元玩唾沫的人。 刘孔昭为了霸占爵位,把嫡叔一家溺死,嫡亲祖母被幽禁饿死,与南勋、东林勾连隐瞒,天启三年在东林共举下袭爵,闭着眼睛猜,双方也有深度关联。 《明史》说刘孔昭在明亡后出海不知所踪。旁系后裔写的《诚意伯文集》说刘孔昭遁入空门、出家为僧。《见闻录》说刘孔昭与张名振、黄斌卿反攻镇江,兵祸死于海上。 张名振,南明定西侯,江宁县人,学岳飞背刺字,抗清名将,祖上锦衣卫军户、南京京营世袭将官,刘孔昭姻亲。 张名振是南京武学子弟,南京都督府培养的火器人才。天启年入京师轮值,曾大败孔有德,明亡时任浙江水师总兵,病亡于军阵,兵马被郑成功收编,与郑氏关系匪浅。 黄斌卿,世袭兴化(莆田)千户,祖上驱倭立功成为兴化总兵,南明肃虏伯,这家伙是海匪性子,不受节制,占据舟山,拒绝鲁王,收编兵马,抢夺粮草,最后杀死他的就是姻亲张名振】 第398章 白寇,新鲜又不新鲜 咚咚咚~ 织造府方向传来一阵爆炸。 “杀!” 一声震天大吼! 钱府众人惊诧过后,又齐齐松口气。 苏州没有任何兵马,却有锦衣卫和武监。 御马监的兵马,能挡一阵是一阵。 房守谦到周起元身边,“中丞,您现在得驱寇。” 周起元一直在观察呢,闻言大吼,“钱嗣祖,让护院跟随老夫杀敌。” 钱嗣祖摆手,“十人跟随中丞去杀敌。” 周起元差点被闪趴下,自己把自己架起来了。 无法退后,咬牙出府。 大街上没人,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吹灯。 月色不错。 很多人家挂花灯,还有两天上元节。 周起元贴着墙壁慢慢向南边的织造府,房守谦也跟了上来。 喊杀声一直在,听起来几千人在厮杀,却被困在南街。 前面突然传来哗啦啦的脚步声,周起元汗毛倒竖,下意识扭头,房守谦却大吼,“老少爷们,跟本官杀敌,守土大责,落后者死。” 只有两个护院跟随冲出去,旁边的民居却传来附和,“房参政,好样的,乡亲们,拿刀杀贼,保护家眷。” 陆陆续续跑出来几个青壮,拎着菜刀向南。 吼声瞬间蔓延,小巷子出来不少人。 百姓不是英勇,而是看到劫匪被锦衣卫挡住了,现在参与,可以免税三年。 周起元干脆不去了,带着两个亲随,心惊胆颤向巡抚衙门。 刚走到一半,南边突然传来山呼海啸的声音。 “房参政威武…” “房参政无敌…” 周起元纳闷听两声,转瞬惊慌起来。 胜利来的太快,与巡抚没任何关系,若此刻脱离战场,就被百姓和官场甩掉了。 周起元立刻扭头向南街跑去,必须让人看到。 江南的武权很特殊。 南京兵部理论上领导海防、江防,却只有监督权。 大江水师和太仓守卫就算近在咫尺,也不能动。 只有浙江巡抚可以调兵进入江南教匪。 既然白毛已经出现在苏州,说不准海防水师就在后边追呢。 若有本地人带白毛入境,那血淋淋的清洗躲不了。 周起元猜对了。 他到南街,战斗结束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百姓在亢奋高呼,挤不过去。 周起元恼怒大吼,让百姓滚开。 一传十,十传百,突然安静下来。 周起元在百姓注视下向前,三百锦衣卫浑身是血,地下一堆白毛鬼的尸体。 房守谦听闻巡抚来了,从城门口跑来汇报, “中丞,水师前天发现有一队白毛鬼溃兵在浙北游荡,王军门和陈指挥使带领大军围杀,突然在松江府发现登陆痕迹,显然有人接应,水师顺着松江府一路追过来,陈指挥使在城外,王军门马上就到。” 周起元鬼使神差问了句,“徐氏带路?” 房守谦没有说话,周起元轻咳一声,大步向城外。 陈海果然带着两千人,气喘吁吁在城门口休息。 “周中丞,这些白寇弃船上岸,松江府竟然有漕船遮蔽,追着追着到苏州了,不仅有人接应,还有苏州人带路。多亏城内锦衣卫和房参政,兄弟们围过来,白寇已经死差不多了。” 周起元深呼吸稳定情绪,尽量保持威严,“请士兵们入城,到各衙休息,别饿着。” “是,感谢周中丞。” 大军入城,苏州又是一顿欢呼,这下安全了。 周起元心如死灰,谁知道白寇何时消失。 现在起,他说了不算,一旦出现匪患,被王洽压制了。 白寇,一个新鲜又不新鲜的称呼。 白毛出现百年了,百姓知道外海有白毛,变为白寇很合理。 有倭寇前车之鉴,有士绅接应,也很合理。 朝廷若不查士绅,百姓还不信呢。 等了一个时辰,南边哗啦啦出现五百矬子。 月光下亮晶晶的脑袋。 王洽骑着一头毛驴,看起来也很累, “哎呀,周中丞,大祸啊,白毛鬼被僧兵杀溃,岸上却有人接应,这与嘉靖倭患一模一样,王某缺兵,正好千姬小姐在定海,又不能多带,先带五百人支援,还好苏州百姓英勇。” 周起元依旧保持风度,“王军门考虑周全,海贸必定有士绅参与,欺师灭祖、叛国背君之人,就该千刀万剐,咱先进城,明日再查。” “稍微等等,千姬小姐也是个善人,外海靠人家兜底,哄一哄。” “哈哈,王军门说的是,那就等一等。” 他俩在等人,卫时觉已经带着赵南星去分守道衙门。 白天搜索,房守谦把人都打发走,衙门由禁卫接手。 距离巡抚衙门很近,灯下黑的灯下黑。 卫时觉到客房,禁卫很快带郭必爻过来。 进门立刻下跪,匍匐着到面前,“罪人郭必爻,拜见少…少保。” “郭必爻,你得感谢你家族兄,若非郭必昌提前示警,与杨师傅有交情,你郭氏已经在地府团圆了。人家把你抛弃的如此干脆,有没有暴露?” “回少保,没有暴露,感谢少保留情,白毛不讲情义,杨廷筠更是走火入魔的混蛋。” “诚意伯什么身份,知道吗?” “回少保,诚意伯杀叔杀祖,是个狠人,重金贿赂东林袭爵。” “看来你就不知道具体身份,愚蠢啊。” 郭必爻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交代,“回少保,王丰肃化名高一志,并非一直藏在小人庄园,还去过山西两次。” “这么远他怎么去?” “回少保,坐船呐,漕船拐入黄河,可以到蒲州。” “愚蠢,是去洛阳吧。” “王丰肃确实去过洛阳,还去过福王府邸,但他真是为了去山西。” “为了联系蒲商的东林?不需要亲自动身吧?” “小人也疑惑为何蒲商还需要亲自去联系,他也没解释原因,但小人觉得事关重大,山西或洛阳,一定有什么大事。” “衡王知道吗?” 郭必爻傻眼了,“衡王?山东衡王?” 卫时觉不想一句一句问,对韩石摆摆手,“你们去交流清楚,一次汇报给我,白寇不能凭空出现,他们肯定有一个头领,郭家主考虑一下,要不要做白寇之首。” 两人离开一会,外面就传来僧兵的声音,千姬也被暂时安排在这里。 千姬进门看到他,立刻跑到身边,“夫君,您在玩什么呀?” “我说过带你看上元节花灯,当然得打点一下,贫僧说到做到。” “嗯,我入城已经看到不少花灯,过两天肯定热闹,夫君真好,为了我看花灯,费这么大的劲。” “贫僧心贴心的真魔,娘子开心就好。” 第399章 没应对,乱应对 正月十三下午。 勉强睡了一觉的周起元出门。 整个苏州都是白幡,他还以为眼花了,使劲挤一挤,还是漫天白幡。 钱祥达怎么可能有如此影响力,大族也不可能让全城素镐。 震惊之际,幕僚到身边期期艾艾道,“中丞,钱嗣祖把白布分给百姓,感谢他们杀寇,百姓自发把白幡挂出,反正还能用。” 周起元深吸一口气,充满无力感,“江南承平近百年,早忘了兵祸,平时对边镇灭虏多有微词,现在江南也是战区了,百姓轻易接受了军队的存在,行军法的地方,士绅在军队面前就是一盆肉,愚蠢的耶速会,改变了江南大势。” “中丞,就算出兵驻防,也该是南京武勋吧?” “倭寇七十人到南京,魏国公发动世交姻亲帮忙,嘉靖皇说南勋本就化武为吏,官场也没人追究,南勋永失武权,大江水师乃检关,并非防务,一饮一啄,自作自受。” 幕僚没他想的这么远,提醒一声,“中丞,郭必爻没抓住,您得海捕,可他们为何又扔下那个教士呢?” 周起元点点头,“老夫已告知王洽,杭州已经抓人了,教士过于显眼,他们要脱身。” 说罢,老头迈步,到钱府祭奠钱祥达。 分守道衙门。 卫时觉哭笑不得看着阁楼的千姬。 中原的丧事,表面上确实比婚事规模更大。 千姬在窗口看着满城飘荡的白幡,震惊于上国的富庶,也惊叹于热闹。 双手握拳挥舞,很是兴奋。 这下没法解释了。 韩石低头进门,附耳低声道,“少爷,钦差仪仗一路在磨蹭,还在淮安,信使要入城了,夫人今晚就能到苏州。” 卫时觉点点头,“高攀龙和徐光启磨蹭很正常,他们需要消息,需要聚集教士和大儒,赵南星也是钦差,让赵南星去钱府,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韩石领命而去,卫时觉低头思考间,猛得想起来,韩石是来通知,文仪今晚回家了。 抬头看一眼阁楼口的千姬,安排侍卫两句,穿铠甲戴面罩离开。 街上全是到钱府的百姓,全城都在祭奠。 百姓挎着篮子,里面放着一点食物。 祭拜时,唱喏人捏一点表达意思,就还回去了。 就这一点,人多效果也恐怖。 食渣堆成方圆一丈小山,香火更是密密麻麻,烟雾缭绕。 远远看过去,钱府像是起火了。 今天祭奠完成,明天就可以出殡,不能让钱氏把上元节变为白幡节,大家都在快速完成祭奠程序。 周起元到钱府祭奠后,去了客房,与王洽闲聊喝茶。 两人也是走过场,同为东林,好像也没什么话题可聊,不时虚请喝茶,尬聊两句。 未时中,巡抚幕僚从外面跑进来, “周中丞,王军门,钦差来了,是高邑公,袁军门派山东水师走海路,比高攀龙、徐光启快,还有两京都督府监督,以及一品诰命卫文氏。” 周起元和王洽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组合。 主官看似东林,却是罪臣、致仕性质,还有两京武勋和内廷。 不伦不类,不公不正。 赵南星到底是东林三君之一,还是王洽的恩主,两人迈步迎接。 刚出钱府,赵南星就来了,七品青袍钦差官,让两人一时不知如何行礼。 赵南星看到两人,冷哼一声,“江南还是大明天下吗?多少人在勾连白毛?王洽,马上把白毛鬼尸体吊在苏州城门,每个城门都要吊,让天下看看,大明到底有多少敌人。” 王洽躬身,“高邑公,文萃之地,不合适吧?” “愚蠢,这里是战区,什么文萃,就是京师也得震慑,马上去做,老夫到巡抚衙门太扎眼,还是去分守道衙门落脚。” 赵南星说罢,扔下两人进钱府祭拜,与周起元一句话都没说。 听着钱府的唱喏,王洽对周起元讪讪一笑,“周中丞见谅,高邑公性刚而烈,大家都习惯了,确实挂出去才有名义。” 周起元无奈摆手,“王军门自便,苏州遭匪,老夫必被弹劾,这点小事,是咱考虑不周。” 这位还没发现自己习惯性的问题。 东林大员的毛病都一样,或者说天下大员都一样。 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自己是否置身事外。 第二反应是推断朝堂应对。 第三反应是保官、保名、保身。 第四反应是有没有操作利用空间。 第五反应才是安抚地方乡绅。 至于百姓,根本不在脑海里。 周起元是福建人,年轻时就在江西、湖广为官。 只有东林自己吹嘘的名声,没有乡绅支持。 苏州发生这么大的事,周起元明明参与其中,却反应迟钝。 又想做点事,又想脱身;又想适可而止,又想渔利;又想撇清东林,又怕担责。 期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自以为清醒,实则糊涂的很,什么都错过了。 卫时觉就是在改变江南百姓的脑子,让百姓看到不一样的事,百姓会自己推断,不至于被官场和士绅欺骗。 赵南星这是看周起元面对卫时觉毫无应对,表现的与蠢猪没区别,稀里糊涂拖东林下水,单纯替他捉急。 有用吗? 有屁用,否则也不是周起元。 他还自持身份,不想拍七品钦差马屁,回巡抚衙门去了。 另一边的杨廷筠和诚意伯,就比他清楚多了。 得知白毛劫苏州,瞬间明白宣城伯在刨根。 蛰伏计划夭折,必须马上应对。 第400章 夫妻夜话,吾敌遍天下(上) 晚上戌时,一艘官船在苏州北门停靠。 下来二十名部曲,本地几名属官迎上去。 文仪刚下船,一群人齐齐躬身,“我等拜见夫人,” 这是钦差待遇,文仪淡淡挥手,“诸位大人有礼了,苏州乃本家,无需官衙落脚,等高大人抵达再说,本官先回家,诸位散了吧。” “是,恭送夫人!” 文仪也是官了,旁边等候的文氏下人和婢女立刻上前,把她请入一辆马车入城。 等马车一进,城门就关了,专门在等她。 苏州城内的漫天素镐让文仪皱眉,马车里的文申氏却有点埋怨,“你这孩子,都当娘了,怎么能把孩子扔在京城。” 文仪收回目光,“公事怎么带儿子。” “姑爷要看啊。” 文仪淡淡一笑,“那就再生一个,抱着孩子反而没了。” 文申氏眼神一亮,笑着拍拍女儿的手,“仪儿一品,家里那些伯母婶婶都快酸死了。” 文仪得意扬起下巴,“年底让他们跪迎,就是他们当初小看我做妾。” 文申氏眨眨眼,“跪迎伯夫人?” 文仪得意点头,文申氏担忧道,“仪儿啊,你爹胡思乱想,邓夫人已经是太子太保,差姑爷半截,实权大将军,对咱家也算恩义,这个…” “呵呵呵…”文仪打断母亲的喋喋不休,乐个不停。 文府距离城门也不远,马车进入院内,文仪下车,直接走廊道。 文申氏刚下车,就看到女儿拎起诰命服,小鸟一样飞奔离去,与前年出嫁时候一模一样。 卫时觉在阁楼书桌。 眼光盯着一幅地图,旁边放着一沓江南大族的资料。 噔噔噔~ 一个大红身影出现,诰命服衬托的无比娇艳。 “觉哥!” 一声兴奋的低呼,人影飞奔扑到怀中。 拥抱亲吻后,文仪一边笑,一边扔掉头上的饰品和官袍。 卫时觉看的腰酸,文仪却穿内衬自然而然坐在怀中。 俏皮踢踢双腿,面色灿烂,“觉哥,抱着你的婆娘,人家给你生儿子了。” 这动作让人舒服多了,卫时觉顿时笑着揽腰,“这是谁家娘们,怎生的如此美艳。” “咯咯咯…” 文仪畅快欢笑,拍拍秃头,突然一本正经, “皇帝让夫君在皇子满月前写信,告诉他做父亲的感觉。” 卫时觉点点头,越发觉得文仪娇俏,向怀中抱抱,附耳低声道,“皇帝在警告我,册封夫人就是他独特的威胁。” 文仪睫毛闪闪,“觉哥准备怎么做。” “我只做我自己,大事不成,不可能回京,说不回去,就不回去。” 文仪在怀中坐直,搂着脖子认真道,“小妹帮觉哥!” “嗯?你知道我做什么吗?” 文仪点点头,“中枢博弈小妹不敢说,江南这些大族,小妹太清楚了。” 卫时觉眨眨眼,“仪妹真知道我要做什么?” 文仪重重点头,玉手一挥,“天下豪族不在乎生灵死活,他们只在乎自己的面子,在乎家族的传承,在乎地窖的存银,这种东西就不是人。” 卫时觉拍拍桌上的望族资料,“仪妹说的对,但他们很多啊,无法想象的多。” 文仪睫毛闪闪,又咯咯笑了,“诛心诛宗,让他们变穷光蛋,下地种庄稼,贫民的身份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让他们生不如死。” 卫时觉咧咧嘴,“这笑话真冷。” “由奢入俭,必定难受!人家又不是羞辱百姓。”文仪看他不太赞同自己,搂脖子问道,“觉哥是不是认为他们反应太慢了?” 卫时觉打了个哈欠,“确实反应太慢,但他们不是迟钝,而是自持身份,大族不可能突然转变,哪怕大变就在眼前,他们也期望看清大势再说。 我不会被动应对,要让他们来不及判断,时刻面对新情况,等他们发现退无可退,已经结束了。” 文仪赞同,“觉哥说的在理,但你太快了,不能用将军的手段对付士绅,得给他们投降的时间。奴酋对觉哥都反应不及,大族怎么可能步步应对。” 她这是缺乏全局眼光,卫时觉笑一声,“仪妹眼光不够深远,耶速会的背后是教廷、是天主联盟,再往后还有整个欧罗巴贵族的掠夺性生意。 耶速会和东林在大明的背后是士绅豪商、是高门大族,再往后是宗族联姻,是整个士绅阶级的剥夺性。 此刻士绅大族自持身份在观望,但真正居心叵测之辈一定在做事,因为他们做的事有利于士绅,大族心甘情愿跟随,变为敌对力量一部分。而我做的事,只有利于百姓,天性对冲,那天下皆吾敌。” 文仪眨眨眼,扭头认真看一眼地图,“觉哥豪气,您在思考对方如何勒死苏州?” “仪妹真聪明,苏州胜负已分,只剩下官场的矫情,白寇一出现,某些人必定会反击,准备勒死苏州,这些人就是利益链的关键节点,就是刺杀主谋,就是现阶段的敌人。” 文仪指着舆图上的大江,淡淡说道, “水师是一道绳索,漕运会断!外海修会是一道绳索,海贸会断!两淮盐业是一道,盐价飞涨!心学七派是一道,舆论轰击!官场搏杀是一道,赶尽杀绝! 这些手段一出,江南士绅马上会罢市、闲置土地,粮价飞涨,饿殍遍地,不用他们动手,百姓会撵走主事人。 谁都挡不住这样的手段,海刚峰当初巡抚应天,连一招都挡不住,觉哥难以同时应对,官场有皇帝和魏忠贤,漕运、海贸似断非断,只争取到一年时间,所以您现在不仅要准备辩论,还要分裂他们的联系,这非常难啊。” 卫时觉眼神发亮,“仪妹会兵法了。” 第401章 夫妻夜话,吾敌遍天下(下) 文仪的思路,暂时与男人还不同频,摇摇头道, “这不是兵法,就是阴谋,小妹对他们很熟悉,文家、申家都是一部分,觉哥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吗? 常州有科举望族庄氏、隋爵之后王氏、宋皇之后赵氏、官宦大族徐氏、李唐昭王之后李氏、四世翰林杨氏、季札封邑吴氏、四世科甲吕氏、常画之宗恽氏。 苏州钱氏无需多言,有号称士农工商皆善的顾氏、六文豪之家的陆氏、丁氏、金氏、管氏、李氏、文氏,长洲申氏、吴县王鏊之后、昆山文豪归氏、太仓文史双甲王氏。 湖州有四尚书之家乌程闵氏、司空之家乌程严氏、文藏之首归安茅氏、德清俞氏、安吉吴氏。 嘉兴有书画之家项氏、科举望族沈氏、商士两通的海宁查氏、海盐徐氏、嘉兴陆氏。 松江府云间陆氏、华亭顾氏、徐氏、上海县乔氏。扬州府江都阎氏、 如皋冒氏、宝应朱氏、南通范氏、泰州胡氏、江阴徐氏。 杭州府甲族之首沈氏、钱塘黄氏、仁和丁氏、余杭严氏、木场叶氏、横河许氏…” 卫时觉听的脑袋发胀,文仪笑呵呵掰开他的手,继续说道, “觉哥别急,这些是科举文豪大族,说说豪商,巨贾阎氏、杜氏、刘氏、高氏、乔氏、王氏,徽商黄氏、程氏、杜氏、李氏、汪氏、鲍氏、宋氏… 小妹给觉哥交个底,他们任何一家,都不低于五百万两家资,千万两比比皆是,觉哥有没有感到害怕?” 卫时觉眨眨眼,“我这么富裕吗?咱有十万万白银?” 文仪同样眨眨眼,两人额头对额头,呵呵奸笑, “觉哥有刀子,但不能只用刀子,血腥必须用利益来收尾,无节制杀戮对子孙是大祸,咱们若银子太多,全是儿孙祸害。” “仪妹说的在理,当下做什么?” 文仪一指江北,充满女侠风范, “钦差磨蹭,是徐光启在联系他的心学师兄弟,随同钦差一起南下的不仅有教会,还有心学门徒,天下七派心学汇聚苏州,这是他们舆论轰击的前奏,勒死江南的一道铁锁。 若小妹没有猜错,有人即将在镇江或扬州闹事断漕运,一定有南勋参与,这事必须用刀子处理,要么杀了他们,要么提前制造混乱,大军继续北上,直接把江北拉下水。 掌控浙江巡抚,废掉应天巡抚,压制凤阳巡抚,架空南京六部,官场再无魑魅,即可直取敌寇心门。” 卫时觉咧嘴森森一笑,“旧规皆桎梏,热血劈洪流。吾敌遍天下,誓除万古愁。” “觉哥豪气,这才是我男人。” 卫时觉话头一转,“仪妹的想法没问题,手段完全不对!在官场争斗就上当了。” “啊?” 兴高采烈的文仪正等着夸奖呢,没想到男人给了这么一个答案。 卫时觉抱着她,在桌上拿张纸,画了一个蜘蛛网, “仪妹,这些蛛网的圈圈,是地主、士族、望族、豪族、宗室、高门、文豪、武勋,咱们不用管他具体是谁,名字对我没什么意义,二百多年了,他们都变为有功名、有特权的上层。 如果他们互无关联,那王朝四分五裂,诸侯并起,朱明若想天下稳定,必须捏合他们,二百年来,他们通过联姻、同党、同学、同僚、生意等等关系,全部连在一起,这些关系,就是蛛网的横筋。” 文仪眨眨眼,“小妹懂这个道理呀。” 卫时觉摇摇头,快速画了一堆蛛网,“仪妹身在苏州,眼在江南,看到一个严密的蛛网,咱们现在放眼天下。 江南、闽粤、江北、西南、中原、西北、晋鲁、蓟辽、关外等等,都是地域蛛网,若蛛网之间没有串联,互相制衡,朝廷稳固的很。 可二百年下来,他们早就存在联系,这天下不是一张网,而是一个天罗地网,那蛛网与蛛网如何联系?” 文仪很聪明,立刻说道,“蛛网与蛛网需要强大的横筋,东林遍布两京十三省。” “没错,这么多蛛网,此刻已形成天罗地网,至少需要两道强大的横筋交叉,四个锚点,才能让网牢固。 这两道横筋乃姻亲、乡党、世交进化出来的名利,只有更大的名利,才能串联一切,也就是官场声望、生意利润。 那这四个锚点就是海贸、边贸、漕运、学派。 耶速会的出现,海贸飞涨,生意利润让所有人眼红,欧罗巴人做生意比东方人更强,这一点必须承认,教士通过海贸立足,通过学派融合成为利益网横筋。 当我拥有破坏海贸能力的时候,对耶速会的威胁很直接,必须得死,现在我回来了,海贸似断非断,士绅没有存亡危机,串联速度很慢,咱们争取了一点时间。 边贸随时可以断,但不能断,断掉边贸,关外大军也死了,草原鞑靼人瞬间变为强寇,紧接着大军也无依靠,不复存在。 天下事就这样,并非你我之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些蛛网同样可以养活强大的武力,大明朝廷争斗的本质,从来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谁来掌控的问题。 朝堂斗来斗去,地方越来越强,中枢越来越弱,赖以生存的皇权主体架构一旦虚弱,地方士绅无限膨胀,蛛网性质改变,成为带有意识的吸血管,天下生灵必亡。 为夫现在要破秩序,就得破势、造势同时而动,仪妹想想,天罗地网的弱点在哪里?” 文仪深吸一口气,“学派能看得见,学术斗争却旷日持久,海贸、边贸我们要控制,不能彻底摧毁,那就只有动漕运。” 卫时觉笑了,“为夫在苏州、杭州耍的一切,就是在逼迫士绅惯性思考,测试豪族的抗压性、敏锐性、响应性、服从性,我的目标根本不是苏杭,根本不是耶速会,也不是报仇,这些全是障眼法。” 文仪眼神一亮,“夫君有强大武力,且如臂驱使,那就得玩兵法,制造出兵名义,绞杀大江水师,控制大明所有水道检关,掌控物资流通,堵死豪族。” 卫时觉拍拍手,“仪妹这次说对了,掌控漕运全域巡检,即为抽筋。豪商没有权力没有武力,哪怕是钱沈,也没资格与我博弈,现在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南勋! 南勋趴窝二百年,与大明武力一点干系都没有,早变成了利益网横筋,如同蛛网中的嗜血兽,我要把他们逼出来,废掉大江水师,凭实力说话,让二傻子钦差继续磨蹭吧。” 第402章 残酷,冰冷,血腥的豪商生意 今天是正月十四。 天气不错,阳光明媚。 一艘漕船从运河向北,船工轮流划桨。 昨天早上得知苏州遭匪,杨廷筠真的破防了,仰天大骂。 耶速会经营三十年,优势明显,串联起来的士绅形成稳定秩序,大家利益一致。 原以为不到动用秩序之力的时候,稍微迟疑就吃亏了。 在杨廷筠眼里,宣城伯与卫时觉的战法一致,虚虚实实,动如雷霆,招如闪电。 就一个字:快! 够快,就能撕裂秩序。 卫时觉在辽东两年,把不可一世的奴酋打萎靡。 现在必须应对,阻拦宣城伯接下来的行为,不能看戏了。 漕船上层,李之藻盯着地板发呆。 脚下哗哗的划桨声。 刘孔昭在窗口摇椅上闭目晒太阳,但整个人很阴鸷。 花和尚抱胸靠在门框打盹,诚意伯护卫都在下层。 杨廷筠坐在桌前,把一张舆图转来转去,不停思索。 “杨六!”杨廷筠一声低叫。 花和尚立刻到身边,“先生吩咐!” “你们江湖人怎么看少保卫时觉?” “呃…咱不懂兵法,卫时觉乃武学精锐,武艺很好,从武术看,小人只有一个感觉,以攻代守。” 杨廷筠猛得抬头,摇椅上的刘孔昭也回头,“杨六还真有点道道,江湖没白跑,那你猜猜宣城伯接下来干嘛?” 花和尚对诚意伯拱拱手,“伯爷,这要看宣城伯目标了,打倒、打死、打残,目标不同,结局肯定不同。” “怎么说?” “若是打倒,接下来应该在官场发力,做官收取好处;若是打死,那就索要武权,开始清洗江南士绅,拿走海量的白银,宣城伯不至于奔着银子做事,那样会有更多的生死血仇,他自己更危险;最可能打残几根手指,如何取舍,小人不懂了。” 刘孔昭与杨廷筠对视一眼,均有点惊喜,杨廷筠一拍肩膀,“杨六,从今以后,你年俸五万两,可以出去独立办事了。” 花和尚连忙躬身,“先生说笑了,小人一张嘴,两只手,啥也做不了。” “哈哈!”杨廷筠大笑一声,“你马上会看到人手,不少于百人。” 刘孔昭也道,“好好干,多娶娘们多生崽,今晚到江都,本伯就送你一个家。” 花和尚讪讪,老子真混成头领了。 闲聊过后,杨廷筠化作凝重,对刘孔昭道, “卫氏果然有家传智慧,兄弟俩计谋出奇一致,宣城伯用的全是卫时觉在辽东那一套,凌厉奇袭,不为杀人,专为破粮,积累优势,一朝翻天。” 旁边的花和尚眨眨眼,杨廷筠太敏锐了,聪明过头了。 刘孔昭指一指舆图,冷冷说道,“辩论和官场先放一边,海贸双方都不会破坏,宣城伯会意料到咱们闹事截断漕运,他要么杀了咱们,要么提前制造混乱让水师北上。 可惜他不知主事人是谁,也不知咱们在哪里,那他就会制造混乱,江南江北可能会同时遭匪,不需要人多,二三十个就能让大军北上,南勋完全没理由参与,他想控制漕运。” 花和尚震惊看着诚意伯。 杨廷筠一时没接茬,刘孔昭感受到花和尚的目光,“怎么,杨兄弟有别的想法?” “不不不,伯爷说笑了,小人只是…只是有点感慨!” 刘孔昭眼神一亮,“感慨?也就是说,你也想到会遭匪?” 花和尚被架住了,瞬间把刘孔昭也当做大敌,认真点头, “是啊,对方既然能放四百俘虏,那再放几十个轻而易举,嘉靖朝70倭寇到南京,轰动天下,想必也会如此吧。” “哈哈…”刘孔昭大笑,“杨兄弟脑子好使,但你不在官场,不知其中道道,宣城伯不会让魏国公难堪,顶多到镇江和扬州,不会去应天府。截断漕运损失太大,咱们有更好的招,可以马上截断两淮盐务。” 这个弯太急了,花和尚没听懂,怎么扯盐务上去了。 “伯爷,截断盐务有什么用?两浙盐务供应浙江和江南,两淮盐务供应直西和江北,不沾边啊,两浙盐务不受影响,那江南就不缺盐。” 刘孔昭抿嘴微笑,竟然有教导花和尚的心情, “杨兄弟,两淮盐运司,供应豫东三府,江西、湖广两布政司,滁和二州、淮安、池州、安庆、庐州、凤阳、扬州、太平、宁国、应天九府。 两浙盐运司,供应浙江全省,江南松江、苏州、常州、镇江、徽州、广德州、以及江西广信府,杨兄弟听出其中门道了吗?” 花和尚眨眨眼,“小人知道啊,伯爷是说,咱们失去江南,却可以得江北、江西、湖广?官场操作起来,需要很长时间吧?” 刘孔昭摇摇头,“不要想官场,官员都是银子的狗,考虑生意就行。江北、直西、江西、湖广盐价飙升,带动粮价飙升,那江南棉布瞬间贬值,这时候江南士绅应该囤积棉布,马上向北、向西运盐粮,赚大把银子,明白了吗?” 花和尚大张嘴,“好厉害的生意之道。天下豪族生意一体,谁跟宣城伯、谁就吃亏,杭州沈氏,苏州钱氏将失去大把银子,别人也不会跟着乱动了。” 刘孔昭点点头,对他的悟性很满意, “没错,咱这是人为创造机会,让江南豪商赚一次银子,三天后江南就知道两淮盐务断了,士绅豪商马上知道哪里有银子赚。 王洽、周起元根本拦不住粮食和私盐北上,一个月内,江南豪商每家能赚十万两,两个月后,江南缺粮,粮价还会升,江北粮食和私盐南下,江北豪商每家又能赚十万两。 这就是生意之道,异地而活,不用担心被本土诋毁,大家互相收取对方府县百姓的银子,再各自照顾一下宗族,既赚银子,也稳固家族,传承越发稳固。 总之,只要我们想赚银子,天下到处是银子,士绅豪商不配合,他们就是圈外人,会被所有人瞬间收割,必定衰败。大家玩这游戏很久了,怎么样?好不好玩?” 花和尚摸摸额头,心肝脾肺肾都有点冷。 百姓活着太难了。 这群混蛋把人往绝路上逼,若有大乱,你们就是罪魁祸首。 刘孔昭看他不停抹额头,拍拍肩膀道,“大家族传承不容易,格局、手段、交情必不可少,不要用小民身份看待生意,跟杨先生好好学习,天下到处是生意。” 杨廷筠也拍拍另一边肩膀,“杨六,这就是秩序之力,宣城伯能逼迫我们如此,已经很厉害了,杨某非常佩服,希望他适可而止,耶速会已经损失了基地,顶多让他赚点银子,再闹下去,大家不死不休。” 花和尚点点头,“感谢伯爷,感谢杨先生…咦,钱沈两家不可能看不出来吧?” 刘孔昭哈哈一笑,“看出来没用,得顺利运输,得有人接收。宣城伯能吓唬江南,绝不可能吓唬天下士绅,没有水关放行,物资哪里都去不了,商号没有本地士绅配合,卖不出货。” 花和尚又问道,“为何杨先生能忍受宣城伯破坏基地,又控制沈钱呢?” 杨廷筠冷哼一声,“钱沈不可能被控制,他们自己会挣脱,破坏基地是泄愤,耶速会的确不该刺杀,但起因乃卫时觉过界,警告过还不听,这种人就不配生在高门。 北勋现在有强大的武力,有资格报仇,我们忍着退一步,希望宣城伯适可而止,以后还能做朋友,否则我们废掉钱粮,直接掀桌子,北勋武力消失,对待背叛出身的人,就得灭家灭族。” 花和尚深吸一口气,暗道佩服,果然能进能退,乱世枭雄。 “杨先生,掀桌子互损,外患怎么办?” “小小蛮族,何足挂齿,九边死点人罢了。” “那咱们费尽心思,赚的银子又在哪里。” 两人同时大笑,“你马上会看到,银子在交情面前就是尘土,若被银子眯眼,那你也没资格立足开堂。” 第403章 一群嗜血兽(上) 漕船继续向北。 花和尚落座,消化两人的血肉生意经。 杨廷筠很有意思,说“贫者越贫、富者恒富”是他,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的也是他,说“家族进一步”的还是他。 若不听后半截,还以为此人见识非凡,悲天悯人。 这也是他一直展示的形象。 花和尚参与进来,接触他们的行为,瞬间懂了。 天下杂务、朝堂纠葛,人人都知道,人人都清楚,人人都不甘落后。 明明清楚大势滑向深渊,依旧如饕餮一样贪婪,期望以后成为主宰天下的力量。 想到这里,花和尚挠挠头,好像只有卫老三清醒。 师父说的对,入世能修真佛。 哗哗的水流,如同浩荡的历史,都是齑粉啊。 他们在子时才能过江,抵达江都。 这时候的大江,十艘水师宽体漕船已经通过镇江,西去南京。 漕船的主事人,是郭必爻。 他自己也想不到,但不得不来。 卫时觉说的很清楚,郭氏被抛弃,死定了。 杀掉郭氏,对人间毫无价值。 想活着,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去外海定居,做个奴仆,子孙都不能露面。 第二条,做匪,做大匪,做朝廷也需要的匪。 前者死魂,后者死身。 但有卫时觉存在,只要听话做匪,以后能招安变为官身,瞬间洗白。 郭必爻毫不犹豫选择第二条。 家人都被带到岱山,不信也得信,那就好好做狗。 卫时觉也没其他选择,白寇肆虐,总得有个头领。 这头领不能凭空捏造。 郭必爻身份好使,杭州大族,豪商的熟人,耶速会的朋友,外海岛屿之主。 这样人的被抛弃,必定一脑子仇恨。 弃子反杀,报复天下,世人很容易理解。 卫时觉可以在舆论中把自己隐藏撇清。 至于郭必爻的匪众,人多的是,先配给二百个白毛鬼,正好他也懂西语,其他人都扮做伙计好了。 漕船上有佛朗机炮,有火绳枪,有火药。 明晚上元节,秦淮花灯天下之最,南京没有宵禁。 要干咱就干大事。 郭必爻的副手是王好贤的小舅子,江南暗探负责人吴大江。 南京有人接应,既要制造动静,也不能乱杀人。 耶速会的教堂必须烧掉,教士必须死。 白寇去秦淮河放火,放两个炮仗,抢点银子就行。 出城炮击水师营地,烧毁聚集的漕船,趁夜隐蔽,换船出海,等待下一次命令。 明日靠近应天府,漕船无法聚集,两人与行动的头领核对细节,不知不觉到子时。 这时候,杨廷筠和诚意伯到扬州府城江都了。 水关可以看到城内,花灯非常热闹,与月色交相辉映。 花和尚在甲板站着,眼神看向江都城墙,脑子却在记路。 府城江都,南北枢纽,交通要道,繁华之下全是魑魅魍魉。 漕船向西五里,转来转去进入偏支水道,来到一处村庄。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所在,村里四周小院子,中间却有个大庄园。 码头五十个劲装汉子迎接。 一名中年人迎上来,“伯爷,杨先生,人都通知到了,睡下休息了。” 杨廷筠点点头,示意带路。 诚意伯却对后面招招手,“去带大佳,以后与杨兄弟作伴。” 这是赏赐的美人,花和尚连忙客套,两人却摇手示意他别废话。 众人走了二百步,突然转弯。 呀?! 竟然不是去庄园。 花和尚瞥了一眼门口的牌匾,沉默跟随。 绕过一片小树林,眼前又是个水道。 六艘漕船停在岸边,堤坝边是个货栈,沿着一溜小院子。 花和尚暗骂,货栈和庄园互相遮蔽,前门不前、后门不后。 灯下黑的灯下黑。 外人来了找不着北。 杨廷筠突然停步,“杨六,你去休息,明日办个户籍,从此以后,你有一个江都身份,与婆娘生活在此处,生儿育女不耽误。” 花和尚也没有废话,恭送两人离开,被一个护卫带到距离货栈百步的院子。 一个三间正房的二进院子,很小,但很精致。 屋里啥都不缺,且家具被褥都很高档,显然是个联络点。 花和尚知道扬州有王好贤的人,暂时无法脱身,就无法联络。 低头思索间,门口进来一位清丽的女子,还带着一位婢女。 “拜见老爷,奴家姓张,名大佳,家父乃此处传信头领,听闻老爷行走江湖,武艺高强,十分乐意。” 乐意什么? 花和尚敲了她两眼,不像个练武的女子。 大佳又连忙道,“哦,奴家不会武艺,在货栈看账本,爹娘就在三百步外的院子,舅舅也是头领,杨先生说过,奴家的男人是此处的总掌柜,这都等两年了,奴家很高兴。” 花和尚站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一巴掌拍屁股。 大佳抖了一下,脸色绯红,花和尚看她确实不会武艺,弹弹下巴,“你是杨先生亲戚?” “奴家父亲原来是诚意伯的部曲,水师的人,与杨先生没亲戚关系,但靠杨先生而活。” 花和尚懂了,揽着她到卧室,婢女已经贴喜字,铺床。 张大佳坐床头,婢女给戴红盖头,点燃红烛,退出房门。 花和尚看床上还铺着白布,对女人的生活很好奇,“大佳,咱是不是有很多银子?” “夫君说的是,货栈有咱五万两,背靠杨先生和伯爷,赚银子很快,等奴家有了儿子,置办一个庄园,老了就做富贵人家。” “也就是说,别人在用咱的银子赚银子?” “不是,那是父亲和舅舅的赚钱方式,老爷不赚银子,您做中人抽钱。” 花和尚掀开盖头,摸摸脸蛋,“为夫很满意,春宵一刻值千金!” 大佳微笑,脱掉鞋子躺床上。 花和尚放下床帘,淅淅索索脱衣服抱一起。 安静片刻,花和尚突然道,“不行,老子好奇,娘子还是说说银子的事。” “扑哧!”大佳笑了。 “夫君放心,杨先生和伯爷刚才特意交代,夫君以后是这里的头领,凡事都不必隐瞒。 树林那头庄园,是扬州巨贾阎氏的别院,里面有阎氏、冒氏、杜氏等几家的当家人或大掌柜,明日谈事,夫君都会知道,其中两个人与夫君银子有关。 一个是两淮都盐转运使郑升,泉州同安人,水师军户出身,祖上在江南驱倭立功,与大江水师有姻亲,万历三十二年中进士,首辅叶向高安排的人。 还有一个,是历经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华盖殿大学士、内阁首辅杨一清杨文襄曾孙杨宗柏,镇江府豪族,代表江南士绅而来。” 花和尚捏捏腰,“娘子别急,还是没说银子的事,为夫心痒痒,无法人伦。” “咯咯…人家说的就是银子啊,明日会传来消息,两淮盐司批验所因花灯起火,辅官丧命,转运使郑升将停止批验,请朝廷派新官,这谁也不能指责,新官得两三个月。 杨宗柏得到郑升保证,就会代表江南士绅留下银子感谢中人,其中有夫君五万两,杨氏怎么拿士绅的银子,那是他们的事。” 这小娘皮说血腥还有心思笑,可见听的多见的多,花和尚挠挠头,“就五万两啊?” “大概三十万两,是杨先生和伯爷的银子,夫君可以分五万两用来安家,也是今年的俸银。江北还有第二次银子,那是阎氏给的银子,杨先生可以收,夫君没有命令不能动,属于咱的才能动,以后会越来越多。” 花和尚深吸一口气,“杨先生和伯爷一次赚六十万两?” “还有基础花销呢,这货栈花销就很大,生意做一次,差不过有四十万两收入吧,也不能常做呀,像这种临时生意,两年一次。” “那…这货栈有几个?” “货栈?哦,夫君问与您一样的中人联络点呀,咱们联系六个,杨先生会交代您的。” “原来如此,娘子很不错,为夫的奖赏来了。” “咯咯咯…夫君,奴家先说好,给奴家打造一套金冠,这床也要银床。” 花和尚顿时没有心理障碍了,“好好好,都依你,夫妻同心,咱以后躺的棺材也用金子,活着就为银子这点事。” “夫君说的是,活着就这点事,奴家开心呢。” “哈哈,银床银棺,为夫很兴奋。” 第404章 一群嗜血兽(中) 花和尚丑时就隐约听到远处江都的混乱,显然起火了。 还在迷迷糊糊睡觉,又感觉身边在收拾床铺。 花和尚睁眼,张大佳把床头的梅花白布收起来,下地去洗漱。 翻身继续睡,没有管她。 这一下睡着了,等彻底清醒,已经上午巳时,伸个懒腰,被床头的人吓了一跳。 只见张大佳盘头,抱胸坐在床头盯着他。 “娘子怎么了?” 张大佳冷哼一声,“杨先生说你有个女人,奴家不想知道是谁,别出现在这里,别拿家里的银子,等奴家怀孕,婢女就是妾室。” 花和尚不想发表任何看法,反正那位安全,点点头道,“娘子说了算。” 张大佳突然放下床帘,“杨先生中午才待客,奴家已经19了,夫君勤快点。” 这豪放又贪婪的样子,不愧是联络点的人,把花和尚雷得两眼发直。 肚子咕咕响,兄弟却不争气。 起床出门,已经到午时初了。 花和尚没注意女人戏谑的表情,推门来到外面。 刚出院子,两个劲装男子站面前。 “张大河!” “张二河!” 花和尚拱拱手,“两位舅兄好!” “家里的规矩,赢了做主,你还没上任,先处理家事,妹子不会武艺,我们代劳。” 花和尚还在想两人在说什么屁话,对方已经开始了。 老大冲步炮拳,老二飞身旋踢。 电光火石间,花和尚收腰弓身,躲过炮拳,单手撑地,从下向上。 嘭,把老二踢了个倒栽葱。 老大收拳换招,花和尚一扭腰,直接贴上来。 老大向上冲拳,花和尚再扭腰,直接出现在身侧,抓住衣襟背摔。 凌空还踹了一脚。 仅仅两招,兄弟俩在地下哼哼唧唧。 花和尚很生气,原来那娘们这么贪婪,想废掉老子啊。 周围还有十个练武之人。 花和尚解开腰带,放下袍子,招招手道,“来来来,爷们活动活动。” 十人同时冲上来,花和尚向左一步,闪了一下,马上冲步向右,一脚踢飞两。 嘭嘭嘭~ 打的很爽。 百步外小院子阁楼,杨廷筠端着一个茶杯,沉默看着众人试探花和尚武艺。 身边的诚意伯却眉头紧皱,“这家伙从哪里学的劈挂掌,军中武艺好学不好练,江湖人可难以精熟。” 杨廷筠吹一吹茶杯热气,没有说话。 花和尚很快就打完了,两人看的无聊。 楼梯出现一个中年人,对两人躬身,“伯爷,先生,犬子丢人了,此人绝不是混江湖的泛泛之辈。” 杨廷筠这才淡淡说道,“他是你女婿!是此地的掌柜!对女婿亲切一点,对掌柜恭敬一点。” 中年人哑然,诚意伯摆摆手,示意他离开,这才问杨廷筠,“先生肯定他可靠?” “不知道!” 干脆的回答,把刘孔昭搞的一愣。 杨廷筠又淡淡道,“他够聪明,若是探子,怎么会如此霸道,过一会问问不就知道了。杨六无儿无女,有个女人还是江湖中人,他自己安排在杭州城郊,孑然一身的人,肯定难以放心,有子嗣就好了。” 刘孔昭点点头,“这倒是,大佳算本伯五服表亲,虽然是张家旁支,也不算亏待杨六。” 杨廷筠返回大桌,就准备在阁楼待客。 花和尚不一会大大咧咧来到阁楼,“感谢东主成全,兄弟们武艺稀松啊。” 杨廷筠笑笑,示意他可以落座。 花和尚又问道,“咦,李先生呢?” “去淮安府见朋友,你不用管李兄,他不接触这些事。” 花和尚点点头表示明白,刘孔昭顺势问道,“你在哪里学的武艺?” “回伯爷,一开始在海盐跟水师学,后来跟道士,还与僧人学过少林拳,运河上混迹的时候,武堂各种人更多,碰到一个蓟镇的营兵,他说小人武术乱七八糟,最好看看纪效新书,一开始没懂…” 刘孔昭已经懂了,“原来你用拳经把武术融合,倒也说的通,天赋不错。” “是啊,戚少保拳经非常好,短短几句话,道尽武术真谛,小人乱七八糟武术好似都能解释通,发力用劲更好,锤炼两年,兄弟们都不是对手。” “你的兄弟呢?” “少保卫时觉杀了一多半,剩下的不知道。” 诚意伯瞪眼,“什么?” 花和尚摸摸鼻子,“伯爷,闻香教啊。” 诚意伯立刻追问,“你在山东哪里做事?” “每日在运河找肥羊,来回乱窜。” “本伯问你在哪里。” “说不准,南四湖、北三湖、通济渠都去,没个固定地方。” “大名府、济南府也去?” “去啊,淮安府也去,豫东也去过几次,乱跑呗。” “济宁城南的得胜楼,知道吗?” 花和尚点点头,“得胜楼在城北东边,两层的小楼,雕梁画栋,朱甍映日,城南是太白楼和玄武楼,济宁作为山东运河商埠,小人这点事还记得。” 诚意伯笑了,“山东的联络货栈,就在得胜楼旁边。” “哦,原来如此,济宁四十五街,为何放城北呢?城西更方便吧?” “走货是顺带,放哪里都一样。” 花和尚哦了一声,不再说了,院里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客人来了。 杨廷筠没有插嘴,诚意伯的问题,郭必爻粗略说过一句,他再问就显得生疏了。 从袖口抽出一张纸条,杨廷筠快速交代,“这是以后联络的地方,记住烧掉,一会站着伺候用餐。” 花和尚展开一看,是杭州、苏州、南京、开封、济宁、通州六个地方。 货栈名字,地点,掌柜,联络暗语。 花和尚快速记下,等人出现在阁楼口,把纸条撕开扔一旁的炭盆。 杨廷筠对他的利索很满意,上来六个人,对杨廷筠和诚意伯齐齐拱手, “杨公、伯爷,二位都是忙人,感谢照顾。” 刘孔昭伸手虚请,“今天没有主客之别,随便坐吧,也不存在招待谁。” 众人哈哈笑一声,一位年轻公子拱手,“伯爷说的在理,镇江就在江对岸,来去方便,改天去坐坐,杨某扫榻恭迎。” 第405章 一群嗜血兽(下) 众人落座,刘孔昭拍拍手, “诸位,刘某代表应天府众前辈,介绍一下这里的掌柜,杨六,杭州府人,从小在外流浪,运河讨生,混过闻香教!” 花和尚连忙躬身,“见过诸位东主。” 众人笑着点头,“好说好说。” 庄园之主阎氏笑着问道,“杨掌柜想必认识闻香教众人了?卫时觉当初在苏州使用的扬州闻香教暗探吧?” 花和尚摇摇头,“阎东主,小人在山东,是徐鸿儒座下,与弥勒佛主王好贤、景州于弘志完全不是一路。” “那你在谁麾下?” “巨野县,侯五爷,不知阎东主有没有听过。” 阎氏摇摇头,“闻香教杂号太多,你如何逃脱?” “卫时觉与马祥麟四千骑军围杀兄弟们,小人水性不错,在水泽里藏了两天两夜,后来义慈夫人赈灾,偷了个假路引,扒漕船到淮安,又偷路引到苏州,就这么一路偷回杭州。” 刘孔昭和杨廷筠都没打断,一人问一半,这是必要的程序。 阎氏又问,“所以你成了杭州人?” “小人本来就是杭州人,县衙黄册有小人的名字。父母过世,家产就两间房,卖了去海防学艺,一路跟着别人乱窜,在运河混堂口。” “这么说你对江都很熟悉?” “不熟,小人跟随游方僧人,记忆深刻的地方从淮安开始,一直在北方。” “那你师父呢?” “杭州普净寺,度堂净念,云游苏杭,河南三年,北上去京师,到山东后一病不起,去世十二年了。官府安葬师父,小人没地去,没人管。” 这消息做不得假,杨廷筠从没问过,因为郭必爻核实过。 知县、衙役、胥吏都能作保,本地的时间、地点、人物全对。 几名东主对视一眼,其中冒氏点点头,“辈份和人都对,度牒不会错。” 杜氏却道,“江都一定有闻香教余孽,杨掌柜多瞧瞧,说不准能发现。” 花和尚立刻躬身,“是,小人知道联络暗号,若能遇见一定能识别。” 众人不再询问,算是过关了。 楼梯口出现两个伙计,大木盘里面一头烤乳猪。 花和尚瞬间流口水,好香啊。 太香了。 从未闻过如此馋人的食物,五脏六腑瞬间沦陷,感觉灵魂都出窍了。 咕咚~ 花和尚咽口水。 当~ 脑海猛得响起一声钟鸣。 这口水管用,花和尚三魂六魄都在惊颤。 几年前,面对娇俏的脸庞和白嫩的身躯,也是不停咽口水,最终破了佛心。 寺庙撞钟半年,师父说自己选择了更难的入世修行。 当~ 花和尚脑海还在响警钟。 杨廷筠的话、诚意伯的夸赞、那个处子嘴里的银子、比武考校、询问出身、交代暗号、烤乳猪…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一切都在破自己的心防。 这手段太厉害了,七情六欲全上。 不是怀疑探子身份,而是试探花和尚到底能不能大用。 若不出意外,这些人早知道扬州的闻香教,人家可是掌控民间的本地豪族。 一个合格的联络人,既得敏锐果断,又不能没有缺点。 也许得卖两个王好贤安排的坐探。 难怪卫老三交代:杨廷筠入行二十年,是谋士、是联络人、是调控人,绝不是东主。身为暗子,要说最真诚的话,办最真诚的事,什么时候有资格做决定,什么时候结束。 这个串联的中人组织不可能一两个东主,每个地域都有。 找到他们,否则没完没了。 “杨六…杨六…杨六!!!”杨廷筠大吼。 花和尚一个哆嗦,舔舔嘴唇,讪讪发笑,“杨先生,这烤乳猪太香了,香的不正常,小人差点忍不住下手抢。” “哈哈哈…”众人一阵大笑。 杨廷筠笑骂道,“看你这穷酸相,此乃香料的味道,贵如黄金,赶紧切盘给诸位。” “是是是,小人失礼了!” 花和尚撸起袖子到桌前,犹豫一下没拎刀,扭头去墙角洗手,才开始分割。 众人面带笑意看着他,确定是个好色好吃的掌柜,有缺点,无伤大雅,还得看眼光。 阎氏喝口茶,淡淡说道,“前年卫时觉在江都,咱们明知这里有闻香教,却不知王家父子藏了海量的银子,可惜了。” 冒氏笑着道,“银子当然好,不属于自己的银子拿到手里是祸害。卫时觉耍的不错,咱当初听闻扬州的后果,也很佩服,这家伙竟然没贪墨,那就是想要更多的权力,超级大贼。” 诚意伯点点头,“是啊,若非他拉皇帝、南北武勋下场,不可能轻易结束,搞得大家都无话可说,皇帝以为拿捏了苏州,实则是大家让利而已。卫时觉事事都在破坏秩序,这种人不该出身在高门,若贪墨三成,反而能得到更多朋友。” 杨宗柏摇摇头,“伯爷,让利说法不对吧,就是打发内廷叫花子,让他们老实点。”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阎氏笑骂道,“杨贤侄,你怎么能如此说木匠,傻子可做不了木匠。” 阁楼安静三息,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 笑的前俯后仰,畅快极了。 众人眼里,皇帝就是个乞讨的无赖。 花和尚开始给众人摆切割好的肉,依旧有点馋嘴。 杨廷筠伸手请众人举杯,“来,生意年年如此,大家团结一心,孝字当头,传承为先,族谱永传,干!” “干!”众人碰杯,一饮而尽,拿筷嚼肉。 诚意伯咽下一口肉,笑着说道,“苏杭甲族,钱沈为首,两家太大,也太散了。散而不聚,聚而不一,不商不士,又商又士,顾左兼右,难议大事,活该有这一劫。” 杨廷筠笑道,“人家底蕴厚嘛,自成一体,宣城伯打压之后,只能取走少量财富,大头还是属于江南诸位,不出十年,大家分食钱沈,他们慢慢再积累吧,反正人多,皇帝和勋贵就这样,总是拿小头。” 阎氏吭哧一声,“杨先生应该说武勋,伯爷和魏国公也是勋贵。” “呵呵呵…”众人一阵轻笑。 杨宗柏举杯,“感谢杨先生和伯爷,晚辈下午回镇江,三日内通知到人,礼物在城里的商号,由掌柜送到此处,晚辈就不守着了,诸位前辈见谅。” 众人饮尽,诚意伯跟着道,“杨兄弟把名单给江防检关就可以,刘某已经交代过了。” 杨廷筠点点头,“生意大家都知道怎么做,上元节是该团聚,杨某的家眷还在徽州,此处结束,也该去团聚了。” 众人又是一顿客套,“杨先生辛苦!”“杨先生费心了!”“多亏杨先生!” 咕咚~ 杨廷筠听到喉咙咽口水的声音,扭头看一眼抿嘴的杨六,笑骂一声,“杨六,把剩下的拿下去,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是,小人马上去!” 花和尚端着剩下的半拉烤乳猪下楼,脑后又传来一阵轻笑。 伸手抓两块肉塞嘴里,果然好吃。 院里站着三十个护卫,花和尚又拿了一块,随手把木盘递给门口的人,“兄弟们都尝一尝,好吃的很,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护卫们笑一声,每人过来扯点肉。 拿肉就得伸手,花和尚眉毛一跳,看到两个护卫手腕有莲花刺青。 这试探手法,真他妈的自然啊。 厨房的护卫回来,“杨头领,还得一炷香时间,您先上去吧。” 花和尚点点头,上楼在杨廷筠耳边低语,被杨廷筠一把推开,嫃怒骂道,“混蛋,面对朋友耳语,大不敬。” 花和尚一急,“先生,护卫里有闻香教,十分危险。” 众人一愣,转瞬哈哈大笑。 诚意伯拍拍胳膊,“你小子果然眼尖,这么快就看到了,晚上带大佳去江都看花灯,顺带去城里见见郑盐使,给大人一份贺礼,慰劳去世的辅官,你是掌柜,杂务不能落下。” 花和尚暗道侥幸,若稀里糊涂,自己就是个小头目,如今正式做事,成为联络点掌柜,还得表现,还得向上啊。 第406章 虚弱的实力,亢奋的掠夺性 苏州去南京,有两条水路。 走大江,需要大船,小船进去容易侧翻。 走镇江南边的水道,坐小船经过牛拉的水关,直接到句容,抵达秦淮河上游。 秦淮花灯,举世闻名。 南京城五颜六色,月亮和水流反射下,整座城流光溢彩。 卫时觉也没见过如此大规模的花灯。 正月十五黄昏,没有宵禁的南京人流如织。 廓城、内城各个城门都在拥挤。 城门口叫卖声此起彼伏,繁华不过如此。 水道中来来去去的画舫,姑娘们展示琴技舞蹈,岸上人群不停鼓掌大叫。 卫时觉戴着一顶璞帽,身穿锦袍,拉着两眼冒星星、不停哇哇惊叹的千姬。 本来不想到南京,与文仪聊过之后,觉得有时间玩玩,顺带来兜底。 男女拉手的很多,生怕走散,人群中不起眼。 百姓不会碰锦袍人,但也不会让路。 此刻在崇礼街,看向西边,秦淮河两岸人流挤得水泄不通,河道中飘满五颜六色的花灯,天地透亮。 这要逛完,得到天亮。 亲随带着两人绕一圈,到距离河边两条街的一个院子,从阁楼看过去,更加壮观。 千姬一个人在阁楼眺望,依旧兴奋、羡慕。 对她来说,没得到过辉煌,自然珍惜相处时间。 卫时觉下楼到厢房,文仪男子打扮,微笑看着他,“觉哥这女人傻乎乎的,不像二十六,倒像六七岁。” “单纯的人活得久!” 卫时觉淡淡回应一句,坐在椅中闭目沉思。 鼻子一阵香气,文仪坐在怀中,卫时觉看了她一眼,抱着没有说话。 文仪刚靠在胸口,隔帘外就传来禀告,“少爷,人实在太多了,他们确实没法保证行动顺利,下午就在护城河。” “分开行动吧,郭必爻必须展示身份,动静越大越好,不要乱杀人,撤离的时候炮击水师营地,羞辱南勋,让魏国公脸上挂不住,引诱水师出击,他会判断外海有利可图,城内的人盯紧,记住出击人数、将领、补给。” “是,属下明白了。” 两人坐着继续等待时间,外面开始游街了,锣鼓很热闹,阁楼不时传来千姬惊叹。 年假期间,官员就算没有回乡,也不在衙门办事,宁肯换衣服去城里住旅馆。 发生异常一律装死,除非涉及自身脑袋。 这习惯几百年后都一球样。 大城的官员如此,知县也是如此,府县官员年假,大多在士绅家里联络感情。 上元节,反而不会聚集议事。 南京教堂在崇礼街尽头,距离此处不远。 河对岸就是南京的中枢衙门,五军都督府和太常寺。 比起京城衙门,南京中枢衙门在东城,位置偏又独占一片区域。 衙门虽然挂灯,也有旺火,却没百姓,只有轮值的士兵。 修会在南京入乡随俗,不是尖顶建筑,而是个花园式院子,隔壁还有学堂。 门口有个牌匾,上书:事天堂。 大门开着,前院门厅挂着十字。 花园坐着不少歇脚的百姓,池塘中的石桥廊道却不准进入。 教堂阁楼,传教士毕方济、艾儒略在窗口观看景色。 院内有六个白毛下人,十几个当地雇工。 毕方济为恢复教务,平时经常外出,苏州的事传来,五天没出去。 艾儒略本来是杭州负责人,与叶向高私交不错,与东林在联系,过年到南京帮忙联络教民,给困在这里了。 街上的热闹与两人无关,他们眼里反射流光溢彩,神色却很颓废。 因为西班牙在远东的军事实力非常有限。 二十年前,西班牙舰队在远东确实有不少船,但连着屠杀两次吕宋的华民后,发现明国根本不管外海行商的贱民,就把舰队撤回去了,由贵族武装经营。 海商不知情、教民不知情,甚至明国教士也不知情。 为了彰显武力和船运能力,西班牙船几乎全在大明外海。 这是双方文明差异的显现,是安全思维不同的体现。 对欧罗巴来说,武力在外面掠夺,就是强大。 对中原来说,武力在中枢护佑皇权,才是强大。 西班牙展示了虚弱的强大,明朝则认为西班牙在海上还有更多的船。 完美的误会。 实际上,闽浙外海十六艘战舰,就是远东七成战力。 吕宋常驻士兵只有1500,与濠境、岱山差不多,仆从兵倒是多,有六千多人,对付土着还行,放大明是找死。 基地常驻海船只有九艘,且其中五艘还是老旧的战船,无法破浪远行。 僧兵若南下,凭借数量,就能把西班牙人赶回印度洋,等西班牙派舰队前来,至少需要三年。 且西班牙现在根本无力派遣舰队,无敌舰队150艘战舰,护卫千余运输船,战败快四十年了,新的舰队全来,也不一定能抵得过明国两千艘鸟船。 平时装作强壮,完全是为了生意。 刺杀伯爵之弟,伯爵报复,瞬间被戳破虚弱。 不管明国教士怎么想,现在欧罗巴的教士都在恐慌。 不敢表现出来,也不敢随便联络,还得装作自信,若无其事。 昨天又听说苏州出现白匪,毕方济、艾儒略内心都认为会被明国皇帝驱逐。 哎,自大啊,功亏一篑。 外面锣鼓很热闹,不时升天的烟火,就像天堂在催命。 两人越来越烦躁不安。 毕方济看无人给茶杯加水,大喊催促一句,还是没人上来。 两人抽抽鼻子,闻道一股淡淡血腥味,连忙下楼。 “啊啊啊…” 楼梯口,两人被惊的连连后退。 几名本地雇员丧命,六名白毛正被人钉墙上的十字。 手臂、肩膀、大腿汩汩冒血,嘴里勒着烂布,痛的他们呜呜大吼,楼上却听不到。 郭必爻坐在椅中,看两人下来,呵呵发笑,“怎么?花灯不好看吗?郭某计划一会上去打招呼,你们抛弃我,老子才知道你们虚实,哈哈哈…” 毕方济牙齿打颤,艾儒略大叫,“郭先生,一定有误会,咱们是朋友!” “哦,朋友,那当然,来啊,请朋友上墙,与天主共欢乐。” 第407章 上元节的大烟花 两人在惊恐声中被拖到墙下,勒住嘴,拿几个长钉子准备钉十字。 外面突然进来个人,对郭必爻耳语一句离去。 郭必爻马上换了命令,“钉毕方济就行了,带艾儒略一起撤离。” 士兵放开艾儒略,马上钉毕方济。 “啊啊…” 嘶吼声在屋内,传出去不显,前院就听不到。 郭必爻看着他被摆开钉住,莫名亢奋,起身大吼, “你们以为一点银子就把老子收买了吗?王丰肃住我家,你们以为老子一点后手都没有吗?僧兵剿灭了岱山,老子在外海还有三千人,还有一千西班牙溃兵在麾下。 郭某要做真正的领主,毁掉大江水师,毁掉南京,名扬天下,汇集各路义士,做外海的王,你们都来叩拜。” 他说的是拉丁语,士兵们听不懂,只觉得这位情绪还挺丰富。 毕方济和艾儒略却很惊恐,呜呜大吼。 卫时觉若在,保准挠头,这宣言太直白,得多练练。 毕方济全身十五个长钉,看起来效果不错。 郭必爻满意点头,一挥手,让人打晕艾儒略,带着书房的信件和文书离开。 毕方济疼的撕心裂肺,看到前院的火光,挣扎呜呜吼,又晕了过去。 东城火光马上引发动静,百姓逃离,执役靠近灭火。 很快发现后院的死人和墙上摆造型的人。 执役吓得乱吼,赶快报官。 随后气喘吁吁来了一位水师将军,秦启元。 他爹叫秦保禄,是利玛窦在南京的第一个教民,也是第一个教户。 秦家在廓城,书香门第转向武职,秦启元如今是水师指挥同知。 看到毕方济的样子,秦启元不敢乱动,生怕弄死,扯掉嘴上的布,惊慌问道,“毕先生,这是谁干的?” 毕方济痛的奄奄一息,却不敢昏过去,“快…快去通知南京五军都督府,郭…郭必爻在外海还有三千人,一千欧罗巴士兵投降,他们就在城里,要劫掠南京…快去。” 秦启元被五雷轰顶,“你…你确定?郭必爻有这么聪明?” “快…快去,再迟疑下去,都栽咱们身上了,郭必爻被抛弃后疯了,杨廷筠真蠢啊,都没看出来郭必爻有后手。” 秦启元急得双手发抖,却无法帮忙,执役还在看如何敲墙呢。 其他白毛也一样,个个疼的大吼,很难活下来。 秦启元最终扭头跑出教会,但他没去找魏国公,徐府太远。 也没去五军都督府,又没人轮值。 向后逆着人流跑一炷香,闯入安远侯府邸。 柳祚昌提督左军,是南京守备同知,辅助魏国公守城,与家人在前院二层小楼看花灯,被大火打断,有点懊恼。 正等着恢复,秦启元来了,“侯爷,大祸事,郭必爻带四千人劫掠南京…快集合水师和城防,大祸临头了。” 柳祚昌闻言皱眉,“哪里来的消息,扰乱民心,怎么可能…” 咚~ 一声惊天巨响,地动山摇。 一家人被吓得大吼,扭头看向城北。 只见水师营地冒起一股冲天火光,全城瞬间静音,三息后,又凄厉乱叫。 咚~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远了,在江北大营方向。 秦启元大吼,“侯爷,郭必爻知道火药配方,别让家人外出,别进房里,咱们去集合大军。” 柳祚昌惊魂未定,对楼下大吼,“部曲着甲,去通知各勋贵府邸,就说郭必爻带白毛偷袭南京,大约三四千人。” 这命令太乱了,下楼着甲,家人七手八脚,他自己也在发抖。 轰轰轰~ 嘭嘭嘭~ 秦淮河方向传来一阵炮声和火铳声。 全城惊恐大吼,到处是尖叫声。 柳祚昌心如死灰,转瞬又勃然大怒,“郭必爻,你不得好死!” 郭必爻此刻很无聊。 南京根本没有防守,城墙上的士兵看到匪寇在城内,比百姓跑的还快。 白毛鬼从船中出来上岸,抢吃食,抢丝绸。 身上套满丝绸,个个花花绿绿。 气得督战士兵砍了两个。 他们的火绳枪没有铅子,朝天放枪驱赶百姓,冲进两个商号抢劫。 这是徐家的商号,边抢边放火。 护城河外的漕船则炮击城门楼,半天没瞄准,铅弹都掉入民居了,急得郭必爻直挠头。 反正士兵跑了,干脆让人上城墙,炸塌两个城门楼。 这效果好,百姓看到“城破信号”,立刻不乱跑了,躲在院中。 画舫也全躲入支渠。 咚~ 又是一声巨响。 江宁县衙坐地飞天,房屋倒塌一片,半座城噼里啪啦掉土块。 又是一顿惊呼。 秦淮河的白毛鬼还在嘻嘻哈哈抢丝绸。 花花绿绿的白寇很特别,给百姓的印象惊悚又深刻。 南京城防反应实在太慢了,两刻钟了,郭必爻还没遇到任何反抗。 又放火烧了两个店铺,下令撤退。 柳祚昌和秦启元心惊胆颤带着二百人出现,远远的看着白毛坐漕船出水关,心有余悸。 “启元,有多少海匪?” “回侯爷,差不多三百人。” “嗯?”柳祚昌不满回头。 “哦,三千人,侯爷威武。” 柳祚昌立刻挥手,“大声喊杀,上城墙去。” 部曲大吼一声,分两路冲向城墙。 “杀,杀退白寇!” “侯爷威武,大伙出来杀白寇啊!” “是大匪郭必爻,大家别害怕!” “水师,执役,出来杀寇啊。” 二百人冲向城墙,哇哇乱吼。 柳祚昌跟着上来,漕船已顺着秦淮河入大江。 一边走一边胡乱炮击,依旧没人追击。 柳祚昌思索如何请功,跑来一个魏国公部曲,“侯爷,别叫了,魏国公、临淮侯、灵璧侯、隆平侯、怀远侯、以及诸位伯爷,都去北面水师营地了,大匪没有多少人。” 原来人家都去堵大匪后路了。 柳祚昌听出部曲揶揄的语气,面色讪讪。 转瞬又想明白了,关老子屁事,江防才是问题,先丢人的是你们。 第408章 恶狗一定去找屎 城南距离城北很远。 柳祚昌还在路上,就听到城北水师营地传来嘭嘭嘭的炮击。 还以为水师拦住郭必昌,干起来了。 功劳没了,干脆不着急了。 不一会,他又看到水师船只桅杆,顺着护城河向玄武湖方向逃遁,顿时又明白了,这是被炮击了,再次加速向北赶过去。 南京城很不规则,长江从西北而过,北面是纯粹的军营和军户家眷。 金川河、护城河都能到水师营地,可以直接进入大江。 郭必昌炸了水寨关门,木头石块堵着水道,把水师关起来了。 船只可以绕西边,从秦淮河入江,但那样得半个时辰,还在屁股后面。 追不上不说,还是会被炮击。 金川门城楼,一群公侯伯,还有几个六部属官。 众人脸色铁青,眼睁睁看着大江十艘漕船摆开,肆无忌惮炮击水师营地。 他们却没有任何办法,感觉脸蛋被左右开弓,打的啪啪响。 佛朗机炮射程不远,隔着水关,几乎打不到军营停留的船只,但关墙尘土飞扬。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江北营地则火光冲天,那边没多少船,栈桥着火,同样无法出动。 柳祚昌跑上城门楼,站魏国公后面,与一群侯爷一排。 众人看了他一眼,没人想提问。 郭必爻很安全,也很放肆,有条不紊在炮击,如同训练似的。 谁看谁恼火。 魏国公掌中军,督五军,南京守备。 这时期的魏国公,理论上还真不在职。 天启登基时候,魏国公去京师,冬天在京师受风寒了,大病一个月,差点死在京城。 顾命大臣为了南京城防安稳,一次性安排了六名侯伯做守备同知。 魏国公病好之后,也懒得上奏恢复守备名义。 有没有守备名头,他都是南京都督府‘主人’,杂务可以躲,匪患没得躲。 身后又呼哧呼哧来了一个将军, “禀公爷,江宁县衙被毁,秦淮河店铺被抢四十户,烧毁二百多间,三山门、石城门两座城门楼被毁,百姓死亡六人,受伤无法计算,安远侯部曲斩杀八名白毛。” 咦?! 众人诧异看向柳祚昌,你可以啊。 安远侯也瞪眼,部曲宰白毛了?老子咋没看见? 魏国公徐弘基没有回头,直接问道,“教会是怎么回事?” “回公爷,毕方济和他的人都不行了,很难活下来,众人交代,确实是郭必爻,此人经营岱山基地,岛上有近万人。 教会大意了,忘了郭氏乃海商,熟悉外海岛屿,到处可以躲藏,郭氏在苏州被抛弃,生出报复之心,不知海匪具体有多少人,估计不会少于三千。” “确定是郭必爻?” “是,非常确定,他自己说有四千手下,外海岛屿众多,若他有船,恐怕难以追击,若是出海,人少了抓不住。” 徐弘基又问道,“嵊泗有异常消息吗?” “没有,崇明、江阴、镇江水关都没有,郭必爻显然是偷跑进来劫掠,纯粹是泄愤。” 城门楼内安静了,漕船又炮击三轮,顺风顺水,溜了。 南京现在通知水关堵截也来不及,就算信使到了,召集人员,开动船只,都需要时间,郭必爻早溜了。 徐弘基扭头,脸色铁青,两眼如刀扫视,众人齐齐低头。 “王洽三天前就通报南京,僧兵和朝鲜水师都去闽海了,只有五百人在定海,还被王洽带到苏州,外海根本没有水师,所以苏州遭匪也很正常,大概郭氏族人在解救郭必爻。” 无人接茬。 徐弘基又道,“郭必爻进入大江,一路都是咱们防区,南京六部还在休沐,不需要等他们,立刻召集所有水师船只,趁这几天海浪平稳,漕船也可以去岛屿,咱们去围杀郭必爻。” 众人齐齐抬头,魏国公显然气坏了,不顾规矩了。 徐弘基看无人接茬,扭头看向柳祚昌,“安远侯!” 柳祚昌立刻出列,“公爷吩咐!” “大江是咱们防区吗?” “是!” “大江出口是外海,本公脱离防区了吗?” “回公爷,没有!” 徐弘基点点头,突然跳脚,指着外面破口大骂,“白毛鬼刺杀大明少保,倭国僧兵追凶。两群人打架,一个丧家之犬,惹不起僧兵,惹不起水师,却来南京放肆。 他把本公当什么?把大江水师当什么?今日过后,世人如何看待我们?嘉靖朝前车之鉴,南勋做缩头乌龟,让世人嘲讽,如今彻底沦为任人欺辱的小杂鱼,奇耻大辱!!” 众人低头,魏国公越发气盛,“四千海匪,长驱直入六百里,这是报复吗?这是泄愤吗?这是打你我的脸,你们不疼吗?今日缩头,谁都不配袭爵。” 魏国公骂的气喘吁吁,一口气没倒过来,咳嗽不止。 柳祚昌连忙上前拍后背,被魏国公一把推开,再次说道。 “衙门休沐就休沐,不用管他们,天亮集合所有水师船只,集合羽林卫、皇陵卫、金吾卫,每人发饷一两,带五天干粮,一路集合水关士兵,十万大军出动,排山倒海而去,五天之后,徐某要荡清外海,看谁小看南国。” 柳祚昌立刻接茬,“公爷英明,我们没有出防区,不算妄动,为大明追击海匪,南勋个个不落后。” 众人齐齐躬身,“荡清外海,振奋南国!” 徐弘基点点头,“每家出一万两,慰劳水师,所有人上船,出动能出动的一切士兵,一千艘漕船不够,那就两千,两千不够,那就三千。 诸位,若连几百海匪都抓不住,祖宗都要气得从坟地出来掐死咱们,对外说四千海匪,大军全部出动,人数越多越好,这是提振家门、重掌武权的良机,天予佛取,必受其害。” 众人一抖,没有人敢落后,“是,誓死追随公爷,绞杀海匪。” 徐弘基一摆手,“去准备吧,如此羞辱,以牙还牙才能洗涮,胡思乱想没用。” 众人兴奋离开,柳祚昌最后讪讪拱手,“公爷,还是要写奏报。” 徐弘基缓缓点头,“你来写吧,毕竟你有斩首,就写四千海匪,四百艘船。” “是,属下明白!” 徐弘基闭目三息,突然睁眼,格外亢奋,“祚昌,外海是咱们的了,不管北勋在苏州做什么,他们失控了,郭必爻就是咱们的机会,抓住它,占据岛屿,控制外海,咱们决定苏州输赢,决定武权归属。” 柳祚昌躬身,“恭贺公爷,五日之后,一切由公爷说了算。” 第409章 天下尽奇葩 花灯突然停止,街上的百姓却叫嚷不止。 卫时觉对千姬解释,如此大的热闹难免走火,大明朝居安思危,早有应对方式,官场用火炮指挥全城避险。 一顿胡言乱语,让她先休息。 后半夜,南京城开始恢复。 百姓没有损伤,反而有吃瓜心思,到处都在询问白寇为何到南京。 卫时觉收到消息,魏国公和众侯伯发誓灭匪。 南京营明日全部出动,去抓海匪。 全城军户家眷都在连夜准备干粮。 羞辱式炮击,是为了给徐弘基一个聚众的理由,让他下令水师出海。 海贸诱惑太大,效果太生猛,超纲了。 国公也忍不住。 完全忍不住,急着去找死。 卫时觉捏捏眉心,这坨狗肉太多,吃下去会上火便秘。 文仪看他挠头,也哭笑不得,“觉哥之前判断,魏国公会让灵璧侯等人调集水师出海,然后俘虏水师,策反侯爵,分两个阶段控制江防漕运,现在完全超纲了。” 卫时觉无奈嗯一声,“我以为徐弘基像舅爷一样,不可能轻易出窝,哪知他如此眼馋海贸,自己欺骗自己。 咱动作还是太快了,我用对付奴酋的速度来处理江南,前后十天时间,江南这些贵人依旧沉溺在自我设想的形势中,差奴酋太远了。” “南勋当然不会战争手段,现在怎么办?俘虏两个侯爷可以慢慢玩,俘虏南勋和十万兵马,江南必定大乱。” 卫时觉挠挠头,“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文仪眉毛一跳,“您这就捅破天了,再大胆无法收尾。” “不,那还是你胆子不够大,让皇帝南征不就行了,重新安排南京防务和海防,南北勋贵对调几个人,掏空魏国公,让定国公监督税赋,反正都是徐达的后代。” 文仪眼神大亮,“果然胆大,皇帝也会忍不住,亲征掌控全局。” “那我现在就得推断,皇帝南下是帮忙,还是扯后腿,若带着内阁六部南下,文官到江南打嘴炮,什么事都做不成,还不如不来。” “中枢肯定会南下…”文仪说半句,突然哎呀一声,“不对,俘虏十万人,粮食是大问题,就算送到身边,岛屿也没柴火做饭,三五天都受不了,不等我们操作,全饿死了。” 卫时觉一愣,拍拍额头,“真他吗的,老子也糊涂了,拿坨屎引诱恶狗,没想到直接扔恶狗脑子里了。 海贸让徐弘基失去判断力,再加上他以为能通过外海影响朝鲜武权,彻底没脑子了。确实不到全局翻脸的地步…仪妹想想,流放全部南勋,会有什么结果?” 文仪打了个哆嗦,“南国马上就乱了。” 卫时觉一愣,“影响力这么强吗?” “不是官场的问题,魏国公控制两千万亩田,再加上其他勋贵和姻亲,整个南国士绅动起来,觉哥自己想想后果。” 卫时觉被气笑了,“嘿~又是罢市、闲置土地,用粮食逼迫天下,真以为这招没人能破吗?” 文仪一摊手,“万万人生计被影响,若不能步步为营,后果谁也担不住。” 卫时觉好胜心还被吊起来了,在地下踱步两圈,大手一挥,“明日回苏州,干他娘的,老子还不信了,活人能被尿憋死。” 文仪一下拦住他,“觉哥,现在多痛快,未来多难受,大规模失序,谁都无法控制。” 卫时觉咧嘴一笑,“仪妹想多了,魏国公是去剿匪,被海匪俘虏,海匪不可能杀人,只会要赎银。” 文仪目瞪口呆,“您这想一出是一出,南勋若集体被废,您一露面,他们就猜到原因了,更大规模的罢市、闲置土地。” “哼!”卫时觉轻哼一声,“对我来说,商战比骑战还简单,三个月,我要赚他们三万万白银,一群狗东西,他们敢下场,老子就有胃口,用他们的商场规则,更能打死他们。” 文仪一时没理解,没法劝了。 卫时觉搂着她出门,开弓没有回头箭,走着瞧。 说到底,江南也是一次想象力之战。 你们比奴酋蠢多了。 多大的赌局老子都敢接。 …… 天还未亮,大江水师前锋就出发了。 徐弘基若发狠,可以集结一万艘漕船。 南京周围就有足够的船。 水师的漕船宽大,满载能放下百人。 士兵们嘻嘻哈哈挤在船上,根本不像去打仗,一副领饷发财的样子。 卫时觉在东郊看了一眼,连嘲讽的兴致都没有。 差点以为大江水师军械齐全。 看一眼才确定,与京营没区别。 缺铠甲、缺刀箭、缺火器… 二百年了,大江水师早沦为杂役。 一辈子都没阵操。 只有少量的人演练江操,只会跳帮,扣押资财、欺压良善。 在徐弘基眼里,他这是带十万衙役去抓江洋大盗,确实…必胜。 蚁多咬死象嘛。 南京距离镇江水路一百五十里,顺风顺水的漕船很快。 下午就到镇江,如同一条黑龙,气势汹汹。 花和尚昨晚和张大佳在江都城里看花灯。 他已经领到属于自己的五万两俸禄,张大佳立刻做阔太太,开始花销。 今日两人在城里逛街,购置各种用品。 后面跟着四个护卫,已经返回去送了三次东西。 张大佳的富贵心很盛,全部挑最好的买。 花和尚懒得开口,爱咋滴咋滴。 张大佳花八十两,买了一匹昂贵的薄纱蜀锦,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到金器店,拿累了,递给花和尚。 与金匠商量凤冠样式期间,看花和尚拿着蜀锦毫不在乎,都蹭到桌子上了。 立刻大吼一声,又抢到手里,吩咐婢女去对面布店买一匹缎布来包裹。 婢女买回来了,五两的布。 张大佳嫌太糙,重新去买。 十两也不行,再去买。 于是,五十两包八十两,三十两包五十两,十两包三十两。 金店掌柜眼睁睁看着,一炷香时间,这位夫人下令婢女到街对面买了四次绸缎。 大方归大方,这客户太可怕了。 一万两的凤冠,到时候挑个小瑕疵,金店能亏死。 掌柜一个脑袋五个大,根本不敢接这单生意,不停给花和尚使眼色,示意省钱。 花和尚撇开脸,咱没瞧见。 他也是昨晚在被窝才知道,别看张家院子不怎么样,日子过的真奢侈。 比京城公侯伯吃的还好,内衣被褥赛过贡品。 张大佳一套内衣,够京城的寡妇穿一辈子衣服。 货栈头领地位低、银子多,又不能展示,全部成了神志病。 花和尚开始还说了两句,转瞬明白,这是杨廷筠故意放纵。 他们这类人,根本无法离开。 若脱离货栈,别人不知道他们富裕,能难受死。 去置办田产庄园,又守不住,能纠结死。 这控制人心的手段,高明啊。 越神经,越可靠。 只要不离开,花销多大都可以接受,反正银子还在货栈,就是个名义而已。 花和尚感慨期间,门外跑来一个护卫,“总掌柜,杨先生和伯爷让您马上回货栈。” 第410章 卧底又升了 此刻的杨廷筠和诚意伯,心情很复杂,但也准备坐船出海。 一开始听到白寇昨晚劫掠南京。 杨廷筠大惊失色,宣城伯如此没底线,那就是获得皇帝和北勋许可,大军要南下了。 刘孔昭则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与南京公侯没区别。 等信使解释郭必爻的消息。 两人面面相觑,敢情白寇不是宣城伯控制啊。 郭氏还偷偷埋着后手? 推演半天,结论是:有可能。 岱山岛毕竟人多,补给运输频繁,杨廷筠根本无法控制。 且郭氏熟悉外海岛屿,分散养活三千人,海商也很难发现。 大意啊。 耶速会和宣城伯都玩崩了。 被一个海匪掏窝,双方都玩不下去了,反而拉南勋下场了。 刘孔昭和杨廷筠准备带护卫上船,晚上进入中军,随魏国公出海。 南勋控制外海,耶速会可以接受。 两人刚到漕船边,杨六气喘吁吁跑回来了。 杨廷筠下意识想带着花和尚,让他去见见南勋。 没想到杨六直接拖住诚意伯,把刘孔昭从栈桥拖回来,“伯爷,赌棍才孤注一掷,您怎么如此糊涂。” 刘孔昭被拖了个趔趄,恼怒大骂,“混蛋,魏国公都出海了,本伯怎么能违令。” “伯爷,您没收到命令,装作不知道!” 刘孔昭还要大骂,花和尚又拖了一把,急得怼脸大吼,“伯爷,魏国公与徐鸿儒没区别,姓徐的在官场个个是人精,面对战争都是蠢猪。 作战怎么能算人数,徐鸿儒十万大军气势汹汹,结果被四千人杀的片甲不留,毫无还手之力,您怎么如此糊涂。” 刘孔昭看他异常激动,才发觉是对自己关心,拍拍胳膊道,“好了,十万大军,两千漕船,就是一群羊,也把海匪啃干净了。” 花和尚差点栽倒,扭头看向杨廷筠,“杨先生,您怎么也如此糊涂,您二位根本不懂战争,魏国公也不懂,怎么能用缉盗的心思出海。” 杨廷筠眨眨眼,“怎么说?” “糊涂啊,郭必爻的消息来自哪里?” “魏国公啊!” “那公爷怎么知道?” 杨廷筠和刘孔昭都傻眼了,对呀,敌情来自哪里。 花和尚看他们呆滞,向南一指,“外海到南京,来回需要六天,查清消息需要八天以上,杨先生,您想想,僧兵从出现到结束,过了几天?” 杨廷筠摸摸额头冷汗,“公爷的消息来自王洽和郭必爻,水师并未查探。” 花和尚点点头,“王军门肯定没说错,也就是说,外海没有水师,此乃唯一的军情,除此之外,全是猜测。 大匪有多少人,什么军械,什么海船,在哪里落脚,一律不知,公爷带两千漕船不是去打仗,是抱着占地的心思,太贪了,过于自大,这哪里是将军该有的心态。” 花和尚说完,还气得跺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徐鸿儒当初就这样,目中无人,一心占地,忘记查探朝廷大军位置,四千骑军出现,半天时间…半天时间啊…一辈子经营土崩瓦解。” 杨廷筠和刘孔昭对视一眼,后者挠挠头,“不行,本伯还是得出海,外海没有人,十万大军不可能崩溃,本伯不能被排挤出水师,士兵都被军令调走了。” 杨廷筠深吸一口气,“老夫无法判断郭必爻控制多少人,当初他说岱山被屠戮殆尽,肯定是假消息,僧兵和海商应该没什么伤亡,否则不可能直接去闽海。 外海的消息以前有郭氏、林氏、耶速会提供,可以互相印证,这次直接相信了郭必爻,老夫大意了,连林氏也没有询问,林奇逢只说僧兵没有敌意,并没有说战况,咱们甚至不知有多少兵力。” 花和尚翻了个白眼,“杨先生,您还在自我想象呢,岱山基地全是火器啊,僧兵有可能击沉战舰,登岛必定吃瘪。 双方可能谈判妥协了,确定凶手不在岱山,或者战舰被击沉,僧兵就走了,岛上的人没有补给,他们当然是匪。” 有可能! 杨廷筠和刘孔昭脑海快速推演,大江水师就是执役,围攻武装到牙齿的岱山,不可能战胜,那最坏的情况,是灰头土脸回师。 刘孔昭哎呀一声,“不行,本伯不能迟疑了,明日崇明聚将迟到,本伯被挤出水师了。” 花和尚猛得搂住他,在刘孔昭大怒的神色下,靠近耳朵快速道,“伯爷前去,什么都得不到,缺您一个不缺,多您一个不多。您想想,留下能得到什么。” 刘孔昭大怒的神色突然消失,如同入定一般。 过一会,招手叫两人上漕船,示意护卫离远点。 三人一到船舱,刘孔昭就焦急道,“本伯不能阻拦南勋,毕竟不知外海实情,说什么都会生隙,万一真能占地,错过这个机会,本伯被打压致死。” 花和尚再次焦急道,“两位相信我,这感觉太熟悉了,魏国公被海贸迷晕脑子了,骄兵必败,伯爷和先生是小人恩主,您两位聪明绝顶,面对战争却很糊涂。” 两人被训斥,反而感觉亲切,杨廷筠呵呵一笑,“老夫确实糊涂,无法判断,只会下意识跟随。” 刘孔昭焦急转了两圈,“杨六,你为何判断公爷会败?” “郭必爻说的呀!这就是郭必爻翻身的毒计。” “嗯?”两人齐齐瞪眼,“你给他当护卫,有我们不知的消息?” 花和尚差点被气晕,懊恼说道,“就说您两位不懂战争,郭必爻在南京城说过什么,全是放屁,看他展示的力量,他有火药,有火炮,有火铳,有白毛。 劫掠的行为,炮击的行为,都在告诉我们,郭必爻掌握了岱山的火器,但他没有船,无法劫掠沿海,只能制造一个大动静,引诱水师去攻。 公爷送上门,围住岱山岛又能怎么样?必定被其他岛上隐藏的海匪偷袭,大江水师知道如何海战吗?江面与海面完全不同,大江水师出海纯粹挨揍。 南勋大败,灰头土脸,沦为笑柄,郭必爻扬名立万,王洽和周起元收拾残局,只能去招安,郭氏摇身一变,从钦犯变为水师,成为海贸一方,两位想想,这很难猜吗?” 这就清晰了,两人眼神齐齐发亮。 杨廷筠赞叹道,“某有杨六,赛过千军。” 诚意伯立刻道,“本伯落后两天,集结江北水关漕船,运送五十船补给,既躲过战事,也出现在战场,成为稳妥的战将,本伯来收拾残局,完全控制水师,然后调集浙江水师困死郭必爻,定鼎外海。” 花和尚这才点点头,“伯爷这么想就对了,对您怎么有利怎么来,您现在得下令江北集结漕船,与士绅借调粮草,两天不保险,最好拖三天,到崇明岛为止,别出海。” 诚意伯两眼放光,“杨六啊,本伯还有个妹子未出阁,咱们做亲戚吧。” 花和尚摇摇手,“不敢,您是恩主,您越强大、小人越高兴,最好您当皇帝,反正咱也不是没干过这…” 诚意伯立刻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本伯懂了,你做这里掌柜可惜了,杨先生和我有人手,你来带他们吧,打打杀杀还是你敏锐。” 第411章 提前二十年的战斗 正月十六、十七、十八。 十万人在赶路。 天下人完全来不及应对,甚至没时间收集消息,更别说反应。 卫时觉连苏州都没回,直接横跨太湖。 两天两夜,以最快的速度,从嘉兴出海,集结岛屿上的水师。 火器出现之后,海战算人头真没意义。 正月十七晚上,集结二百艘朱印船,五十艘鸟船。 出发,吃狗肉。 正月十八,赶路一个白天。 黄昏,卫时觉在一艘鸟船上,大军躲在衢山岛后。 水师前锋去嵊泗,打探那些二傻子如何出击。 徐弘基太快了,一副恶狗扑屎的样子。 导致水师也成了仓促出击,没时间埋伏。 真他娘的糊涂仗。 望远镜中,海面上静悄悄的。 方圆百里一股诡异气息。 那群二傻子不会到海面害怕,撤回去吧。 卫时觉的身后,是留守的大名,御三家去闽海,留下的大名轻易被掌控了。 虽然千姬没有出海,众人也完全听令于国师。 只是这次命令有点糊涂,不准打任何旗帜,不准乱吼乱叫。 僧兵只需要在船舱内开炮就行,绝不能露面。 每艘朱印船上都有大明士兵。 但士兵也没穿鸳鸯战袄,全部是劲装。 海战由五十艘鸟船来打。 等鸟船把漕船逼到某个岛,朱印船封锁岛屿。 然后索要赎银。 就这么简单。 “少保,方大人来了!” 身边亲卫提醒一声,卫时觉扭头,一艘鸟船靠近,方从哲着急忙慌上甲板。 方从哲得知双方的行为,大骂徐弘基找死,对卫时觉的胆子害怕了,纠结又慌张,“少保,不能杀人啊,您得想着如何收尾。” 卫时觉头也不回道,“恶狗吃屎,还得老子给擦嘴,什么狗屁道理。” “他们愚蠢,少保不能意气用事,两三个还好说,魏国公亲自出动,形势完全不同。” 卫时觉不想听他叽叽歪歪,在这干等很傻,扭头回船舱。 方从哲不知对面什么情况,内心还想着魏国公不会孤注一掷,也无法劝卫时觉收手。 卫时觉在船舱毫无睡意,坐一会站一会。 很难熬。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子时中,亲卫才汇报,“少保,郭必爻和林茂汉回来了。” 卫时觉立刻清醒,两人跑着进船舱。 郭必爻哈哈大笑,“少保,那群猪都被属下引去嵊泗了,遮天蔽日,壮观啊。” 林茂汉哭笑不得,“少保,郭必爻与属下在江口汇合,二十艘鸟船,根本没时间带走嵊泗的人,南勋就追来了,我们只能装作不敌逃跑,绕行马鞍岛返回。” 卫时觉一愣,“南勋岂非知晓我们底气?” 郭必爻点点头,“半个月前,发现少保集结的乃大江口水师,他们并未看到全部海船,只是猜测数量。 嵊泗的伙计被困在岛上,对您的兵力也糊涂,咱们一直封锁嵊泗,伙计的运输船也不敢出来送死,半个月正好是他们联络间隔时间,嵊泗还没联络,徐弘基就来了。” 卫时觉仰头叹息一声,“老子竟然与一群猪在作战。” 低头又扫了两人一眼,“我说,你们是不是也有点大意?应该与毛文龙、耿仲明会合,这一绕行,你们路上错过了。明日漕船散开,很难全部抓住。” 林茂汉摆摆手,“来不及禀告少保 ,其实咱这是诱敌,让魏国公以为咱人少,大意之下到嵊泗聚集,您忘了嵊泗湾地形,当初海船也不敢过于靠近。 漕船更轻,两千艘漕船停靠沙滩,晚上涨潮,会全部挤一起,他们就算想离开,也需要三个时辰以上,这些人…属下难以形容…咱们可以天亮出发,去慢慢逮猪猡。” 卫时觉目瞪口呆,手一挥,“出发,天亮围杀嵊泗,炮击漕船。” 朱印船启动,杀向嵊泗。 用不着了。 毛文龙和耿仲明已经搞定了。 两千人就把十万人困死了。 卫时觉也不想想,南京水陆二十万士兵,面对鞑子腿软,碰都不敢碰,集体下跪。 就是这些兵,就是这些将。 换个地方,结果也一球样。 如今出动一半人,一路没遇到任何战斗,沉浸在发财的喜悦中。 但凡郭必爻扭头炮击,可能都会散伙。 大明朝养成的二十万废物,二百年没作战,早忘了自己身份。 士兵没有任何战斗技能,上上下下,战争完全在想象中。 个别有胆气的,也会被裹挟淹没。 外海战斗,就是抓猪。 抓猪才正常。 十万执役,卫时觉若当士兵看待。 本身就错了! 徐弘基用两天时间,崇明岛集结全部水师,没有派任何通信船,直接进入外海。 这时候,他是故意没派通信船,生怕吓跑海匪,以后还得剿匪。 结果也‘确实如此’。 两千漕船沿着海岸,浩浩荡荡南下,前锋靠近嵊泗,就看到郭必爻的漕船和二十艘鸟船,逃向东边马鞍方向。 徐弘基‘确认’海匪不过二十艘船,也放心了,下令水师到嵊泗休息,明日分五路,扫荡外海。 这想法还算…稳妥。 刚刚登岛,就收到一个惊悚的糊涂消息。 半个月前,僧兵、朝鲜水师、海商船只大概七八百艘,至少有七八万人南下。 嵊泗一直被鸟船封锁,伙计们出去一次,被击沉后老实了。 徐弘基立刻聚将,研究应对。 众人面面相觑,研究啥? 大家都在亢奋之中,什么军情都不知道,只能猜。 对方七八万人,不可能全去闽海。 补给也跟不上。 那杭州湾应该还有水师,应该在控制岱山和舟山。 难怪郭必爻会逃向马鞍。 那大江水师顶多能强占马鞍和衢山。 额滴妈呀。 南勋还在想着占地呢。 亢奋又胆怯的勋贵思索中,大帐跑来一个水师指挥使。 “公爷,请您下令外围的漕船散开,他们把水师战船全堵海湾里了,天亮也走不了。” 魏国公皱眉让亲卫把人带进来,看到年轻人,冷哼一声,“张名振,你在鬼吼什么?” 张名振很焦急,“公爷,后队漕船不能靠过来,现在就得散开,连夜散开。否则我们无法离开嵊泗,无法接战。战船不过百余艘,全在里面,遇敌无法开炮。” 几名公侯伯纳闷对视一眼,好像确实犯了个大错。 海船都得沉锚而停,漕船都到沙滩边了。 勋贵集体迈步出中军大帐,观察一下营地。 咻咻咻~ 三里外的天空突然被照亮,刺耳的尖啸响起。 海湾出现三十艘鸟船黑影,如同地狱的凶兽,露出凶猛的獠牙。 岛上休息的士兵惊恐大吼。 砰砰砰~ 火箭在天空散开,漫天流星砸向外围漕船。 太密集了,完全是赤壁之战的连体船。 张名振大吼,“快跑,是火龙出水,先上岸。” 第412章 屁股乱扭,终究大祸 卫时觉在寅时看到嵊泗的大火,突然无聊了。 想起这些家伙是最耻辱的一批人。 啪~ 自己给自己一个耳光,怎么能把他们当人看待呢。 南勋是官场的猛虎,战场的羔羊。 勋位就是功名,他们就是乡绅。 贪婪让他们迷失。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带着错误的属下、遇到错误的对手。 若想在官场斗倒这群人,几乎不可能。 放在战场…没有下限。 下令朱印船停止前进,二十艘鸟船继续靠近。 毛文龙和耿仲明带的水师在十里外,一字摆开,观赏自己的杰作。 海湾内的漕船没救了。 真可惜啊。 岛上乱糟糟的,到处是人,看着连片燃烧的漕船也无法靠近。 卫时觉来到鸟船后面,已经天亮了。 看着岛上的场景,实在不知该给个什么评价。 呸~ 唾了一口。 身后的方从哲,也震惊于对方的愚蠢。 郭必爻、林茂汉很鄙视。 路上林茂汉说过:海战先得熟悉海洋,大江水师不是旱鸭子,但江面与海面是两回事。人突然到海面,四周看不到陆地,天性恐慌,会下意识聚集,看到陆地就想靠近。 兵如此,将如此。 勋贵老爷惜命,更是如此。 徐弘基沿着海岸行船,突然脱离海岸,人人都下意识到嵊泗聚集。 结果就在眼前。 卫时觉拿望远镜扫了一会,看到山坡上木桩似的一群红袍。 哈哈~ 干笑两声,无人附和,越发无聊。 毛文龙和耿仲明上船,到身边汇报,“少保,兄弟们发现他们聚集,以为战机难得,稍纵即逝,立刻用火龙出水轰击外围,哪知他们毫无应对,双方一炮都没开,这些人根本不会作战,十艘鸟船就能打崩他们。” 卫时觉点点头,“你们是将军,发现战机出击没错,不需要多想。” “是,感谢少保,属下不敢邀功。” 卫时觉看向方从哲,“方老头,怎么办?有建议吗?” 方从哲把眼神从岛上艰难收回,他也傻了,“老…老夫上岛谈谈。” “谈个屁,先晾着吧。” 卫时觉说完,扭头看向林茂汉,“岛上有水源是吧?” 林茂汉点点头,“嵊泗收集雨水,也有水井,但十万人能喝多久…属下不好说。” “他们还有三天干粮,省着点吃,加上喝水,能吊命半个月。现在去联系,他们的架子还在,无法谈事。” 卫时觉说罢,大吼一声,“郭必爻!” 郭必爻立刻躬身,“少保吩咐!” “你带二十艘鸟船,杀回大江口,炮击崇明、江阴、镇江水师营地,估计屁股后有补给,全部俘虏,粮食带走,把人放了,写一封信,让周起元出海谈判,拿三千万两赎人,同时请封招安,只给他五天时间,饿死算他的问题。” 郭必爻立刻兴奋大吼,“是,感谢少保栽培。” 卫时觉摆摆手,“老子回苏州了,没意思,毛文龙带朱印船回舟山,继续封锁外海,耿仲明带五十艘鸟船封锁嵊泗。记住,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强闯立刻击沉。” “是,属下领命!” 众人分散,开始各自离开。 除了卫时觉,个个难以收回眼神。 魏国公啊、一群侯伯啊、十万人啊,就这么轻易打败了。 没有飘飘然,纯粹的不可思议。 贵人,原来又蠢又弱啊。 今天是正月十九。 刘孔昭听花和尚的建议,迟疑了两天半,集结江北五十艘漕船,借调士绅粮食出海。 北勋随时可以聚集几千部曲,南勋随时可以借调粮食。 钱粮、武力,世间互相制衡的两大权力,大明南北勋身上更清楚。 午后未时,漕船抵达崇明沙所。 这时的江口很宽,崇明防区分十几块,平洋沙、长沙、三沙、南沙、川沙、横沙等等,全是淤泥沙滩。 航道不熟,就会搁浅。 刘孔昭下令漕船进入水师营地,杨廷筠与花和尚也跟着。 营地只有两艘小船,除了家眷,士兵都被带走了。 一心钻营的人,此刻对消息十分敏感,派一艘漕船去前方探路。 三人来到穷苦的守备所等候消息。 刘孔昭有点纠结,在地下来回踱步,既希望花和尚判断对,也希望判断错。 最好适可而止,自己出现在恰当的地方。 杨廷筠则在酝酿,如何与南勋组织新的海贸秩序。 花和尚上了望台,拿着刘孔昭的一个望远镜,向西南方向了望。 太阳偏西,这位置视线很不好,江面反射的阳光刺眼,两眼流泪,看一会就放弃了。 阻止诚意伯去吃屎,再次回去,就是这个组织的行动负责人,不需要驻守扬州。 参与决策,才能获得真正的名单。 一个存在杨廷筠心里的名单,无法偷到,只能参与。 贫僧不想做官啊,卫老三搞这么大的事,已经是超级权臣了,无数人的死对头,你以后如何收尾呢。 花和尚替兄弟发愁,眼角余光看到波光粼粼的江面出现黑影。 抬头看一眼,很迷糊。 又拿望远镜看过去,眼神慢慢瞪大。 这时候绝不可能有海船进入大江。 肯定是卫老三的人,那他已经结束了,南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伯爷,先生,快跑!” 屋内的两人被他吓了一跳,还没出声询问,花和尚到身边,扯两人的衣服, “太扎眼,快点扔掉,快点,再迟疑要死了。” 两人下意识脱外套,花和尚拽屋内两件粗布衣裳,把两人脱下来的衣服扔灶火里,拽着两人就跑。 没有叫护卫,没有喊叫,从后门出守备所。 拽着两人跑向东边的淤泥杂草。 杨廷筠和刘孔昭已经看到鸟船了,四只眼大瞪,除了惊恐,还是惊恐。 噗噗噗~ 花和尚带两人进入江边淤泥,立刻给两人头脸抹满泥。 江水冻的人发抖,花和尚却凝声低吼,“忍着,别动。” 嘭嘭嘭~ 鸟船开始炮击营房。 刘孔昭牙齿咯咯响,“怎么…怎么会这样…” 花和尚低声道,“小人就说了,百万水师出海,也不一定能战胜四千海匪,与人数没关系,漕船入海,与我们拿棍子对付骑兵没区别,何其愚蠢的战术,他们或许…死了。” 杨廷筠也咯咯响,“炮舰确实厉害,十万…不至于啊。” “杨先生,奴酋打崩大明三十万士兵、四百万辽人,您认为很正常,您还亲自参与,这时候又不可能了?您这屁股乱扭,对战争太陌生了。” 两人黯然低头,被老老实实教训。 第413章 嘉靖翻版,失胆、失声、失措、失序 咯咯咯~ 花和尚在淤泥里一动不动,两人却在身边不停发抖。 花和尚能从两人眼里看到无尽的恐慌与失措。 平时的聪明不见了,刀子临头,就这二逼样。 鸟船并没有炮击家眷,对守备府炮击三轮,有两艘鸟船靠近栈桥。 五十多人拿着火铳、长刀登岛,抓住几个船工大骂。 两刻钟后,海匪利索走了,并没有上岛抢劫。 船工被带走,漕船被海匪押着出海,还给留下两艘空载的漕船。 鸟船继续逆流而上。 很慢,很嚣张。 此刻彻底无人阻止海匪了。 花和尚从淤泥里站起来,张望片刻,把僵硬的两人拖出来,到江边洗洗脸,跌跌撞撞回到守备所。 护卫重新集合,花和尚原本想让两人烤火,哪知他们丝毫没有待下去的胆气,立刻就要离开。 花和尚阻止不了他们逃命,只能湿漉漉的跟随。 两人上船才换衣服,船工心惊胆颤送来一份信,“伯爷,海匪什么都没问,留下两艘船,让咱们送信到苏州,五天时间,外海谈判,饿死不管。” 刘孔昭接过来看一眼,两眼大瞪,递给杨廷筠后大叫,“开船,开船,先去太仓,不要在大江水道里。” 船工也很害怕,漕船很快起步。 船舱很安静,护卫给点了两个炭盆。 过了很久,刘孔昭才道,“本伯不会落罪,但也无功,怎么召集水师呢?太仓卫、淮安府、凤阳府驻军都属于都督府节制。” 杨廷筠沙哑道,“郭必爻若被招安,就是大江新的江防,他还是海商。” 两人手足无措,本能的贪婪还在。 花和尚也不想接茬,一边喝酒暖身子,一边烘干衣服。 晚上戌时,靠近太仓县。 刘孔昭看到县城和太仓卫军营,突然平静了。 站窗口看一会,对下层大吼,“连夜行船,不准停,去苏州!” 杨廷筠也恢复了,冷冷说道,“没错,我们要接触官场,接触力量,士绅的生意马上忘掉,半个月没结果,江南要匪患肆虐了,皇帝若调拨朝鲜兵马,咱们还玩什么。” 花和尚震惊看着两人,我去,你们这智慧,有明显的地界啊。 老窝之外,就是傻帽。 在老窝里,就是狐狸。 花和尚也不知该说啥了,干脆倒头睡觉。 两人嘟嘟囔囔一晚,全是些模棱两可的安排。 花和尚想起嘉靖朝倭寇70人到南京后,官场文书记录:士兵恇怯不敢出、官员失措不敢言、百姓噤声不敢应、中枢推责不敢担。 失措、失序,就是两人的状态。 大概也是江南此刻的状态。 这次可不能等中枢了,若联系中枢推责,岛上的人饿死,江南官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夷三族。 两人在中午到苏州,杨廷筠不能露面,刘孔昭到巡抚衙门。 年假结束,今天开衙了。 周起元收到南京被劫掠的消息,本就在慌张,犹犹豫豫,不赞同徐弘基出海的行为,却没机会阻拦。 好赖有魏国公垫背,不会因守土大罪被斩首。 官员都是他这心态,慌张、期盼。 而文仪回家后,文震孟和姚希孟得知那位出海,在家双腿发软,牙齿打颤,两天时间,咬破舌头好几次。 今天赵南星、王洽、房守谦也到文府,同样被卫时觉的行为惊呆了,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周起元中午收到常熟县令的奏报,说海匪昨晚炮击码头六次,毁掉民居六处。 这消息把巡抚脑子搞乱了,完全想象不到海匪返回,还以为水师在常熟发生兵祸,知县在替魏国公开脱。 脑子乱七八糟的时候,诚意伯突然出现。 两人连招呼都忘了,刘孔昭头发散乱,呆滞递给他一封信,周起元呆滞接过。 展开看一眼。 周起元软绵绵跌倒,半天无法回神。 刘孔昭拍拍额头,“周中丞,马上通报王军门,刘某临时节制太仓卫,请僧兵和水师护卫,联系郭必爻谈判,您现在无法推责给任何人,得让诸位长辈保命。” 周起元呆滞片刻,突然弹起来,两眼发红,指着外面大吼,“这是他王洽的问题,与老夫何干,海防哪里去了?” “周起元!”刘孔昭大吼一声,“海匪没有到王洽的地盘,一直在大江内,是我们的防区,你准备让南勋全部殉国吗?王洽没有海船,出去又能做什么?你往哪里躲?” 嘭嘭嘭~ 周起元气得拍脑袋,没有兵,他应对个屁啊。 门外哗啦来了一群属官,看到郭必爻的信,个个呆若木鸡。 朝廷轻易就可以灭杀四千海匪,可南国现在没有兵,没有就是没有。 咦?不对? 幕僚左右看一眼,“周中丞,房大人和王军门在文府,咱们可以集结海商的海船啊,定海不是还有鸟船吗?无兵而已,然后…请锦衣卫和僧兵上船啊,宣城伯的庶弟也跑不了,织造府太监也跑不了。” 咦? 众人眼神齐齐一亮,没办法处理,咱可以拉人下水,这乱子与宣城伯脱不了干系。 先保命再说。 “周起元!”刘孔昭恼怒大吼一声,“谈判,送粮,招安,接人,其余都不重要。” 周起元没搭理他,抓起信件,招呼属官一声,失足跑向文府。 卫时觉其实也刚回来一个时辰。 他就猜到,官场会是这鸟样子。 现在能做决定的都是豪杰。 可惜没有。 赵南星和方从哲戚戚然坐在椅子。 王洽、房守谦、文震孟、姚希孟、陈海都跪在地下。 文仪去拉父亲几次,都没拉起来,岛上还有文震孟原配的舅兄,南勋牵连无数姻亲。 众人现在对卫时觉不是害怕,实在无力应对,劝都没法劝,只有匍匐。 卫时觉坐在椅子上,无聊抠指甲,你们不愿起来,那就跪着吧。 外面跑来一个护卫,“少保,周起元来了,诚意伯押送粮草,在崇明被炮击,收到郭必爻的信,五天时间谈判,三千万两白银,饿死不管,大家同归于尽。” 卫时觉立刻起身,到文震孟身边拍拍肩膀,“岳父大人,谈判不能靠嘴,尽起苏州豪商白银,你自家也要全出,带船与王洽、周起元去谈判,接回公侯伯,岳父大人就是江南英雄,至于公侯伯,让他们还钱…” 文震孟和王洽猛得抬头,只要快速赎回人,朝廷和官场确实来不及反应就结束了。 到时候一人一句,全是混乱的消息,真相不重要。 文震孟两眼放光,“十万人接回来要很久。” 卫时觉翻个白眼,“接回公侯伯就行了,人家又没说放士兵,别信口开河乱要人,接下来才能招安,南勋没脸见人,愧对皇帝,愧对天下,愧对祖宗,全得请辞,闭门谢客,王军门可以节制全部江防了,他们只会做生意,那就玩生意吧。” 第414章 官场最大的默契:欺上瞒下 几人喜滋滋离开,去做大英雄。 文仪哭笑不得,父亲对名利的渴望无法抑制。 没有官身,更渴望名声,被卫时觉拿捏死了。 留下的赵南星和方从哲一时有点想不通,赵南星直接问出口了。 “如此丢脸的事,你期望民间不提,期望南勋吃瘪闭嘴,期望南勋管住手脚,是不是有点想当然?” 卫时觉打了个哈欠,“他们当然会报复,我也没期望他们安静啊,嘴越安静,下手越狠。” “那你做这一切除了痛快,除了银子,得到了一群仇人。” 卫时觉轻哼一声,“卫某既不想施恩,也不想结仇,南勋挡大势了,是大势要他们毁灭,他们是大势的敌人,与我没关系。” 赵南星和方从哲齐齐撤身,这话怎么听,都有点走火入魔的味道。 若非他们知道皇帝允许卫时觉在江南,还以为这家伙反了。 卫时觉又打了个哈欠,冷冷说道,“赵南星,岛上赎人分时间,将会分批释放,标准是这样的,公侯伯、公侯伯子弟、三品指挥使以上、五品千户以上、总旗以上,最终留下没官身的丘八,你觉得怎么样?” 赵南星眨眨眼,“彻底切割军户与南勋,抽筋扒皮,恶毒至极!” 卫时觉点点头,“盗取民心嘛,咱也不是第一次做,再拿一次无妨,皇帝都不在乎。南勋麾下的将官没法用,军户可以用,世人以为我会废掉水师,恰恰相反,我会全部安排回去,只不过换了个脑子。” 赵南星抿抿嘴,“皇帝允许,别人还能说什么,你最好想想未来如何脱身。” “这屁话说的,我为何要脱身?我就是大势,皇帝面前也这么说。” 赵南星无奈,“不是每代皇帝与卫氏都有默契。” “哈哈,官场的默契自古雷同,欺上瞒下玩的好,卫某就是利用了这个特点,才敢俘虏南勋。好了,这屁话说起来没任何意义,你再想想,世间豪族赚钱的手段是什么?” “囤积居奇!买空卖空!” “这不就简单了,控制水运,即可切割,各个击破。” “可马上就是罢市,闲置土地。” “那债主就去收地了,南勋看似欠了三千万两,实则这辈子也还不清。” 赵南星一愣,“你这…” 卫时觉一摆手,“南勋不重要,有实力的人自然有能力催债,别被魏国公的爵位迷惑,也别被生意眯眼,整个士绅群体都是阻挡大势的渣滓,卫某身聚大势,下阶段的目标是宗族。 宗法必须被废掉,治权必须下乡,让他们热闹着吧,我要控制乡野,这是个多管齐下的战斗,比辽东好玩。” 他说完,一边打瞌睡,一边拉着文仪,两人走了。 赵南星与方从哲对视一眼,后者凝声道,“卫时觉得现身,还得让大军上岸,吸引士绅的明枪暗箭,否则会有无数动乱,只要有一个地方控制不住,瞬间糜烂。” 赵南星似乎有点明悟,“他就等着烂呢,外海还有三万大军,看看南勋手下那些棒槌,三千人就能在江南杀个十进十出。 高攀龙和徐光启要来了,大辩无论胜败,本身也会吸引一部分眼光,麻痹一部分士绅。 卫时觉不愧是天赋帅才,原本在幽狱就夯实耐性,辽东置死地而后生,捋清人性纠葛,作战两年,锤炼了敏锐的洞察力,生死之际的大恐怖,又让他拥有更加深邃的眼光。 这种人还身聚强兵,他确实有资格聚拢大势,在江南用兵法,士绅当然毫无还手之力,可能事情没我们想象的复杂。” 方从哲愕然,“你咋开始拍马了?” 赵南星轻笑一声,“达者为师,别说拍马,他若成功,赵某磕头拜师,皇帝一直以为他会复仇,我们也是如此,可谁能想到他的复仇方式如此宏大?此乃替百姓反击扣剥啊。 南勋折于外海,谁还关心钱沈易主?魑魅魍魉总是躲在暗处操纵大势,卫时觉把所有人都拽出来,这本事就令人叹为观止。” 老赵这个判断才对,卫时觉就是在逼对手现身。 对手不怕强,就怕散而隐,没完没了。 现在就有效果,至少苏州就出来一户。 诚意伯和杨廷筠听闻豪商筹集银子赎人,发觉自己慢了一步,立刻隐蔽回到城内一家姓谢的府邸。 家主不在,士绅都在文钱两府。 文震孟宣布起家里十万两存银,重情重义,瞬间赢得一片赞叹。 接着钱氏也宣布起百万两,帮周起元和王洽谈判赎人,挽救世交。 今日的主题就是筹钱,筹钱,筹钱。 废话不用多说,爱出不出。 有的是人愿意帮忙。 二百年下来,南勋早就是圈内人,世交姻亲绑死了。 士绅豪商家家都不敢落后,否则被挤出圈去了。 大家知根知底,也别抠抠搜搜,对照文氏、钱氏出,出少了是羞辱别人,羞辱自己。 周起元和王洽瞬间放轻松,派人去江浙周围各府筹集银子。 同时联系郭必爻,准备出海接人。 只要公侯伯回来,其他人也得救回来。 那就得招安。 但这个“其他人”,可不是士兵,而是姻亲、世交的将官。 士兵自生自灭吧。 只要官场团结,没有按不住的火。 在中枢没反应过来之前,一切尘埃落定。 南京遭匪可以随便找理由。 最好一人一个理由,所有人都真真假假上奏,让中枢问无可问。 官场互相遮蔽,中枢也不会追究,皇帝也没借口问罪。 至于南勋的面子问题,你们自己解决吧。 这就是江南官场当下的心态,进入他们熟悉的‘业务’,所有人都很默契。 谢氏后院,杨廷筠和诚意伯脸色铁青坐着,花和尚轻轻松松,刚才还借口打探消息,出去传了个口信。 谢氏乃当初在钱府的一家,也给内廷赚银子,做事随波逐流,锦衣卫根本没发现异常。 花和尚与郭必爻同样不知情。 只有现在能接触到。 外间一阵脚步声,家主谢诵进门一脸懊恼, “伯爷,老杨,三千万两的赎银,闻所未闻,大家以为是信口开河,想必二位也是如此,如今被文氏和钱氏带头聚拢,声望暴涨,家里也得出个十万两,这一招几乎让江南所有士绅暴露了家底。” 诚意伯点点头,“接下来,本伯是南勋明面上唯一的联系人,想代替公爷做主某些事,现在得筹集更多的银子,家里有多少,全给我,苏州货栈的护卫过来拿,其他各府也得去人。” “家里还有藏银八十万两,松江府还有…”谢诵说到一半,突然看到门后抱胸靠墙的花和尚,顿时大惊,“你是谁!?” 花和尚笑笑没说话,刘孔昭替他解释,“此乃做事的总负责人杨六,以后联络、监控、刺杀等任务,全部由他来负责。” 谢诵眨眨眼,“伯爷能决定?” “当然不能,但本伯和杨先生共举,诸位东主不会拒绝。” 谢诵这才点点头,“哦,原来是两位共同考验过的人,谢某看这位兄弟有点面熟,本地人?” 花和尚哈哈一笑,“当然面熟,杨某跟踪谢东主多日,几次三番出现在您的面前,可惜没机会下手。” 刘孔昭和杨廷筠齐齐惊诧,“你什么时候跟踪?” 花和尚摸摸鼻子,讪讪一笑,“前年的时候缺银子,看谢东主总是一人出门,呵呵…江湖踩点,抱歉抱歉。” 三人齐齐微笑,揭过这茬。 花和尚暗道侥幸,谢诵不仅是布商,还做瓜果生意,走南闯北,在京城寺庙见过,好在那时候花和尚不留胡子,又是光头,这一年络腮胡长出来了,还有两指长的头发。 第415章 魑魅魍魉开始动 方从哲说卫时觉该现身。 现个屁,现在反而更隐蔽了。 本来钱沈吸引所有人目光,现在哪有人管钱沈。 苏州总体上依旧失序,官府不处理任何事,一心在保命,哪有心思博弈钻营。 黄昏的时候,王洽和周起元听闻苏州筹集了八百万两,瞬间头冒清气。 哪怕江阴被炮击的消息传来,两人都不在乎,反正是水师营地。 只要赎回人,南京六部都来不及反应就结束了,更别说京城。 大明朝就是这尿性,不论多大的事,只要地方处理的好,上上下下都能按住。 两人已经在商量如何保举郭必爻了。 招安肯定得招安,还得让所有东林举荐。 否则还会闹事,那样把旧事又翻出来了。 文府阁楼。 卫时觉趴在舆图上,核算控制地方需要的力量。 把江浙海防卫所、大江水师、漕运漕兵全列出来。 再把府县、巡检司、水关、交通要道列出来。 还得对比地形、士绅实力等其他因素。 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算,生生算了半天时间。 文仪在旁边帮忙倒水拿纸,托腮看着男人,眼神亮晶晶的,都是爱慕。 戌时末,卫时觉放下炭笔,靠椅背伸个懒腰 文仪立刻帮忙揉揉太阳穴,看一眼桌上纸,笑着道,“这么大的事,觉哥翻云覆雨,竟然按住了,利用大明官场的行事习惯,事后官员必定恼羞成怒。” 卫时觉没有说话,拉住她的手到怀中,摸着脸蛋道,“仪妹还是在怀中舒服。” 文仪嫣然一笑,“小妹上辈子一定敲烂无数木鱼。” “真情换真情嘛,我若不喜欢仪妹,何必追求呢,放家里养个怨妇啊。” 文仪痴痴傻笑,靠在怀中。 对卫时觉来说,这一连串的行动告一段落,接下来该纵横捭阖。 表面上得安静,背地里却得周密布置。 商战嘛,就这样子。 文仪享受一会甜蜜时光,指着桌上的纸,语气凝重,“觉哥去哪里找三十万人?” 卫时觉连眼都没睁,淡淡说道,“胜负手不在人数,调集人手反而最简单。” 文仪哦了一声,“今天刚开衙,估计后天钦差就到苏州。” “徐光启应该感谢我,是岳父大人的筹钱行为,让苏州成为天下瞩目之地,大儒集中更快了。” 文仪瞬间坐直,“小妹才发现,觉哥虚虚实实,每个行为都有好几种选择。” “你说对了,时刻比对手保持选择的优势,这就是战争手段。” “哦,那钦差来了,就会加快辩论的速度啊。” “没错,他们太拖拉,五月之前,我要结束战斗,完整控制江浙。” 文仪眼珠子一转,“若赎人银子准备好,豪商家底全暴露了,有这么简单吗?” “不可能,诚意伯在苏州,他能收集更多的银子,岳父大人根本不需要等三天。” “那还是藏起来了,不仅银子藏起来,人也藏的更深。” 卫时觉睁眼笑了,“不,诚意伯筹集的越多越好,我那个和尚兄弟可以查到更详细的人。明暗两条线同时推进,他们藏无可藏,秃驴混成中人组织的高层了,比赵南星、邹元标之类的明处联络人更好使,哈哈…” 文仪很聪明,从桌子另一边拿起谢氏的资料,疑惑看了一会,纳闷说道, “苏州谢氏就是泗门谢氏分支,嘉靖朝躲避倭患落籍苏州,还开堂了,这家不上不下,又是布商、又是瓜果商、还有车马行生意,赚银子应该不多吧,但确实与所有商号都有来往。” 卫时觉睁眼,“仪妹又说对了,不上不下,就是藏身,交往频繁,就是做事,瓜果和车马行都是为了遮蔽运输联络。” 文仪蹙眉,“这种人是背后的东主?太弱了吧?小妹估计他家有二百万两家资。” “二百万还弱?仪妹怎么区分的强弱?” “大片地产庄园,店铺伙计成群,族人众多啊。” “哈哈…仪妹也是笨,没看出苏州谢氏乃泗门谢氏的隐族吗?” 文仪一愣,转瞬又两眼闪亮,“对呀,隐族不是隐姓埋名,而是暗中拱卫主支,随时作为主支的退路,太弱了不行,太强也不叫隐族。” 卫时觉点点头,直接抱起她,“咱们休息吧,千姬又得出海,我得找个机会告诉她身份,她心里只有二板,我心里却有好几个,仪妹来解决这个问题。” 文仪搂着脖子答应,“简单,小妹马上就能解决。” 子时,杨廷筠与花和尚在城北一处客栈。 杨廷筠之前给花和尚的联络名单不是假的,也算是假的。 那个货栈是对内公开的联络点,谁都可以去传信,钱祥达都知道那里可以联系到杨廷筠和诚意伯。 对官场隐蔽,对百姓隐蔽,依旧容易被对手找到。 这里才是真正的行动点。 与分巡道衙门一墙之隔。 也就是说,这些人暗中收买苏州的司狱。 随时可以庇佑属于自己的人,随时可以栽赃别人,便于隐蔽行事。 客栈后院鸦雀无声,杨廷筠坐在一边没说话。 地下站着十个眼神冷冽的中年人。 花和尚翻了一会客栈账本,这里只有前院用来遮蔽,后边全是会说苏州方言、拥有路引户籍的各路贼人。 真正的刺杀、监视、通信用不了几个,苏州一共也就三十人。 花和尚很快看完账本,没有对手下说话,扭头对杨廷筠道,“杨先生,您知道闻香教收集香火,分发例银的模式吗?” 杨廷筠轻笑一声,“那种方式对我们没用,毕竟需要传教,我们是隐藏。” 花和尚点点头,指一圈屋内的人,“暗处藏久了,人的言语行为都会变,也就藏不住了。也许您见的多,习惯了,若这些人在大街上,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江湖强人,说不准背着命案。” 杨廷筠一愣,“有道理,他们也不需要露面啊。” “可关键的情报,需要兄弟们去刺探,高明的探子,一定没有破绽,比如小人,您从未怀疑过,可小人混迹江湖的经历您又不清楚,若小人是暗探,您瞬间伤亡一半人手。 所有的头领和掌柜都与小人一样,开始肯定忠心,十几年下来,您又凭什么确定可靠呢?人心会变,您入门考核严格,平时却没有交叉监督。 刚才看了一遍名单,我们的人一定有吃里扒外的混蛋,他们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一边做事,一边暗中效忠别人,与锦衣卫没区别,明面上是皇帝的人,实则全是贵人的狗,杨先生是小人恩主,小人心中,您如至尊…” 杨廷筠一把捂住他的嘴,哭笑不得,“你这闻香教的习惯得改改,别动不动说皇帝,说多了容易牵扯因果,但你说的对,那就先分辨一下吧,反正你是探子负责人。” 第416章 你交代官场,我拥有民心(上) 杨廷筠这时候与刘孔昭分开做事了。 刘孔昭要去赎人。 这时候万万不能落后,南勋就他一根独苗了。 接下来,公侯伯一定会支持诚意伯做事,他表面上示忠,实则在争夺主事人,当然需要施恩,需要过命的交情。 正月二十一,筹钱依旧是主题。 正月二十二,周起元和王洽出发。 由陈海带一千海防士兵,千姬带五百僧兵护卫。 水道中三十艘漕船,满载银子。 后面还跟着诚意伯、文震孟、钱嗣祖等一众乡绅负责人。 徐氏、董氏、申氏等姻亲从未露面。 若是前年在苏州,卫时觉一定对其他人的沉默好奇。 现在就明白了,一旦出现大的意外事件,圈内有人参与,其他士绅豪商就不会插手,只会在暗处联络帮忙。 这就是世交、姻亲的互相帮忙、掩护方式。 地方官肯定能感受到其中无法抗拒的力量。 赵南星就说了,当初豪商资助东林讲学,同样每府只有两三家,但士绅豪商到书院,都会接受到款待和吹捧。 东林十分清楚东主是谁,就是整个圈子。 几千年的规则之力,看明白了,其实也很好玩。 苏州到外海,用了一天一夜。 谈判交接地点倒也不远,就在小金山水域,距离嵊泗还有二百里呢。 郭必爻带着三艘鸟船,站甲板上,全身都在铠甲里。 诚意伯也是铠甲,周起元本来有点慌张,但王洽和文震孟的坦荡给了他勇气。 两船靠近,郭必爻主动跳上甲板,对众人拱手。 “伯爷,周中丞、王军门、文大人、以及诸位兄弟,耶速会欺人太甚,一点小事就抛弃朋友,郭某穷途末路,出此下策,没有出卖海贸的朋友,绝对算义气。” 他这态度还不错,众人对视一眼,诚意伯刚准备上前,王洽抢先一步, “郭必爻,我们相信你,你也得相信我们,具体银子有多少,我们也不知道,但肯定不够,容我们一天准备,马上就到,先确定诸位爵爷安全。” “哈哈~”郭必爻大笑一声,“我们根本没登岛,肯定安全,除非他们不想活,银子其实无所谓,咱们隔一天交接也行,郭某并非真的想做匪,但安抚兄弟,少了银子不行。” 周起元这才道,“周某与王军门作保,东林在中枢也会作保,郭先生至少是水师世袭指挥使。” 郭必爻直接拒绝,“不够,朝廷的圣旨可以等,郭某只有任职,才能放心,释放全部人马。” 周起元眉头一皱,“任职?如何任职?” “把大江水师全部交给我的兄弟控制,两位作保。” “此乃朝事,我们作保有什么用?” “那只能说明周中丞诚意不足,大江水师都空了,难道害怕郭某再次劫掠吗?郭某若想劫掠,现在还在南京,谁人可挡?若朝廷兵马前来,郭某死就死,诸位全部夷三族。” 周起元无奈道,“郭先生说的在理,检关又不是应天巡抚说了算。” “两位作保,郭某进驻就可以,这叫既定事实,南京六部和京城为了息事宁人,一定会顺水推舟,郭某挂职在都督府,独立驻守在镇江、扬州、崇明,检关开支由南京负责,否则我们就闭关,大家过几年才有彻底的信任。” 周起元大恼,“你这是要挟朝廷!” “是啊,没点手段,郭某也不敢信官场,周中丞一任三年,到时候关你什么事呢?” 周起元眨眨眼,扭头看一眼诚意伯和文震孟。 两人齐齐点头,“先赎人!” 周起元深吸一口气,“好吧…” 刚说两个字,郭必爻大力拍手,“好,就这么定了,把银船给我们兄弟,咱们这就去嵊泗,不够的银子明日继续收。” 周起元刚犹豫了一下,王洽干脆挥手,“走,接诸位爵爷。” 这下把众人全架起来了,僧兵无法跟随,陈海只有几条漕船,连自己都护卫不了,更别说护卫众人。 王洽不耐烦道,“来都来了,矫情什么,咱们上郭先生的船!” 郭必爻哈哈大笑,“王军门敞亮,您早该来外海。” 文震孟、钱嗣祖跟着王洽到郭必爻船上,周起元和诚意伯对视一眼,没办法,那就坐鸟船去吧。 郭必爻倒是挺热情,还在船舱内邀请几人喝酒吃饭。 其余人交接银子,具体确实没法计算,各种样式都有,还有的银子发黑,粗略估价两千二百万两。 双方同意这个数,银船被接走,鸟船向嵊泗,岸边的人只能恭送。 船上这一晚很安静,谁与谁都无话可说。 反而郭必爻不停拍马,活跃气氛。 岛上已经被通知了,嵊泗西南边的马肾岛与本岛只有四十步的水道,漕船上的小船,把公侯伯、以及子弟全部送到小岛。 无人矫情,也不需要矫情,他们确实没想带水师离开。 回去没法交代,不如给点抚恤银。 百万两就能让军户闭嘴。 正月二十四,在岛上整整六天了。 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只有他们知道。 表面上沉默,内心各种想法都有。 恐慌过了,无助过了,认命过了,祈祷过了,甚至想着跪下饶命。 结果却是被赎身了,贵人们顿时酝酿报复手段。 看到远处靠过来的鸟船,个个眼神阴沉。 奇耻大辱,必定鲜血洗涤。 文震孟第一个跳上沙滩,看着远处的红袍,飞奔到怀远侯常胤绪身边,眼泪哗哗流。 “舅兄…舅兄…天降大祸,您若罹难,小弟如何向故去的夫人交代,如何向犬子交代,咱们回家…回家…” 他哭的众人一阵心烦意乱,怀远侯拍拍文震孟,“感谢妹夫,我们都知道了。” 文震孟破涕为笑,“舅兄回家就好,区区黄白,哪能抵亲情。” 怀远侯给使个眼色,示意他去见魏国公,文震孟连忙收起眼泪到另一边,对坐在石头上,与嵊泗士兵对望的徐弘基躬身,“拜见公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来日方长。” 徐弘基缓缓回头,“文震孟,你有个好姻亲,宣城伯一己之力废掉南国,佩服佩服。” “公爷说的哪里话,文氏乃苏州人。” “是嘛?!王洽来了,你问问他怎么回事。” 第417章 你交代官场,我拥有民心(中) 王洽并没有第一时间上来。 诚意伯刘孔昭到魏国公身前,大礼参拜,“拜见公爷,属下在江北得到军令,想着没人跟随,就与士绅要了十船粮草,在崇明被炮击,无奈返回苏州求援。 赎银并非文钱两府单独筹集,苏州府八百万两,周围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属下筹集一千五百万两,请公爷回家。” 众人不知这个消息,顿时感觉长脸了。 魏国公起身扶起刘孔昭,“好,孔昭给南勋保留了一丝脸面!” 刘孔昭附耳道,“公爷,最好沉默,大家都不上奏,银子摆平,中枢稀里糊涂,就当海匪炮击大江水师,免得波及爵位。” 魏国公轻哼一声,拍拍他肩膀示意没事,迈步到王洽面前,“王军门,外海没有水师吗?” 他这趾高气昂的样子,恢复倒挺快。 王洽愣了一下,“是啊,公爷有何指教?” “那朝鲜、僧兵、海商八百艘船,都去哪里了?” 王洽目瞪口呆,“公爷,您都说了是朝鲜水师,邓夫人派兵到外海,只是为了配合僧兵剿灭岱山,作战之后当然回去了,至于海商,林氏作证,全是闽商,为僧兵带路而已,下官没想见他们。” 魏国公瞬间闭嘴,趾高气昂消失不见,一脸羞愤。 “哈哈哈…” 身后传来郭必爻大笑,“公爷还以为岱山在郭某手里,其实郭某的人全在东边的岛屿,提前就撤出来了,朝鲜水师报仇心切,瞬间毁了岱山和双屿,确认凶手不在岱山,令僧兵追击,人家扭头就走了,看到郭某的人在外岛,也没有搭理,咱礼尚往来,当然不会阻拦人家。” 王洽跟着点点头,“公爷,朝鲜水师毕竟远离防区,王某不方便说而已,就来作战半天,总不能汇报朝廷邓夫人大军进入江浙,何必生仇呢。” 官场互相包庇太正常了,南勋生生死死,到现在都不知道实情,魏国公酝酿一天一夜的情绪,差点被气晕。 周起元伸手一请,“诸位,咱们回去再说吧。” 郭必爻立刻跳出来,“哎,银子说多少就是多少,诸位爵爷可以回去,麻烦子弟上另一艘船,明日收到银子,我们自然送归。” 诚意伯立刻上前劝慰,“公爷与诸位前辈先回去,小侄与众兄弟等候一天,这时候郭必爻不可能瞎来。” 魏国公犹豫片刻,拍拍诚意伯肩膀,率先上船,其他公侯伯扭头交代子侄几句,跟着上船。 郭必爻当然不需要再跑一趟,但王洽也不回去了,站沙滩对几人挥手告别, “外海毕竟是王某的防区,事情到这一步,恐慌没用,必须尽快解决,王某留下来,保证勋卫的性命,咱们都真诚点,快点结束。” 魏国公被王洽的行为叫回神,难得拱手,“徐某欠王军门一个人情,大恩不言谢。” 其余侯伯也拱手,“大恩不言谢!” 王洽摆摆手,“走吧走吧,大家生死一体,说这话见外了。” 周起元看王洽瞬间获得感恩,犹豫要不要下去,可已经上船了… 他这老毛病改不了,犹犹豫豫,船开了,没机会了。 嵊泗十万人站在沙滩和山头,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抛弃。 岛上的勋卫对鸟船磕头,恭送父亲、叔伯、家主… 人还不少,南勋子弟八十多人。 卫时觉的老朋友,灵璧侯小公爷汤宗晖也在。 大家都是来刷功劳,却把脸面彻底输了。 郭必爻指一指另两艘船,“诸位,留这里让士兵看着不好,去鸟船上休息,明日回家,别记仇啊。” 诚意伯率先上船,众人扭头看一眼部曲和士兵,露出一丝羞愧,扭头跟上。 “小侯爷,您不必慌张!”王洽突然叫一声。 有几人齐齐停步,看王洽对汤宗晖说话,又甩手离开。 汤宗晖只好脱离队伍躬身,“感谢王军门高义。” “这话不要说了,灵璧侯独领太仓卫,无妄之灾,这时候你该最后上船,安抚岛上的士兵。” “他们已经被抛弃了,过几天一堆枯骨,谁能挽救?” “王某十分好奇,嵊泗竟然没有哗变,勋贵如何顺利抵达马肾岛,士兵不阻拦,部曲不跟随吗?” “哗变需要体力,四面茫然,大家都没体力了,公爷许诺,每人抚恤银十两。” 王洽挠挠头,又深吸一口气,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仰天叹气, “荒唐啊,辽东抛弃四百万百姓、三十万大军,现在轮到南国了,到底是谁的问题呢。还有大儒说,王朝长久都会收缩,西汉东汉、北宋南宋,大明还来个北明南明吗? 收缩就是枯萎,就是等死,就是灭亡,如此简单的道理,何人不懂?官场无能,抛弃民心,还转嫁给历史,转嫁给祖宗,真他妈不要脸。” 汤宗晖黯然,“勋贵若不回去,士兵的家眷什么也得不到。” 王洽眨眨眼,看其余人都上船,再次问道,“小侯爷,您与卫少保算是朋友吗?” “有点交情而已,汤某对他倒是挺佩服,敢说敢做,可惜在大明,死的挺冤。” “卫少保对小侯爷赞赏有加,不懂战争,深谙治国之道,您比其他勋卫更懂税赋的内涵。” 汤宗晖苦笑一声,“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汤某懂个屁。” “不,小侯爷忘了卫少保如何鼎立朝堂吗?中枢抛弃了辽人辽民,卫少保挽救了他们,此乃无上恩德,就算被炮击身亡,部曲无数,邓夫人和将来的子嗣也不愁传承。” 汤宗晖下意识回头瞧一眼黑压压的士兵,“汤某哪有本事挽救他们,王军门太看得起我了。” “小侯爷,您这是不敢想,大明朝政艰难,人人都知道有问题,人人不想解决,反而人人在钻营。 人心的成见就是障碍,破障需要的不是刀子,也是刀子,先得刀子破成见,破掉成见才能改变脑子,人与人的区别,就在坚持二字,您说呢?” 汤宗晖脑子轰隆一声,这话太熟悉了,震惊看着王洽,噔噔噔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沙滩上,眼里全是惊恐。 王洽上前扶住汤宗晖,“小侯爷,这句话卫少保只与你说过,为何会出现在皇帝案头呢?就算汤氏忠君,应该密奏,为何非要魏国公转交呢?你汤氏是徐氏的臣子吗? 徐弘基8岁袭爵,都督府由族爷帮忙主持,如今三十有七,正当壮年,难免气盛,吃亏之后,回去一定报复,带着整个南勋再次吃屎,你汤氏继续跟着吗? 令祖信国公汤河,太祖兄弟,追赠东瓯王,汤氏自开国后停爵,嘉靖朝复爵为灵璧侯,如今已传五代,令尊袭爵十五年,匍匐魏国公,带来了什么呢? 一次又一次的找屎么?卫少保这次是耍耍,下次就是血溅江河,南勋背叛出身,个个变为乡绅蛀虫,如此大祸,就是祖宗给的最后警示,公侯伯抛弃士兵,已属取死之道,今日的猖狂,恰是明日的哀嚎…” 汤宗晖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你等等,卫时觉还活着?他怎么能活着?升天还能回来?” “少保武艺高强,单挑阎王获胜。” 汤宗晖目瞪口呆,“给老子个实在答案。” “这还不实在吗?” 汤宗晖不停眨眼,双手发抖,又使劲挠挠鬓间,汤氏世代守卫太仓,就算是蛀虫,接触税赋多了,也比其他人脑子聪明,很快明白过来。 “卫时觉控制了倭国?水师封路是他在说服幕府出兵?皇帝知道他活着?藏在暗处掌握江南?外海还有大量水师?郭必爻是卫时觉的人?他要控制漕运,堵死乡绅物资流动?” 第418章 你交代官场,我拥有民心(下) 勋贵子弟晚上都在同一艘船上。 快天亮的时候,汤宗晖突然发疯,对众人大吼,“对面有咱们的部曲,有咱们的亲戚,有咱们武学的同窗,如此抛弃他们,何以做人?” 众人纳闷看着他,你疯了? 汤宗晖看无人跟随,悲愤挥手,“你们回去吧,我不相信公爷抛弃所有人,我跟他们一起回去。” 说罢跳下船,涉水回岛上去了。 众人懵逼,只有诚意伯大吼,叫他回来,鸟船却开动了,直接把他们送走。 今天是正月二十五。 晚上的时候,郭必爻又回来了,三品指挥使以上到马肾岛。 银子给多了,你们被赎身了。 将官大喜,涉水上船,根本不管自己的手足。 汤宗晖没有走。 正月二十六,郭必爻又来了。 谈判顺利,五品千户以上可以走。 中层将官溜之大吉。 黄昏的时候,鸟船又来了,总旗以上可以走。 这次很多讲义气的人就留下了。 十万水师,有官身的人很多很多,大约五千人。 有五十艘船来接,黑暗中稀里糊涂,筋疲力竭上船。 然后…永远消失了。 这事不需要编理由,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士兵以后上岸,得知总旗百户等基层将官消失,一定会认为是上官灭口。 天王老子来了,也无法让他们改变想法。 南勋就算集体抹脖子,也无法证明他们没有动手。 所以,正月二十七,嵊泗周围,一艘船都没有。 士兵瞬间明白,他们要死了,被彻底抛弃了。 在岛上九天了。 就算有三天干粮,大伙奄奄一息。 入夜以后,不停有人大吼。 “爹,娘,孩儿不孝…” “祖宗庇佑,下辈子做牲口,也不做军户…” “天杀的勋贵,老子又不值几文钱,为何不赎人…” “他们丢脸了,咱们活着他们就没脸…” 汤宗晖身边还有一群部曲,他一直没走,士兵们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汤氏小侯爷与大家同生共死,不停有人对他磕头。 岛上还真不乱,若是边军,早就拿刀子互捅啃肉了。 大江水师没杀过人,没见过杀人。 等饿急了,这时候也没有余力杀人了。 他们内心也放弃了,不想挣扎。 “看,那是什么?” 沙滩上一声惊呼,没有昏睡的人迷迷糊糊看一眼,一把火在靠近。 是船!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期盼有个好消息。 “士兵们,大当家可怜你们,让你们死个明白,南勋已奏报朝堂,海匪炮击江防,你们殉国了,名册销户,都死了,回不去了。” 几十个人齐声大吼三次,岛上鸦雀无声。 过一会,船上又大吼,“对了,你们作战胆怯,没有抚恤,哈哈…都被骗了,傻子们。” 啊~ 啊啊~ 岛上此起彼伏的怒吼。 正月二十八,岛上一股死气。 身体虚弱的人走了。 残酷的淘汰。 太阳升起,来了三艘船。 米香把濒死的人唤醒,士兵们挣扎起身,恍惚间看到沙滩在施粥。 挤挤眼,看真的是。 凭借本能去喝粥。 秩序是真好,因为没有体力推搡。 可惜每人只有一小碗,当场喝完,不能拿走。 越来越多的人过来喝粥,恢复一丝体力的人去搀扶同伴。 “谁的粥?” “谁来施粥?” 有力气的在询问。 “汤宗晖小侯爷愿意做二当家,恳请大当家施粥,你们现在是同道兄弟。” 嵊泗在恢复生机,到中午的时候,沙滩上已经坐满人。 看向远处的汤宗晖,无声磕头后,都围坐在身边。 九万人,此刻如同一个箭头,面向汤宗晖,都在等一句话。 黄昏的时候,又来施粥了。 晚上大家恢复体力。 “小侯爷,反了吧!” 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整个岛大吼。 “死了,反了。” “誓死跟随小侯爷!” “小侯爷,您带大家走啊!” 汤宗晖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声,只有感慨。 人被抛弃了。 人被捡起来了。 人,还是那个心吗? 汤宗晖不用答应,天亮就有戏剧性效果。 正月二十九。 经历过生死劫难的人愕然看着海面。 三百多艘海船,森森的炮口,船上冷冽的士兵。 绕着嵊泗转了一圈,震慑全岛。 十艘船靠近,下来一个红袍。 王洽大吼,“本官浙江巡抚,二当家汤宗晖,你们被招安了,马上登记姓名,重新编制,成为大明海防。” 郭必爻也跳出来,“老子郭必爻,是你们的大当家,兄弟们要感谢汤宗晖,若非他,诸位兄弟无法坚持到招安,黄泉路风景怎么样?” 士兵们很快把消息传出去。 顿时全岛在哈哈大笑,此起彼伏高喊。 庆祝自己死里逃生,庆祝自己再不被上官抛弃。 “小侯爷威武!” “二当家高义!” 王洽等他们吼一会,对前面的人招手, “上船,老子才是你们上官,先去舟山养两天。” 汤宗晖被士兵们抬起来,举着大吼,送到船上。 海船陆续过来接人,带着他们的武器,连之前的伙计也被带走了。 上船还有准备的干粮。 听闻对方都是‘招安’的士兵,顿时拥抱大笑,畅想以后了。 旗舰船舱,王洽微笑看着汤宗晖,“小侯爷感觉怎么样?” 汤宗晖摇摇头,“身不由己的感觉,骗人的感觉…” 王洽脸色一冷,汤宗晖又道,“原来这就是坚持,当初若转身离开,一辈子浑浑噩噩,卫少保真乃当世大贤。” 王洽点点头,“这几天没什么事,南勋都在苏州,钦差到苏州了,大儒和西士人满为患,但辩论还没开始,人间已经忘了岛上十万人。令尊在金山卫做客,恳请水师救你,真乃慈父。 二月二,将配备总旗、百户、千户、指挥使等将官,他们是山东水师、浙江水师的人,全部返回大江。 东林会明升暗降郭必爻,但有少保,郭必爻只要获得招安,就会提督江防,你会提督直浙漕运,控制全部检关。 各处驻地军营的士兵可以与家眷团聚,南京的士兵无法回家,只能交替到渡口看看,反正也没江防,你自己控制一下规模,别造成混乱。” 汤宗晖深吸一口气,“南勋都在苏州?不该闭门谢客吗?” “魏国公是监督使,他脸皮厚不动,其他人也不想回,南勋不重要,用卫少保的话说,南勋就是个钱罐子。” “那为何拖延辩论?” “钦差还在召集大儒,少保由着他们,之前行动太快了,让京城和民间都缓一缓,等一等闽海的消息。” 汤宗晖挠挠头,“我有个问题,为何少保不来救士兵?他们被换心了,谁来都一样吧?” 王洽换作认真,“小侯爷,少保若来,那就在江浙民间有了亲疏远近,短期有利,一旦现身,会撕裂江南,少保要的是整个江浙。” 汤宗晖懂了,他已没有退路,立刻躬身,“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王洽拍拍胳膊,“官场欺上瞒下,士绅扣剥百姓,人人变为蛀虫,依旧无限贪婪,此即朝政艰难本质。 少保让王某给你带句话,汤兄什么都清楚,可惜局限于出身,不敢动,不敢试,死一次就清楚了,坚持最简单,坚持也最难,信念要坚定,眼光要清明,手段要果决,未来在脚下,破掉旧序,方铸大势。” “醍醐灌顶,黄钟大吕,感谢少保带汤氏重生,誓死追随。” 第419章 完全失能的中枢 二月二,龙抬头。 京城送走一队丧使。 何宗彦当泰昌帝师二十年,好不容易混出头,使劲给儿孙经营人脉。 突然死了。 命运嘲讽何宗彦就算了,他死的真不是时候。 没有这个人,阉党和东林在内阁没有缓冲。 阉党顾秉谦在内阁,把朝臣牵扯住了。 奏折弹劾都是七绕八绕、不着边际,甚至翻出祖上的事弹劾。 生怕不小心牵连全族,漫无目的,全是废话。 何宗彦一死,南京被劫掠的消息回京,六部一群人请辞。 邹元标也辞官南下了。 但东林重臣也不能全部离开。 诏狱还关着两个炸弹人物,熊廷弼、王化贞都没有定论。 这两人的争吵传遍天下,若落罪不当,会把所有东林变为逆贼,会让天下认定文臣无法处理外患,腰斩士大夫治国的正当性,进而让整个士大夫群体退无可退。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子,东林内阁首辅、次辅还在兜底,清流君子还在捧哏,六部的侍郎尚书实权官,如潮水一般退去。 朱由校该感谢卫时觉,若非关外大胜、若非江南被牵制,东林不会退,阉党必定双手血淋,最终阉党获得面子,里子空荡荡,士绅豪商丢掉嘴替,酝酿更大的血腥反击。 现在挺好。 一边退,一边进,没有结仇,秩序还不错。 胜负决定手已经不在中枢了。 文华殿。 叶向高与韩爌送别何氏丧队,在门口踢踢脚上的泥,进门坐在炭盆前烤火喝茶。 开衙已经十天了,他们除了喝茶也没别的事。 到现在,内阁都没收到准确的消息。 海匪到底有多少人,南京到底被劫掠成什么样子,南勋出海到底干啥了。 连南京六部的官员也说不清。 其实…内阁也害怕南京六部官员说清楚。 若能说清,那就证明海匪劫掠南京的时候,六部官员躲在暗处看戏。 所以,糊涂着吧。 糊涂才是福。 两人喝茶无法驱寒,叶向高扭头翻出一壶酒,炭盆前拿着麦饼,对饮起来。 外面是毛毛细雨加一点雪,两人这日子还挺舒坦。 门帘掀开,中书舍人汪文言进来,递给叶向高一封信。 汪文言被带到诏狱,是一个震慑性质的行为,卫时觉一回来,宣城伯就把他放了,打草惊蛇,没什么用。 信是汪文言族亲汪汝诚写来的,徽商大佬汪氏的信。 叶向高看完,沉默无语,呆滞递给韩爌。 韩爌看完,也不知该说什么。 信很简单,却说了关键。 王洽一定是宣城伯或皇帝的人,外海的海贸没断,已被宣城伯控制。 钱沈倒戈,江南士绅都在准备借辩论反击。 还说大江水师十万人急吼吼去占地,被两千海匪困在嵊泗,周起元和王洽无奈,只能赎人招安。 公侯伯把将官赎出来,却没赎士兵。 灵璧侯小侯爷汤宗晖义气,等待最后撤离,却被抛弃。 汤宗晖为获得粮食,骗海匪入伙,获得两日施粥。 士兵濒死,吊命多活了三天。 这三天活人无数,恰好周起元和王洽急着招安。 谈判结束,汤宗晖已成为海匪二头目,士兵全部变为海匪了。 继续招安,水师直接返回检关,就是换了个上官。 叶向高和韩爌总算知道外海是怎么回事了。 韩爌气得把信扔炭盆,“他妈的,十万天兵抓猴子,也是出门就没了,一介海商变海匪,破坏力这么大,天下怎么到处是齐天大圣。” 叶向高摆摆手,“生气没用,急着办事,必定有无数后患,周起元和王洽选择没错。老夫很清楚他们为何败,竟然坐漕船出海,蠢的不可救药。” 两人捏眉心,能怎么办呢,不认也得认,周起元和王洽的招安奏折得批准,否则外海出现十万海匪。 汪文言轻咳一声,“福清公,蒲城公,家里还有句口信,苏州汇集天下大儒,西士也在汇集,暂时不会开始,但可能很快就结束了。” 叶向高吭哧笑了一声,“外海没有战舰,海贸失去控制,西士失去家乡支持,他们也不想辩了,在考虑保命,最渴望辩论的人,反而是徐光启、李天经之类,他们无台阶可下。” 汪文言立刻道,“福清公,大辩无论胜败,士绅豪商都能接受,但他们不可能接受宣城伯控制江南,加上南勋也在苏州,如同一包火药,若宣城伯借着胜利再进一步,随时会爆炸。” 叶向高点点头,“所以这段时间的安静很有智慧,宣城伯、英国公、皇帝都不愿刺激士绅,可能二月都不会有大动作。 大家都在等,西士在等西班牙舰队,海商在等海贸,宣城伯在等闽海的结局,咱们距离太远,什么反应都不对。” 汪文言没什么多余想法,倒是提醒了一句, “福清公,东林在京城有很多大嘴巴,去年把叽叽喳喳的袁崇焕扔宣府才闭嘴,还有很多清流硬脾气,他们最好致仕,或者派去苏州监督辩论,放京城容易刺激宣城伯,刀子一出,就收不住了。” 叶向高与韩爌警惕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守泰说的有理,清流现在不能对皇帝嚷嚷,更不能对武勋嚷嚷,内阁发文书,令左光斗、黄尊素、魏大中等人南下观摩辩论。” 汪文言躬身退走,韩爌仰头喝杯酒,自嘲笑一声,“蒲商还靠关外生意呢,这是个大生意,突然断掉,影响无数人生计,老夫屁股到底在哪边,越来越糊涂了。” 叶向高哈哈一笑,“别说你韩蒲城,等着吧,福建的消息回京,老夫的屁股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卫氏兄弟…厉害啊,卫时觉小小年纪,兵法犀利,耶速会刺激出老大,无法收拾了。” 韩爌点点头,“人家是兄弟,世人都忘了,卫时觉是宣城伯带大的,仇恨无法抑制啊。” 两人在这反思上了,那就是认输了,反正他们背后的利益群体没输,江南是在守士大夫底线,与两人的生意无关了。 门口出现一个小内侍,“两位大人,陛下相召。” 两人一边向乾清殿,脑海一边快速推演发生什么事。 乾清殿台阶下,远远的就看到朱由校在御座托腮沉思。 两人内心咯噔一下,祈祷别出大事。 “微臣拜见陛下!” 朱由校抬头,声音很冷,“叶向高,皇爷爷在的时候,你就是辅臣,带教士到江南就算了,让教士入京,渗透皇亲,渗透内廷,脑子进屎了,叶氏想被诛九族吗?” 第420章 被渗透的内廷 半个时辰后。 叶向高和韩爌依旧汗毛倒竖,被带到御马监。 这时候朝臣都不敢结交皇亲国戚,不敢渗透内廷,哪头猪在做蠢事。 魏忠贤不在御马监,只有宣城伯一人。 下首坐着一个人,万历的表兄弟兼伴读,武清侯李铭诚。 对面廊柱捆着个奄奄一息的太监。 嘭~ 叶向高看到李铭诚,内心惊悚,脚下一滞,门槛绊了个狗啃屎。 万历生母,慈圣皇太后的爹李伟,出身泥瓦匠,出名的爱财。 长子、次子早亡。 李家老三牛叉了,梅生泽的师父,十方丛林之一,道录司主持。 不仅代表朝廷节制道士,武艺高强,还是万历朝御马监真正的监督大将。 李伟三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孙子成年,还是嫡长孙李铭诚。 别说李伟宠爱,慈圣皇太后李彩凤对这个内侄也宠到极致。 李铭诚与万历年龄差不多,皇帝伴读,张居正的学生。 他做伴读的时候,就在替皇帝监督内库。 万历另一个伴读是当时西宁侯之子。 这三个小家伙,差点改变大明走向。 万历当时很叛逆,不愿读书,对张居正怨气很深,借着内厂名义,两个伴读掩护,偷偷收拢内侍和禁卫,搞了个小内厂。 跳过冯保、太后、朝臣,妄图节制东厂、锦衣卫。 他们要做什么,估计万历也没想好,实在是两名伴读身份好使,轻易就做成了。 最后还是锦衣都督卖了皇帝。 三个小孩不声不响搞大案,把朝臣集体吓出一身冷汗,张居正和皇太后也吓的不轻。 若是别的伴读,肯定被溺死。 西宁侯是世袭禁卫提督,没法惩罚。 李铭诚是太后内侄,更不能动。 张居正底气十足,干脆哄着做大,让两人帮皇帝提督皇庄,名义上管理皇庄武勋。 万历开心了,李铭诚兴奋了,西宁侯之子立刻退出了。 因为他们被当时的英国公张溶节制了,皇亲国戚本来是散养状态,这下也有人管了。 张溶也是张居正的盟友,李铭诚空有名义。 一个小孩,怎么可能跳过英国公管武勋。 皇城之外根本没人搭理他,一文钱都看不到。 小孩的闹剧,就这么无声无息结束了。 但张居正这手段很不好,就是管教自家儿子,你也不能欺骗啊。 何况是皇帝。 此后万历对张居正怨气更深。 这件事告诉万历一个道理:文武面对皇帝是一家。 万历亲政后,谁都不信,对李铭诚信到极致。 李铭诚就是万历的影子,万历不出后宫,矿监税监的账本都是李铭诚在过手监督。 大明朝后戚都是伯爵,就是从李铭诚开始,后戚变成侯爵。 可见李家与万历的关系多深。 泰昌驾崩后,朝臣集体消除内廷,把武清侯撵回家闭门。 李铭诚若是入教,牵连不可想象。 难怪叶向高进门被绊倒,他不敢相信,官场因一个后戚人头滚滚。 与西学无关,结交皇亲乃朱明大忌,就该死。 韩爌去扶叶向高,李铭诚也是刚来,回头看到情形,哈哈大笑,“叶向高,看看你这胆子,难怪当时浙党与教士闹出教案,你马上溜了。” 叶向高起身,听到武清侯的揶揄,反而松了一口气,这也不像被渗透的人。 主位宣城伯抱胸道,“首辅别自己吓唬自己,武清侯不可能入教。” 叶向高再次松一口气,迈步到旁边准备落座,宣城伯又淡淡道,“但武清侯拿银子,给教士介绍内侍入教,蛊惑皇帝接受西士传教。” 扑通~ 叶向高一屁股坐地下。 韩爌瞪眼看着武清侯,脱口大骂,“混蛋,你疯了?!” 武清侯立刻跳起来,“小比崽子,你骂谁呢?” 一大把年纪被骂小崽子,韩爌一时没反应过来。 武清侯是老无赖,骂回去脏自己的嘴。 宣城伯抱胸呵呵一笑,“韩大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生意有理,武清侯赚中人银子该死?五十步笑百步,都是烂人。” 韩爌歪头,冷冷回应,“宣城伯,做事要清楚底线,咱们都是烂人,你又干净在哪里?” 宣城伯点点头,“武勋确实烂,本伯至少是明臣。” 韩爌没法接茬,武清侯却一指宣城伯,“老子是先帝伴读,你一个小小的伯爵,兄弟给皇帝伴读几次,就目中无人了?” 宣城伯眉头一皱,“侯爷,本伯不想与你废话,最好全想起来,你介绍了几个内侍,否则后果自负。” 武清侯双手叉腰,“小屁孩,还给你脸了…” 啪~ 宣城伯隔着桌子,一巴掌把叨叨的武清侯扇懵了。 这就是魏忠贤不在此处的原因。 魏忠贤是皇帝奴婢,面对皇帝长辈,什么也做不了。 韩爌和叶向高震惊看着宣城伯,退一步落座,不开口了。 宣城伯绕出桌子,对地下哼哼唧唧的李铭诚道,“想不起来,就别出去,李氏会被抄家。” 李铭诚呸一口,两眼冒血,“宣城伯,你会死在这巴掌下…” 啪~ 李铭诚另一半脸顿时血红,老头被再次打懵。 叶向高和韩爌差点忍不住鼓掌,操,终于有人收拾这个老无赖了。 武清侯是万历朝出名的无赖,谁都不想沾惹。 李铭诚马上表演给他们看。 六十多岁的老头哼哼唧唧一会,突然如六岁小孩一般,在地下打滚大哭。 “姑姑,你曾孙的奴才打我…表兄,你孙子的奴婢打我…不活了,不活了…朱明亡国了…有人敢打皇亲…太祖啊,看看你的江山吧,全被子孙糟践了…” 叶向高与韩爌齐齐捂脸,就这一招,别说内廷,他能在内阁文华殿、乾清殿、六部衙门、都督府给你上演。 甚至在皇城金水桥打滚撒泼,阻拦朝臣入宫。 谁都撑不住他这么闹。 解释不清,百姓会以为官员欺辱皇室。 宣城伯等他哭嚎一会,在两名阁臣大瞪眼中,抬起右脚,跺向武清侯脑袋。 咕咚~ 一声清脆的撞瓜。 嘎~ 哭嚎的武清侯瞬间晕过去了。 韩爌立刻站起来,“伯爷,马上裹住,扔回李府。” 叶向高也道,“此时不宜搅和皇亲,天下士林糊涂,必定跟着乱吼,数不清的唾沫。” 宣城伯歪歪脖子,有点苦恼,指着廊柱上血淋淋的太监道, “庞天寿,京县大兴人,军户余子,御马监领班,武清侯介绍给教士,五万两买内廷消息,老子做什么事,教士都比你们清楚,他还收买信王身边的内侍。”【庞天寿是真人啊】 韩爌与叶向高这次是真的惊恐,齐齐怒吼,“西士该死!” 宣城伯冷哼一声,“你们不知道吗?” 叶向高大怒,“宣城伯,我们知道什么,把话说清楚。” 宣城伯再次冷哼一声,“哦,你们是不知道,一个是北臣蒲商,一个是道明会的海商,知道的人都辞官了。” 两人更惊悚了,“邹元标?该死啊。” “想多了,是入教的官员,杨廷筠之流。” 第421章 大明中枢早进屎了 叶向高和韩爌此刻与宣城伯同仇敌忾。 东林安排一个秀女都战战兢兢,谁都不敢承认。 无法想象西士敢直接去收买武清侯打入内廷。 而且是万历朝的事啊。 西士孤身一人,不怕灭族,又有大把银子,破坏力强大。 花和尚在苏州看账本,没发现任何名字,但他从账本中看到一条信息,十年前苏州有三十万两流入京城皇亲府邸,说服皇帝亲近西学。 这他妈不用猜也是武清侯。 卫时觉认为正常,万历内廷不被渗透,教士也无法立足。 但不能让探子破坏现在的行动,马上发京城,让大哥找人。 宣城伯守了武清侯府三天,结果出皇城送信的是御马监的太监,平时就在身边。 皇帝还在大内美滋滋密谋呢,人家十分清楚内廷的谋划。 宣城伯一刻等不得,马上用刑。 韩爌与叶向高此刻一个脑袋十个大。 他们已经猜到后果了,福王要被扯进来了。 万历四十一年到万历四十三年,辽东在作战,吸引了天下目光。 这时候国本之争接近尾声,福王留京多年,朝臣想办法挤出银子,让福王就藩。 接着发生梃击案,太子正式听政,东林成为实权力量。 期间还有南京教案,教士觊觎大明国防和火器坐实,论罪当斩,浙党与西士在大辩,万历又改判为驱除。 抛开乱七八糟的消息,抛开乱七八糟的人。 南京教案期间,福王在京城就对万历说过:西学对治国有利。 当时东林都认为郑贵妃和福王穷途末路,逮住一根稻草瞎拽。 前几年又听说教士去洛阳,与福王父子相谈甚欢,王世子朱由崧更是精熟西学。 这些消息无法串一起,加武清侯进来,一切顺畅。 武清侯作为万历的影子,与太子关系寡淡,与十王府的福王关系非常好。 叶向高现在想掐死所有东林。 国本之争若被再次翻出来,东林重臣全得奔跑着去见祖宗,孙承宗都躲不了。 难怪宣城伯敢对武清侯用刑,皇帝真的动杀心了。 三人等武清侯清醒,也没有去审讯庞元寿。 一个卖消息的太监,单线联系,不知道其他人。 宣城伯有点焦急,负手在地下踱步。 外面跑来一个番子,“禀伯爷,兄弟们在庞家地窖发现三万两,这家在外城,表面上粗布麻衣,里面绫罗绸缎,厨房吃的非常好,简直是贡品。” 宣城伯两眼一瞪,“别打扰他们!” 番子立刻道,“回伯爷,没有打扰,兄弟们偷偷潜进去看了看地窖。” 宣城伯摆摆手,示意滚蛋,余光一扫门口,立刻躬身,“拜见陛下!” 朱由校大步进门,瞥了一眼地下的武清侯,又对叶向高和韩爌冷哼一声。 迈步到主位,冷冷说道,“泼醒!” 内侍拿一盆水泼向地下的武清侯,宣城伯对内侍摆摆手,示意回避。 武清侯哼哼呀呀起身,“姑姑…表兄…救命啊…表兄,你傻儿子的孽子要杀我…” 叶向高和韩爌不想听,脖子扭来扭去,无处可躲,急得满头大汗。 武清侯看到主位的龙袍,吓得啊啊吼了两声,清醒了。 朱由校冷冷道,“叔公,朕不想听废话,你只有一次机会,朕只问你一次,你在做什么?” 武清侯安静三息,突然趴下,“由校…不…陛下,不是微臣的错啊。” 朱由校瞬间失去耐心,右手向下一挥,“送叔公上路。” 叶向高和韩爌同时扑到桌前,焦急道,“陛下,请收回皇命,您得回避!” 不用他俩阻拦,皇帝在恐吓,地下的李铭诚趴到桌前,惊恐大叫, “由校,你不能杀我,你爷爷和父亲都知道,真的,他们都知道,你不能欺负我老了…呜呜…你们都欺负我…银子明明给了内廷…” 叶向高和韩爌这次头发都炸起来了,他妈的,难怪被皇帝勒令听审,皇帝早知道万历贪银子,才释放刺探大明火器的教士。 万历那个腹黑鬼,总是只拿好处,不顾后果。 李铭诚哭的稀里哗啦,宣城伯看皇帝面色铁青,到身边抬起右脚,吓得李铭诚大叫, “表兄对皇孙很满意,但皇孙总想玩游戏,就让人蛊惑五皇子,以此来刺激皇孙专注政事。由校,你要相信叔公,由检是督促你的手段,你爹不懂表兄的意思,你不能不懂啊。” 朱由校冷哼一声,“朕懂,朝臣也懂,但朕不懂,你为何与西士还有联系,为何还在渗透内廷,朕不是追究以前的事,就说现在。” 李铭诚呜呜哭了两声,“陛…陛下,他们大方啊…他们就是群贱商…只会做生意的商人…与大位没什么关系…不要白不要…” 在场的三人差点一头栽倒,听着可笑,但这就是李家,看见银子没脑子。 宣城伯上去踹了一脚,“别废话,到底收买了几个内廷太监。” “五个!”武清侯立刻道,“只有五个,表兄说卖消息不能超过五个,不敢不听话。” “哪五个?” “御马监、司礼监、印绶监、尚膳监、都知监,都是领班,他们原先是大太监陈矩身边的火者,与陈矩一样,都是京城人。 他们给李府皇城的消息,李府再给教士安排的掌柜,一次一千两银子,双方平分,有时候消息不重要,也不一定能拿银子。” 陈矩骨头都烂完了,万历皇帝身边的内廷总管,李铭诚的好朋友。 宣城伯叫进来一个内侍,吩咐一句去抓人。 朱由校瞥了一眼宣城伯,后者再次问道,“先不说你卖内廷的消息,为何帮西士收买信王身边的人?” 李铭诚一脸懊恼,“陛下,十王府内侍都是东厂安排,微臣不知道谁背叛,但肯定有勋贵参与,微臣是害怕有人弑君,推五皇子上位。” “为何如此判断?” “陛下忘了,信王在仁寿宫,外臣根本见不到,可常洛病重期间,信王在仁寿宫井里捞起金鱼,还有内侍说是鱼跃龙门,至尊之兆,虽然内侍被朝臣全砍了,但那鬼地方连青蛙都没有,五皇子凭什么能捞到金鱼,只有勋贵能让禁卫放进去。” 朱由校呵呵一笑,“叔公,朕不是曾祖奶奶,会听你卖傻,你也别想混过去。” 李铭诚指天发誓,“微臣若虚言,天打雷劈,由校你现在强大,迟早清算旧事,到时候牵连微臣头上,跳进黄河洗不清,打听到这个人,让他闭嘴。” 叶向高和韩爌总算听明白了,李铭诚是奉万历的命令,与福王亲近。 同时也有勋贵奉万历的命令,让五皇子朱由检出头。 大概万历驾崩前也安排过泰昌和天启,不要追究武清侯这个皇家掌柜。 就是这狗东西管不住手,贪银子坏事。 朱由校此刻也挠挠头,“韩卿家,勋贵的事别提了,皇爷爷好似说过这件事。但叔公勾连西士,与福王脱不了干系,皇家的事太乱,调查清楚,你来处理吧。” “啊?!”韩爌一愣,“微…微臣惶恐!” “不用惶恐,废掉高攀龙、徐光启、赵南星钦差身份,让他们参与辩论,你做钦差副使,武清侯同行,即刻到苏州,处理一切关于西学之事,处理一切外海及海贸生意之事,涉及勋贵、宗室、皇亲,皆可问罪!” 扑通~ 韩爌下跪,“微臣万万不敢奉召!太祖皇明祖训有令,勋贵、宗室、皇亲,非皇帝不得问罪。” “你耳朵塞鸡毛了,让你做副使,正使乃别人。” 韩爌看一眼宣城伯,后者没有回应。 朱由校突然起身,“叶卿家亲自写圣旨,空着正使名字,秘密封档,不准让此屋以外任何人知晓,否则格杀勿论。 韩卿家带圣旨南下,一千锦衣卫同行,以调查江南混乱的名义出巡,等你见到人,自然知道该填名字,京城同时填上就行。 告诉他,朕在皇城哪里都去不了,天下魑魅魍魉全部在皇城闹腾,朕实在受够了,给朕处理干净。” “陛下留步!”韩爌看朱由校离开,急得大叫,“陛下,为何不让英国公来处理?微臣是阁臣,如此大案牵扯进去,就算微臣不怕,士林也恐慌。” 朱由校直接走了,飘来一句话,“英国公没他好使,去了就知道。” 第422章 西士一切行为,都是生意经 叶向高和韩爌鬼鬼祟祟回到文华殿。 关门之后,抹抹额头冷汗。 皇帝审讯武清侯,是个很不友好的信号,还是举刀子了。 叶向高咕咚喝口水,快速问道,“王丰肃化名高一志,在山西做什么?” 韩爌痛快回答,“韩某不认识王丰肃,高一志在山西安排了两家举人士绅,在做延绥和大同的边贸生意。” “嗯?做生意需要他去安排?” 韩爌叹气一声,“说出来你不信,但他们确实在做这事,鼓励边商穿越瓦剌,抵达极西之地,听说到哈萨克汗国西边,西士就能接应到,生意出货量大大增加,路途也能缩短。” 叶向高根本不信,摆手大骂,“春秋大梦,耶速会一定另有所图,表面上传播学问,背地里在搞地图,测算山川河流,不是正经做商人…” 韩爌听着叶向高混乱的表述,皱皱眉头,换了个话题,“正使是谁?” “魏国公!” “嗯?可能吗?” “那就是万历胞弟潞王,反正皇亲国戚。” 韩爌挠挠头,“事情容易失控啊,宣城伯为何突然退出。” 叶向高冷笑一声,“皇帝不可能让武勋控制江南,大概王洽才是皇帝的人,哎,反正咱要退了,天下…就是个生意啊…” 堂堂首辅,这总结绝了。 他们卖着属于大明的一切,把银子揣自己怀里,还个个觉得应该,觉得自己有底线。 卫时觉在山东,与鲁王做生意很顺利。 鲁藩三个主事人毫无阻隔,侧面也能证明藩王做事准则:只要不涉及造反,他们胆子没限制。 朱明宗室有很多人才,大夫、史学家、地理学家、音乐家、算术家、道术家、画家等等。 衡王始于宪宗庶七子朱佑楎,就藩青州近140年,如今传七代。 亲藩共有十六支郡王,很多无后断爵,传到现在剩下七支。 当世衡王朱常?,博学儒雅,擅写诗文,撰写《洪武圣政颂》、《皇明政要》等书。 二十五年前,利玛窦北上京师,在济宁受到漕运衙门的款待,结果被税监马堂扣押,索要重额关银。 利玛窦因此被困山东,他这种白毛鬼,脱离运河绝对无法入京,干脆在山东传教半年。 不仅受到鲁王、德王、衡王的招待,还在山东打开局面,有人洗礼入教。 衡王朱常?第一次接触利玛窦,就很热情。 大概是猎奇的心思,留利玛窦在青州住了一段时间。 利玛窦再次返回,衡王就不止是热情了。 利玛窦自己回忆:衡王不是外人,是一个教徒对神父的热诚。 朱常?不仅自己听西学,还让诸郡王学习。 信道信佛的人,就喜欢听些神神叨叨。 利玛窦去世,龙华民再次到山东,已经被铺好路子了。 就在他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被卫时觉连锅端了。 刺杀卫时觉后,龙华民离开京城,消失在大明视线中,他知道自己暴露了,准备跑路。 宣城伯等人之前也大意,认为天津卫被都督府控制,龙华民不可能被接走。 其实早跑到灯下黑的地方。 哪里距离出事地点近,哪里就是灯下黑。 找人这事,还得花和尚。 看账本三天后,杨廷筠就让他发出一封西文信,绝对是内部密信。 地点竟然是山东青州府莒州。 连京城的教士都到苏州了,山东能有什么教士。 二月初六。 青州府日照西边的马亓山,宁完我在山顶了望四周。 百里之外是海边,东南方向二百里是胶州湾。 在马亓山环绕下,日照是海边一块小平地。 与莒西平原相隔百里山区。 从陆地看,日照地形独特,非常隐蔽。 从海面看,日照位置得天独厚。 黄河口的海州(连云港)也就百里,可以进入大明漕运水路。 宁完我摸摸额头,别的不说,传教士选择发展海贸的地点,思路很明确。 陆地交通对他们不重要。 一个隐秘又水路通达的地方,天然适合海贸走私。 南方的海贸是利玛窦的功劳,龙华民急着立功,打开北方海贸。 直隶湾进去很不安全,也不敢进去,山东就是唯一选择。 龙华民在济南府是打开官场阻碍,在青州府才是真正的发展合作商。 卫时觉打断龙华民的海贸,打断他上升的渠道,难怪立刻刺杀。 山下来了两个精壮男子,“头领,找到了,碁山净土寺,唐代传下来的寺庙,宁阳郡王资助的庙宇,有两个白毛藏身。”【如今还在,明亡之后衡王宗室也藏这里】 宁完我看一眼西北方向,“有多远?” “二十里。” “送信人走了?” “是,兄弟们确认离开才靠近。” 宁完我一挥手,“抓住他!” 黄昏时分,宁完我被士兵带到净土寺。 山中半坡的古刹,浑厚的气息。 宁完我装作上香的豪客,天黑借宿,寺庙僧人看他大方,立刻带到客房。 两个随从观察一下地形,直接翻墙到隔壁。 一刻钟后,传信安全。 宁完我打了个口哨,外面等候的人控制寺庙。 身穿儒袍的白毛在炕上,看到宁完我进来,立刻呵斥,“清修之地,滚出去!” “龙先生,鄙人奉大王之命,请你回家。” 龙华民噌的跳下地,惊喜问道,“海路通了?” “先生作为耶速会会长,刺杀大明少保,通不通你不知道嘛,还真是难找啊。” 龙华民骂了句西语,推开他夺路而逃,被门口的士兵一脚踢了个狗吃屎。 隔壁也带出来一个白毛鬼。 宁完我笑呵呵蹲在龙华民面前,“有点体面行不行,敢做不敢当吗?” 龙华民脸色灰败,“你们怎么知道这里?” “利玛窦在山东传教纯属偶然,先生能把这里作为重点,一定研究过大明舆图,你们比大明士绅更懂大明地理,真正的大贼。 地方选的有点隐蔽,不利于货物集中,这是大明的地盘,若我们选择海贸,不需要偷偷摸摸,直接去胶州湾或海州就可以。” 龙华民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你们不能如此粗鲁,鄙人乃…” “你是什么都不重要!”宁完我直接打断他,“别紧张,我们不会杀你,苏州有请!” 龙华民有点不可置信,“辩论?竟然叫我去辩论?” “是,但不是叫你去,而是押你去!你的教徒也会被押着去!” “你是宣城伯的人?鄙人可以保证,北方开海贸,宣城伯每年有五十万两收入。” 啪~ 宁完我直接给了一耳光。 对周围的人挥挥手,“带走一切书信,留下十人守着这里,不准走漏消息,谁来扣押谁。” 第423章 掏空的官场 苏州现在人很多。 除了钱府,客栈爆满,士绅客房家家挤满借宿的世交。 老师带着学生,长辈带着晚辈,如同庙会似的。 如此多的人流,苏州地方官反而轻松。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嘛,闹事太丢脸了。 苏州的小商小贩很开心。 尤其是饭馆酒楼,顿顿爆满。 江南聚会,向来少不了画舫,护城河中画舫相连,士子留恋,故事不断。 百姓是挺热闹。 士林大儒目标各不相同,对他们来说,参与就是声望,胜败不重要。 只有一部分人觉得诡异。 教士全部在西城教堂,五十人挤满,不出来。 高攀龙、徐光启等人,本来在巡抚衙门,京城消息以来,去往世交别院。 现在人最少的地方,反而是地方官府。 官员避嫌,就算老师、师兄弟、长辈来了,也得浪费笔墨通信。 分守道衙门嘛,比其他地方热闹。 赵南星赖着不动,千姬和王洽都在,自然有卫时觉。 僧兵在后院,前院的属官只在大堂办事。 点卯之后,有事处理,无事散去。 二月初十,辰时。 分守道属官,理问所七品官孙普铮换一身儒袍出衙门。 孙普铮乃湖广人,年龄不小了,五十有三,是个举人。 在街上对人微笑,看起来和煦悠闲,一副大自在的洒脱。 理问所,掌勘核刑名诉讼。布政司直属佐贰官,府县一级没有。 布政司直属理问是六品,分守道是布政司属衙,配理问就是七品。 布政司理问,听起来与按察司职能重叠,实则完全不同。 布政使掌全省的行政、民政、财政,传布政令,考察官吏。管理户口、田土、科举。班发禄俸、廪粮。均衡赋役额度,规定征收。 按察使掌全省的司法监察,刑名按劾,纠劾官吏,抑制豪强,平反冤狱,澄清吏治。 布政司的理问勘核刑名诉讼,就是税赋有关的刑名,重大刑案还会转按察司。 房守谦的分守道可不只管苏州,他同时监督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三府税赋。 孙普铮的七品理问,就主管三府之内一切户口、田土、税赋刑名。 在朝廷眼里,理问有权力发现问题,没有权力处理问题。 实际权力运用起来,大有内涵。 理问说案件重大,就转按察司分巡道。 理问若能摆平,那就没事。 而士绅又负责给朝廷收税,理问就是所有士绅的朋友。 绝对的交情,绝对的利益共同体。 只有那些命案,才转给按察司。 按察司刑名更像是擦屁股的脏活。 大明朝官场二百年,已经渐渐形成风气,同样是刑名官,布政司刑名就是比按察司刑名清高一等。 苏州分守道理问,得到的好处超越很多参政,甚至比西南、西北的布政使都牛。 孙普铮一个举人,能混到苏州理问,不是一般的强。 他出身刑名世家,熟知大明律,中举之后,淮安府推官六年,徽州府推官六年,杭州府理问六年,苏州府理问这是第三年。 做官二十年了,孙普铮从未升过官。 一地两任,四平八稳,稳的可怕。 任职的地方越来越富庶,按他的计划,苏州做六年,就该致仕了。 儿子已经在江西做推官了,四年后就可以到南直隶了。 封疆大吏,高门望族,孙普铮从不指望。 实惠就行,争那个名头没意思,儿孙以后就这标准。 谁做封疆大吏,都离不开精通刑名的理问,他们起起落落,孙家稳如磐石。 天下如孙家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官宦之家。 他们,才是天下百姓存亡关键。 孙普铮笑呵呵溜达两条街,并没有回对外经常居住的房子,绕到一个小巷子,跨过一个独木桥,沿着墙角拐了两个弯进入水道。 又从水道上一个小船跨过去,还与小船上卖瓜果的小贩点头示意了一下,再次消失在拐角。 狭窄的巷子,仅能过两人,尽头一转,有个小门。 若不进来看,就算外面有船路过,也很难看出来这里还有个后门。 孙普铮进入后院,立刻有个妖艳的女子上前,“老爷辛苦了,客人来了。” 这还是个三进院子,就是有点窄,只有三间宽。 两侧一定是熟人,找这地方可不容易。 孙普铮跨过中院书房,小儿子立刻迎上来,“父亲,杨先生与杨掌柜在喝茶。” 再到前院客房,孙普铮立刻堆笑拱手,“哎呀,劳烦先生久等,衙门琐碎真多。” 杨廷筠笑笑,正要介绍,孙普铮突然对杨六躬身,“这就是杨掌柜吧,如雷贯耳,中午敬您一杯,上任三天就查出五个混蛋,大家感激不尽,救命之恩。” 花和尚躬身回礼,“前辈过奖,江湖小把戏,您才是大拿。” 孙普铮再躬身,杨廷筠一下按住他的手,“好了好了,老孙,你这客套劲也让人腰疼,杨六挽救我和伯爷三次性命,刚回杭州转一圈,又处理那边的遗患,拜见过魏国公,是公爷、江北、江右朋友共同看重的后辈,北方还没来得及去。” “是嘛?!大喜事,大喜事,请杨掌柜多多指教犬子,孙氏会说不会做,离不开您指点。苏州房子不便宜,老夫贺礼二万两,您买个小院歇脚。” “前辈太客气了,晚辈受宠若惊…” “咳!”杨廷筠重重咳嗽一声,“你再说下去,天黑了。” 两人大笑一声落座,孙普铮招呼儿子上茶。 花和尚伸出两根手指,“前辈是咱们的智囊,有一公一私两件事请教。” 孙普铮点点头,“先说私事吧,免得你担心。” “好,前辈果然懂人心,晚辈私事有点乱,婆娘本来安排在杭州城郊,离开一个月,回去不见了,家里的银子也不见了,她还有孕,怎么找?” 孙普铮思索不到三息,淡淡说道,“偷千两以下,已经被杀人埋尸,三千两左右,不闻不问最好,五千两以上,不可能离开杭州。” 杨廷筠眉头一皱,“杨六婆娘怀孕,拿走三千二百两,为何不闻不问最好?” “杨先生,三千两无法大手大脚,又无法隐藏,一定离开杭州,又不可能太远,差不多五百里方圆,收买人帮忙隐藏,而她又不敢说明银子来源。 这范围可太难找了,杨掌柜混江湖出身,江湖女子,一个月看不到男人,猜测掌柜故去,难免自我慌张,以后有缘会见,不必纠结,急着乱找,很可能让帮她隐藏的人害怕,进而害死孩子,何必呢。” 花和尚长出一口气,“听前辈一说,某就放心了,她跟别人就算,不能毁我儿女。” “呵呵,杨掌柜还会有儿女,您这是第一个,难免心疼,老夫理解。” 花和尚点点头,再次长出一口气,干脆杨廷筠来问,“公事更难受,苏州府熟人出了八百万两…” 他还没说完,孙普铮就咧嘴一笑,“孙某猜猜,不是南勋不想还银子,而是不知还给谁银子,而对方暂时又没要?” 啪~ 杨廷筠一拍手,“老孙到底是玩律法的人,就这么回事。钱文两家负责筹钱,这两家现在都说账目忘了,容他们合计一下,可时间太长,一旦开始辩论,公爷就成赖账之人了,士绅总不能直接拿南勋的银子。” 孙普铮再笑,自信说道,“《大明律》曰: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八百万两一月24万利,最多不过本金800万两,且需三年。 律法内的事,孙某能绕晕债主,还可能替公爷省下这笔银子,但这不是律法的事,也不可能在律法内执行。公爷若想了结赎银,直接给周起元就行,他不得不收。” “怎么给,他会收吗?” “给800万当然不行,多给24万两,《大明律》曰:若豪势之人,不告官司,以私债强夺去人孳畜产业者,杖八十。债主不能抢,也不能强行借银生息,周中丞被迫做个好人,否则他就渎职。” 杨廷筠摇摇头,“周起元指望不上,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也不是强迫的问题,东林不能栽进来。老孙敢收吗?” 孙普铮眼神一亮,“好啊,愿替公爷解决此难。” 第424章 瞒天过海,双龙戏珠(上) 下午时分,勋贵在护城河停留的银船,全部入城中河道。 把银箱搬至分守道衙门。 参政房守谦气得喷血,但他无法阻拦刑名属官问案,大明朝官场制衡就这样。 800万两,多的很,衙门前院,箱子堆积如山。 一箱一箱沉重的银子,眨眼就把衙门给堵死了。 孙普铮与南勋画押交接,还请千姬帮忙护卫,谢礼三万两。 千姬痛快同意了。 后院阁楼,卫时觉在窗前,虚掩着窗子喝茶。 这是他观风景的位置。 战斗早就开始了。 百姓不知,士林不知。 双方在各玩各的。 文仪在身边坐着,陪卫时觉看如山的银箱,脸上的笑意掩不住。 还银子?下下辈子也别想还清。 千姬小跑上楼,喜滋滋到身边,“夫君,已经拿到三万两,上国真大方。” 卫时觉搂着脖子香一个,“都是咱的银子,有夫人帮忙太好了。” 千姬红脸看一眼旁边的文仪,笑呵呵靠身上,拍拍小腹,“文妹妹辛苦伺候夫君,人家给夫君生孩子。” 文仪可没她这么直白,咧咧嘴道,“真羡慕千姬姐姐如此…开心。” 千姬眨眨眼,顿时坐直,“你是不是又骂我没脑子?” “看您说的,开心就是开心,谁都想开心。” 千姬嫃怒,伸手捏一下胳膊,“我没脑子,总好过你偷自家男人!” 文仪哎呀一声,立刻还手捏回去,“我好赖是在床上,哪像你在佛祖面前心贴心打滚。” “你才打滚!” “你才偷人!” 两人一伸手,全部向肋间,顿时咯咯咯笑骂。 文仪解决身份问题很简单。 千姬找男人的时候,她与卫时觉在卧室床上。 把千姬吓得三魂六魄都飞了,一瞬间就猜到后果,僧兵全得死、和国要换主人、德川幕府一定会被强大的水师夷为平地… 这时候再告诉她身份,那就是铁定册封、做上国尊贵的夫人、离开和国荒蛮之地、家里人以后的靠山… 这一来一去,地狱天堂一走,千姬哪还有被欺骗的感觉。 她很开心、很庆幸自己被骗。 想必接下来的孙普铮也会开心。 卫时觉看天色差不多,推开打闹的两人,拍拍脸让安静,微笑下楼。 韩石在等候,立刻躬身,“少爷,准备好了,全部换完,需要两个时辰。” 卫时觉嗯一声,“等那边信号,不必着急,稳妥遮蔽暗探。” “是,属下一定办妥。” 旁边的赵南星挠挠头,“你这瞒天过海太复杂了,为了什么呢?” “为了最后的胜利!” 卫时觉简单回了一句,解开袍子扔掉,韩石立刻帮忙着甲。 房守谦从外面进来,十分苦恼,“师弟啊,就算偷走,这么多银子往哪里藏,一晚上能办妥吗?” 卫时觉呵呵一笑,“师兄不敢想,动动脑子,一切简单。” 房守谦还是不信,“敢想有什么用,得做成啊。” 卫时觉哈哈一笑,“师兄晚上就知道了,卫某其实在偷士绅的胆子,接下来…要让他们全部闭嘴。” “怎么个意思?” “多看多想!” 房守谦无奈看向赵南星,后者苦笑一声,“守谦自己看吧,不止偷胆子,少保还在掩护一个人,搞不好最后成左右互搏了。” 神神叨叨,房守谦也不想问了,反正自己躲不开。 孙普铮已经散出消息,明日帮南勋足额还银子。 有官府过手,士绅肯定来领银子,绝不会多要。 一切的一切,就在今晚。 卫时觉的目标始终是宗族宗法,居高临下,准备撕破官场虚伪的面具。 分守道衙门周围,不仅有僧兵,百步之外,有王洽派来的水师,三百步之外,还有知府、知县派来的执役。 每个院子都勒令不准乱走动,大军只守一晚。 距离分守道衙门五条街,花和尚在阁楼抱胸看着黑漆漆的苏州城。 看一会,低头思索一会。 其实在等时间。 杨廷筠靠榻上打盹,被他来去踱步,搞得睡不着,还有点眼花,“杨六,你能不能坐下,这时候不可能出错。” 花和尚落座,不到一刻钟,又站起来踱步,神色凝重,“先生,总感觉哪里不对啊。” 杨廷筠哎呀一声,“当然不对,那里都不对,但再不对,那也是八百万两银子,上千个箱子,神才能一晚上挪走。” 花和尚一愣,“您觉得哪里不对?” 杨廷筠无奈道,“太顺利了,大概谁都不想节外生枝,官场让外海的事快点结束。” 啪~ 花和尚一拍手,“就是太顺利了,顺利的过分,不该这么顺利,没道理啊。” 杨廷筠翻了个白眼,“官场讲什么道理,推责按火,才是官。” 房间又安静了,花和尚站到窗前,盯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廷筠看他如此尽心,迷迷糊糊入睡。 噔噔噔~ 楼下传来脚步声,杨廷筠警惕坐直,看杨六还在窗前,无奈看着门口。 诚意伯推门而入,“杨先生,士绅核对过数量,孙普铮回家了。” 杨廷筠点点头,花和尚却猛得回头,“回家?回哪个家?” 两人被他搞得一惊一乍,“当然是平时对外的家。” 花和尚摇头,“不对,银子在衙门,他回什么家。” 两人哭笑不得,“杨六,银子再多也不是他的,已经请人守着了,他再去守,岂非信不过对方,何必呢。” 花和尚闻言,又开始踱步凝思,过一会猛得抬头,“坚定说道,不对,孙普铮不对劲,此人合作多久,知道咱们多少秘密?” 杨廷筠一摆手,“哎呀,就知道你会疑神疑鬼,查出五个探子后,你不停怀疑每个人,孙普铮不可能背叛,他的一切,他的未来与咱们是一回事。” 花和尚讪讪笑一声,表面信了这话,内心却暗骂一声,那是你们不知卫老三的手段,生与死都能被他逆转,一个孙普铮算根毛。 明天就能让江南士绅全部惶恐,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这时候已经子时中,花和尚也坐旁边,准备打盹休息。 门口却传来暗探的声音,“头领,孙普铮果然去了暗处的小院。” 花和尚立马坐起来,杨廷筠和诚意伯却很不满意,“杨六,你盯着自己人做什么?平白无故离心。老孙就是好女色,几乎每晚都去,天亮前返回。” 花和尚却紧张问道,“他一个人吗? 门口探子道,“孙普铮带着一个护卫,他儿子一直在暗处的院子。” 花和尚立刻大叫,“通知货栈所有兄弟,马上去客栈隐蔽,保护杨先生和伯爷离开,老子去宰了这个狗东西。” 第425章 瞒天过海,双龙戏珠(下) 杨廷筠和诚意伯对花和尚的行为很不满,齐齐大吼, “杨六,你太过分了。” 花和尚却斩钉截铁道,“听我的没错,但愿虚惊一场,否则我们被连锅端了,锦衣卫的手段太厉害了。” 两人对他逃命的手段还是信任,顿时大惊,“怎么说?” 花和尚一摆手,“来不及说了,孙普铮一定被高手盯着,兄弟们去了白白送死,我去处理,两位马上隐蔽,不出一个时辰,苏州暗探全部覆灭。” 他如此认真,两人无法反驳了,探子们立刻去通知货栈的人到安全处躲藏。 三人下楼,花和尚穿了一件内衬甲,拿一把刀,对几名探子道, “护佑两位离开,我去看看孙普铮,街上不得发出任何动静,逃命都不行,苏州城里有精锐校尉,一旦被拦住,无声无息全死。” 说罢,对两人一躬身,飞速离开。 诚意伯与杨廷筠对视一眼,沉默离开。 但两人没有去杨六暗探所在客栈,反而绕了几下,带着两个护卫,抄近路隐蔽来到一个院子。 就在孙普铮院子对面。 楼上看着院子,杨六的蒙面身影很快出现,他先去左右邻居看了一眼,才翻身上墙,直接到前院房顶。 屋内亮着昏暗的灯,杨六听了一会,突然从房檐坠下,一脚踹窗进入客房。 显然听到里面的谈话,不准继续下去。 这动作利索,把看戏的两人惊的一抖,接着两眼大瞪。 因为砰砰的打斗声传来,还有孙家小儿子的惊呼。 嘭~ 打斗很快来到院内。 一个拎绣春刀的蒙面男子,与杨六对峙,客房门口是孙普铮父子和妾室身影。 杨六冷冽的声音传来,“厂卫鹰犬,阁下不是泛泛之辈,报上名来。” 对方语气同样冷冽,“军中招式,还有闻香教堂口的直刀,阁下口音乃南人,莫非出身戚家军,蓟镇又投靠王森?忠良做贼,祖宗安宁吗?” “少废话,今日我们肯定有一个丧命,某必杀孙普铮这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 孙普铮突然开口,“杨六,快逃命去吧,孙某不得已。” 对面两人听到汗毛倒竖,差点惊呼出声。 这狗东西真的背叛他们。 还好孙普铮单线联系,还好杨六提前转移,差点害死苏州所有密探。 呼~ 杨六突然扔出手中的刀,飞虹贯日,刺向孙普铮。 老头惊恐大吼,嘭~ 绣春刀飞来,凌空把直刀撞飞。 孙普铮差点吓死,对面两个观众暗叫可惜。 杨六已经与对方打一起了。 这才是真正的武术,没有花里胡哨,招招要命。 两人不停翻飞,拳脚对撞。 嘭嘭嘭~ 你打一拳,对方必定还一脚。 双双跌倒,又弹起来,再狠狠来一下。 身上像是拴着绳子,彼此有吸力一般。 不停分开,对击。跌倒、还击。 拳对拳、肘对肘、肩对肩、脚对脚、膝对膝… 目不暇接,快如闪电,又凶险万分。 胜负就在刹那间。 杨廷筠和诚意伯急得握拳,可惜杨六与对方都是顶尖高手,除了互相抵消体力,互相挨揍,一时没结果。 后院突然来了两个拎刀的帮手,沉默加入战团。 杨六眼看不敌,甩出两块石头击退敌人,翻出墙头,一眨眼不见。 与杨六对打的校尉摆摆手,阻止追击,“不要追了,已经结束了,他们不会上当,孙先生安危要紧,带孙先生一家离开。” 四个黑衣人出现,护着孙普铮一家离开。 杨廷筠和诚意伯对视一眼,低声说道,“淮安、扬州、杭州、苏州的密探全部需要转移。” 诚意伯懊恼捶头,“孙普铮显然刚背叛,说明织造府来了新的主事人,地位很高,能让孙普铮放心。不止四府密探危险,杨兄忘了山东和京城,孙普铮还参与过山东和京城的事,龙华民十分危险。” 两人现在什么都不能做,焦急等候半个时辰,确认安全才出门。 路上越跑越快,回到客栈。 花和尚已脱掉内甲,身上肌肉泛红,不停咳嗽,显然一时半会无法动手了。 “伯爷,孙普铮早就被策反了,对方早把还钱的路子堵死了,小人就感觉不对,太顺利了,孙普铮是个钓饵,差点上当。” 诚意伯着急问道,“你在房顶听到了什么?” 花和尚一愣,“伯爷怎么知道小人在房顶?” 诚意伯讪讪一笑,“没闹出动静,那肯定是精锐厮杀。” 花和尚点点头,“对方是锦衣卫武堂的武师,这种人缇骑无法号令,只有勋贵才能请动,某位勋贵在江南…这不重要,孙普铮说伯爷父亲就是联系人,杨先生反而是后来的朋友。 刘氏靠《烧饼歌》预言,在观察人间,确定未来的天地之主,所以您世代都是联系人,杀叔杀祖,那是因为您父亲把任务交给您,没法换了,必须杀掉,大家都让令叔死,谁让他生的不是时候…” 诚意伯和杨廷筠深吸一口气,刘氏的身份来源,可没告诉杨六,也没告诉过孙普铮,那老头竟然能猜出来。 苏州果然来了一位对手,可能是后军某位勋子,或者侯伯本人到了,南北勋在苏州开杀了。 杨廷筠快速说道,“第一,货栈探子是否暴露不重要了,能通知就通知,来不及就算了,第二,孙普铮不知密探地点和身份,暂时安全,第三,明日取回银子,第四,伯爷身份被宣城伯掌握,您无法办事了,马上回南京,以免波及爵位,不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咬死不认。” 诚意伯懊恼点头,“老子还是想不明白,孙普铮为何背叛。” 花和尚插嘴道,“杨先生,伯爷,您二位没有说点子上,第五才重要。” 两人齐齐道,“快说!” “孙普铮掌握江浙士绅所有龌龊事,他能让所有士绅闭嘴,也能拉所有士绅下场,就看怎么用了。二十年的理问啊,好用就是最大的隐患,对方当然会盯死,锦衣卫哪有傻子。” 杨廷筠腿一软,喃喃道,“自作孽啊,孙普铮还是咱们掩护在做刑名,800万两银子一出,他显然害怕了,认为咱们在用他做最后一件事就会灭口,所以背叛。” 诚意伯也猜到是如此,再次懊恼捶头,“银子太多,吓着他了,自己吓自己,自我设想了条绝路。” 花和尚内心轻哼一声,还有第六呢,京城暴露、山东暴露,老子反而隐藏了,能接触更多的隐秘。 说不准到最后,只有老子一人没暴露。 你们已经见过自己最大的对手了,就在你们面前打斗了一场。 现在,你们才是明处的人,俺们才在暗处。 啧啧啧,刺激啊,好玩。 第426章 我只是不想做个傻子 孙普铮那个小院一定被杨廷筠盯着。 分守道衙门也一定被更多的暗探盯着。 银子太多了,大家都认为不可能转移,那就是最佳转移时间。 但把暗处的人全部引开,需要一个小技巧,给花和尚一个理由。 卫时觉不缺这想象力。 所以发生了刚才的打斗。 专门表演给暗处的观众。 诚意伯的身份太重要,那混蛋联络的人一定更隐秘,花和尚得继续潜伏。 子时末。 苏州暗探全部缩回去了。 分守道衙门后院,士兵排开从后门而出,三百步后,穿过一个院子,跨过两条河道。 不用走动,手递手沉默转运箱子。 打开箱子哗啦倒河道,再洒一层土。 银箱装青砖瓦片,上锁再还回去。 谁也想不到,银子在河道,白天有安排的商贩小船,三天后慢慢转移走。 就这么简单。 孙普铮如何劝降呢。 卫时觉只说了一句话,早就等着孙普铮接手银子了。 “你有三个兄弟,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五个孙子,七个孙女,原配过世,妾室三个,老家藏银四十万两,杭州、苏州大约二十万两。” 卫时觉粗略说一遍,把一张纸条给他,上面有姓名、年龄、地址。 老头一看到纸条,瞬间天塌了,人生一切都失去意义。 人家连藏在南京的孙子都知道。 不用挣扎,马上匍匐。 文氏后院,孙普铮看到自己的家人,连女婿和外孙都带来了。 一家人齐齐整整。 安抚两句,一家人连夜告别,孙普铮到正屋匍匐下跪, “下官不知少保当面,十分惭愧,少保天人之姿,必将擒服江南。” “起来吧,不瞒孙大人,找你家人的漕船,二十天就出发了,你接不接银子,都会栽进来,卫某还顺路端了江西一窝老鼠。” “下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用不着!”卫时觉喝口茶,淡淡说道,“天亮把银子戳破,告诉百姓南勋用砖瓦骗人,你留在分守道衙门,把江南士绅与你隐匿户籍、瞒报田产、坑蒙拐骗等事写出来。” 孙普铮打了个哆嗦,“这…这需要很久,少保可以重点清算。” 卫时觉嗤笑一声,“孙大人,有些事得与你说清楚。别以为卫某让你去指认某个坏蛋,别以为我想杀某个人,我要诛心所有人。 你做的事大不一样,不是为我做事,是为你自己,为你家人。我曾有一个梦想,当我刚睁眼,现实一巴掌把我打死了…” “啊?!”孙普铮一头雾水。 “卫某曾梦想,天下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官场两袖清风,军队无往不利,大儒积极向上,律法惩前毖后,人人如龙,盛世永存。” 孙普铮实在不知如何回应,您多大的人了,怎么说稚语。 卫时觉也没等他回应,森森一笑,“盛世只存在于想象中,天下从未有盛世,至少没有圣贤描述的盛世。 孙大人,如今江南安定,咱以你治下的一个贫民视角,看看他的一生,看看这个人世。 你出身贫民,一生下来,父母就在数着米粒喂养,三岁蹒跚,你会被狗一样拴着,因为你这时候只会破坏,家里没东西让你破坏,且无人照料,只能拴着。 五岁的时候,你会光屁股去捡柴火,但凡偷懒一天,家里冰冷,必定被父母揍一顿,再也不敢懈怠,这时候你不用穿衣服,反正没人笑话。 十岁的时候,得下地劳作了,你会与家人交替穿裤衩,小小的身躯劳累一天,疲惫不堪,还得去捡柴,你的生活只有劳作,无尽的劳作。 十五岁的时候,有个女孩嫁给你,你俩租种地主一块地,一起劳作生存。 浇水、施肥、除草、地垄,没完没了,好不容易收获,粮食七成交给地主,剩下的三成不仅自己吃,还得缴税。 你成年了,也知道谁掌握生死,妻儿张口等吃,让你片刻不敢歇,看到里长、保长,一定拍马奉承,阿谀一辈子,因为缴税的时候,他们稍微动动手,你就能省下一个月口粮。 缴税结束,你依旧没有闲暇,还得出工,河道你来修,水渠你来筑,治安你来护,一切都得你来,而你还得带干粮。 某一天你觉得不公,想去闹腾,都不知道去哪里,因为你不识字,不知道世间力量何在。 你听说县衙可以击鼓喊冤,你信了,去县衙求救,知县都没看到,就被扔回原籍,因为你越级了,挨了三十杖责。 你奄奄一息,大难不死,不甘心,去乡里要个公道,给你断案的是乡老、里老。 他们是大族的人,是致仕官员,是进士、举人、秀才,是里长、保长奉承的人,人家高高在上,你有什么冤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给人家找麻烦,又挨了三十杖。 你又大难不死,这次一发狠,纠结几个同乡集体告状,乡老、里老管不了,沉默看着你去闹,知县听闻你闹大事,推给知府,知府一听人多,推给布政司。 省府大吏没法拖了,转给理问,此乃刑名高手,大明律一翻,个个有罪,杖责轻重不等,队伍立刻散了,有人死了,也白死了。 你很幸运,还能闹到省府,多少人一辈子都闹不出本乡。 你认命了,闹到哪里都是一顿杖责,告诫儿子别闹,你儿子与你一样,不停劳作,无尽的劳作,如牛马一般,没时间考虑其他。 某一天你老了,要死了,临死之际,你还会听到有人说,祖上不努力,你就是后果。 你想大喊冤枉,明明很努力,祖上不努力的人哪有后代,可你微不足道,蝼蚁结束生命,世间与你无关,你的一生结束了。 孙大人,世间贫民,皆为家道中落,从未有祖上不努力的人家,一代一代的劳作,贫民步步退让,强人贪欲无尽。 退让和贪欲的尽头,是同一个深渊,不给人活路,垂死挣扎就会造反吃人,千万万人造反,那就是强人的末日,王朝轮回了。孙大人,你明白吗?” 孙普铮听的汗毛都在发抖,扑通下跪,“下官罪孽深重,千刀万剐。” 卫时觉点点头,“贫民勤快,肯定能活下去,没道理活不下去,世间贫民若活不下去,一定是有人让贫民活不下去,他们怎么做的呢?” 孙普铮嘭嘭嘭磕头,却不敢说废话,“回少保,不准贫民集中,集中即闹事,闹事即惩罚,溺死弃尸。” 卫时觉继续追问,“孙大人是行家,贫民一辈子都没见过一两银子,孙氏六十万两家资,那就是害死六十万人,你家若能传承富贵,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一个又一个贫民活不下去,最终会如何呢?孙大人让成千上万的人去死,想过结果吗?孙大人,问题在哪里?” 孙普铮牙齿咯咯打颤,“士绅豪商,高门大族,儒士胥吏,全是问题。” “你这脑子也不是太聪明,起步就是宗族宗法的问题。” “是是是,宗法即残民本法,与大明律都挨不着。” 卫时觉拍拍手,“想必孙大人一定好奇,卫某出身高门,衣食无忧,为何还要折腾,你猜呢?” “少保悲天悯人,圣贤降世,解救苦难,当世大豪杰。” “不能这么说,卫某没这么高尚。世间皆为轩辕之后,每一家的传承放到历史之中,都在上山下山,某一个时间点,有的人在山顶,即高门;有的人在山谷,即贫民。 卫某所作所为,不是为了至尊,也不是为了富贵,更不是为了快意恩仇,这些追求很无聊,时间会让所有人回归平等位置。 荣华富贵、快意恩仇、穷困潦倒,在史册中都是一堆齑粉,你能从齑粉中挑出一个特别的粉末残渣吗?” 孙普铮此刻深感渺小,“回少保,人活一世…确实无聊。” 卫时觉轻哼一声,“讥讽贫民不努力的人,还会骂卫某居心叵测,贪欲不足。他们是一群人,他们嘴里无数经言名句,总结起来不过八个字:劳作应该,富贵有理。 二十年间,孙大人亲手扣剥百姓六十万两财富,多少人因你而亡,你却想着子孙后代永远富贵,孙大人是如何说服自己相信这个鬼故事的呢?” 孙普铮这次沉默很久才磕头,只说了四个字,“下官该死!” “嗯,确实该死,你们这些混蛋,在欺骗世人相信一个不存在的道理。连我大哥也一直告诫我,要做一个明臣,应该做一个明臣,可大明都快被明臣自己挖塌了,人活一辈子,只为齑粉一粒吗。 孙氏全家性命不过卫某一句话,但卫某把你全家费尽心思聚拢起来,不是为了给他们一刀。你的家人将会被送往倭国,孙大人就这么去死呢,还是做一粒特别的齑粉?” 孙普铮咚咚咚磕三次,“回少保,愿恕罪!” 卫时觉起身,冷声郑重道,“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放下屠刀就能成佛,那佛国尽是魔鬼。 我会被人诋毁、误解、栽赃,没关系,时间证明一切,卫某只是不想做个傻子。没有谁生下来就应该富贵,也没有谁生而卑贱,如果我在享富贵,那一定是我自己争取,与祖宗荫恩无关,孙大人现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吗?” 孙普铮明白了,郑重磕头,“回少保,回忆二十年一切刑名,告诉世人问题在哪里,唤醒百姓,送宗族去做齑粉,照亮人间。” “善,神性魔性一念间,你做的事与所有人都不同,明日把银子送回去,剃度出家,从今以后,你叫丛醒,一根草的死活,这世界不在乎,聚集在一起的草燃烧自己,必将照亮世间,恭喜你,做了特别的齑粉,子孙后代无需躲躲藏藏,将真正享受你的大恩德。” 第427章 和尚真要主事了 南勋都在东郊的豪商大院。 天还未亮,诚意伯刘孔昭无奈告诉魏国公实情,他得回南京避一避。 魏国公很无奈,不想让他走,厚脸皮不承认就行,害怕什么。 当下先交换一下信息,北勋谁到苏州主事了。 卫时觉知道刘孔昭的身份,但不知道他年纪轻轻为何成为联系人。 汤宗晖知道啊。 一说刘基和烧饼歌,卫时觉恍然大悟。 神棍向来有市场。 世人眼里,刘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但在史家眼里,刘基就是个正常的传人。 王覃他爹、王耘勤就说过:史家入世就该有口劫。刘基好胜心强,没管住嘴,一开始争功,后来想躲也躲不了。 大多数人读史,心态变化都一样,是怀疑到接受的过程。 总体上四个感受:原来如此、不必如此、何须如此、无奈如此。 史家不一样,出身就导致他们很超然,教育的眼光居高临下。 从小站在人间之外。 从不单方面褒贬人事。 十分善于总结规律。 规律即预言。 这就是刘基、刘伯温。 身为开国勋臣,说话太多,把子孙后代全陷在预言中。 终其一朝,别想拔出来。 对不对,都是你祖宗说的,证明他、找到他、消灭他,否则就居心叵测。 此乃刘氏身上的桎梏。 刘基长子受胡惟庸排挤,逼着自尽,次子帮建文帝,大骂朱棣,导致爵位被除。 朱棣对刘氏很厌恶,差点灭三族,刘氏后裔隐姓埋名。 弘治朝,开国勋臣之后迎来转变。 弘治和阁臣给自己塑金身,各种美誉不断:中兴帝、仁皇在世、贤臣当朝… 唱赞歌必定追溯到开国,追念勋臣、方显皇恩。 弘治自己给自己找了个麻烦事,下诏寻找常遇春、李文忠、邓愈、汤和、刘基五家后代。 找人很容易,该给个什么地位,这可难了。 调子起的太高,不好安排。 封爵不可能,到京营提督军队也不可能,会打乱武勋秩序。 给个边军世袭将官,那是降等,自己打自己脸。 来来去去吵了几年,弘治折中,封世袭锦衣卫指挥使。 亲军属性、刚入武勋门槛。 但这职位可不能放到京城掌实权,扔南京领俸禄,面子上就这样过去了。 到嘉靖朝,外藩入主金銮殿。 嘉靖逮着太庙玩正统,大礼议之争很复杂。 挨个论皇帝,就会论太祖。 太祖当然无法挤出太庙,那就论谁有资格配享太庙。 这一下波及到文武根本了,互相之间不停喷唾沫,瞬间被撕裂。 高,实在高。 武勋为了扩大影响力,同意追封勋臣。 嘉靖顺势追封开国勋臣三十多家,有了大批盟友。 弘治朝这五家就成为侯伯了,其余人世袭都督、指挥使不等。 开国勋贵和靖难勋贵两京都有,互为监督。 封爵要分配职责,都是开国勋臣之后,世代南人,不想入京,也不能全在南京。 正好定远侯入京办事,邓家就成了后军勋贵。 定远侯是卫时觉的岳父,邓家毕竟半路才去的京城,应该与南勋亲近。 魏国公判断,皇帝和英国公都害怕宣城伯报复起来没底线,让人过来缓和一下。 诚意伯听魏国公判断是定远侯,他不太了解邓氏,发愁挠头,说不出个所以然。 旁边的怀远侯常胤绪轻咳一声,“公爷,属下天亮去文府转转,文仪那孩子应该知道。” 魏国公不想听文氏,没有接茬。 安远侯柳祚昌大智慧没有,小聪明很多,就是眼尖,立刻插嘴,“孔昭,是谁发觉不妥,叫来问问,公爷才好判断。” 刘孔昭立刻点头,去外面吩咐,让杨六进来。 花和尚第二次见众人,微微躬身,身体僵直,“公爷恕罪,小人不便行礼。” 徐弘基对他还不错,伸手一请,“坐吧,杨六,你跟着勋贵更合适,如何判断孙普铮背叛?” “回公爷,没什么道理,就是太顺利了,小人一辈子没经历这么顺利的事,何况是800万两的银子,胆小甚微,您见谅!” 徐弘基呵呵一笑,“有道理,这是好事,那为何判断织造衙门有个勋贵?” “回公爷,完全是江湖人的想法。800万两银子,如此重大的事,孙普铮不出门才正常,若出门,一定保证人身安全。 可他深夜一人幽会妾室,只带一个护卫,大胆的很,小人怀疑谁给他如此胆气,那他一定知道苏州有强大的武力。 小院躲藏的人恰好是锦衣卫武堂高手,这类人在京城很特殊,军户中声望很高,是很多世袭将官的武师,骆思恭都调不动。” 徐弘基连连点头,“好,细微处见真章,生意的事杨廷筠更擅长,联络的事孔昭更合适,你从生死之中锻炼的超强敏锐,不亚于战场大将,本公在苏州附近有一千人,你来调动,归你指挥。” “啊?!”花和尚很不愿意,“小人混江湖,一身贱毛病,若做军户,军法临头。” “杨六!”诚意伯低吼一声,“别给脸不要脸。” 徐弘基没有生气,“杨六,你知道徐氏也在做生意,本公没有兄弟,是叔公在管理,大家本来就是一回事,本公只是请你临时查探苏州,分析探子的消息,及早发现异常,不是让你去做部曲,以后还是要与孔昭做事。” 花和尚恍然大悟,“那公爷直接吩咐就行,小人已经领大家的俸禄了。” 徐弘基正要吩咐探子头领过来见杨六,花和尚突然弹起来大吼,“不对,银子到苏州几天?” 众人被他齐齐吓了一跳,徐弘基下意识道,“十天啊!” 花和尚一拍手,“咱们都知道孙普铮早被策反,那他为何还痛快接银子?不对,不对…公爷,麻烦把探子消息全拿来。” 他现在判断消息有权威了,魏国公立刻到书房,亲自给拿出一沓消息。 杨六急着翻阅,旁边一群人等着。 翻到第五张,上面说银船一开始在西郊,堵塞码头,知县说了一声,三天后又转到北面,再三天后,知府又说堵水道,转入东郊支渠。 杨六指一指奏报,“公爷,为何被一个知县、知府说的团团转?” 徐弘基摇摇头,“其实是士绅要求,苏州近日食材耗量大增…” 他还没说完,花和尚就大叫,“糟糕,银子被调包了,公爷要丢大脸了,孙普铮不是给您分银子,而是告诉世人,南勋拿假银子搪塞士绅,贪得无厌。” “胡说八道!”徐弘基大怒,“本公会在乎这点银子嘛,南勋不是出不起。” 花和尚摇摇手,“公爷,这不是实力的问题,是信誉,是脸面,是声望,您没回南京,影响别人做事,他在赶您走,银子就算没被全部调包,也被盗走一部分。” “哈哈哈…”旁边柳祚昌大笑,“杨六,这可不是八十两、八百两,是八百万两,盗银子藏哪里呀?你组织三万人来盗吗?” 花和尚眉头一皱,“看侯爷这自信的样子,小人可以肯定,银船出了问题。” 还不等柳祚昌讥讽,门外闯进来一个部曲,一脸不可思议,“公爷,见鬼了,分守道衙门的银子,除了24万两利息,其余的箱子里全是砖瓦,僧兵、海防士兵、执役全都没发现异常,衙门根本不可能放下。” “混蛋,卑鄙…”魏国公脱口大骂! 杨六却大吼,“公爷,生气没用,银子根本没进苏州,马上派人堵死苏州周围的百里水道,查探所有漕船,派一千人全部去太湖,避免对方沉银。” 第428章 给辩论起个调 二月十一,苏州炸了。 八百万两,一夜之间丢了。 僧兵、海防士兵、执役,都在到处跑。 街上来回乱窜。 百姓院子不用进,根本放不下。 大户人家进去看一眼就走。 每家都进进出出很多人。 整座城嗡嗡嗡的声音,昨天那么多箱子进分守道衙门,远远的就能看到,就算偷,一晚上得上万人。 长脑子的就知道,银子不是在分守道衙门丢的。 那是在哪里丢了? 只能说,箱子里根本就不是银子。 南勋一个个气得肺都要炸了。 上午巳时,整个苏州的士绅豪商伙计、执役等人,全部在护城河和附近水道找银子。 花和尚去东边支渠看一眼,又去北面护城河看一眼,到西郊后不动了。 徐弘基急得眼冒火星,太气人了。 外海作战屈辱不能说,苏州银子被换没法说。 再玩下去,南勋自己把自己憋死了。 花和尚此刻蒙着半边脸,在漕运码头站着,看着远处的太湖。 他这打扮大家都理解,毕竟被孙普铮出卖,虽然官方无法抓捕,暗处肯定有人。 徐弘基呼哧呼哧喘气,“杨六,肯定去了太湖?” 花和尚指一指头顶的杠杆起重机,“只有在这里,才能快速调包啊,银船第一天到苏州,当时兄弟们在船上累了,下船在岸边休息。八百万两全调包,只有您在苏州临时凑的24万两是真银子。” 徐弘基气得踹一脚木桩,“狗日的郭必爻,带检关士兵,都是南京军户熟人…” 花和尚摆手,“不是检关的人,人家不是调箱子,是调船了,一刻钟就完事,小人问过,银船上的兄弟对漕船一点不熟,银箱都是官衙统一样子,且被布盖着,换船了也不知道。” 徐弘基一愣,“还可以这样?本公去织造衙门…” 花和尚一把拖住,“公爷,人家让您回南京,别妨碍做事,您去见面毫无缓和,银子在太湖,找吧。” “太湖这么大,怎么找?” 花和尚挠挠头,“应该还在船上,需要找船,要不您先回南京?” 徐弘基差点吐血,扭头看城墙下看戏的人群。 百姓竟然对南勋全是揶揄、戏谑的笑容。 徐弘基牙齿咬的嘎嘎响,一瞬间想劈了这群贱民。 周起元、王洽联袂而来,徐弘基歪头不想说话,花和尚也躲一边。 诚意伯无奈拱手,“周中丞,王军门,苏州很乱啊,两位最好请织造府主事人出来谈谈,八百万两在苏州失窃…” 身后的杨六拽了一下,示意他别口不择言。 果然,周起元马上冷哼回应,“谁能证明八百万两在苏州失窃?难不成银子长翅膀飞了?” 诚意伯被噎住,王洽对魏国公行礼,“公爷,韩阁老就算到江南,也会先去南京,说不准还要去外海,最后才到苏州,您最好回南京,也许您回去,银子也回去了,毕竟人家的报复对象不是南勋,是您坏别人的事。” 徐弘基瞬间脖子都气红了,周起元跟着道,“公爷,经此一事,孙普铮大彻大悟,辞官剃度出家,在分守道衙门写回忆录。” 众人齐齐纳闷看着他,诚意伯直接问道,“回忆什么东西?” “二十年刑名案件交易过程!老夫也该辞官了。” 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刑名案一出,南勋、豪族很麻烦、很丢脸,官员做不下去了。 双方无法合作弹压民闹,那就被撕裂了。 江南会失去控制。 魏国公向杨六一指,对身边部曲道,“现在开始,你们归杨六调遣找银子,掌握消息,孔昭留苏州,代表南勋监督辩论,脸皮厚点,没证据不可能获罪,其他人,马上回家。” 他说完迈步就去上船。 气势汹汹闹事的魏国公,就这么被吓走了。 生生活成了一个笑话。 若早走半个月,哪来如此羞辱。 众人在码头站了一会,等待太湖的消息,苏州城突然传来叫骂声和嚷嚷声。 声音越来越大,好似有无数士子在骂人。 众人疑惑扭头。 城门洞挤出来几名衙门属官,到众人身前递上一张大纸。 周起元、刘孔昭等人看一眼,突感胸闷,齐齐仰头呼吸,深深的无力感。 新一波攻击,开始了。 海商没还手之力。 南勋没还手之力。 官场没还手之力。 进而让整个士绅豪族群体没有还手之力。 本以为这就够恐怖了,大纸一出,直接轰击脑子。 看起来,西士更无还手之力。 生意若彻底脱离掌控,姻亲、世交也会被撕裂。 他们在这叹气,客栈的杨廷筠大滴汗珠滚落,在地下急得团团转。 窗户看一眼城内,到处是大声读内容的士子。 苏州教堂附近更是无数人在吐唾沫。 还未开始,已经被掀底裤了。 大纸内容很单一,没有攻击谁,只是在叙述欧罗巴教会、修会、国家。 开头第一句话就震得隆隆响:全能的、唯一的、万能的上帝,被欧罗巴肢解数块。 天主、新教、东正之间,在互相杀戮,彼此认为是异教徒,战争已持续十多年,双方杀的血淋淋。 不仅有教派区别,内部更加分裂,天主有三十个修会、新教有十个宗派、东正修道院十五个。【具体数字不准,来来去去太快,有些教廷不认,没法查】 教士鼓吹的唯一神,在本土有五十多个派别打架。 上帝变为工具,是贵族的一把刀。 如此奇葩、混乱,教士睁眼说瞎话。 大明境内的教士为耶速会,他们从不说欧罗巴教会真相。 商业为主的海贸团体,欺骗性的、掠夺性的、不择手段的一群奸商,在大明变为博学多才的西士。 大明的教民,实际是一个帮派的小喽啰,是一个商号的伙计。 是谁在鼓吹他们?是谁在赚取利润? 嘭~ 大门被一脚踹开,刘孔昭拿着大纸挥舞,“老杨,这是真的?” 杨廷筠十分无奈,“伯爷,若说这事,会让教民和潜在信徒产生困惑,对上帝概念混乱,阻碍传播,等虔诚入教,慢慢会知晓。” 刘孔昭把纸大力扔怀里,恼怒大吼,“杨廷筠,还没开始辩论,西士已成为一群骗子,辩论个球啊,你们竟然欺骗朋友。” 杨廷筠面如死灰,一张纸,把修会与大明士绅直接撕裂了。 第429章 一个人的战斗力(上) 苏州的百姓到处在打听、传播、议论。 看贵人的笑话,看官场的笑话,看士绅豪商的笑话,看儒士的笑话。 大瓜目不暇接。 哈哈,百姓开心,太爽了。 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在笑。 这辈子都没如此开心过。 八百万两失窃案,不管当事人怎么想,人心已经判定为:南勋欺诈案。 南勋妄图用24万两利息银,遮盖800万本金。 妄图用自己的身份地位,欺压士绅不敢说话。 士绅确实恶毒,被南勋恶心一把,百姓高兴。 南勋确实卑鄙,被海匪反复戏耍,百姓真乐。 爽,乐,是今日苏州的气氛。 刘孔昭恼怒,杨廷筠惶惶之际,花和尚回来了。 一句话把两人安抚了。 “昨晚没有动刀兵,今日扩散大字,人家在表达善意,不愿沦为血腥,既然要辩论,两位还是想想辩论的事,你们很安全,人家懒得杀戮,咱也不用躲躲藏藏,去争取信任吧。” 两人还没发觉,遇到无法决断的事,会被花和尚三言两语支配。 这是三番五次救命的信任堆积,现在变质为依赖了。 花和尚已经掌握苏州所有密探,最清楚是否安全,两人自然出门了。 街上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的声音,让两人如芒在背。 总感觉被人戳脊梁骨骂。 戚戚然不停回头。 街道待不下去,快速到城南。 徐光启在苏州随便找院子,不需要借宿。 院子大门敞开,里面几个护院和老妈子在劳作。 比起杨刘两人的戚戚然,这里一切如常。 两人莫名心安,迈步进入书房。 这里没有客人。 因为徐光启太出名了。 战斗力碾压天下。 他是心学骨干、西士旗帜,还是三品大员。 圣教三柱石,徐光启、李之藻、杨廷筠。 位置就是重要性排序。 分工也明确,官场政治、学术研究、生意杂务。 杨廷筠沉于教务杂事,生意人脉。 李之藻沉于天文地理,历法算学。 徐光启则兼通心学、西学、农学、军事、天文、算术、历法…几乎没他不涉及的专业。 学术能力无人可及,又是朝廷大员,精于政务,专于运用。 所思所想,眼光格局,言论做事,徐光启与所有人都不同。 不仅与传统士大夫不同,与修会内部的人也不同。 学术上,儒士辩不过他。 声望上,西士压不过他。 导致他孤傲又超然。 利玛窦去世后,徐光启地位独一档,已自成一派。 论学术的时候,官场大儒可以聊聊,现在涉及刺杀、海贸、海匪、南勋、党争,大儒到苏州就回避了。 杨廷筠和刘孔昭到书房,看到徐光启和李之藻正在喝茶聊天。 徐光启手里盘着一块金币,面带微笑,眼放神采。 风轻云淡、乐观自信,略显孤傲。 把进门的两人看呆了。 杨廷筠和刘孔昭躬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徐光启已经笑了,“仲坚,你早年学浙东王学,又学禅宗佛学,就算没有所得,也不至于如此无助吧?” 杨廷筠点点头,“惭愧,杨某此刻落魄之极。” 徐光启笑了笑,看向刘孔昭,“诚意伯,仲坚连对手是谁都没有搞清楚,你们合作生意太久,不知不觉下场,跟着瞎折腾,让人家逮着一个机会,不停撕裂基础。” 刘孔昭瞬间有点明悟,“玄扈先生敏锐,刘某确实有点糊涂。” 徐光启伸手示意两人落座,再次说道,“仲坚,你与海贸牵扯太深了,生意和银子让你失去了判断力,你能说清楚,对手是谁吗?” 杨廷筠立刻道,“宣城伯为首,背后有朝鲜邓文映,还有怀宁侯、定远侯、武定侯等勋贵,杨某不信英国公下场。” 徐光启摇摇手指,自信说道,“错,背后是皇帝,一直是皇帝。” 两人齐齐瞪眼,“啥?!与皇帝博弈?”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老夫多次向万历皇帝召对,皇太子总是缩脖子躬身站着,皇孙在身边看起来安静,却眼神清澈,从未被任何人影响,内秀十足。 皇家祖孙三人,万历务实脸厚,避虚就实,泰昌怯弱犹豫,戒备心重,天启内秀外慧,无畏无惧,看重实践。” 杨廷筠思考一会,纳闷道,“就因如此,徐兄判断是皇帝?” “当今陛下的天性怀疑一切,但他不猜忌,不冒进,只是想亲自试一试,这就是实践,就是动手能力,喜欢木工即如此。” 杨廷筠挠挠头,“就这样能判断是皇帝?” 徐光启叹气,“仲坚啊,你太执着了,你觉得我们能赢得辩论吗?” 杨廷筠一愣,“若是辩论西学是否有用,我们当然能赢,如今辩论士农工商、辩论修身治国,我们不可能全输,儒学也不可能全赢。” “是啊,你明知各有所长,为何还执着呢?” “杨某没有执着!”杨廷筠下意识反驳一句,突然住嘴,扭头看一眼刘孔昭,两人终于明白过来,“皇帝在给西学找一个法理,规范西士活动原则。” 徐光启点头,“没错,这是皇帝的眼光,不是某个臣子的行为。你们被生意影响了,把对方行为看做不死不休的争斗,那就会判断错对手。仲坚,我问你,海贸会断吗?” 杨廷筠摇头,“看起来不会,对方就算打败耶速会,还有道明会、奥斯定会,还会有尼德兰归正会,他们也是教会一部分。” 徐光启缓缓点头,“耶速会刺杀,被招至报复应该,你反抗也应该,但你始终在生意中博弈,人家一直用全局的眼光来做事,根本没把你当对手。 僧兵和朝鲜水师突袭外海,撕裂海商与修会; 海匪突袭苏州,撕裂海商与士绅; 南勋出海变为笑话,撕裂军户与南勋; 南勋银子被调包,撕裂南勋与豪商; 今日大纸一出,撕裂修会与士绅信任。 老夫听说二十年理问在回忆刑名,紧急着就会撕裂豪族与百姓。 至于功名大族,学术门阀,全部建立在声望基础上,最后会自我撕裂。 江南攻势凌厉,是人家在累势,根本没把你放眼里,否则你早被锦衣卫缉捕扔诏狱。 你心思太重,自我设想危局,人家在对付别人,你把自己带进去,还美滋滋以乱打乱,自己把自己折腾的乱七八糟,眼光与格局差人家太远。 你们还没发现,江南生意、学派、联姻、世交的关系,被一刀一刀切开了吗?” 啪~ 刘孔昭一拍桌子,恍然大悟,“皇帝在控制江南,厉害,佩服,难怪江南如此被动。” 徐光启嗤笑一声,“诚意伯,此乃破势中聚势,聚势中造势,皇帝在立规矩,也就是说…皇帝在准备改革!” 改革一词,让刘孔昭抖了一下,“啊?岂非皇帝同时进行两个党争?” 徐光启赞赏点点头,“若把阉党看做皇帝表面上的力量,那宣城伯兄弟就是实质的力量,皇帝明暗主持两条线,等明暗力量融合,酿造大势,开启改革,中兴大明,天朝煌煌。” 第430章 一个人的战斗力(中) 书房很安静。 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传来,越发显得徐光启在格局上的超然。 他不怕被耶速会生意牵连,也不怕因西学落罪。 李之藻还是喜欢与徐光启坐一起,从智慧上分析问题,轻松可以应对。 起身给三人加水,捧着杯子慢慢喝茶。 与杨廷筠在一起,天天琢磨银子和生意,算计这个,防备那个。 银子越来越多,脑子越来越偏,心越来越黑。 沉默思考之后,刘孔昭突然摇头,“皇帝主持改革,毫无信任,未见效果,天下先乱,不败而败,大祸啊。” 徐光启眉头一皱,还没说话,李之藻就反驳道,“伯爷未免过于相信士绅,皇帝掌握最强武权。” 切~ 刘孔昭嗤笑一声,“武权谁都可以掌握,就是皇帝不能掌握,屠刀一举,天下罢市,土地闲置,盐粮布价格飞涨,半个月都不需要,皇帝就失败了,若皇帝不承认失败,继续杀人,那完蛋了,又要帝位交替了。” 徐光启和李之藻诧异看着诚意伯,不敢相信他如此判断。 学术派与实力派,面对权力就这点区别。 刘孔昭看两人的眼光,再次笑一声,“大明朝二百年就这样,不是刘某大言不惭,皇帝改革,那就是内阁六部失权、武勋完全搁置,文武齐齐被架空,大明朝还是大明朝吗? 就算皇帝可以短暂成功,规模更大、影响更深的动乱要来了,这天下不是对百姓好,就能坐稳江山,隋朝富、王莽好、元朝松,一个比一个死的快。” “哈哈哈…” 徐光启突然仰头大笑,边笑边摇头,“诚意伯,你也回南京吧,以免无端卷入皇帝的起手式,人家刚出手,不准任何人乱来。” 刘孔昭眉头一沉,“玄扈先生不相信?” 徐光启还在摇头,“老夫信,但老夫更信居心叵测之人无法聚势,没有力量,没有人心,想什么都是做梦,说什么都是空话。” “玄扈先生有刘某不知道的消息?” 徐光启向椅背一靠,“不是,但老夫可以肯定士绅无法聚势。” 刘孔昭刚要追问,杨廷筠按住他的胳膊,“杨某懂了,咱们的确比徐兄差点眼光,比对手差点格局。” 刘孔昭皱眉,“什么意思?” 杨廷筠一脸颓废,“生意啊!” “嗯?”刘孔昭还是没意会到。 李之藻拍拍手,“诚意伯,皇帝没有断海贸,而是在控制海贸,引入新的合作商人,那就在改变祖训,是真正的改革。 大明朝廷从贱商、拒商,转变为平商、迎商,此即辩论,我们辩论的关键,是把士农工商平等对待。 人家已经把大势改变了,你们还在生意里面转圈圈,一部分士绅豪商会归顺皇帝,迎接海贸,向朝廷缴税,哪来的动乱? 就算有乱子,也是皇帝越来越强,闹事的士绅越来越弱,何况皇帝还有名义,还有刀子,挣扎之下,徒增笑料。” 刘孔昭两眼大瞪,不一会腰胯松懈,耷拉着脑袋,如同斗败的公鸡。 徐光启正要说话,刘孔昭又突然弹起来,把三人惊了一下。 “不对,不对!”刘孔昭大叫,“你徐光启是骗子,是逆贼,人家把你的身份钉死了。” “哈哈哈…” 徐光启再次仰头大笑,“诚意伯啊诚意伯,老夫从来不怕辩论,你没搞清关键,今日的大纸在说欧罗巴,在说教会、修会、国家,在说海贸,在说耶速会,但人家没说西学。” 刘孔昭眼皮一瞪,“徐子先,你在自欺欺人。” 徐光启从抽屉拿出一张纸扔过来,“诚意伯,若老夫认为无法反驳,那老夫就是居心叵测,若老夫反驳,只能从一个方向反驳,人家不是攻击西学,而是让徐某做好准备,拖整个大明参与辩论,堂堂正正。” 刘孔昭展开看一眼,是徐光启写的反驳文,如此快就完成了,至于内容,刘孔昭无话可说,徐光启不愧是一人独斗天下,嘴皮子无敌。 杨廷筠从刘孔昭手里接过来,看完放到桌上,略感无语。 徐光启淡淡说道,“咱们是利玛窦朋友,接触的是西学,一直认为西学有利治国、有利天下,又不是背叛大明,你在慌张什么?” 杨廷筠这时候嗤笑一声,“徐兄还真是单纯,背叛不背叛,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皇帝说了也不算,总有个胜败,总有个对错,总会杀鸡儆猴,我们就是那只鸡。” 徐光启冷哼一声,“老夫问心无愧!” 杨廷筠眉头一挑,“杨某也问心无愧,谁家银子都是白的,良心无法称重,所以咱们死了别怨人,也别自认清高,谁也不比谁聪明。” 徐光启深深皱眉,“杨兄在贬损徐某?” “不需要杨某贬损,我不知道哪里有问题,但知道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判断一定不对,辩论是学术,也不是学术,既然掺杂党争和改革,一定会有血腥,你死我活的斗争,徐兄还在这里幻想和煦,实在妄想,告辞。” 李之藻站起来拽一把,“杨兄,你怎么能如此说子先!” 杨廷筠没有解释,拉着刘孔昭离开。 诚意伯一头雾水,你们怎么突然崩了,但他没得选择,只好点头告别,与杨廷筠离开。 大街上匆匆而走,刘孔昭跟着道,“不至于吧,先看看形势再说。” 杨廷筠突然停下,扭头看着诚意伯,两眼充满血光,森森说道,“徐兄就那样子,儒士的虚伪改不掉,但他有句话说对了,咱们马上去南京和扬州,串联所有士绅,从生意让皇帝一败涂地。 皇帝这个时间选的太好了,拖到五月,今年的地种下,士绅失去一年时间,一败涂地,大军进驻江南,一切不可逆转,生死就在三月,我们只有五十天时间。” 怎么突然生死决斗了。 诚意伯下意识退后一步,转瞬想起徐光启的判断,颤抖说道,“没错,辩论胜败不重要,不能让皇帝聚势,我们只有一个多月时间,该死啊,不知不觉差点变为蝼蚁。” “不,咱们是那只鸡!”杨廷筠咬牙切齿道,“咱们要反击!再也不要斗智,不要犹豫了,全力一击,拼尽全力的反击,让皇帝死了掌控钱粮的心思。” 第431章 一个人的战斗力(下) 徐光启判断对了,大纸就是在让他定向反击,拖更多人下场。 他也判断错了,背后不是皇帝。 天启远远的等效果,对卫时觉放心的很,没有限制,行为上确实像皇帝的手段。 大概在徐光启心中,天下有格局的人很多,但能调用大军、节制藩国、中枢配合,非皇帝不可。 二月十二。 苏州百姓开心一天,醒来又有大瓜。 各城门、街口、衙门墙上都贴着一张大纸。 徐光启没有卫时觉守着印刷工坊的能力,这是最快的反击办法。 执役、士兵也没阻止张贴。 真正的一篇好文章。 《辩西教之统绪以明其旨》 吾闻或有问于西教者:彼欧罗巴之教会,何以未向吾民尽言修会、宗派之异? 西教之来中土,非为炫示欧罗巴之教内脉络,乃为传爱人正道,引吾民脱迷思、归真耳。 欧罗巴之修会,非为分立,乃各承之旨,择不同途以事主——或研经以阐义,或布道以济人,其本则一。 若初传之时,即喋喋言修会之辨、修道院之制,中土之民未识天主为何物,先闻教内有别,必生疑窦:彼教既云唯一真神,何以内部多端?舍本逐末,反阻正道,非智者所为也。 又论宗派:所谓天主、新教、东正教之异,源于欧罗巴往昔之史,教义阐释之微差,或因世俗权柄之纠葛,遂有分野。 犹吾儒之有程朱、陆王,同宗孔孟而各辟义理之门,非为异派也。 正如吾儒言道统,必以孔孟为宗,非为历数诸家之异见;若初入他国,不述孔子之仁,先言“儒分八派、理分三宗、心分七瓣”,人必谓“儒道混乱”,何能信其仁爱之旨? 欧罗巴之修会,即中土学派。 孔圣之后,儒分八派,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 谁背逆圣人? 程朱之后,理学三宗,河东学派,崇仁学派,三原学派。 谁悖逆理学? 王圣人之后,心学衍七,江右学派、浙中王门、南中王门、楚中王门、闽粤王门、北方王门、泰州学派,称为王学七派。 谁叛逆心学? 吾民向以敬天为常,若骤以修会、宗派等异域之制相告,需铺陈千百年之史,其理繁、其言艰,非数月数年不能明,反使吾民畏难而却步。 西教士之略此而言,非隐瞒,乃因时因地制宜,待民渐明圣教之旨,再徐论教内之组织,方合由浅入深之教道,亦合吾儒因材施教之理。 吾尝谓:欲求超胜,必先会通。 西教之来,非为乱吾道,乃为补吾道之未逮。若执于细枝,忘劝善之本,是见末而不见本,非辨学之正途也。 故曰:西教士之择言,非隐真,乃务本;非避异,乃求通——此乃传道之智,亦为会通之基也。 署名徐玄扈。 徐光启把修会、宗派、修道院与儒学、理学、心学扯一起。 一篇文章就把所有大儒拉下场了。 徐光启偷天换日,口才无敌,就是屁股有点歪。 听起来辩论,实则避实就虚,根本不谈生意和文明层面的腐蚀。 看起来公平,实则恶心至极。 因为西士精熟儒学,儒士对西学一片黑,双方信息不对等。 西士可以灵活变通,儒士只能被动解释。 百姓更加无法判断谁对谁错,谁优谁劣。 这哪叫辩论。 最后一定成为儒士自辩反省,又是一败涂地。 大概徐光启还在幻想,辩论之后,皇帝开始改革,西学也有传播法理。 换句话说,徐光启内心想着与皇帝合作。 合作个屁。 卫时觉不需要别人帮忙。 把探子派出去,一个人在阁楼喝茶,思索如何把徐光启按死。 陆陆续续的消息传回来,各处的大儒今日都很无语。 就连百姓的声音也小了,笑容也少了。 可见徐光启给天下儒士的震慑,一个人的唾沫,战斗力如此恐怖。 下午未时,卫时觉在榻上躺着小憩。 赵南星噔噔上楼,哭笑不得道,“徐光启精通各类学术,不惧任何挑衅,单项比他强的人,也不会与他斗嘴,结果就是这样,徐光启一下场,儒士就回避,生怕对垒起来,徐光启提及其他学术,暴露自己的无知,堕于士林。” 卫时觉皱眉,“老赵,好好思索一下你自己在说什么,徐光启并不是打败儒学,而是打败了儒士的习惯,儒士败于自己的虚伪。 士林平日对百姓高高在上,好面子,摆架子,善说教,耻做事,虚伪至极,无法接受失败,无法接受反驳,越害怕失面,越是个虚弱的蠢货。” 赵南星沉默了。 过一会,嘭的一声,大力拍锦榻,自嘲大笑, “少保一针见血!士林就是败于自己的虚伪,还没辩论就败了。”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你这反射弧可真长! 赵南星看他不开口,继续说道,“徐光启不可能认输,与李之藻、杨廷筠、李天经等人有区别,接下来怎么办?” “卫某的办法多的是,我怕他徐光启玩不起。” “比如呢?” “韩爌快来了,卫某准备让鲁王、德王、衡王、潞王、福王、周王、唐王、襄王等宗室到苏州观礼。” 赵南星眼珠子转一圈,没明白什么意思,疑惑问道,“钦差正使确实可以召集藩王观礼,能如何呢?” “宰一个亲藩,上道荤菜,给天下尝尝鲜。” 赵南星腿一软,“你这是什么烂计?” “计谋无所谓好坏,有效果就行,卫某要做实事,要控制钱粮,要改革地方,不是与徐光启玩过家家。 学术均为治国,儒释道对大一统有用,理学心学都是修身,而欧罗巴修会、宗派、修道院是搞利益小团体,天性分裂地方,扩大争斗。 徐光启避实就虚,完全不提西学对大一统的破坏,他们以为我害怕这害怕那,宰个宗室告诉天下,老子的胆子不封顶。” 赵南星深吸一口气,卫时觉这是被激怒了,正想着如何劝,文仪上楼了。 “夫君,妾身来驳斥徐光启,把这老贼挤出辩论,让他失去辩论资格。” 卫时觉眨眨眼,“仪妹知晓关键?” “当然,西学破坏整体团结,在鼓励东西南北自立,加重南北之争,徐光启背离儒释道,那是他自己的事。 但他被教会夸的不知南北,屁股扭来扭去,不官不儒,不东不西,自我抬高,好似天下离开他就陷入混沌,对付这类人,小妹有的是话,觉哥让小妹说出去就行。” “哈哈,好啊,仪妹写来看看,为夫还想告诉你如何写呢,原来你十分清楚。” 两人立刻去书桌磨墨,准备写反驳文章。 噔噔噔~ 韩石出现在楼梯口,“少爷,丛性回来了。” 卫时觉一愣,“啥?这时候?” 韩石还没回答,花和尚已经上楼了,看到卫时觉就大叫,“卫老三,老子成反王了。” “秃驴胡扯什么。” “干哦,那两混蛋出门去了,老子现在说了算,没人管了,来来来,先干一架再说,浑身发痒。” 卫时觉被说的一头雾水。 花和尚已经冲步而来,直拳奔面,像杀人似的,显然那天晚上打的不痛快。 卫时觉仰身躲避,右脚上踢。 砰砰砰~ 好嘛,两人真打起来了。 第432章 还是得闹大事 花和尚拳脚很厉害,持械就不行了。 在庙里很少持刀,他只会飞刃。 那晚是为了演戏,让秃驴憋着一股气。 两人噼里啪啦,打的飞快。 拳拳到肉,让旁边几人看的嘶牙。 卫时觉瞅准机会,飞身到楼梯口,拿起禁卫御刀,直接后仰。 长刀当枪,一个回马枪。 花和尚半空鬼叫一声,打滚躲避,站起来举手。 “没意思,打不过就耍刀。” 卫时觉揉揉胸口,“你自己穿着内甲,欺负老子只穿内衬。” “哈哈!”花和尚大乐,从怀中拿出一卷纸扔给卫时觉,顺势到窗户书桌前落座,向文仪挤挤眼,“弟妹好啊,最近闲着无事,江南哪有才貌双全的大族女子,咱去摸摸闺房。” 文仪惊讶看他一眼,扭头看向卫时觉,等待男人接茬。 卫时觉展开秃驴的纸,这家伙嘴贱,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现身,必定有事。 纸上有徐光启的判断,过程不对,结论却坏事。 杨廷筠在通知江浙士绅,合力狙击‘皇帝’掌控。 准备月底提前罢市,强行提高地租,让佃户失去田地。 发出一堆信,两人也去扬州了。 卫时觉确实有打商战的准备,但信息不够啊。 物资调度若出错,很容易整体崩掉。 商战的信息花和尚搞不到,需要掌握士绅具体实力,库存量、存银量、运输量等等具体数字,探子还在加紧收集呢。 把信递给赵南星,卫时觉到书桌前,拉着文仪坐一起,无奈说道,“反正他闲的很,仪妹以前参加诗会,有这样的女子,让秃驴去摸摸。” 文仪认真看他一眼,以为开玩笑,顺嘴说道,“那多的很呀,苏州就有好几个。” “秃驴说的是才貌双全的豪商大族女子,不是一般书香之家。” 文仪思索间,赵南星恼怒拍桌,“这群混蛋,一个不落呀,全是逆贼!” 卫时觉冷哼一声,“豪门大族,平时号称耕读传家、官宦世家、书香门第,却掌握基础的盐粮布,使坏比豪商能量更大,官场对他们无可奈何,改朝换代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跪的快,他们听不懂人话,除了刀子,什么都不好使。” 杀气太重了,赵南星一时没想好应对。 卫时觉又对韩石道,“去织造府请二哥、文明过来。” 卫时春和邓文明已经来十天了,不准出门。 文仪拿过纸看一眼,终于明白花和尚要干嘛,他这是想策反一家,摸清具体的田亩、人口数量,掌握对方钱粮底细、闹事规模,否则无法应对商战。 文仪犹豫道,“觉哥至少要找到重点。” 花和尚切一声,“他们就是一团乱麻,拎哪个线头都能拽起来,没有重点,全是重点。” 文仪还没来得及回答,花和尚一摆手,“哎呀,不想听你二哥叨叨,贫僧走了,直接给贫僧传信就行,苏州暗探贫僧说了算。” 卫时觉立刻站起来,“仪妹若没合适人选,先写文章吧,我下楼与秃驴喝一杯。” 两人带赵南星下楼,刚好看到千姬。 花和尚立刻吹了个口哨,“寡妇好,寡妇妙…” 嘭~ 卫时觉在后脑直接扇了一巴掌。 老实迈步到餐厅。 落座之后,卫时觉立刻问赵南星,“老赵,乌程闵氏,四尚书之家,知道吗?” “肯定知晓,如今云南巡抚闵洪学,跟老夫读过几年书。” “闵洪学不得五十多了?你什么时候教育过?” 赵南星眨眨眼,“老夫都七十五了。” 卫时觉哭笑不得,“哦,抱歉,您老身体不错,耳聪目明,总忘了年纪。” “老夫万历二年登进士第,万历二十一年归乡,江南讲学二十五年。” “是是是,您老是东林老骨头,有件事请教,乌程温体仁知道吧?与闵洪学是姻亲、同乡、至交好友。” 赵南星点点头,“两人都是万历二十六年中进士,老夫都教导过。” “好极了,卫某看过记载,万历四十年到四十七年,南京教案期间,温体仁正好是南京国子监司业、祭酒,又掌南京翰林院,一直在南京,丁忧后又掌京城国子监,今年成为礼部侍郎,在京城装死。” “你想说什么?温体仁桃李满天下?” “不,与桃李没关系。南京教案发起人沈榷,当时是南京礼部尚书,也是乌程人啊,温体仁是浙江人,与沈榷同县,一定交往颇多,为何在浙党与教士汹涌期间,沉默不做声?” “很正常啊,温体仁又不是浙党。”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老赵啊,很不正常,南京闹的很凶,温体仁从司业成为祭酒,又掌南京翰林院,舆论波涛汹涌之际,能置身事外高升,一定有强大的群体在支持。” 赵南星顿时直起腰,“是啊,温体仁背后有很大的力量,老夫竟然没发觉。” 卫时觉笑道,“我在东宫的时候,认识三元及第的宜兴人周延儒,他是翰林官,不停被你们东林叫到詹事府讲学,为什么呢?” “周延儒年轻啊,二十一岁三元及第,去教导皇孙正好,如今不过32岁。” “老赵啊,当时你不在詹事府,可能不知其中门道,周延儒去詹事府为皇孙讲学,却拒绝到詹事府任职,拒绝东林招揽,他是怎么忍住诱惑的? 陛下闲暇说起周延儒,口才不错,诗文绝佳,表面上看起来有点清高,总感觉在有意躲事,去年东林退出詹事府,周延儒却甘愿做空架子的少詹事。 原本以为他失权,谁知他马上到南京掌翰林院,海匪炮击南京的时候,他在宜兴老家,你把周延儒和温体仁放一起思考,能不能感觉到问题?” 赵南星深吸一口气,“有人在暗中组织朋党,且不止一个,都是按照东林的方式,从官场讲学开始。” 卫时觉点点头,“是啊,有一群人暗中扶持不同的朋党,你们东林有钱龙锡、钱谦益,背后的东主早就在找替代,或者替代的替代,全是后路,几年之后,中枢重臣换来换去,全是某一方的人。” 对面花和尚突然插嘴,“我去,卫老三,你天天在关注些什么破事,浪费这脑子干嘛,你想知道,直接问贫僧不就行了,贫僧现在是反王。” 卫时觉眨眨眼,“秃驴知道?” “贫僧想不知道也不行啊,这段时间看的秘密档案太多,与你无关的就没说,哪知你在琢磨更多的人。闵氏就是湖州府的联系人,家里六十万亩田产。 周延儒更简单,官宦之家出身,吴氏姻亲,而吴氏与南京安远侯柳氏姻亲,与南勋关系匪浅,哎呀,就是名单上的人,你想问江南出身的哪个官,贫僧都能给你连起来。” 卫时觉眉毛一沉,“那老子就不得不搞大事,大开杀戒,江南近三十年的官,全被污染了。” 花和尚点头赞同,“污染这个词说的好,江浙出身的大员,都被人安排了前途,确实是王八蛋,贫僧要把他们的耳朵全部塞胃里,度化他们,单靠此刑,咱也彪炳史册。” 卫时觉哈哈一笑,好理想! 赵南星接茬道,“方从哲也是浙党核心,祖籍是湖州德清,生于京城,也许他该回祖籍看看族人。” 卫时觉点头,“卫某就这么想,周延儒还有个重要身份,天启元年顺天府乡试阅卷官,他是二哥和姐夫的座师。 大哥说过,二哥读书一般,不缺读书人的狡诈,中举与周延儒有关,但周延儒从未向大哥示好,大哥也懒得询问,如今看来,周延儒下大棋,无声无息在京城搞人脉。” 话音刚落,门口声音响起,“三弟,你就是这么说为兄的?” …… 【前面有人就说,明亡的时候宣城伯是老二。卫时春出身武勋,却是周延儒的学生(科举座师关系),崇祯重组御马监,宣城伯被罢职空爵。当时英国公中风,内廷四门武勋,除了卫时春有官场清流支持,顺利借袭,其他三家被空爵很多年,崇祯临死才想起来】 第433章 不过是一场资格战 老二卫时春坐下就叨叨,“三弟,老五纳妾沈氏嫡女,为兄在织造府见过,那女人有点阴沉,报复心不小,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与他一起坐下的邓文明感觉阴森,立刻换座位,与花和尚坐一起。 卫时觉摸摸鼻子,“二哥,女人不重要,韩爌马上要到了,你露面陪他转转,小弟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 卫老二直接摇头,“不需要这么啰嗦,为兄可以直接到南京与周延儒谈谈,官场的道道,为兄比你清楚,在山东不与官场联系,是因为刚刚入仕,需要保持身份干净。大哥说周延儒没有联系家里,那是因为表哥与周延儒关系不错,两个举人四万两。” 众人齐齐瞪眼,卫老二笑着道,“郭培芳,你的姐夫,我的妹夫,武定侯嫡二子,我们举人身份是表哥郭培民买的,这点小事没必要说。 周延儒文采斐然,与棋社有点联系,双方互为人脉交情,周延儒不缺银子,他是看重勋卫的身份,与咱家没联系,与表哥联系很重。” 卫时觉抱胸大骂一声,“靠,果然最后会砍到自家头上。” 这话没人接。 卫时觉低头思索片刻,立刻决定,“二哥与文明露面吧,联系周延儒,把南勋银子引向湖州,乌程闵氏就在太湖边,你们去转转,我需要在士绅圈里搞一个内应,既然士绅都有参与,那他们扶持的人,反而是最好的内应人选。” 邓文明不愿意,“不去,我是都督府监督使,不跟你玩这无聊游戏。” 卫时春轻咳一声,“三弟,你该换个思路,让韩爌把南京六部、国子监、翰林院都召苏州参与辩论。” 花和尚不耐烦一摆手,“哎呀,太繁琐了,贫僧是暗探头领,去偷个娘们,有魏国公罩着,对方保准接受,那咱就成了她家主事人,自然得到具体数字,但贫僧只能解决一府,其余的你自己想办法。” 赵南星捏捏眉心,他才发觉北勋子弟有脑子有刀子,做暗事比南勋子弟更阴损干脆,以前多有误解啊。 卫时觉最终还是决定让他们全去办事,大舅哥也得去,只要卫时春和邓文明露面,对方就有目标了。 在卫时觉的计划中,辩论是收尾,而在江南眼里,辩论是开始。 这就是自己最大的优势。 明暗加快挖根,才能真正用辩论收尾。 有人帮忙,卫时觉喝了两杯酒,迷迷糊糊给文仪改了一下文章。 第二天还没醒来,苏州又是笑声。 徐光启被一个女人给说自闭了,还是苏州本地人。 《驳徐玄扈学派之谬》 徐光启自诩济民之术,又借西人之言壮其声势,观其行、察其言,实多可议之处。 理学心学,皆为修身,中心一致。西之修会、宗派、修院,皆为聚利,争夺血腥。 徐偷天换日,用分裂之说类比团结之言,制造南北大劫,蛊惑魑魅争利,置民于水火,耶速会海贸偷利避而不谈,其心可诛。 鼓利而争,撺贼而聚,无诚也! 徐自诩清廉,族人大片田产房屋,同时为孙子孙女联姻俞氏、乔氏、孙氏、黄氏、潘氏、许氏,哪家小户?家家豪商,家家望族。 使利固身,官学皆攀,无节也。 西人万里而来,些许奇技淫巧,徐光启神魂颠倒,动辄称“西学更胜中华”。彼辈夸他几句“通西学”,便飘飘然以“通才”自居,忘了读孔孟,写撇捺,守华土。 背于孔孟,逆于出身,无孝也! 徐拾民间耕种残唾,略加整理便称新法。甘薯传入南方久矣,乡野农夫早有育苗、扦插之法,甚者窖藏避寒之技,粤闽之地老幼皆知。 将祖宗耕种常道缀合成文,便言创此法,此人借官府之力推舆,贪天之功为己有,反怨时人不识其才,何其谬也!不禁呛问,徐创何法?地垄?灌溉?施肥?育苗?扦插? 大言不惭,厚颜无耻,无义也。 徐沉迷西人之说,推崇日心之论,西人臆测,无稽可查;而日心乃天主叛逆标志,捆石柱灼烧而亡。 信教背教,二姓之心,无忠也。 徐常叹“遭时不遇,未被重用”,却不想自身所为,心脑齐摇,无根无定,墙头杂草,西人夸赞,欲借其力传彼教法。如此本末倒置,又何谈“经世致用”? 所谓西学新知,不过博取虚名、怨怼时世。 无诚、无忠、无孝、无节、无义、无温、无良、无恭、无谦、无让。 如此大贼,欺世盗名,可称人乎? 儒士皆被杂学欺压,不善言语,小女子耻于良民被骗,不得不发声,吾辈圣贤之后,岂能畏于颜面默言,共勉之。 署名,一品诰命,卫文氏。 徐光启所在的院子,老头拿着手中的大纸,脸色黑红,看了一遍,直接撕碎,恼怒大骂,“小人,小人,小人…” 李之藻被他暴怒的神色吓住,连退几步,喃喃回应,“徐兄,卫文氏乃妇人。” 徐光启一愣,转瞬大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哈哈哈…” 门外传来一声大笑,赵南星踏门而入,“徐子先,你已背于孔孟,没资格借圣贤之言。” 徐光启脸颊跳动,抑制不住的怒气,最后还是躬身,“见过高邑公,您来欺辱后进?” “老夫没那闲心,钦差传令,报名辩论。你被妇人驳倒,分守道衙门儒士人头攒动,都抢着踩西士一脚出名,西学辩士却无一人报名,你说怎么办?” 徐光启一愣,突然气消了,“好一招凌厉的资格战,徐某原来是个靶子,高邑公好手段。” “不敢,这不是赵某的手段,宣城伯二弟、后军勋卫邓文明皆在吴地,徐光启,你一个人不行,联系西人支持者,获取辩论资格吧,否则西士会被斩杀。” “勋卫有何资格插足天下学问,陛下误入歧途,大明未来,令人悲呛。” 赵南星两眼闪过一丝厉色,“口出狂言,你在找死!” 徐光启立刻收回,“抱歉,徐某确实不该妄言,不知有几日时间?” “钦差巡查江防,不会超过十天,联系西学支持者,他们别藏在暗处渔利了,再藏下去,无论何人,贼首落地,好好辩论吧。” 第434章 宗族到底是何物 卫时觉在阁楼,脑子有点发胀。 听着外面儒士吵闹的报名声,感觉与他们处于不同时空。 很多人是帮师长来报名。 指望儒士破局或者做先锋,永远不可能。 徐光启被剥夺辩论资格后,儒士如同看见热屎的恶狗,一拥而上。 下令让赵南星去提醒徐光启找人,卫时觉又迷糊了一会,做了个很不好的梦。 四百年后,父亲发达,才知晓同姓还有聚会。 父亲刚好够资格参加十年一次的大聚,自己跟随坐在角落,人人都在热情拥抱,像是失散的亲人团聚,不知哪来的亲近,舞台上有知名主持、夸赞、歌颂,极尽阿谀。 台下的人举杯畅饮,天南地北、海内海外的同姓留下联系方式,从此以后,世间做任何事都多了好几条渠道,更容易了。 当时完全凑热闹,再次想起,大有内涵。 卫时觉捏捏眉心,大概昨晚说起周延儒与二哥的关系,发觉最终砍向自家出身,潜意识被激活了。 王朝起起落落,杀戮有用吗? 答案非常肯定:没任何用,维持一代人是极致。 辫子乃杀戮之最,天下还没统一,生产资料就是宗族说了算,朝廷再怎么强势,没有宗族也完蛋,照样是合作关系。 向前看,向后看,向世界看,到处是如此。 一朝一朝,从未变。 世界本没有宗族,人心需要宗族,它就会存在。 如何剥离宗族与秩序的关系呢。 卫时觉坐在窗前喝茶醒脑,想挑战一下人间桎梏。 靠儒士辩论,他们一脑子私利,猴年马月都没结果。 得去请一个够分量的人过来。 不是大儒,是声望超高的史家。 江南就有。 韩石兴奋上楼,“少爷,好消息,朝鲜王诞生大君,钱夫人诞生千金,夫人也有喜。” 卫时觉纳闷瞧了他一眼,你咋比我还兴奋。 拿过手中的密信,卫时觉发自内心的笑了。 创造生命,延续生命,特别的成就感。 文映真不错,相聚三天就有了。 卫时觉仰头吐出一口气,“二哥与文明兄是不是有很多访客?” “是,织造衙门有很多属官儒士,文府更热闹,夫人回去之后,大儒争相到文府做客,文先生很高兴。” “方从哲有没有引起关注?” “看不出来,江南人对待本地圈子外的人,好似很冷漠。” “人世间的一切聚拢,只讲究价值,属官求见二哥很正常,儒士求见二哥和文明干嘛?” 韩石犹豫片刻,纳闷道,“安全?” 卫时觉点点头,“他们在为自家的选择收集信息,以判断未来,杨廷筠和刘孔昭发起的商战,不过是旧秩序在挣扎,我很容易控制,他们已经失去关键的力量,逐个攻破就可以。” 韩石领悟力不错,立刻说道,“水师回到检关,却没有马上设卡,韩爌拿着郭必爻和汤宗晖的任命圣旨,估计还需要两天,士绅豪商没意会到检关的威力。” “不,他们非常清楚检关的威力,只是他们不相信丘八有能力阻止大族的船,我只下命令不行,郭必爻和汤宗晖守着也没用,丘八天然畏惧权贵。 我需要宰分量足够的人,震慑宵小,提振人心。若我不敢诛杀强人,军户更不敢阻拦,郭必爻和汤宗晖也畏畏缩缩,这是几百年的阶级压制,不制造大动静破障,难以让人信服。” 这话韩石没法接茬了。 卫时觉又思索片刻,再次问道,“高师傅乃无锡人,到苏州后又返回无锡了,邹元标辞官南下,也住在无锡,两人没任何行为,感觉很不正常。” 韩石立刻道,“属下派人盯着,他们确实没有做任何事,送信也没有,好像在等形势变化。” 卫时觉点点头,“我需要十天时间等水师,对手在聚拢人脉,布置计划,大家都需要时间。二哥、文明、秃驴都在做事,我可以出去了,备船,带上姚希孟,去武进拜见一位史家大拿。” 韩石不知他哪里抽风,只能去老实安排。 卫时觉不是去武进城,而是去长荡湖与滆湖之间的湟里镇。 上元节到南京,通过这里两次,不需要走运河,三湖水道相通,速度很快。 滆湖即西太湖,南临宜兴,西北与金坛接壤。 湟里镇土地肥沃,庄稼还真不多,主要是捕鱼、种桑、织布、酿造。 二月十五,小船进入滆湖水道。 卫时觉身穿儒袍,头戴冠帽,腰系玉带,一看就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湖里的渔民下意识绕行,不闻不问,更不会上来打招呼。 水道两侧的麦田快成熟了,无数小孩在地垄间,长棍子挥舞驱鸟。 他们在地垄间嬉笑玩耍,也是参与劳作的方式。 种田就这样,时时刻刻得付出。 桑林后不时出现二三十户的村落,鸡鸣狗叫,不缺人间味道。 大多是木篱笆,茅草屋。 有些土墙瓦房,二进院子,那就是有祖产之家了。 乌篷船内的姚希孟战战兢兢,看卫时觉负手站船头,难以判断好恶,只能闭嘴。 小船一拐,进入东西向水道,一个大村出现在尽头。 河道两侧的小孩看到船头的儒袍,见怪不怪。 村口连着十三个巨大的牌坊,十分壮观。 知县来了这地方也得下马停轿,衙役胥吏都没资格见主人。 收税只能靠村里的主事人。 这就是皇权不下乡。 百姓一辈子都不想出去,缺少现银,也出不去。 卫时觉回头看了一眼姚希孟,后者立刻出乌篷船,指挥两个船工直接穿过村子,到南边水潭尽头。 路过十几个工坊,织布、生丝、榨油、酿酒、油酱醋、豆腐、砖瓦窑… 全部沿着河道布置,文明传承的底气,大族的骄傲。 村里只有两个姓氏,李姓和赵姓。 全是皇族之后,两座祠堂厚重威严。 乌篷船至水道尽头,一片竹林中,有占地庞大的砖石院子,看起来像是京城文牍库。 这里有江南最大的藏书,地方志史家,李氏。 ………… 【其实是另一家,并不在湟里镇,清代族人分散后,反而更大了,如今海内外无数大佬,各行各业顶尖人才很多,人家靠智慧立身,真没法嫉妒。天启朝,天下还浑噩的时候,就有大拿能论述未来,子孙族谱清晰、祠堂传承完整,网文毕竟是娱乐,写这类人若提及姓名,会惹官司,读者看内涵吧(追着问AI)】 第435章 从来没有预言,只有规律(上) 小船刚靠近河堤,竹林出来一个中年人,还跟着两个护院。 中年人看到姚希孟很热情,“哎呀,孟长直接来就行了,送什么拜帖,太见外了!” 姚希孟下船郑重躬身行礼,“李兄见谅,小弟在京城结识丘兄弟,他遇到点难处,特来拜会闻真先生。” 卫时觉也顺势躬身行礼,“顺天府丘远,拜见前辈。” 中年人点点头,“无需多礼,天下史家皆同门,顺天府孙王丘三家,令祖来过湟里,遗憾盛年驾鹤,丘贤侄若想读书,可在此静住,无论多久都可以。” “晚辈与王氏王耘勤同辈,王兄在江南游学,深知闻真先生博学,家中长辈过世,无法续笔,特来请教闻真先生。” “父亲从不拒绝到此求学的士子,更不拒绝史家传人,请!” “叨扰前辈!” 卫时觉跟随中年人向竹林里的大院子,姚希孟下意识落后一步,惹得中年人瞥了他两眼。 若是外地人稀里糊涂闯到这里,还以为回到秦汉时期。 超级大院子,没有池塘,没有花草,全部石板青砖。 房子间架很宽,房顶两层,一层山形瓦檐,一层尺厚重木,门窗宽大,格子却很小。 有些门窗开着通风,书架密密麻麻的藏书。 任何人来看一眼,都能感受到文明传承的厚重。 房子之间摆满沙箱和水缸,用来防火。 类同王耘勤的志史馆,但更加庞大,超级书库,且内部有讲学堂。 中年人带卫时觉穿过十几排房子,才拐到一处客房集中区, “丘贤侄,你可以随便住,吃喝都一样,不必担心花销,书籍随便借阅,讲课都是长辈,听读自由。” “感谢前辈,打扰了。” “无需客气,父亲在冥想,午后才有时间,你先休息熟悉一下!” “是,晚辈静候!” 中年人把他带入客房,十分简单,如同寺庙的香客房,但有书桌和笔墨纸砚,书架上还有几本常见的书。 就是一个读书清修场所。 中年人再告诉他前面就是阅书堂,带姚希孟离开。 卫时觉只有一个部曲装作亲随跟着。 把两人送走,转身上门口的一个高台。 没有景色可观,只有一排一排的房顶。 这是一个大学,可惜对人间有严重的智慧隔离。 承载文明的重地,二十年后却换来一把火。 了望一会,感受李氏的立足之本,扭头返回藏书库。 这里的书库按照时间、类别排序。 三皇五帝期间的神话传说都有,窗口还能看到汉代时期的音乐、算学书籍。 卫时觉转了半天,也没看到守书的人。 二层隔板突然露出一个脑袋,“丘先生,您要借书吗?” 卫时觉被吓了一跳,“你们平时在楼上啊。” “院里不可能有老鼠,小人在高处防爬虫飞鸟。” “哦,辛苦了,春秋古儒书籍在哪里?” “您路过了,在前面右三,拍拍手就有护院能听到。” 卫时觉向前,转到右边第三排房子,山花墙砖砌着几个字:百家之始。 拍拍手,果然从隔层跳出来一个人。 “丘先生请,头领刚通知过!” “这里为何如此冷清?” “这时候在上课,大约六十人,还有人去苏州记录辩论。” 卫时觉点点头,跟着他进门。 我去,整个书架都是《鬼谷子》《本经阴符七术》,各个版本、各朝代的名士注释。 卫时觉连走了三间房,站在密密麻麻的藏书之中,深感渺小,有点自卑。 这里有自己想要的一切东西,但需要海量的时间提取。 突然不想看了,当下没那个心境。 随手拿一本《荀子》,身后的护院立刻伸手制止,“小人给您拿。” 护院从怀中拿出一副蚕丝手套,轻轻扶住两侧的书,从里面抽出《荀子》,小心递给卫时觉,“丘先生,请您小心翻阅,若有损伤请告知,以免潮湿滋生蚁虫,波及藏书。” “明白了,谢谢!” “您客气,慢走!” 卫时觉回到客房,随手翻看,刚看了两页注释,中年人回来了。 “丘贤侄,你曾与卫少保同行?” 卫时觉收起书,“是啊,少保与耘勤兄很熟,王家侄儿王覃在少保麾下,还算熟悉。” “哎呀,贤侄原来是代皇帝问对,你可以直接说嘛,何必等候。” “晚辈主要是来请教,否则无法续笔。” “贤侄有史家直书之气,来吧,父亲冥想结束了,陛下相问,怎能等候。” 卫时觉暗骂姚希孟管不住嘴,老子还想掏掏史家的底呢,让你住两三天再透露,刚来就憋不住,能吓死你。 跟着中年人继续向后,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又穿过十多排房子,来到一个大院,一排婢女和小厮在院中两侧廊道低头站着。 卫时觉顿时皱眉,江南最大的史家竟如此奢靡。 迈步进大殿,绕过一个木质屏风,差点下意识退出去。 墙上挂着无数先祖遗像,没有高桌高椅,只有汉代的矮桌,整个大厅都是木质地板铺地毯,一排一排的蒲垫矮桌。 大厅坐着五十多人,乍一看,还以为鸿门宴呢。 原来外面的小厮和婢女是这些人带来的。 先祖遗像之下,有个三尺高台,如同锦榻一样。 上面盘膝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锦衣宽袖的老头,看起来如赵南星一样,有个好身板。 “爹,丘贤侄来了!” 卫时觉瞥了一眼矮桌后面的姚希孟,警告他别再多嘴,主动躬身,“晚辈丘远,拜见闻真先生。” 老头端详卫时觉一会,缓缓点头,“坐吧,在坐皆为李氏传入,史家与史家见面,同道中人,没有高低,只有秉直。” 卫时觉没有客套,求教不是拜门,史家从不像儒士拜门。 从另一侧上高台,盘膝坐在老头对面,立刻有人过来奉茶, 老头淡淡问道,“刚到湟里,感觉如何?” “回前辈,不类史家,门阀当前,深感佩服!” 老头没什么情绪,语气平缓,“门阀,乃门第、阀阅合称。中土门阀源起春秋,成于汉代,自汉武尚儒,世人多以经术起家,形成累世公卿,西汉土地兼并,形成官僚、商人、地主一体的豪强,逐渐成为名门大族。大明门阀不涉政,大族而已。” 卫时觉淡淡微笑,“前辈猜到晚辈所为何来?” “人间事,皆有来有往,丘氏若同门求教,无需引荐,直来即可,既为引荐,必定奉命,江南种种,不过南风北风汇聚,世人为利而趋之。” 第436章 从来没有预言,只有规律(中) 卫时觉笑笑,摘下帽子,露出头顶短发。 咦?! 大殿一阵惊呼,却无人询问。 “前辈是智者,晚辈既是讨教,也确实代皇帝问策,曾有人问晚辈,何为南北之争,前辈如何看?” “生存而已!卫少保年轻气盛,实乃葬身理想,英雄总是黯然。” “今日史家当面,谈谈另一位史家,如何看待树上挂曲尺?” “史家玩谶语乃堕落,木字挂曲尺即为朱,字谜而已,可笑。” “遇顺则止呢?” 老头笑了一下,“中土王朝,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宋明,不过短短几个字,各朝代通过各种改革来避免重蹈覆辙。 大明防外戚干政,防宦官专权,限权臣势力,避军阀割据,重民生之本,崇立嫡立长,推科举上升,取尽前朝之弊,皇权顶天。 但人性从未改变,矛盾以无法预见形式体现,最终人人皆知,又人人无法,毁灭的尽头即新生,顺势而为者即新朝。 新朝有可能是中兴之宗室,也可能是权臣,更可能芸芸众生,但顺势者若解决最繁矛盾,无异于开天,明号已尽,当然则止。” 卫时觉对答案并不意外,凝声问道,“有没有可能,有另一种结果呢?” “当然有!” “请前辈解惑!” “繁荣无法前进,还可以倒退,五代十国在前,异族入主,生灵涂炭,礼乐消亡,神州混沌,毁灭即新生,顺或不顺,时间都在向前。” “前辈所言极是!” 卫时觉说一句,突然站起来,从木台拾阶而下,对大厅众人说道, “前辈所言门阀即官僚、商人、地主一体。对史家而言,这世上的力量一体,表现出来分四类,即军、官、匪、商。 军与官一体,官与商一体,军匪虽对立,名义却可随时互换,军官匪商在历史中一体,某个时间点看,身份有所区别而已。 前辈又说大明门阀不入仕,实为大族,此乃含糊其辞,史家大忌。 天下大族,抛弃血缘之门第,依旧有阀阅之功绩,勋贵即为阀阅望族,大明门阀不显,不代表门阀无权,门阀以各种力量干扰大势,从未消失,也永不会消失。 丘某一路而来,李氏乃唐皇之后、赵氏乃宋皇之后,列于大明世间,名为耕读传家,实乃地主、仕途双进,钱粮堆叠出超级藏书世家,就算转变为史家,根子不会变。 汉隋唐之官僚、商人、地主一体门阀,经历五代十国、南北宋及元朝,变为军官匪商一体,外在更加多样。 大明朝的大族,有地主、豪商、士林、官员、儒士,通过姻亲、世交、生意、学派融合,大明没有门阀,到处是门阀。 李氏即为宗族、科举、仕途、地主、商人一体的门阀,遇顺则止,李氏有可能传承,若人性以倒退的方式前进,李氏如何自处?” 卫时觉话音刚落,木台上的老头立刻道,“史家必亡!” “嗯?!”卫时觉扭头,你这回答也太快了。 李闻真对他笑笑,“丘小子,你的朋友卫少保亡于理想,看来你入仕了,为何剃度呢?” “朋友亡于理想,那这世道就不对,人间没有答案,历史没有答案,晚辈想去佛国找找,倒是懂了一个道理,人要靠自己。” “善!”李闻真夸赞一声,“人确实要靠自己,也只能依靠自己,若你认为历史没有答案,那是你还未读懂历史,此处结果奏报陛下之后,静修读书吧,不必急着入仕。” 卫时觉还未开口再问,李闻真也起身缓缓下台阶,淡淡说道,“无需对族人问话,李氏的规矩,不明不辩,读书不明,不会乱开口。 老夫七十有八,近十年未出湟里,听闻世间称老夫为藏书之首,皆因老夫多读了几本书,从未拒绝士林前来借读。 书中有过去,书中有现在,书中自然有未来,若人性以倒退的方式前进,史家必亡。 原因很简单,五代十国、蒙古元朝两次前朝之例,异族再次入主中原,不可能三次放任传承,无需多言,咱们都死定了,否则这异族就是傻子,也不可能入主天下。” 卫时觉眨眨眼,“前辈认为入主中原者可能是谁?” “可以排除鞑靼人,他们已无法聚合,若再次入主中原,必定是另一个族号。老夫之前没注意辽东的消息,卫少保在辽东凌厉出击之后,看了一遍朝廷邸报,也询问过来此借读的官员,百年内若有可能,必为建州。” “为何如此判断,前辈能解惑吗?” “不论建州有多少人,奴酋皆可通过手段把辽民、山民、朝鲜、野人、鞑靼等变为建奴,血脉融合乃吾族独有的强大传承,蛮夷改制而用,不能让他继续下去,一旦建州吞掉鞑靼,大明沦为半壁江山,再现衣冠南渡。” 若非听过这么一个奇人,还以为老头能穿越时空。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前辈为何排除欧罗巴呢?” “欧罗巴?”李闻真下意识反问一句,沉默片刻摇摇头,“小族临大国,必定就在身边,欧罗巴太远,老夫不了解,无法判断实力,无法猜测能力,也许千年后拥有传承之患,当下他们还没有倭国、交趾、东吁、乌斯藏威胁大。” “呵呵呵…”卫时觉笑了,“前辈,人家通过另一种方式入主。” 李闻真听懂了,“西学断根?更加可笑。” “前辈为何如此判断?” “丘小子,你想偏了,文明的传承依附书本、古物、建筑、风俗,而这些东西属于人,人属于族,人会逐利,族会聚利,利有尽头,欲无止境,以利为先,必遭反噬。海贸之利,满足少数,无甚大患,教会聒噪,无需理会,必先亡之。” 第437章 从来没有预言,只有规律(下) 卫时觉一下就摸到李闻真的思维穹顶了。 这也很牛了。 五年后,将有更多的大儒判断建州是倾国大患,大明开始把剿匪称呼为国战,可惜中枢失能,执行上处处掣肘。 江南的读书人,向来厉害,非常厉害。 苏州一府八文豪,任何一家放到北方,都吊打一省。 甚至吊打整个北方。 他们聚一起,彼此交流互动,更加繁盛。 老头就是这意思,他在说问题与传承乃一体关系。 若发现问题就能解决问题,那也不是问题。 史家都有辩证观念,真无法反驳。 卫时觉低头思索期间,老头返回木台,喝了一杯茶,看卫时觉半天不开口,再次淡淡说道, “丘小子,既然为问对而来,老夫今日有时间,最好一次问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辩论是你们后辈之事,西学还不配老夫去辩论。” 卫时觉扭头,换了个思路,“前辈,按照您的判断,若建奴入主中原,天下哪些人必亡,哪些人苟活?” “亡者必亡,生者苟生。” 卫时觉眉头一皱,你开始玩禅语了? 老头安静等了一会,看卫时觉没追问的兴致,顿时呵呵笑了,“顺天府三史家,都守着志史馆,要好好读书啊。顺者昌,逆者亡,永恒不变生存之道,问题不怎么高明。” 卫时觉明白了,老头在提醒自己,思考要注重根本,立刻改口问道,“前辈认为,谁顺谁逆?” 李闻真点点头,“这是个好问题,趴下的人不一定生,反抗的人不一定死,人性就这么有意思。 老夫藏书五万册,三十万卷,赵氏藏书两万册,八万卷,祁氏藏书三万册,十万卷,顾氏藏书少而杂,也有三万册,此乃江南四藏书。 四家都死定了,文明若与异族没有任何关联,无论以任何方式活着,对他都是威胁,四散逃命去吧,能带多少是多少。 老夫乃李唐宗室之后,但天下李唐宗室之后、赵宋宗室之后,一定不会亡,头一缩,沉默即可生。 丘小子,顺昌逆亡之下,豪商必死,降也得死;地主必穷,有地即罪;士林阿谀,正统必死;宗室必隐,谁认谁死,天下就这点事。” 卫时觉眼神一亮,“为何豪商必死?” “豪商可以把资财快速转化为力量,存在即威胁,通州、沧州、济宁、开封、平阳、南阳、襄阳、淮安、南京、扬州、苏州、嘉兴、杭州、徽州等商道之地,大族尽危。” “晚辈听明白了,看似杀戮盈盛,大族还是大族。” “错,大族的智慧小民不可想象,大族必定衰落,大族也必定率先恢复。官、绅、商,可能换个存在方式,家还是那个家,姓还是那个姓,人一定不是那批人,李氏、赵氏经历千年,多培养人才,多传播智慧,就是多留一条路。” 卫时觉笑了,“晚辈认识一个人,他说贫者恒贫、富者恒富,他又说天下动乱、生灵涂炭,他还说乱世家族必将更进一步,前辈怎么看?” 李闻真缓缓摇头,“世上贪欲太多。坏就坏在人人皆知贪婪坏事,却争先恐后,认为自己是聪明的那个,自我欺骗可以存到最后。” “前辈所言有理,常州李氏,李唐宗室八堂之一,常州十大望族前列,李氏族人上万、田产近百万亩、工坊上百、店铺千间、族学十余所、藏书累压天下,前辈还记得,明初的时候,李氏有多少人,有多少田吗?” 李闻真点点头,“三百余口,六千亩田。” “哦,明初就是大族,李氏藏书成史,聪明绝顶,为何难止贪婪?明知异族入主,李氏必死,为何疯狂兼并?史家死定了,李氏不一定,前辈留了几条路呢?既然能看到浩劫,为何不停止扣剥?口上大义,手上生意,这叫史家?” 李闻真小儿子,也就是带路的中年人,闻言立刻起身,“丘小子,陛下当前,也不能咄咄逼人,父亲所言乃人性,李氏乃人,李氏乃族。” 李闻真摆摆手,“无妨,实话实说,老夫已无法控制,常州李氏分十二支,无为而治,老夫被尊称一声族长,强行管理,老夫乃顽固不化。宗族大到如此,如陛下治国一般,积难重返,血缘更难剜肉割疮,同生同亡。” “哈哈…”卫时觉大笑一声,“前辈,晚辈给您个答案吧,宗族加土地,此乃经济;科举加仕途,此乃声望;工坊加人口,此乃力量,宗法加文化,此乃统治。 科举、商业、土地、宗法,这是一个头尾衔接的圈,生死一体的圈。 宗族存在的基础有三。一乃百姓朝廷的税赋中人;二乃朝廷地方的治理中人;三乃布道统思之中人。 改革,即专人直面百姓收税,官府入乡治民,律法教育入户,简简单单,干掉宗族,即干掉桎梏。” 李闻真再次缓缓点头,“读书不错,有自己的眼光,老夫为丘氏高兴,世间聪慧者如过江之鲫,跃龙门者万中无一,你觉得自己有手段、有力量吗?” “至少晚辈在蓄力一试!” 李闻真深吸一口气,“原来你想让老夫去苏州参与辩论,即使圣旨来临,老夫也不会去,浪费时间。” “不,晚辈来此一遭,智者交流,突然明白中土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也明白传承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哦?!”李闻真眼神一亮,“说来听听!” “晚辈只在辩论中说,前辈去苏州,可镇压乱七八糟的儒士,尽快完成辩论,此乃开智之举。” “哈哈哈…”老头大笑,突然收声,“不去!” 嘿,老顽固。 就说姚希孟坏事,太急了,那就得住几天。 外面突然进来一个管家之类的人物,到李闻真儿子身边耳语一句,他又上台对李闻真耳语。 李闻真显然有点厌恶,却不得不摆手,“直接请过来吧,他们知道这里。” 中年人躬身而去,李闻真看向卫时觉,“丘小子,一会有人来说腌臜之事,咱们晚上再聊。你不必真名示人,出嫁剃度悟道,法号是什么?” “二板!” 李闻真眨眨眼,“此乃何意?有老夫不知的典故?” “二板就是二板,没有典故。” “哪个二板?修身板?修骨板?” 卫时觉正想找个借口,突然看到中年人带着邹元标和高攀龙进来了。 操,坏事! 两人很焦急,到木台前直接靠近老头,“闻真先生,江南大祸临头,请您务必出山。” 李闻真大概习惯儒士鼓吹的习惯,明显没兴趣,“何以如此?” “江南大族在背着我们串联,他们忘了武权之坚,后军勋贵亲自下场,南勋不敌两阵,刀兵即将…” 快速说话的高攀龙突然看到侧面的短发,只扫了一眼,差点咬断舌头。 啊呀鬼叫一声,一屁股坐地板,手脚并用,连连逃避,眼神惊恐,啊啊惊叫… 邹元标被他惊了一下,顺着他的眼神扭头,顿时向后跳,同样啊啊惊叫… 卫时觉起身,冷冷说道,“阿弥陀佛,贫僧二板,日他先人板板的二板,一板棺材、一板灵牌。” 第438章 无禁无限,革新天地(上) 高攀龙和邹元标听到冷冽的杀意,突然闭嘴。 两人掩饰不住的惊恐,双目大瞪,肌肉发抖。 李闻真看卫时觉一句话把两人吓成这样,立刻皱眉,“你是王覃?” 卫时觉一愣,怎么拐王覃身上了,顺口胡扯,“前辈眼光如炬。” 李闻真哈哈大笑,“史家秉笔直书,乃君子最恐之物,老夫看邸报,知晓你在金銮殿扒皮抽筋驳斥大员。你爹来过这里,老夫还记得他,与你性格完全不同,耘勤贤侄敏于思、讷于言,史家优秀的传人。” 突然扯出一个爹,卫时觉无语了。 姚希孟终于做了件有眼色的事,把高攀龙扶起起来,耳边快速低语一句,又到邹元标身边低语一句交代。 两人看向卫时觉,还是莫名恐惧。 一个能战胜死亡的人,无论是什么地位,都很恐怖。 何况是十万人大将军。 拥有倭国、朝鲜两藩的将军。 拥有钱粮、人口和皇帝支持的将军。 这他妈不是权臣,就是皇帝出宫了。 李闻真在三人身上来回看了几次,对屋内的人摆摆手,“今日到此结束,老夫有客人,不得乱嚼史家交流。” 众人匍匐,“晚辈告退!” 他们有序退走,原先的人只留下姚希孟和中年人。 李闻真这才对邹元标和高攀龙道,“你们之前要说什么?史家当面,又不敢说了?” 说完之后,他还对卫时觉解释,“两位是来与李氏族长说话,不是与史家李闻真说话,老夫就是如此身不由己,你小子吓着他们…” 卫时觉直接打断,“晚辈不是王覃。” “哦?真是丘氏?顺天府两门史家入仕,剩一家孤言,终究不妥啊,那里是京城,比老夫更能接触朝事。史家乃文治一环,有史家存在,至少魑魅魍魉忌惮身后名。” 你这说的更远了,卫时觉再次换话题,“闻真先生,晚辈请您去苏州辩论,您一定有所获。” “不去,四十岁之前,老夫在读书游历,四十岁接替族长之位,无奈与世人交流,听多龌龊,老夫更不想说话了。” 啪啪啪~ 卫时觉连连鼓掌,“前辈,您的行为,您的想法,就是中土最强力量所在,也是最大弱点所在。” 李闻真神色一亮,“有理,读史多了,人间无鲜事,容易犯懒,纵容魑魅。” “那您同意了?” “不去,史家若有好恶、分亲疏,那就不是史家。” 卫时觉差点一头栽倒,不等他说话,李闻真解释道,“小子,你读书确实不错,宗族即税赋中人、治理中人、正统中人。正因如此,大族天性喜欢串联,喜欢做中人,以此占据更多的财富和舆论。 他们很坏,你更不对,你说专人收税、官府入乡、律法入户,听起来不错,任何一个皇帝都这么想过,谁做到了? 谁都做不到,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本朝二祖,哪个不想?哪个能做到?干掉宗族,就是干掉传承,就是杀死自己,你还年轻,再练一练吧。” 卫时觉挠挠头,看向高攀龙和邹元标,“高师傅、邹中丞,以二位看,贫僧能做到吗?” 邹元标喃喃开口,“天下没你手段多,你太快,他们太慢。” 高攀龙接着道,“长远没法判断,短期你赢了。时间很短,三五年,最长不会超过十年。” 李闻真皱眉看着高攀龙,“从之,差点忘了你是帝师,抛开表面上的阉党,皇帝身边两个年轻史家,一个年轻将军,一群年轻人凑一起,敢想敢做,无所畏惧,不虑后果,皇帝冒进,将会由天下百姓来承担,你这老师难辞其咎。” 高攀龙差点喷血,“闻真先生,他真的可以成功,江南血流漂杵。” 李闻真顿时对卫时觉冷哼一声,“大军改革?堕落,倒退,耻辱。” 卫时觉揉揉鼻子,从高台下来,直接站邹元标面前,“邹中丞,你与耶速会串联,与豪商大族串联,靠他们入主中枢,东林掌朝,放弃商税报答恩主,还没两年就失败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你很害怕,担心豪商被大军捉拿,做过的暗事被翻出来,从德高望重变为卑鄙阴险,牵连心学七派、牵连江南学术大家、牵连所有东林。 大逆之罪不可赦,你说说,把自己活得害怕见光,做人失败到如此地步,贫僧若是你,找块豆腐装死,找根野草上吊。” 不等他说,卫时觉又站在高攀龙面前,“高师傅,袁师傅说清流适合监国,实务太愚笨,说的就是你。 皇帝说你老实,贫僧真没看出来,你是无锡人,东林不只是你的朋党,还是你的乡党,支持朋党是道义,支持乡党是立身。 你觉得自己没错,觉得自己坚贞,就是忘了自己站在佞臣中,若您死了,晚辈作为学生,亲手给您盖棺:坚贞的佞臣之墓,绝对让世人记忆深刻。怎么样?” 邹元标和高攀龙没有反驳一个字,姚希孟更是束身低头,比面对李闻真老实多了。 李闻真看他把三个人训的老老实实,纳闷问道,“宣城伯当面?” 卫时觉回头,咧嘴一笑,“闻真先生,作为史家,您知道问题所在,也知道如何解决问题,但无法入手,就是做不到,史册中也没有旧智,这真令人难受,令人绝望。 晚辈大言不惭,开导开导您,蓟镇总兵所在地,戚少保亲手筑造的三屯营,不知您去过没有?” 李闻真点点头,“小子胆气冲天啊,老夫不仅去过,家里还有三屯营的营图。” “好极了,作为总兵驻地,边镇大关,三屯营一座主城、两座山营、三个卫城,互为犄角,军事上绝对的强关,但晚辈敢保证,真正面对强寇,它不堪一击,您猜猜,为什么?” 李闻真托腮认真思考,很快摇头,“抱歉,老夫不敢妄言兵事。” “三屯营不会败于兵事,晚辈剃度的时候,总感觉天下观庙太多了,百姓各有所拜,人心不齐,三屯营建城伊始,就是天下观庙最密集所在,土地庙、文庙、武庙、三清庙、菩萨庙之外,还有海神庙、河神庙、财神庙,戚少保在做什么?” 李闻真慢慢瞪眼,对小儿子大吼,“纯吾,去把三屯营的营图拿来。” 第439章 无禁无限,革新天地(下) 邹元标和高攀龙认命了,坐到一边沉默。 李闻真对博弈没任何兴趣,能释疑世事,才让他着急。 连喝两杯茶,营图来了。 老头着急展开,在桌上看了一眼,恍然大悟道,“戚少保竟然还建鞑靼人佛庙,他在快速聚拢边镇人心啊。” 卫时觉点点头,“如此迫切、费工费力、不厌其烦的建庙,恰恰证明边镇当时人心太杂,戚少保想把人心攥一起。 后来鞑靼人的佛庙被砸了,证明他失败了,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行为,也证明蒙汉在蓟镇无法和睦。” 李闻真合上营图,无奈说道,“戚家军都是南人、浙人,与北方风俗不同,拜庙不同,戚少保也很无奈。” 卫时觉呵呵一笑,“办法其实很简单,国之大事,在戎在祀,中土敬天敬祖刻在骨子里,拜庙乃拜真人真事,崇拜祖先的荣光,并非西士捏造的神。 庙肯定无法集中,咱们可以换个思路,以常州府为例,自先祖开拓起,对乡土有贡献的所有贤良,上到公卿、下到走卒,只论时间先后,没有高低,如同此屋内画像一般,每人刻碑。 包括钱氏、李氏、赵氏等等所有先祖,对乡土有贡献的先祖全部放一起,他们不同时,不同姓,不同业,天南地北的人都有,可以空着大片位置给后来者。 百姓同拜一个先祖庙,先除宗族对立,再消除地域隔阂,大家互相享受先祖荫恩,再分彼此定遭人唾弃,你即我,我即你。 每年由官府来主持大祭,一次不落,人人皆可拜,香火大盛之下,不出三年,干倒本地一切宗祠和庙宇,此乃永垂不朽乡贤庙。” 邹元标和高攀龙伸长脖子,惊讶看着卫时觉,实在不知该说啥。 李闻真挠挠脖子,神色意动,“按你的想法,谁有资格进乡贤庙,由史家来决定了?” “当然,只有史家有资格决定,百姓若去祭拜乡贤庙,各地乡绅和检关不得阻拦,里长保长对百姓的约束消除。” “想法不错,史家来选人,那还不塞进去几千人?” “前辈,塞进去万人更好,您缺石碑,还是晚辈缺纸?哪个府县的士绅敢阻拦?府县士绅若拒绝捐助,声望直接崩塌,宗族烟消。” 李闻真再次挠挠脖子,“老夫的确有点意动,但你小子不考虑后果啊,刚才老夫说了,干倒宗族,就干倒传承。” “那晚辈也说了,律法教育入户,从今以后,革除秀才、举人、进士禀粮,教育为士子第一要务,各地在县乡腾出房子,供所有孩子读书,士子有没有资格领禀粮,由百姓说了算,让百姓反督士子。” “嘿,你小子手段一个接一个,打破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你在造反啊。” “哈哈,胡说,秦汉隋唐,天子与门阀共治,宋明乃天子与士大夫共治,这以后…天子与万民共治。” 噌~ 李闻真激动站起来,哧溜跳下木台,到卫时觉身边,却又卡住了,憋出来一句,“做武勋可惜了。” 卫时觉嘿嘿大乐,“无所谓武勋或文臣,做人就行了。” 李闻真挠挠额头,深深叹气,“小子,你有想法,有手段,如何执行呢?魑魅魍魉各种捣乱,一旦势弱…哦,你有兵马,强迫做事,下下策啊。” “兵马用来震慑,用来平叛,对付一群士绅若需要动用兵马,那晚辈就是蠢猪。” “是吗?”李闻真反问一句,指一指邹元标和高攀龙,“他们已经说了,士绅在串联,包括李氏,老夫也阻止不了各房罢市、提高地租。” 卫时觉眉毛一跳,哈哈大笑一声,“士绅就这点下三滥,皇帝没办法、清官海刚峰没办法、带兵武勋没办法。 商道多的是办法,五月之前,晚辈能发财三万万两,干趴江浙所有居心叵测之辈,不怕他们不动,就怕他们胆小,越挣扎,我越喜欢。” 邹元标顿时指着卫时觉,颤抖大吼,“卫…你…你…你又设套…歹毒…” 卫时觉冷冷瞥了他一眼,“士绅不是喜欢串联嘛,那就继续串,卫某还鼓励他们串联,豪商、望族、学派、南勋等等,最好团结起来,使出最大的力量,卫某何惧。” 邹元标牙齿咯咯打颤,无法接茬。 李闻真再次说道,“宣城伯,你有手段,有兵马,有实力,确实能做很多事,但人不能与天下为敌。” “那是人不够强,与天下为敌又如何。宰几个就行了,豪商不够,就宰武勋,还不够,那就宰藩王。” “堕落!”李闻真大骂一声,“如此正道,要想办法坚持,杀人只会添乱,没有法理名义,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卫时觉一愣,“您要什么名义?” “师出无名,何事能成?当今皇帝的圣旨不够,会把皇帝变成靶子,被中枢和地方联手喷就算了,禁宫会有危险,帝位交替,一切休矣。 天下大乱,你被新皇清算,百姓愚钝,哪知好赖,跟着混乱。要想改革,必须把皇帝摘出去,不能让御座上的性命成为改革的弱点,没有弱点即无惧,才能做大事。” “哈哈哈…” 卫时觉突然狂笑,在地下兴奋跳了两下,“对呀,卫某有名义,谁能比我名义大。” 李闻真不明所以,邹元标和高攀龙头发都竖起来了,生怕听到最恐怖的事。 可惜他们无法阻拦大势。 果然,卫时觉收起笑声,拍拍胸膛,仰天大吼, “奉两代大行皇帝之命,革新天地,诛杀一切逆贼!” 轰隆~ 天空一声春雷。 邹元标和高攀龙齐齐跌坐,面如死灰。 姚希孟则立马匍匐,附和大吼,“微臣遵旨!” 御符终究是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卫时觉舒舒服服出了一口气,从未这么畅快,扭头对李闻真拍拍胸脯, “闻真先生,欢迎史家入世。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卫时觉,不文不武,又文又武,总理武权,监理治权,无禁无限,革新天地。” 第440章 史家有真智慧 李闻真过得心如止水,生生被吼得壮怀激烈。 喝酒时间,卫时觉把历险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高攀龙酒杯当啷掉落,“你真的被炮击了?” 卫时觉不想搭理他,李闻真倒是明白高攀龙为何明知故问,对卫时觉提醒道,“原本被刺杀的人突然出现,很多人会说你设计假死,躲背后暗中布局。” “无所谓,嘴长人家身上,随便嚷,脖子够硬就行。” “你小子心态不错,老夫猜刺杀你的有很多人,耶速会最先感受到威胁,但他们会与官场确定,你无法被制衡才动手。” 卫时觉一指邹元标,“这里至少有半个凶手。” 邹元标既没否认,也没承认,“按你的说法,天下都是凶手。” 卫时觉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最烦你们说天下、说百姓、说官场、说士林,在你们这群人嘴里,天下、百姓、官场、士林就是东林背后的东主,翻来覆去说太多,别人没上当,你们倒是把自己欺骗了,自我坐井观天,历史中蠢的独一份。” “哈哈…” 李闻真大笑,“老夫一直不知如何形容东林,自我坐井观天,这说法准确。” 卫时觉冷笑一声,“他们以为杀了我,就像杀泰昌皇帝一样,谁都没办法,老子不一样,老子就敢掀桌子。” “卫时觉!”邹元标和高攀龙齐齐大吼,“欲加之罪,卑鄙无耻!” “哈哈…”李闻真再次大笑,“对付他们,还得你小子这脾气。” 卫时觉依旧没搭理两人,苦笑一声,“前辈,为何你说皇帝的圣旨不行,会把皇帝变成靶子呢?在史家眼里,朱明皇帝的性命,已经变为天下薪火了吗?” 李闻真喝口酒,黯然说道,“皇族任何事都会影响天下,一旦有恶劣的开端,就算没有证据,难掩人心臆测,终其一朝都活在乌云笼罩中。 建文帝失踪、永乐皇帝驾崩草原、宣德皇帝早崩、景泰皇帝病殁、英宗土木堡被俘、正德皇帝落水、隆庆皇帝崩于色、泰昌皇帝活蹦乱跳,结果一月天子。 朱明皇帝意外驾崩,像是本朝常例。若说都是意外,肯定不可能,若说没有任何意外,恐怕稚童都不信。 正统一旦被怀疑,会带来无数隐患,更恐怖的是天下人习惯意外驾崩,居心叵测之辈难免在臆测中狗急跳墙,效仿假定前例。 改革本就是历朝最难之事,若诏令来自皇帝,那皇帝就是其中最弱的一环,天下阻力会全部集中到皇帝。 无论是谁,都无法面对一群人在你面前日夜叨叨某件事,这与诏狱用刑没区别,而皇帝又无法出宫,说的人多了,意志不坚定,很容易半途而崩。 张居正以帝师、首辅身份摄政,获得武勋、内廷、太后支持,把皇帝摘出去,方能改革,可惜人亡政息,一条鞭法的监督策令失控,新政变为贪墨帮凶。 你若改革,只有皇帝的诏令万万不行,当今皇帝本就是抢权亲政,舆论对皇帝没有好印象,他还将计就计宣扬痴迷木工,在百姓眼里,当今皇帝就是嬉戏天子。 此乃大患啊,皇帝根本没有改革的声望,若皇帝强行改革,形同教唆居心叵测之辈犯上,鼓励魑魅魍魉弑君。” 卫时觉摸着下巴怔怔听完,深吸一口气,“史家就是史家,以人为镜,可知未来。” 李闻真拍拍手,“现在很好,你小子聪明,一定要说两代大行皇帝遗诏。” 卫时觉眨眨眼,“晚辈不需要胡说,就是两代大行皇帝遗诏。” “对对对,就是两代大行皇帝遗诏,辩论之前,老夫先得把这消息放出去。” 卫时觉一愣,“您别多事啊,晚辈还需要十天时间。” “愚蠢,突然露面不对,只会让人臆测你有阴谋,必须舆论铺垫才能现身,水到渠成,方可形成既定事实。” 卫时觉摸摸下巴,“怎么做?” 李闻真对儿子招招手,李纯吾拿着两张纸放到桌上。 一张是万历的遗诏: 朕以冲龄缵承大统…方图改辙,嘉与天下维新,而遘疾弥留,殆不可起,盖愆补过,允赖后人…宜多发内帑以助军需…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另一张是泰昌的遗诏: 朕以眇躬,嗣登大宝,夙夜祗惧…遵奉皇考遗命…茕疚方新,志业未就,所期缵述,当属后贤…诏谕中外,咸使闻知。 李闻真指一指万历遗诏上面的“维新”两字,再指一指泰昌遗诏上面的“遵奉”两字。 “这就是名义,足够堵住一切宵小。” 卫时觉哭笑不得,“晚辈确实有遗诏。” 李闻真点头,“对呀,确实有!万历遗诏说维新天下,却没有任何具体内容,这是为了泰昌掌握大义,泰昌时间太短,不需要大论,遵奉两字足够了,本来就是皇家亲情的显现,现在解读就可以,无人能占用这个大义,你可以,不占白不占,干嘛要口述。”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是啊,真相不重要,掌握解释权才重要。 邹元标和高攀龙怔怔看着李闻真,实在无语了。 卫时觉看两人眼神怪异,摸摸鼻子道,“高师傅、邹中丞,两位想怎么死?晚辈一定送两副上好棺材。” “混账!”高攀龙下意识大骂一声,又突然泄气,“泰昌的遗诏是顾命大臣所写,与皇帝没关系,哪知被你利用。” 卫时觉一愣,仰头哈哈大笑,“这世界真有意思,说到底,还是谁强谁有理。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被禁足了,不得离开部曲监视,否则人头落地。” 两人认命了,李闻真喝一口酒,没忍住好奇,“尔瞻,你在东林讲学三十年,多次到湟里静修,咱们算老交情,老夫十分好奇,泰昌因何驾崩?” 邹元标一指卫时觉,“先帝登基仅一月,邹某当初又不在京城,就算想参与谋划,也来不及,这小子什么都清楚。” 面对李闻真求知的眼神,卫时觉呵呵一笑,“晚辈纯猜。” “那你猜出什么结果?” “泰昌皇帝登基,谁都没好处,彼此没有信任,前妃献美、武勋纵容、内廷失能、文臣献药,大家就是默契耍一耍。” 李闻真不太信,“没有好处、没信任就弑君?大明中枢都到这地步了?” “三个傻子互相掐着脖子,总会有人试试力度。没有好处,没有信任,本身就是最大的危机。” “有道理,老夫也是迂腐。那前妃为何献美?” “求封啊!” “武勋为何纵容?” “这要怪万历,他登基时间够长,忘了泰昌过于亲近东林,偏离皇权根本,武勋不稳。” “内廷失能又是何意?” “泰昌的太监总管王安,与詹事府君子是好哥们,内廷被渗透了。” “那你为何又猜测文臣献药?” “没有东林同意,哪能轻易献药。” “这就是臆测了吧?” “两个做坏事的人,其中一个对另一个永远不放心,除非死了。还有一个原因,浙党首辅当时可以见皇帝,就算皇帝大病一场,方从哲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必定致仕。” 李闻真摸摸白发,很是惆怅,“听起来荒唐,又很合人性。” 卫时觉点点头,“永远没证据,怎么解读都可以。若有人质疑遗诏名义,那晚辈就能把他变为弑君案主谋,所以我也不担心有人怀疑遗诏,玩嘛,更强的人选择更多。” 李闻真哦一声,“确实没什么意思。” “好了,前辈先去苏州,会有人听令做事,晚辈去大江溜达溜达,拿到钦差身份。咱们活在当下,建造未来,回忆很无聊。” 第441章 开始了,收摊了 李闻真做事很快。 他在江南的地位、名望太高了。 史家从不评断人事,让他很超然。 加上李氏有海量藏书,大儒名士到湟里交流清修。 李闻真可以给大儒灵感,给大儒开脑。 规则内无敌了。 如果说天下学术是个房子,读书人乃砖石泥瓦,士林乃椽子门窗,大儒乃廊柱房梁。 史家就是地基,一切存在的基础,是人心的依靠。 十多年不出门,李闻真依旧有不可撼动的厚重声势。 出发前,李闻真让家里通知江浙各府史家,苏州辩论事涉文明兴衰,集合! 人还没到苏州,突然把辩论意义拔高。 到苏州后,周起元亲自迎接,请到寅宾馆。 苏州吵吵闹闹的士子被史家当面直视,立刻规矩了很多。 二月十八,李闻真带史家与周起元、王洽座谈。 儒士作陪,苏州一众属官战战兢兢听训。 李闻真一个简单问题,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万历先帝遗诏维新天下,泰昌皇帝遗诏遵奉执行,东林众正盈朝何功可叙?江浙两巡抚何绩可谈? 这可不是朝堂,清流可以吵,可以各种诡辩。 史家当面,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有,你还要证明。 很遗憾,邹元标、赵南星、高攀龙等东林大儒也没脸提。 李闻真觉得没意思,嘲讽世间竟然忤逆两代大行皇帝遗诏。 众人低头… 对于西学海商之事,李闻真说了一句话:世间若有人突然暴富,一定是供应秩序有漏洞;世间若有人世代累富,一定是权力监督有漏洞。 卧槽,豪商瞬间感觉脖子寒意彻骨。 这就是史家聚集效果。 一句话,腰斩东林基础声势。 两句话,直接抽掉豪商拥有巨富的正当性。 苏州本来就在准备辩论,李闻真带着史家突然插足,让所有人都有点惶恐。 第二天,李闻真在文府与八家文豪代表闲谈。 聊天中说起,历代贤良功绩存在于书本,史家知晓、士林知晓,世间却不显。 百姓享受先祖荫恩,却连一把香火都没有,实乃大不孝。 咱们建个乡贤庙吧。 嗯? 好啊,自家先祖享受世间供奉,当然好。 乡贤庙不能小,不能寒酸,至少百万两银子,捐助者名字应刻录受世间感谢。 不到一个时辰,苏州豪商就知道消息了。 脖子凉了一天,突然直起腰,靠,需要银子早说嘛,咱包了。 包?美得你,说慢了都没机会。 李闻真回到寅宾馆,已经得到口头资助四百万两。 花和尚暗中收集到消息,连连摇头,小人长戚戚啊。 收集了一堆消息,花和尚扭头北上,到扬州去。 抽刀第一斩,必定是豪商。 二月二十,钦差传来消息,决定于二月二十六,在苏州东郊辩论。 所有人都可观摩,所有人都可评断。 同时传来消息,钦差还集合十多位藩王观礼。 至此,辩论在经济之道、安全形势、历史地位、政治影响中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江南的官员立刻向苏州集中。 此刻的韩爌刚刚离开南京,沿江而下,准备到外海转一圈。 韩大人倒霉透了,不知道正使是谁,随身的锦衣卫和内廷却不停传来正使的命令。 这几年南京六部的官员来去太快,屁股都没坐稳、下属都没见过,就被调换了。 更不用说去巡视,几乎成为闲官。 兵部尚书王在晋前年到南京,被东林搁置,干脆病休回家,海匪一闹,又被叫回来。 王在晋与韩爌同行,更做不了实事。 南京六部影响力最大的官,反而是吏部侍郎钱龙锡。 韩爌准备去外海转一圈到苏州,陪同的就是王在晋、钱龙锡。 在江南大员心中,不管如何,辩论要开始了,乱七八糟的事情总算能稳下来。 二月二十一,韩爌行到镇江。 准备与正使汇合。 江南所有人都默认,正使是两位或三位藩王。 这不需要猜,其他人做不了这等活,首辅都不行。 涉及外海、藩国、宗室、西学、两京、武权、剿匪等等。 阁臣为副使,上面肯定是个名义,只能藩王来,且不止一人。 随行一千锦衣卫昨日已分出六百,内廷也分出二百人。 镇江与扬州中间的江心洲,是检关营地。 韩爌几日前宣读郭必爻和汤宗晖的招安任命圣旨,刚刚去过。 此刻果然龙旗飞扬,旌旗烈烈。 这地方没有属官,没有外人,只有士兵。 韩爌带着六艘船靠岸,立刻被锦衣卫带去巡检衙门。 王在晋、钱龙锡陪同,其他属官还没资格拜见。 衙门大堂,王洽、郭必爻、汤宗晖左右而坐,外海巡抚此刻也来陪同。 韩爌心里空落落,对处理江南事务毫无底气。 王在晋、钱龙锡也差不多,大家都在走过场。 来到衙门院子,后两人还得等候召见。 副使先拜见,得填名字嘛。 韩爌迈步进大堂,瞥见主位也是蟒袍,腰间闪耀金色。 藩王的金纹蟒袍,韩爌没有多想,顺势躬身,“拜见…” “啊!” 一声高呼。 “啊啊啊…” 阁臣连连惊呼后退。 门后是廊柱,韩爌抱着柱子,手脚无意识攀爬。 好像突然面对猛兽,想上树躲避死亡威胁。 卫时觉眼神冷冷看看他,众人如同看猴戏,全部戏谑的神情。 韩爌扑噔几下,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胸膛起伏,脑袋飞速旋转。 可惜脑海里全是刀光,没任何结果。 卫时觉突然开口,“韩虞臣,卫某说过,再刺杀老子把他祖坟都刨了,你吓成这鬼这样,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呼哧~呼哧~ 韩爌还是喘气,“活…活的?” 卫时觉再次冷脸,“来啊,先甩十板子,帮韩阁老醒醒脑。” 第442章 架构跨了,会不停找死 王在晋和钱龙锡在院中等候。 突然看到韩爌被两个护卫架着胳膊拖出来。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又有两个护卫上前,刀鞘拗着胳膊。 嘭~ 两人被吓得一抖。 嘭嘭嘭~ 两名护卫抡起刀鞘,快速在屁股甩了十下。 王在晋和钱龙锡对视一眼,福王啊,除了皇帝亲叔叔,除了郑贵妃儿子,别的藩王不会揍大员。 只有福王与大员有打道经历,对东林怨气深重。 韩爌再次被拎回大堂,人精神了,语速超快, “蒲商与炒花的买卖做大了,还与黄金大帐、科尔沁有联系,每年至少二百万两的生意,桃林卫、喜峰口、三屯营都有参与,后军每年三十万两分红,大家无法失去塞外。韩某…下官这就写信,给卫府补齐两年分红,大概二十万两。” 卫时觉沉眉,没有接茬。 韩爌又道,“蒲商拥有辽北草原独营,全赖少保提携,粮布、瓷器茶叶利润有很多人分,主要是盐利,下官最多能给卫府三十万两。” 卫时觉还是没有说话。 韩爌咽口唾沫,低头嗡嗡道,“晋商原本分三片,去年冬季谈妥,大同府市商借着蒲商去辽北,蒲商借着去河套,双方生意不止翻倍,需要打通的地方官和卫所太多,具体利润还不得而知,下官保证,市商也会给卫府、都督府分红。” 卫时觉依旧没说话。 韩爌呆滞看了一会卫时觉,无奈道,“江南通过商路在接触晋陕六镇大员和卫所,太原、大同、延绥、固原、宁夏、甘肃,他们想在右翼形成牵制左翼的力量,不过你放心,晋陕不可能让他们随便节制。” 卫时觉眼里闪过一丝厉色,但还是没有说话。 韩爌眼珠子转了两圈,叹气一声,“右翼没什么生意机会,河套互市早就达到上限了,但远方有大生意。 瓦剌准噶尔部前几年通过沙漠,意图到河套,被土默特击败。和硕特部经营高原青海,与土默特也有摩擦,新的生意,一定是准噶尔、和硕特、以及天山南边的叶尔羌。 极西之地,罗刹在进攻哈萨克和外喀尔喀,耶速会确实发现了西部的商机,和硕特、准噶尔转向定居,需要大批物资,老夫告诉叶向高,他还不信,就这么回事。 若能打通新的丝路,欧罗巴与大明在陆地可以联系,边商、北商将拥有不次于南商、海商的丰厚利润。” 王洽、汤宗晖、郭必爻听的一头雾水,但他们知道,大明的上层赚银子,从不局限于固有生意,有些生意开拓十年、二十年才有显现。 大堂沉默良久,韩爌一拍手,“就这么多,分红年底一起补齐,没有其他事瞒你,刺杀与老夫无关,老夫已经提醒过了。” 卫时觉突然开口,“拖出去,再甩三十,让王在晋和钱龙锡进来。” “别…别别…”韩爌大叫,“生意就这样,真的就这样,老夫虽然收到毛文龙的信,没有表露任何杀意,还劝他们不要动手,南边的事你问英国公啊。” 卫时觉一挥手,“打,气不顺。” “你…”韩爌差点闭气,被护卫再次拖出去。 王在晋和钱龙锡看到韩爌再次挨揍,虽然没什么危险,太丢人了。 福王也不会这么打。 两人进入大堂,看到主位的脸,齐齐惊呼一声,瞬间呆滞。 震惊到失语,才是该有的神态。 外面传来韩爌的痛嚎,让两人更加无语。 这次是真打了几下,韩爌再次被拖进来,嘶牙咧嘴。 卫时觉淡淡开口,“蒲城公,谁是正使?” 韩爌立刻挺直,“少保卫时觉。” “嗯,填名吧!” 韩爌从怀中拿出圣旨,都不敢让别人拿,到王洽身边的一个桌子,展开提笔加名字。 这行为把王在晋和钱龙锡雷的三魂六魄齐抖。 过一会,两人才明白过来。 卫时觉腰间金光闪闪,并非令牌,而是挂着两块御符。 编号就是丢的那块。 天下怀疑许久的东西终于亮相了。 这…这…确实好使,没法与死人核对了。 韩爌写完名字,把圣旨放到卫时觉身侧的架子。 返回一旁落座,还挪挪屁股,嘟囔道,“你这习惯不好,有事好好说话。” 卫时觉没有搭理他的废话,“岵云公,好久不见,钱大人也是熟人,两位坐吧。” 两人连忙躬身,“拜见少保!” 卫时觉对王洽摆摆手,后者起身,把被刺杀,躲远洋船,流落倭国,说服倭国出兵的事说了一遍。 三人不傻,怀疑过程没有任何意义,立刻表态。 韩爌拱手,“少保敏锐,逆转生死,天人之姿。” 这马屁调子太高,王在晋一滞,嘟囔说了四个字,“造化弄人!” 钱龙锡简单了,“九死一生,少保令人钦佩。” 卫时觉没有废话,直接问道,“钱大人,咱们祖籍是同乡,卫氏在松江府没任何族亲,问你个问题,松江府有多少人?” 钱龙锡犹豫一下,老老实实道,“黄册大约120万,加上军户、佃户,大约二百万。” 卫时觉又转向王在晋,“岵云公,松江府多少人种棉织布?” 王在晋一愣,“七成吧。” 卫时觉又转向韩爌,“蒲城公,地主、佃户、织工、豪商,在松江布利润分配中各占多少?” 韩爌眨眨眼,“佃户织工有利润?老夫怎么可能知道。” 卫时觉突然冷冷道,“掌嘴!” 啊?! 三人齐齐惊呼一声。 身后的护卫利索干脆,啪,给了一巴掌。 大堂传来重重的呼吸。 卫时觉又看向钱龙锡,“钱大人,松江布行销全国和海外,惠及松江,为何无人眼红?” 钱龙锡莫名其妙,“回少保,松江位于大江口,布商在苏州,其他商人争夺不到。” “岵云公,松江百姓和军户靠松江布而活,为何无税?” “这…布税额定征解,太祖有令,永不加赋。” “蒲城公,丝路开启,引来何人?如何收税?大明右翼准备好了吗?” 大堂突然安静,韩爌目瞪口呆。 他们才发现,丝路开启的后果是废掉右翼边防,同时引来强敌。 北方可不靠海。 那后果… 卫时觉闪电起身,啪~ 结结实实给了个大耳光! 这一巴掌打的众人汗毛倒竖,他们切身感受到卫时觉的杀意了。 与钦差的事无关,就是北方的生意。 卫时觉返回座位,突然大吼,“准噶尔在定居,他们很强,距离河套隔着瀚海,远征才会失败,大明朝一群猪,竟然小看能投送兵力两千里的准噶尔。 商人帮助准噶尔完成定居,准噶尔会瞬间统一瓦剌,镇压哈萨克、叶尔羌,这过程用不了二十年,西部强人远超黄金大帐,他们与奥斯曼夹击波斯萨菲王朝,还会得到奥斯曼的支持。 你们能想象,三十年后会发生什么吗?甘肃镇荒废百年了,豪商再去腐蚀一遍,准噶尔必定进入大明腹心,他们屁股后面还跟着奥斯曼,漠北还有罗刹。 对付强盗,得更狠的强盗,当下的大明朝不行,连山里的奴酋都无法镇压,对付草原的劫掠势力更是一触即溃。 看看你们在做什么蠢事,为了赚银子,脑子都没了,海贸引来倭寇,山货壮大建州,老子把奴酋压制住了,你们立刻钻营新生意,制造西虏。 你们会做买卖吗?只会腐蚀官场,只会腐蚀武力,贪婪,自大,狂妄,找死,大明不死于东虏,也会死于西虏,要不就是北虏、海虏。 东西南北的外族,注定在大明境内一战,而大明就是那个消耗品,如此浩劫,皆因你们这些畜生眼里只有生意,不停挖坑。” 第443章 商人,注定的工具 卫时觉显然生气了,众人不敢说任何话。 之前收到消息,耶速会在给晋陕五家士绅联系生意,建立五个高度控制的商号。 大多数人判断,耶速会想打通南北海贸,进而涉足边贸,分走更多利润。 卫时觉也没多想,俘虏龙华民,才知道他们计划打通陆地万里商路。 听起来是个笑话,却让卫时觉瞬间大惊失色。 贸易转变方向,商路成不成,强敌一定会诞生。 武力还没准备好呢,大敌先来了。 无论东虏生或死,准噶尔都会吸引豪商自己去养寇,他们很快就能定居,很快就是西部最强大的部落,比努尔哈赤起步强多了。 地理位置原因,准噶尔与奥斯曼夹击波斯萨菲,会得到奥斯曼的倾力支持。 而奥斯曼那边,与法兰西又是盟友。 人家已经在政治上决策大方向了,大明朝这群猪,还在挖墙赚银子。 按下葫芦浮起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卫时觉大骂一通泄气,还是得解决眼前问题。 “韩爌,为何欧罗巴做生意,先得到好处的是国王,而大明朝做生意,朝廷永远得不到好处?” 韩爌被吼的抖了一下,一时有点走神,“生意不过刚刚开始,你太紧张了。” 卫时觉被回答气得一咬牙,“蠢货,欧罗巴与中土文明形式不一样,西边是实封,国王就是个领主,除了直属领地,国王无权进入别的领主院子,一群领主合作做生意,利润自然在领主。大明朝是一群士绅在做生意,利润先腐蚀国体。” 韩爌没法接茬,卫时觉吐出一口气,扶额搓搓眉心,突然笑了, “欧罗巴的领主伪装成商人,让东方误会没武力。而东方的士绅伪装成商人,让西方误会没权力。权力会腐蚀武力,武力会壮大权力,谁是煞笔一目了然,别以为距离远就肆无忌惮,迟早挨个大耳光。” 汤宗晖眼神一亮,“少保一针见血,此言即未来啊!” 卫时觉再次吐出一口气,还是处理眼前的事吧。 “韩爌,世间离不开商人,但商人注定是个工具身份,西方为领主赚银子,东方为士绅赚银子。 势力之间的对抗,先收割的永远是商人,先抛弃的也永远是商人。你们蒲商是傍官涉商,若商人涉政,可以改变宗族性质吗?” 韩爌面对卫时觉本就弱势,现在被打麻了,怔怔摇头,“不可能,豪商无法参与地方治理,那豪商就是豪商,买地建庄,也是豪商。” “好极了,不愧是阁老,这时候很清楚本质,卫某要收割江浙豪商,但不可能消灭商人,反而要壮大商人,让商人取代宗族,成为治理中人、税赋中人、统治中人,这就是改革,你明白了吗?” 韩爌猛不防抖了一下,脸上红印子发抖,“豪商若成为税赋中人,皇权轰隆而亡。” “卫某当然明白,没有皇权存在,天下人会无头苍蝇作乱。所以,皇帝是最大的商人。” 韩爌思考了一会,才喃喃说道,“正统混沌,天下大乱。” “所以,皇帝将永远掌握最大的武权。” “杀戮没用!” “也许杀的不够!” “百姓无辜!” “猫哭耗子,还得帮你醒醒脑吗?” 韩爌连连摇手,“少保,咱们设想一个情况,豪商若变为治理中人、税赋中人,那就成了秩序一部分,三代过后,皇帝的武权属于豪商集团,比士大夫集团治天下更恐怖,会为了生意不停动武。” “好极了,要的就是这效果,世界很大,杀去吧。” 韩爌目瞪口呆,呆滞几息,又连连摆手,“不对不对,你容我想想,肯定不对。” 卫时觉没有拒绝他思考。 与韩爌交底,是为了让他做首辅。 韩爌听懂了,两人在谈判,做个交易。 皇帝即将干掉所有东林,连过渡都不做,准备让顾秉谦做首辅。 询问卫时觉的意见,卫时觉直接给否了,让皇帝想想后果。 首辅变为奴婢,听着痛快,实际上让皇权彻底失去朋友。 只有卫时觉一个人,不可能东南西北按住所有事。 西南靠秦良玉、黔国公支撑。 东北有邓文映、祖十三坐镇,有科尔沁远远支援。 这些都是直接武力,说到底,还是得控制钱粮分配。 东南还在进行中,当下连闽粤都无法分身前去。 他妈的西北就失控了。 天下很大,新政需要过度,得拉一批打一批。 没有任何好处的革新,那皇帝就成泰昌了。 折腾一圈,杀的更多,绕路更远。 卫时觉腹诽一会皇帝着急,看韩爌还在挠头思考,急得大汗淋漓,也没个结果。 “好了,你慢慢思考吧,韩大人与叶大人一样,都懂大商关键,可惜叶向高是靠别人支持,闽海有安排,卫某不需要一个傀儡。 韩大人是蒲商主事人,说一不二,地位与叶向高不一样,咱们去外海转一圈,苏州用不了三天就结束了。” 同样低头思考的钱龙锡猛得抬头,“为何如此快速。” “这是个好问题,因为钱大人的朋友集结了。” “荒唐,大兵压境能解决什么事?” “大兵压境能解决一切问题,但老子有更好的手段。” 钱龙锡刚想反驳,卫时觉一指他,“别跟老子哔哔了,现在开始,你被禁足了,离开部曲视线,将会被立刻斩杀,别让我浪费唾沫找借口。” 钱龙锡差点被憋死,他不明白卫时觉哪里来的杀意。 王在晋犹豫拱手,“少保,您遇到生死大劫,报仇惩戒当然应该,下官能否问问,江南会杀到什么地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卫某悲天悯人,杀戮不会波及百姓,到时候,岵云公记得给卫某唱赞歌,我先说谢谢!” 王在晋差点从椅子栽下来,但他明白了,卫时觉真要对大族、勋贵、宗室动手。 超级权臣当面啊,一时无话可说。 卫时觉看他们实在无法交流,不耐烦摆手,“藩王马上要来了,明天出海溜达一圈,让诸位开开眼,咱们回苏州结束,卫某也急着赚银子,没时间跟你们扯淡。” 第444章 商人找死的天生属性(上) 可能在韩爌等人的眼里,卫时觉发火莫名其妙。 花和尚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恼火。 商人在东边制造大敌,拍拍屁股不管烂摊子。 又开始到西边制造大敌了。 海面上的敌人暂时没有显露占地能力,让商人更加放肆。 现在就有商人准备给卫时觉制造难堪。 明明先受损的是科举大族、学术门阀、高门地主,最先反击的却是豪商。 花和尚实在想不通,豪商为何如此有种,与卫老三聊了一会才明白,士绅豪商看起来差不多,其实大有内涵。 各地的联系人都是大员之后,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豪商就是豪商,拥有土地也是豪商。 宗族的地方治权,豪商只能收买,无法直接拥有。 有利润的时候,哥俩好。 遇到斗争的时候,强大的宗族世家一挥手:给我冲! 双方就这么个关系。 扬州,货栈所在地。 花和尚连‘家’都没回,急急迈步到院内。 杨廷筠和刘孔昭全在,前者看到他进门,立刻挥挥手中的密信,“杨六,你得练练字啊,如同鸡爪,大白话一堆,还得读书。” 这是真当自己人了,还有心思培养读书。 花和尚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坐下拿杯子咕咚咕咚喝一杯。 “杨先生,伯爷,藩王在北面集中,西边的藩王在南京集中,都是锦衣卫直接去请,皇帝要做大事。” 两人没说话,让他一次性说完。 花和尚拽椅子靠杨廷筠身边,特别亲近的样子,“杨先生,豪商准备银子买空江南盐粮布,您有没有想过…” 杨廷筠直接制止他,“好了,这是第一步,对方什么反应都不重要,杀人、扣货、扣银子都是自己找麻烦。” 花和尚拍拍胸脯,“哦,原来是起个调子。” 杨廷筠和刘孔昭看着他傻样子哈哈大笑,后者拍拍肩膀,“无法查探水师营地吗?” “查可以查,什么也查不到啊,锦衣卫围的水泄不通,我总感觉哪里不对。” 两人眼皮齐齐一跳,刘孔昭立刻紧张问道,“哪里不对?” “不知道啊,阎东主呢?我想跟他找点灵感。” 刘孔昭翻了个白眼,“一会就来了,总不能让他等你。” 话音刚落,阎氏就来了,进门拱手,“恭喜杨兄弟高升,愚兄以后靠你发财。” 五十多的人,还什么兄弟。 花和尚起身拉他落座,“阎老兄,咱们长话短说,小弟也是才知道,你是山西人啊?” 阎氏一愣,哈哈大笑,“扬州阎氏、杜氏、刘氏,祖籍都是山西,明初天下一半山西人,有些乡亲渐渐忘了,有些族谱清晰,阎氏确实祖籍山西,也是地地道道的大明扬州人。” “哦哦哦,这不重要,诸位都是淮之巨族,这个称呼,小弟也是刚知道,山西人到扬州,当初如何涉入盐业买卖呢?” “开中法啊,向边镇送粮换盐引,跑南闯北,赚辛苦钱,用了五十年才真正落脚。” 花和尚挠挠下巴,感觉说不到重点,拿过自己给杨廷筠写的信,指着上面问道, “阎老兄,世间若有人突然暴富,一定是供应秩序有漏洞,这句话说的是商人起家。那后半句,世间若有人世代累富,一定是权力监督有漏洞。你不觉得很危险吗?” 阎氏冷笑一声,“咱惹不起李闻真,李氏十二支,他是族长,说了也不算,史家去苏州不过是凑热闹,提出一个乡贤庙,是为了诈银子,大概快死了,想留个不一样的名声。” “阎老兄心真大,据小弟所知,李闻真如此说话,是因为邹元标和高攀龙去湟里镇请出来的,你难道没一点想法吗?” 阎氏摇摇头,“什么想法?伯爷和杨先生都没感觉特别啊。” 花和尚再次指一指信,“阎老兄,供应秩序出了问题,所以制造了一群盐商,您就是其中一家,令祖不是辛辛苦苦起家,令祖获得朝廷官营资格,与百姓的区别很明显吧?” 阎氏哈哈一笑,“天下皆如此,杨兄弟可以明说。” “阎老兄,天下大有差别,否则哪有大商与小商区别,明初发放的官营资格多的去了,为何他们没了,为何阎氏做大了呢?还是辛辛苦苦啊?” 阎氏瞬间坐直,“杨兄弟请赐教!” “哎呀,只看第一句,谁都没毛病,第二句,像您这样世代累富,谁一直在给资格?代代有资格,年年有资格,凭什么一直是您的资格?当然是朋友给的,所以说权力监督有漏洞。” 旁边两人齐齐坐直,三人莫名感觉到一股寒意。 杨廷筠皱眉,“东林在擦屁股,他们害怕了。乡贤庙是李闻真随口遮蔽自己言语的手段,把老夫也糊弄了。” 刘孔昭点点头,“李氏这样的大族,自生一切物资,生意肯定波及不到,李闻真说这样的话,或许就是在提醒我们某些事。” 啪~ 花和尚一拍手,“小人感觉也是说反话,李闻真德高望重,无缘无故,说这么一句辛辣的话肯定有目标,帮东林擦屁股是小事,他在警示江浙士绅,要么不做,要么果断点,毕竟李氏立足江南,不会背叛大家。” “嗯?”刘孔昭下意识怀疑,“是这么回事吗?邹元标又没有被封口,可以直接说。” 花和尚伸手指一指楼板,三人下意识抬头看天,低头全部凝重。 “他妈的!”刘孔昭突然大骂,“钦差正使是个名义,副使是韩爌,北臣在江南想搞什么事?东林彻底分裂了?” 杨廷筠深吸一口气,“蒲商投靠皇帝改革了,韩爌要做首辅,要竖立经商规矩,以前的官商全部被审查,有一个算一个,皇帝要发大财,这就有了实力继续。” 花和尚点点头,“哎,这个思路感觉对,阎老兄这样的人经不起查,一查就会补税,而且是重额税,补税也不可能获得以后的资格呀,那阎氏瞬间没了,其他人家也一样,皇帝掌握豪商生死,与士绅开始打擂台,人家还有大军,摧枯拉朽啊。” 阎氏呼吸沉重,“好大的一盘棋,不给活路啊,杨兄弟有办法吗?” 花和尚为难挠挠下巴,“小弟不懂商道啊,不过,若是两人对垒拼杀,小弟肯定直接打死他,打倒都不行,不给喘气的机会。” 刘孔昭哭笑不得,“咱们已经准备银子,买空江南的盐粮布,还要怎么打死?” 花和尚挠挠头,“我若是阎老兄,就把秋季的盐粮布、明年的、后年的、大后年的都买了,直接买空五年,想卖就卖,不想卖就烂掉,改革个鸡毛啊,反正不缺银子。” 嘭~ 三人齐齐拍桌子,“豪气,就这么干!” 第445章 商人找死的天生属性(下) 刘孔昭和杨廷筠写信去了。 他们对阻止皇帝改革信心十足,这只是第一招而已,泰山压顶也对。 花和尚招呼厨房上了两道小菜,与阎氏对饮几杯。 阎氏抢先给他倒酒,“来,祝杨兄弟高升。” “谢谢阎老兄,您还真不一样。” “哈哈,没啥不一样。” 花和尚给倒酒,“阎老兄,小弟粗俗,想问您一个纠结很久的问题。” “直接说呀,阎某知无不尽。” “哦,简单,我看密档…” 阎氏突然伸手捂嘴,“别别别,愚兄不能听。” 花和尚拍拍他的手,示意放心,“不是问您密档的事,小弟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江北各地,祖籍山西的商人很多,江南…一个都没有。” “很正常啊,江南不可能给外地人机会,别说山西人,哪里人都没机会,人家都是传承几百年上千年的大族。” “那就有意思了,里长保长集税保境、里老乡老治民治乡,一切民事均由里老乡老决断,里长保长几乎都是乡老的狗腿子。 为何像您这样如此巨富,却安排不了一个乡老呢?小弟老家杭州也是如此,出去二十年,咋换来换去,还是那几家人,小弟真想咬死他们。” 阎氏大张嘴,眨眨眼,“贤弟跑江湖,真得读书,这问题说起来很复杂,其实也很简单,人家是士籍、我们是商籍呀。” “您家里不是也有秀才、举人吗?” “有,但他们不可能去做乡老里老。” “看不上?” “哪里的话,商籍参加科举多一道关,我们得先获得科举资格,这就比别人多花万两,阅卷官选拔商籍考生,要禁得住复核,除非那些急需银子,或者准备致仕的官,一般壮年的翰林官不可能选商籍,花银子也不行,万里挑一的人才,百年难遇。” “小弟看密档,浙江提学官洪承畴…” 阎氏又捂住他的嘴,“别说密档,洪承畴摆平士绅有别的手段,很少有这种官。” “就算如此,您家里也有举人啊。” “是啊,他们属于士籍,不是商籍。” 花和尚没听懂,“乡老里老并非得功名啊,致仕官天然就是乡老,那不是就可以去做乡老了?” “里老乡老是共举,家里的举人不可能被别人推选。” “哦,换个思路,为何不让士籍成为主支呢?” 阎氏眨眨眼,“商籍永不可能做大员,他成为主支有什么用?反而失去盐引资格了,若强行给士籍分银子购田,官府要查嫡庶人伦大罪。” “那举人当官回来,总能做个乡老,咱与人家换一换嘛。” 阎氏哭笑不得,“贤弟啊,举人当官也是小官,回来也排别人后面,关键是很快就故去了,你与人家宗族一群人排队没法比。” “啥意思?” “里老乡老必须五十岁以上啊,你家能有几个五十岁?又能有几个功名?何必去招惹人家呢。” “不是,小弟是说,做一次,就可以礼尚往来了嘛。” 阎氏直接摇头,“里老确实简单,乡老几乎没有可能,商籍举人就算做官回来,也要共举,一人不同意就不行,丢大脸了,与乡亲闹翻了。 而且里老乡老需要县府文书任命,非民籍出身,县府主官需要报省府说明原因,愚兄难道为了个里老,去收买县、府、省所有衙门官员?” 花和尚挠挠头,“嘿,绝路啊。” 阎氏叹气一声,“家里人但凡努力读书,愚兄肯定给置办免税足额的田产和房产,等他们传承两三代,就成本地民籍富户了。 里老乡老的硬要求是五十岁、长居乡里、正直尚德,前面的就很难了,商籍属于末籍,律法缺德,与家里共拜一个祠堂,还是没有里老乡老的资格,终究不能成为士族。” 花和尚也叹气一声,“绝路啊绝路啊…” 阎氏被逗笑了,“贤弟又不是商籍,这感慨没必要。” 花和尚眨眨眼,靠近低声问道,“阎老兄,皇帝改革,不是士农工商平籍吗?您不心动?” 阎氏嗤笑一声,“愚兄又不是傻子,改革几年啊?三年?五年?十年?阎氏直接完蛋了。” “为何不可能长久呢?” “哈哈,长久?谁都可以做豪商,意味着天下没有豪商,没有传承的大商三代必亡,最终天下一潭死水,只会让人更加执着于存银子,更加执着于官场钻营。” “这不好吗?天下财富均摊。” “啥?”阎氏不可置信看着他,“均摊的财富,全部变成官员养的猫猫狗狗。” “哎呀,也有道理…以前小弟不知豪商如何,只知道豪商银子多,走货多,敢情就是给宗族走货,宗族倒是义气,也没拿豪商的银子。” 阎氏这次真的哭笑不得了,搂着花和尚肩膀道,“贤弟啊,盐商买田建庄,都需要缴税,差不多就行了,没办法一直买,大宗粮食确实是宗族的货,这不是奴婢,大家就是朋友。 愚兄盐引的资格靠官场朋友,直接去收买盐运司,那是小商贩,愚兄这种大商,得通过士族、官场的朋友做桥。 主官三年一换,一个接一个,愚兄若不走桥,顶多联系一人,哪里能世代传承。愚兄需要士族,对方也需要愚兄,双方合作才是桥,世间不可能少了巨富。” 花和尚暗叹,难怪卫老三说商人天生找死。 “阎老兄啊,世间都是朋友,就是感觉哪里堵得慌。” “嗯?你慌什么?” “哎~” 花和尚长长叹气,靠近阎氏耳朵道,“有银子不会存、不会用,更加恐怖,看看小弟的婆娘,虽说是伯爷五服,不正常啊,与疯魔没什么区别,若生个儿女依旧如此,大不孝…” 阎氏目瞪口呆,“贤弟是想问豪商如何教育儿女?” 花和尚点点头,“小弟历经生死,看淡银子,但无法教育给儿女啊。” “确实是个问题,巨富可以显富啊,儿女用度不缺,张氏无法显露, 当然会有点癖好。” “那完蛋了,儿女若办事能力一般,立刻败亡。” 阎氏眼珠转一圈,附耳低声道,“愚兄小女儿守寡了,就在江都城,守节没意义,贤弟去做做伴?” 花和尚眨眨眼,“我要生崽子的。” “看你说的,二十一岁,如花似玉,他丈夫是个穷秀才,看上家里的银子,三十岁才成婚,就是命格太差,结婚两年就故去了。” 花和尚立刻搓手,“那岳父大人,小婿今晚…” 阎氏直接捂嘴,“别乱叫,愚兄让女儿去庄园等你,生个孩子,女儿报亡,到杭州买个户籍,做民籍去吧,女儿肯定愿意。” 第446章 特殊社情下的数字游戏 刘孔昭和杨廷筠写好几封信,他们回来,两人已经勾肩搭背。 花和尚拿起信,去外面吩咐密探去送信,回来两人对他眼神很不善。 “伯爷,先生,怎…怎么了?” 杨廷筠脸色很冷,“杨六,你可以买侍妾,招惹良善是怎么回事?” 花和尚看一眼阎氏,无所谓道,“小人要找识字的女人生崽子,教育儿女。” “教育儿女靠换个户籍的寡妇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愚蠢,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能成什么事。” “现在也一样呀。” “不一样,张氏乃军户,可以做将官。” “切~公爷说扔就扔了,还是十万。” 房间突然安静… 花和尚呆滞三息,立刻起身,“对不起,小人口不择言!” 刘孔昭挠挠头,有点苦恼,“这确实是个问题,南勋需要弥补,还好汤宗晖也是勋卫,过个三五年会如常。” 杨廷筠也有点苦恼,“算了,你没儿女,有点急切很正常,就在庄园吧,不用带着跑来跑去,张氏确实不易教导儿女。” 花和尚大喜,“谢谢伯爷,谢谢先生!” 阎氏点点头,“杨兄弟,两位不会拒绝你,有啥事直接说就行,不需要背着两位打听。” 花和尚讪讪摸摸鼻子,内心大骂,能吓死你。 “头领!” 门口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这是叫花和尚,他立刻出去。 出去转了一圈,花和尚回来一脸狐疑,惹得三人有点不安。 “伯爷,先生,信王也从京城南下,北方藩王到江心洲了,我们不知有些谁,来不及查探了,大部分藩王是接密旨。”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藩王来就来,你紧张什么。” 花和尚挠挠头,“太多了啊,三五个可能是正使,这么多不太可能。” 两人还没说什么,花和尚扭头看一眼天色,“小人得去摸一摸,否则辩论之前公爷无法应对,韩爌做副使,那正使至少是国公,英国公没有南下,又不是魏国公,现在看也不是藩王,皇帝神神叨叨的,一切不可捉摸啊。” 两人没什么头绪,同意他亲自去查探,反复叮嘱别逞能。 花和尚挠挠脖子,这密探做的,越来越繁琐了。 此处距离江心洲不过二十里,小船载着花和尚直接到上游五里江口,天色昏暗的时候,一头扎入江中。 密探还得去下游接应。 卫时觉在营地栈桥船上,花和尚被部曲接应过来。 上船立刻脱掉衣服,披毯子坐对面。 “六封信,大概三千万两白银,三日内过河,这是定金。” 卫时觉点点头,“一个起手式,他们没当回事,我也没当回事。” “你不是说买空苏州需要四千万两吗?那买空江南三万万两怎么算的?” “笨蛋,涨价啊。” “一个月内,能涨多少?” 卫时觉拿过一张纸递给他,“豪商买不到多少布,我已经通过钱氏提前拦截了,盐利在他们自己手里,所谓的买空江南,盐布买空效果不大,且非常耗时,豪商买空,说的就是粮。” 花和尚拿过纸,就是个算术结论。 江北和江南苏杭地区大约一亿五千万亩田,纯粮田约一亿二千万亩,一年收成约三亿五千万石,但这是原粮,加工成品粮,只剩下一半。 若人人吃的差不多,江南人口一年的基础消耗量是一亿六千万石,余粮不到二千万石。 实际老百姓吃的太差,宗族余粮多,总量差不多四千万石。 夏粮收成在两亿石,成品粮就是一亿石,百姓自留缴税等,会用掉四千万石,手里的粮顶多撑三月。 除去酿酒、醋、酱等,五千万石入市顶天了。 不过涨价六倍而已。 花和尚连看三遍,很是激动,“他妈的,这么多粮食?你确定?” 卫时觉一瞪眼,“你是二傻子吧,这点粮食还多?一年两季,余粮最多四千万石,酒油酱醋豆腐糕点,全得用粮食,流向全国最多一千万石,能多哪里去?” “不可置信,大明朝为何只能从江浙收二百万石?”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你这个文盲,与税赋没关系,说的是民间产量与消耗量。你把人当牲口呢?吃草去种田呀? 若是百姓眼红粮价,把口粮卖掉,不出半月,就得以更高的价格买粮,否则饿死,这情况才危险。” 花和尚摸摸头,“哦,确实啊,第一次看这玩意,一时有点震惊。” “大明北方缺粮,江南总体不缺粮,但百姓缺粮,大户人家拿粮食去酿酒制酱醋、糕点等等。” 花和尚怔怔点头,“说来说去,商战就是算术游戏,” “嘿嘿~”卫时觉大乐,“其实比算术游戏还简单,他们就是左右倒手,豪商不需要去找百姓买粮,江北的豪商买江南大族的粮,江南的豪商买江北大户的粮。 一对一互相卖,把粮价炒上去,百姓瞬间就得面对六倍的粮价,若咱投降,他们十天都不用,就把成本收回去了,还赚一倍。” 花和尚一愣,“赚一倍?那不也就六七千万两?” “一倍的利润,他们就会铤而走险,两倍的利润,就会藐视律法,三倍的利润,便会践踏世间的一切。” “什么狗屁说法,海贸最低五倍利,他们还嫌低呢。” “不能类比,海贸输出算奢侈品,多少利都对,大宗货物翻一倍就是巨利,会造成天下动荡。” 花和尚哦一声,不关心数字游戏了,“你叫信王南下做什么?” “不是我叫,皇帝塞过来的。陛下问我有儿子什么感觉,我说想宰了世界。” 花和尚一脸郁闷,“这与信王南下有什么关系?” “你的探子不出三天就知道了,船上还有三位公主,黄毛丫头,不知道谁要钻我被窝,真他娘的。” “哈哈哈…”花和尚狂笑,“皇帝对你真不错。” “我反正不回京。” “这么多藩王,皇帝也是胆子大。” “立威而已,我杀一个就成孤臣了,干脆一次搞够。” 花和尚挠挠头,“皇帝能顶住你这么做吗?” “只要玩的好,压力不会到皇帝身上,有理有据,史家为证。” “后果很糟啊,宗室若吓坏,会与士绅串联。” “是啊,你正好不想做官,那就继续玩着吧,死去的藩王,才是对天下有利的藩王。” “贫僧良家光头,生生被你搞成地狱秃驴了。” “美得你,地藏菩萨不欢迎你。” “呵呵~”花和尚笑一声,立刻说回银子,“你凭什么肯定他们会把银子全部买粮食?” “这是华夏大地特有的商战民情,豪商有银子,宗族有物资,豪商与豪商无法单独完成大宗货物交换,必须通过两地的宗族来进行。 交换银子就是豪商与异地宗族交换信任,他们来回倒个手,通过买进卖出,把民间散碎银子裹回地窖,毕竟铸银瓜是件快乐的事,说不准还会请祖宗牌位观看。” 花和尚脑海倒腾了一下双方关系,想起阎氏的话,点头表示赞同,“真奇怪啊,为何豪商与宗族谁都离不开谁呢?” “这世界的运行架构是皇权-士绅-资本,资本没有任何决定权,纯粹的工具… 辩论的时候会说这个道理,士绅资本的模式得抽离,我给天下打个样,否则他们只会压榨、扣剥百姓,越强大越压榨,恶性循环,没有向上效忠,依附国体又腐蚀国体,与国无益。 总之,现在商战太简单了,他们以为是博弈,实际是收摊,你以为是商战算术游戏,实际是秩序游戏。 推倒江南基础架构,辩论、审案、判罪、立威、重建才是我的活,尤其是我还有检关控制权,随时可以扣押银子和粮食,我是怕他们胆小,不经玩。” 花和尚拱拱手,“贫僧佩服,老三啊,你怎么对三万万银子一点想法都没有?” 卫时觉眨眨眼,“你喜欢?那给你吧,要多少给多少,你找个地方。” 花和尚眉头一皱,“无聊,银子超过百两,全是累赘。” “恭喜你,成佛了。” “哈哈,贫僧走了,你会杀掉所有豪商吗?” “按道理来说,传承三代以上的豪商已经不能叫商人了,是秩序影子里的腐肉,确实该杀,但总得留几个做做样子。” “明白了,贫僧给你找两个狗腿子。” 第447章 钦差归位,先压藩王 花和尚离开江心洲,到下游与密探汇合。 立刻通知南勋和刘杨两人,京城不止信王南下,三位公主,宗人府的驸马宗正也来了。 看起来似乎在审判某个涉及西士案的藩王。 这个判断合理,众人还是加紧调运银子吧,给皇帝一个下马趴。 藩王被密旨调离,本藩仪卫司和长吏司属官跟随,省府三司也得派属官监督。 这样的话,随从就太多了,组织起来很费劲,护卫全部由锦衣卫安排,不允许超过五名属官,且各省巡抚亲自监督。 凤阳、山东、河南、江西、湖广巡抚全到,连衍圣公也被拖出来了。 江南误以为开始的游戏,实则卫时觉调集天下大员,到江南开个会。 反正中枢已经失能了。 作为遗诏革新、无禁无限的权臣,需要建立威望。 天亮了。 藩王都有自己的官船,十分豪华。 大江上游的藩王和大员在南京集中后,也于天亮时赶到。 江心洲码头飘满龙旗,水师的海船来交接防务。 卫时觉在千姬的旗舰上,又大又豪华,有大厅可以开会。 五十艘朱印船、福船、鸟船聚集,藩王乘坐的官船立刻成了鸡崽。 卫时觉在大厅主位端坐,背后是圣旨、金牌,全是千姬的东西。 不一会,韩爌上船,行礼后坐在侧面,同样面对大厅。 孔胤植兴奋上船,“哎呀呀,贤弟呀,听闻你被刺杀,愚兄还做法事,没成想你战胜阎王,昨晚愚兄真高兴。” 卫时觉对他笑着点点头,伸手示意他到右侧落座,“还要感谢表兄,朝鲜多亏表兄照顾。” “哪里的话,都是家事。” 韩爌斜眉瞥了一眼孔胤植,人人虚夸拍马的圣人之后,怎么看都是二傻子,这时候还敢说家事。 跟着孔胤植进来的是王洽、王在晋、钱龙锡、郭必爻、汤宗晖、毛文龙。 耿仲明最后上船,汇报水师接手防务,可以离开了。 文武现在都在右边,卫时觉点头示意其他官员上船。 山东巡抚赵颜、凤阳巡抚吕兆熊、河南巡抚程绍、江西巡抚谈自省、湖广巡抚孙鼎相齐齐上船见礼落座。 众人对卫时觉神色复杂,没有巡抚面对将军的高姿态。 大军环绕,不老实就是蠢货。 卫时觉在禁宫推了一把瑞安大长公主,她男人来了。 宗人府宗人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都是虚领,驸马都尉万炜掌印,也就是大宗正。 万炜眼神不好,上船还得内侍扶着,靠近卫时觉眯眼一会点点头,“小子不错,胆子够大,死里逃生,万福傍身。” “感谢前辈,您请坐!” 万炜点点头,到左侧坐第一个位置。 朱由检与三位公主上船,除了卫时觉,所有人起身行礼。 四人怔怔看着卫时觉,到万炜身边落座。 内廷司礼监秉笔李永贞这才到卫时觉面前,“奴婢拜见少保,陛下口谕,一切由少保节制,但一艘船万万不便。” “出门在外,少讲排场,有请诸位殿下,时间不早了,我们要连夜行船。” 这句话引来大厅所有人惊诧的目光,如此强势的钦差,来者不善。 李永贞无奈,只能去传令。 藩王也没死要面子,很快上船了。 大厅就金碧辉煌,个个金纹蟒,带着家里几位郡王。 所有人起身迎接,除了躬身拜殿下,一句别的话都没有。 亲藩没有尊卑之别,只论长幼,全部到左侧落座,郡王在后面。 大厅瞬间一百多人。 “起锚,开船,仪仗到后面船上。” 卫时觉一下令,海船收回桥板,起锚离开栈桥。 船队拱卫旗舰,完成队形后,扬帆破浪,顺流而下。 众人在窗口能看到大江上的船只,景色倒退。 这时候已经中午了。 江都岸边,刚亲近美人的花和尚目送船队离去,才失足跑回货栈。 “伯爷,杨先生,不好了,是皇帝秘密出行。” 两人顿时大骂,“胡说八道!” “真的,能把藩王、巡抚集中起来就算了,还能调动大江水师、海防水师、倭国水师,尤其是藩国水师,不同寻常啊,这不是皇帝是谁?” 两人对视发怔几息,齐齐开口,“魏忠贤!” 花和尚向后一仰,“两位,魏忠贤是奴婢,做正使不是闹笑话嘛。” 刘孔昭快速道,“正因为他是奴婢,才能完全代表皇帝。” 杨廷筠点点头,“不用管他们,距离大辩还有四天,钦差就是去外海转一圈,咱们做自己的事,让钦差落地一脚踩空。” 花和尚无奈,“小人回苏州前,得去南京转一圈,湖广、江西巡抚和藩王路过南京,没有与任何人会面,公爷说很正常,以小人看,很不正常。” 两人摆摆手,示意他现在可以自便,别忘了传递消息就行。 花和尚出门就溜,还带上昨晚的阎氏女儿。 刘孔昭和杨廷筠以为自己处于地理中间,容易控局,实则消息全部滞后。 苏州不能被干扰,杭州才是商战反击起始点。 这次去苏州,也要从浙江去,意义很大。 海船前进一会后,关闭窗户,只留下几个采光缎布窗,韩爌起身,向一堆藩王和郡王介绍卫时觉的逃难经历,以及皇帝为何任命为钦差正使。 除了鲁王说一句恭喜,其他人理都没理,就算听了个故事。 藩王尿性就这样,卫时觉拍拍手,“诸位,朝廷从来没有把如此多的藩王聚集在一起,若是建文帝或永乐帝期间,说不准有人叛乱了。 可见天下诸事,皆因信任而起,藩王收到密旨立刻动身,足以证明各藩对帝系的忠诚。旅途还有很长时间,咱们说件小事。” 第448章 谁能让藩王听话 船舱沉默一会,圆滚滚的福王歪头, “由检,你皇兄派这么个玩意与大家逗乐做什么?诸位叔伯兄弟舟车劳顿,陪一个信臣玩游戏?” 朱由检没说话,犹豫片刻,也不知道是不是该亮相,起身从袖口拿出一方玉玺,放在卫时觉身边的桌子上。 亲亲之宝,大明二十四玺中专管宗室的玉玺。 福王大恼,“堂堂天子之物,怎可由臣子掌控,大明还姓朱吗?” 万炜老头突然哦一声,从怀中拿一块金印放旁边,此乃宗人府大印。 船舱再次沉默,卫时觉不需要这些东西,是他对天启说能合理合法宰藩王,天启就把这玩意送来了。 “五殿下,卫某刚从幽狱出来的时候,到仁寿宫送过殿下一个鲁班楼,瑞安大长公主因此到乾清殿大骂,还记得卫某说过什么吗?” 面对众人的眼神,朱由检有点紧张,“那楼坏了。” “可惜,殿下果然玩不转,卫某的话也忘了吗?” 旁边的小女孩接茬,“本宫记得,皇兄说鲁班楼即无上圣道,如同天下和朝堂,各司其职,某个地方稍微别扭,这座楼就垮了。” 卫时觉诧异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叫什么,皇帝一定交代过。 “好,天下各司其职,方可盛世传承,某个地方别扭,会让整座楼垮掉,此乃陛下圣谕,也是天地大道。 宗室分散各地、监守大明江山,与国同休,必定影响天下,诸位有没有别扭朝廷做事,以致朝政艰难,大明摇摇欲坠?” 卫时觉话音刚落,一群人起身大骂, “混账!” “污蔑!” “欲加之罪!” “血口喷人!” “黄口小儿!” …… 卫时觉淡淡看着他们,任由他们骂。 这种局很熟。 藩王才没有压力呢,骂了一会,左右聊天,开始群口相声了。 “这混蛋出身高门,立点功劳不知天高地厚。” “叔王所言极是,竟然污蔑宗室,咱啥都没做,也祸害江山吗,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就是就是,一介勋卫,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陛下也是,皇权怎么随手可交给一个臣子。” …… 无所谓,继续吧。 时间长着呢。 卫时觉从旁边拿起茶杯,靠椅背慢慢喝茶。 韩爌有点看戏的神态,卫时觉昨日大言不惭,今日起步就栽个跟头,也不知你怎么想的,叫这么多藩王来给自己找麻烦。 藩王骂了一刻钟,还是很精神。 卫时觉喝茶期间,余光看到朱由检眼神,好似有…怨恨。 歪头看过去,朱由检立刻低头。 卫时觉看了他一会,一时猜不到哪个混蛋还敢跟朱由检联系。 这天下没人能让藩王听话做事,皇帝也不行,密旨只能让藩王动一动,这也不叫做事。 能让藩王听话的,永远只有一个东西。 “咳!” 万炜实在听不下去了,“诸位不嘴干吗?坐下喝茶吧。” 卫时觉收回目光,瞥了一眼面色不屑的藩王,轻哼一声,“诸位大王,朝廷欠俸很久了,你们不想要吗?” 嗯? 亲王和郡王齐齐坐直。 不等他们开口,卫时觉又道,“四年前,朝廷战场观摩使团去辽东,很不幸,他们失败了,也很幸运,他们还活着。更幸运的是,卫某胜了,连续胜利,银子比盐粮布多很多。 藩国九死一生,卫某带回来五万僧兵,带回来上千艘船,听说海贸很赚钱,这银子与朝廷没任何关系,别人能做,为何自己人不能做呢?” 亲王和郡王眼神齐齐放光,亮晶晶的。 卫时觉继续道,“海贸需要的物资很多,陛下底子薄,士绅排挤内廷,织造府也做不了,瑞安大长公主是长辈,替君分忧,提醒陛下,发财应该皇室家里人为先。” 众人齐齐看向万炜,老头脸色一红,低头没有说话。 卫时觉一锤定音,“陛下要皇权巩固,家里人要俸禄,百姓够苦了,陛下是圣君,亲藩是贤良,怎么能食民脂民膏,只能另想其他。 大长公主殿下说的对,既然有亲藩参与边贸,也能参与海贸,但海贸需要海船,需要掌柜算账,需要伙计,诸多麻烦,不能由朝廷来做。 卫某与山东藩王有生意经历,陛下犯懒,就交给卫某来解决,哎,看到诸位,确实头疼。” 韩爌惊讶看着卫时觉,你是真敢扯淡啊。 鲁王立刻接茬,“一辞啊,你的本事孤知道,绝对是万古贤臣,咱们本来就有生意,孤以后全交给你,一句话的事,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上道! 德王立刻跟着点头,“没错,家里与一辞本来就有生意,绝不会亏本,一辞兵事无双,商道诚信,千古贤臣。” 其他藩王左看右看,福王忍不住问道,“需要多少银子?” “哎,大王此言差矣!”卫时觉摆手道,“天子不与民争利,皇室怎么能谈银子。” 福王脸色一红,“那你说个屁!” “殿下说反了,陛下是给家里人俸禄,是送银子,不是要银子做生意。” 福王两眼一瞪,“此话何意?” “海贸赚的就是银子,要银子干嘛,卫某无奈,想个办法绕一下,各藩的粮食由倭国、朝鲜两藩来购买,市价上涨五成,有多少要多少,先给银子,后拿粮食。多出来的五成,算诸位大王的俸禄,咱们绕过一切祖训,做太祖听话的子孙。” “好!”鲁王大赞,“一辞果真贤臣。” “好个屁!”福王大骂,“粮食能有多少。” 衡王跟着道,“就是,本藩也没有粮食,欺负我们穷藩嘛。” 卫时觉摇摇手,“诸位大王,你们是出货方,咋还得明说呢,粮布、丝绸、药材、瓷器、茶叶,什么都行啊,什么都比市价高五成。” 哗啦~ 一群人齐齐站起来大吼,“不准反悔!” 卫时觉点点头,“诸位大王,海贸现在由卫某控制,拒绝生意太蠢了,但海贸赚的全是银子,这天下谁都喜欢银子,只有朝廷不喜欢,反正得换物资,既然士绅赚朝廷的银子,何不让家里人赚呢,这也不需要多想啊。” “哈哈,少保果真贤臣,陛下良助,大明柱国。” 第449章 没有银子办不成的事 藩王们顿时乐成一片。 韩爌扭头看着卫时觉,你怎敢夸如此海口,这群猪怎么敢相信。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你这个傻帽,商战嘛,控制运输两头削,忒简单了。 豪商士绅能倒腾,老子更能倒腾。 韩爌误会他这眼神了,轻咳一声,“诸位大王,每年买卖各藩物资需要六千万两左右,今日也没晋陕川贵亲藩,终究是要惠及所有宗室,咱们先起步…” 福王立刻大吼,“什么意思?没银子放空话?”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海贸银子多的发愁,明日诸位大王就看到了,你们想拿的话,可以让长吏司留下清点带走。” “那韩爌是什么意思?” 卫时觉轻咳一声,突然起身,换作凝重,“诸位大王到此,当然有正事,银子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现在说点正经事。 刚才说了战场观摩使团,现在苏州辩论、涉及西学和海贸,诸位大王也就是陛下请的观摩使团,别的人不行,诸位大王明白什么意思吗?” 众人齐齐点头,“好说,就是坐着看戏,你说谁赢谁就赢。” 卫时觉摆摆手,“不是这么回事,诸位大王必须参与。” 韩爌顿时大叫,“荒唐,藩王参与国事,形同谋反。” 卫时觉回头拍拍韩爌的肩膀,“诸位大王,晋陕川贵等地的藩王没来,一是他们有点远,二是他们不声不响做坏事。 当然,卫某说的坏事不是诸位扣剥小宗和佃户,而是宗室卖国,这是很严重的罪名,陛下无法包庇啊,送去凤阳守皇陵,恐怕能把祖宗气疯。咱们同心协力做事之前,先得把宗室的屁股擦干净,不能丢人。” 福王冷哼一声,“卖国?宗室卖什么国?你不会说与教士交往就叫卖国吧?” 卫时觉迈步到福王面前,冷冷看着他,“福王殿下如此着急,你又卖了多少?” “你这个…啊啊…” 福王突然抱脚大吼。 卫时觉抬脚,对大脚趾跺了一下。 众人嘶牙,看着都疼。 这钦差是个无赖啊。 “卫时觉!”福王大怒。 呛啷~ 船舱四周禁卫抽刀,刚准备大骂的藩王齐齐被捏住脖子。 韩爌心脏都被吓出来了,“卫少保,你要做什么?!” 卫时觉退回主位,“韩阁老,圣谕说的很清楚,卫某可以处理一切关于西学之事,处理一切关于外海之事,哪怕涉及藩国、勋贵、宗室,你连圣旨都不知道吗?” 韩爌惊恐看着他,实在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众藩王也被吓着了,不可置信互瞅,真有人卖国叛逆?鸿门宴? “哈哈哈…” 卫时觉大笑,“别害怕,福王殿下太吵了,帮他醒醒脑,诸位大王要参与海贸,必须干干净净,卖国嘛,也不是不可以,卖个好价钱,咱也能接受,至少抄家不亏,有些人就是犯贱,羞辱宗室血脉,充满对祖宗的恶意。” 没人捧哏。 船舱安静,鲁王强出头,“少保在说什么?谁羞辱宗室血脉?” 卫时觉一指右侧,“诸位大王,没看几位大人很安静吗,他们为何对藩王参与海贸无动于衷,放平时早炸锅了。” 咦?! 是啊,怎么大员没管藩王赚银子。 江西巡抚谈自省起身,舱内大跪,“禀少保,下官监管不善,以致境内宗室勾连白毛,出卖祖宗,罪该万死。” 山东巡抚赵颜与河南巡抚程绍同样下跪,“下官失职,罪该万死。” 呼~ 船舱瞬间呼吸沉重,众人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卫时觉落座,呵呵一笑,“卫某前段时间派锦衣卫去湖广做了点事,顺带抓了一窝老鼠。有些人啊,不能称为人,其卑劣程度,简直令人作呕,生在宗室,陛下羞愧,若在大明境内处理,朱家太丢人了,卫某只好带到外海。” 衡王惊恐大吼,“卫时觉,你敢忤逆太祖嘛,大逆不道,反天了。” 卫时觉冷冷瞥了他一眼,没兴致搭理,今天是个开胃菜,改天拿你下酒。 谈自省再拜,“诸位大王,宁王在正德年间叛乱,牵连几支郡王,但宁王世系依旧有建安王、乐安王、弋阳王三支郡王传承,弋阳王在万历五年薨后无子国除,宁王世系只剩建安王、乐安王两支。 帝系好意安抚宗室,然宁王世系吃里扒外,怨恨颇深,万历三十二年,两郡王接受利玛窦贿赂,与兄弟秘密洗礼,背叛祖宗,改名改姓,唐·若瑟、唐·梅尔基奥尔、唐·加斯帕、唐·巴尔撒泽、唐·玛诺。 他们不是为了银子,就是纯粹报复大明帝系,二十年间,帮西士偷盗景德镇瓷器,高岭土原料,绘制瓷窑工序,捕获上百名窑工秘密送到外海,制造冤案百起,罄竹难书。” 咚咚咚~ 众人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卫时觉看向万炜,“前辈怎么说?” 老头叹气一声,“陛下说了,一切由少保做主。” “五殿下,若是你来做主,该怎么办呢?” 朱由检本来在看戏,突然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本想说不知道,又觉得丢人,下意识开口,“祖宗蒙羞,难称为人。” “善,殿下果然聪慧,一堆烂肉,喂鱼吧。” 护卫从下层拖上来五人,两个郡王,三个镇国将军。 卫时觉懒得审讯,一手甜枣,一手大棒,宗室暂时搞定,先干豪商。 “诸位,此五獠既然抛弃祖宗,抛弃大明,不可为人,夜间是海鱼捕食时间,晚上出海后,请海鱼净化宗室血脉,诸位大王和大人都应观礼。 明日去舟山,诸位大王观看大明外海基地,就明白陛下的实力了,陛下照顾家人,那就藩王好好做家人,谁不做家人,请归天地。 从现在起,宗室乃辩论观摩使、监督使,为了自己,为了大明,为了江山,为了祖宗,为了传承,为了实惠,卫某请诸位大王不要做傻子。” 第450章 什么他妈的叫士绅资本 卫时觉高估了朱印船的速度,就算顺风顺水,出大江口也在天亮。 藩王去前舱,官员坐着喝茶。 让两个部曲给藩王拿纸,写多少物资,多少银子,先签押。 大厅一下就人少了,听着前舱藩王与长吏大声吼叫核对物资,大厅官员神色更加复杂。 喝茶半个时辰,部曲送来一张纸。 卫时觉看一眼,一脚踹向侧边的韩爌。 老头手里还端着茶,屁股一滑,直接坐地板,恼怒扭头,“你什么毛病?!” 卫时觉挥挥手中的单子,“市价四千万两,卫某得出六千万两。” “与韩某有什么关系?” “这里面没有晋陕川贵藩王,湖广、河南、江西也没全来,你刚才是如何瞬间确定他们有多少物资?” 韩爌哭笑不得起身,“会馆均有统计,晋商才开始合伙做生意,当然与陕商、豫商交流过物资数量,蒲商乃大明西部商路关键一环,不知道才不正常。” “嘿,韩大人好记性啊。” 韩爌翻了个白眼,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恰好韩某昨晚翻过,记性不好就亏了,老夫代蒲商谈价,不能胡乱许诺。” 卫时觉纳闷接过来展开。 我去,是各省田亩、桑林、茶林数量,盐运使产盐量,松江、嘉兴棉布出货量。 这里面有各府十万亩以上大户、万匹以上布商、万引盐商、万斤茶商等等。 连炒花、察哈尔、土默特、科尔沁牲口皮子总数都有。 卫时觉翻了两页,急得站起身。 韩爌看他莫名有点杀意,下意识退了两步,“干嘛?英国公也有啊,你自己不要,对老夫发什么火。” 卫时觉拿着小册子哗哗甩,“大明朝士绅资本的运作方式,你们这些大员,在中枢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做生意,掌握各地土地、人口、产值、灾情。 一天到晚,搜空心思囤积居奇,教士能得到比朝廷还准确的地理、商业信息,就是你们这群饕餮透露出去的。” 韩爌惊讶看着他,“哪个商团不知道?这是大家互相交换的信息,与中枢没关系,你自己在关外,接触炒花、察哈尔、科尔沁,同样能判断,所有掌柜都能判断,莫名其妙。” 卫时觉牙齿咬得嘎嘣响,“老子不知道,为了得到江浙的底细,专门派了个探子,费尽心思才得到江南的物资量。” 韩爌目瞪口呆,“你向钱氏、沈氏、英国公直接拿不就行了?本地人的更准确。” 卫时觉总忘自己出身,又羞又怒。 韩爌看他气息不稳,一指孔胤植,“衍圣公也知道啊。” 孔胤植起身,他不害怕卫时觉,从手里拿起来看了一眼,轻飘飘道,“哦,没韩大人详尽,确实有啊,各地藩王也有,贤弟需要?愚兄船上有。” 卫时觉双手挠挠头顶,自己终于与出身是两张皮啊。 赵颜拿过去看一眼,同样点头,“少保,确实有啊,这是会馆大商的信息,全国大商都有,平时在交换信息。” 卫时觉瞬间气短,耷拉脑袋返回座椅。 “谈自省!” 突然一声大吼,谈自省差点被吓得做地板,立刻弹起来躬身,“少保请吩咐。” “你是镇江人,刚才没让你回家,镇江杨氏知晓吗?” “当然,山西按察使、陕西巡抚、三边总制、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太子太保、少傅、上柱国、太保、杨一清杨文襄,如雷贯耳。” “嘿,你这马屁拍给谁看呢,杨一清祖籍云南,落籍镇江,去世百年,人家是镇江妥妥的第一家,能驱使扬州、杭州、绍兴大族,你知道他为何能驱使吗?” 本想给他们说说士绅资本的危害,哪知谈自省一指韩爌, “少保,杨氏何止镇江第一家,天下也数得着,蒲商就是杨文襄庇佑而起,陕商也是靠杨文襄成气候,杨氏在河南、山西、陕西、湖广的影响更大。” 卫时觉眨眨眼,懵逼看着韩爌,“刚才的马屁原来是拍给你看,杨一清与蒲商什么关系?” 韩爌轻咳一声,讪讪说道,“杨文襄任山西按察使、陕西巡抚,两次总制三边,常年在晋陕,蒲商前辈杨瞻乃杨文襄门生、属官。 杨氏乃蒲商三家之一,杨瞻之子杨博青年就跟着杨文襄学习,官至甘肃巡抚、宣大总督、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太子少保、少傅兼太子太傅、少师兼太子太师、太傅。 杨博亲家王崇古,蒲商三家之一,抗倭名臣,总督宣、大、晋、陕、延、宁、甘七镇二十年,促成俺答封贡,兵部尚书,太子太保。 蒲商三家之一盐商张氏,张四维乃王崇古外甥,吏部侍郎、礼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首辅、少傅兼太子太傅、太子太师、上柱国,追赠太师。 蒲商杨、王、张三家互为姻亲,正是起于前辈杨瞻,受杨文襄照顾,韩某即张四维张太师的三女婿。” 卫时觉知道蒲商从未断过一品大员,真不知道他们与江南除了生意关系,还有如此深的门生、世交关系。 韩爌看他眼色,倒是明白卫时觉想说什么,继续说道,“杨文襄提拔过三个重要的人。 第一个,甘肃人咸宁侯仇钺,仇氏虽为甘肃人,他的孙子仇鸾更是通敌被戮尸,但仇氏祖籍扬州,当时扬州盐商去三边送粮,与陕商一起壮大。 第二个,新建伯王阳明、王圣人,因此被称为千古名相,这就是杨氏能联系绍兴府的原因。 第三个,前七子之一,气学二王之一,大文豪王廷相,开封府仪封县人,北儒扛鼎人物,诗学大拿,精通经术、星历、舆图、乐律,河图、洛书。 王廷相巡按晋陕多年,按察四川、湖广、提学山东,督国子监,桃李遍天下,几名重要的学生都在湖广任职,所以杨氏可以联络晋陕豫湖四省。 杨氏后代只要中举,一定能做到三品,当今兄弟两人,前一个身体不好,后一个年龄相差大,需要居家经营,中举也不可能出去做官。” 卫时觉纳闷问道,“随意秋千寒食下,桃花妒杀石榴裙。此乃王廷相、王浚川的名诗吧,他是杨一清门生?” 韩爌摇摇头,“是属官,恩主!” 卫时觉再次纳闷道,“就是那个说‘高手过招,点到即止’、‘技艺千般有,不能样样精’的王浚川?” 韩爌点头,“对呀,气学大宗师理论,确实被武学借用,进而成为江湖人口头禅。” 卫时觉挠挠头,一时间恍惚了,嘶牙问道,“我刚才要说什么来?” 韩爌对他有点发怵,再次后退,“少保,谁都有门生、谁都有恩主,您也一样、您提拔了一堆将军、一堆文臣。 您是文氏女婿,苏州八文豪都是您的世交,江南大族与您交情匪浅,您还是孙承宗、袁可立、高攀龙的学生。 大儒后代与您儿子都是世交,与一群大将军都是世交,您儿子可以帮他们后代做大员,都是您儿子的助力,这不是打人的理由。” 卫时觉被逗笑了,千言万语,不如看看杨一清。 不是生气,不是打人,是想说清楚大明朝的生死本源。 卫时觉伸手指地,“什么叫皇权士大夫?!杨一清功绩卓着,名誉无数,官学商三途到顶,皇权给了他声望和地位。 什么叫皇权士绅?!杨一清是云南人,落籍地理联络关节镇江,恩德遍天下,致仕讲学,位居漕运中转,天南地北,全是世交之后,子孙不蠢就能中举,入仕就能做大员。 什么叫士绅资本?!杨氏的世交、人脉,随手一指,就能让一头猪发家致富,自然可以驱使无数豪商。 不说别的,一个人情小买卖,都能让某个地区水深火热,而你小册子上的那些大户,全部是这样的人。 皇权生士绅,士绅控资本,皇权与资本没有任何良性关联,资本不停腐蚀自己的生存本源,王朝完蛋,生灵涂炭,这他妈就是士绅资本! 越传承、越繁茂、欲望越大,杨氏以及杨氏周围的士绅豪商,依附国体存在,又破坏国体主干,传承的越久,破坏力越大,最终勒死自己。你、我、他,统统混蛋,这就是明臣!” 第451章 手握乾坤旋转 卫时觉喷了几句,扭头回后舱去了。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这位被刺杀后糊涂了吧,骂杨一清干嘛。 英国公门生下属遍布九边,比杨一清的门生厉害无数倍。 你卫家也是后军之一,赚银子的时候又没落下。 沉默之际,朱由检突然开口,“蒲城公,晚辈能问个问题吗?” 众人扭头,忘了阴影里还有一老四少。 韩爌点点头,“殿下当然可以问。” “天下有几家杨文襄?” 韩爌捋捋胡须,“这问题没意义,天下就一个杨文襄,但天下每个府都有士绅之家,云贵川闽粤也不少啊。王弘诲知道吗?琼州杨文襄,哪里都有。” “那就是天下财富在士绅?” “这…向来如此。” 朱由检大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殿下所言极是,大明朝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 朱由检瞬间沉默了。 韩爌又道,“殿下,宗室全是超级大士绅,每个亲藩都是杨氏,此乃事实。” 朱由检眨眨眼,起身拱手,“晚辈唐突,确实如此。” “没关系,殿下是贤王,将来就藩,也能兴旺本藩。” 这回彻底没话说了。 快黄昏了,楼下送来饭菜,就在这里吃吧。 众人没发现,四个小孩,少了一个。 卫时觉在后舱,蜡烛下核算了一会实际税赋,好像对江南能进入市场的粮食总额估计过高了,最多应该四千万石左右,百姓直接就缺粮了。 躺椅子听着水流声闭目。 部曲进来放下一碗粥和一盘咸菜,看一眼,没什么胃口。 耳边突然有呼吸声,猛得睁眼,与之前在大厅说话的公主面对面。 她胆子很大,微微一笑,直接坐在怀中,把卫时觉吓了一跳。 “皇兄说了,你是本宫的驸马,三年前,咱们就在仁寿宫见过。” 卫时觉倒也没推开她,想起来了,另两位是双胞胎,那她就是李康妃的女儿, “殿下愿意做妾?” 她竟然直接搂脖子,笑嘻嘻道,“本宫无所谓。咱们秋天大婚,就能出宫,皇兄说会给咱们一个大宅子,就在大时雍坊,中枢衙门西边,与宣城伯老宅不远,五个大院子砌筑一起,魏忠贤已经在准备了。” 卫时觉伸手准备推开,到底是小孩性子,她突然看到桌上的纸,伸手去拿,卫时觉瞬间推了个空气。 “这是什么鬼画符?” “天下,江山,权力。” “野心不小啊。” “这不是野心,是毒药。” “不是江山权力吗?” “一回事。” “江山与毒药怎么一回事?” “大明百姓身上的税赋,有田赋、徭役、土贡、杂派,全部折算一下,田赋占一成五、地方耗羡占两成、万历四十六年加征的辽饷连增三次,如今占一成。” “哦,四成五缴税,然后呢?” “然后佃户的佃租占一半。” “啊?百姓最后只有半成?” “那全饿死了,是缴税后的一半,大约能有两成半。” “那是多少?” “半石!” “一亩田够一个人吃一个月?” “差不多吧,一个三口之家,不吃不喝,需要租种四十亩田,除此之外,耕牛农具也是地主出,农民还得养牛、折算农具损耗。” “有这么多田吗?” “显然没有。” “那怎么办?” “岁大饥,人相食。这就是结果,粮食产量会严格控制人口。” “哦,原来如此。” “殿下,这是江南两季的良田,若在中原,需要租种八十亩,若在九边,种地就是倒欠官府税。” “那怎么办?” 卫时觉伸手握拳,“卫某一手握着捻子燃烧的火药。” “另一只手呢?” “杀人的刀,砍的够多,就能用血浇灭火捻子。” “听起来很瘆人。” “殿下回去告诉陛下,这是卫某的奏对,腐肉不会自己掉,只有割掉流血新生,卫某一手刀子,一手火药,掌乾坤生死旋转。” “乾坤生死旋转?死看到了,生是什么?” “殿下明天就会看到,玩玩回京去吧,卫某要做事,暂时不可能回京。” “那咱们什么时候成婚?” “你年龄追上文映的时候。” “二十三?还得九年啊。” “殿下算术不错,希望你九年后能追上,休息去吧。” “那人家追文仪行不行?五年就追上了。” “善,等你与文仪同岁,咱就大婚。” 从未有人与公主说脑筋急转弯,她自然也没听出别外之意,到大厅用餐休息去了。 隔壁的藩王很热闹,可能一辈子也难有第二次聚会,喝酒很长时间。 大家都没有床可睡,褥子毯子不缺,地板上休息,既亲近也信任。 中午的时候,海船慢慢停下来。 五名宗室被扒光衣服,四肢划开一个口子,全部踹进海里。 高贵的出身,自然不会水。 濒死想发狠诅咒,咕噜噜很快飘起来了。 水面上殷红扩散,哗啦哗啦的鱼儿跃起争食。 藩王一开始看热闹,很快呕吐,被身后的禁卫冷冷堵住。 卫时觉在了望台,看到水师士兵倒是有一股莫名的亢奋。 善,这收获不错。 测试结果很满意。 海船再次起步,大员和藩王都有点疲惫的时候。 又一天过去了。 嘟~ 头顶一声穿透力十足的号角,震荡天地。 紧接着,无数号角和鼓声响起,好似天地在回应风云召唤。 藩王和大员迷糊到甲板。 原来天亮了,看向远处,瞬间束身恭敬。 卫时觉已更换为大将军铠,负手站在船头。 水道里停着连绵不断、头尾相接的大船。 海船军械齐整,上下两层,站满士兵,杀气冷冽。 咚~ 一声鼓号。 全军轰隆拍胸,举械大吼,“少保威武!少保威武!” 海船继续斩浪,穿过水道。 两侧不停有士兵在鼓号下大吼,“威武,万胜!” 声音把身后众人震的发抖。 海船一拐,一个巨大的码头出现在面前。 岛上的情况让本就发抖的众人瞬间僵硬。 从码头开始,密密麻麻的士兵,旌旗烈烈,刀箭如林,火炮森森。 中间至少跪着四千白毛鬼俘虏,在军威之下瑟瑟发抖。 “恭迎少保,万胜万胜!” 无数人起身高呼,如同雷音滚滚。 人群里的公主看的两眼放光,这就是生啊,果然掌握乾坤旋转。 第452章 不要与一头猪摔跤(上) 南下的水师回来两天,百艘运兵船。 平时南海、岭南的叫惯了,下意识以为在南边。 实际从外海出发,是在西边,并没有偏南多少。 若径直向交趾,反而是偏风。 命令一变,转向吕宋。 嗯,这才叫顺风。 看似路途远了,其实快了。 而且一来一去正好是变风季,没有逆风期。 大明海商说吕宋多强多强,一是西班牙自己的宣传,二是被杀戮两次的潜意识。 西班牙的战力在岱山和双屿就被敲掉了,面对大军很弱。 没有人比李旦更清楚西班牙的实力,三千海匪虽然躲到平户,依旧把西班牙折腾的难受至极,否则他早死了。 水师动作很快,郑一官做生意、搞联络,李旦与尚可喜攻吕宋,砝壳攻濠境,同时解决。 杨涟去交趾,谁做生意册封谁,做生意很顺。 南海格局骤变,水师自己也来不及联络,卫时觉第二个命令到了,收集闽粤所有海船,去南海运粮买粮,不听征召的,一律击沉,不用管属于谁。 这命令一动,就多了五百条船。 所以南边也没什么可说,家门口打架,狼群战术,确实是碾压局。 全部船队还得十天左右。 旗舰靠港,卫时觉带几名属官迈步下船,其他人被韩爌拦住了。 别搞不清位置,人家有武权,你们跟着干嘛。 旗舰收起桥板,离开栈桥带众人去西边营地了。 一群中下层军官迎接卫时觉。 林奇逢上前,“禀少保,两位将军还需要十天,尼德兰舰队司令、郑一官、俞咨皋、刘香老、许心素、黄程、郭必昌等闽商在舟山等候。” 卫时觉对众人点点头表示夸赞,又拍林奇逢的肩膀,“濠境炮厂怎么样?” “回少保,缴获三百门火炮,还有原料、工具五十船,四千工匠及家眷都在后面,这些白毛鬼是吕宋、濠境驻军和商人,总督滕萨、副总督兼舰队司令席尔瓦被俘,他们承认,受大明高官指使,派舰队炮击少保。” 卫时觉再次点头,“你认为他们有用,那就留着吧,做买卖你不如郑一官,对火器精熟,那就管理火器工坊,等人来了之后,去朝鲜吧。” “是,感谢少保栽培!” 卫时觉面对海商阶位太高,倭国这些拉拉扯扯的人,全部成为下属了。 迈步到僧兵前面,德川赖宣带着大名轰隆参拜,“拜见少保、拜见国师。” 卫时觉笑笑,“千姬有孕,不宜乱跑,让僧兵轮休,诸位想去苏州,可以随便转转,不会有人为难。” “是,感谢少保,恭喜国师。” 这回答有水平。 卫时觉拍拍赖宣肩膀,扭头负手看着俘虏的白毛鬼。 林奇逢看他一股厌恶之味,低头道,“少保,属下认为可以用用,他们造船、操炮、以及火药管理,比大明强,属下不知朝鲜什么样子,应该可以帮忙训练火器兵。” “卫某懒得杀他们,你认为有用,那就先留着吧,就是太脏,从今以后,全部剃光头,不要留胡子。” “是,属下明白了。” “卫某把大江水师五千人流放夷州,你碰到了吗?” “回少保,碰到了,雨季前应该能立足,抓鱼挖草很好活。” 卫时觉没问题了,暂时不想审讯俘虏,到营地转一圈,看看远征的士兵,带众人到近在咫尺的舟山。 岱山就是军营,舟山停着五艘宽肚子海船,是尼德兰的船。 明国大员到场,船上还有水师,避免万一有人炮击。 红毛鬼都在甲板,对卫时觉弯腰躬身行礼,极尽遵从。 卫时觉斜眼瞄了一下,呵呵,养肥再说。 这是尼德兰第一次被允许靠港,东印度副总督兼舰队司令马丁努斯还带着国书,在码头穿着干净的军服,等待被召见。 卫时觉再次下船,郑一官迎接上来,“禀少保,属下幸不辱命。” “不错,过程不重要,把事办成就行。” “少保过奖,属下不敢邀功,军威之下,一切都是施恩,他们很听话,非常听话。” 卫时觉点点头,“一官,这就叫国力,对你有帮助。” “是,感谢少保栽培。” 接下来是俞咨皋、刘香老、许心素、黄程拜见。 水师在福州府外海利索干脆收拾耶速会四条远洋战舰,福建海商并没有挣扎,瞬间成为可靠的朋友,忠心的下官。 卫时觉眼看时间不早了,迈步到舟山最大的木质大厅。 藩王已经在等着了,看到卫时觉齐齐拱手,“少保果然有海量白银,咱们立刻开始。” 卫时觉附和笑笑,“银子太多很麻烦,本官若是诸位殿下,就先转运物资,把银子放在岱山,看看能与海商换点什么东西。” 啪~ 鲁王一拍手,“大家就是这个意思,一辞啊,家里派几个掌柜伙计,我们不是做海贸,只是管理自家银子,朝廷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卫时觉点头,“大王脑子灵活,朝廷当然不会说什么,但诸位最好在舟山自己建造一个营地或商号,卫某不可能让水师一直帮忙看银子,那玩意实在累赘。” 他越这么说,众人越相信,真看到海量银子,反而不急了。 卫时觉坐到首位,韩爌和藩王两侧斜着落座,巡抚和将军左右分开落座。 门口一声唱喏,郑一官站卫时觉身边做翻译。 马丁努斯举着一张纸,带着四名佩剑的将军,迈步进入大厅。 单膝下跪。 “尼德兰东印度公司副总督、马丁努斯·宋克,代表尼德兰执政腓特烈·亨利,向伟大的、尊贵的、至高无上的明国皇帝献上敬意,请明国皇帝恩准尼德兰停靠经商,我们将足额缴税,为明国强盛努力。” 郑一官翻译完,众人听着很正常,卫时觉扭头问郑一官,“你没翻译错字?” “回少保,属下不敢。” “伟大的、尊贵的、至高无上的明国皇帝、恩准、为明国强盛努力,都没错?” 郑一官短暂思索片刻,“确实如此,他们用了对上帝的词,与福建、广东巡抚写信同样如此,但没人收。” 卫时觉坐直,“赐座,把国书拿过来!” 第453章 不要与一头猪摔跤(中) 展开国书看一眼,内容就是刚才的话。 但是拉丁文、西班牙文、汉字各一排。 马丁努斯·宋克坐在对面,双腿并拢,与四名将官很紧张。 卫时觉突然有面对蛮夷、高高在上的感觉,当时在关外面对努尔哈赤、黄金大帐、科尔沁、甚至朝鲜都没有,倭国更是游戏。 这种文明处于顶端的俯视感太舒服了。 卫时觉把国书递给韩爌,淡淡问道,“宋克先生,你会说汉语?” 对方高度集中精神,立刻弯腰,“尊贵的少保阁下,外臣会一点点。” 卫时觉点点头,“嗯,确实一点点,太难懂。这是国与国的交流,先生还是说母语吧,先解释一下,为何私自在澎湖落脚,为何私自进入泉州,与福建水师摩擦。” “尊贵的少保阁下,尼德兰向您道歉,远洋之人落脚急切,无意冲撞天国。” “道歉若有用,大明养军做什么。” 马丁努斯迟疑一下,弯腰躬身,“尼德兰没有制造杀戮,外臣最大的能力,赔偿天国三十万两白银。” “可以,先这样吧,交往要看以后的诚意,不知尼德兰实力如何?” “尊贵的少保阁下,尼德兰独立四十年,全国二百万人口,五万强大的陆军,海军更加强大,十个舰队,每个舰队26艘战舰,西印度公司百艘战舰、东印度公司六十艘战舰。” “呵呵呵~”屋内想起一阵轻笑声。 卫时觉冷冷瞥了他们一眼,顿时安静,“宋克先生,卫某对尼德兰国力不感兴趣,不用到十万海里外虚张声势,问你做生意的实力。” “抱歉,请尊贵的阁下原谅,尼德兰每年十五艘远洋船停靠,可以吗?” 郑一官翻译完,卫时觉马上挠头。 宋克领会错了,很害怕失去官方允许的机会,立刻起身,带着四名将官躬身,“请至高无上的明国皇帝恩准,尼德兰可以降到每年五艘船,提前一年,全额缴税。” 卫时觉没有回答,歪头看向郑一官,“他们就这点船?” “回少保,尼德兰在巴达维亚大概有二十艘远洋船,不可能全到,过马六甲到果阿,天竺还有基地,每年都在接替运输。” 卫时觉换了个话题,“宋克先生,尼德兰与法兰西、大不列颠都是新教同盟,你们虽然与神圣罗马帝国联盟在德意志诸侯领地发生战争,但双方的海贸并未开战,对吧?” “尊贵的少保阁下,您说的非常对,各国在海洋实力平衡,利益属于双方贵族,耶速会成立于法兰西,有各国贵族,新教各宗派也有西班牙贵族,战争是战争,生意是生意。” 啪啪啪~ 卫时觉拍手,“诸位大王,文臣武将,听听这句话,有什么想法?” 这时候哪有人会插嘴,韩爌作为副使,说了一句,“虚伪至极。” 卫时觉摇摇头,“不,务实至极,他们在积累财富,只要量够了,就要质变了,财富转化为武力,会瞬间形成文明的强势,百年之后,白毛鬼会如现在的诸位一样,俯视东方。” 韩爌没有附和,汤宗晖、林奇逢、郭必昌躬身,“少保英明!” 卫时觉打了个岔,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宋克先生,据我所知,大不列颠的东印度公司比荷兰更早,但他们优先去美洲,如今尼德兰东印度公司,有多少大不列颠和法兰西商人?” “尊贵的少保阁下,人数难以确定,每年有十艘船到天竺,从不到马六甲以东,南海的商人都搭乘尼德兰海船。” “你现在可以通知他们过来了,大明欢迎西方的朋友,耶速会除外。” 郑一官连说了两遍,马丁努斯才震惊道,“阁下是说,十五艘船太少?” “大明有世界三成人口,地大物博,不次于欧罗巴整个文明国家,沿海两千条海船,你派十五艘船来做生意,还好意思问大明皇帝批准?” 马丁努斯忍着震惊躬身,“少保阁下要求多少?” “五百!卫某就可以做主,不用找陛下!” 一句话把马丁努斯干自闭了,无奈道,“尼德兰、法兰西、大不列颠全部到东方,也不可能有如此多的远洋运输船。” “那就把奥斯曼也拉进来,虽然奥斯曼是异教徒,卫某可知道,奥斯曼与法兰西是盟友,通过埃及分段运输,可以缩短一年时间。” “抱歉,这不是个好主意,地中海的海盗太多了,远洋船很危险,贸易不能由任何人说了算,朋友也不能。” 卫时觉又换了个说法,“宋克先生,尼德兰东印度公司占据远东一半贸易,现在大明把西班牙打残,是尼德兰的机会。 但尼德兰人只占东印度公司六成股份,剩下的三成属于法兰西和大不列颠贵族,最后一成属于波兰、瑞典、德意志诸侯、西班牙贵族等。 你们没有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股份,对方与你们同时存在,又同时竞争,卫某听过一句话,不要和一头猪摔跤,因为你会把全身弄脏,而对方却乐此不疲。” 马丁努斯没想明白,弯腰道,“请少保阁下明言。” “你说了,战争是战争,生意是生意,在地中海有一个善于做生意的族群,他们投靠奥斯曼存活,自称上帝的孩子,还是匍匐向异教徒,可见某些事并非必须对立。 地中海有生意立国的威尼斯骑士团,同样很强大,卫某不管你们在打什么,怎么打,谁与谁打,咱们现在说生意的事,最好把你脑子里的天主扔一边,否则卫某就把你们全扔海里。” 马丁努斯这次听懂了,“抱歉,犹大受欧罗巴唾弃,阁下说的对,也许可以走通奥斯曼、威尼斯、法兰西这条海贸线路,但需要西方看到规模庞大的海贸,需要双方谈判。” 卫时觉不啰嗦了,“税额与货品同价,本官允许你们停靠濠境、泉州、舟山,可以到泉州、苏杭上岸,不得超过十个人,不得超过一月,不得传教。 两年内,必须达到每年百艘船,五年内,必须达到三百条船,十年内,必须五百条船,大明水师将同时向西,若规定时间内达不到数量,大明将不考虑海船数量,直接按要求数量征收最高额税。” 条件非常苛刻,但这恰恰是天国气度,小打小闹不跟你玩。 马丁努斯没有犹豫,“感谢尊贵的少保阁下,我们会通知国内,同时通知法兰西和大不列颠,凑够足额海船。” 第454章 不要与一头猪摔跤(下) 大明朝现在对欧罗巴人口、经济、文化上的优越太强了。 卫时觉也没有与他们多言的欲望。 叫尼德兰到外海,就是一个象征行为。 给外界释放海贸不会中断的信号,是苏州辩论最后一个外部条件,可以安抚直接参与海贸的商人,让他们看戏。 尼德兰以后是水师的带路人,现在没什么更多的意义,令他们与官员同行前往苏州,立刻安排郑一官带走。 接待国使之后,众人能感觉到卫时觉越来越盛的压力,都没有开口。 卫时觉当然要交代一下。 “俞咨皋俞总兵,刚才在外面不方便说,福建巡抚没有来,那是他在撂挑子,闽海诸位朋友与道明会联系紧密,现在给本官一个态度。” 俞咨皋立刻带着一群人起身,“回少保,道明会与耶速会确实不同,但他们都受西班牙庇佑,闽海属于大明,明臣明人,一切奉少保号令。” 许心素、刘香老、黄程、郭必昌同时躬身,“一切奉少保号令。” 卫时觉托腮看他们一眼,扭头转向韩爌,“韩大人,卫某是不是轻易控制了叶向高?” 啊?! 众人齐齐瞪眼。 韩爌看了福建几人一眼,神色纠结,“少保,大家都是明臣,没有控制一说。” 卫时觉说话声音突然威严冷冽,“卫某要答案,是,或者不是,从现在开始,身为副使,别跟本官打太极。” 韩爌立刻道,“不是,叶福清不愿受制,要辞官了。” 众将官齐齐束身恭敬,连藩王也端坐。 “郭必昌!” “在,请少保吩咐!” “咱们有老交情,人不要摆来摆去,这是卫某对你的感谢,也是对你的忠告。” “感谢少保信任,草民赴汤蹈火!” “闽海几位朋友,带尼德兰人从嘉兴府上岸,与诸位巡抚大人同行,麻烦诸位给苏州带个消息,卫某乃两代大行皇帝遗诏革新臣子,并非当今皇帝钦差。 革新宗旨很简单,一切有利于国体的事都会保持,一切损害国体的事都会被斩断,将以淮、扬、应、镇、常、苏、松、徽、湖、嘉、杭、绍、宁,十三府为试点,暂时不会全国并行。” 福建几人齐齐躬身,“是,下官\/草民领命。” 卫时觉看向巡抚,“诸位大人也传一句话,就是刚才告诉尼德兰使者那句,记住了吗?” 赵颜立刻道,“回少保,不要和一头猪摔跤,会把全身弄脏,而对方却乐此不疲。” 卫时觉突然起身,所有人跟着哗啦起身。 “很好,就这句,诸位,卫某出身高门,想必卫某的出现,会让所有贵人难受,老实说,卫某自己也很难受,那咱们就互相做点顺眼的事。 对本族没有任何功绩的力量,都是卫某的大敌,是华族的大敌。哪怕他是千年世家、超级大族、勋贵或宗室,有用则生,无用则去。 从今天开始,卫某奉大行皇帝遗诏,掌武权监治权,革新天下,为华族开辟治国新路,争夺世间生存资格,护吾族传承永久。” 众人轰隆而拜,“遵令,有用则生,无用则去。革新天下,传承永久。” 卫时觉一挥手,“去吧,卫某与诸位大王走浙东运河,携浙江贤良到苏州,二十六,苏州大辩,先立规矩。” “恭送少保!” 卫时觉背影消失在大厅门口,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均感觉到莫大压力。 十万大军中的钦差太可怕,尤其是刚宰了两个郡王。 就连韩爌、王在晋、钱龙锡也不由得躬身,别说其他文武。 藩王呢,反正靠人家发财,行个礼不亏。 这时候反而没人怀疑卫时觉造反。 所有的反贼,起事都有明确的单一敌人。 卫时觉没有,他从不针对某个人,他的敌人是秩序。 旧秩序没有杀死他,当然会面临清算。 改革与革新还是有区别,改革是修修补补,革新是重塑。 这样的人,就算成功一半,也是空前绝后、单独开庙的圣人。 …… 短暂观摩确定基调后,舟山开始分出无数海船、漕船。 钦差走浙东运河。 商人、国使、将官走海路。 二十四,花和尚回到苏州。 在客栈翻阅消息。 徐光启收集的力量汇合了。 不需要教士,而是李之藻、李天经之类的人。 包括利玛窦训练的几名汉人传教士、还有士绅内作为联络的大族。 这些人本来就在苏州,躲后面看戏,比如刺杀的起始人王昌言,卫时觉都懒得抓他。 翻阅完之后,花和尚搂着新婆娘嬉戏,等着看苏州士绅官员的笑话。 还没等到晚上,黄昏的时候,苏州就是嗡嗡的声音。 士子们跑来跑去确定消息。 噼里啪啦~ 文府在放烟花鞭炮,告诉苏州,钦差确实是卫时觉。 花和尚收到消息,哈哈大笑。 士绅豪商每个人都觉得不安全,却不知道哪里危险。 “头领,公爷相召!” 花和尚疑惑看着进门的密探,对方再次说道,“头领离开南京三个时辰,公爷收到京城的消息,立刻动身到苏州。 您判断的对,正使不可能是藩王,皇帝有比魏忠贤更强大的帮手,改革要开始了,大行皇帝遗诏,谁都无法劝,也无法收回,天下直接面对面碰撞。” 花和尚立刻起身,京城果然与南勋还是穿一条裤子,卫老三暗处的敌人很多很多。 徐弘基憋不住啊,他再次出来,获得很多人支持,就会强行控制江浙力量。 士绅豪商分散的力量,都会交给他配合。 徐卫两人面对面,却在暗处厮杀对垒。 徐弘基这次落脚点在西边官驿,这是亲自做监督使了。 花和尚在街上看到震惊的士子,大部分人恐慌没底,面对武权钦差,却不敢乱说话了。 官驿大厅,花和尚看到地下踱步的魏国公,刘孔昭也跟着来了。 魏国公看到花和尚,率先招手开口,“杨六,你判断的对,本公总是慢一步,你得跟在本公身边啊。” 花和尚神色轻松,“公爷说笑了,您从来不慢,敌暗我明,当然会判断混乱,现在开始,敌明我暗,比您着急的人更多,这才刚开始,您无需担心。” 魏国公莫名松一口气,哈哈大笑,“卫时觉若是带兵大将,那本公很危险,南勋很危险,海商很危险,可他现在真开始改革,有遗诏又怎么样,天下全是他的敌人。” “公爷睿智,您比士绅豪商有底气,大家现在应该更团结了,在期盼公爷领导。” 魏国公双手一举,更加兴奋,“哈哈哈,本公感谢皇帝,感谢卫时觉。” “公爷,属下能问一句,京城谁来的消息吗?” 徐弘基摆摆手,“不重要了,他们都慢了一步,勋贵、内阁、六部、内廷都有消息,前后差半天,路上全收到了。” “那您更应该放心啊,卫时觉又不能在苏州动武,他有强大的武力,您有强大的钱粮支配权,您扬长避短,他扬短避长,小人感觉没意思。” “哈哈哈~”徐弘基大笑,连连拍花和尚肩膀,“你小子果然是博弈谋略之才,本公给你找个侯爵嫡女。” “别别别…何必惹人难受,小人现在挺好,能被公爷器重,千年修来的福气。” 旁边的刘孔昭纳闷看着花和尚,才知道你拍马屁也是上流。 花和尚朝他微笑,内心大乐,傻子才与猪打滚。 第455章 一群摇摆的聪明人 二月二十五。 徐光启起床洗漱,到东边阁楼眺望。 苏州东郊的高台快结束了,钱氏伙计搭建非常快。 一个处于三角河道中的平台。 相对周围高,又有河道隔离,若放开城墙,可以让三十万百姓同时观礼。 徐光启所在的院子也热闹,汉人传教士既然躲不了,只能露面。 苏州突然安静,叽叽喳喳的鸟叫也没了。 哗哗哗~ 精锐大军的行进声。 徐光启歪头向南街看过去。 正好看到一群红甲兵入城。 一支去往织造府,一支去往文府,一支去往分守道衙门。 这里可以看到文府院墙,那些士兵瞬间站满周围。 普通百姓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士绅豪商对禁卫恐惧的很。 苏州突然安静了,井然有序。 徐光启呆呆的看着红甲兵,脑海闪过一丝亮光,好似明白了什么。 紧急着,一群锦衣卫护送几位红袍大员,径直到巡抚衙门。 里面有一群商人,还有一群红毛鬼。 苏州声音单一,没有任何人张嘴瞎说,来来去去全是脚步声。 城防也在更换,不需要执役来守了。 钦差人还未到,应天巡抚已经被废了。 院里传来几声惊呼,几名汉人教士在大声交流,充满恐慌,徐光启一直没动。 他们可能没注意徐光启在楼上待了很久,到书房没看到,不停呼喊。 徐光启不想提前下来叨叨,直到有一个人大喊, “吕宋,濠境,被大明水师攻陷,西班牙总督和驻军全被俘虏,尼德兰被邀请上岸海贸,钦差前天在舟山宣布革新,江浙十三府执行新政…” 徐光启从阁楼缓缓下来,院内叽叽喳喳的人群一静。 “别吵了,老夫早预料吕宋会完,好好说话,慌什么。” 人群里有几个名士。 庄起元,常州望族,天津巡抚麾下督粮道,他背后的家族太大,无法承担入教的压力,没有入教,但对西学相当推崇,与徐光启交情很深。 瞿式耜,苏州常熟人,瞿氏大族之后,钱谦益的学生,父子入教,江西知县,忤逆魏忠贤辞官。 张赓,福建晋江人,河南、广东任知县辞官。 韩霖,山西绛州人,乡试解元。 段衮,绛州巨绅,进士。 王昌言,王弘诲嫡孙,琼州人,山东知县辞官。 这些人加上圣教三柱石、孙元化、李天经,就是耶速会在官场的人。 除了庄起元,他们是教士,并非单纯教徒,有资格给他人作保。 韩霖、段衮,就是耶速会准备开辟塞外和西域商路的主持者。 除了官场的教士,利玛窦还曾有九位专门做教务的汉人传教士。 游文辉、倪一诚、丘良禀、丘良厚、石宏基。 这五个都在,另外四个去世了,钟明礼、徐必登、钟鸣仁、黄明沙。 均为声望隆隆的儒士精英。 徐光启叫众人回书房。 王昌言又把卫时觉让闽商和官员传达的话说了一遍。 众人等徐光启发言,他反而疑惑问道,“钦差让传话,是给江浙士绅官员听,你们慌什么?关咱们什么事?” 李之藻无奈道,“徐兄,吕宋和濠境被攻陷。” “那是西班牙、葡萄牙控制的地方,与修会何干?吕宋是大明藩国,濠境是大明国土,哪有攻陷一说?你们若这样与钦差说话,分不清主次,会被直接枭首。” 众人确实没有徐光启的政治敏锐,顿时不说话了。 徐光启叹气一声,“卫少保令尼德兰集齐五百艘船来海贸,你们听出什么吗?” 张赓冷哼一声,“整个欧罗巴都不可能来这么多船。” 徐光启点点头,“没错,来不了,所以才会这么说,卫少保在告诉海商,海贸不仅不会停,还会扩大,按规矩纳税就行,海商可以组织海船西去,五百艘为限。 同时警告尼德兰,只邀请一家,不等于只做一家生意,震慑尼德兰允许法兰西、大不列颠东进,那耶速会很快就能返回来做生意。 卫少保一句话酝酿十年大势,此乃中枢阁臣眼光,你们跟着慌张,根本意会不到重点。” 众人讪讪,徐光启又道,“卫少保肯定不允许耶速会传教,这是教士自找的,但做海贸一定有其他教士,也就是说,卫少保不禁西学,这就够了。” 众人诧异看着他,你倒是说的简单,哪能撇开。 徐光启看他们的样子,有点发愁,“稼轩,大明有多少禁卫?” 瞿式耜一愣,“八千啊。” “没错,大明八千禁卫,你们想想,卫少保拥有三千禁卫是什么时候?” 瞿式耜恍然大悟,“两年前,山东剿匪的时候,卫少保大军与修会无关啊。” 徐光启翻了个白眼,“除了内廷,大明不可能有第二个张居正,那皇帝就制造一个分身,皇帝早就在准备改革了。 卫少保确实兵事无双,孙元化写信也说过,少保兵无定势,凌厉飚速,次次直插软肋,天赋帅才。 诸位好好想想,若皇帝和少保一开始就说继承遗诏改革,少保恐怕早死在幽狱,连京城都出不去,幽狱九个月,崛起辽东,制兵关外,拢钱粮与苏州,朝臣又把他送出关外。 人家去朝鲜也是个幌子,把天下都晃了,包括耶速会,刺杀当然让他恼火,但人家根本没把修会放眼里,否则你我都下狱了,怎么会在这里。 耶速会刺杀失败,反而遮蔽了他的反击,借着宣城伯和内廷身份,卫少保已完成一切布置,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权臣瞬间出现了。 官场连博弈的机会都没有,就得直面一个身具强兵的改革权臣,鸡飞狗跳有什么用?江南辩论,自始至终就是个幌子,不是要开始了,是要结束了。” 众人瞬间被打开思路,连连点头。 庄起元跟着道,“江南士绅豪商正准备阻止皇帝改革,卫少保突然出现,他要么不知道,要么就是在看猴戏,难道大军真的进攻江南?” 瞿式耜摇摇头,“人家在暗处很久了,不可能不知道,根本不惧江南士绅豪商,别忘了检关在谁的手里。” 李天经呵呵一笑,“皇帝不可能解决士绅豪商囤积居奇、罢市废田的行为,卫时觉控制检关也不可能控制田亩归属呀,” “你还能笑出来?”徐光启大吼一声,“别忘了孙普铮,他在写刑名回忆,公布那一天,瞬间就把士绅与百姓剥离了。 《大明律》曰:丁力少而荒芜,十亩以下笞三十,每十亩加一等,罪至八十,其田归官。 里长部内田地无故荒芜,一分笞二十,每一分加一等,罪至八十,县官追责,佐职为从,追征纳税,其田归衙,其官论罪。 一个身具十万强兵的人,会害怕士绅罢市废田?哪个士绅敢去与钦差摆身份?江南所有士绅和胥吏全部换一茬。” 庄起元轻咳一声,“徐兄这话高估对手了,就算卫时觉能执行大明律,种田需要时间,一年过去了,收归官府又怎么样?百姓全饿死了,卫时觉去哪里找五千万石粮?” 徐光启深深叹气,“庄兄,卫少保肯定找不来五千万石粮,但他可以抄家万户,获得一万万亩田产,十万万白眼。”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乱臣贼子,还改革什么?” “是吗?那人家为何说十三府执行,非全国并行呢?别说天下大乱,江浙剩下一半府县,会跟着乱动吗?士绅眼睁睁看着违逆的豪族被大军杀尽,会跟着违逆吗?只要杀的够快,够干脆,一个月就结束了。士林平时吵吵,面对屠刀,顺者无数,包括庄氏。” 庄起元瞬间闭嘴。 王昌言激动起身,“徐叔,您是说,卫时觉这逆贼必定成功?” 徐光启看他一眼,沉重说道,“没有人能完全成功,卫少保如何取舍不得而知,至少咱们无事。” “为何如此判断?” “很简单,徐某被卫少保剥夺了辩论资格,说明人家没把修会放眼里,也不会对西士不依不饶,辩论两句就算了,重点在改革。” 有道理,徐光启都没事,西士怎么可能落罪。 众人思考之际,门外来了个朋友,文震孟的堂兄文从简,与西士交流画技的文豪。 文从简进门,脸色狐疑,递给徐光启一封信,“徐兄,钦差赦令,允许你参与辩论,不准超过五个人,对方也一样,明日巳时起,东郊大辩。” 嘎~ 叭叭半天,有理有据,被一封赦令直接打脸。 徐光启打开看一眼,深呼吸几下,一脸灰败,“哎,武勋主持改革,着急了啊,无法避免的血淋起步,可惜可惜,又是一顿风波,百姓何苦。” 第456章 迎接钦差,先涨为敬 教士被禁足、海船被打败,徐光启失去支持,力量毕竟有限。 他说的那些话,花和尚同样给魏国公说了一遍。 徐弘基一点不担心,底气十足。 士农工商平等,颠覆两千年治理大序。 士绅必定全力反抗。 正因为只有十三府,其他地方才会唇亡齿寒,全力支持啊。 卫时觉绝不可能找到四五千万石粮,赢定了。 大乱之后有大治,南勋依旧会掌握武权。 就这么简单。 只不过,徐弘基需要五天才能拥有调拨钱粮的支配权。 这才第三天,信使还在通信呢。 午后时分,太阳暖和。 徐弘基和刘孔昭坐着喝茶,闭目沉思。 花和尚实在不想说话,干陪着等消息。 南勋、以及南勋的幕僚谋士,面对刀子太糊涂,根本找不到重点。 可惜花和尚没套出来,徐弘基从内廷那里得到的消息。 宣城伯已经干掉五个了,人家还是能得到消息,魏忠贤不严谨啊。 花和尚悠悠打盹,晒太阳实在舒服,睡着了。 呼呼的鼾声,悠闲的徐弘基和刘孔昭莫名心烦。 刘孔昭给门口的护卫一个眼色,到身边拍一下额头叫醒。 魏国公看他被叫醒后,坚持不了一炷香,又开始迷迷糊糊入睡。 “杨六!” 花和尚一个激灵,“公爷吩咐。” “这几天辛苦了,你缺什么消息判断?” “小人不缺啊,都向您说过了。” “那卫时觉凭什么辩论?” “您想开始,他想结束,您暂时无法开始,他暂时无法结束,您掌控无敌的钱粮,他掌控精锐的大军,您得削掉他动用武权的名义,他得削掉您罢市废田的律法,谁先把对方捆住,谁就赢了。” 这就是双方的情况,双方都认为自己必胜。 花和尚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徐弘基冷冷说道,“还是杨六清晰,本公懂了,卫时觉没感受到阻力,很狂妄。孔昭,士绅豪商的生意太慢,去放出消息,豪商把士绅家里的粮买空了。” 花和尚一愣,你还真敏锐。 刘孔昭出去下令了,自然有苏州豪商放消息。 花和尚在椅中坐着,不一会,又瞌睡了。 徐弘基看他样子,哭笑不得,“听说你对豪商女很满意,执意带身边,小子纵欲过度了吧?” 花和尚摇摇头,“公爷说笑了,小人这几天翻阅太多消息,脑子成浆糊了。” 徐弘基还是不太相信,提醒了一句,“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花和尚讪讪笑了一句,徐弘基都跟他开这玩笑了。 没什么事,也不让人走,花和尚干脆到门口墙角,晒太阳继续睡。 下午未时,巡抚衙门突然来了一个属官。 “公爷,请您移驾,钦差仪仗半个时辰后到苏州。” 徐弘基下意识问了一句,“怎么突然就来了?不是明早到吗?” 属官哪知道,徐弘基又骂了一句,“好大的架子,本公去迎接一个伯爵余子,还是个后辈,不去。” 花和尚出现在门口,“公爷,您得去!既得表示身份,又不能变为从属。苏州地方官前出十里,您在城门口就行。” 徐弘基思考几息,无奈点头,对属官摆摆手,示意他自己迎接。 魏国公更换朝服,花和尚换作部曲铠甲,顺势遮面跟随。 苏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全城出动,西边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哪需要前出十里,漕船直接到码头上岸。 禁卫已经接手码头防务,两列队伍,直接排到城内。 无数红袍大员、青袍属官列队,身后的乡绅士子密密麻麻,百姓连看戏的位置都没有。 徐弘基在官驿门口看到如此排场,莫名一股酸味。 过去站队伍前面,难免弱势。 到城门内等候,敌意太强,还没做好厮杀准备呢。 花和尚看他为难,到身边低声道,“公爷,您是监督使,按道理应该与钦差同行,现在如此突然,也许就是为了切割您与钦差的关系。” 徐弘基冷哼一声,迈步去城门口,大街上迎接。 在城内百姓眼里,魏国公顿时有江南主人的气派,好似在等客人上门,比周起元等本地官员强势很多。 徐弘基坐街口,面对百姓敬畏的神色,非常满意。 嘟~ 一声号角,全城肃静。 众人哑然看着官船,去弯取直,从太湖而来啊。 大概从湖州府进入太湖。 难怪早到半天,把所有探子都放空了。 漕船很多,二百多艘,龙旗飘荡,太湖也变成了金色。 花和尚去城门口看一眼,回来对徐弘基耳语,“公爷,湖里的银子没了。” 本就懊恼的徐弘基一愣,转瞬大怒,差点骂出声。 双拳紧握发抖,咬牙切齿道,“今晚派人摸摸钦差官船。” 花和尚点头领命,站身后安静。 远处的百姓模模糊糊看到钦差下船,迎接的官员躬身行礼,属官和士绅则全部下跪,“苏州乡绅,恭迎钦差。” 威势让人群无比安静。 再次传来一声跪拜,“苏州乡绅,恭迎大王。” 徐弘基看不到场景,但听到一阵马鸣,疑惑看一眼杨六。 花和尚也纳闷呢,这时候也不能乱跑啊。 城门到钱府、到各衙门,全是禁卫和锦衣卫。 钱府是藩王下榻之地,巡抚衙门是卫时觉下榻之地… 徐弘基还在思索今晚如何试探一下,城门口突然一声号角,士兵拍胸大吼,“万胜,恭迎少保!” 几千人齐声大吼,声音在城内滚滚,百姓不由得下跪。 哒哒哒~ 徐弘基愕然看着城门,卫时觉根本没搭理迎接的官员。 百名禁卫,六人一排,打着黄龙旗整齐入城。 拱卫着钦差和藩王,全部骑马。 威严,凌厉,森然,强势。 魏国公站街口,被禁卫隔离,哪怕他红袍很显眼,面对钦差仪仗,就像普通百姓一样,一掠而过。 卫时觉竟如此践踏国公尊严,徐弘基感觉脸被马蹄狠狠踩了一脚,脸色瞬间黑红。 禁卫后面跟着迎接的属官,红袍大员哗啦啦跟着小跑,像极了跟随家主的小厮。 卫时觉很快到巡抚衙门,藩王到钱府,禁卫立刻撤掉街防,转为拱卫衙门。 苏州百姓刹那领略了钦差凌厉果决的行事作风。 本来冗长的迎接仪式,前后不过两刻钟就结束了,没打扰百姓正常生活。 徐弘基站在街口没动,带着十名护卫,反而阻塞人流。 百姓来来去去走动,想看看钦差是否去文府。 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该死的,听说朝廷改革收田,江北商人把夏粮买完了,粳米涨了五成,大家快买米啊,夏天更贵。” 轰~ 事不关己的百姓,顿时传来吵吵的声音。 粮价事涉生死,比任何钦差都重要,无数人向粮店询价。 顿时全城都是咒骂声。 徐弘基走到官驿门口,扭头看一眼大街上的慌乱,仰头哈哈大笑,“本公欢迎钦差,先涨为敬!” 第457章 愿打愿挨的愚蠢见面 卫时觉在巡抚衙门大堂,与李闻真为首的名士客套两句,听到苏州粮商涨价的消息。 才涨五成,早的早呢。 卫时觉在主位落座,韩爌侧座,邓文明、卫时春、文仪作为监督使,也在侧面落座。 大厅全是红袍,这时候将官就不能来了。 韩爌展开圣旨,对众人大声朗读一遍。 周起元作为地方主官,刚躬身准备询问,韩爌就打断他, “周中丞,长话短说,一开始,天下肯定以为辩论需要两三年,几天前,可能判断需要两三月,现在应该一致了,辩论用不了三天,若有建议就说,没有就安静。” 周起元再次躬身,“禀少保、韩阁老,苏州云集大员、大儒、教士、史家,辩论不管多久,他们都是来看辩论,突然变为改革起始,全部站在官府对立,此乃下下策,下官建议,不如拖一拖辩论。” 韩爌扭头看向卫时觉,后者冷冽说道,“周起元,卫某很恶心你的说话方式,来,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全部站在官府对立,快点!” 后两字把官员吼的一抖,齐齐坐直低头。 周起元脸色一黑,“回少保,士农工商平等,颠覆人伦大序,读书人自然站在官府对立。” “完了?” “是,完了!”周起元脖子很硬。 卫时觉嗤笑一声,“周起元,你是读书人,拜文庙吗?” “自然!” “管仲曰:四民分业,士农工商,国之基石。孔圣曰:士志于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荀子曰:农分田而耕、贾分货而贩、百工分事而劝、士大夫分职而听。孟子曰:民事不可缓,商利唯于正。你拜文庙,逆于圣贤,读的什么书?” 周起元大恼,“少保强词夺理。” “是吗?文庙四配、十哲、七十二贤,你拜谁?” “少保,三纲五常不可废,董仲舒、司马光乃从祀。” “是是是,三纲五常,重士抑商乃董仲舒、贾谊、司马光,对吧?别的大儒圣贤从不贬低任何人。” 周起元咧嘴一笑,“对,董仲舒起始,贾谊论述,司马光发扬,集大成者乃明太祖,少保要忤逆太祖吗?” 卫时觉哈哈一笑,“你看你,激动个什么劲,卫某奉诏革新,别说太祖,往前数每个皇帝都逆,大明江山二百五十年,反对太祖打压商道的大儒数不胜数。 大多都是江南士林,太祖重度压商,导致民间思念元朝的包税,需要我一个一个给你找出来吗?江南史家都在,需要史家一门一户掀老底吗?” 大厅瞬间安静,周起元自己跳入一个坑中。 卫时觉起身,站周起元面前,“哎,周中丞啊,两年前你就不堪一击,你两只脚,一只站名义,一只站利益,身子摆来摆去,话都说不清楚,怎么当的巡抚?” 周起元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突然成靶子了,很是恼火,“少保,城外的粮商涨价,就是民间对您的迎接。” “又错了,粮商涨价是粮商,与民间没关系,堂堂巡抚,搞不清楚什么是官府、什么是商人、什么是百姓,读书读猪圈了。” 周起元大怒,“卫少保…” 卫时觉一把推开他,“来啊,剥掉周起元蟒袍,摘掉乌纱,革除功名,此人不读圣贤,不懂人事,难称为官,扔出去!举荐周起元的人,一律剥夺功名!” 众人大惊失色,周起元大怒,“卫时觉,你这个…” 啪~ 卫时觉甩手给了一巴掌,“周起元,你一个贱民,告状先回福建老家找乡老,乡县府省,一步一步告,再哔哔杖责三十,扔出去。” 禁卫马上把周起元的袍子和帽子拿掉,拖出去。 这一巴掌把众人打清醒了。 韩爌在座位撇撇嘴,提醒你们了,面对卫时觉不能吵吵,想好了再说话,结果周起元还是忍不住哔哔。 也行,做个榜样。 卫时觉负手淡淡吩咐,“从现在开始,应天巡抚除职,知府、分守、分巡衙门对南京六部负责就可以,苏州巡抚衙门作为钦差驻地。 明日辩论挑五个人,闻真先生足够代表士林,方从哲代表官场,文仪、郑一官、赵南星作陪。南勋未到钦差行营报道,剥夺监督使,改由藩王监督。 诸位,大家都累了,休息去吧,认清自己屁股坐哪里。今晚苏州估计很热闹,传卫某一句话:想好了再说,否则周起元就是榜样,心口不一者,以欺君论罪。”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下官告退!” 卫时觉对韩爌一摆手,“卫某与老婆团聚,随便你叽歪。” 韩爌闹了个大红脸,卫时觉拉着文仪到后院去了。 还没走的巡抚看着韩爌,老头一挥手,“蒲商在苏州有店铺,老夫做东,咱们喝一杯,少保被刺杀,多少有点怨气,提醒一下外面,辩论就辩论,没本事就闭嘴,虽不至于送命,却会暴露自己不学无术,传承也没了。” “感谢蒲城公赐教,您请!” 韩爌点点头,迈步而出。 巡抚后院,文家派十个仆人,卫时觉到内室,扔掉蟒袍,弯腰活动了一下。 韩石一直在苏州呢,进门躬身,“少爷,今晚探子去摸官船。” 卫时觉头也不回道,“收拾干净一点,涨价给我下马威,那咱直接掏窝,把秃驴说的那些密探端掉,拿下谢氏。周起元就是个幌子,他聪明着呢,早知自己无法居中协调,故意找台阶回避,老子成全他,直接掳夺功名。” “是,属下明白了,少爷夫人早点休息!” 卫时觉伸个懒腰,文仪给端来一碗老参鸡汤, “妾身让婢女熬一天了,香的很。” 黑乎乎的,还有人参鹿茸,保准上火。 卫时觉拉她坐到怀中,“仪妹,江南自古是个热闹的地方,袁师傅说的好,自古成大事者,先贬后褒,有没有准备?” “妾身这几天算看出来了,人人都很聪明,吵吵是仗着安全无忧,夫君剥夺周起元功名,若他们还吵吵,那是白读书了… 哎,咱们成婚的时候,江南有很多士子夸赞,他们就无法转弯,昨天那个叫张溥还到文府求见妾身,愿帮夫君施行新政。” “嗯?!”卫时觉顿时坐直,“魑魅魍魉都在苏州,秃驴还没找到藏在深处的魑魅,他们倒是先冒出来了。” 文仪眨眨眼,“学社的士子也被控制了?他们没有中举啊。” “此言差矣,东林是朋党,诗社学社更是朋党,甚至所有书院都是朋党,教育方式就决定了门户之别,苏州更热闹了。” “夫君想拖一拖?” “明天再说,辩论就是个幌子,输赢都是玩耍,背后的棋局才好玩,给人家点时间嘛。” 第458章 赐名,魑魅 两人刚说几句话,门外就传来声音, “少保,属下郑一官求见。” 文仪立刻起身坐旁边,卫时觉无奈道,“进来!” 郑一官低头进门,“拜见少保、拜见夫人,承蒙少保抬举,令属下辩论,一官贱籍出身,毫无功名,飘荡海洋,十分惶恐…” “好了,道明会的人不听话吗?跑我这里来废话。” “回少保,道明会如今也是俘虏,他们毫无影响。” 卫时觉托腮道,“这是个问题,本官现在赦免他们,反正只有…几个人来?” “回少保,七人!” “七个人,啥也不是。” 郑一官犹豫道,“少保赦免他们,也毫无影响,属下惶恐。” “有影响那就见鬼了,没让你影响,他们就是个证人,你来叙述欧罗巴的实情,他们来证明,仅此而已。” 郑一官还是没懂,“尼德兰做证人,他们应该更听话。” 旁边文仪笑一声,“郑一官,你很害怕?证人不能找朋友,否则哪有信任,这么简单的事,你不应该不明白吧。” 郑一官思索一会,期期艾艾道,“属下突然卷入国事,难免恐慌,少保见谅。” 卫时觉拿过鸡汤,一边喝一边道,“给你改个名字吧,一官确实庸俗,难登大雅。” “啊?!” 卫时觉喝口汤,没管他的震惊,缓缓说道, “你从淤泥里挣扎入世,风云中挣扎成长,十分懂世间资源交换的道理,财富、声望、渠道、人脉等等,一切都可以用来交换,顺势者借势,借势者聚势。 破势、造势对你来说太难了,可能一辈子难以破势,德川家康能借势成立幕府,一官也可以借势成为海贼王。 海贼难以在东方传承,无国无根,必定凄惨,卫某告诉你顶层大势,反而让你局促了,人就这样,优劣各有,一官乃淤泥中成长的灵草,难掩聪慧。 芝,神草也,本义是灵芝。采三秀兮于山间。芝草延年,仙者所食,敬事耆老,德至山陵,则景云出。 孔圣人说过,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芸。荀子也说过,好我芳若芝兰。 深山老林出神草,高洁美好、自强不息、奋发成才,你又是老大,那就叫芝龙吧,告诉韩爌,可以参加大辩了。” 郑一官怔怔看着卫时觉,您来真的啊。 赐名意义重大,不是师长,那就是恩主。 郑一官快速思索一遍,猛得醒悟过来,思索个屁,赶紧顺杆上吧,立刻下跪,“少保恩德无边,郑芝龙叩谢赐名。” 卫时觉摆摆手,“做你自己,好好想想海贸如何经营,别想没用的事,天塌不了。” “是,属下告退,叨扰少保。” 文仪看他离开,靠近卫时觉夸赞道,“夫君博学,解字天才。” 卫时觉吭哧笑一声,“在湟里镇书库就翻了两本书,一本荀子,一本说文。” “呵呵,那您记性也很好。” “好个屁,我是直接找芝字解释。” “啊?您给咱孩子取名?” “不是,李旦船队里,有十八个甲螺紧随郑一官,他们都是福建人,也都是年轻人,冲劲十足,淤泥里挣扎的海匪。 郑一官说海匪从不是反贼,梦想成为有用之材,能被上位者器重,进而富贵传名,这不就是梦想成为芝草吗?说不准以后匪号就叫十八芝。” “呵呵呵~”文仪听的大乐,“芝龙,神草老大之意,夫君懂海匪的心思。” 卫时觉点点头,快速喝完鸡汤,“不管外面做什么,都是浑噩的人在挣扎,咱们休息。” 文仪笑着跳到怀中,“他们在看戏,咱们也在看戏,谁心境好,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善,仪妹就是让人舒坦。” 两人心境不错,早早去过二人世界。 苏州现在到处是小圈子议事。 李闻真的史家还算超然,暂时不会发表任何看法。 徐光启的西学等人,正在研究自己曾经的论述,看看有没有漏洞。 本地豪商,表面上听钱府指挥,暗中配合囤积居奇。 杭州沈氏、徽州汪氏等,表面上配合,暗中被卫时觉掐着脖子,等过几天世人才知道他们的身份。 与海贸相关的豪商,左右都是在看戏。 东林则撇成好几份。 徐光启南下的时候,叫过很多心学师兄弟助威。 还没来得及发力,成为邹元标的助力。 徐光启只是心学后辈,邹元标可是心学旗帜之一。 很遗憾,邹元标身边跟着部曲,被卫时觉废了,所以心学大儒暂时只能旁观。 文震孟、姚希孟等文人东林,牵扯文豪世家。 卫时觉的岳家,不说也罢。 高攀龙、钱龙锡、钱谦益等本地士绅东林,此刻真正感觉无力,没什么参与感。 谁也不听他们的,他们也影响不到谁。 实力被暴露了,真尴尬。 刘宗周、黄尊素、魏大中等名士东林。 这些人是声名显赫的大儒,声音大,但他们也是改革派,暂时被捏住嘴了。 再有左光斗、赵南星、周起元之人。 这类人是权争好手,左光斗因为倾向于学风改革,即办学倡学改革,同样声音大,与大儒们关系好。 赵南星则倾向于人事改革,现在靠向卫时觉,当然不会乱说。 东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士绅豪商如今被魏国公指挥,等于抽调东林的梯子,总体上没什么影响力。 邹元标和高攀龙也不敢说卫时觉曾经在湟里,他们不傻,扯史家进来,会把士林进一步分裂。 东林抱着根据形势钻营的想法,周起元挨了个耳光,顿时噤声。 聚集在一起商量、密谋,都是浪费唾沫。 整座城都在叨叨,能动手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把东林变为废物的魏国公。 徐弘基索要钱粮总体支配权,东林立刻裸奔了。 官驿的徐弘基,听闻被卫时觉剥夺监督使身份,气得在地下团团转,边转边骂, “竖子、小人、卑鄙、狂妄…” 第459章 祭旗一户,你请随意 徐弘基在地下转了一刻钟,还是难掩心中恶气。 气息越来越重。 刘孔昭不敢劝,这时候也没人来陪魏国公。 花和尚在观看密探汇总的信息,实在忍不住了,“公爷,您能不能坐下,晃得小人脑壳疼。” “杨六!你放肆!”刘孔昭大怒。 花和尚再次对面色涨红的徐弘基压压手,“公爷,此刻您在博弈啊,对方出手了,不可能打个耳光结束,卫时觉是将军出身,您得感知危险,不是在这里生气。” 徐弘基被莫名说动,怔怔点头,“有理,还是你敏锐,哪里有危险?” 刘孔昭愕然,再让杨六做下去,他和杨廷筠都成后娘养的了。 花和尚给徐弘基倒杯茶放面前,“您别生气,咱们一起想,小人可以肯定,卫时觉不可能打周起元一巴掌就完事,也不可能等明日辩论,那不是他的作风,他作战习惯连环出击,今晚一定有事,此刻他也不可能搂着美人睡觉。” 徐弘基点点头,“确实如此,孔昭,你也坐过来,动动脑子。” 刘孔昭无奈,坐两人旁边看桌上的密探消息。 他妈的,苏州的消息太多太乱。 杨六眉头紧皱,魏国公抱着茶杯,脸色阴鸷。 安静一会,刘孔昭实在忍不住了,指一指其中一张纸条。 “南京六部的官员在干嘛?他们法理上是中枢大员,代表中枢而来,王在晋和钱龙锡被带着转了一圈,回来闭嘴了。” 花和尚翻了个白眼,“王在晋是皇帝的人,钱龙锡是东林,更是松江府大商,他说什么,都会被海防连夜抄家,闭嘴才对。” “卫时觉让南京六部闭嘴、让几名巡抚闭嘴,韩爌又在请本地官员喝酒,他什么时候做成这一切?” 花和尚摇摇头,“什么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这能力,伯爷思考方向不对。” “那你能有什么判断?” 花和尚展开另一张纸,“伯爷,南京的官员很多,不止有六部,还有翰林院和国子监,卫时觉二哥是周延儒学生,他去见过周延儒,此刻也在苏州,周延儒怎么会与这么多年轻士子有联系,他在苏州好似很受欢迎。” 刘孔昭看一眼徐弘基,没有说话。 抱茶杯的徐弘基冷笑一声,“杨六,江南官宦子弟,县学、府学士子多到南京国子监学习,不管他们是谁的学生,不管他们出身如何,南京灯花酒绿,秦淮河才子佳人,诗社风雅,都是银子啊。” 花和尚目瞪口呆,“江南如此多的学社,背后是公爷?” 徐弘基哈哈一笑,“年轻闲着无聊,留恋秦淮,花魁嘛,咱说是,她就是,不是也是,士子就是闻着屎味而来的狗,学社嘛,八成起于画舫。” “呃…公爷高明!” “扯淡,这就是东林的复刻,背后又不止本公一人,本公不过是地主而已,好客是本分嘛。” “难怪公爷可以掳夺东林背后的士绅,原来大伙早就想放弃东林。” “这话不对,东林太杂,大伙没想放弃他们,是他们不争气,谁家也不可能只养一个儿子,多养儿子好防老。” “原来如此,小人懂了,公爷与诸位先生高瞻远瞩,他日必为天地棋手。” 徐弘基笑笑,却难掩傲娇,“过了过了,先说当下。” 花和尚立刻转了话题,“卫时觉动手给苏州教训,那肯定有目标,周起元就是打个招呼,他的目标也不像西士,您被剥夺监督使,也不可能是南勋,那动手的目标是谁呢。” 刘孔昭不愿杨六一直强势表现,冷冷说道,“先不说目标,他总得派人吧,邓文明在织造府,没什么动静,卫时春与周延儒在与学社士子闲聊,更可能动手,今晚啥也没有,毕竟他已经回应了,罢职周起元就是。” 花和尚直接摇头,“绝对不是,周起元就是个打酱油的货色,更可能是愿打愿挨,周起元顶不住压力,就坡下驴,大明朝有几个钦差能解职巡抚?还是应天巡抚啊。” 徐弘基附和点头,“杨六说的对,卫时觉的目标可能是士绅,动手的人在哪里?” 花和尚指一指密探信息,示意等等消息。 又抿嘴忍笑,暗道动手的总指挥就在你面前,贫僧今晚左右互搏。 晚上亥时初了,密探送回来的消息都不痛不痒。 到处在密谋谈事。 密谋啥一概不知,也不需要知道,钦差行营没任何动静。 亥时中,密探应该去码头摸官船了。 刘孔昭闭目小憩,徐弘基也在打盹。 花和尚站起来在地下踱步几圈,故意把两人吵醒。 徐弘基捏捏眉心,“你发现了不妥?” “什么都没有,若今晚会动手,子时马上到了,总感觉大祸临头,很不安。” 刘孔昭翻了个白眼,“苏州都是你派的人,不安的是钦差,今日刚到,大概就这样了。” 花和尚猛得扭头,两眼放光,“糟糕,这就是动手。” 两人一惊,“什么?” 花和尚推开门跑出去,对院内几名等候密探大吼,“去把码头的探子叫回来,快!” 其中一人回答,“头领,来不及了,亥时就去了。” 花和尚看一眼月光,再次吩咐,“马上去客栈,撤离所有兄弟,烧掉密信,别管掌柜伙计了。” 密探对他深信不疑,马上离开。 花和尚两头唱戏,回头对魏国公道,“公爷,苏州货栈联络点的那些兄弟要完蛋了,人家不是不动手,是在等咱们动手,靠,上了个大当。” 这是骂徐弘基瞎指挥,徐弘基却没有感受到指责,“你确定?” “看卫时觉的兵法,奴酋不动,他也不动,奴酋若动,纯属瞎动,您…咱们就是奴酋,不该着急啊,不动就没破绽嘛。” 徐弘基被骂的无话可说。 刘孔昭暗骂,神也是你,鬼也是你,看你一会怎么圆回来。 不到一刻钟,去客栈通知的密探头领就回来了。 一脸恐惧对三人道,“货栈和客栈都是森然冷冽的锦衣卫,三十个武艺高强之辈,一声不吭,还有弓箭手和弓弩,兄弟们完全不敌,利索杀光,搜走密信,还在门口留下一张纸。” 花和尚一把抢过来,上面八个字:谢氏祭旗,你请随意。 “混蛋…” 魏国公脱口大骂,花和尚一下捂住嘴,“公爷,您是公爷!生气还会上当!这才打招呼一回合,咱玩得起。” 徐弘基差点气晕,肺都要气炸了。 刘孔昭喃喃说道,“苏州谢氏藏这么久,三百万两啊。” 第460章 魑魅不绝,难阻天新(上) 拿谢氏祭旗,不为银子,也不为泄愤。 谢氏就是给魏国公传递京城消息的人。 至少三重假身份。 留不得,必须找理由马上审讯。 谢氏府邸,房顶三百弓手,院内二百人逐屋搜索。 韩石用打巷战的手段来缉盗,半炷香解决战斗。 院内血腥味很重,尸体从水道运走,锦衣卫拿来碱土掩盖血腥味。 韩石一身劲装,身穿内甲,大步到正屋,抓椅子坐家主面前。 谢诵没有恐慌,他自杀没成,被锦衣卫从房梁救下来,捆的严严实实。 “谢家主,鄙人韩石,少保麾下禁卫将军,骑兵将军,韩某没品,正室乃夫人身边的婢女,岳父是山东水师军户商人陈灵,妾室乃杭州沈氏。” 谢诵呜呜吼两声,禁卫放开他,把嘴上的绳子解开,嗡嗡说道,“卫少保好手段。” “少保当然好手段,但你算个屁,韩某说岳父和妾父,是告诉你,谢氏在暗处的生意我们知道,你与泗门谢氏的身份我们也知道,但我们对生意没兴趣,对银子没兴趣。” “听出来了,老夫走南闯北,去过山东,见过你岳父,他不是个好掌柜。” “岳父不需要做个好掌柜,他是少保的管家。谢家主,你家二十七口,死了六个,这不怨我们,郊外隐户六口,我们没有动。隐户从京城南下,去南京转一圈又回苏州,说说你活下去的价值,说说隐户活下去的价值。” 谢诵安静片刻,无奈说道,“老夫确实帮助两京传递消息。” “谢家主聪明,五天前从京城南下的消息,来自哪里?” 谢诵胸膛起伏,“谢氏与南勋、与江南世家关系很久了,耶速会仅仅是幌子而已,老夫还是泗门谢氏暗中的联系人。” “韩某知晓你的多重身份,否则也不会今晚下手,说重点。” “韩将军恐怕难以听到重点,只能说消息来自永年伯,但他绝不是获取消息的人,谢某只是转交给魏国公,他们…” “等等,谁是永年伯?” 谢诵吃惊看着他,“你不知永年伯?” “韩某没在京城任职,是蓟镇桃林卫军户,确实不认识。” 谢诵一时不知从哪说起,“哎呀,神宗皇后王喜姐的父亲王伟,浙江余姚人,工部所属文思院九品副使。 文思院制造舆辇、册宝、法物以及器服金银犀玉、金彩绘等御用物品,王伟祖父到南京修补皇陵时,被当时魏国公举荐到京城,成为世袭御用匠户头领。 如今永年伯乃王伟孙子王明辅,万历先帝的外甥,当今皇帝的表叔,当然,没什么血缘关系。” 韩石皱眉看着他拍拍手,武清侯李铭诚出现,进屋看一眼谢诵,对韩石咧咧嘴, “说了与李家没关系,这回信了吧。” 韩石冷冷看着两人,“内廷还有人给江南送消息,谢家主,我们的人跟踪你家隐户很久了,再说一遍,请展示你的价值。” 谢诵无奈,“老夫消息真的来自永年伯,他就是个后戚,王家一直是南勋的人。” 武清侯突然道,“不对,表兄虽然与嫂嫂关系不错,但王伟回乡探亲时候,帮助新建伯修建学楼,父子两人亲自彩绘。 御用工匠给伯爷做工,两家都犯忌讳了,王伟和儿子王栋从此禁止出京城,老夫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是表兄和嫂嫂巧妙的手段,让家里摆脱南边牵制。” 谢诵眨眨眼,“消息确实来自永年伯啊,如今新建伯空爵,在京城毫无机会,谢氏虽然同乡,从未联系过。” 武清侯冷哼一声,“老夫懂了,永年伯王伟的弟弟王俊,乃锦衣卫世袭千户,南镇抚工器局主管,他的婆娘乃南京营将官之女。” 谢诵点点头,“王俊的儿子王林,确实在南镇抚工器局,帮助魏忠贤打造御马监军械。” 啪~ 武清侯一拍手,“这不就说通了。” 韩石目瞪口呆,“老子问内廷泄密源,不是外围的消息,别想蒙混过关。” 谢诵一咬牙道,“隐户除了传递卫时觉活着的消息,还有一个口信,请魏国公让信王借机在辩论中出彩。” 韩石和武清侯同时瞪眼,李铭诚立刻抓住谢诵衣领大吼,“老子就知道你们这些畜生在搞事,差点害死李家,是哪个混蛋。” 韩石一脚踹开他,“谢家主,你入京每次去法华寺,做什么?” 谢诵大惊失色,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对对,那个年轻人是国师的调皮弟子,他长大了,不是光头了,老夫没认出来,就说很眼熟。” 韩石突然抽刀放在脖子,冷冷道,“谢家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包括泗门谢氏,韩某保证,一个活口都不会留。” 谢诵深吸一口气,沉闷说道,“魏、英、定、成、黔,大明五公爵,魏定乃同门啊,南勋的消息自然来自定国公,法华寺乃几位国公的家庙。” “不可能!”韩石和武清侯齐齐大吼。 武清侯又接着道,“定国公联系南北,不是什么秘密,但徐氏靠英国公掌印右府,保持家里的地位,除非…” 李铭诚震惊看着谢诵,后者点点头,“是啊,就是英国公给魏国公消息,这不难理解啊。” 韩石再次问道,“英国公告诉魏国公,让信王出彩?” 谢诵再次点点头,“听闻少保活着,听闻南勋丢掉江防水师,南北勋贵行动一致了,英国公无法接受外孙成为权臣,若卫少保回京,北勋瞬间分裂,张家沦为附庸。” “信王出彩能怎么样呢?” “给皇帝的警告,现在当然不能怎么样。” 韩石仰头长出一口气,“内廷的消息来自哪?” “真的是永年…” 哧~ 韩石一刀捅入胸口,武清侯跳脚大怒,“你疯了,老子被冤枉了。” 谢诵口喷鲜血,看着韩石,“赫赫…这世道…真有意思。” 韩石抽刀,对门口冷冷说道,“放过隐户,送其他人上路,把谢府作为驻守点。” 谢诵临死还说了句,“谢…谢!” 第461章 魑魅不绝,难阻天新(下) 两刻钟后。 谢氏两条街外的小院子。 韩石把得到的消息交给花和尚,地下还躺着花和尚带来的六名暗探。 秃驴原地转了两圈,很是焦急,“贫僧就知道,谢氏去京城一定有问题,去法华寺更有问题,苏州还有一家瞿氏,你去端了,虽然是八十万两的资财,也是圈子里的。” “少爷说了,动谢氏就可以,没必要节外生枝。” “放屁,卫老三搂着娘们嘿咻,贫僧还得打生打死,杀了另一家,贫僧才没有破绽,还有,马上去找个钩爪,快点。” “找钩爪做什么?” “别废话,快点,贫僧出来探消息,一会还得回官驿,他妈的,这活太危险了。” 韩石无奈,卫时觉还交代了,遇到变故听秃驴指挥。 到门口找锦衣卫要了个上房的钩爪。 花和尚把钩爪接到手中,毫不犹豫,一下挂到自己脸上,直接拉下来… “你干嘛!”韩石急吼。 面罩拉破,花和尚脸上出现四道血印,好了也是疤,嘿嘿一笑, “这回老子不用担心被认出来,从此以后,贫僧就是反贼智囊,还没玩够呢,去把另一家灭了,理由随便找,总之不能单灭谢氏,快点快点。” 韩石见他如此果决,立刻下令,“到瞿氏,控制起来。” 花和尚等他们离开,直接上房顶跨越两条街,返回密探接应点。 从墙上掉下来血淋淋,四名接应的人大惊失色,“头领,您怎么样?!” “快走,全是锦衣卫高手,兄弟们早晚死干净。” 密探连忙护着他,从暗处快速离开。 半路上花和尚脚步一停,“不对,分两个人到瞿氏,提醒他们烧掉前院的房子,制造混乱,让百姓来救火,躲过今晚。” 立刻有两个人去往瞿氏,剩下两人护着他回官驿。 一路都没听到瞿氏的动静,韩石干活漂亮。 花和尚再送两个去送死,彻底没破绽了。 寅时初。 一身是血的花和尚回到官驿。 徐弘基和刘孔昭看到他,惊疑不定,刘孔昭更是皱眉,“混蛋,被发现了怎么还回来。” 花和尚摆摆手,示意没暴露,掀开血淋淋的面罩,两人看着血痕,顿时嘶牙。 “公爷,谢氏银子被拿了,瞿氏也完蛋了,锦衣卫并非端了一户,可能嫌弃瞿氏银子少,就没有提。小人去的时候,谢家主被用刑,夺刀自尽,没有出卖更多的消息。” 徐弘基脸色顿时放松,推开刘孔昭,“货栈的消息肯定会让两家暴露,若谢氏被诛,说明锦衣卫没有得到更多的消息,你遇到高手了?” “苏州至少有五百名锦衣卫高手,一对一都够呛,对方一组三个人,小人差点被纱网捉住,暗处全是人,两条街外就有人守着,带去十名兄弟,就回来两个。” 徐弘基用杨六的历险,证明了南北勋贵传递消息的安全,拍拍花和尚的肩膀安慰道, “杨六,放心吧,苏州谢氏、瞿氏都不重要,咱们现在反而没有负担了,以后跟在本公身边,银子多的是,那玩意没什么意思。” “嗯?公爷何意?” 徐弘基负手一笑,“天亮了,暗处的人更深了,明处的人更亮了,这世道…很有意思。” 花和尚脸皮抽抽,暗骂你说话咋与咽气的谢诵一样,是个倒霉的兆头。 徐弘基看他疼得抽抽,对刘孔昭摆摆手,“带杨六去处理一下,以后经常在一起做事,杨六能帮咱们大忙。” 刘孔昭立刻拱手,“是,杨六兄弟能文能武,实乃公爷左膀右臂。” 同一时间。 蒲商店铺,韩爌揉揉发胀的脑壳,洗把脸来到客厅。 昨晚宴请结束,官员们都离开,去准备参加辩论。 只有周起元一人在门口站着,很悠闲的样子。 韩爌喝口桌上的热茶,对周起元笑道,“老夫得回巡抚衙门,周兄做事干脆利索,在这歇着吧,外面太乱了,少保也难以控制他自己动手的欲望。” 周起元哈哈笑一声,“卫时觉主持革新与文臣完全不同,他可以行军法,人与人的力量区别很明显,江南却不知危险的恐怖,周某挡路了,送命毫无意义,韩兄见笑了。” “活命才能保全家人嘛,不寒碜!” 周起元点点头,“是啊,不寒碜!这世道…真有意思!” 韩爌挥挥手,直接告别离开。 寅时中。 距离巳时还早呢。 苏州已经全部在准备辩论,就连百姓也准备看戏。 卫时觉睡了个自然醒,天色昏暗。 睡也睡不着了,起床又太早。 可以锻炼一下。 卯时中。 起床洗漱,文仪帮忙穿蟒袍,两人还不时亲昵抱抱。 “仪妹如同天色一样,非常明艳。” “觉哥心境好,看什么都明艳。” “哈哈,属于我的才明艳,再次出现在苏州,卫某能有自己的选择,这感觉不错,坚持总有收获。” “觉哥一定有更大的收获。” 两人喝碗粥,一起来到大堂。 南京六部、各巡抚、本地属官轰隆而拜,“拜见少保!” 韩爌补充道,“少保,一切准备就绪,还有一个半时辰!” “韩大人是主持,你先去吧,卫某若提前去,会让大家都难受,不得欺压百姓,不得制造混乱,士兵把人分片,开放城墙。” “是,下官告退!” 只剩下两人,韩石才进门躬身,汇报昨晚的情况。 花和尚不服输,游戏上头了。 卫时觉对英国公的选择毫不意外,自己若在他掌控之下,那就能得到一切帮助,一旦脱离掌控,出身就是最大的阻力。 英国公别扭又固执的坚持他自认的平衡,北勋旗帜嘛,二百年了,一点不奇怪。 可惜内廷还是没查到泄露源。 文仪看卫时觉神色平静,以为男人极度生气,犹豫说道,“觉哥,人人有自己的选择。” 卫时觉笑笑,对韩石道,“注意秃驴的安全,若有危险,就把他叫回来。信王看似阴鸷,却藏不住事,隔绝藩王和三位公主,不允许任何人拜见。 东林那几个人一旦脱离监控,直接斩首,卫某对他们没有耐心,做事全部用辽人兄弟,不准京城去辽东的部曲参与。” 韩石领命离开,院子里在准备仪仗,卫时觉顺势迈步出门。 正好太阳跃出地平线,璀璨、热烈、光芒大盛。 卫时觉脱口大吼,“魑魅不绝,难阻天新;迷雾纷扰,终见日升。” 第462章 憋了十年的一口恶气 天启四年,二月二十六。 皇帝圣旨,召集天下大儒,与西士辩论。 钦差同时奉两代大行皇帝遗诏,革新天下。 卫时觉,天启朝的弄潮儿。 死而复生的人物,文武都不陌生,南北百姓也不陌生。 天色刚亮,禁卫和海防士兵就在东郊设立警戒。 方圆五里不准任何人持任何物件靠近。 方圆三里,不准任何人随意走动。 苏州城廓两县,大约五十万人,城内至少二十万。 太阳出来的时候,城墙上密密麻麻挤满人。 千年难遇的热闹。 护城河旁边的水道,允许耋老自备座椅,上万士子站立,来了就不能走,百步一个格子,全部被士兵分开。 卯时,有红袍大员出现。 水道边的高台,大员们在排座椅。 钦差一人正坐。 身旁左侧是藩王监督,右侧是江南各府史家记录。 左右各二百个座位。 钦差面前五步,左右四个座位,乃监督使。 下首对坐二百个座椅,是南京六部大员、地方大员、大儒名士。 中间十个座椅对坐,每边各五,是双方辩者。 百姓能看这么清楚,是他们座位后面都有大牌子。 辰时。 史家和大儒名士登台,在属官引导下落座。 双方辩论的人也就坐,隔着二十步远,杀气腾腾。 紧接着,大约五十名白毛鬼被带过来,处于高台后站立。 还有十几人拥有上台落座的资格。 辰时中。 咣咣咣的锣声。 城墙上的人扭头。 苏州大街金光闪闪。 红甲士兵拱卫着一群金纹蟒袍。 朱明皇室器宇轩昂,抬头挺胸,个个迈着四平八稳的端步。 宣示天下姓朱。 太挤了,百姓跪不下去,躬身行礼。 藩王们迈过临时搭建的木桥,抵达高台,红袍齐齐躬身。 嘟~ 城内城外同时吹响号角。 音浪滚滚,观众肃然躬立。 又是一队红甲兵出现,铠甲闪亮,脚踏牛靴,手扶仪刀,红翎高耸。 高举钦差仪仗行进,如云滚滚。 黄龙旗、日月旗,鎏金将旗。 一名年轻的将军身着蟒袍,腰坠金符,身旁一名美艳高贵的诰命夫人。 身后持金刀、尚方、印信、圣旨的护卫。 文仪的出现,让百姓恐惧大大降低。 人人呼吸加速,感慨大丈夫当如此。 仪仗穿过城门,出现在高台。 城内外金辉沉肃,禁卫列于两侧,威光冷硬。 钦差一人而行,所有人起立躬身迎接。 卫时觉拾阶而上,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唯有腰间的金符偶尔碰撞,每一步落下,天地似乎微微震动回响。 迈步到主位,回头端坐,百姓呼的一声出气,暗赞武权钦差果然不同凡响。 众人齐吼,“拜见少保!” 韩爌立刻站到身边,展开一张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朕登大宝,朝事纷纷…学术难争,令钦差主持大辩,论东西各科之优劣,取长补短,方显泱泱天朝气度… 高台周围五百禁卫跟着齐声复述,众人轰然躬身,“臣等领旨!” 韩爌又展开另一张:…大行皇帝有诏,革新天下,遵奉而行…朕日夜不辍,方按外患之危…少保卫时觉,奉诏而行,革新不缓,助明江山…无禁无限,决一切之要务,涉大员、藩国、勋贵、宗室,一言而决… 皇帝这圣旨显然换过,众人再拜,“臣等领旨!” 韩爌躬身把圣旨放到卫时觉身后的木架。 卫时觉轻轻挥手,韩爌立刻下令,“赐座,观礼不得喧哗!” 众人齐刷刷落座,韩爌再次大吼,“辩论分士农工商,士分修身、治国,农分田亩、种植,工分器械、矿产,商分税赋、盈亏,外加算术、历法、兵科、航海、外事等,可由具体情况加设,越细越好。” 接下来介绍双方辩者。 李闻真起身,坐到第一个位置。 官员、大儒、百姓,齐齐拱手加额,充满恭敬的仪式感。 方从哲、赵南星都有此礼节。 文仪年轻,就很随意了,郑芝龙几乎没有。 另一边是徐光启、李之藻、李天经、瞿式耜、王昌言。 韩爌再吼,“请双方论述辩论主旨。” 这边显然商量好了,方从哲立刻起身,向主位拱手,又左右一圈,率先出击, “诸位,十年前,南京发生教案,西士觊觎我朝器械之外,秘密绘制海防、山川舆图,偷盗工部制器工艺,与白莲教有染,图谋不轨,人赃俱获。 西士贼心不死,打着合儒超儒的虚言,破坏神州正统,收买人心,打着修历的幌子,推算日蚀、月蚀,有意变乱祖制,导人不拜祖先,更无法容忍。 方某与诸位贤良认为,西士有十恶不赦大罪。 其言诳世,以虚无捏造之神迷惑世人,夸大神奇,欺骗民众。 其行诬天,违背传统,亵渎先祖。 其人裂性,破坏自然,修缺德身。 其说贬儒,贬低圣贤,诋毁儒士,摧毁正统。 其意反伦,违背伦理道德,违背伦常关系。 其谋废祀,抛弃祭祀礼仪,遗弃祖先。 其志窃佛,窃取佛教真言,诋毁佛教经书,欺压佛道。 其思颠倒,所谓善之实非善,怀胎十月,竟为生恶大罪。 夷技不足尚、夷货不足贪、夷占不足信,其技粗鄙,其货庸俗,其卜类骗。 行私历、攘瑞应、谋不轨,攘夺瑞应,谋逆不轨,大不敬,大不孝。” 禁卫大吼复述完,东郊顿时传来一阵欢呼。 方从哲鄙夷看了一眼徐光启等人,冷哼一声,骄傲返回座位。 真正是憋了十年的一口恶气。 你这偏题了,调子太高,对自己不利。 李闻真、赵南星、以及大儒等也没想到方从哲开口就如此高调。 都惊讶看着他。 方从哲面色红润,浑身舒畅,就差大笑了。 十年了,十年了,天地见证,终于畅快了。 第463章 史家求真,所以为基 韩爌摆摆手,示意人群安静。 对面的李天经起身,向主位躬身,又躬身一圈。 “少保,诸位,我们从未想破坏、颠覆有益之事。少保曾言:凡有利于国体之事,一概保留,凡有害于国体之事,一律斩断。有用则生,无用则去。” 这调子更牛,台上众人诧异看着他,你是真敢扯。 韩爌更是眯眼看着李天经,如同一具尸体。 李天经继续道,“西学合儒融儒,为的是达到新的超儒之学,治理煌煌天朝,岂能闭门造车,西学不一定全部有用,但西学一定不全部无用。 累年以来,讲究考求,踪迹心事一无可疑,实皆圣贤之徒也。 古来帝王之赏罚,圣贤之是非,皆范人于善,禁人于恶,至祥极备。一法立,百弊生,空有愿治之心,恨无必治之术,于是假释氏之说以辅之。 传事天之学,可辅益王化,左右儒术,救正佛法者也。盖彼西洋临近三十余国奉行此教,千数百年以至于今,大小相恤,上下相安,路不拾遗,夜不闭关,其久安长治如此。 凡事天爱人之说,格物穷理之论,治国平天下之术,下及历算、医药、农田、水利等兴利除害之事。” 李天经说完了,鸦雀无声。 卫时觉眼珠子瞥了一眼,懒得开口,一动不动。 钦差下场,他们能挡一阵算牛逼,就结束了。 辩论这玩意,有的是高人。 韩爌看卫时觉没反应,轻咳一声,“诸位,辩论分科,今日抽签…” “等等!”李闻真突然开口,“卫少保,韩大人,诸位大人,史家参与,是为了传承记事,本不愿开口,但请诸位恕罪,李某垂垂,西士之语,稀里糊涂,无法记载,能否问询?” 韩爌伸手虚请,“当然可以!” 李闻真立刻绕出座位,对吩咐西侧史家认真记,站到中间面对西士。 “诸位的话,李某能听懂,是汉话,诸位的词,李某能听懂,是汉词,诸位的语,李某没听懂,史家也没听懂,如今面对天下,请李先生认真回答问题。” 李天经躬身,“请闻真先生赐教。” “刚才你说:讲究考求,踪迹心事一无可疑,实皆圣贤之徒也。请问,讲究考求,踪迹心事,所言何事?” 李天经一愣,“西学诸科!” “好,你说:盖彼西洋临近三十余国奉行此教,千数百年以至于今,大小相恤,上下相安,路不拾遗,夜不闭关,其久安长治如此。请问,你亲眼所见?” 李天经呼吸变了,“自然没有,经书有言!” “好!你还说:凡事天爱人之说,格物穷理之论,治国平天下之术。请问,此乃谁之评断?” 李天经深吸一口气,“我等西士之评断!” “好!你借用少保革新之言,说:传事天之学,可辅益王化,左右儒术,救正佛法者也。请问,此乃谁之评断?” “依旧是我等之言。” 李闻真冷哼一声,“皇帝圣旨,诸王监督,大儒临观,大员郑重,百姓见证,天地倾听,史家为记。煌煌天朝,堂堂之事,还未辩论,西士已有结论。 是否逆天?是否欺君?是否骗世?是否无德?史家集中,皇帝一片良心,就是听一群骗子自言自语?” 轰~ 高台上下顿时一片骂声,史家三言两语就戳穿一群狂言者。 徐光启噌的起身,刚准备开口,李闻真大吼。 “徐光启,学问乃求真,你乃朝廷大员,西学是否可辩、是否有用、是否能用,你说了没用,我说了没用。 自有少保、皇帝、天下芸芸判断,在此之前,必须保真,未见、未观、未试、未经、未历,如何确真?!史家若记,岂非蒙骗子孙,大逆于天地?!” 天地间一片骂声。 徐光启面对儒士可以引据经典,面对史家的直接问题,短处立显。 韩爌有意让百姓消化一会,没有打断。 李闻真再次大声道,“徐光启,不用狡辩,史家只确认真假,若想辩论,先把李天经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证实,先证明你们是个人。来吧,请自证。” 徐光启丝毫不惧,淡淡说道,“闻真先生有失偏颇,李天经自言自语,方从哲同样自言自语,此乃双方最终目标。 辩论即自证过程,辩论即为确真,何必先后颠倒,天文历法、数学、水利、音律、兵器、工程、会计、理财、建筑、机械、制造、舆地测量、医药等等,可逐一确真。” 李闻真依旧按他的步骤来,底气十足点点头,“徐子先脑子清楚,你知道什么叫儒学、佛学、道学、诸子百家吗?” “当然,不敢说精熟,在坐诸位都知道。” “好极了,在座诸位确实知道,但诸位不知道什么叫西学,请你先解释清概念。” “闻真先生,一切西方之传皆西学。” 李闻真眉头一皱,“徐子先,一切人类都是人,如此空洞的虚言,恕老夫直言,纯粹是一句唾沫,你能闻出其他味道吗?” 徐光启一愣,“抱歉,西学即实学与神学。” “实学与神学?” “没错!” “与这个词,乃平等起抬之意,也就是说,西学是实学和神学合体?” 徐光启突然呆住住了,一人斗倒天下三年,第一次踩到自己的坑里。 卫时觉向后靠,太阳暖和,想睡觉。 李闻真看他不说话,大声道,“若西学是实学与神学,那辩论确实意义重大,抛开虚神,取长补短,找点益于世间的东西。 若西学是神实一体,那辩论毫无意义,承认西学即自戕,大明失去存在正统,儒释道失去存在正统,华族失去存在正统,精气跪于西学,皇帝弱于虚神,华族奴于西士。 这不是合儒融儒,此乃灭儒灭佛,诛心诛道,破国破族,古往今来,隐藏最深的逆天反贼,其言如剐,其行如魔,其志如鬼,天地厌弃。” 第464章 精神皈依的镜子 高台这次真的鸦雀无声,连观礼的几十个教士也无语。 神学与实学,是传播方式带来的根本性弱点。 徐光启纵然博采众长,也无法自己咬自己一口。 众人看向卫时觉。 钦差超然的很,正眯眼享受阳光呢,丝毫没有开口的欲望。 辩论还未开始,西士就被史家溺死了。 百姓开始嗡嗡嗡议论,韩爌大吼一声,“安静!” 禁卫传播后,顿时噤声。 文仪看卫时觉手指敲扶手,明白该自己出场了,起身走出座位。 西士的存在逻辑,有绝对的漏洞,不能让他们失去辩论的资格。 众人看到钦差夫人、苏州才女,穿一品诰命出现,立刻准备倾听。 “诸位前辈、乡亲,大明朝不会轻易否定任何人,华族大度,也不会否定任何外族,先让西士慢慢想,小女子给大家讲个故事。 小女子认识一位前辈,她同样是个女人,出生在蛮夷之地,谁都别小看她。 她是虔诚的儒学皈依者,比任何儒士都虔诚,比任何儒士都博学。 她从未到过中原治地,却阅读了经书、典籍、史学、农学、畜牧、工学、建筑、风水、制造、矿产等等所有书籍。 她除了没有到过天朝,一切文字传承知识都学过了,且小小年纪就精通百家,绝对是天纵奇才。 在她脑海里,天朝是一个武强、文正、民富、君圣的完美盛世,是儒士千百年来不断传承优化祖宗之学的天地。 她无法想象圣贤之道下的天朝如何完美,她只想加入,她只想让天国百姓知道,她也用圣贤之学教化了一群蛮夷。 她成婚了,有了一个勇猛的丈夫,这个丈夫同样羡慕天朝强大,到天朝治地营生,可惜,丈夫看到的一切,与她的想象差距很大。 她要证明给世间看,丈夫也做个强人,他们不是男耕女织,而是男战女辅,她用所学的学识,教导蛮夷如何定居,如何组织,如何各司其职。 她一个人就是一个朝廷,事无巨细,全部过问,不厌其烦教导族人三纲五常、士农工商等百工知识,一心期待获得天朝赐封。 诸位大人,诸位乡亲,你们能想象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 高台和百姓嗡嗡一会,文仪压压手, “小女子斗胆,她只有两个结果,成功或失败,成功是被册封,失败是身死道消,没有第三个可能。 大明朝没有新增一个藩国,那她显然失败了,没有被册封。 她脑海里全是中原圣贤学识,蛮夷无法一下学会圣贤,交给族人的是百工,族人有了组织,士农工商各司其职,那就是一个势力。 这世间不全是好人,居心叵测之辈到处皆是,她建造的势力不知正统为何物,不知因何存在,不知如何传承,他们要争夺传承,必然会变为暴力者。 她教化了族人,最终成为她自己教化之民的敌人,她挡了全族的路。 她死了,她的族人在她教化的基础上,一切先军发展,成为天性劫掠的强盗,比中原任何反贼都残暴。 因为他们是圣贤书弱点生出来的暴力,是圣贤书反智的后果,天性针对文明一切弱点。 诸位大人、诸位乡亲,大家知道是谁吗? 没错,她叫佟佳·哈哈纳扎青,也叫佟詹泰,她的丈夫叫努尔哈赤,她是汉人与山民后代,是大明抛弃的遗民。 建奴,从不是简单的蛮夷,是圣贤学识在山里的变种,是圣贤学说弱点生出来的心魔。 文明若不能前进,必定会倒退,这股倒退的力量,一定是诞生自儒学弱点的心魔,天性克制大明。” 嗡嗡嗡~ 比刚才更大的声音。 百姓显然第一次知晓实情,建奴突然从山里杀出来,打的大明朝没有还手之力,原来是有个厉害的婆娘。 文仪再次摆手,示意安静, “小女子说詹泰,不为胡扯,不为闲聊,詹泰面对一个毫无文明的族群,没有慢慢教化,而是直接灌输式更正行为,后果自然逆反。 诸位看看西士,他们以为自己学到了真知识,其实如詹泰一样,从未去过欧罗巴,一切都是他们的想象。 他们用一个想象的世间,来攻击传承五千年的文明,同样是文明的心魔,虚假之神若落地,带来的必定是地狱般后果。 宋克先生,高奇先生,他们说西洋临近三十余国奉教,千数百年以至于今,大小相恤,上下相安,路不拾遗,夜不闭关,久安长治,确实如此吗?” 【对了,这句话是徐光启《辩章学疏》的内容,他们自我想象就算了,竟然让整个明朝相信了,无语…】 高奇就是道明会教士,给郑芝龙洗礼的人,连忙起身, “回夫人,恰恰相反,欧罗巴三十余国,千余领主,比大明春秋战国还乱,如同县与县,乡与乡打架,每日都在血腥,如今依旧有十几个国家在厮杀。三十余国,加起来不过大明一半人口,正因如此,才用神学消匿刀兵。” 嗡嗡嗡~ 再一次的议论。 文仪再摆手,“诸位听到了吧,一些教士为了生意利润胡编乱造,西士对教会的认知,一切都在想象中,竟然还来教导别人。 欧罗巴千百年来战争不断,那关于战争的一切更熟悉,这毋庸置疑,但这些杂学构建的神学,是一个支离破碎的疆土。 西士在传播神学,以实学为敲门砖,巧妙掩盖私欲的争夺,神学崇奉天性为恶,而大明崇奉天性为善,完全是两个相反的传承,何以相融?! 神学,是对大一统的直接攻击,是对始皇帝起,秦汉唐宋历朝历代的攻击,是对华族天下团结性的攻击。 他们,在用生意利润,挑动党争、挑动南北之争、挑动文武之争,为此,卑鄙无耻刺杀我的丈夫,刺杀大明大将军。” “畜生!”立刻有人大骂! “混账!”“逆子!”“垃圾!” 天地间一片骂声,西士却无法还口,他们辩论的逻辑一开始就被摧毁了。 卫时觉突然起身,得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台上的大儒安静,官员安静,百姓也安静了。 钦差缓缓开口,“都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们把卫某当敌人,西学是什么,有时候敌人更清楚,卫某眼里的西学,就八个字:神学为体,实学为用。 不需要吵,不需要辩,不需要遮,就这么回事,不信教不能学,但一个精神皈依的人,学到的一切都扭曲了。 天文历法敲门入场,地理测绘改变认知、打破传统,工程算术巩固辅助,一切都是为了神学。 神学对治国有用吗? 当然有!” 轰~ 一群人突然起身,准备脱口反驳。 卫时觉怒吼,“闭嘴!” 五百禁卫齐声大吼,瞬间安静。 卫时觉站高台前,烈烈大声,“大明朝与东虏此刻谁也无法奈何对方,因为彼此隔着三百里辽泽,战力无法投送。 大明朝此刻对神学无可奈何,因为神学可以跨越十万里,抵达大明腹心。 神学完全在进攻,大明完全在防守,今天胜了如何?明天胜了又如何? 进攻方毫不受损,海贸一百年了,还可以一次一次接着来,防守方支离破碎,疲于应对,最终会一败涂地。 这是一场战争,智慧与智慧的战争,文明生死存亡的较量,人家都攻到家里了,大明朝还浑浑噩噩。 一开始,儒学就败了,在家里打防御,还一败涂地,祖宗的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为什么败?因何而败?反思过吗?五代十国、元朝之鉴很远吗?读史不学史,还有脸称呼自己为读书人? 文明若不认识自己的缺点,会被针对性的力量摧枯拉朽破坏,亡国灭种。 谁说神学没用?卫某认为有用,它就是精神化的努尔哈赤,它就是一面镜子。 诸位好好照照镜子,一个投放精神攻击十万里的族群,是华族五千年来面对的最强外患。 面对强敌,竟然自傲,教士盗窃大明技艺,用金银腐蚀官场,这都是战争的一种方式,华族若不人人自危、人人自强,他日何以面对列祖列宗,此刻传承又有何用?! 今日到此为此,回去好好想想,优越有优越的进步方式,吃瘪有吃瘪的消化方式,别像蠢猪一样,就知道哼哼,散!” 第465章 文盲社情,策略不对 这时候乃午后未时。 散的太快了。 卫时觉从高台而下,大步而走,官员躬身相送。 等他入城,突然去往文府。 轰的一声,到处是嚷嚷的声音。 今日辩论,不符合百姓的期待,更不符合卫时觉的期待。 双方错付了。 文震孟像伺候长辈一样,从城外小步快跑回府。 看卫时觉在正堂主位,一人端坐,立刻上前小心翼翼道,“一辞,怎么了?” 卫时觉捏捏眉心,“策略不对!差点上当!” “啊?!”文震孟惊呼一声,也不知该说啥。 “岳父大人,麻烦去街口,把所有人一起叫过来,包括徐光启。” “哦哦哦,好!”文震孟马上去拦人。 韩石不一会跑步进来见礼,“少爷!” “秃驴有什么消息?” “什么都没有,晚上戌时接头。” “让织造府锦衣卫把囚犯清理一下,明日审案。” “这…咱们没准备好。” “辩论根本无法按照圣旨所言分科进行,士族利用我对百姓的善意,利用我塑造声望的机会,拖时间就上当了。” 韩石没听懂,卫时觉一指街口,“我们的博弈对象不止魏国公,把江南看作一场战斗,徐弘基只是总兵,江南有自己的朝堂,懂了吗?” 韩石怔怔点头,“那士族已经集合了,苏州这些大儒反而遮蔽了咱们的判断。” “没错,就这么回事,让部曲把信王带到文府。” 韩石去传令,文仪进门,看卫时觉面色凝重,立刻坐在身边,“过程与觉哥想象的不符?” 卫时觉摇摇头,“是辩论反应与我想象的不符。” 文仪马上懂了,“是啊,士绅豪商心里清楚的很,不需要听辩论。觉哥为百姓展开辩论,百姓却不关心过程,对士农工商等十几科辩论更没兴趣,还好咱有准备。” 韩爌带着官员和大儒陆续回来,卫时觉在主位闭目而坐,来的人无声行礼,到一旁落座。 文震孟最后带徐光启进来,轻咳一声,“一辞,人来了。” 卫时觉立刻起身,“闻真先生,诸位,不管你们内心想什么,卫某要改革,要获取十三府民心,顺者昌,逆者亡,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旁物。 卫某不在乎辩论时间长短,也不在乎输赢,辩论不过是告诉百姓一个外部环境,但今日百姓的反应,让卫某突然明白,面对一群文盲,完全不能按照常规想法进行。 百姓完全感受不到我的善意,更感觉不到危险,闻真先生的质问直入骨髓,百姓却没什么反应,夫人讲了个故事,百姓反应强烈。 我要的是民心,对方也在抽取民心,诸位十分清楚对方是谁,天黑之前,粮价肯定再次上涨。对方把朝堂的那一套,换了个地方,在江南开始官场博弈了。 卫某心存善意而来,为开民智辩论,为革新富民而来,对方却在逼我杀人,逼我自乱阵脚,逼大军进入苏杭,以此来让卫某知难而退。 他们想多了,卫某不擅长官场博弈,不惧任何形式战斗,明日开始审案,审讯刺杀案、西士破坏文明案、吕宋屠杀案,审案之后,立刻决定辩论优劣。 邹元标、高攀龙、钱龙锡、王在晋、以及巡抚圈禁在文府,所有藩王禁足,教士、西士,圈禁到织造府,未经同意,擅自接触他人,格杀勿论。” 哗啦~ 一群人起身,个个欲言又止。 面对卫时觉冷冽的眼神,齐齐闭嘴。 卫时觉迈步到徐光启面前,“徐子先,你是什么人。” 徐光启躬身,“回少保,徐某一直是明人明臣。” “谁在刺杀我?” “回少保,据徐某所知,龙华民在立威、参与者众多,杨廷筠其实是个信息判断执行人。” “这就是你知道的一切?” “是,徐某毕竟致仕,不接触生意,不接触各方势力,独自无法立足朝堂。” “现在知道西士的未来在哪里吗?” “成大事者,无外乎先贬后褒。徐某一开始就知道,实学必须参与改革才有活路,卫少保需要真正的实学之材,无论现在如何,徐某的未来与少保完全一致。” 卫时觉点点头返回座位,“带徐光启去织造衙门,他现在是戴罪之身,立刻逮捕王昌言。” 若是中层官员和一般儒士豪商,一定对卫时觉的命令糊涂。 在座的都是大浪淘沙精英,身傍各势力的博弈者,此刻内心只有惊惧。 卫时觉不愧是战场大将,嗅觉太敏锐了,仅仅从百姓的反应,就能感觉到某些人已经入局了,根本不需要时间、不需要前戏、不需要试探。 将军下手更快,更果断,丝毫没担心某些人捣乱。 徐光启被带走,卫时觉立刻道,“岳父大人,仪妹的姥爷申用懋在哪里?” 文震孟一愣,“在…在家啊,昨日还在这里。”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仪妹,去换身衣服,咱们去拜见长辈,苏州的文豪现在无法展示力量,豪商是执行人,士族才是议事人” 文仪去换衣服,邹元标突然起身,“一辞,老夫已致仕,现在以长者身份,陪你去转转。” “哈哈!”卫时觉大笑一声,“可以,高师傅也去吧。诸位,一句话概括,江南是武夫与士大夫的对垒,这片天地需要再次感受将军的凌厉。 卫某若抽刀杀人,不会惧于数字,更不会惧于身份,别人杀鸡儆猴,卫某杀虎降鬼,希望看到鲜血之后,诸位能好自为之。” 这说的很清楚了,各玩各的,但钦差反客为主,掌握强势。 文仪去换衣服,信王被带来了。 朱由检进门,众人立刻起身拜见。 卫时觉招招手,“殿下是卫某的好赌友,一会咱们去赚点银子。” 第466章 我与赌友面对面(上) 申氏长洲人,其实就在苏州城。 但这几天城里太挤,申用懋到南郊别院找清净。 卫时觉博弈,当然会捋顺江南的宗族力量本质。 如果这是一场战争,对垒双方阶层区别其实很明显。 海商是前锋,早被一巴掌拍散架了。 南勋是总兵,魏国公世代积累的声望很好使,被士族借用了。 徐弘基也十分乐意被借用,只要成功,徐氏这一辈就能驱使江南力量。 豪商是各路兵马,既听令于魏国公,也听令于士族。 士族就是内阁六部。 苏州城的大儒就是清流,声音大,以至容易误导人。 刘孔昭、杨廷筠,全是节点联系人,外加幕僚身份。 耶速会顶多算粘合剂、或者串联的绳索,被卫时觉斩断后,不影响江南士族本身的力量,他们开始自我聚拢,执行释放。 花和尚说晚上给消息,那是因为早上花和尚传信,魏国公无法参加辩论,准备离开官驿,换个驻点,到城郊等信。 苏州的豪商早被卫时觉阉了,文豪大族乃舆论清流性质,胜负不分、形势不明,还不到他们出场的时候。 如此一来,本地士族必定成为联系人,什么都不需要做,看戏就行。 这不就是申氏嘛。 申时行故去没多久,申氏在苏州士族独一档。 魏国公也不需要避讳,申用懋又不怕卫时觉。 东郊在辩论的时候,徐弘基和申用懋、董其昌、刘孔昭、常州庄起元、镇江杨宗柏等人,在南郊水道的高台观望。 把他们与卫时觉放一起,就像这天下。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没有朋友,全是朋友。 没有敌人,全是敌人。 这就是力量源、也是矛盾源。 花和尚属下来来去去,帮他们复述高台的对话。 听闻卫时觉宣布解散,明日继续,众人立刻扭头到三里外的别院。 申用懋没什么特别的说法,董其昌对卫时觉的强势见怪不怪。 只有徐弘基大笑,“卫时觉果然是个怀揣理想的年轻人,要眼光有眼光,要手段有手段,要情怀有情怀,悲天悯人的滥好人,意气奋发的追梦人,犀利果断的弄潮儿,就是不尊重别人,总以为靠他自己无所不能。” 这评断让周围人齐齐一愣,董其昌立刻问道,“公爷被摆了一道,现在还有如此心境?” 徐弘基再次大笑,“当然不是,但本公渠道多,卫时觉有皇帝的绝对信任,远远超过魏忠贤,用别人的话说,卫时觉的胆量没有上限,让他自己陷进泥水里,才能知难而退。” 申用懋捋捋胡子,“也不是没好处,至少现在大家都知道,别使下三滥刺杀。” 徐弘基点点头,“大明朝皇帝不稳,武勋大员还真稳,耶速会太着急了,加上有些人想取巧,结果弄巧成拙。” 庄起元哎了一声,“卫时觉若这么辩论下去,其实已经在泥里了,改革就有想象不到的阻力,皇帝还来革新,卫时觉更狂,说什么有用则生、无用则去,把所有人都吓着了,有用无用还不是他一句话说了算。” 刘孔昭附和道,“这也算亮招的话,注定会失败。” “不对!”身后跟随的花和尚突然提醒,“今日结束的太早了,卫时觉是将军,变策很快,不可能像朝堂一样难掉头。” 众人齐齐看着蒙面的花和尚,徐弘基眨眨眼,“杨六,今日刚接触士族,你就可以参与大势评断了?” 花和尚真没想到徐弘基光明正大到申府,也没想到申氏如此不看好自家外孙女婿。 他还未想好回答,申用懋问道,“这位先生是谁,一直蒙面,申某还以为是公爷请的江湖护卫。” 徐弘基主动解释,“贴身护卫,但杨六也是谋士,诸位听听他的建议不会错。” 申用懋摆手拒绝,“老夫不需要听任何建议,也不参与任何事,就是看看。” “哈哈…”徐弘基笑一声,“当然不能参与,还得申氏兜底呢。” 杨六趁机道,“公爷,时间不对,那卫时觉就在变招。” “变什么招?” “战场的变招就是速度与方向,速进或速退、藏锋或亮刃,公爷现在该继续提高粮价,以快打快。” 申用懋眼神一亮,“杨先生果然眼界清晰!” 都这么说了,徐弘基立刻吩咐刘孔昭,“说的对,本公现在掌握主动,今日天黑前,再提高一半价格。” 刘孔昭暗恼,老子怎么成跑腿的杨六了。 面色却恭敬道,“是,属下安排。” 几人进入房间喝茶,花和尚有资格落座了。 刚喝两口,管家进门,“老爷,周延儒带着几名士子来访。” 申用懋招手示意带进来,此时的周延儒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冉冉升起的官场新星,身上带着一股读书人少见的锐利。 “拜见公爷,拜见申师、董师。” 几人点点头,示意他落座。 周延儒在申家读过书,江南文萃之地,士子到处听课,这种特殊的人脉习俗很常见,没有拜门,依旧称呼一声师长。 申用懋等下人上茶后,立刻问道,“玉绳今日有何收获?” “回申师,卫少保不愧是兵事大家,他可能察觉辩论方式不对,无法按照圣旨执行,立刻结束,若晚辈没有猜错,明日要更换做法,先一步审案了。” 几人眼神一亮,徐弘基一指杨六,“你与杨六判断一致,本公已令粮价再涨一半。” 周延儒立刻对杨六躬身,“班门弄斧,先生恕罪。” 花和尚指指脸上的面罩,“周大人太客气,杨某脸受伤了,刚抹了药,没有功名,就是个泥腿子。” 徐弘基示意他们别客气,“玉绳,你的学生无法到卫时觉身边做事?” “公爷恕罪,他们也不敢频繁自荐,下官毕竟是本地士族,过于显眼,容易引来刀兵。” 徐弘基点头,“无妨,用不着你,陪着看戏吧。” “是,下官今日领略大明将军的风采,确实威重凌厉,大明很久没有这样的帅才。” 几人轻笑,杨六的密探突然跑进来。 “公爷,头领,禁卫直奔申氏而来,马上要到了。” 几人一惊,立刻准备回避。 花和尚大吼一声,“都别动,回避乃不打自招,强闯会被斩首,诸位要给钦差面子。” 徐弘基对他的判断毫不怀疑,立刻冷哼一声,“现在想修补,太迟了。” 花和尚差点栽倒,修补你奶奶的腿。 周延儒已抢先道,“不是修补,是来下战书。” 申用懋摆摆手,“别慌,苏州没有比申氏、文氏安全的地方,咱们又不是突然的交情,一辞很清楚江南的世交关系。” 就是,谁怕谁。 管家慌张进门,“老爷,仪小姐和外孙女婿来了,禁卫突然出现,已封锁周围,韩爌、邹元标、高攀龙、赵南星都来了。” 第467章 我与赌友面对面(中) 申用懋、董其昌、徐弘基本来不想到门口迎接。 门子又说信王也来了,立刻到院内,分列躬身,“恭迎殿下!” “诸位有礼,孤随便转转,打扰…” 卫时觉已越过信王,大步进入大堂。 众人对钦差的无礼很吃惊,你在祖辈面前摆什么谱。 文仪却拉着申用懋道,“外公,孙女和您说句悄悄话。” 申用懋哈哈一笑,“仪儿今日给咱家长脸了,咱们到后院吧,你外婆肯定高兴。” 老头一边说,一边拽了一把董其昌,两人与文仪若无其事走了。 徐弘基、刘孔昭、庄起元、杨宗柏、周延儒就得单独面对钦差和一群属官。 众人进门,眼前场景一愣。 卫时觉并未到主位,而在东边的大圆桌落座,韩爌、邹元标等人全部在身后。 这是私下交流之意,并未以钦差身份来,徐弘基皱眉,那你把申用懋引走是何意。 卫时觉也不管他们怎么想,等信王座身边,根本没有起身,伸手一请, “魏国公镇南国二百年,守南京、督税赋、掌水师,天下无不敬仰,南京被海匪掏窝、税赋越来越少、水师被抛弃,南国烂成一堆屎,魏国公还是魏国公,中山王荫恩真是好使啊,让人羡慕的流口水,徐氏一定与国同休。” 徐弘基哈哈一笑,“家祖开国第一功,太祖所定,怪就怪你卫氏祖宗当时没能力。” 他边笑边坐对面,刘孔昭、庄起元、杨宗柏、周延儒都坐身后,花和尚站旁边。 这场面,瞬间成针锋相对的帮派见面会。 卫时觉对徐弘基点点头,“卫某先祖自然不及中山王,各家有各家的传承,不可能代代优秀,良莠不齐才是常态,此时此刻,恰如你与我。” 徐弘基眉头一沉,“轻佻放肆,口舌之利。” “哎~”卫时觉一摆手,“公爷不要堕了脸皮厚的家风,要沉住气,生气上火,容易绝嗣。” “卫时觉!”徐弘基勃然大怒。 卫时觉向后一撤,更加鄙夷,连连摇头,“啧啧啧…堂堂国公,被驱使为一个总兵,还是一个暴脾气,上一个与卫某如此说话的人,现在如丧家之犬,在沼泽瑟瑟发抖。” “放肆…” 徐弘基被三言两语激怒,刚准备站起来大骂,被身边花和尚一压肩膀,差点闪了腰。 但这一下让徐弘基气消了,仰头哈哈大笑,“激将法不错,大明朝与徐氏对位者,只有英国公,你兵法用错了地方,激怒徐某,不影响大势,反而能看出你卫时觉无礼无德。” 卫时觉点点头,“好吧,公爷气度不错。卫某今晚准备在申氏吃顿便饭,不知公爷会换地方吗?” “徐某为何要换?徐氏与申氏乃世交,江南到处世交。” “好极了!” 卫时觉轻飘飘说了三个字,伸手撸袖子,身后的人大惊失色,花和尚更是护住魏国公。 “干嘛?干嘛?哈哈哈…赌友当面,卫某只想下盘棋,来呀,拿棋盘来…” 众人摸不着头脑,下人连忙把隔壁书房的棋盘拿来。 徐弘基皱眉,“徐某棋艺不佳,算了。” “公爷别害怕,你棋艺不佳,卫某根本不会。” “嗯?!那你下什么棋?!” “连五棋!” “笑话,稚童游戏。” “公爷说话注意点,就算你内心认定殿下无知,说话也要背着人!” 徐弘基一愣,“胡搅蛮缠!” 卫时觉一拍信王胳膊,“殿下号称京城连五棋圣,打遍棋社无敌手,赚的盆满钵满,不需要朝廷税赋,都攒够就藩所需了,还能充实内库。” 徐弘基顿时和吃了苍蝇一样,皱皱眉头道,“闲着也是闲着,赌什么?!” 卫时觉身后的几人心脏齐齐一跳,自大让人无脑,卫时觉讥讽你家两句,把你脑子带走了,还往陷阱踩呢。 果然,卫时觉轻飘飘道,“赌人啊!” 徐弘基被闪了一下,“什么?!赌什么人?!” “你爷爷徐鹏举的手段,听闻魏国公徐鹏举当时在秦淮河拿连五棋坐庄,赌的那叫一个欢,歌妓花魁收拢无数。” 徐弘基又吃了一个苍蝇,牙齿咯咯响,脸皮抽动,没法反驳,但徐氏财大气粗,冷冷说道,“徐某先送你一百歌伎,省得你没赌资。” 卫时觉一摆手,“赌屁的歌伎,卫某乃北勋,公爷乃南勋,咱们南北心连心,赌点不一样的东西,舅爷不会怪罪。” 徐弘基突然有了兴致,同样撸起袖子,“好啊,你说赌什么?” 卫时觉向身后一指,“韩爌、邹元标、高攀龙、赵南星,对赌刘孔昭、庄起元、杨宗柏、周延儒,一对一。” 房间诡异的安静,看向卫时觉的眼神更加诡异。 韩爌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卫时觉肯定不会赌他们,对面说不准啊,魏国公接茬就输了,不赶紧甩干净,还跟着绕呢。 徐弘基阴鸷冷笑,“你小子太狂了,会给家里招祸。” “一般般,人不狂拽枉少年,他们愿意跟来,那就是入局的棋子、秤杆的砝码,公爷是不是才反应过来,你是别人的棋子,无法做主?” 徐弘基被僵住了,脸色憋的黑红,旁边花和尚突然道,“公爷,赌了。” 众人大怒,你算哪根葱。 花和尚却指一指信王,“公爷,殿下当面!” 徐弘基瞬间反应过来,卫时觉太恶毒了,又要废掉朱由检这颗棋。 “卫时觉,你不会让殿下替你下棋吧?” “咦?!公爷聪明啊,整个京城都知道,殿下与卫某是一回事,殿下棋艺无双,什么赌局不敢接?什么赌局接不起?” 朱由检歪头,“卫少保,孤不赌!” 卫时觉头也不回道,“听话,下完棋咱吃饭。” 一屋子人差点栽倒,呼哧呼哧,全是沉重的喘气声。 徐弘基眼珠转了两圈,一推棋盘,“算了,徐某不赌了。” 卫时觉大喜,“好啊,来人,核算刘孔昭、庄起元、杨宗柏、周延儒四家资产,折算银子,请公爷献出赌资。” “卫时觉!”徐弘基勃然大怒,牙齿咬的嘎嘣响,“老子不赌!” “对呀,公爷不赌,赌资归庄家。” “放屁,这是什么道理。” “你爷爷徐鹏举的道理,世宗实录记载,要不咱叫史家来作证。” 徐弘基脸颊抽动,“只赌一局,本公押周延儒!” “不行,至少三局,还是你爷爷的规矩。说归说,笑归笑,卫某怎么能对长辈无礼,我还是押自己吧!” 噗~ 徐弘基喷出一口老血。 韩爌差点笑出声,看吧,徐弘基一开始就不该接茬,输定了。 想赢?那更恐怖。 第468章 我与赌友面对面(下) 徐弘基犹豫片刻,抢先下子。 他直接落到边角,朱由检看一眼卫时觉,无奈落子到中间。 哒哒哒~ 很快下完了。 徐弘基四个角落子,朱由检中间摆一条线。 “殿下赢了,周延儒,你周氏多少资财?” 周延儒起身,“回公爷,周氏多为田产房产,大约十万两,现银顶多三万两。” “好兆头,本公输了十三万两。” 卫时觉点点头,“可以啊,继续!卫某还押自己。” 徐弘基认为自己找到解题思路了,倒也没迟疑,干脆说道,“本公押诚意伯!” 两人下的更快,输的更快。 徐弘基盯着朱由检,悠悠叹气,“本公输了一个伯爵之财啊。” 朱由检不缺小聪明,马上听懂接下来该他输了,伯爵与伯爵抵消,不过输十三万两。 微不可察的向魏国公眨眨眼,示意明白了。 刘孔昭也起身道,“刘氏祖产在凤阳府,不值几个银子,南京顶多值三十万两。” 卫时觉点点头,“可以啊,伯爵嘛,确实没几块银子,继续!卫某还能押自己!” 徐弘基微笑,“本公押镇江杨…” 花和尚一把按住肩膀,“公爷,您押自己!” 徐弘基哈哈一笑,“无妨,杨兄弟不见外!” 杨宗柏也起身道,“公爷说的是,您自便。” 花和尚摇摇头,坚定说道,“公爷,您押自己,杨氏玩不起!” 徐弘基诧异看他一眼,花和尚坚定点头。 “好吧,那本公押自己!” 两人开始下,卫时觉这时候才盯着花和尚道,“藏头露尾,还有一股血腥味,你这是在茅坑吃屎,一头栽进去了吗?” 花和尚吭哧一声,“小人是公爷贴身护卫,就算吃屎,也能喷对手一脸,卫少保想尝尝吗?” 两人斗嘴半斤八两。 卫时觉勃然大怒,“嘿,你他妈找死!” 徐弘基伸手一撑,阻止他暴走, “惭愧惭愧,本公赢了。” 卫时觉低头,果然结束了,顿时对朱由检道,“殿下真聪明,世上比殿下还聪明的人,也只有公爷可以比肩了,你们两头猪是进一个圈了。” 朱由检以为他恼羞成怒后胡言乱语,不想说话。 徐弘基抢先道,“伯爵与伯爵抵消,本公多的是银子,给你十三万两。” 卫时觉咧嘴一笑,“公爷耳朵塞鸡毛了,卫某押自己,找我大哥抵消什么。” 众人吃惊看着他,徐弘基也不可置信道,“本公没听错?你输了自己?” “赌资没有抵消一说,各收各的。” 徐弘基真怒了,咬牙切齿道,“你真以为本公无法收你在京城的府邸吗?” “去京城干嘛?卫某押自己,还没押完呢,邹元标,告诉魏国公,他赢了哪个卫时觉。” 邹元标面如死灰,“魏国公,卫氏别府卫时觉、朝鲜大君卫时觉、倭国国师卫时觉,少保卫时觉还没下场呢。” 徐弘基瞪眼惊怒,“无耻!” “哈哈哈…”卫时觉大笑,“谁让你徐弘基只是徐弘基。” 徐弘基彻底暴怒,抓起茶杯怒摔,花和尚一把夺走,“公爷,您怎么又上当了。” 嗯?! 徐弘基气势一滞。 对面卫时觉仰头狂笑,“哈哈哈…” 搂着信王拍拍肩膀,“恭喜殿下,江南一行,获得诚意伯刘孔昭、三元及第周延儒鼎力支持,四十三万两,殿下可以就藩了,还有文武相伴。” 身后的几人齐齐叹气。 对面却万分惊恐,尤其是周延儒,结交藩王,比抄家还恐怖,急得大吼,“卫少保,下官从不认识信王,何来鼎力支持。” 卫时觉摇摇手指,“要怪就怪你一开始屁股没坐对位置,挣扎没用。刘孔昭,三日内与周延儒送殿下四十三万两,别逼卫某上门收银子。” 诚意伯倒是没有害怕,还有底气回怼,“刘某自然双手奉上,不知公爷赢了哪个卫时觉?刘某可以帮公爷收取赌资,哪怕去倭国。” 卫时觉笑呵呵看着他,“诚意伯好胆魄,怎么好意思麻烦你跑那么远,就当你赢国师好了,贫僧马上给你赌资。” 说完,他还笑呵呵扭头,“是吧,高师傅?!” 高攀龙无语低头。 花和尚听到卫时觉自称贫僧,马上明白赌资才是陷阱,立刻插嘴,“好,愿赌服输,诚意伯帮公爷收取赌资。” 卫时觉眉头一皱,“你算哪根葱?” 花和尚拱手,“哪根葱不重要,少保说公爷脸皮厚,您的道德下限深不见底,令人佩服。您刚才说周延儒屁股不对,公爷听懂了,江南也听懂了。 但杨某替公爷回答一句,如此卑鄙对付亲藩和公爵,难成大事,江南各位屁股从未坐歪,是你到别人家里撒泼,杨某是杭州人,奉劝您一句,小心走路。” 徐弘基在思考花和尚的话,突然明悟,卫时觉竟然知晓南北勋在通过信王搞事,阻拦新政。 卫时觉这是在强势警告两人闭嘴。 魏国公思索间,卫时觉起身面对花和尚,“姓杨的杭州人?杨廷筠,那你去死吧。” 哗~ 棋盘突然飞起,卫时觉瞬间跳起来,势大力沉一拳轰出。 花和尚一拳打开棋盘,闪电后退,顺势上踢。 嘭~ 卫时觉左肩挨了一脚。 花和尚左肩重重挨了一圈。 两人齐齐后仰跌倒,齐齐鲤鱼打挺,再次对轰。 嘭~ 肩膀各自一拳。 卫时觉冷眼,“狗东西,不是杨廷筠!” 花和尚已退门口,“少保自己心急,总看不到目标,天下杨姓何其多,说了杨某是护卫。” 徐弘基站两人中间,“卫时觉,你不是杨六的对手,别逞能,刚才说了,各自收取赌资…” “公爷!”杨六突然一声大吼,“您什么也收不到,别上当,让伯爷收。卫少保这是在复刻三年前的辽阳死局,进去输,退走输,胜了输,败了输,置死地而后生,才有一线生机。” 徐弘基哪能一下反应过来如此复杂的赌资,神色呆滞。 卫时觉一指花和尚,“卫某记住你了,来啊,请诚意伯到前院收赌资,卫某已经与外公借到了。当初卫某在辽阳九死一生脱困,考验南勋智慧的时候到了。” 刘孔昭早看对面几人神色诡异了,他也想不明白卫时觉的赌资怎么会成为陷阱,再次躬身,“公爷,属下去去就来。” 徐弘基点点头,卫时觉返回座位,大大咧咧道,“哎呀,与猪摔了一跤,不好玩。” “嗤~” 韩爌没忍住笑出声。 徐弘基狐疑看他们一眼,扭头问杨六,“本公踏入连环陷阱?” 杨六点点头,“一开始就上当了,属下不知哪里危险,但输赢都不对,赌资才是陷阱,您就不该接茬,好在公爷无需出面,有伯爷帮忙收取赌资,那就由伯爷帮您跨过九死一生的赌局。” 邹元标看徐弘基被玩的团团转,实在看不下去了,“公爷,倭国国师法号二板,一板棺材,一板灵牌。” 徐弘基与己方几人瞬间瞪眼,前院已传来刘孔昭惊恐大吼,“…卑鄙…啊…卑鄙…公爷…救命啊…” 卫时觉看他们发抖,冷冷说道,“卫某没有赖账的习惯,恭喜公爷赢得二板,若不是这个蒙面的混蛋,公爷能用上国师名号的棺材。” 徐弘基有点害怕,浑身发抖,“你…你敢杀伯爵?” “胡说八道,这叫置死地而后生,卫某从不滥杀,当初在辽阳九死一生,才让卫某长点脑子,诚意伯会感谢我的。 徐弘基,记住一句话,你若输,那就是输,你若赢,那更是输,这是卫某看在武勋祖上的交情,给你最后的警告。你玩不起,入场就会输,越赌越输。” 第469章 杀虎降鬼,吾立新规1 前院的吼声消失,传来叮叮当当钉木板的声音。 庄起元、杨宗柏、周延儒真的快吓尿了。 出身望族,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众星捧月,号令乡土。 官场无数乡朋,呼风唤雨,顺风顺水。 面临危险,如蝼蚁般可笑。 博弈?!好讽刺的一个词。 院里都是禁卫,别人出不去,徐弘基也没听到打斗,又羞又怒,脸色憋的通红,实在不敢强闯。 卫时觉笑吟吟的,抱胸看着他。 咯咯咯~ 旁边传来牙齿打颤声。 卫时觉扭头,信王浑身发抖,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也是被警告的一方。 “殿下,这世间真心对你好的人,只有你娘,她已经死了,别傻乎乎的听人忽悠,人家跟你说话,是为了利用你,你再怎么挣扎,也是别人掌心的猴子。 今日辩论,你安静的过分,卫某猜猜,一定有人提醒你,辩论的时候不要乱插嘴,审案才可以展示贤王风范。 想必你会在卫某审案的时候发善心,阻止惩戒狂徒。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吗?对方用你的性命,堵卫某的嘴,以此来阻止新政开启,你朱由检若连累天下,确实该死了。” 朱由检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扭头惊悚看着卫时觉,“少保知道有人联系孤?” “切~京城那破地方,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脑瓜子,以为自己藏的多深。卫某不想知道是谁,但卫某知道你蠢,一定会上当。” 朱由检瞬间羞怒,“你在诓孤!?” 卫时觉一撇嘴,“卫某闲得长毛,也不想搭理你,是你总被人蛊惑,好好的赌棍不做,非要听人忽悠,傻的别具一格,你是不是以为卫某不敢杀藩王?!那两个郡王不够是吧?!” 朱由检顿时与徐弘基一样,脸色憋的通红。 卫时觉伸了个懒腰,百无聊赖道,“哎呀,别人的屋子,卫某来做客,还得自己打扫,人心不古啊。” 他说完扭头出门,去往后院了。 韩爌主动坐下,向两侧招招手,“都坐吧,魏国公,别紧张,刘孔昭死不了,被困在棺材里了,少保需要安静,若有人破坏审案,他才会送命。” 徐弘基猛得回头,两眼杀意滚滚。 韩爌摆摆手,“别冲下官发火,少保来的路上,与夫人闲聊,说一定有人抢着要棺材,他要把坏事的人钉棺材里三天,保证顺利完成审案,向天下交代治国理念。 大伙听的一头雾水,夫人也不信,事实是您确实抢着要,还好这幕僚脑子快,否则…就是公爷您啊。” 嘎吱~嘎吱~ 徐弘基牙齿快咬断了。 房间一时沉闷,这堆人精第一次与卫时觉面对面,还在幻想如何用言语、智慧讨便宜,哪知卫时觉直接动手,就像嵊泗一样,败得稀里糊涂。 嘭~ 门口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接着是咚咚咚的沉闷敲击声,还有隐约的呼喊。 花和尚在门口看一眼,对几人道,“一副没有刷漆的棺材,伯爷可能以为他入土了,胡乱挣扎呢。” 几人坐着没动,徐弘基说了他不会走,这时候若走,如同投降,自己把自己架起来了。 门口嗡嗡啊啊的声音实在令人心烦。 花和尚到棺材前咚咚敲一敲,“伯爷,别吼了,您哪里也没去,公爷把您赎回来了,但需要您扛两三天,放心吧,死不了。” 邹元标趁机拱手,“公爷,庄贤弟、杨贤侄,东林大儒只剩下一张嘴,邹某如此,身边三位都如此,苏州城内大儒同样如此。 邹某可以肯定,大儒期望观察形势获取声望,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用少保的话说,清流不能获取治权,儒士做乡老也是治权,将被完全淘汰,士林议政方式,将会全部废掉,强出头的人,如惊鱼入网,身份地位没任何用,死多少都是个数字。 我们死不足惜,对这世间无任何用,一堆腐肉而已,但诸位若被牵扯进来,一堂一堂的宗族灰飞烟灭,万亩万亩良田归公,你死了,世间还是世间,新政会非常顺利。 少保审案,是为了向天下展示世界大环境,是为了开民智,辩论只是其中一环,阻拦者、破坏者、颠覆者后果相同。 若是诸位还有一丝公心,那就看看新政到底如何执行,若钻营、渔利,恕邹某直言,出头是帮少保强大,越出头,新政越顺利。” 韩爌跟着点点头,“公爷应该感谢陛下、宣城伯,少保若非考虑陛下和大哥的颜面,嵊泗就是南勋坟茔,武权改革,天性强势,人家还没开始就阻拦,确实有点找死的味道。” 徐弘基冷哼一声,“听两位这么说,本公还以为卫时觉登基了。” 邹元标和韩爌顿时无奈,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赵南星哈哈一声,“登基反而很弱,少保没有顾虑,史上最强权臣,要名义有名义,要兵力有兵力,要手段有手段。” 徐弘基再次冷哼一声,“没有钱粮,一切都是虚无。” 赵南星直接反问,“公爷不是送了三千八百万两?” 徐弘基瞬间恼怒,嘭的一声,大力捶桌。 赵南星撇撇嘴,“二十万兵马,什么都会有,明年三十万,后年四十万…呵呵…除了在革新过程中寻找道义弱点,世间谁能阻止?” 徐弘基突然莫名笑了,向椅背一靠,双手一摊,充满傲娇, “没有钱粮就是最大的弱点,粮价已涨一倍,接下来还会涨,越涨越快,开始就不可能停下来,谁都无法阻止,银子吃够银子,才回银窖消化。” 韩爌点点头,“好事,咱们可以看看新政如何压服反对力量,也给天下人一个榜样。” 好吧,只好如此,只能如此。 徐弘基千万个不情愿,此刻也不能破坏卫时觉的审案过程。 审案很重要,比辩论重要无数倍,是带百姓看世界,向天下展示理念。 南北勋贵密谋让信王在审案时出彩,就是让卫时觉闭嘴,阻止新政通过审案开启。 官场就这么恶毒。 卫时觉敏锐发觉身边有个坏子,花和尚无法阻拦这种事,立刻带着信王出门,直面徐弘基,一起警告两人。 信王若在审案中傻乎乎插嘴,阻拦惩戒西士,那就是逼卫时觉抡屠刀。 钦差杀了一群傻子,虽然需要重新布局,但发财了。 而你已经死了,何必呢。 第470章 杀虎降鬼,吾立新规2 粮价翻了一倍。 百姓大骂,却也不足以引起混乱。 因为夏粮快上市了,百姓还有期盼。 豪商做这事有经验,先小幅升,然后突然抽掉希望,粮价会不受控制飞升。 家里有一两百亩田的富户眼热也卖粮。 这批人发了一笔小财,进一步推升粮价。 百姓奄奄一息,开始变卖祖产,这就是收割的标志。 百姓认为短期没希望,会把能卖的一切都贱卖,以此换粮食。 不需要太久,十天半个月足够了。 否则就都饿死了。 接着豪商就会说某处调来粮食,跌回第一波涨价的位置,新粮一收,跌回最初原价。 百姓啥也没做,单纯为了活着,一切积蓄都没了。 想活着,接下来就得加倍努力,穷尽力气找活,聚拢一切野生物资。 不等百姓有积蓄,下次换盐了,又来一波。 中土世界的门阀宗族做这事快两千年了,当他们交流信息,想法一致的时候,无往不利,没有一次失败。 自然从未考虑过失败。 这不叫自大。 是传承! 是惯性! 是桎梏! 二月二十七。 卫时觉辰时就早早到高台。 甩了徐弘基一个耳光,却不能踩死,让他来做监督使了。 现在的监督使就成了朱由检、徐弘基、邓文明、还有文仪。 昨日看戏的那些人也被叫来观礼,互相通知后,观众席多五十人,全是士族。 太阳升起来,卫时觉一人在主位,腰间御符和身后的印信金光闪闪。 百姓昨日散去,以为今天是大儒辩论,大多失去兴致。 早上又听说是审案,最慢三天结束,兴致立刻就来了。 原野和城墙人头攒动,看到钦差提前来,也安静不少。 西士辩者的位置没人了,全部在高台下,有好几个五花大绑。 藩王被带来之后,衡王和福王都瞥了两眼被压着的教士,忐忑不安落座。 嘟~ 时间到! 韩爌站在高台前,“诸位,昨日辩论,少保发觉大明臣民对西士完全没有认识,有些人被黄白之物堵口,故意隐瞒,欺君欺民。 为此,少保决定审案,刺杀案、破国案、屠民案并审,向天下告知一切,大明必须认识海贸的危害,才能掌控海贸的利润,现在开始案情叙述。” 郑芝龙站在高台前,“诸位,鄙人郑芝龙,福建人,在濠境给葡萄牙人做过掌柜,少保被刺杀,既不是党争,也不是权争,只有一个原因:少保阻拦别人海贸发财。 诸位一定非常疑惑,到底破坏了别人什么生意,郑某有必要告诉大家一个数字,请大家记住,就可以理解为何少保被刺。 当前外海的欧罗巴人,有西班牙、葡萄牙、尼德兰人,其实他们一开始都是一个国家,葡萄牙被西班牙吞并,而尼德兰又从西班牙分裂出去。 海贸最初由葡萄牙人开拓,认真听几个数字,大明立国之初,白银约8000万两左右,大明二百年白银产量,约1.2亿两,也就是说,大明本土约2亿两白银。 葡萄牙人开拓起始,每年海贸也就300万两,后来猛增到800万两,之后中断十年,恢复到600万两,如今海贸规模,每年有2500万两白银…” 轰~ 禁卫复述之后,百姓立刻炸锅,连台上的大儒和官员都有点不可置信。 韩爌等他们消化了一下,才两手下压,禁卫大吼三遍安静。 郑芝龙继续道,“海贸百年,其实近三十年最猛烈,若加上之前的总量,外海约进入大明本土15亿两…” 轰~ 台上的很多大儒都站起来了。 禁卫连吼十来遍,才安静。 “诸位,白银8成来自欧罗巴海船,但不是来自欧罗巴本土,海船把美洲、非洲、大食、天竺的银子都塞到大明了,还有2成来自倭国。 海贸不是简单的银子买东西,欧罗巴人不停给大明塞银子,有三个方式。 第一个,是用海量的白银来换大明黄金,大明豪商宗族之前家家有黄金,现在黄金很少了,约7成黄金被换走,皆因欧罗巴金银兑换乃1:12-15,而大明金银兑换乃1:7-10,单单濠境,葡萄牙海船每年运走黄金5万两。 第二个,是欧罗巴人在用大明的货物,去南海、倭国、天竺、大食倒手赚白银,他们不需要回家,就能用大明的货物赚取海量白银,去一趟倭国赚取60万两,回来换东西继续。 第三个,欧罗巴用白银购买铁料、铜料,在濠境铸炮,转售给大明、倭国、南海、海商,赚走银子再塞回来,反复赚。 以上三个方式,需要海防闭眼,需要官场放行,需要豪商转运,需要海量的工坊供应丝绸、棉布、瓷器、茶叶。 朝廷大员没有贪墨,却通过宗族和商号赚了大量的银子。 各地官员、海防水师将官,吃的满嘴流油,大族赚的盆满钵满。 豪商仅仅付出少量工钱、少量料钱,就能赚到百姓无法想象的银子,然后铸造银瓜藏于地窖。 欧罗巴人、教士、海商、豪商、士族、官员,集体阻止皇帝涉足海贸,避免朝廷知晓后收税,避免百姓知晓后原料和工钱涨价。 他们就像饕餮一样,只进不出,对内扣剥百姓,对外收取银子,朝堂欺君争权,民间豢养大儒欺骗百姓。 这就是海贸秩序,大族赚走了全部银子,朝廷什么都没有,快被拖垮了,不得不改革;百姓什么都没有,快被压榨死了,不得不革新。 当少保到朝鲜,控制山东、朝鲜两支水师的时候,外海的走私就被发现了,朝臣害怕了、水师害怕了、地方官害怕了、豪商害怕了、士族害怕了、教士更害怕,立刻刺杀少保。 如今少保九死一生返回,就是要控制海贸收税,把本来属于百姓种地、做工的银子还给百姓,这就是革新第一个目的。” ……………… 【说明一下上面的数字。 明朝海贸流入多少白银,早年有过专项史料汇总,一次统计是3.5亿(本土产量3倍),一次统计是7.5亿,误差太大,没法采用。 且统计团队也认为不太符合实际,民间若这点银子,清朝摊丁入亩不可能收入四千万两税额,10亿以上才能说通。 如今史界,部分人说15亿,部分人说10亿,不说明来源,说的瞎说,听的瞎听,同样没有被正式采用,也永远不会被正式采用。 (去问AI,每个数字它都会告诉你:对对对…无法证实…全是废话) 15亿,依据是西方统计:6万吨(19.2亿)。这数字说的是1800年以前海外流入的白银总数,但清朝通过广州控制,大体数字清楚,约3-4亿,明朝就糊涂了,约10-16亿。 15.16.17世纪,美洲白银80%去往欧洲,集中之后,加上本土白银,总量80%去往远东,非洲、中东、南亚50%去往远东。结论:17世纪末,中原白银存量至少占世界一半(6万吨)。 就这么得出来的,无法证实,无法反驳。 明初与明末的金融状态,完全颠覆中土传统交易方式。 明初流通的是铜板,官方大量铸造,金融控制在朝廷手中,银子很少流通。 万历朝的时候,白银逆转,小商小贩个个手熟,不需要标准砝码,随手就能拎出银子重量。每个店铺的掌柜都有一把剪子,收银找零,一剪子搞定。 白银流通量巨大,朝廷很穷,百姓很穷,白银已经达到流通上限,成为阻碍经济发展的一大问题,清朝结束战争,钱庄很快催生出银票。 白银太多不值钱,越赚越多,越多越不值钱,这问题在明朝就积累到临界点了。黄金被套走,更是本位灾难。 本位劣势,人家不用来攻占土地,也能用金融收割…追溯上去,从万历年间一直到现在,皆因明朝长时间、纯输出的贸易,赚银如饮鸩,缺乏金融秩序的双重灾难…】 第471章 杀虎降鬼,吾立新规3 卫时觉新的叙述方式正确。 郑芝龙知道重点,能说到听众心里。 银子够多,革新有好处。 这两点说清楚就行了。 审案、追凶、查因,引出革新,让百姓知道对自己有利,才能在猎奇中保持兴趣,接受革新,接下来示范一遍商战,民心就有了。 高台和原野里到处是吵吵的声音,韩爌回头看一眼卫时觉。 没什么特别的暗示,那就让酝酿一下。 郑芝龙趁机去喝杯水,传话的禁卫换班。 两刻钟后,禁卫压场,郑芝龙继续。 “诸位,接下来说说,欧罗巴为何不停给咱们塞银子,为何银子在他们那里不值钱。 欧罗巴很大,比大明本土略大,却有三十多个国家,这三十多个国家,有上千个领主。 他们有皇帝、国王、公侯伯子男爵位,全部有自己的领地,没有从属关系。 公侯伯是实力的象征,国王、皇帝更是推出来的代表,国王除了直属领地,对公侯伯领地抽税保护安全,没有直接治理收税权。 给大家举个例子,西班牙国王的头衔是西班牙和葡萄牙国王、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国王、耶路撒冷国王、奥地利大公、勃艮第公爵、布拉班特公爵、米兰公爵、马路卡、撒丁岛…这名字有一百多个地方。 他是个国王,只有教会加冕的国王才能被称呼为皇帝,欧罗巴皇帝与中原皇帝完全不同,是教士翻译的偷梁换柱。 若非要说皇帝,欧罗巴有一个皇帝,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这位皇帝是领地选出来的人,并非继承。 他的全称是:奥地利大公、斯蒂利亚公爵、卡林西亚公爵、 卡尼奥拉公爵、勃艮第伯爵、提罗尔伯爵、罗马人民的国王、匈牙利国王、波希米亚国王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诸位,如果大家听的稀里糊涂,那郑某给大家类比一下中原,若陛下用他们的叙述方式,那陛下的头衔需要一沓纸: 晋、秦、周、鲁、蜀…等等所有亲藩的族长;英国公、魏国公、黔国公、定国公、成国公…等等六十多个公侯伯之主; 江南人、江北人、东北人、西北人、西南人…等等所有人的国王;汉族人、回族人、苗族人…等等所有族群的君主; 南北直隶、山东、山西…等等所有地域的领主;顺天府、应天府、苏州府…等等近二百个府的主人…这还没说一百多个藩国,几百个县,念头衔的人就累死了…” “哈哈哈…” 高台的人在抿嘴微笑,原野里百姓笑声越来越大… 郑芝龙停下,笑声疯狂传播。 高台下的禁卫回头看一眼郑芝龙,估计在暗骂浪费唾沫。 百姓觉得很傻,那就是开始认识欧罗巴。 听进去了,听明白了,当然可以笑。 大伙又笑了一刻钟,郑芝龙继续。 “诸位,这么多头衔的国王,却有三十多个,那欧罗巴一千多个领主就非常混乱,他们有一个公认的虚神。 为了强化虚神,他们说万能的、唯一的、全知的、至高无上的…没什么用,这个教下面分五十个团体,到大明的有三个,大伙知道的其实只有一个。 仅仅一个团体,他们就敢号称自己代表上帝,号称自己正统,起步就在欺骗我们。 这五十多个团体,在欧罗巴谁也代表不了谁,偌大的地盘,打的支离破碎,有一个强人出现,立刻被其他人联合击败,所以欧罗巴越来越碎,他们缺一个始皇帝。 这个教存在,有两个政治好处,愚昧百姓,领主收税侍奉天主,还可以团结起来对付异教徒,若非教会,欧罗巴早就被奥斯曼占领了。 欧罗巴最大的建筑,永远是教堂,他们没有圣贤教化人的良德,只会从心理上、视觉上制造宏大的东西来令人精神臣服。 当然,这个教存在最大的现实意义,可以联通所有领主做生意,教会的修会、宗派、修道院,就像是帮派,他们没有国界限制。 两个国王下令将军在前线拼死作战,两个国王又通过贵族做生意,死的是百姓,富裕的是国王,百姓死的越多,国王越富裕。 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大明朝的宗族已经学会了。 东虏就是江南大族物资资助起来的强寇,大明在与东虏作战,辽人死伤惨重,背后的大族赚的盆满钵满。 他们也不用反驳,若大伙问问某人的东珠来源,保证支支吾吾。 大明朝的宗族如何学会的?就是耶速会。 百年前海贸存在,那时候的另一个修会与他们不同,注重修身,耶速会纯粹修利。 利玛窦是不是个好教士难以评断,他绝对是个好掌柜。 打着合儒超儒的旗号,用天文算学敲门,笼络一批猎奇的士子。 支离破碎的地盘,延伸出来的生意理论极具攻击性,在大一统地盘无往不利。 结交一人,既结交一乡;结交一官,既结交一地;结交一儒,既结交一社;东西南北在生意上串联,他们如鱼得水,与士族、乡绅、豪商、官员勾结,一起吞噬大明百姓的血汗。 海贸疯狂扩大,欧罗巴的银子很不值钱,他们只有大明一半的人口,用大明生产的物资,去收割全世界,换取黄金。 就这还不够,欧罗巴还有更多的银子,大明士绅豪商还想赚取更多银子,怎么办? 豢养官场嘴替,放弃商税,这就是东林;送出一点小恩小惠,用口碑遮蔽大利,这就是教堂与书院在一起的原因。 还不够,于是他们开辟北方海贸、边贸,大明士绅豪商完全学会了。 他们开辟山东的海贸,开辟北方的边贸,这时候少保出现了,剿灭山东教匪,诛杀了两个居心叵测的儒士,立刻视少保为仇敌,这就是刺杀起始,堂堂尚书大儒的后代。 少保同时端掉山东的传教窝点,也就是修会、豪商、宗族、儒士、亲藩勾连的窝点,他们视少保为大敌,等少保到朝鲜,他们立刻合谋刺杀,有朝廷大员、有修会教士、有地方宗族、有大儒豪商、还有藩王…” 衡王突然跳出来大吼,“胡说八道,栽赃陷害,郑芝龙,你在找死…” 第472章 杀虎降鬼,吾立新规4 高台上的人齐齐瞥了一眼衡王。 个个充满鄙夷。 不开口可能不会落罪,越挣扎越找抽。 东林的罪更大,在坐的东林唾沫都比你强,人家全不开口。 韩爌扭头对衡王道,“大王若有意见,可以站出来说说,不用吼,此刻是案情陈述,还没审呢。” 衡王冷哼一声,脸色铁青落座。 他把自己搞得很显眼,百姓齐刷刷盯着。 郑芝龙不需要说了,回头对高奇和宋克虚请。 两人躲不掉,只好出来证明。 “诸位,鄙人高奇,道明会教士头领,我们从不贿赂官员,我们修自己的善良,期待到天堂…” 韩爌打断他,“高奇先生,你是证人。” “是是是…诸位,郑芝龙所言句句属实,他是道明会的朋友,行善天下,交换资源,我们做生意,与所有人都是朋友,不会制造敌人…” 韩爌直接拉开。 你滚下去吧,句句不离生意。 宋克站出来,还得郑芝龙翻译,“诸位,郑芝龙所言属实,我们尼德兰也做海贸,承蒙少保提携,以后的海贸,我们等额缴税。 若让我们来卖您的货,我们给您一两货款,给朝廷缴税一两,那15亿两白银,就有7.5亿属于朝廷,天下百姓种地都能免税,天下再无税赋,这就是生意,这就是革新,少保英明,少保威武,天降圣人…” 韩爌目瞪口呆,他妈的,这次不能拉开了。 真的是做生意的人精啊,这…绝对能做大,上上下下都欢迎。 郑芝龙翻译,禁卫跟着吼完,百姓也立刻跟着吼, “革新…免税…威武…圣道…” 原野里声浪滚滚。 卫时觉眯眼瞧着宋克,郑芝龙真聪明啊,明显是交代过,百姓接受革新很快。 宋克与利玛窦没区别。 利玛窦若能直接拍到张居正,比他拍的更好。 赚钱嘛,不寒碜! 徐弘基听着吼声,回头看一眼卫时觉,没看出喜怒。 再看向周围,官员慌张、大儒冷漠、史家平淡。 慌张是害怕翻旧账,冷漠是他们的正统性被抽离。 卫时觉昨天骂西士,并不是支持儒学,这有本质区别。 这家伙真的…天下皆敌。 徐弘基思考片刻,听着欢呼,嗤笑一声,实在没忍住,回头说道, “少保,海刚峰巡抚应天,百姓敲锣打鼓、兴高采烈,场面不次于今日,到任后大展拳脚,强推一条鞭法,仅仅两个月,漕船停运,店铺关门,田产收回。 五个月后,还是那群百姓,到衙门泼粪,大骂海刚峰祸世大贼,大奸似忠,欺骗良善,海刚峰辞官,沿途百姓依旧泼粪扔石头,一世英名,五个月沦为笑料。” 卫时觉点点头,“哦,这是事实,令人惋惜,海刚峰没有刀子,真可惜。” 侧耳倾听的人顿时感觉脖子一凉。 徐弘基被逗笑了,“海刚峰就算有刀子,又怎么样,杀光百姓吗?” “你放屁,干嘛杀百姓,杀大族就行了,田产分给百姓,金银房产归公,海刚峰就成圣了。” 徐弘基皱眉,“是这么回事吗?” 卫时觉一直冷淡,这时候嗤笑一声,“是不是那么回事,公爷知道还是我知道?” “不知道可以推断!” “抱歉,人心难测,卫某不想推断,卫某只会动手试验。” “这就是你的革新?” “这是所有人的革新,历朝历代革新,都是给百姓分好处,可惜权力在士族手中,改革者总是通过官场妥协获取权力,卫某需要通过官场吗?” “本公认为你需要官场,人不能背叛出身。” “这倒是句忠告,卫某也可以明确说,我乃华族,这是我的出身。” 徐弘基被噎了一下,气笑了,“你耍无赖,受害的是你自己。” “公爷用不存在的未来恐吓卫某,是谁耍无赖?” “好好好…你嘴硬!年轻人总是栽倒才后悔。” “卫某就算栽倒,也能拖死一群。若通过官场,公爷得到什么,才支持卫某改革呢?” 徐弘基眨眨眼,这时候有点认真,“只有更大的好处,才能让人抛弃以前的好处。” 卫时觉点点头,“有理,欢迎公爷参加海贸。” 徐弘基一愣,“参加海贸,徐氏还是徐氏吗?” “徐氏永远是徐氏,魏国公可以得到海量银子,你不就喜欢这点黄白之物吗?” “没有公爵名头,如何守住?” “小人长戚戚,没人稀罕你的银子,你只是一家一户,朝廷面对千家万户。” “话不投机半句多,少保还是在做梦,祝你梦想成真。” “既要又要,贪心不足,婊子之心。” 徐弘基顿时大怒起身,伸手一指,“你…” 说了一个字,冷哼一声落座。 卫时觉对一旁李闻真点头,“史家记下来!” 李闻真笑笑,“当然,公爷为守住银窖、守住爵位,一手权一手银,反对革新。” 徐弘基顿时恼火,想骂一句,深吸一口气,张嘴砸吧砸吧,化作冷笑,没有再说。 他这神态把卫时觉逗笑了,无能狂怒啊。 百姓消化够了,韩爌在卫时觉的示意下,把王昌言带上来。 “诸位,这就是刺杀最初的起始人。王弘诲嫡孙,山东知县,他的两个弟弟与教匪勾连,死于大军之中,不思悔改,辞官到杭州,以利玛窦引荐人后代的身份,要求耶速会刺杀。” “带证人郭必爻、李之藻、郭居静、王丰肃…” 两个汉人,两个教士同时证明。 王丰肃饿的皮包骨头,被关的精神崩溃了,很是呆滞。 百姓听证词,齐声大吼,“卑鄙小人,不孝逆臣。” 韩爌扭头看一眼卫时觉,钦差一挥手,他立刻叫道,“证据确凿,无需浪费时间,刺杀朝廷大将军,犯不赦谋逆大罪,斩立决!” 王昌言一句话没说,被禁卫哧哧拖到水道边,手起刀落,人头掉入河中。 百姓被干脆的手段惊的齐齐惊呼,转瞬醒悟,对嘛,这才是审案。 河中殷红的血色蔓延,百姓兴奋大吼,“逆臣该死,逆臣该死…” 第473章 杀虎降鬼,吾立新规5 案情叙述很耗时间,郑芝龙叨叨三个时辰,让百姓初步认识了欧罗巴。 钦差离开后,苏州城门分别贴一张世界舆图。 几个识字的人在旁边指着右边大吼。 “这地图是上北下南,大明在右边,只有这么一点。” “教会果然卑鄙,他们没有分国家,只说整个地方叫欧罗巴。” “三十多个国家,可能都放不下它的名字。” “诸位,他们这么一点人,这么一点实力,凭什么占这么大的地方,朝廷至少应该占据一半土地,才是煌煌天朝。” “就是,凭什么他们占据偌大地盘,天朝竟然屈居一隅,都是列祖列宗不孝子。” “天朝若占据大片地,咱们人人有千亩田,朝廷那点税,大家一次可以交十年。他们的银子都是抢的别人,为何咱们不能去抢。” “诸位,朝廷一年才700万石税赋,若少保收取海贸大税,一年就是2500万两白银,天下都能免税,从此不纳粮,少保若能做到,立地成圣,盖千古治国贤臣。” 城门楼安静片刻,齐齐高呼,“治海贸,收商税,不纳粮,圣道出…” 不纳粮,这三个字太恐怖。 整座城开始一浪一浪高呼。 官员、士绅、大儒…全滚一边去,俺们迎接圣人。 老祖宗描述的天国真正可以实现,太让人兴奋了。 黄昏时分,城里还是嘈杂的声音,比前段时间更热闹。 不时有人高呼不纳粮。 卫时觉在文府后院二楼喝茶。 听着间歇响起的高呼,被逗得呵呵笑。 文仪噔噔噔上楼,有点羞怒,“觉哥,百姓和士子故意在府邸周围,不时高喊几声。这是在施压,太坏了。” 卫时觉招招手,等她到身边,捧着脸亲一口,“不纳粮,就是百姓心中的仪妹。” “嗯?”文仪没听懂。 卫时觉笑道,“是我让韩石引导的话,居心叵测之辈以为这是我作茧自缚,进而会帮我扩散,不纳粮这三个字,就像我当初看到仪妹,管你什么文豪大族女,就是要得到。” 文仪抱到怀中,悠悠说道,“这也不一样啊。” “一样的,短时间实现不纳粮根本不可能,但只要少一部分税,民心就是我的婆娘。仪妹不就是如此吗?真心换真心,你在乎做妾吗?” 文仪眨眨眼,“那觉哥这段时间很危险。” “没关系,半个月都用不了,百姓爱我一次,骂我一次,再爱一次,就是咱的婆娘,就像仪妹当初一样,心里一边骂,一边期待我来接你。” 文仪骄傲搂住脖子,“姐姐果然说的对,觉哥鬼精鬼精。” “屁,我真能做到不纳粮,这年头甚至不需要自力更生,把大军放出去,抡开腿抢就行。” 文仪点点头,“还是觉哥好,杀人都充满阳光,家里那些人,笑呵呵的全是阴气。” “哈哈…” 文仪这时候再听外面的呼喊,果然顺耳了。 同一时间,申氏别院的徐弘基也在听呼喊。 魏国公还叫画舫的歌姬,在隔壁唱曲。 两侧坐着几名士族,还有今天才来的几名南勋。 花和尚从外面进来,“公爷,诸位先生,探子完事了,不需要频繁蛊惑,百姓自己就能想到,既然每年2500万两商税,没道理还收税。” 众人莞尔,一股阴气。 徐弘基听着唱曲摆摆头,“哎呀呀,哎呀呀,卫时觉是个好人啊,不纳粮都敢拿出来吹牛,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天坑,本公都忍不住想拉一把。” 杨宗柏微笑,“公爷拉不动,粮价一涨,百姓的兴奋会瞬间变为愤怒,没人能挡住,卫时觉灰头土脸,丧家之犬…” “呵呵呵…”众人一阵轻笑。 柳祚昌立刻拍马,“恭喜公爷,贺喜公爷,经此一事,南国以公爷为首。” 周延儒也在,挠挠头道,“士族确实瞬间更团结了,好似哪里有点不对。” 花和尚立刻道,“当然不对劲,少保从南勋身上赚走3800万两,可能灰头土脸,丧家之犬不至于。” 众人立刻冷脸,周延儒的思维也被带走了。 徐弘基像吃了口屎,下意识唾一口,“等审案结束,立刻把粮价抬到三倍,放出消息,豪商已经把未来五年的粮都买了,银子都交接了。” “啊啊…咚咚…” 门口的棺材传来诚意伯声音,徐弘基皱皱眉头,一股恶臭,这家伙好似拉了,扭头离开。 众人讪讪看一眼,无法议事,无法幸灾乐祸庆祝,同样出门离开。 棺材就在那里,禁卫也不在,却没人放他出来。 无论他们嘴上怎么硬,卫时觉说三天就三天,没人敢拿脖子试刀子。 花和尚到门口敲一敲棺材板,“伯爷,您是拉了吗?他们嫌弃伯爷,小人陪着您。” “滚…啊啊…” “小人知道伯爷苦,您是小人恩主,打骂由您,人在房檐下,伯爷撑过这两天,将来咱们千刀万剐复仇。” “…啊啊…呜呜…杨六,杨六,你还在吗?” “在呢,伯爷说。” “杨六啊,奶奶当时就这么饿死了。” “前辈饿死才让伯爷成为联络人,您要忍住,做大做强,才是孝道。” “对,你说的对,刘某要做大,魏国公…呵呵…魏国公…你小心啊。” “伯爷说的哪里话,您是恩主,公爷也是小人恩主。” “兄弟是个义气的人,刘某出去再和兄弟说吧,能不能倒点水进来,又饿又渴。” “哎哟,看小人这记性,听说人饿急会吃屎,您可千万别,小人去找水。” 花和尚左右瞅瞅,解开腰带,“伯爷,水来了,还是茶水,顺着缝隙给您倒了。” 欻欻欻… “…好好…能流进来…吸溜…吸溜…” “伯爷,一壶完了,您还要吗?” “杨六啊,茶水渗透木板变味了,算了,陪我说说话。” “哎哟,不行啊,小人还得入城。” “等等,本伯告诉你个地方,别告诉他人,那里有东林的过往密事,去找邹元标、赵南星、左光斗、钱谦益等人,让他们准备五百万两银子,本伯给你一百万两,等我出去,咱们就闹点事。” “这…等您出来再说吧。” “笨蛋,出去就迟了,银子成别人的了。” “那好吧,小人一定给您送到。” 第474章 杀虎降鬼,吾立新规6 二月二十八。 天气没昨天好。 昨晚与文仪小酌两杯,睡眠不错。 两人亲昵揽着到前院,韩石迎上来,低头交代两句话。 文仪震惊看着他,卫时觉挠挠头,“可信吗?” 韩石点点头,“一沓书信。” 卫时觉再次挠挠头,“让他去找东林要银子吧,我又不娶公主。” 韩石躬身而退。 诚意伯刘孔昭的消息,他爹参与了万历时期东宫的一些暗事。 朱常洛的正妻是郭氏,但没有子嗣,从未册封太子妃,东宫只有选侍、才人等低级后妃。 郭氏脑子不好使,对万历、皇后、贵妃过于恐惧,被朱常洛和东林抛弃。 皇长孙生母王才人,身体不好,且出身太低,不懂大事,脑子愚笨。 东林说服王才人,让李选侍抚养皇长孙。 王才人知道李选侍嘴甜,会来事,就同意了。 她没选择错。 万历三十九年,朱由检的母亲因生子获得才人赐封,刘才人平时常听詹事府属官与太子聊天,可能认为自己有儿子不怕,就劝朱常洛远离东林,以免激怒皇帝。 朱常洛正与东林谋划听政呢,身边出了个逆妃,喝杯酒,失手把刘妃打死了。 李选侍又拥有了朱由检的抚养权,她成为朱常洛两子一女的母亲,经常带着孩子们去后宫看望皇后王喜姐,确实会来事。 刘妃的死,万历没任何表示,让朱常洛胆子变肥了。 万历四十一年,正妻郭氏死了,依旧不是太子妃。 朱常洛和东林没下葬,棺椁一直放在皇城,以人伦大序向皇帝索要册封,加重太子身份。 万历被儿子逼宫的行为气恼了,掌掴两巴掌,令李选侍带孩子在坤宁宫皇后身边留宿。 这信号很明显了,万历在表达太子位稳固的意思,东林收到的信号是:万历让他们自己处理郑贵妃和福王。 东林一边弹劾福王留京不就藩,违背祖制,拉所有朝臣下场;一边搁置郭氏棺椁不下葬,等着要名份;一边还与武勋商议,请禁卫放开门禁。 国本之争的沸点瞬间来了,浙党在焦头烂额应付西士,辽东还有国事,那能三线作战,强令户部准备就藩银子,福王被迫就藩。 梃击案发生,东林以太子之师的身份参与审案,废掉郑贵妃在内廷所有太监帮手,太子出面不追究贵妃。 万历有点恼火,但东林一收一放,玩的不错,武勋也靠近东宫,太子顺利听政。 郭氏棺椁放了两年,此刻才被追封太子妃下葬。 本来已经结束了,辽东大战期间,朱常洛听政没表现出理政才能,万历放弃治疗,干脆让朱由校到乾清殿,放身边教导皇长孙了。 朱常洛当然高兴,但有人不安分了,王才人看儿子长大,将来定是皇帝,请皇后做主,留在身边。 这下万历、皇后、太子、武勋、东林,齐齐恼火。 王才人病重,挂了。 朱明皇室后宫本来很安静,在朱常洛和朱由校父子俩身上突然炸了。 这前前后后,李选侍脑子活泛,是东林给朱常洛选定的帮手,移宫案被东林和顾命大臣无情抛弃。 闹过别扭,无法改变出身底子。 泰昌驾崩后,李选侍与郑贵妃同病相怜,在仁寿宫处出感情了。 李选侍就是现在的李康妃,就是她说服朱由校,把亲生女儿嫁给卫时觉。 武勋、皇帝、东林默契让公主变为卫氏的主母,妄图控制卫府传承。 这转了一圈,国本之争的延续,到朱由校和卫时觉头上了。 天启皇后张嫣是东林安排的秀女。 公主进卫府,还是东林退出朝堂安排的一条路。 且这次公主下嫁,获得皇帝和武勋鼎力支持。 南勋、北勋、文臣,在对付皇帝的时候是真团结、真默契。 朱由校以为自己安排皇妹下嫁是妙招,不知不觉,人家又抄底了。 梃击案说服武勋的人,是当时东林在京城的主事人孙承宗。 与卫府联姻的还是孙承宗,现在安排退路的还是孙承宗。 孙老头是处理梃击案的谋主,平衡术比英国公玩的还好,难怪你俩是好朋友。 卫时觉一路走,一路想,有点气短。 事情在别人身上,有看戏心态,落在自己身上,就难受了。 回头落座,才看到原野里山呼海啸的欢呼。 百姓期待很大,卫时觉脑子被瞬间拉回,不回京,不娶公主,你们随便玩吧。 韩爌站到高台前,“诸位,接着昨日审案。昨天案情陈述说清动机,今日审理罪人。” 这次审案的是卫时觉五哥,庶子卫时全,站到高台很直接。 “诸位,王昌言刺杀只是个起始,真正让龙华民和王丰肃下令炮舰行动的人很多。 东江总兵毛文龙,写信给阁臣韩爌、杭州舅族,同时向南北暴露少保即将阻断海贸。接着督师孙承宗又向朝中透露,少保的新式火药威力无穷,三年内必定灭虏。 中枢朝臣全部知晓,官场开始考虑制衡少保,但官场就是个筛子,同时向江浙闽粤海商释放一个消息,少保在官场不可阻挡,得果断动手。 这就是鼓励刺杀的信号,耶速会处于山东、大江、南京、苏杭的联系人同时决定支持,海商全部支持。 王丰肃立刻联系炮舰北上,由龙华民安排的人接应,并下令炮击,钱氏掌柜带着不存在的一群海商,绕过水师进入黄海。 此乃刺杀始末,带罪人龙华民、王丰肃。” 嗯? 很多人吃惊,龙华民抓住了? 西士看到禁卫拖着一个戴头套的人,拖到高台摘掉头套,西士瞬间面如死灰。 龙华民被关押好几天,揉揉眼环视一圈,如读书人一样,对主位拱拱手,“卫总制,鄙人看过你的画像…” 啪~ 卫时全直接甩了一巴掌,“说人话。” 龙华民脸色一恼,仰头哈哈大笑,“鄙人的朋友,大明皇帝杀不了,太祖皇明祖训保护的亲王,别耽误工夫了。” 衡王大惊失色,突然跳出来,“逆贼,别牵连他人!” 龙华民瞥了一眼衡王,“殿下,您怕什么,不就是做点买卖吗,江南能发财,山东为何不能发财。” 场面突然诡异安静,连百姓都不可置信看着衡王。 卫时觉挠挠头,龙华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审案进度比想象的快,今日就能杀虎。 衡王要气死了,嘶吼大怒,“逆贼,逆贼,卫少保,杀了这个栽赃的混蛋。” 徐弘基扭头,“殿下,您是亲藩,造反也死不了,别乱吼。” 卫时全看一眼衡王,向下招招手,“带衡藩世系宁阳郡王。” 嗯? 衡王呆住了,宁阳郡王并没有随他南下,什么时候抓的。 作为衡王族侄,宁阳郡王很硬气,拿掉头套立刻大骂。 “卫时觉,你这个卑鄙的小人,没错,孤派人遮蔽水师,孤想做海贸,大不了去凤阳守陵,你这个狗奴婢,竟然敢埋伏寺庙抓郡王,造反嘛?!” 众人顿时看死人的眼神。 衡王松了口气,内心大叫好族侄,转瞬一想不对,直接从监督使位置跳出来,指着宁阳郡王大骂,“你这个逆子,孤怎么教导你的,怎么能为银子勾连外人,你气死孤了。” 宁阳郡王的表现才是个正常宗室,指着天悲愤大吼, “叔王,衡藩穷苦,朝廷欠俸三辈子,您都吃不饱,侄儿一大群人要养活,快饿死了,赚点银子对不起列祖列宗,那宗亲饿死算什么?” 高台上的人顿时如吃了一只苍蝇,齐齐反胃低头。 衡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悲恸,连连摇头,“逆子,逆子,怎么能这样呢,怎么对得起你爹和孤的教导,孤告诉过你多少次,坚守本分就是最大的孝道。” 宁阳郡王再次大吼,“朱明天下,皇室饿死,岂非…” 呛啷~ 一声抽刀! 啊~ 衡王在惊呼~ 众人抬头,啊啊惊呼。 远处的百姓倒是大声叫好。 卫时觉不知何时起身,站到高台中间,直接抽出五哥佩刀,扎到宁阳郡王心窝。 宁阳郡王临死不可置信的表情。 卫时觉就像杀了一只鸡,一脚踹出,尸体咕咕噜噜滚下去,撒了一溜血。 “继续审案,别浪费时间!” 第475章 杀虎降鬼,吾立新规7 高台针落可闻,远处的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手舞足蹈欢呼。 看高台气氛凝重,很快安静。 卫时觉返回座位,五哥还在发愣。 “开始啊,发什么呆。” 卫时全本来就没理顺耶速会乱七八糟的事,被吼了一声,立刻道,“是,属下马上…” “卫时觉!”徐弘基突然一声怒吼,震高台众人耳膜响。 魏国公如同一个正义天使,指着卫时觉大吼,“太祖皇明祖训有令,宗室、皇亲、勋贵,非皇帝不得问罪,你一个钦差杀郡王,反了吗?” 咦~ 藩王瞬间想逃离此地。 人家有玉玺啊,已经杀五个了,再杀一个有什么了不起。 卫时觉淡淡看着他,你这反射弧也太长了,现在才找屎。 徐弘基正义凛然,没得到任何回应,周围的人也不开口。 有点尴尬。 刚想再训斥,朱由检拽一拽他的袖口,“魏国公,钦差决断一切事务,涉及藩国、勋贵、宗室,皆可一言而决,没看大宗正也来了,国玺在少保身后。” 万炜在藩王旁边打盹,众人都快忘了大宗正的身份。 魏国公更尴尬了。 卫时觉没搭理他,再次道,“审案,别废话。” 高台边的老五缓过神来,立即大吼,“刺杀案就这样,少保已请僧兵荡平外海欧罗巴人,现在审讯教士破坏文明案、破国案,主犯稍后惩戒…” 魏国公和衡王趁机返回座位。 “以龙华民开始,审讯破国案,龙华民,老实交代,你与宁阳郡王为何勾结?” 龙华民也很震惊,看一会高台下的教士,大声说道,“明国文明落后,只有天主能带领明人走向极乐。” 所有人瞬间被强喂一口屎,你一个蛮夷还有脸谈文明。 老五突然不会问了,审案又卡住了。 卫时觉本来就被早上的消息搞得有点烦躁,顿时起身,“我来审!” 老五躬身退到一边。 “来人,削掉龙华民双耳,喂他吃下去。” 龙华民一愣,上来两个禁卫拽住胳膊,身后两人拿出小刀,瞬间割下双耳。 “啊…野蛮…呜呜…” 禁卫拗着四肢,瞬间把耳朵塞嘴里,捂住口鼻。 龙华民两眼无尽惊恐,周围的人看得嘶牙,瘆得慌。 咕咚,咕咚~ 禁卫放开。 龙华民剧烈咳嗽,吐出来了。 禁卫马上按住,再次塞回去。 呕~ 一群人干呕。 卫时觉冷冷看着他,龙华民眼珠子上翻。 禁卫手指松开一条缝,另一名禁卫拿水囊塞嘴里。 咕咚,咕咚~ 龙华民再次剧烈咳嗽,抬头看向卫时觉,下意识想逃离,被禁卫踩住脚。 “龙华民,再给你一次机会,卫某不会动刀杀你,会让你把自己的四肢全吞下去再死。你与宁阳郡王什么关系?” 这刑罚闻所未闻,龙华民出身贵族,瞬间就崩溃了。 “他…他病了,偏头痛,平时体虚,吃人参太多,鄙人放血治疗后好了,郡王因此入教。” “咱们快问快答,别浪费时间,你们在山东做什么?” “准备把日照经营为北方新基地。” “为什么?” “海贸!” “为什么海贸?” 龙华民迟疑一会,“一为联络辽东,二为联络西域,三为…三为与京城官场交易。” 轰~ 百姓又传来乱糟糟的声音。 禁卫不用韩爌指挥,齐齐大吼,“安静!” “联络辽东做什么?” “东虏打败明国,才能卖出去更多的火炮,同时海商能向辽东送盐铁,换取貂皮东珠等山货,大家一起发财。” “这买卖做了多久?” “不知道,江南一直在通过朝鲜买辽东山货,二三十年吧。” “联络西域做什么?” “打通商路,让西域的人眼热明国财富,先战乱后稳定,恢复丝绸之路。” 呼呼呼~ 到处恼怒的喘气声。 这就是锦衣卫审不了西士的原因,他们眼界不够,问不到重点。 “龙华民,向大家介绍一下你的职务!” “耶速会中华省会长!” “为何是中华省?我们怎么是省?” “此省非地域之省,乃教省,可以理解为教区。” “你在耶速会内是什么地位?” “耶速会乃军事化管理,层级分明,共有32个教省,最高决策机构为修会大会,由省会长组成,管理和开展各类事务。” “什么事务?” “传教、生意!” “哪个为主?” “生意!” “也就是说,你的教士身份为附属?” “不对,教士身份乃基础,现在鄙人不负责具体传教。” “如何获得省会长身份?” “利玛窦举荐,当时鄙人传教功绩突出。” “为何一个省会长可以指定下一个会长?” “利玛窦的省会长是临时身份,他真正的身份是传教团监督。” “何为传教团监督?” “主教兼任的教廷管理职务,并非单一神职人员,有世俗权力,负责监督东方传教一切事务,有决断权,就像…您钦差。” “也就是说,利玛窦真正的身份是教廷大员,而非修会大员?” “是的,没错。” “他为何是教廷大员?” “利玛窦出生于神圣罗马帝国马尔凯州,距离教廷不远,乃当地名门贵族,耶速会的贵族大多来自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葡萄牙、法兰西、匈牙利,其他地方的贵族不多。” “他为何改变传统的传教方式?” “利玛窦巡视东方期间,对传教缓慢很着急,秘密到广东、福建、江西后,决定把自己打扮成西儒,先宣称自己在西方学习儒学,到东方追求圣贤真理,以此获取进入大明富庶之地的资格,并获得与士大夫交往机会。 利玛窦通过展示学问,被称呼为利秀才、利举人、利进士,他又敏锐发现明国对老师非常尊重,耍了个滑头,把教士改写为教师落脚。 进一步了解明国实情后,利用欧罗巴保教权,令耶速会全力展开海贸,带海商发财。 保教权即欧罗巴各国有义务为教会提供资金,利玛窦很聪明,并未直接索要资金,而是扩大海贸,贿赂明官,十年之后,不仅传教资金够用,还能反哺教会,被称呼伟大的监督。” 卫时觉扭头看向高台下的徐光启和李之藻,“两位傻冒,你们知道吗?” 两人同时低头,龙华民又道,“利玛窦从未在明国展示传教团监督身份,侧重展示西学,展示一个融会贯通的老师,徐光启、李之藻、杨廷筠只知道他是学者,但利玛窦把他们变为本地教士,这权力只有利玛窦有,鄙人也无权训练教士。” …… 【真的哦,明朝到死都不知道利玛窦真正的身份】 第476章 杀虎降鬼,吾立新规8 卫时觉的审讯才能问到重点。 高台上的人异常羞愤,被一个蛮夷骗得团团转,还深信不疑。 高台下的大明西士更是一堆二傻子。 百姓不明觉厉,才知道一个白毛鬼戏耍了整个天朝。 卫时觉招招手,禁卫递过来一杯水,把椅子放到前面。 他坐下喝水,做喇叭的禁卫立刻换班。 “徐光启,你自己上来问问。” 被带上高台后,徐光启立刻问龙华民,“为何不告诉我们真正的身份?” “你们不懂,现在说了你们也不懂。钦差非常敏锐发现利玛窦独有的权力,若非钦差追问,你们不知何处为关键。” “为何说我们是训练的教士?” “你们是教廷的奴仆,教士仅仅为名义。你是官场的奴仆、李之藻是学术的奴仆、杨廷筠是教务的奴仆,此乃圣教三柱石。” 徐光启有点恼怒,“不对,你刚才说只有利玛窦有权训练教士,明明范礼安…” 龙华民直接打断他,“耶速会有完整的教士培养规矩,范礼安也可以,他在濠境开办经言学校,专门培养明国初修士,同时为东来的传教士学习汉语,后者才重要。 而且你们不知范礼安真正的身份,他已经死18年了,不仅仅是耶速会传教士,他真正的身份是东方观察使兼总长代理,同样是教廷的人。” 这下彻底明白了,大明西士全是被戏耍欺骗的猴子。 徐光启脸色羞怒,不想问了,问不下去了。 卫时觉瞥了龙华民一眼,淡淡问道,“为何教廷的权力如此大?” “用中原的话说,教廷是正统名义来源,声望至上,欧罗巴皇帝需要教皇加冕。” “为何痴迷于做生意呢?” “东方的生意确实很赚钱,世界上只有东方能消化欧罗巴的白银,我们也没得选。欧罗巴白银太多了,越多越贱,只有扩大生意,笼络更多的朋友,让更多的朋友赚白银,才能实现一切计划。” “说的很清楚,你们想在远东实现什么目标?” 龙华民迟疑片刻,沉重说道,“通过文化挤垮儒释道,全民皈依天主。” “太笼统了,直接点。” “分片传教,与士绅合作,获取东方农学、工学知识,建立领主式地区,给领主教会的名义,帮助他巩固统治,最终加冕明皇。通过儒学-神论的方式入场,先摧毁佛道两教,改造儒学,消融儒学,变为一神论下的修会国家。” “岂非陷入混乱?” “混乱的舞台最适合文化摧毁,越混乱,教会传播越快,领主发财越多,最终会形成教廷-领主的统治模式,与欧罗巴夹击奥斯曼和萨菲等异教徒,统治全球。” “我听明白了,你们不在乎明国是什么政体,你们也不想消灭明国强人。” “当然,融入天主统治秩序就可以,天主下的领主都是朋友,一起发财。” 【东方计划,由省会长、观察使、传教团监督执行,每年秘密汇报进度。文明相遇就这样,融合、控制、主导、皈依…全部是形容词,实质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 教廷缩回去,并非完全因战乱和满清闭关锁国,欧洲宗教战争结束,教廷沟通上帝的垄断权被打碎,变为新教的‘人人可沟通上帝’、‘教随国定’,天主教传统势力急速衰弱,教廷声望大大下降,收缩期、空窗期,正好是清朝统一时期。 接着新教国家崛起,欧罗巴大战不断,哈布斯堡王朝崩塌,天主教没机会出来了,满清运气耗尽,英法‘经营’远东,不同于天主教的精神殖民,改为炮舰殖民方式了】 卫时觉扭头环视一圈,高台此刻依旧安静,这些高高在上的天朝精英,被教士明确的‘灭国’计划震惊了。 大概他们从未想过,有一群野狗在一步一步精神统治中土,而他们还不知道,还在以善意迎接野狗。 羞愤下的沉默。 百姓则听得出神,不可置信,不可置信,还是不可置信。 李闻真主动走过来,他来审问。 “龙华民,老夫问你两句,利玛窦穿儒服、用儒家经典附会教义,先争取士大夫和皇室认同,再自上而下推动全民皈依,最终让天主教取代儒、释、道,成为明朝的主流宗教,使明朝成为天主教王国。是这样子吗?” 龙华民两耳血流干,好似麻木了,点点头道,“刚才已经说过了。天主联盟不可能战胜明国,东方人口太多,太富裕,全部舰队到东方也没用。” “所以你们换了个进攻方式?实学敲门,合儒站脚,生意巩固,利益捆绑,生意大到一定程度,你们就变超然了,不需要主动,士绅豪商追求更大的利益,必定会用教义摧毁碍事的儒学,对吧?” “没错,儒学士农工商,欺压商人,不利于生意,利玛窦的计划叫:文化适应策略。不干预明朝皇权主干,通过传播天文历法,获得信任,成为宫廷顾问,间接为传教铺路,同时避免文化冲突引发排外,极力避免批判儒家核心伦理。” “你们很聪明,儒家-神论,这个计划是谁提出来的?” “这不是我们提出的计划!是明国儒士的想法。在三教合一基础上搞第四教,加速融合,我们只是恰逢其会,作为朋友加入其中。” 李闻真突然大怒,“邹元标,各学派领头之人,全部滚过来,看看你们学派之间搞的蠢事。” 高台上倾听的邹元标脸色灰败,招呼几派大儒,一起站出来。 第477章 杀虎降鬼,吾立新规9 啪啪啪~ 学派几名大儒刚走过来,被李闻真挨个扇耳光。 他们此刻却不敢反驳任何话。 老头破防了,“混蛋,各学派开拓新学,史家守传承基础,泱泱天朝,你们就这么搞开拓?圣贤学问就算不会,就算博采众长,怎么会被人掏裆?” 几人低头没说话,李闻真再次道,“老夫现在明白了,利玛窦和龙华民两个人,就把天国所有读书人打败了,奇耻大辱。 利玛窦乃上层渗透、文化适配的温和推进,先获认同,再推皈依,以西儒身份破局,贴近士大夫群体;用儒家经典附会教义,降低信教门槛;借朝廷对历法需求扎根,寻求皇室认可;民间则大力推进生意,上下齐掏。 龙华民乃教义纯化、覆盖平民的补充,巩固信仰纯度、填补下层空白,修正文化适配,强化教义正统性;转向平民传教,扩大信徒基数;外海留下舰队护商,内外联动。 利玛窦负责打开局面、获得官方许可,龙华民负责夯实信仰、扩大受众,人家已经进入第二个大阶段了,你们这群猪,还在争权,还在抢着赚银子。” 卫时觉暗赞,还得李闻真,几句话都抓住了重点,瞬间理顺破国计划。 文仪也到身边,大声说道,“闻真先生睿智,一言戳破恶毒。龙华民同样是贵族出身,他是利玛窦指定的继任者,两人传道理念却相反,说没有阴谋,稚童都不信。 利玛窦说祀孔祭祖是优良习俗,允许教徒祭祖祭孔,而龙华民则说祀孔祭祖为异端,不准教徒参加,纯化大明的教徒。 看起来传教计划好似变了,实则破国计划更进一步,他们掌握了教徒的心理,掌握了儒士和官场的心理。 反正生意利益已经捆绑,这时候改变,不仅可以筛选忠诚,还可以降低上层敌意,下一阶段,为本地教徒的进攻。 真正玩的一手好人性,大明朝所谓的儒士、文豪、大儒,被遛狗一样玩的团团转,就这还有脸治国,再让你们治下去,把祖宗都卖干净了。” 龙华民看着文仪,点点头道,“此乃天主对东方和天竺的计划,你们听来新鲜,欧罗巴与异教徒已经作战两千年,没什么新鲜,是你们不去欧罗巴。” 文仪看着邹元标等大儒,对李闻真示意她来说, “晚辈来告诉百姓,儒士们在搞什么。早在魏晋南北朝,佛教与玄学、儒学交融,唐宋时期,推动儒学吸收佛道思辨,程朱理学就借鉴了佛教心性论和道家宇宙观。 大明朝海贸繁荣,富者越富,贫者越贫,官民矛盾尖锐,白银冲击士族传统伦理,心学打破程朱理学垄断,士人寻求更灵活的治国思想,百姓渴望精神慰藉。 嘉靖年起,儒释道三教合一思潮再次提及,形成异派同源的共识。 心学就是三教合一的起始标志,儒家的仁、佛教的佛、道家的道,本质是心性。心即理,儒、释、道的核心都指向本心,王阳明直言:儒佛老庄皆吾之用,打破三教壁垒。 心学各派进一步阐述,主张三教圣人心同,直接推动思潮向民间大动,从士族到民间的全面渗透。 泰州学派李贽宣称儒释道之学一也,将孔子与佛老并列,批判独尊儒学的僵化,主张各从所好,他虽然被同门逼死,却获得广大认同。 陆王心学的焦竑,表面上反对三教合一的说法,认为三教本于一道,无所谓合一,实则这是更彻底的融合,因此被称为‘三教领袖’。 公安派创始袁宏道则将道家自然观融入,提出独抒性灵,三教在追求上融合。主张以佛补儒、心性修养完善儒家伦理。 民间还创立直接以三教合一为教义,罗教创始人罗清,将儒学孝悌、佛教因果、道教炼丹结合,编着《五部六册》。 大明朝不以言论罪,对三教合一思潮整体默许,但你们过于碎片,原本是各自研究学术,布道扩散,儒士学问没有结果,就变为全面内斗,谁都不服谁,不仅在学术上斗得血淋淋,还杀入官场,频繁党争,带着百姓一起倒大霉。 你们不仅未解决矛盾,还把自己变为问题,圣贤学说沦为党争工具,就这还不够,你们引狼入室,为了一己私利,开始引入西学作为工具,这就是徐光启、李之藻出身心学,又成为西士代表的原因。 以小女子看,三教合一根本不可能成功,三教同源是你们的自我欺骗,忽视本质差异,儒家重入世、佛教重出世,完全相反的理念,会把人心撕裂,进一步加剧矛盾。 以东林为首的儒士陷入空谈心性的怪圈,这就是最大的证明,脱离现实,搅乱现实,搅乱官场,搅乱天下,引狼入室,祸害民众。 东林的失败,也提醒我们,大明需要实学,而不是空谈。 大明若想突破桎梏,儒家必定回归实学,先贤经世致用的理论,必定战胜空谈心性,大明需要新的百花齐放。 西士不必打死,他们可以警示我们进步,包容一切的胸怀,可以吃掉一切学问,变为自己的东西。 这是儒学从汉代独尊以来,被内外破坏必然的后果,儒士背叛出身,把学术变为争权,里子完全变坏,不重新造血,必定亡国灭种。” 众人诧异看着正义凛然的文仪,百姓也听的恍然大悟,有种畅游历史、突然读书、看透圣贤学的味道。 文仪脸色微红,总结过去没问题,说经世致用、百花齐放的可是他男人。 啪啪啪~ 李闻真拍手,“文夫人一介女流,能从学问脉络清晰看到未来,此乃史家大拿、学问宗师之能。达者为师,文夫人站立当下,纵观历史,放眼未来,堪称学问魁首。” 啊? 各派大儒齐齐瞪眼,你过分了啊,审案怎么变成捧人了,还突然诞生了宗师。 他们此刻也无法反驳啊,只有徐光启看了一眼椅子上淡淡喝茶的卫时觉。 好恐怖的人,心脑比手脚恐怖多了。 第478章 杀虎降鬼,吾立新规10 文仪看大儒吃人的眼神,丝毫不惧,站到前面,大声说道, “既然说开,那干脆说个明白,告诉大家真正的权术。在小女子看来,儒士到现在都没想过,西士为何势如破竹进入中原。 生意利润只是一半原因。还有一半原因,是西学对学派之间的斗争、朝堂的党争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刚才龙华民说,混乱的舞台最适合文化传播,此言一针见血。 儒士研究圣贤学没有进步,学问对治国失去指导,权术开始反噬停滞的学问,朝堂斗争让所有人变的急切,开始钻营,开始利用西学制造混乱,以期望浑水摸鱼。 鱼没摸到,但摸到了白银,让私欲熏心的儒士变傻了,心脑转移了方向。 儒士自以为聪明,白银让士族变舒适,警惕性消失,就像获得一个新玩具的孩子,不知玩具扎破手,还在猎奇中兴奋翻腾。 儒士当然知道西学破坏,聪明人多着呢,但聪明人不顾大局,不顾百姓死活,不顾朝堂混乱,先赚银子再说。 他们一直这样。 自古以来,儒士就是…二皮脸。 儒学从未真正治国,人人都知道,中土乃儒皮法骨,但人人都不会告诉百姓,打着德治的幌子,重用法家。 独尊儒学两千年,实则是重用法家两千年,儒学偷走了法家应有的地位。 儒士的二皮脸何止如此。 儒学修身的理论,在官场延伸出无数权术。 一边吼忠诚,一边养贼寇,养寇自重,儒士发明的保权术。 一边吼修身养性,一边扣剥百姓,士贵商贱,儒士发明的传承术。 一边吼天子不与民争利,一边疯狂走私赚白银,说一套做一套,儒士发明的垄断术。 一边大谈读书讲学爱国,一边慕名利己毁国,此乃儒士发明的争权术。 以仁为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学,变为以权为核心,追求小集团固权、利益最大化的官场斗争工具。 为政以德,遵循义礼智信的德治大道,变为垄断道德准则、欺骗构陷的常见手段,无耻无德,奉行结果论。 儒学主张和而不同,强调包容和道德责任,变为制衡倾轧的利己策略,包容早被抛到脑后。 儒学主张民为邦本,重民生、轻徭役,变为利益索取手段,博弈的手段,维持士族自身地位。 仁义礼智信的儒学,早已变为养寇自重、构陷倾轧、结党营私、示弱藏拙、挑拨离间的权争术。 嘴上大义,手里生意,这就是儒士。 西士简简单单的精神攻击,让整个大明瞬间沦陷,皆因儒士二皮脸的绝对弱点。 痴迷于内斗,花样百出。 智障于外斗,一泻千里。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我们何罪之有?!百姓老实本分,却被这群二皮脸拖着一次次亡国动乱。 今天他们又来了,取自己有利的用,抛弃对自己无利的内容。 这就是儒士对儒学的理解。 儒学不是这样的,孔孟早说了,士农工商,四民之基。 儒士为了自己的地位,抛弃圣人。 他们,才是最大的逆子。 有用则用,无用则去,少保用儒士的手段来革新。 但少保所谓的有用无用,说的是国家,说的是民众。 若儒士用儒学攻击少保,大家擦亮眼,看看他们如何卑鄙无耻。 二皮脸已败,王朝一次又一次轮回,就是打脸儒士。 二皮脸必败,今日的一泻千里,就是未来的大浪淘沙,每一个腐儒,都是民族的罪人!” 呼~ 文仪长出一口气,骂爽了。 呼呼~ 禁卫喘气,跟着骂爽了。 呼呼呼~ 百姓沉重呼吸,感觉今日才听真正的传承大学问。 咚~ 史家感觉被敲了一闷棍。 咚咚~ 大儒们青筋暴跳,文仪竟然抽掉儒士正统,他们连批驳革新的资格也没有了。 咚咚咚~ 士族大员们心跳加速,少保不仅兵法凌厉,夫妻俩这嘴皮子无敌。 呲~ 呲呲~ 卫时觉溜边喝茶,声音格外刺耳。 这才是一人斗天下。 “好!” 李闻真大吼一声,“夫人是真正的贤良,熟知圣贤大道,果然达者为师。” “前辈过奖了,小女子耻于内斗,一点牢骚。” 身后突然传来申用懋的声音,“仪儿,少保在审案,小孩子别闹。” 大儒们齐齐低头,生怕笑出来。 文仪气势汹汹的掀底,被长辈一句小孩子沦为笑料。 文仪也瞬间羞怒,气得耳朵都红了。 卫时觉准备起身,李闻真退两步,顺势按了他一下,示意坐着吧。 李闻真对申用懋笑道,“用懋,你不是个好儒士,但你是个好长辈,亲自给后辈示范什么叫二皮脸,真乃性情中人。难怪文夫人小小年纪,看穿人间一切迷雾,申氏之后,果然名不虚传,天地大贤啊。” 嗯?! 儒士齐齐惊悚抬头。 嗯! 史家齐齐低头,快速记录。 申用懋被一句话噎死,脸色瞬间黑红。 李闻真没有再搭理他,对众人道,“文夫人当然在审案,西士把儒士打的不堪一击,徐光启一人斗夸天下二皮脸。 文夫人自然要向天下说明,儒士为何会二皮脸,圣贤学全部用来玩弄权术了,当然一败涂地,今日还有衍圣公在坐,孔圣人之后,想必心情复杂吧?” 孔胤植从官员前列起身,“闻真先生说的是,晚辈大开眼界,悲愤难抑,心绪复杂,令人扼腕。” 李闻真叹气一声,“是啊,令人扼腕,悲痛、可惜、激怒、振奋,确实难以平静。好了,继续审犯人吧,破国不可能这么一点手段,定会夺取权力。” 第479章 杀虎降鬼,吾立新规11 卫时觉抱着茶杯,淡淡开口。 “了解西士计划、动机、手段,以及儒士愚蠢的自衰行为,咱们看看教士在官场的手段。来啊,带艾儒略。” 这人也在高台后面的禁卫暗囚的人群中。 但西士早知道艾儒略从南京被掳走。 “艾先生,咱们长话短说,本官对你与叶向高、福建海商的交情暂时不感兴趣,请你帮老朋友毕方济回答几个问题,他在上元节去天堂追寻上帝,你不需要吃耳朵回忆吧?” 艾儒略无奈道,“万历三十八年,毕方济在濠境传授汉人西士数学,原本准备派去倭国,但利玛窦突然在京城去世,西学正说服皇帝,北方缺少西士学者,毕方济因此被召入京。” “他做什么了?别说学问交流的屁话,老实回答问题。” 艾儒略看一眼藩王群,“与藩王做朋友。” 大多数人都明白了,齐齐扭头看着藩王。 这时候看的不是衡王。 福王一脸恼怒起身,“没错,万历四十一年,孤与毕方济在京城见过,后来又见了几次,那又怎么样?东林手段卑鄙,把孤往西士身上扯,第二年孤就藩了。” 卫时觉没有回头,“艾儒略,你与毕方济、王丰肃到山西,发展了韩霖、段衮两个满脑银子的蠢猪,但你们暗中到开封、洛阳做什么?” “到山西沿途需要朋友,开封、洛阳必去。”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来啊,喂他吃一只耳,好好回忆一下,王丰肃,你来回答。” 禁卫做这事手顺了,立刻割耳,切开四条塞嘴里,水囊直接灌下去。 看得人强忍恶心,浑身发抖。 王丰肃挺直回答,“大明商道在运河,西部商道在洛阳、南阳、襄阳,我们与福王、唐王、襄王、楚王、益王、淮王商量,连通山西、陕西、河南、湖广、江西、福建的陆地商路,以实现西部商路与海洋直接联系。” 藩王群立刻弹起来大骂,“混蛋!”“胡扯!”“找死!” 卫时觉回头冷冷瞥了他们一眼,顿时又噤声。 时间不早了,都未时了。 他准备连夜结束。 “龙华民,大明藩王喜欢银子,你们就专攻藩王吗?” 龙华民一下没反应过来,“官场不需要呀。” “为何不需要?” “官场早就…进入第三阶段,由明官自己收买明官,东林当初讲学,利玛窦每年资助二十万两,江南士族都在资助,东林就是海商、士族、文豪的嘴巴,他们众正盈朝,就是大家都在朝堂,银子解决一切分歧。” 卫时觉呵呵冷笑一声,拍拍韩爌肩膀,又拍拍邹元标、高攀龙的肩膀。 “君子,都是君子呐,东林之前,君子还是个褒义词,啧啧啧…东林能改变世间认知,确实强的离谱。” 几人低头,今日是一句话都不能开口啊,狡辩就是罪。 卫时觉站在高台前,突然大吼一声。 “破国案就这样,今日咱们一起审完吧,本来就是一个案子。 西士与士族豪商搞一起,那就是与东林搞一起,参与党争,毁国毁民,制造战乱。 心学之后,儒学发展到尽头,在坐的所有大儒,顶多算个学生,除了咬祖宗的旧智,没一点长进。 儒学发展到尽头,权术发展到尽头,必定痴迷于内斗。 士大夫内斗很强,强的离谱,他们铁板一块,任何明人对他们都束手无策。 士大夫也很弱,弱如危卵,任何势力到大明,他们都不堪一击。 西士如此、努尔哈赤如此、僧兵如此,如今士大夫还在制造西域的敌人,一个发展到极致,不求变化的学问,它已经死了。 腐烂的躯壳拖着天下发出恶臭,必然亡于外敌。 百姓气愤于西士的阴险,气愤于东虏的残暴,其实不是敌人阴险残暴,而是无能的儒士治国精英们,除了虚伪一无是处。 对手用阴险残暴可以轻松击垮天朝,当然会阴险残暴。 西士破国,吕宋屠民,与卫某被刺杀,是一件事在不同过程中的体现,是儒士一步一步放纵的体现。 卫某被刺杀,就是儒士在集体刺杀,是豪商在集体刺杀,他们不是刺杀我,是刺杀他们赖以生存的大明朝。 利玛窦在万历十年抵达大明,用了十年时间,在广东、福建、江西考察,思索最佳破国方式。 十年后,他想明白了,由琼州人王弘诲带到南京,正式以西儒身份亮相,他用六年时间在江南经营,与士族谈文化,与豪商做生意,真正站稳脚跟。 这期间利玛窦与各学派,各士族,尤其是讲学的东林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凭借友谊与生意,江南士绅豪商实现了利益一体。 接下来就顺利了,东林气盛,民间被蛊惑的士子数不胜数。 利玛窦并没有盲目乐观,他是外人,非常清楚自己在触摸底线,传教可以失败,不可以彻底失去传教的资格。 于是,他开始试探皇帝的底线,试探天下的底线。 万历三十一年,西班牙人以神宗派遣官员去吕宋采金为借口,造谣华商叛乱,挑起屠杀暴行,用大炮将华商的集中地轰为平地,屠杀华民达二万五千人。 消息传回国内,福建巡抚徐学聚以海外之民皆贱,威慑为主、谈判为辅,奏报皇帝,别妄动刀兵。 徐学聚是浙江人,叶向高的好友,这位老人家还活着,从他的位置看,倒也没说错。 大明水师一旦出击就败了,当时西班牙和葡萄牙远征非洲、天竺、巴达维亚的大军全部在南海,就是趁机武力试探大明。 欧罗巴陆军十分好打,水师很不好打,两国百多艘船,单靠福建水师不行,浙江、山东、天津水师若南下,国库吃不消。 这次以后,西班牙和葡萄牙确定大明不会管外海之民的死活,撤走所有舰队,只留下护商的炮舰。 徐学聚是一个地方臣子,他为了官帽做事,但神宗是皇帝,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若此次水师出击报复,就算战败,全军覆没,大明朝也立威了,西士不会如此放肆,官场不会如此放肆,更不会有第二次屠杀。 万历三十七年,吕宋华商抗议税收过重,又有2万多人被毫不留情屠杀,这次就有福建海商很多亲人,包括李旦、许心素、刘氏等人的族人。 国家间的策略就是这样,一时的聪明并不是聪明,没有清晰的认知才是灾难。 神宗第一次没有报复,第二次更不会,他还给自己找台阶下,批示奏折:海外争斗,未知祸首,中国四民,商贾最贱,岂以贱民,兴动兵革。 堂堂皇帝,抛弃子民,如此冠冕堂皇。 神宗后悔了,悔不当初,是他听信儒士,放纵的大明四周的敌人,遗诏革新。 吕宋两次屠杀后,大明的不作为,助长了教士和腐官的行为,疯狂权争,疯狂海贸,疯狂扣剥,一旦有人能阻止他们发财,他们立刻刺杀。 这就是卫某被刺杀的原因。追溯上去,与破国、屠杀案完全是一个案,与中枢的梃击案、移宫案、红丸案,都是一个性质,凶手都是同一批人。 儒士治国就这样,视人命如草芥,人可以死,不可以给他找麻烦。 吕宋被两次屠杀,朝廷不管,辽东又来一遍。 不想麻烦,结果生灵涂炭,国土沦丧,四百万明人死伤惨重,丢掉大片国土。 上上下下,无能贪婪,成习惯了嘛。 谁去中枢都一样,士族出身的官员,眼里只有私利,只顾官帽,根本不顾大局,更没有百姓和未来。 大明朝政艰难,大家往前数一数,皆因中枢朝臣不想麻烦。越怕失败,越是失败,浩劫来临,大明必亡,文明必殇。今日惩戒凶手,惩前毖后,开始革新。” 第480章 杀虎降鬼,吾立新规12 禁卫突然把高台上的人往前端挤,顿时乱七八糟大吼。 “卫时觉,你敢杀藩王,造反吗?” “卫时觉,大明不以言获罪,你敢忤逆太祖?” “卫时觉,卫时觉,你在与天下作对。” 徐弘基被身后的藩王挤着走,看身边的朱由检吓得浑身发抖,一时有点懵,今天这些大儒为何没有丝毫抵抗力,像被人抽走脑子似的。 卫时觉连头都没回。 邹元标、高攀龙等人想捂耳朵。 韩爌实在被叫烦了,回头大骂,“闭嘴,罪人在下面。” 众人犹豫向前,顿时松了口气,吓死人。 高台下二百多个白毛,被禁卫拖了过来。 韩爌大吼,“西班牙总督滕萨、副总督兼舰队司令席尔瓦,及二百将兵,屠我子民,刺杀大将,腰斩!” 寒光闪过,人分两段。 未死亡的人凄厉嘶吼惨叫。 高台和水道边的人吓得啊啊后退,远处的百姓也在倒吸凉气。 卫时觉瞥一眼上万士子,内心叹息,倭乱并不远,江南丝毫没有血气。 这场面若放到关外,百姓抢着行刑。 高台下一大滩血,未死透的人还在吼,高台上的人,已下意识远离卫时觉。 最后一个人咽气,原野一片安静。 韩爌再次大吼,“龙华民、王丰肃,颠覆中土文明,腐蚀官场,勾结魑魅,刺杀大将,斩立决!其余教士挨个审讯,着大江水师看管,修建堤坝。” 两人不等叫,就被拍飞脑袋。 “韩霖、段衮等西士,抄家流放关外。徐光启、李之藻、李天经等西士,削功名,到钦差麾下赎罪。” “邹元标、高攀龙、赵南星、左光斗等东林,削功名,抄家留十亩田、一间房,流戍乡间,每人开蒙千童,撰忏悔录警告世间,方可自由。” “衡王朱常?,与魑魅勾连海贸,参与刺杀,污染整个亲藩,除国,斩立决,世系郡王发配凤阳,镇国将军以下除爵,抄家发给宗室自谋生路。” 四周所有的目光震惊看着卫时觉。 衡王更是啊啊大吼,“卫时觉,你滥杀亲王,大明之敌。” 四名禁卫去拖人,衡王还抱着高台木板大吼,“卫时觉,你莫须有斩亲王,反贼,反贼。” 韩爌再次道,“殿下,大家不是聋子,不是瞎子,龙华民勾结的是亲王,宁阳郡王只是个听话的执行人。” 衡王吓尿了,还在挣扎,“啊啊啊…你们就看着他杀亲王嘛,大明还是大明嘛。” 还真没人插嘴,这时候总有二杆子吸引眼球。 徐弘基出列,“少保,擅杀亲王…” 啪~ 卫时觉大手一挥,潇洒给了一巴掌。 瞬间闭嘴。 徐弘基脸色红的、白的、黑的、紫的开染坊了。 衡王并没有被押下去,拖到高台前按住,还在吼,“卫时觉,你不得好死…” 卫时觉迈步到身边,搂住脸,抽出禁卫的刀。 只有他能杀。 哧哧~ 血箭飙射。 一群人又啊啊后退。 远处的百姓反而有反应了,很多人兴奋举手。 杀白毛,惩大儒,对百姓太远了。 杀藩王,这才是革新决心。 卫时觉一脚把无头尸体踹下去,把脑袋放下。 众人对他恐惧到骨子里了。 卫时觉冷冽询问,“福王是什么身份?” 啊?! 还来?! 朱常洵顿时惊恐大叫,“卫时觉,你奉父皇遗诏,你真的在找死。” 卫时觉没有搭理他,一只耳的艾儒略被禁卫按在高台前,哆嗦大吼,“福王很重要!” “怎么重要?” “洛阳乃水陆中转,福王非常喜欢银子,哦…藩王都喜欢,福王更严重,我们需要晋陕的朋友掌控福王麾下的漕船和行走名义。” “就为了银子?” “我们是为了银子传教,福王有那么一点点想法。东林让毕方济到京城,表面上接触贤良好学的福王,是为了给福王追求西学的名声,无法获取正统,废掉福王留京的名义。 福王上当了,但教士与福王也有了交情,小福王朱由崧尤其喜欢西学,他夸赞毕方济,诚于事天,端于修身,信义素孚,识解通达。” 卫时觉再次冷冷问道,“赵南星,你听明白了吗?” 赵南星深深皱眉,“诚于事天,小崽子借着西学耍滑头,把福王比作天,获取名义,混淆传承,愚弄百姓,其心可诛。” 众人回头看福王,朱常洵大吼,“自欺欺人,莫须有…莫须有啊。” 卫时觉冷冷看着他,“福王喜欢京城,回京住十王府,信王转封洛阳,福藩房田转信藩。” 呼~ 众人竟然齐齐松了口气。 卫时觉手里还拿着刀呢,突然横转,放在徐弘基脖子。 这比杀福王还恐怖,很多人失声惊呼。 韩爌也大吼,“少保,手下留情!” 徐弘基看着面前滴血的长刀,看着卫时觉面无表情的脸,感觉世界在远离,整个人懵住了。 卫时觉看他如木桩子一样,半天没反应。 拿着长刀,在脸上啪啪拍了两下。 “姓徐的,江浙十三府我说了算,包括应天,在卫某眼里,所有人都平等,哪怕他是千年世家、超级大族、勋贵或宗室,有用则生,无用则去。听到了吗?” 徐弘基鬼使神差点点头,“听…听到了。” “真乖,以后想吃屎,记得去茅厕。” 卫时觉把刀扔给禁卫,“徐光启,辩论什么结果?” 徐光启从震惊中被叫回神,“真正的国士不会输,真正的圣贤学不会败,恭喜少保,全赢。” “放屁,儒学全输!” 众人一愣,卫时觉又大吼,“昨日的儒士,全败。明日的圣贤,全胜!” 李闻真跟着大吼,“腐儒全败,国士全胜!” 禁卫连吼三遍,百姓跟着大吼,“少保威武。” 第481章 杀虎降鬼,吾立新规13 这时候已经天色昏暗了,远处看不清了。 禁卫点了两堆篝火。 卫时觉等百姓喊了一会,双手下摆。 “卫某知道,你们在等革新,现在可以告诉大家。 从明日起,十三府重新统计名册,户籍无别,只有属地,人人可做一切合法之事。 从明日起,十三府一律按田亩纳税,无田无税,有田无免,开荒无税。 从明日起,十三府尽撤巡检,废除丁税,废除辽饷加派。 从明日起,十三府征收商税,百两以下免征,万两以下十抽一,万两以上十抽二,五万两以上十抽三,海贸二抽一。 从明日起,功名者无职无俸,废里老乡老断事权,宗法不得干涉民事,胥吏入官衙正籍,不得在本县公干,同府抽签,入住乡镇。 从明日起,士族所有学院必须获得批准方可接手生员,县学派举人、府学派进士,学费全免,十三府五十户以上村子,派一名秀才开蒙,不足者聚户而派,官府建学发俸,年满八岁所有孩子免费就读,任何人不得阻拦…” 百姓突然乌啦啦下跪,兴奋高呼,“天降圣人,少保公侯万代…” 这不是音浪,是无法抑制的激动,让空气都在燃烧。 身后的士族大儒,看卫时觉真像看死人了。 他们本来想看看形势,现在不用看了,卫时觉必败。 找个替死鬼,大家一起支持。 卫时觉可能感觉前面炙热,后背阴冷,回头呵呵笑了两声。 众人被他吓着了,下意识跟着呵呵。 卫时觉享受了一刻钟欢呼,并没有阻拦,反正过两天还会挨骂。 等百姓喊累了,他才摆手示意安静。 “卫某知道,有些人想吃了我,没关系,他们是少数人,藏好了,被翻出来别后悔。” “呵呵…”一片笑声。 “卫某不是改革,是革新,新政会陆续公布,惩罚也会公布,五日内,十三府根据上县下县,会进驻千名或五百名士兵,他们代替执役治安,由本官来发饷,与县衙无关。” 身后的众人顿时脖子一凉,脑子清醒不过三息,又变为仇视。 “卫某在外海就说过,一切有利于国体的事都会保持,一切损害国体的事都会被斩断,什么有利,什么有害,儒士不知道吗?百姓不知道吗? 大家都知道,就是不愿相信,百姓是期盼,宗族在观望什么? 卫某不是士族的爹,不会容忍任何人挑衅,若连好赖都不懂,活着就是对祖宗的不孝,卫某一定送他去尽孝。 今日大家好不容易聚一起,卫某告诉世间一点真心话。 刚才我们夫妻骂西士和儒士,有的人听懂了,大多是士子。 有的人没听懂,大多是平民。 这就是人间最严重的问题,官民两张皮,士族距离百姓太远了,把朝廷也推远,导致皇帝与百姓有巨大隔阂。 卫某可以保证,平民过几天还会上当受骗,到时候你们要好好动动脑子啊,别被人驱使。 大明朝问题太多,内忧外患一堆。 努尔哈赤该死,西士该死,贪官污吏该死。 内忧外患出现的本因完全一致。 大家先别骂外人,让贼寇出现的人更该死,让贼寇利用的人更该死。 我们若不反思贼寇出现的本因,永远是蠢货。 所谓的大儒贤良,吃祖宗旧智五千年了,丝毫没有长进。 老祖宗交给咱们的文明已经五千年了,在咱们手里断掉吗? 当然,世间儒士并非全是坏人。 江南史家之首,闻真先生博学正义,同样读圣贤书,堪称天下贤良典范。 绍兴蕺山学派,刘宗周乃东林,但没有东林空谈心性的臭毛病,蕺山先生格外强调学贵适用,他的学生也研究真正的治国实践。 邹元标、赵南星、高攀龙、左光斗…东林起始,都不是坏人,但他们屁股不正,士族傀儡,为政灾难,急功近利,痴迷党争,祸害天下。 华族传承至今,我们的缺点大着呢。 儒士治国,务实又务虚,急功又重名。 这是典型的里外不一,自我矛盾。 不左不右,不前不后,既要又要。 永远不想错,永远在犯错。 历朝历代,王朝开始与结果几乎都一样。 浴血奋战、自力更生、勤劳致富、私欲放纵、土地兼并、民不聊生、天下大乱、改朝换代。 跌倒了,爬起来,又跌倒了,又爬起来… 五千年了,就这么浑浑噩噩重复吗? 五千年了,百姓与士族越来越远。 一旦来外人,上下不一,瞬间跪下。 教会听起来导人向善。 但他们讲究适配性。 闻真先生无意间说适配这个词,他也被西士影响了,儒学没有这个词。 如果大家很难理解,卫某可以告诉你们教士在不同地方的行为。 他们在欧罗巴谄媚于贵族,欺压于平民,在西边草原捕奴,在非洲整部整部的屠杀,在天竺是个乖孩子,在南海又自诩为神。 到大明,他们把自己变成了学者。 大家听明白了吧。 能打败对手的时候,他们就是魔鬼,是最狠辣的强盗。 与对手半斤八两的时候,他们就是商人,把对手变弱,然后再变为强盗。 无法战胜对手的时候,他们就是谦谦君子,消除敌意,腐蚀内部,再把对手变弱,还是强盗。 这就叫适配性,他们玩耍千年了,根本没有德行一说。 与儒学一样,西方宗教与王权,也是两张皮。 总结起来只有八个字:教义唱善,实操作恶。 宗教麻痹被压迫者、洗白作恶者,这才是它在最核心的价值。 大明应该派出使者,去看看教廷的国度。 教廷给掠夺戴上神圣使命的帽子,美其名曰:传播福音拯救异教徒。把强盗行径变成正义,骗士兵卖命、骗民众认同。 对平民用忍耐、忏悔、来世福报的教义洗脑,让平民接受压迫,大言不惭曰:受苦是上帝考验,听话才能上天堂。完全是为消解反抗意识,乖乖认命。 教士不属于西班牙,却完全与西班牙联动,教廷跟着王权分赃,抢土地、收贡税,扩大宗教势力,变成劫掠得利者,自然越帮越狠。 教廷从不为平民谋善,而是给权力做配套服务。 教廷存在的价值,从来不是劝人向善,而是帮王权维护秩序、掩盖罪恶。 王权靠教会获正统,教会靠王权扩势力、捞好处,两者联手拿捏人心。 这就是西学传教所谓的适配性,把自己打扮成儒士,邪恶的开启,不了解敌人,怎么能战胜敌人…” 第482章 杀虎降鬼,吾立新规14 卫时觉说口干了,喝口水,也让禁卫趁机换批人。 百姓宁静倾听,这可是大儒都不说的实话。 可能说了李闻真和刘宗周,让大儒纯粹的敌意消散一点。 身后的人窃窃私语在交流。 台下有一个士子突然高喊,“少保,教义与儒释道某些事一样,您也说了,儒士二皮脸,与西士适配性差不多吧?” 卫时觉眼神一亮,他可没安排人来捧哏。 众人向水道边看一眼,天色昏暗,也不知道谁家的小子。 卫时觉向他一指,“小子聪明,但没意会到主体差别,确实某些表象一样,内涵与儒释道有根本区别。 儒可以成圣,佛可以成佛,道可以成仙。 儒释道教导人,追求没有上限。 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文明完全一致,祖先教导我们要奋斗无止境。 而教义呢,上帝乃全能的唯一神,绝不允许其他人成神。 这种教义只适配欧罗巴碎片地盘,为的是用血脉永恒固化出身。 为了让贫民听话,诞生了这样的教义,欺骗贫民活着赎罪,死了可以上天堂。 领主是永恒的领主,贫民是永恒的贫民。 你听明白了吗?” 士子又问,“领主是永恒的领主?怎么可能?” 卫时觉点点头,“你认为不可能,那是你没去过,高奇先生,你告诉士子,领主传承多少年了?” 道明会高奇赶紧出来,“诸位,领主确实永远是领主,欧罗巴很少灭国,王朝更迭,大多是亲戚间更换,不是贵族做不了国王,像明太祖那样出身的人,绝对不可能成为国王,更不可能成为皇帝。” 嗡嗡嗡~ 士子们完全不可置信。 卫时觉压压手,“诸位,在卫某看来,信与否都无所谓。只要你向善,信就信吧,算自我安慰。但这玩意绝不能用来做主流,更不能用来治国。 在中土,有人承认皇帝是永恒的皇帝吗?朱明是永恒的朱明吗? 不信皇帝是永远的皇帝,才能鞭策皇帝专注治国,这道理很简单。 谁愿承认勋贵是永恒的勋贵?同样没有。 教义与我们的文明存在生死冲突。一旦与儒释道同地位,一旦进入治国环节,中土必定支离破碎。 就这么简单,谁还有疑问?” 卫时觉看没人回答,再次说道,“文明与文明之间,族群与族群之间。西方讲适配,展示强大的攻击性。儒释道讲融合,乃文明的防御性,适应大一统秩序。 一方天性攻击,一方天性保守。 哪有日日防贼的道理,人家都跨越十万里到身边了,能一直防守下去吗? 夫人刚才说,儒士天性二皮脸。 这不是单纯的坏,它也有强的一面。 读书人经常说八个字,纵观历史、放眼天下。 文明传承久了,事无新鲜,会让人变懒惰,变麻木,放纵隐患,东虏就是如此。 地盘大了,东南西北都得兼顾,会强迫一部分牺牲、照顾另一部分,借口大局着想压榨,西南匪患就是如此。 长时间的强大,会带来治理上的惰性,我们身在其中,就看到了绝对虚弱,治国一旦失衡,又开始轮回了。 这种时间上深远,空间上广泛的思维,叫总观。 书读的越多,总观能力越强,意志不坚定的人,很容易忘掉本心,痴迷于钻营,说到底,还是修身不够。 闻真先生就能通过历史人性规律,预测未来。 中土世间,强在总观,弱在总观。 历史有旧智的时候,上下执行能力非常强。 历史没有旧智的时候,容易自己把自己捆住,惧怕试验。 精于内治内斗,弱于开拓创新…” 嗡嗡嗡~ 士子们又忍不住开始讨论了。 但这次连身后的人,也有股恍然大悟的感觉。 李闻真惊讶道,“少保读书如此精道,令我等汗颜,总观之言,黄钟大吕,世间慧音,大宗师学问。” 赵南星也道,“确实有拨云见日的感觉,单凭此道,补治国理论缺点,少保就算不超王圣人,也足可从祀文庙。” 卫时觉皱眉,你就这么盼我早死。 听士子议论一会,卫时觉摆手示意安静,“教义神学、儒释道,各有特点,要放在不同环境中对比。 不管如何,治国不是靠嘴,需要实践。 法家就是祖先的实践,工农商就是祖先的实践。 革新,就是卫某的实践,是大明的实践。 历朝历代革新,都是为了百姓,不变即死,非变不可。 儒学弱于开拓创新,打压开拓创新,这很不好。 举个例子,徐光启总结了番薯种植,非常好,但所有人都没当回事,因为徐光启里面的内容不新鲜,让朝臣和天下都忽视了番薯推广价值。 单看一件事,就能发现中土思维又强又弱、又试又怕的本质。 士大夫占了世间资源,占了地,有时间,有银子去试验,然后责骂没有地,没有银子,时刻在挣扎求生的百姓不知进步、不知学习。 农学如此、工学如此、商道更是如此。 此乃炫耀自己,打压百姓进步。 士大夫做事,得到一点成绩,总是立刻定论,阻止别人试验,强硬让别人听话,否则皇帝就是昏君,否则就辞官。 为何不继续试验呢?为何不继续坚持呢? 番薯喜欢什么肥料?鸡、鸟、羊粪、人中黄,全部试过吗?也许甘薯喜欢硫磺、喜欢火药呢?没试过,你知道吗? 实学试验,是一个永恒无止境的事情。 农民、工匠,在欧罗巴叫工程师,会地垄、会修水渠、会打鱼、会铸造,统统是工程师,这就是人家厉害之处,而大明却把百姓当贱民,活该被利用。 某些被利用的人得到好处,还在帮忙打压其他人。不用想也知道,这类人还是读书人。 若读书人不是官,那可能是在醉心学术,可他偏偏是官,这就有意思了。 一切问题,就在读书人既要又要。 修身失败的人很多,追逐名利很正常,一个追逐名利又善于伪装的人,是伪君子,一个追逐名利又互相伪装的组织,是祸国党,一个追逐名利又精于伪装的学术,是人间至恶。 革新,就是让人各司其职,给人展示自己价值的机会,给人致富传承的机会,让世间财富流动起来,富国强国,让华族突破文明桎梏。 今日到此为止,卫某再不会叭叭说教,明日开始执行,劳有所得,思有所获,有用则用,无用则去,别把自己活成垃圾。” 第483章 聚义对革新 子时了,苏州城还在嗡嗡嗡。 今天没有宵禁,城门都不关。 申氏别院大堂,南勋、士族,文豪、大商、地方官,几乎全来了。 门口的棺材被抬到厢房,大厅都坐不下了。 但没人说话。 申用懋是家主,也回来了,与董其昌在左边坐着沉思,旁边还有胆怯的文震孟。 卫时觉此刻回巡抚衙门,特意交代文震孟,若不想死,就离女婿远点。 徐弘基坐在右边,南勋期期艾艾陪着。 魏国公并没觉得自己丢脸,反而又亢奋了。 当卫时觉拿刀指着魏国公的时候,不是威胁徐弘基,是威胁江南所有士绅豪族。 所以没人笑话他,徐弘基感觉自己更加强大了。 “公爷,小人让伯爷去洗漱了。” 门口突然一声汇报,杨六打断众人沉思,所有人齐齐看着他。 徐弘基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什么?” 花和尚指一指天空,“公爷,子时中,三天了,伯爷毕竟是小人恩主…” “呵呵…”徐弘基笑了一声,摆摆手,“很好,你是个知忠义的人,做得对。” 花和尚退到一边,他打了个岔,让沉思的人仰头出口气。 徐弘基吭哧笑了一声,“诸位,卫时觉好厉害的兵法,骂半天儒学,最后儒学更强了,诸位想通了吗?” 申用懋哼一声,“儒学更强,儒士更弱,他补充了儒学,也把儒士剥离了儒学,强在学问,弱在运用。” 董其昌点点头,“确实厉害啊,当年徐光启一人独斗天下儒士,与卫时觉一比,那就是个萤火虫。” 周延儒接茬道,“真的厉害,没有说一句科举,事实上废了科举,功名者无职无俸,可以想象,很多秀才会趋之如骛,帮助革新。” 杨宗柏顿时恼怒,“办学需要官府允许,他以为他是谁。” 苏州几家文豪立刻附和,“就是,教化也成了大罪,卑鄙无耻,这狗东西…” 骂一半,感觉不太对,齐齐看着文震孟。 文氏也是文豪,姻亲世交。 文震孟面对众人眼神,讪讪说道,“看文某干嘛,文氏也有书院,否则文某来做什么。” 哦,意见统一。 周延儒又道,“说到底,卫少保把儒士一撇两半,儒归儒,士归士,儒学分离,官民分裂,没有杀人,比杀人更彻底,非常可怕的兵法。” 杨宗柏跟着点头,“没错,卫时觉把所有人联系的名义斩断了,他还不允许宗族做乡老里老。大家以后只能选择做酸儒、穷儒,不能与官场有联系,不能与百姓有联系,不能与生意有联系,他在灭族。” 嘶~ 众人倒吸一口气,齐齐道,“确实如此!” 柳祚昌起身环视一圈,在看一眼门外,有各府派来的掌柜、管家、族人等,全是等消息的人,顿时亢奋道, “公爷,如此祸世大妖,大家都等待您振臂一呼…呜呜…” 花和尚突然冒出来,直接捂嘴,“公爷是朱明开国首功之后,世袭罔替的勋贵旗帜,说什么振臂一呼,你想害死公爷嘛,卫少保绝不是祸世大妖。” 柳祚昌暴怒,不等反驳,徐弘基也踹了一脚,“杨六没说出,祚昌管住自己的嘴。” 拍马屁拍蹄子上了,柳祚昌顿时安静。 周延儒起身,对姻亲拱拱手,“侯爷,少保斩杀西士,斩杀居心叵测的藩王,重塑儒学正统,免税于民,捋顺朝政艰难本质,追溯东虏、海匪、外患起源,已获取世间大义。 士族不可能在嘴上战胜少保,今日大儒集体沉默就是明证。公爷不需要振臂一呼,士族在保家,没有人串联,不需要串联。” 徐弘基这才捋捋胡子,老神在在道,“玉绳所言在理。” 申用懋这时候也开口道,“并非单纯保家,士族怎么能只顾自己呢,咱们这是在尽孝,保留圣贤荣誉。” 文震孟突然明白他为何会被撵过来了,这些人惧怕女婿的刀子,内心犹豫,还不够统一,必须让他们高度凝结,不能一直拖下去。 想明白后,立刻附和,“岳父大人言之有理,一辞外镇之前说过,谁刺杀就刨了谁的祖坟,他没杀人,却从祖坟开始刨。” 这句话让所有人齐齐坐直,花和尚瞥一眼文震孟,暗道这胆小鬼长脑子了。 徐弘基握拳一挥,“本公就说哪里不对,卫时觉说了,天下士绅豪商都参与刺杀,他却单独杀了教士和藩王,不杀大儒是为了麻痹咱们,太恶毒了,退一步就万劫不复。” 杨宗柏点头,“没错,退一步万劫不复,何止不孝,家道崩塌,退无可退。” 周延儒天生智囊,立刻说道,“公爷,只有豪商不行,士族也得下场,不需要串联,但要和大家说清楚,谁家踌躇,以后让他生不如死。” 众人立刻附和,“我等一心,永属同道。” 徐弘基越发高兴了,“本公得留在苏州,吸引卫时觉眼光,大家回去做事吧,明后两天不要出声,三日后,立刻把粮价提高五倍,既然无田无税,干脆把田收回吧。” 众人立刻躬身,“我等领命!” “不对!”周延儒和花和尚齐齐大吼一声。 花和尚大恼,怎么还有抢戏的混蛋,抢先说道,“公爷,来不及商议了,必须定份额,士族全部下场,也有人会踌躇,等待别人付出更多,一犹豫就完蛋了。” 周延儒点头附和,“杨先生说的对,少保两年前到江南,身后带着山东的钱粮,拥有基础支配权,才能下场博弈。” 花和尚再次合拍,“没错,大家想想,少保为何把大儒、大员、藩王全部禁足,密探去一个死一个,这不是保护,就是隔离信息。 少保早就准备好了,十天之内,藩王、山东、朝鲜,至少可以调来二千万石粮,士族豪商必须把这些粮全部买走,保持粮价在高位不落,以此展示实力,粮在家里,才是最大的实力。” 嘶~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二千万石,五倍粮价,还不一定能立刻买走,说不准是六倍、七倍价格。 那粳米、糙米加起来,至少是三万万银子啊。 豪商已经花不少了,这次确实得士族下场。 徐弘基冷哼一声,“听起来诸位缺粮?” “哈哈~” 突然的大笑把众人吓得一抖,齐齐看向文震孟,你有病吧。 文震孟起身哼一声,“若有粮,文氏认购二百万两,绝不退缩。” 申用懋也立刻道,“申氏乃苏州士族之首,想办法认购五百万。” 杨宗柏跟着大笑一声,“少保都说了,海贸进入大明15亿两,三万万算什么,给他银子,给他多多的银子,让他看看何为江南士族,让他看到银子就想吐,看到银子就双腿发软。杨氏与朋友认购二千万两。” “好!” 徐弘基大叫一声,“南勋已经损失不少了,徐某再认购三千万。” 大堂和院内的人齐齐拍胸脯作保,“三百万两!”“二百万两!”“五十万两!” 聚义取得完美效果。 徐弘基手臂一举,“诸位,堂堂天道,岂容宵小放肆,一个月之后,咱们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一进一退,大家该包税地方了。” 众人跟着大吼,“乾坤朗朗,我辈同进!” 第484章 永不失败的秘诀 二月二十九。 辰时,申氏别院人散去,留下的人都在休息。 花和尚在前院,看着抱茶杯咕噜咕噜的刘孔昭。 这家伙昨晚洗澡十多次,洗秃噜皮了,整个人红森森的,如同厉鬼。 花和尚还有事呢,不想陪他干坐,“伯爷,您不瞌睡吗?没什么事,您好好休息吧。” 刘孔昭淡淡道,“睡够了,再也不想睡了,感觉你在身边说话不错。” 这还有心病了,花和尚挠挠头,“小人拿到东西了,可惜东林大儒被锦衣卫禁足,白白送命五个兄弟。” 刘孔昭突然附身,阴森森道,“贤弟,你知道银子会由谁出吗?” 花和尚眨眨眼,“他们联系的士族很多呀。” 刘孔昭摇摇头,咧嘴一笑,“是魏国公!” 花和尚脸色顿时凝滞,刘孔昭又咧嘴一笑,“吃惊吗?!不需要,东林既然是江南嘴替,那做的所有事,背后都有南勋,我爹只是送信而已。 咱想借着卫时觉审案,诈点银子没成。哎,以后的江南,徐氏就是魁首,你我知道太多事,都得小心啊。” 花和尚暗赞,卫老三总观天下人性,搂着娘们睡觉,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们总观一亩三分地,结局一目了然啊。 刘孔昭看他不说话,在脸前摆摆手叫神,“怎么,吓着了?” “哦,没有,小人刚听说三万万的生意,也没吓着。” “三万万算什么,十三府黄金、珠宝、白银起出来,至少价值十万万两白银,天下财富七成在江浙,当然玩得起。” 花和尚再次摸摸头,“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刘孔昭深吸一口气,“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万历皇帝还痴迷踩银砖、睡银床。” 花和尚一嘶牙,“这不是有病?” 刘孔昭大笑,“是有病,但没见过,容易被银子变成傻子,银子就是娘们,你睡过了,就不稀罕了。它不是财富,是权力,当然越多越好,哪怕烂在银窖。” 花和尚托着下巴点点头,“我还是喜欢熟的。” “哈哈~” 刘孔昭很开心,“杨兄弟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哦,对了,阎氏那个女儿呢?” “在北郊民居藏着,小弟有时间去啃两口,止渴。” 刘孔昭哼哼笑了两声,“女人随便玩,小心点阎氏,如今士族出动,豪商完全没有决定能力,他们不再是朋友,是驱使的牛马,难免有损伤舍得,遇到危险小心出卖。” “伯爷说的是,趁现在没事,小人把阎氏转移走。” 刘孔昭摆摆手,放他离开,继续躺着看天。 巡抚衙门。 都午后了,卫时觉去趟净房,回来还在睡觉。 文仪钻怀里,使劲拱一拱,呢喃道,“觉哥怀里就是舒服。” 卫时觉感觉她不老实,睡意被赶走,睁眼看到俏脸妩媚,“觉哥,咱们…啊…” 突然一声惊吼。 文仪掀开床帘,恼怒训斥,“你疯了,大白天装神弄鬼。” 千姬站在床前,咔嚓咔嚓啃苹果,“你才疯了,大白天求欢。” 卫时觉把文仪拉回来,捏捏眉心,“什么事?” 千姬立刻道,“不知道啊,房大人在下面急得团团转,也不敢来打扰,韩石说有个官员拜见,同样不敢来打扰,看他们挺难受。” 卫时觉坐起来,一头雾水,“今天不该有人投靠,太早了,至少十天后啊。” “不知道,看起来韩石很重视。” 卫时觉嘱托千姬小心腹中胎儿,披着袍子下楼。 外间客厅,房守谦看卫时觉下来,立刻上前,“少保,没有人响应啊,胥吏都不报名,也无人去统计黄册,知县哼哼呀呀,没个结果。” 卫时觉拿杯茶,发愁看着他,“师兄,今日发令,你不给人家反应时间吗?有人响应才是大问题。涉及人生大事,再大的诱惑,人家也得确定安全啊。” 房守谦哎呀一声,“那也不该没人,有人在使坏。” “师兄回分守道衙门吧,小心别被人砸伤。” 房守谦一愣,“嗯?什么砸伤?” 卫时觉哈哈一声,韩石已经进来了,“少保,郭必昌与黄程引荐、俞咨皋担保,浙江提学洪承畴前来求教。” 噗~ 卫时觉喷一口茶,“谁?这是什么关系?” 房守谦抢着道,“少保,我知道洪承畴,这几天在苏州,他乃福建泉州武荣翁山洪氏,虽是旁支,凭借才干进入族学,被洪氏培养成进士,接替洪氏在浙江的人脉。” 卫时觉挠挠头,才想起来之前林家为林奇逢买了个举人,“师兄,洪承畴一个福建人,如何摆平浙江士族经营人脉?” “他不需要摆平,本来就是一家,大明朝异地为官的习惯,很多福建人在江浙多年为官,洪氏有多名进士、武进士,倭患期间练乡勇,驱倭有功,在水师任职,当然跟俞咨皋关系莫逆。 洪氏进士出身的官员大多在江浙任知县、知州,洪承畴三个族叔很厉害,一个是解元,在京城病逝;一个是兵部侍郎,巡按西北三镇致仕;一个是会元,官至浙江参政、按察使、布政使,刚致仕三年。 浙江大族与洪氏本来就交情莫逆,别人在浙江也做不好提学官,洪承畴一定把今年的举人名额分配好了,这是怕您一刀砍了,赶紧来求饶。” 卫时觉听得惊讶起身,我去,就说成功没有侥幸,家里都给铺好路子了。 洪承畴一个提学官,突然去陕西剿匪,掌握兵权,成为巡抚总督,改变历史进程。 说来说去,天下还是一个生意。 韩石看房守谦解释过程,结论却偏了,连忙道,“少保,洪承畴不是来求饶,是求教,他说少保昨日之言,让他云开雾散,醍醐灌顶,达者为师,前来拜门,同时警示您,士族一定会全体出动。” 噗~ 房守谦也喷了,“怎么可能,他可是望族出身,家里官员云集,舅族一点不次。” 韩石两手一摊,“他好似对家里有很大的怨气。” 卫时觉明白了,洪承畴钻营归钻营,一定有什么私欲,才会在以后提兵南下,重新落座,“来吧,本官见见这位大孝子,听听他永不失败的秘诀。” 第485章 生意人只言生意 门口进来的是郭必昌、黄程、俞咨皋、郑芝龙。 卫时觉看到四人,脑皮一跳,好像给未来挖坑了。 俞咨皋的总兵一直是个附属身份,他就是个海商。 郑芝龙以后干掉俞咨皋,兄弟四人纳妾十名大族妾室,团结整个福建海商。 现在他们不用干架,已经合作了。 一群有钱、有脑、精于开拓的商人。 谁都想用! 但臭毛病难改,他们已经开始渴望权力了。 四人齐齐躬身,“门下拜见少保!” 卫时觉点点头,他们也不会紧张,分列左右。 一表人才的洪承畴刚过而立之年,大礼参拜,“浙江提学洪承畴,拜见少保,下官昨日听闻少保醒世大言,拨云见日,请同乡引荐,恨不能侍奉左右。” 卫时觉穿着随意,右手托腮,反应冷淡, “洪大人,天启元年卫某在京城,听人教导总是恍然大悟,出京到边镇,更是每日恍然大悟,到辽阳生死滚一圈,到现在,卫某都忘了有种感觉叫恍然大悟。” 洪承畴再拜,“少保绝境悟道,天人合一,贯通文武,纵横疆场,百战百胜,下官远闻,敬于行,崇于心,感于言,拜于身。” “说来听听!” “回少保,儒学注重天人合一,人与天地乃互关整体,强调从历史长河、天下大局来审视问题,个人修养与家庭、民间、国家联系起来,此乃强在总观。 但宋明理学侧重个人心性,忽视真实世界和具体问题,儒学逐渐走向道德演绎、言辞空疏、脱离实践的空洞,使得儒学超脱现实,儒与士、官与民皆两层皮,此乃弱在总观。 下官万历四十三年登进士第,在京城刑部六年,历员外郎、郎中,亲历辽东巨变,亲历三代皇帝交替,亲历汹涌党争,与朝臣难以共鸣。 京城时期,下官曾言浙党用旧思路套新问题,把东虏当炒花、喀喇沁来处理,必定酿大祸,也曾拒绝东林招揽,他们重表态、轻落实,根本不具备为政能力。 朝政艰难,中枢因循守旧、拒绝变革、推诿责任、效事低下、忽视实际、空谈大义,陛下若期改变天下、中兴大明,必定勇于开新、积极变革、明确体系、关注实际、附身决事。 下官所思如此,可惜懵懵懂懂,总感觉需要上面先变,苦无具体办法,少保昨日之言,黄钟大吕,恍若新生,渴望少保指点迷途。” 卫时觉眨眨眼,洪承畴如同奏对似得,哒哒哒半天,四个字才是关键:关注实际。 重商呗,面前是一群商人。 卫时觉坐直,打了个哈欠,让几人心头一紧,竟然没打动。 “洪大人,说点新鲜的!” 洪承畴再拜,“回少保,儒士治国总怕出错,也总是出错,惧于实践,定亡于踌躇。大明一切灾难,皆源于税赋。 然税赋枯竭源于兼并,兼并实乃出自科举,此乃两头堵的绝境。 下官粗略思考过,选士不可能变,只有动选官,土地若不能改变,那就动工商。 昨日之前,下官依旧懵懂,农税从来不是重点,商税远超农税,但收商税难度比农税更大,听闻少保大言,下官明悟,商人参与治权,即可解决一切难题。” 卫时觉淡淡看着他,根本不顺着洪承畴的想法提问,“听说你喜欢《史记》、《资治通鉴》、《三国志》、《孙子兵法》?” 洪承畴一愣,“是,少保竟听过,下官惶恐。” “喜欢政治和军事,必定痴于人性,迷于博弈,谋士自古如此,一张嘴改变大势,以期彪炳史册。” “少保过奖,下官人言微轻,不敢谋局。” “不必妄自菲薄,你与努尔哈赤喜好一样,了解过奴酋吗?” 洪承畴又停顿了一下,“下官在京城确实看过关于奴酋的朝事,奴酋熟知大明官场纠葛,一招分化利诱,玩到精熟,实乃大患。” 卫时觉点点头,“福建山多地少,百姓苦寒,地理决定生存手段,自古好商之地,转一大圈,你告诉本官,闽商是真正的商人,要重用福建人,对吗?” 突然被直接戳破,洪承畴略感恐慌,刚想解释,卫时觉冷冷瞥了一眼,“起来吧,别跟本官绕嘴,说点有用的东西。” 进士略吊,洪承畴缓缓起身,“感谢少保,下官确实说闽商,但也不是传统的海商。” “本官明白,你想说官商嘛。” “是,少保革新的阻力来自士绅,士族一定全力下场,只有在商场让江南大族闭嘴,抽空江南财富,革新方可事半功倍…” “等会!”卫时觉突然打断他,完全掌握谈话主动,洪承畴的表现被扯的稀碎,“你可以直言,但也不用给本官讲来龙去脉,先说说,你如何从刑部郎中到浙江做提学官。” “回少保,下官到浙江的时候,您正在辽阳大战,东林与齐楚浙斗嘴,浙江提学乃浙党妥协的官职。” 卫时觉眉头一沉,“再绕一句,大耳光抽你,是不是以为本官很闲?!” 另外四人此刻都躬身站着,闻言一抖,俞咨皋慌张解释,“少保,并非福清公叶向高举荐,泉州大商与浙江士族的交情,学官升迁,翰林院考核,礼部核定,是浙党的操作。” 卫时觉这时候哼哼笑了一声,“你们泉州人真是做的好生意,本官现在有兴致听诸位捋一捋商道了。” 第486章 商地、商情、商人 领略过权臣的威严和眼光,洪承畴干脆很多,快速交代, “少保所言闽地商情属实,闽商确实与南商不同,地理苦寒,闽人生于商道,天性护卫商道,更愿商道精纯。 江浙商人乃士族驱使下的钻营之辈,寄生权力,非官非民,万历年来,海贸繁盛,江浙士族遮蔽朝廷,大发横财,可称为士商。 无论是什么商人,脱离朝廷,形同无国,越大越伤国体,少保两年前在苏州之策乃正道商途,可惜占比较小,不足以改变商道大势。 闽浙同做海贸,但区别明显,闽人在掌控生意,一旦朝廷收商税,闽人可以足额上缴,士商面对商税,只会抗拒争斗。 商人不可能战胜大军,商人不可能主导大势,商人必须依附于国体,一旦朝廷与江南撕破脸,整个商道受损,覆巢之下,闽商必被波及,生存危急,再次催生海匪。 解决之道,少保官商之法,朝廷用税赋入股纯粹的商人,与士族划清界限,用税赋生税赋,中兴大明。” 卫时觉眨眨眼,“谁告诉你本官准备大行官商?” “回少保,官商乃革新必须过渡,如同门阀于隋唐,没有官商,大商不安,没有大商,小商不存。士农工商,商道最好解决,也最不好解决,商人若作为税赋中人,一开始没有身份,如同聚沙成塔,难经任何风波。” “有道理,说说你的计划!” “回少保,官商就是计划,也是革新手段。” “你认识在坐的人,当然知晓本官计划,还是那句话,说点新鲜的。” 洪承畴犹豫道,“回少保,下官可能需要扯远一点。” “没关系,你可以从远古说起。” 洪承畴不禁微笑,“回少保,那倒不是,不知您是否听说福建蒲氏?” “被连着灭门三次的蒲氏?” “回少保,三次灭门不尽详实,蒲氏先祖早年从大食迁徙占城,北宋时举家迁徙广州,南宋时举家迁徙泉州。 蒲氏早失大食血脉特征,凭借海贸成为富甲一方的大海商,家主蒲寿庚在南宋担任福建都制置使,但蒲寿庚拒绝借船,导致崖山战败,事后宋臣决定满门抄斩,实际根本未执行,蒲氏已提前降元。 蒲氏投降的行为,并未直接带来重用,因蒲寿庚曾资助南宋大军,元廷又下令抄没蒲氏族产,仅仅几年后,蒲氏又成大商,元廷再次授予官职,鞑靼人就这样,缴税就行。 到本朝,蒲氏依旧有元朝官职,太祖厌恶蒲氏弃宋降元,下令清算,男子为奴、女子为娼,不得入仕,因此衰落。 作为三百年第一大商,蒲氏家族成员分散,泉州、广东、交趾、占城均有,很难被灭门,且蒲氏经营当地多年,民众也多有同情,太祖统一福建时,部分族人已逃至永春、德化、诏安等地,易名入册,更难灭门。 其实蒲氏乃阿布的音译(Abu),没有姓氏,没有宗祠,缺乏孝道,缺乏对土地的忠诚,心中没有国体,后代均随意改姓,卜、丁、吴、李、黄、杨等均有。 闽地多山靠海,闽人生存离不开大海,蒲氏前车之鉴,告诫所有商人,事君以诚,事国以忠,商人若无国,再大也难逃一死。 在商无诚,在商无义,难以真正称为商人,奸商乃世人刻板印象,商人若能效国,比士族更加纯粹,不会痴迷愚民驭民。” 卫时觉才听明白,洪承畴刚刚说选官是何意。 这家伙在说,科举涉及大序基本盘,无法撼动,无法改变官员入场资格,但可以改变官员选拔标准,控制上升途径,时间一长,不改而改。 看似聪明,实则滑头。 上升渠道诡辩,更加急功近利,百年大患。 扭头看向韩石,“刚才说洪大人对家里有很大怨气,你哪来的判断?” 韩石刚躬身,洪承畴立刻抢先道,“回少保,下官确实与家里有所不同,长辈们痴迷安排下官前途,提学、参政、布政、中丞实非下官所愿,安邦定国,清流不行,转向民治也是老调重弹,浑浑噩噩,荒废一生。” 卫时觉又看向郑芝龙,“你是把本官卖了吗?” 郑芝龙赶紧躬身,“回少保,全是洪大人之言,属下没有透露过任何话。” 那确实有点道道! 卫时觉向椅背一靠,“你们都是泉州人,说说你们之间的关系。” 几人对视一眼,还是洪承畴解释。 “回少保,下官出身武荣翁山洪氏,属东轩五房,曾祖、祖父、父亲皆秀才,祖父英年早逝,父亲乃遗腹子,家道中落,祖母独自抚养,旌表节孝,累赠夫人。 母亲傅氏,乃南安望族桃源傅氏,源自唐僖宗威武军节度招讨使傅实,至今150进士,世人称为:南邑文章第一家。 嘉靖三十一年,傅氏应嘉中福建武举第二,授把总入职,协同俞戚抗倭,官至副总兵,海防有‘俞龙戚虎傅蛟龙’美誉。 俞咨皋总兵的正室也来自傅氏,如今桃源傅氏文武官身有六十人,黄程先生母亲、郑芝龙外婆也出自傅氏。 下官妻子李氏,泉州安溪湖头李氏,始祖李乾德,系唐武阳王后裔,李氏科举经商,与武进湟里史家李氏同为李唐八堂之一。 俞咨皋总兵母亲、俞武襄妻子陈氏同为泉州人,与郭必昌先生妻子同门,与许心素、刘氏皆为姻亲。” 卫时觉有点痛苦,哎呀,就是个姻亲圈子,洪承畴还是李光地的姑父。 福建宗族大商都挤在泉州了。 不对,闽南人做生意确实流弊,地理民情风俗太厉害了。 卫时觉思索片刻,“本官为何没听出叶向高?叶向高的妻子不是俞氏吗?” “回少保,叶首辅生于倭患肆虐期间,极其痛恨海匪,主张禁海,但他不是禁商,而是想让朝廷归拢官商,可惜加入东林,禁海符合闽商的发展,与江浙背驰而搁置。 叶首辅妻子出自福清里美俞氏,祖籍北直,南宋时期迁徙至福清,俞武襄祖上凤阳霍邱,因军功镇守泉州卫,两家没有宗祠关系。 福清公与海商的关系来自舅族林氏、姻亲薛氏,表叔林尚灵、姑父薛如冈、表兄薛鸣岐等,皆为海商前辈,与泉州海商同进退。” 第487章 扒皮抽筋剔骨三策 卫时觉叭叭士农工商平等,刚开始对付士族,商族就等着上位了。 不管闽商的力量属于什么性质,最终要干掉的是宗族。 他们这一团姻亲就是大问题。 有种出门卡蛋的感觉,裤裆火辣辣,后脑凉飕飕。 几人看卫时觉托腮沉思,一时不敢打扰。 听半天的房守谦道,“师弟,福建的事简单,愚兄听闻闽商女子持家有方,一个就够了。” 去你的吧,地位不同了,纳妾外族有点融合价值,纳妾本族全是制造纠葛。 俞咨皋轻咳一声,“少保,泉州不需要联姻,本就与您共进退,听闻福清公孙女才气盈盈,钟毓秀美,叶氏明珠。”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既然共进退,联姻意义何在?还想从本官身上得到什么?” 这话很严重,俞咨皋连忙躬身,“属下妄言,并非闽人期望更多,实乃帮少保平衡府内血缘和基业。” 卫时觉一愣,“在你们眼里,卫某的妻妾来自勋贵、藩国、江南,都在东边、北边,是吗?” “确实如此!”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有点无奈,“洪承畴,还是说说你的策略吧,简单点。” 洪承畴立刻躬身,“回少保,三日之内,江南士族必定全力抬高粮价,搜刮一切粮食,少保从藩王、山东、朝鲜运粮都不够。 商道有商道的玩法,士族购粮会通过豪商,少保可以让杭州大族参与买粮,转到外海,闽商同时入场,提价收粮。 闽商不为赚钱,甚至可以全部把银子塞给士族,填一把火,二次兜售,烧尽江浙豪商所有银子,让士族不停吃掉豪商,令双方彻底脱节。 豪商倾家荡产,只要利用他们,就可以在本地制造士族囤积舆论,把士族贪婪的嘴脸公布天下,此乃扒皮。” 卫时觉坐直,示意他继续。 “与士族的争斗乃一场名义争夺战,他们有世代积累的声望,少保有强兵,双方不会撕破脸,那就可以一步一步砍声望。 少保可重金悬赏,令读书人重释圣贤四民之道,塑造儒商治地功绩,戳穿士族虚伪本质,他们只有一张嘴,对乡土治理毫无功绩,借用乡贤庙塞入大量豪商,从脑海改造百姓认知,把所有怨气反噬给士族。 重释圣贤,有个巨大的好处,可以帮少保同时完成官选,赞同少保革新的士子,一定可用,能释注圣贤为少保开拓铺路之人,必定忠诚良士,提拔任用,聚拢全国革新的大批能人,此乃抽筋。” 卫时觉眨眨眼,不愧是制定‘明史’撰写思路的人啊。 高啊,又高又毒。 洪承畴看卫时觉眼神发亮,继续说道,“无论商战,还是文战,都需要时间,期间难免有混乱,少保已令士兵分驻县乡预防。 下官认为,只需要一招,就可以绝杀官场九成人,那就是:让县乡胥吏拥有兵权。 少保别误会,不是战争的兵权,是养兵缉盗。 下官也是读书人,可以肯定,九成读书人看不起丘八,但九成读书人梦想驱使丘八。 兵权的诱惑下,九成官员没有抵抗力。 不需要太多,哪怕只允许县乡官吏调动百人,哪怕只允许胥吏调动两三人,他们也会随时把士兵带身边炫耀,以期增加自我声势,方便官令执行。 只要士兵在官吏身边,就监视了他们,保护了他们,也保护了革新令执行,甚至还可以帮他们对付乡绅。 地方官会享受兵法护身的感觉,革新顺利执行,少保即可抽回兵权,那地方官也变成革新的一部分力量,且无比忠诚,此乃剔骨。 基层官吏脱胎换骨之后,少保即可把这些人推向全国,他们会主动示范一切,帮少保革新天地,重铸大序。” 高啊,更高更毒。 卫时觉伸出食指,“第一个问题,洪承畴,你认为商战和口水战需要多久?” “回少保,商战用不了多久,下官估计顶多一个月,舆论战需要三个月左右。” “第二个问题,粮食还在士族手中,舆论战期间,百姓会死多少人呢?” “回少保,革新必定流血,不见血民间感觉不到革新,下官认为可以把百姓迁徙到夷州、吕宋,他们死于开疆拓土,并非死于革新混乱,以下官估计,大约百万左右。” 卫时觉心脏都抽搐了一下,这家伙真敢说,“那士族和豪商最后如何处理呢?” “回少保,士族哪里都不用去,活着才有价值,家道中落,饥寒交迫,挣扎求生,可以让百姓嘲讽欺压、发泄怨气。 士族落魄而亡的结局是对世间最好的警示,再无人敢忤逆少保,他们残余的生命价值,可以护佑革新大序。”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洪承畴简直在给他搞回忆,不愧是帮主子定鼎半壁江山的人。 “洪承畴,你果然精熟三国,人性博弈不比奴酋逊色,你们真是一类人。” 洪承畴大惊失色,立刻下跪解释。 卫时觉摆摆手,“本官不是骂你反贼,人世间每个人均有两面,把忠诚面对一方,自然把恶毒背对另一方,洪承畴,你拿什么面对本官?” 洪承畴大礼参拜,“少保大志在前,下官牵马坠蹬,永作尾随,助少保革新天地。” 卫时觉点点头,“做提学官确实屈才了,可以到苏州听调,暂时先留下吧。” 洪承畴大喜,“门下叩见少保,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洪承畴,想必你心中的世界乃士归士、商归商、士商制衡同时,再合力制衡皇权。” “少保明鉴,儒士治国再无寸进,治国需要新途,西学乃舍近求远,工商获取治权,忠诚超越所有。” “呵呵,想法不错,本官决定,一个月后,福建闽南泉州、漳州、兴化三府开始革新,由本部幕僚带一万兵马执行。” 四人齐齐瞪眼,一瞬间如坠冰窖。 卫时觉轻飘飘挥手,“税赋中人乃缴税纳税,商人可以富裕,可以是大序一部分,与民治乃两回事,无论商人是什么身份,无论通过什么渠道,触及司法、兵权必死,没得商量。 诸位出身泉州,家家豪门望族,咱们自家人革新更快,给闽粤打个样,卫某很高兴与聪明人打道。” 第488章 商人永远胆怯 大堂安静无声,几人没动。 卫时觉也没走,戏谑看着郑芝龙。 郑芝龙领略过二板的手段,根本没他们的小心思,立刻躬身, “感谢少保器重,属下可以完成闽南革新,至少起步没问题。” 嗯?! 四人又看向郑芝龙,更加不可置信,更加害怕。 “哈哈…”卫时觉被他们的神色给逗乐了, “你们是不是已经想着对付卫某在朝鲜的本部幕僚了?哈哈,郑芝龙就是,没有人比郑芝龙更合适,谁都无法躲过一个姻亲带大军清算,阴谋诡计对自己有用吗?” 聪明如洪承畴,瞬间被生生死死玩了两次,此刻也呆滞了。 卫时觉喝口水,认真说道,“咱们是生意共同体,但这个共同体是卫某大军附属,不是真的理念一致,更不是姻亲或权力一致。 咱们合作太快了,你们不了解我,今天与你们说点肺腑之言,他日再到我身边钻营,勿谓言之不预。 你们能活着,能被接受,是因为你们是真商人,有自我做主能力的商人。 蒲氏的覆灭,闽商前辈吸取教训,给后辈留下宝贵的经商经验,团结一致,忠于乡土,融于王朝。 这很好。 为了人身安全,闽商大族有很多人入仕,也有很多人加入海防,文武同进,把自身融于秩序。 但闽商有个绝对的劣势,没有田产。 闽商也有个绝对的优势,脱离田产。 没有田产,就无法养活更多人,无法形成左右大势的实力,无法割据或闹事,自然不会被人防备,同样也不会被人重视。 脱离田产,就会专心商道,就会期望居安,害怕天下动荡,以最快的速度,臣服于强者,以最快的速度融入新的秩序。 这就是你们与郑芝龙一起返回的原因,也是洪承畴今日出现的本因。 田产是生存的底气,闽商绕不过这个死结,就算你们有万万银,有百万兵,也无法独自存在,靠势吃饭,看人脸色,始终胆怯。 活在这个世间,谁都无法独立于世存在,闽地山多,走私茶叶、瓷器运输远比江南困难,走私丝绸、棉布利润远差江南,所以你们是渠道商,生产离不开原料供应。 闽商在卫某眼里,与南商有本质区别,可能你们自己都没想通,你们是商道的一部分,可以随商业兴衰,但无法决定商业生死。 面对生死抉择,面前的诸位就是榜样,胆怯谨慎,逐利钻营。 你们明明赞成革新,又十分惧怕家乡率先革新,如此矛盾的一个团体,因为你们还没融入新的大序,还没在卫某身边获取权力,无端的恐惧让你们日夜难眠。 同进退是你们自我安慰的想法,卫某不可能与你们同进退,卫某一人之下,治权、武权、司法傍身,闽商敢吗? 不敢,你们自己都害怕被烧死。 对付闽商,实在太容易了,封地禁海,不准物资进入,不准进入官场,不用去管,自己就把自己憋死了。 正因如此,你们善于开拓,保持眼光清晰,善于交朋友,善于处朋友,出现一个聪明人,立刻会获得所有人支持,但一切都无法掩盖地理带来的胆怯。 洪承畴,你刚才说的那些策略,福建半招都接不住,卫某理解你们的焦虑,但你不能把恶毒转移给别人。 你的顶层思维有问题,说破天,革新是带华族换个活法,换个规矩,不是外族入侵,更不是将军争权,我不需要你这种自我局限出身的思维。 闽人是华族,南人不是华族吗?南人流血警示天下,闽人就不用流血了? 你投靠就投靠,做事就做事,为何非要用别人的惨烈来衬托你的正确?你自己好好想想,过于惨烈,过于恶毒,孤立于世,是不是把自己挤出秩序? 最快的效忠,最终还是会换来一刀,卫某无所谓,杀谁不是杀,但不能给天下恶劣的榜样,不能以北人的身份对付南人,更不能以闽人的身份对付北人。 卫某好不容易把自己变成华族之臣,脱离皇帝信臣之身,脱离文武属性,脱离地域局限,你又来让我自降身份。 在你眼里,卫某就是个皇帝信臣,就是个武权大将,还不如郑芝龙看的清楚。 东南西北皆明人,左右前后皆吾族,你的办法总结起来只有两字:自私。人活得太聪明,失去坚持,始终不是大智慧。 你的脑子对付阴谋绰绰有余,创造大势尽拖后腿,你的办法更加急功近利,每个策略都带着剧毒,革新不成,又活回去了。” 卫时觉说完了,只有一个意思,福建本来不需要动刀兵,你们来钻营,获得率先改革的‘奖励’。 是惩罚,也是警告,下次就是除族了。 洪承畴匍匐恭听,三人肃立倾听,韩石和房守谦眼神发亮。 洪承畴叩首,“少保字字珠玑,圣人之志,神辉耀世。” 卫时觉没理会他的马屁,扭头道,“韩石,带洪承畴交代一下秃驴的事,他比你适合玩间,掌控接下来的商战。” 韩石躬身领命,卫时觉又扭头对俞咨皋道,“卫某就算娶叶向高的孙女,对该杀之人也不会手软,别在我身上动着脑子,卫某不在是个单纯的将军了,要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卫某连十万水师的效忠都不需要,更不会稀罕福建水师。” “属下愚钝,谢少保宽恕。” 卫时觉又对郑芝龙道,“你知道他们今日为何没被惩罚吗?” “回少保,诸位前辈虽然与洪大人谋事,却没有透露半句计划。” 卫时觉点点头,“所以说闽商聪明,洪承畴若知晓南海之事,四族消失。卫某很欣慰,胆怯也让闽商知晓底线。既然善于开拓,那就继续开拓好了,别盯着我想事。” 众人齐齐躬身,“门下谨记!” 卫时觉起身,“郑芝龙,他们依旧害怕,你知道消除胆怯的办法是什么吗?” “回少保,律法秩序!” “没错,就是如此,投靠卫某可以给你们一世平安,绝不可能给你们传承保证,卫某对付士族刚起步,商族就上门了,不是卫某误导了你们,是你们的认知误导了自己。 打败士族,是为了制定律法,所以才选江浙十三府试验,否则天下同时革新了,哪里需要如此麻烦。 天下四民,本官不可能撇成四份全部亲近,持正方能公正,士农工商必须靠律法来保护,你们投靠我,想获得不一样的权力和安全,那就意味着别人不安全,与中枢权争一样,陷入泥潭了。 洪承畴说商人参与治权,这是你理解错了,商人是民,四民平等,任何人都可以监督律法,而不是让商人去掌握司法和兵权,那我革新了个狗屎。 到此为止,准备迎接混乱吧,郑芝龙,之前的命令不变,一个月后去闽南革新,干净才能做事,若有人抵抗、阻拦,净化掉他们,我相信闽南,革新速度定为天下之最。” …… 【闽商那些话,是作者一位福建同学的分享,古代社会,田产决定生存逻辑,地域之别很难一下消除,闽商没有割据条件,天然没有割据思维,向外开拓性很强,民俗均有传承性,千年经验积累,商业开拓习惯如今依旧是前端】 第489章 士族恐怖力量,不过一泡尿 这次他们恭敬走了。 洪承畴献策没有成功,被反向扒皮抽筋。 几人面对卫时觉,有一种光屁股的感觉,出门对视一眼,劫后余生。 洪承畴被韩石带去厢房看密档,顿时明白自己有多可笑。 卫时觉眼光始终盯着天下,没有南北之别,没有闽浙之别。 很多手段看起来血腥,但没有阴毒之味,单纯的凌厉。 房守谦问为何轻飘飘揭过,还苦口婆心劝说。 卫时觉只说了一句:闽商依附大一统,支持大一统,一切思维都在大一统基础上,闽商抱团是为了生存,与江南抱团争权夺利有本质区别,没必要打死,闽商也不是主要对手,控制就可以了。 今天就这么过去了。 相当于玩了个找茬游戏。 二月三十,更加安静。 城门旁边的告示栏有很多人看,但没任何人吃螃蟹。 百姓呐喊、欢呼、期盼,依旧没有力量,只能被动等待。 三月初一,卫时觉还在床上躺尸,就听到苏州嘈杂的混乱。 从卯时开始,到上午巳时,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嗡嗡嗡。 缎布窗户隔音太差了。 全是骂人的方言。 “乃么豁特!” “尼阻” “排皂!” “少保…嘘头哗先!” 大概说卫时觉吹牛,恶心,下流,让大家都倒霉了。 没人去做工,因为东主不开工。 没人买东西,因为要买粮。 没人去上学,也没人坐家里,止不住的恐慌。 饭馆、粮店全部关门。 带着钱氏等盐布杂货铺也得关门。 秩序突然就崩了,到处是乱糟糟的人流。 粮价飙升五六倍,粳米一石十两,糙米一石三两。 论斤买?没有! 一颗米都没有。 夏粮都被买走了,以后五年的也买走了。 少保说无田无税,地主把田产都收回去了,夏粮给的银子,以后缺粮更贵。 士绅豪商罢工罢市,瞬间制造了无数闲人。 百姓除了乱窜,完全没事干。 越传越恐慌。 到中午的时候,已传来砰砰打砸的声音。 高门大户全部关门,护院紧守内府。 官府同样紧闭大门。 若非有禁卫在城内,此刻就动乱起来了。 文仪气腾腾上楼,看卫时觉喝口粥又躺下,恼怒大骂,“这群混蛋,谣言编排的真好,还说地主往地里扔一颗米,也不算荒废土地,朝廷就不能论罪,百姓竟然也相信。 很多小商小贩气得在砸摆摊的东西,不停有人向衙门扔石子土坷垃,织造府更倒霉,门口被泼了一地粪…” 卫时觉扭头看一眼脸蛋气变形的美人,打了个哈欠,“百姓肯定有三五天的口粮,乡间百姓更多一点,这乱子为夫一泡尿就滋灭了,仪妹要想想,咱们发财了。” 文仪迟疑一下,还是气得跺脚,“觉哥听不懂,骂的太难听了,一群愚民,不知好歹,真不能对他们好。” 卫时觉被她逗笑了,“秋天若方便,带你去关外看看提刀子嘎嘎砍的世界,士族就这点龌龊,一点唾沫算个屁。” 文仪无奈,坐下依旧气恼。 她当然也被骂了,类比妲己、褒姒,这年头骂高门女最狠的话。 骂归骂,百姓的怒气还在自我身上。 这个时间点,海防无数士兵上岸,混合着水师、僧兵、步卒的大军千人一队,快速抵达各县城,到县衙驻守。 还有一部分士兵去往西边的关卡,直接堵死革新县府与西边的水陆交通。 面对执行军法的大军,官府都不敢吱声,更别说百姓。 不管笼子里闹腾啥,笼子都关了,里面的人还感觉不到。 三月初二,突然没有前一天混乱了。 百姓在消化,在思考,狂风暴雨的前兆。 卫时觉略感无聊,想去申氏别院逗徐弘基耍耍,反正大家都无聊。 他想错了,徐弘基现在很兴奋。 罢工罢市把徐弘基放到带头大哥的位置,卫时觉在看猴戏,徐弘基却变得更加高傲,南勋和士族都不在他面前随便说话了。 花和尚忙的团团转,收集四方消息,分析汇总,也没时间拍马。 一切都在计划中。 优势无敌。 三月初三,所有人在等百姓爆炸的时候。 躲着不出门的卫时觉反击来了,放开禁足的大员大儒和藩王。 粮食两天内陆续到。 百姓欢呼一声,感慨一句少保果然是少保。 不到半个时辰,就被现实打的哑口无言。 外地等候的无数士族和豪商代言人到钱府,疯狂抬价。 银子直接放到钱府大院。 少保不是涨价半成嘛,我们涨价六倍、七倍,运费也出,直接送到家里。 藩王眼冒金星,内心实在惧怕卫时觉的刀子。 没关系,让衍圣公孔胤植去汇总,咱原价赔给他,总不能强买强卖吧。 有理,孔胤植也忍不住一次赚十年的银子。 去巡抚衙门很顺利,卫时觉索要四千万两的赔偿。 给你! 钱府根本不放下太多的银子,藩王无奈,只能全部放到织造府。 下午的时候,已经能看到织造府的银山了。 阳光下十分刺眼,如同地狱摄魂的无常鬼,任何人看一眼,都感觉无力。 徐弘基入城,绕着织造府转了一圈。 墙头房顶有警戒的士兵,他们神色复杂,完全不知拿何种态度看银山。 徐弘基乐的哈哈大笑,这就叫吃撑了,看见银子就会吐。 苏州的百姓冷冷看着织造府,没有抢劫的欲望,银子又不能吃,但人人都掩饰不住摧毁的邪欲,一旦释放出来,燃烧天地。 钱府阁楼的韩爌看外面的场景,嗤笑一声,骂了句傻帽。 徐弘基一夜未眠,一人滋溜滋溜喝酒。 苏州就是个火捻子燃尽的药包,一旦冒出一丝火星,瞬间就蔓延江浙,神仙来了也难阻。 徐弘基亢奋等到天亮。 阁楼侧耳倾听,苏州果然乱哄哄的,失序的大吼大叫传来,让徐弘基脸色潮红,张开双臂感受士族的力量。 这是属于徐氏的力量,南国从此以徐氏为首。 亢奋到顶点的徐弘基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话,“公爷,苏州来了二十艘漕船,全是粮食,每户限购三斤,原价出售,按黄册购买,不在黄册的隐户没资格购买。” 徐弘基亢奋的情绪被突然滋了一泡尿。 转身勃然大怒,怒气直冲云霄,用劲力气嘶吼, “混蛋,哪个畜生背叛大家。” 花和尚下意识退后一步,“公爷,是水师的漕船,各县驻军也在负责卖粮,隐户再无可藏,这招真毒啊,士族底裤都被掀出来了。” 徐弘基一愣,苏州果然传来整齐的欢呼,根本不是吵闹。 一瞬间更怒了,双眼血红,一把抓住花和尚,咬牙切齿,“哪…来…的…粮?” “应该不多,听说是江西、湖广、河南、晋陕调来的余粮,可用不了三天,黄册就被摸尽了,比任何人统计都干脆。” “嘎嘎嘎…”徐弘基牙齿咬的嘎嘣响,“本公不信能支撑三天,马上去查,十倍粮价拦截。” 花和尚摇摇头,“公爷,这波来不及了,就算二百万石,也卖不了几天,少保在查户,顺带让驻军落脚,听说外海水师要回来了,南海的粮啊,再准备银子吧,我们必须跟,否则三天白扔了三万万两,连粮食都没看到呢。” 徐弘基如丧考妣,是得继续跟,但士族要开始吃豪商了,没搞定卫时觉,内斗先起,还不知多少豪商背叛。 第490章 最复杂的事最简单 商战不可能就这样。 对士族来说,商战很复杂。 与赔赚无关,立足之本,权力较量、传承搏斗。 对卫时觉来说,商战很简单。 买空卖空而已。 控制水路绕圈圈,也绕死他们了。 关键是要从商战中获取声望,获取控制力。 所以花和尚告诉徐弘基,外海可能有水师运来南海的粮。 迷迷糊糊的消息最可怕,不知底细,或犹豫落败,或失智崩塌。 徐弘基十指插入发簪,使劲挠头,显然很痛苦,情绪处于失控边缘。 楼梯传来愤怒的声音,“愚蠢,愚蠢的贱民,不可救药的蠢货…” 花和尚回头看一眼,申用懋唾沫横飞上楼。 老头气得头发都散乱了。 花和尚暗骂一声混蛋,你怎么能期望百姓饿肚子陪你们争斗。 百姓用自己的积蓄挣扎生存,还有错了。 申用懋看到杨六,怒气冲冲询问,“昨日藩王拿走多少银子?” “两万万六千万两左右,加上之前的损失,三万万没了。” “织造府有这么多银子?” “织造府只有一半,还有一半已经签押送出去了,藩王若把债务转给卫少保,谁敢不给?” 申用懋气得鼻孔冒火,“公爷,我们已经把银子放出去了,再有粮食,就得动所有人的老底了。” 徐弘基大起大落,气息有点紊乱,被吼得心烦意乱,“关键我们不知有多少粮啊。” “按最大能力准备!” 徐弘基吭哧一声,“最大能力是多少?家家都会犹豫,形不成合力,还是笑话。” 申用懋一愣,“公爷何意?” 花和尚在身后道,“申先生,公爷得考虑大局,若士族与豪商闹崩,等于给卫时觉送人,江南瞬间垮了,永生永世无法聚力。” 楼梯口冷哼一声,杨宗柏出现,“商人而已,拿走银子,随便他们去哪里。” 他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之前动用银子买粮,江南豪商的银子在江北士族手里,江北豪商的银子在江南士族手里,还有一部分在杭州互调。 事实上,豪商六成银子已经不由他们做主了,士族到底有没有动用自家银窖的银子,还是个未知数。 杨宗柏后面还跟着周延儒,“公爷,申师,杨兄,我们需要静一静,百姓现在能买到粮,但他们无法做工,没有收入,坐吃山空,就算卫少保有粮,百姓自己也撑不住,咱们这是两头堵,卫少保怎么可能随便赢。” 几人同时松口气,知道归知道,焦虑啊。 徐弘基一屁股坐在椅子中,听着苏州买粮的叫声,更加心烦,“杨六,你有什么建议?” 花和尚立刻道,“士族不能侵吞豪商的银子,还没到那一步,不要自入绝路,咱们可以换个思路,士族把家里田产抵押给豪商,这样一来,士族拿着银子,豪商拿着田契,大家齐心协力,干他娘的。” 几人眉毛齐齐一挑,田契是底气,可没那么简单,万一豪商后悔呢。 申用懋十指挠头,起步就是生死抉择,信任抉择。 徐弘基思索片刻,看向周延儒,“玉绳以为呢?” 周延儒摇摇头,“下官实在难以判断,杨先生是以外海有大批粮食估计,若外海没有粮食,士族与豪商交换田契,后患无穷啊,没有中人担保,到时候一笔糊涂账,很难收尾。” 徐弘基又犹豫了,他就是最大的地主,你不动,那就没人动。 若这么结束,闹了个笑话。 再次思索片刻,徐弘基恼怒一拍桌子,“杨六,派探子去外海瞅瞅…不对,来不及了…去想办法劫卫时觉的一个部曲审问。” 花和尚震惊看着他,“公爷认真的?一动手就没有转圜余地了。” 申用懋突然道,“有道理,不要去巡抚衙门,老夫给震孟一个口信,让仪儿回家一趟,把仪儿的护卫拿下。” 花和尚再次震惊,你们已经失智到如此地步了?利用外孙女都如此干脆。 申用懋看他不动,怒吼一声,“去啊!” 花和尚连连摆手,“诸位,咱别乱啊,先捋一捋,不论银子如今在哪里,总数是由咱们控制,公爷为大局着想,不愿撕破脸扣豪商的银子。 但又不能给豪商田契,士族不能把生死底线交给豪商,那咱就此打住,士族的银子有多少算多少,以小人估计,至少有三万万。 再说粮食,藩王和山东的粮食还没来呢,昨日估计,也就二千二百万石,且很多糙米。 再说水师,朝鲜、僧兵水师大约八百条船,南下一半,就算五百条,他们已经把俘虏押回来了,那就是三百条船运粮,加上福建海商、福建水师,七八百条船啊。 福船、鸟船运粮差距太大了,若南海有粮,一次性运回四千万石都有可能,如今来去顺风,两个月时间,还得收购,还得装船,咱们以时间估计…” 众人正听到结论,紧张等结果呢,花和尚突然住嘴了。 对几人纳闷的目光,花和尚一拍手道,“靠,去抓两个福建海商不就行了,用不着与卫少保抽刀子。” 众人眼神一亮,被自己蠢哭了,连连点头,“快快快,快去…” 花和尚扭头下楼,带两个密探入城。 内心不停大骂,既要又要的士族,面对任何战斗都太弱了。 玩别人的银子很干脆,到动用自己银子的时候,个个一毛不拔。 这世界就不能留这种人。 苏州城家家都在西郊码头排队,按坊领粮。 花和尚安排两个密探去看看放粮的现场,扭头去往巡抚衙门后面一条街。 连着穿越暗处两个别院,韩石与一表人才的洪承畴等候。 “浙江提学,少保麾下临时提调洪承畴,见过大师。少保说徐弘基需要商议三天,洪某认为他们三年也难有结果,洪某猜测,大师需要一个数字。” 花和尚眨眼看看他,一表人才,怎么看都有点阴气,扭头看向韩石,“这小子说了算?” 韩石点点头,“洪大人可以陪你去耍耍。” 洪承畴笑着再次躬身,“大师,最复杂的事最简单,关键不是数字,而是投放量、投放顺序,咱们不能如此结束,要把士族也同时结果。少保要的不是银子,是人心深处的力量。” 花和尚嘶牙咧嘴,“说人话!” “鄙人陪大师去玩玩。” 第491章 最简单的事最复杂 花和尚秘密转了一圈,没抓到闽商,遇到一个更有用的。 韩石目睹卫时觉与洪承畴斗智,小聪明在大智慧面前不堪一击。 猜测卫时觉让洪承畴处理阴谋之事,算是物尽其用。 花和尚在路上听洪承畴简单说了一遍,判断与韩石完全不同,不是卫老三要洪承畴做事,而是洪承畴要主动献祭自己。 卫老三与整个旧秩序为敌,脱离武勋身份,变为革新之臣。 洪承畴若想跟在身边做大事,就得学卫老三,甩掉出身,甩掉人脉,与天下为敌。 换句话说,又是个玩脑子的人。 花和尚与洪承畴先去西郊,百姓依旧在买粮。 水师先按照坊分开,然后坊正与胥吏再分,全程在水师和锦衣卫注视之下。 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快是买卖快,慢是核对黄册慢。 苏州两县的隐户应该不多,别的县乡肯定多,水师和锦衣卫大概很忙。 洪承畴看了一会,捻着胡须,笑呵呵道, “百姓糊涂愚钝,骂的糊涂,领粮愚钝,没有经历生死大关,始终难以像关外百姓一样,视少保为亲人、乃至家主,百姓还需要时间历劫,反正有时间,不如玩玩。大师知道少保会通过卖粮统计人口吗?” 花和尚摇摇头,“贫僧不过问小事,他一脑子主意,有时候会用,有时候不会用,谁知道他怎么用。” 洪承畴点点头,“少保拥有人间最大的选择优势,皆因卫少保在辽阳坚持,九死一生,持正面天,简单的事最复杂,人人都知道坚持就能拥有无法撼动的声望,可绝境坚持下来的人,自古不及万一。” 花和尚咧咧嘴,“贫僧虽然在寺庙长大,最讨厌酸儒和打机锋的秃驴。” 洪承畴诧异看他一眼,哈哈大笑,“所以没人比大师更会做间,您始终是个旁观者,无欲无畏,能看穿一切虚妄。” 花和尚一愣,“贫僧原来早成佛了,卫老三做英雄,真他娘的累,施恩还得挨骂,好人就活该被骂?” 洪承畴与他对视一眼,安静片刻,齐齐大笑。 做好人就很难了,还得承受无端指责和冤枉,两人用大笑来表示佩服。 既笑世人愚钝,也自嘲难以做到。 花和尚招呼密探回南郊,已经下午了。 又来了不少联系人,在地下团团转。 洪承畴家里参与海贸,他本人算士族,洪氏在浙江人脉多,自然与江南的人也认识。 “公爷,侯爷,伯爷,申师,董师,文师,周兄,杨兄…” 从打招呼方式看,花和尚就知道洪承畴是个阴人。 这是个心理游戏。 所有人都急吼吼的,他还彬彬有礼,不紧不慢。 一个小小的行为,展示了绝对的自信,十分讨厌,但说话也容易获得信任了。 洪承畴与周延儒同岁,洪承畴二十三岁高中进士,已经算天才了,周延儒二十一高中,还是三元及第。 两人也算同期读书人的代表。 南勋和申用懋等人对洪承畴的啰嗦均有点腻歪,周延儒却含笑虚请,“彦演兄,两年未见,近来可好。” “玉绳兄可是清贵的翰林官,洪某已沦为浊世之人。” “彦演兄说的哪里话,提学也在礼部,浙江两年,听闻彦演兄以才高识士,所选皆俊奇,为朝廷所器重。” “玉绳兄见笑了,洪氏也就在浙江有点世交罢了。” 咦~ 众人被两人如此虚伪搞得牙酸了。 申用懋的不耐烦都在脸上,更别说其他人。 周延儒轻咳一声,“彦演兄怎么会在苏州?” “别提了,洪某是提学官,突然革新,自然来探探风,少保真是好手段,风声没探到,感觉脖子凉,留下走走门路,哪知到处是绝路。” “呵呵呵,怎么会脖子凉,福建豪商大概很开心提高商人地位,少保身边不是有福建的海商吗?” “俞总兵毕竟是官身,福建水师不敢不听令,他只身到江南,只是个态度。” “咳~” 徐弘基实在不耐烦了,轻咳一声。 周延儒立刻问道,“彦演兄对罢工罢市怎么看?” “怎么看?”洪承畴反问一句,环视一圈,“诸位,这需要看什么?必赢局,还在看什么?” 周延儒立刻追问,“如何必赢?” 洪承畴摆摆手示意别急,“大员大儒被少保抽空正当性后,没法开口制造声势,士族脱离与士林合作的习惯,缺乏舆论支持,以致诸位莫名其妙的心慌。” 咦?! 众人齐齐坐直,是哦,缺乏那些跑腿的嘴替,亲自下场总是心焦。 花和尚低头挠挠额头,厉害,一来就能献策,一张嘴就能走心。 徐弘基轻咳一声,“洪承畴,你们闽商也被割裂成两半了?撇的开吗?” 洪承畴短暂思索片刻,摇摇头道,“闽商家族大多有官身,官场嘛,少保说啥都得应承,但面对革新,闽商为何要自断双臂?闽商一直是官场听话,海贸不止,谁做主也这样,换公爷去改革同样如此,撇成两半说不通。” 徐弘基眉头一皱,“那你犹豫什么?跑苏州做什么?” 洪承畴再次环视一圈,疑惑看向周延儒,后者马上明白他在担心安全,“彦演兄但说无妨,没有外人。” 洪承畴点点头,“公爷刚才说了个也字,那就是说,在您心里,认为江浙士族豪商已经被割裂。这可不行,战斗还在进行,莫名的慌张会互相影响,诸位聚在一起就是明证。 下官大胆说两句,这事不需要聚,各家去做就好了,聚一起也不可能向少保抽刀,如今已经赢了,继续赢下去就可以。” 申用懋轻哼一声,“你哪来的信心?” 洪承畴又道,“先别说下官哪来的信心,诸位哪来的慌张?下官再猜猜,诸位不知少保有多少粮,不知该准备多少银子,进而担心士族搜空豪商的银子,内斗先起,对吗?” 周延儒看别人不说话,他点点头,“确实如此,公爷为大局着想,不愿内斗,否则就算胜利,也得重新布局。” 洪承畴大大摇头,“必赢局里踌躇,实在让人痛心,真正慌张的原因,乃既要又要的贪婪,少保审案早已点破,还骂了一天,现在依旧死不悔改…” 众人脸色漆黑… 第492章 民俗智慧,区别明显 洪承畴看他们的挫样,站起来展开手臂转一圈,开始演说, “诸位,现在是战争,少保玩兵法,诸位玩心眼,少保决生死,诸位玩商战,心态手段不对位,犹犹豫豫,必亡于自身。 士族赢定了,不用管外海有多少粮,最终决定胜负的是时间,百姓不可能坐吃山空一个月,少保不可能救济一个月,所以士族和豪商都需要时间。 时间哪里来?当然是信任中来,把田契给豪商,但时间只有半年,约定原价返回即可。双方齐心协力,只要市场有粮,立刻吃掉,银子不重要,就算给少保十万万,他也吃不了一口。 这只是基础信任,诸位忘了更大的隐患,那就是少保把百姓与士族裂痕切开了,诸位要修补裂痕啊。 你们慌张,是因为你们跟着少保起舞,少保与天下为敌,诸位把百姓撇出去,让他们自生自灭,这不对,上当了。 诸位是乡绅,是本地士族,眼里不能只有本族,下人、伙计、佃户,都是诸位的兵马,不能把他们抛开,与整个民间割裂。 诸位要拉拢一部分百姓,与少保对垒,用人心消耗人心,让百姓下场骂少保,抵消期望革新的百姓希望。 总之,银子与人心都是战场,诸位舍不得银子,又不拉拢人心,那就是双输,犹犹豫豫,当然慌张。” 呼哧~ 听了心理大师的课,众人齐齐长吐一口气,暗道有理,就这么回事。 洪承畴再次笑着道,“这局已经迟了,少保统计了人口,下局不能再迟了,立刻让族人、伙计、佃户返工,但绝不开市。 少保不是定额卖粮嘛,诸位定额给自己人粮,别饿死即可,不留一粒上市,百姓没有其余物资,依旧牢牢掌控在士族手里,瞬间成为助力。 这不就赢定了吗?银子不重要,全给少保又能怎么样,等到一个月后,一石粮十倍价,三天就回来了,各归各家。 那些犹豫不配合的人,资产全部由公爷主持分配,江浙从此铁板一块,别说商战,别说革新,就是大兵压境,江浙何惧?!” 众人听的心潮澎湃,连连点头。 花和尚再次挠头,洪承畴戳破士族虚伪,马上给了一个补偿手段,这群猪就亢奋上了。 “不对吧!”刘孔昭突然阴森森的开口,“洪承畴,你兴奋个什么劲?闽人躲背后看戏,驱使南人去触碰刀口?” 众人心头一惊,齐齐看着洪承畴,等待一个答案。 是敌是友,一句话即可。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如丧考妣,“诸位马上就会知道,少保下令,闽南兴化、泉州、漳州三府革新,一个月后,大兵压境,比江浙更狠辣。”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莞尔,又突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 笑声莫名其妙,又十分痛快。 徐弘基抿抿嘴,“原来你们闽商心里急得跳脚,使不上劲。” 洪承畴悲痛点头,“银子运不过来,少保把船都抽走了,我们只能在本乡发力,少保这是把天下士族豪商切开,逐路出击,太恶毒了。” 花和尚该出场了,立刻大吼一声,“公爷,一个月啊!” 徐弘基一抖,“啥一个月?” 洪承畴立刻道,“海船一个月啊,外海当下肯定没多少粮,五百万石顶天了,诸位不需要犹豫,少保定额购买太耗时间,百姓没家底,得去求生啊,也没时间一直排队买粮。 少保统计完人口,肯定会放粮,立刻吃掉就行了。少保始终无法给百姓生存的手段,那稍微拖拖时间,百姓就是反对少保最大的力量,只要心齐,咱们赢定了。” 徐弘基蹭的起身,“马上通知所有士族,用田产收集豪商所有现银,准备吃下最后的粮食,谁不配合,本公与大家保证让他生不如死,咱们发动百姓,开启必赢局。” 众人齐齐高呼,“必赢局!” 洪承畴捻着胡须欣慰点头,被少保一顿削,差点以为自己很蠢。 还得出来与既要又要的猪聊聊,自信又回来了。 花和尚拿着徐弘基名章去安排密探通信,也是欣慰点头。 卫老三计划原本是迅猛吃掉豪商,用权力收拾士族,洪承畴这阴人一来,把士族降阶,与豪商捆一起了。 可以同时收拾。 士族的老底都掀了,失去土地,那就是个鸡崽。 商战时间延长,总体胜利时间却大大缩短。 属下传信,楼上却摆起了宴席。 徐弘基情绪忽高忽低,神经被锻炼出韧性了,自信又又回来了,举杯一圈, “先有杨六、孔昭、廷筠,再有玉绳、彦演,江南人才济济,兵法、生意、谋略、人性,各方面咱们都没有弱点,大伙一心,更进一步!” 众人举杯回应,“唯公爷马首是瞻!” “哎哎哎,过了,本公与诸位乃世交,大伙是朋友,江浙一体,闽浙一体,天下一体,这朝堂还得士族说了算,让一个武人做主,终究是乱七八糟。” “公爷所言极是,请!” 众人饮尽! 徐弘基砸吧砸吧嘴,突然悠悠一叹,“江浙有如此波折,皆因将军涉政,卫时觉散阶飙升,不文不武,又文又武,大伙本心存善意,连苏州被耍也没有反对,本以为皇帝知足,却纵容了邪恶,如今回头再看,一切都是皇帝的一个局,哎,大明朝的皇帝啊…” 众人狐疑对视一眼,刘孔昭轻咳一声,“公爷,咱还是别聊这个了。” 徐弘基立刻点点头,“是,别聊了,卫时觉与天下为敌,背叛出身,北勋再也不是他的后盾,南北勋完全一致,诸位若入京,本公写信安排即可,还得给朋友分润些银子。” 众人恍然大悟,皇帝官场赢了,也输了,天下文武彻底站一起了。 酒桌立刻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回到过去的习惯:跳过当下,展望未来。 黄昏时分。 卫时觉在巡抚衙门收到结局。 哭笑不得把密信推给文仪。 文仪拿起来,瞪大双眼道,“与觉哥站一起看,他们太蠢了,外公不应该呀。” 卫时觉伸出食指,凌空转了一圈,“当文武团结的时候,是否愚蠢精明,一点不重要,他们掌握世间资源,消耗百姓争权夺利,赢定了,于是他们习惯了,这就是内斗内行。 为夫跳出关外,拥有朝鲜、拥有僧兵,肃清外海,到南海找粮,他们输定了,这就是外斗外行。” 文仪怔怔点头,“这洪承畴,其实啥也没做,就是让他们相信自己。” “此乃民俗智慧,江南财富极致,痴迷于争权夺利,离开官场,他们没脑子。闽商却官匪军商一体,天然拥有超越地域的格局,天然拥有一定自主能力,身份转变起来,比天下任何人都快,尤其是洪承畴这样期望改变大势的人。” “夫君是夸他,还是骂他?” “既是夸他,也是骂他,闽商都一样,包括郑芝龙、俞咨皋、叶向高,为我所用就是大用,不能为我所用,就得斩草除根。” 文仪把密信折起来烧掉,“双方都认为是必赢局,那百姓就不会有大伤亡,却会被生生死死抛着玩,民心最终属于胜利者,夫君这两属下玩的真好,接下来做什么?” “放开苏州,让对手串联,我得保一把皇帝。先让内应玩着吧,咱们与闻真先生到乡下转转,世间的革新力量,从来不在官场,更不在士族。” 第493章 革新的正确姿势 三月初八。 卫时觉吼叫革新十天,放粮四天。 百姓少了六成。 毕竟依靠大族生存,被叫回去很多。 夏粮成熟了,好多地方开始收割。 这第一局太快了,眼花缭乱。 表面上看,卫时觉赚了点银子,革新输了个彻底。 百姓怨气越来越盛,依旧在骂,眼神盖不住的厌恶。 在百姓眼里,不纳粮就是个骗局,就因为革新,粮价涨了,家主按以前的工钱发,按现在的粮价给粮。 一来一去,做工一天,仅能获得一小勺米。 全家就靠这一小撮米吊命,还得做零工,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这么一来,革新所言的无税,比现在恐怖多了。 这不叫活着,只能说没饿死。 当然大骂。 那些家里有点积蓄,依旧排队购粮的百姓。 没有收入,丝毫看不到未来,排队的时候沉默,转头还是骂。 苏州城没卫时觉的生存空间,当然得离开。 他也准备听洪承畴所言,放弃定额放粮。 这些有点积蓄,家底又不太多的百姓,并非急需救济之人,最是滑头,得吃大亏。 卫时觉对地方官放风说巡视新政,离开苏州,将旗向南。 留下藩王、大员在苏州,随便你们蹦跶。 没有他这个靶子,百姓才能敞开骂,才能感受生死煎熬。 生死抉择才会思考,否则一直浑噩。 平日蒙头干活,心无二想,麻木机械,被大族训练成真牲口了。 家主一天不甩鞭子,他们就惊慌失措。 让人无语。 将旗向南是为了吸引视线,卫时觉顺着元和塘向北。 塘,这个字的用法过于宽泛。 是堤坝、是水池、是河渠。 元和塘是一条河,南起苏州护城河,北至常熟护城河,江南水网重要的排水、通航河道。 草长莺飞,天气很好。 河道没几艘船,卫时觉换了一艘小号货船,部曲一前一后距离很远。 两侧的稻田在收割,百姓很忙碌,很麻木。 卫时觉心情不错,喝口葡萄酒,还能吟首打油诗。 千姬怀孕后嗜睡,靠在怀中迷迷糊糊,文仪在身边翻看各县府收上来的统计。 小船就这么不紧不慢到吴塔镇。 等候的李闻真、赵南星、高攀龙、邹元标上船,继续向北。 船舱不大,承载极限了,千姬立刻换个位置,靠木板打盹,心态很好。 李闻真搓搓眉心,“一辞,乡贤庙需要翻阅地方志陈年旧档,孙普铮刑名录刚给写完序,老夫很忙啊,躲出苏州做事,你还找上门了,哪有工夫陪你溜达。” 卫时觉笑着给几人倒一杯葡萄酒,“闻真先生比晚辈还有信心,转一转心里有底。” 李闻真拿杯子饮尽,干脆又着急,“你缺什么信心?这革新已经在人心落地了,转什么呀。” “哦?闻真先生这么判断?” 李闻真哈哈一笑,“我们几人昨天还聊起你的革新与张太岳改革,人比人,气死人,越比较,越替张太岳惋惜。” “这是什么话?没必要拿晚辈贬低张太岳吧?” 赵南星接茬道,“也不是贬低,张太岳改革,在准备上浪费太多时间,到死都没达到你现在的程度,你这才十天,已经达到张太岳十年的目标了。” 卫时觉摇摇头,“不一样吧,张太岳做首辅总共也就十年。” 赵南星伸出手指,掰着指头数起来了, “隆庆六年,张太岳做首辅,获得慈圣皇太后支持改革,万历元年,上奏考成法,全国执行,开始选拔能臣,打造改革势力。 万历三年,考成法细则完善,右翼定鼎,左翼安稳,张太岳把皇庄交给武勋,拆撤京营,英国公为首的勋贵支持改革。 万历六年,下令重新编修鱼鳞册与黄册,考成法与一条鞭法捆绑。 万历九年,清丈完成,全国新增土地三百万顷,正式下令全国执行一条鞭法。 万历十年,张居正去世,万历十一年,考成法废除,一条鞭法失去监督,变为残民一条鞭。 张太岳一直在官场与各路势力争斗,权势威天乃表象,通过官场与士族博弈,掌握官员升迁,并没有接触力量源头。 少保不一样,辩论审案之前,就把一切做完了,甩开官场,褫夺南勋唯一武力,切割士族、豪商、大儒、百姓之间的关联,拥有绝对的名义。 张太岳终其一生,都没机会告诉百姓什么是真正的一条鞭法,少保已经做完一切,现在只需要执行了。” 李闻真接着点点头,“从张太岳看,你小子的革新乃最正确的改革姿势,绝不在官场浪费时间。 超过历朝历代的中兴之臣,说不准全国革新之后,民间会要求陛下重新换个国号,就算不换,历史也会记载,有前明、新明之别。” 卫时觉莞尔,“不可能,各有利弊,一切不好说。” 李闻真摆摆手,“现在的士族游戏不算,百姓就那样,你马上还会有大批银子,只要让物价回落,全国难有力量阻挡,地方更没有,老夫可以猜测,萎靡的三月过后,四月的江南绝对是新天,老夫入土之前能见证天地革新,非常欣喜。” 卫时觉再次笑笑,“闻真先生过于自信,确实如您所言,百姓经历这次生死折磨后,晚辈的声望暴涨,士族失去基础组织能力,算是破势了。 胥吏、读书人也会趋之若鹜,不惧官场使绊子,但距离文治的造势还很远。 张太岳在官场权争,有个好处,他获得大批改革务实之臣,晚辈三瓜两枣,总不能让士兵一直在地方驻守,晚辈也不可能一直镇守江南,更不可能用武将治理地方。 当下需要很多支持改革的下层官员,这玩意需要历练,不是晚辈一句话,他们就有能力做官,知府、参政、布政使、按察使等中层更需要经验。” 李闻真点点头,“那倒也是,这是个大问题,胥吏听话了,中间却缺少联动,士兵驻守时间太长,对未来不利。” 卫时觉叹气,谁说不是呢,锦衣卫和部曲很好用,但不能当官用。 李闻真看一眼旁边的文仪,突然眼神一亮,“你有几个妾室?” “啥?”卫时觉愣一下,立刻摇手,“这是最坏的方式,晚辈不想联姻。” 李闻真郑重摇手,“其实你只有一个妾室,朝鲜王、鞑靼女、幕府女都不算,祖氏、钱氏、京城的舞姬都是侍妾,只有文仪一个妾室,文仪出身文豪之家,偏偏文氏乃书画一派,你娶几个真正的书院大族之女,就可以联络到一堆务实之人。” 赵南星跟着点头,“有道理,江南书院非常多,有文氏的书画,有李氏的史家,有东林的政学,更多的是经学书院,但也有的书院不为做官,研究民情治理学问。” 卫时觉眼神一亮,跳过联姻的屁话,直接问道,“这是什么书院?” “刘宗周的蕺山书院就是啊,心学也有很多书院不为科举,史家也与心学合办类似书院,学生很少,但都在研究民情国事等治理学问。” 卫时觉还是没懂,“研究民情国事,不为做官?” 李闻真哈哈一笑,“儒士偏向官场,有些大儒是真儒,老夫就不稀罕做官呀,你要去常熟,那咱就去常熟转转,那里就有一家。” 第494章 我的革新大将,仓使卢象升(上) 众人解释了一遍书院的差别。 卫时觉也算长见识了,读书人当然会去科举。 但江南书院非常多,某些大族就不止一个书院。 竞争之下,各有优劣。 不能一概而论。 有些书院专门收集史家、水利、农学、兵事、致仕官员的手稿,几乎不教导诗词歌赋。 这些书院的士子都是出类拔萃的好学生,他们不担心是否中举,而是担心中举之后没有为政能力闯祸,会提前学习治理本事。 士林之中,把这种书院统称为策论书院。 它们没有经学书院的规模,甚至不如族学人多,外地人很少知道。 就是一些致仕官员、史家大拿、学派大儒互相交流的时候,会带三五个学生。 他们对外无法直接介绍自己,就会起一个名号。 传出去后,自然称呼为书院。 其实不是书院,更像文社。 这些大儒和官员后代保持实学教育特点,就有了影响力,但依旧严格控制学生。 他们经史为底、实用为基、实效为准。 跳出格物致知、和内心反省两种儒学派系,不谈义理、关注实例,不求正统、唯愿开悟,不求新意、唯重实用。 这书院不多,很难有盖过传统儒学的声势,导致名声不显。 收学生又很严格,非常看重天赋和心性,距离普通士子有点远,属于士林中的另类。 卫时觉听完,大大感慨。 就是嘛,儒学不可能专生产伪君子和权欲者。 宋氏兄弟那种专业的工学人才都有,当然有研究实务治理、社会规律的人才。 不用太多,三五个做表率就行。 下午申时。 小船来到常熟县城外。 西边是尚湖和虞山,风景秀美,令人心旷神怡。 李闻真指一指远处的一座桥,“唐代元和二年,苏州刺史开塘苏州和常熟,竣工后以年号改名为元和塘,那就是北端尽头,常熟护城河的走马桥。” 卫时觉点点头,“闻真先生十多年不出门,记忆惊人。” “狗屁,老夫常来这里,故友已去,都是晚辈了。” 卫时觉讪讪,旁边的高攀龙指着四周的堤坝道,悠悠说道,“一辞,这是杨涟做知县时候重修的堤坝,本地称呼为杨公堤。” “哦,杨师傅还修建了北面的水师营地福山堡,其实我就是想去看看福山的水师,汤宗晖还在那里等候。” 高攀龙皱眉,“你既然知道,不为当初在禁宫恶意贬斥大洪公道歉吗?” 卫时觉回头,“高师傅,按说您也是老师,咱能不能…” 李闻真一拍肩膀打断他,“云丛说的有理,对错分明才是大丈夫,你没有表示,常熟百姓对你也没什么好印象,不管杨涟截留税赋对全国影响如何,与常熟百姓无关,他们只知道,这里到处是杨涟的功绩。” “呵呵…”卫时觉干笑一声,“咱们去哪里?” “你来的太突然,常熟瞿、钱、徐、归、赵五家,老夫本想带你去赵家,但不知什么情况,有位老友还活着,是徐氏大儒,但他经常不在家,爱好戏曲,《红梨记》、《三家村老谈》他的杰作。听过吗?” 卫时觉一摊手,“也许听过,也许没有,反正从未听懂一句戏词。” 李闻真让跟随的下人入城,去找徐氏族人,打听徐家老头在哪里。 小船拐入尚湖,看看虞山的风景。 找人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有结果。 众人溜达了一会,眼看黄昏,小船拐上望虞河,准备到福山水师营地落脚。 刚走三里,对面迎来三艘漕船。 与前面开路的小船碰头后,立刻停船。 双方船头靠近,汤宗晖甲板躬身,“属下拜见少保。” 卫时觉对他随意离开营地有点不悦,“水师主官,肆意进入地方做什么?擅离职守,当军法论处。” 汤宗晖连忙道,“属下不为迎接少保,有个混蛋从江对面的南通闯关,打伤南通狼山水关两人,闯过福山水关,兄弟们一不小心又被打伤两人,属下担心这强人闹事,马上带人来追,刚刚捕获。” “漕兵?” “不是,力气很大,说话却文绉绉,他说自己是江北的仓使,到南通公干,想来常熟看看长辈,可他没有通关文牒,南通水关也无人认识,穿着劲装,无法证明。” “你可真替老子丢人,来我瞧瞧。” 卫时觉一边说,一边踏上漕船甲板,进入船舱。 一名身着劲装,皮肤白皙,身瘦骨大的年轻人,被绳子捆住,嘴里塞着破布。 卫时觉看一眼,立刻道,“不报姓名,鬼鬼祟祟,这身子练武有天赋,难怪被打伤,解开。” 汤宗晖知道他武艺高,下令水师放人。 年轻人甩甩胳膊,张嘴一口官话,“某真的是江南人,来看长辈,你们这些水师兵丁,都敢强拿官员了。” 卫时觉伸手,“官方印信拿来看看。” 年轻人眼珠子一转,“没有!但某认识小侯爷啊,他不认识某,常熟有认识的人,马上可以证明。” “鬼鬼祟祟,扔河里清醒一下。” 两名水师去拽胳膊,年轻人立刻道,“小侯爷,一会就有人来通知你了,某有急事,回头再说。” 汤宗晖还没反应过来,年轻人突然低头,在两名士兵大腿一拳,痛的两人啊啊叫,他立刻跳上堤坝,大笑一声,拔腿跑了。 卫时觉被逗笑了,这确实不像坏人。 年轻人刚跑出二十步,看前面还有人,准备举拳强闯,部曲呛啷抽刀横斩。 一道匹练闪过,年轻人怪叫一声,差点跳河里。 卫时觉大吼,“别杀他,拖回来。” 一边说,一边把汤宗晖拽开,站到堤坝堵路。 年轻人前后看一眼,可能判断卫时觉一个官员好欺负,扭头大吼一声,“得罪了,某真的有事。” 一拳挥来,卫时觉轻易就抓住拳头。 但…扭不动。 我去,好大的力气。 卫时觉顺势后仰,膝盖撞天。 嘭~ 膝盖顶到腹部,年轻人捂着肚子,痛得面色涨红。 卫时觉站直,刚想吩咐扔河里,李闻真出现,看到年轻人呵呵大乐,“建斗?你小子两肩力气,招式笨手笨脚,还想对付少保?” 第495章 我的革新大将,仓使卢象升(中) 年轻人突然被认出来,扭头看到李闻真,立刻挣扎爬起来。 “晚辈拜见外伯祖!” 李闻真哈哈一笑,指着他对卫时觉道,“少保,宜兴张渚镇卢象升、卢建斗,距湟里镇也就七十里,母亲是芳庄李氏,十二支之一,娶妻新安汪氏。” 卫时觉对年轻人眨眨眼,我去,卢象升啊。 卢象升看到李闻真身后的人,再次躬身,“晚辈拜见南皋公、景逸公、高邑公!” 三人竟然都认识他,赵南星问道,“你干嘛闯关?” 卢象升为难看一眼卫时觉,面色有点羞赧,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谁,连忙拜身,“下官户部主事、凤阳仓使卢象升,拜见少保。” 卫时觉看着他,一时不知说啥,轻咳一声,“卢象升,先说说你在干嘛。” “回少保,下官过年在乡,海匪肆虐,江防隔断,一时找不到北返漕船,无奈跑到常熟,上月中才过江,又困扬州府,听闻少保革新,实难北返,南通知县乃下官同年…” 李闻真突然打断,“别扯淡了,江南在行军法,小心被少保一刀砍了,你是急着见妾室吧?” 说完又对卫时觉解释道,“汪氏生孩子早夭,身子很虚弱,去年大病一场,给建斗纳新舅族之女,两人应该刚分开,正是常熟人,也是建斗师叔的侄女。” 卢象升脸憋的通红,“回少保,师叔发信风寒卧床,真的…” 卫时觉突然扭头,对汤宗晖冷冷道,“这就是你说的大江在掌控中?他来来去去跑了三次,还有人给送信,你怎么掌控?” 汤宗晖和几名水师将官立刻下跪,“属下该死!” 卢象升连忙解释,“少保,南通有两淮盐课司,下官搭乘都盐转运使司的船,官身可以乘坐。” 卫时觉没有理会他,对汤宗晖道,“常熟福山水关、南通狼山水关全部官兵罚俸半月,守备杖责二十,主将杖十,立刻执行!” 两名部曲上前,抡起刀鞘打汤宗晖,其他人无法插嘴了。 虽然没有勒令锁关,但宣布十三府革新后,官府都无法派船,大族的船来来去去都有通牒,且水师都上船查验。 像常熟和南通隔江相对的水关,最不好控制,得给水师醒醒脑。 卫时觉迈步回到船舱,卢象升低头跟在四人后面,进船舱看到文仪,再次躬身。 “拜见文夫人!” 文仪轻飘飘摆手,“建斗兄自学练武,已属天资过人,夫君武学幼官营出身,不要介意。” “不敢类比少保!” 文仪坐到卫时觉身边,随口解释道,“父亲在宜兴明道书院讲学三月,建斗兄当时求学,妾身随母亲在身边,认识卢氏。” 好家伙,江南这人脉无敌。 不对,卫时觉猛得抬头,“卢象升,你是东林?” 几人被他同时问的一愣,赵南星纳闷道,“少保很震惊?宜兴明道书院就是无锡东林书院的分校啊。” 李闻真跟着道,“也不算东林吧,建斗13岁在明道书院求学,16岁中秀才后就在府学挂籍,游学于武进、金坛、常熟、苏州,没有求学无锡。” 卢象升反而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下官确属东林,还在苏州东林的紫阳书院求学半载。” 卫时觉托腮问道,“卢象升,阉党去年是不是刚刚嘉奖你升官?” “回少保,吏部、户部确实嘉奖,并非阉党,下官乃六品督粮仓使。” 邹元标嗡嗡说道,“建斗,就是阉党嘉奖的你,东林在中枢已经无法调动官员了。” 卫时觉冷笑一声,“魏忠贤把内阁、尚书、侍郎等大员变为马屁精,中层大量提拔实务官,并没有因为东林关系打压,大明未来就靠这批人了。 卫某还从韩爌那里听说,魏忠贤把山西人孙传庭从吏部主事提拔为郎中,孙传庭却主动辞官了,皆因孙传庭乃东林御史王允成举荐,两人是同乡,王允成辞官时劝走了孙传庭。 你们十分清楚,陛下在提拔务实能官,却因私欲在动用人脉关系掣肘,众正盈朝的君子真是没做一件正事,一件都没有。” 三人被训麻了,讪讪低头。 卢象升站着也不敢落座,汤宗晖挨了十板子,下令漕船掉头去水师营地。 卫时觉噔噔噔敲敲桌子,叫三人回神,“赵南星,卢象升是其中之一吗?” “不是,绝对不是!”赵南星和李闻真齐齐摆手。 这可不能含糊,赵南星又解释道,“卢建斗是宜兴出类拔萃的实学人才,天启二年中进士,在户部观政半载,在通州的仓曹衙门督粮清查账本,是他主动请调仓使。” 李闻真也道,“建斗若跟江南钻营的人搞一起,他就是忤逆,他爹和祖父都是水利、财会、工学的专才,是府学夫子,怎么可能允许他在官场钻营,建斗就算在官场被打压,他回到江南也不愁,到处是人请讲学。” 卫时觉的下意识反应把几人差点雷倒,“卢象升不是出身寒门吗?” 李闻真惊讶,“你这是何意?寒门就不能出人才?” “不,晚辈是说,怎么听起来卢氏家境不错,李氏的照拂?” “胡说八道!”几人齐齐驳斥,这更不能含糊,人家有家学传承。 高攀龙也道,“卢象升乃东林出类拔萃的后辈,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祖父卢立志乃举人,荆玉公,曾任常熟教谕,两任知县,江南闻名的水利大拿、实学前辈。 卢象升父亲卢国霖,昆石公,无意科举,确实秀才,师从《万历会计录》修撰之一的周希公,杰出的财会专才,曾被吴氏、闵氏、李氏、赵氏等大族和南勋请教经营之道。” 卫时觉大骂,靠,记忆里全是误导人的东西。 这就是所谓的寒门,这就是所谓的私塾夫子。 那帝师也是私塾夫子,张居正就是大明朝最大的私塾夫子。 第496章 我的革新大将,仓使卢象升(下) 漕船去福山营地还得一会。 船舱的谈话稀碎,李闻真当然看出来了,卫时觉是想用卢象升,一时不清楚卢象升背后的姻亲人脉,不想拖出一堆关系。 但卢氏真不同,李闻真干脆给他讲清楚。 卢氏虽不是望族,却也传承清晰,唐代大诗人卢照邻之后,南宋时期,先祖卢湛任宜兴知县,籍贯从浙江鄞县迁到宜兴。 耕读之家,没有大员,千亩田还是有。 宜兴地理原因,依山傍水,两湖相临,有山地、洼地,典型的易旱易涝,一方面要修建堤坝,疏浚河道,防太湖、滆湖洪涝,一方面要精准调配灌溉。 这对水利设计、建设、调配是个巨大的考验,宜兴人世代都在与水闹腾,卢象升高祖父参与水利改建、扩建,到曾祖父已积累了相当厉害的水利知识。 祖父把学到的水利用在常熟、南康、仪封、句容等地,备受推崇。 水利学问与农学分不开,卢象升父亲在南京学习农学期间,拜师于张太岳麾下会计专才,细分江南田产种收效益。 老师突然去世,其父也无意科举,返回常州继续研究,各大族上门请教,卢父为了看各家藏书,一直在做私塾夫子。 卢象升就这样从小跟着父祖,学水利、学财会,中秀才后,精研财会、兵事,挂籍府学,却到处求教。 卢象升研习财会期间,恰逢东虏肆虐,天下都知道大明税赋出了问题,卢象升逐渐转向兵事粮道,江南缺少将门,就到史家藏书馆学兵法,自学武术。 卢父看他逐渐偏离家学和经学,大婚也无后,令他参加乡试,一次中举,接着去京城会试,又高中了。 东林当然知晓卢象升实学优秀,观政安排在户部,他自己又请调仓使,中都凤阳税赋比别地复杂,户部也是重用。 上任两年,理顺凤阳粮道,中枢嘉奖升职。 淮安仓专供凤阳,督粮仓使,实际兼任淮安府太仓副使。 卫时觉明白了,卢象升能靠一丢丢税赋建立一支向心力强大的军队,组织管理才是根本。 卢象升是个技术型官员,财会型帅才,他的忠义勇猛让人忽视了治军基础,没有人能单靠勇猛建立一支军队。 李闻真介绍结束,众人都看着托腮倾听的卫时觉,卢象升也有点紧张,面前的这位可能决定前途。 “卢象升,你比我大一岁,卫某已经好几个孩子,你得努力啊。” 卢象升被雷了一下,不明所以,只能躬身,“是。” “中枢嘉奖你督粮,并非多出税赋,而是你理顺了淮安、凤阳仓的账本,说说怎么做到的。” “回少保,账本是数字,作假很容易查出来,实地抽检核对,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作为起始点,多个点连起来清查,很快就能理顺,若非缺乏人手,下官半年就结束了。” “哦,看来你赢在财会基础能力。” “是,仓曹衙门官员不太懂账本,胥吏流于形式,若调集大商号的掌柜抽检太仓,下官估计任何一个掌柜都能做到。” “你怎么看待本官在辽东的军事行动?” 卢象升迟疑一下,“回少保,下官没带过兵,不敢妄言兵事选择,但少保前年在辽西出击,后勤调度办法对天下很有启迪。 分区、分队、分时、分点接力运粮,避免损耗延误,避免浪费兵力,随进随跟,不缺粮的同时又甩掉辎重包袱,若能运用到大规模战事,大明兵力投送能力可增加五百里。” 卫时觉换了个动作,耸耸肩道,“你是第一个看清粮道布置的人,从哪里来的消息?” “下官去年回京述职,在户部看到洪军门报送的消耗统计,时间地点数量非常清晰,并没有直接消息。” “有什么建议?” “下官不敢妄言兵事大局,有些事说容易,做到很难,朝鲜、登莱、辽西、东江的粮草分区,下面的兵堡也分区,少保从不纠结于账面是否合规,任何一处都可以随时供应任何大军。 不仅兵堡之间互相供应,东南西北战区都可以互相供应,表面上是权力,实则是粮饷总体调度能力,这需要绝对的信任基础,只有少保和夫人可以,孙阁老与袁军门也无能为力。” 卫时觉呵呵笑了一声,“本官麾下有个史家财会,这玩意说简单也简单,说难那也很难,关键是需要附身去较真,不务实、不认真,说什么都是空话。” “少保一针见血,财会就务实两字。” “本官明白了,这么说来,你在南通无事,靠近水关观察水师?” “是,下官闲着无聊,感觉水师变化很大,借着官衙身份在狼山看看。” “看出什么?” “少保如今给水师实发饷银八钱,比不得战兵,但也远超以往,且船工实发六钱,士气无话可说。检关失去暗处收入,士兵高兴,将官不一定,当下有锦衣卫、禁卫、步卒监督,他们若离开,将官一定会开始扣剥过往百姓。” “如何解决?” “下官有个不成熟的想法,粮饷分发脱离主管,每处检关领饷,抽签选出十名士兵到总关领饷画押。回到检关,再抽签士兵监督发饷,他们在发饷环节全是主官,那就没有主官,时间一长,就抽走了主官暗处指挥人做事的威望。” 卫时觉托腮想想,不置可否,“你这办法避免了大规模贪墨,却极易制造小圈子。” “确实如此,还需要与少保革新之策的户籍对应,检关士兵得调动起来,三月一动,轮值不准回家,不能像如今一样,在检关落地生根,士兵把检关当靠山吃山的营生。” 卫时觉点点头,这眼光精准,“卢象升,江南革新失败了,人人在骂本官,想必南通也是如此,否则你很难搭乘盐运司漕船,你怎么看革新?” 卢象升眨眨眼,“失败了?这才刚开始,一旦执行,士族豪商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罢工罢市,本官顶不住半个月。” 卢象升突然笑了一声,“回少保,您已经赢了,赢定了,您赢在选择,赢在策略,如今的士族挣扎,是在您的选择之内做选择,是在您的布局之内空消耗,越挣扎越分散,对您越有利,下官可以肯定,一个月内就结束了。” “咦?!为何如此肯定?!” “各县的驻军啊,少保在用士兵兜底,但士兵却很悠闲,一点紧张感都没有,说明他们没有收到动手的命令,那您自然有超越刀箭的能力,对照一下关外,您把江南、山东、辽西、朝鲜、倭国、各地藩王,全部连起来了,有不可想象的全域粮草调度能力。” “哈哈哈…”卫时觉仰头大笑,“卢象升,你不用回去了,你来控制一下调度过程。与妻妾团聚,给你卢家开枝散叶吧。” 第497章 大明朝的实学教育 卫时觉这趟收获不错,当下急缺一个王覃。 没有‘总掌柜’,就得自己上。 朝鲜那边无法抽身,这边找到一个卢象升,突然发现江南有很多卢象升。 漕船行到一半,转向常熟县城,直接去文社。 卢象升把卫时觉随身携带的黄册人口统计数据看了一遍,说了一句老头们没注意到的事。 “江浙十三府革新,南直隶和浙江都被一撇两半,南京原本是江南官场和物资调度中心,少保简单一个布局,士族无法聚合,必须驻守苏州盯着您思考,必定随您乱舞。 实际上,杭州、苏州、扬州同为调度分区,整体而动,没有中心,到处是中心,南京变为偏远之地,最难的地方反而最快解决了,已经赢了,接下来是海量的人口、田产、人事、税赋、商贸统计,全是财会问题。” 啪~ 李闻真一拍手,“建斗在湟里蒙头钻研兵法一年,你爹说浪费时间,如今才能看出好赖,兵法带来天然的格局。” “外伯祖过奖,其实是本账,一家一户是账本,一县一府是账本,全国全域也是账本,少保缺粮,但把粮转起来,可以滚雪球,苏州万万两白银就是最先滚到的雪球。” 赵南星拍拍他肩膀,“建斗,在你眼里,少保革新没有弱点?” 卢象升看一眼卫时觉,清晰说道,“布局上的弱点少保可以随时补足,但一切事务皆由人来处理。 对照一下张太岳的改革,少保优势乃即将拥有足够的基层胥吏支持,缺乏区域协调官员,必须缓慢培养,这与革新进度不匹配,确实需要士兵来兜底,但又会带来兵权滥用的隐患,不得不取舍。” 邹元标追问道,“取舍是什么?” “少保两个解决办法,一是联姻,二是亲自镇守,两年内不能离开。” 四个老头同时微笑,李闻真道,“一辞,这是世人普遍思维,无论是谁,都需要信任和人身安全,尤其是沉默传承的实学体系人才。” 卫时觉依旧没有接茬,盯着卢象升问道,“你的四个弟弟学问如何?” 卢象升一愣,“下官只有两个弟弟,二娘有孕,还未生产。” 卫时觉挠挠头,“把你爹和弟弟叫苏州看看。” “不可!”李闻真和卢象升齐齐拒绝。 李闻真哭笑不得,“一辞,建斗是本地人,他不可以做地方官,只能随奉钦差,一个就够了,卢氏子弟决不能再要了,调到他处也不可以。不仅会把卢氏变为靶子,还会让世人以为卢氏依附卫氏,招揽变为豢养,实学人才会更加抗拒。” “吭哧!”卫时觉被逗笑了,“人心真难琢磨。” 李闻真也叹气一声,“建斗的字是他祖父而取,斗,既北斗,天帝之车,秩序与准则的象征。 《史记·天官书》曰: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乃天地纲纪。 卢兄取建斗,意为刚正务实、准则照身;定序扶危、天文为象。” 卫时觉悠悠道,“就是树立北斗的准则,以己为标匡正秩序,听起来比卫某的一辞大气多了,我得换个字。” 众人哈哈大笑,气氛不错。 常熟五家,瞿氏先祖乃史家出身,瞿景淳是《永乐大典》的总校官,瞿氏之后偏离了史家,转向工农实学、天文水利研究,所以父子俩被西学吸引信教。 钱谦益的家族,奚浦钱氏乃经学传家;归氏乃诗文传家;徐氏热衷于文化商业,就是戏曲收集推广;赵氏乃江南藏书家之一,工农商什么都研究,当代家主精通医道,《仲景全书》的校订勘刻人。 五家祖宅都在镇里,别的地方有实学教育,常熟望族不甘落后,他们也联合搞实学,书院选在常熟县城赵氏别院辟地,逐渐变为藏书地,脉望馆。 卢象升的师叔陈氏就在这里,与卢氏一样,是常熟的‘寒门’,并非大祠望族。 县城的城门早关了,汤宗晖联系里面的驻军和锦衣卫,一行人戌时来到脉望馆。 占地三亩的大片石木房屋,比李家差远了,但全是二层。 常熟有很多书院,脉望馆不对外,旁边有个三进院子,没有门匾,大门不开。 李闻真的下人没联系到徐氏,卢象升在这里学习过,他轻车熟路带众人转了个圈到偏门,敲门让门子去隔壁脉望馆通知人。 只有一个门子,这院里没人。 几人进入前院,卢象升带到客房,慌忙招呼,“少保见谅,赵氏先代家主去世没几年,如今家主也重病,都在隔壁,这里比较冷清。” 卫时觉当然没什么说法,突然而来,人家也不可能举门欢迎。 李闻真负手在院里转了一圈,回屋黯然说道,“这名字取的不好,应该换一个。” 邹元标摇摇头,“那您可要他命了。” 卫时觉纳闷道,“什么名字?脉望馆?这不是上古神兽吗?” 几人同时对他眨眨眼,没有说话。 卢象升低声道,“少保,脉望是蠹鱼,即蛀虫。” “嗯?还有这么说自己的?” “您理解错了,不是说自己蛀虫,蠹鱼三食神仙字,则化为此物,名曰脉望。您可以理解为鲤鱼跃龙门,世上哪有轻易跃龙门,外伯祖是说,赵氏把自己比作蠹鱼般浸淫于书籍,却啃食不到神仙字,反噬命格,以致接连重病短寿。” 卫时觉一摆手,“什么乱七八糟。” 卢象升笑笑,这没法说。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建斗师兄!” 卢象升惊喜回头,一个与他年龄一般大的年轻人,“楚屿?!你怎么来了?!” 年轻人黯然,“小弟与师父来三天了,赵师伯病重,医不自医,师伯很痛苦。” 刚说完,看到屋内其他人,立刻躬身见礼。 卢象升趁机说道,“少保,余姚朱之瑜、朱楚屿,松江朱永佑先生、大学士张肯堂、大宗伯吴钟峦的弟子,潜心古学。” 卫时觉惊讶看着年轻人,实学思想家,圣人朱舜水。 原来你们与官场的儒士真是两张皮,通过史家、藏书家才能串起来的实学传承。 第498章 一张皮、一碗水(上) 主家派朱舜水来见礼,并非卫时觉的原因。 赵南星、邹元标乃东林三君之二。 在这里不受欢迎,声势又很重,惹不起躲得起。 一时间不知如何欢迎,又是晚上,派个弟子过来先看看。 瞿钱归徐赵,常熟五家,正是文明传承中经史子集的地位。 前三家是经史,后两家是子集。 钱氏长辈虽然也在脉望馆,但钱谦益诗文过盛,又追求权力,到常熟的都是些官场嘴炮,脉望馆不欢迎这类人,这一代渐渐疏远了。 瞿氏又信教,与天下大儒对喷,带来的还是杂乱。 所以当今脉望馆就是归徐赵三家常驻。 藏书阁后院,世交亲朋、学派好友一堆,正屋挤不下,厢房住满人。 家主病重已经半个月了,病上加病。 一开始乃缠腰火龙绝。 这病听起来就要命。 腰间皮肤感染发炎,起满水泡,顺着经脉蔓延,如火龙缠腰,钻心灼痛,不能站、不能躺,硬挺着熬治。 二十年前,这病是绝症,现在不是了。 家主既然精通医道,且勘刻了《仲景全书》,那就有医道的朋友。 两个医圣妙手可以治疗。 一个金坛人,一个常熟人。 一个着作《证治准绳》,一个着作《神农本草经疏》。 两人都在医堂潜心研究病理,同时发现马齿苋可以治疗缠腰火龙绝。 马齿苋乃天南地北常见的野草,普通百姓不需要找郎中,就可以随手治疗火龙症。 万历下旨奖赏,邸报传天下。 前一个去世十年,后一个叫缪希雍,就在后院。 医不自医,在缪希雍和赵琦美身上出现了。 赵琦美身患缠腰火龙绝,自用马齿苋不见好,缪希雍又来给喝中药,用防风、当归、天麻等药辅助治疗。 这是超越世界四百年的先进治疗方式。 赵琦美水泡好多了,却不幸引发穿肠痧(菌痢)。 更加要命,腹泻脓血,剧烈腹痛,若非这老头身体基础好,若非家境不错,若非缪希雍就在身边随时换药,根本坚持不了三天。 千金方、本草纲目都说石榴水可以治疗痢疾,但药效凶猛,不适用于重症,会直接汗崩脱水而死,一个时辰就送命,喝水不行,越喝死的越快。 用药让老头亢奋,精神清晰的承受痛苦,还有医不自医的心理痛苦。双重夹击,把老头折磨成鬼样子。 让陆续赶来的亲朋悲痛无语,都在送他最后一程。 后院的人挤在厢房打盹,朱之瑜带着李闻真而来。 众人看到他,惊呼一声,又黯然低头,没有跟着到正房。 屋内很呛人,屎尿味、血腥味、药草味、烧酒味。 又不能开窗,李闻真进门就被呛得向后仰了一下。 迈步到卧室,更加呛人。 里面坐着几名家眷,还有脉望馆的常驻名士。 赵琦美被扶起来,脸色灰败,奄奄一息的样子,还强硬对李闻真躬身,开口竟然不磕绊,“惊动前辈,您不该来。” 李闻真到身边拍拍老头肩膀,“六十了,咱也不亏,老夫不知你重病,恰逢其会。” 赵琦美瞬间轻松,靠在被子呼哧呼哧喘气,旁边陪着的长子道,“若祖父知晓好友硬朗,一定很高兴,父亲三天前还说,闻真前辈参与革新,史家入世,总有不一样的结果。” 李闻真环视一圈屋内,微笑问道,“你们如此认为?不见得吧?” 一人躬身答道,“闻真先生,革新可以处理税赋问题,却也带来更多的问题,权力矛盾一旦蔓延到民间,更加混乱。 少保为工坊找了个出路,却也放纵了财富蔓延,晚辈可以想象,用不了三年,财富如洪水淹没江南,一个欲望更加不受约束的世界。 急速的繁荣会带来急速的萧条,如同赵兄火龙缠腰,医不自医,少保解决了当下,放纵了未来,谁又来革新呢。” 李闻真点点头,“难怪老夫不见你们到苏州,判断当下,预测未来,却没有想到手段,让你们选择保家,实学世家一代一代传承,自我塑造高傲,不入世,还叫什么实学。” 搭话的人一愣,“闻真先生,解决一道绝症已属难得,谁能解决绝症带来的绝症?” 李闻真轻哼一声,“时间可以证明一切,不去解决,永远无法解决。” “您说的有理,既如此,晚辈等人也无需掺和。” 李闻真冷脸,“所以你们参与囤粮?真丢人。” 此人并不惧怕他责问,再次说道,“立身不会错,囤粮是为了族人。” “你们也就三五年的眼光,还不如闽商。” “闽商乃天下另类,他们可以做商人,做官员,做匪,做军,永远有选择,永远没退路。” “哈哈哈…”李闻真被逗笑了,“今天不行,估计明天也不行,后天咱在脉望馆辩论,让你们知道一下,什么叫未来,老夫反正无话可说。” 众人对视一眼,赵琦美儿子犹豫说道,“前辈,恐怕不行,您回湟里,后辈们会去请教。” 朱之瑜这时候才开口,“有人可以治疗赵师伯的病,不需要太久,半个时辰就能见好,一天就能痊愈。” 众人眼神齐齐一亮,“谁?” 缪希雍也惊讶道,“哪里的圣手?” 朱之瑜看一眼李闻真,摇摇头道,“建斗师兄在熬药。对方说穿肠痧不到咽气就能医治,赵师伯最快明晚就行动自如了,还说…生与死之间,就差一张皮,有时候是脸皮,有时候是一块石榴皮,天下万事,有时候只差一碗水。” 众人莫名其妙,缪希雍却大大皱眉,“千金方和本草纲目都说石榴皮治痢,但药效过猛,汗崩而亡,适用于初期,现在与杀人无异,喝水根本没用。” 李闻真没有解释,拍拍与他说话的人肩膀,“钟峦啊,你实学出类拔萃,却也流于口舌,不入世的实学,叫屁的实学,你们一边说经世致用,一边踌躇不前,与空谈君子一样。” 这话很严重,当下也不是反驳的时候,赵琦美儿子无奈,“前辈休息吧,晚辈招待不周,不敢让您看到父亲落魄的样子。” 李闻真拖椅子干脆坐下,指着众人一圈,“人若为脸皮而活,不仅累,确实废物。” 众人以为他接连送走赵氏父子,悲痛之下胡言乱语,无人反驳,沉默了。 卢象升很快端着两碗水进门,“赵师叔,您喝下去就能察觉效果。” 缪希雍看一眼,石榴皮熬水,还有一碗盐糖水。 正要说石榴水喝下去会很难受,李闻真直接拿过碗,“别啰嗦了,要死了还怀疑别人,就是一碗砒霜,也比你们坐着等死强,快点喝下去,不然天亮送终了。” 来自长辈的关爱如此直接,被折磨麻木的赵琦美感受一丝温暖,示意儿子接过来。 儿子难以选择,李闻真干脆跪在床前,喂赵琦美咕咚咕咚喝下去。 房间针落可闻,赵琦美闭目一刻钟,打了个嗝,说了两字,“口渴!” 卢象升连忙把盐糖水递过去,李闻真再次喂着咕咕喝完。 赵琦美额头很快开始出汗,一出就止不住了,瞬间汗如雨下。 碱素杀菌嘛,肯定见效快。 过一会又说口渴,李闻真直接拒绝,“不行,两刻钟一碗,必须是盐糖水,不能喝其他水,会让肾脏崩溃,治病成杀人了。” 众人也只好等着,卢象升与家眷又去熬了一碗温水。 就这样,众人全部守着,两刻钟一碗水。 赵琦美很难受,万蚁噬心,内腹很痒,却不是疼,而且他肚子空空,拉无可拉,如同泡水里,亢奋、难受、饥饿、乏力。 天色越来越晚,众人的眼神越来越亮,赵琦美累的说不出一个字,人却变红润了。 缪希雍摸着脉搏呢喃,“原来补充体力的盐糖水得控制量,多了不行,少了不行。” 到寅时,赵琦美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了。 众人不可置信,生与死,真的差一碗水。 ………… 【这法子只对感染的急性细菌性痢疾好使,古人早发现石榴皮可以治疗,但无法控制皮碱浓度,随便吃药会让人肾脏衰竭或脱水而亡,体弱的人一个时辰送命,身体好也扛不住两天,治疗痢疾就是摇骰子。经脉注射,1-2个小时就结束了,疗法简单,不等于容易治疗,家里有患病经历,都会后怕,上世纪卫生条件不好,经常有细菌性痢疾,现在很少很少了】 第499章 一张皮、一碗水(下) 三月初九,常熟脉望馆气氛一变。 厢房的实学人才们,都在谈论革新会造成秩序紊乱。 谈论卫少保傍着强军,强推改革。 他们提出很多问题,也很实际。 工坊缴税,那就是工坊大行,天下物资翻倍,卖给谁啊? 降价是死,不降价也是死。 粮食大调动,那就是粮价崩塌,谷贱伤农,今日有粮,意味着明日严重缺粮,易子而食,人口下降六成以上。 有田有税,无田无税,田产大降,无数人世代积累变为一场空。 不收丁税,人员流动,抢夺劳力,工钱混乱,刑案不断。 废除宗族治乡,哪来的刑名?冤案累积,百姓暴动。 士农工商平等,商人会用税赋买权,进而囤积居奇,你不可能控制全国,到处是星火。 胥吏入编,官场膨胀,到处是钻营的人,治权泛滥。 …… 都是聪明人,都能预估问题。 大军解决不了任何一个问题。 结论是革新比保守更可怕。 无法在官场阻止,必须用粮价阻止。 嘭~ 乾清殿的朱由校把一沓奏折扔给魏忠贤,十分苦恼, “这些混蛋只会提问题,从来不解决,他们就是害怕田产缴税,就是想世代保留富贵,虚伪至极,好似他们有多圣贤。” 魏忠贤把奏折捡起来放一边,“陛下,消息回京四天了,中枢非常混乱,人人都知道官场无法阻止卫少保,开始制造舆论,发动天下势力。” 朱由校捏捏眉心,“这哪里是制造舆论,人家已经在反击了,卫卿家不回京,他们还不放过朕。” 魏忠贤犹豫道,“陛下,齐党和顾秉谦等人…也不看好卫少保如此刨根大动。”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说了句意外的话,“朕也不看好!” 魏忠贤大惊,“那…” 朱由校摆摆手,“他一定会执行,但不是我们想象的方式,他没有宣布执行时间和标准,刻意回避执行顺序,是了逼出反对之人,是为了吸引火力,他只允许京城吵吵,不允许京城下场,这是在保护朕和皇儿。” 魏忠贤倒了一下关系,顿时明白了,“卫少保让他们自己先干架?” 朱由校点点头,“干架与改革在同时进行,总之这些革新条款,一方面是告诉百姓未来,一方面是逼迫反对的人马上动手,别在官场玩权争,顺带打基础、聚拢臣子,他还没说未来的秩序呢,那些人就怕的要死。” 魏忠贤歪头想想,不由得感慨,“回避执行顺序和标准,卫少保绝顶聪明。” 朱由校哭笑不得,“他已经告诉你了,才反应过来?他说十三府试验,把南直和江浙撇开,把藩王和地方撇开,把士族和豪商撇开,一张皮一张皮掀开,就是杀掉世界的方式。” 魏忠贤讪讪笑了一声,“奴婢愚钝!” 朱由校点点头,“能陪他玩的人还真没有,赶紧找禁宫的暗子。” “是,奴婢片刻不敢放松!” 朱由校甩手返回后宫,到坤宁宫听到小孩的哭声,回头看一眼太阳,心情大好。 皇后抱着孩子哄,旁边的几名宫女灌奶,来回摇晃降温。 朱由校进门伸手,“朕来抱抱,马上百天,皇儿就能出门溜达了。” 皇后把孩子递过去,“孩儿饿了。” 朱由校抱到怀中,孩子还在哭,哄了两下没效果,皇后又笑着接过去。 宫女用陶壶肠嘴灌奶,递给皇后。 放小孩嘴边,立刻啧啧啧吮吸,不哭了。 朱由校看的大乐,“天下要想安静,就差这一碗奶。” 皇后示意宫女出去,低声道,“陛下看起来很烦,外面一定很吵闹。” 朱由校惆怅叹气,“是啊,很吵!” “吵就对了,他们害怕了,没法应对少保。” 朱由校挠挠头,“这不是杀人越货,总得有个过程,卫卿家把自己变为靶子 ,接下来还会一直做靶子。” 皇后点点头,“卫少保没有忠心,也有大忠心。” “这话准确,他不听话,所以他不犯错。” “呵呵,陛下更准确,别人若听到,以为咱们夫妻变傻了。” 朱由校摸摸儿子的小手,喃喃说道,“朕的儿子,得出去啊,不能被困住了。” 皇后没法接茬,气氛黯然,却又很温馨。 孩子喝饱,立刻进入睡眠。 朱由校越发感觉这天下就跟婴儿一样,只会张嘴索要。 出了坤宁宫。 还有两个后妃有孕,在后花园晒太阳。 朱由校与她们聊了一会,顺腿出了玄武门。 皇城的开阔让皇帝伸懒腰,长出了一口气。 面对万岁山,询问身后的内侍,“宣城伯在做什么?” “回陛下,好像要做祖父了,在府里没出门,永康侯在御马监。” 朱由校点点头,“卫氏开枝散叶,好兆头,看来家观香火不错。” 皇帝自言自语的话,内侍可不敢接。 朱由校左右瞧瞧,东边是印绶监,西边是琼华岛。 他觉得憋闷,当然放弃东边的局促,迈腿到西边。 出乾明门到承光殿,身后多了二十个武监,迈步通过石桥上琼华岛。 西苑湖水荡漾,绿草发芽,青墙倒影,天地宽敞又充满生机。 朱由校脚随心动,一边迈步,一边吩咐道,“传令尚膳监摆桌饭,去文华殿通知首辅,朕请他吃顿饭。” 两名内侍去传令,朱由校继续溜腿转圈,很快来到北面的陟山门。 石桥边停着五艘龙船,内侍正在检查装扮。 皇后决定百日宴在龙船招待女眷,提前在准备。 朱由校突然发觉冰消后还未乘船游西苑。 迈步直接上船,让龙船去南边,摆宴与叶向高说几句话。 内侍当然不敢阻止,这里是个直水道,朱由校站在船头,看着两侧景色,心情越来越好。 很快抵达南边,龙船开始拐直角弯。 等待龙船调整航向,朱由校感觉脚下有点歪,双手抓住栏杆… 旁边突然传来大叫,“陛下,陛下,快跳下来…” 朱由校纳闷回头,差点吓出魂,前面没有参照物,这一回头,发现龙船瞬间倾斜,跟随的内侍跌倒,咕噜噜滚一边,船身越来越歪。 距离岸边不到五步,岸上的武监对皇帝大吼,“陛下,快跳,快跳…” 朱由校给懵住了。 前方突然传来叶向高惊恐的吼声,“陛下,陛下…” 朱由校扭头,叶向高失足从太液桥奔跑,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还挺快。 龙船已倾斜到最高点,朱由校扑通落水。 距离岸边近,水深大概一人高,岸上的武监都被宣城伯训练过水性,跟着扑通扑通跳水。 叶向高跑过来,立刻涉水,推开内侍,一句话没有,拽着皇帝就向岸边拖。 朱由校被七手八脚拽到岸边,回头看一眼倾斜的龙船,咳嗽两声,哈哈大笑,“叶卿家,不到十步远,朕都被你拽倒了,你看你,全身都湿了。” 叶向高十分后怕,呼哧呼哧喘气,看着倾斜的龙船有点呆滞,听到皇帝说话,机械抬头,“陛下,您不冷吗?” 朱由校历劫,人还兴奋着呢,闻言不禁打了个寒颤,展示他的木工学问,“三月天,确实冷,龙船半年没动,拐弯就失衡,看来底舱木板松动漏水了。” 第500章 皇帝的参与感 一刻钟后。 朱由校到琼华岛值房,广寒殿遗址,万历七年坍塌,再未修过。 更换衣衫,擦干头发,就在屋里烤火。 魏忠贤上气不接下气跑来,先递给一壶酒。 皇帝喝口酒,歪嘴轻笑一声,睥睨、不屑、冷冽。 魏忠贤犹豫开口,“陛下,这太冒险了。” 朱由校眼神更冷了,“突然才真实,你与宣城伯没准备,才没有痕迹。卫卿家说的对,一旦他掌权施政,皇城最危险,刨祖坟也吓不住,二百年恶例过往,总有蠢人没脑子。” 魏忠贤无奈道,“卫少保说了,奴婢在朝堂拌嘴,宣城伯回家藏身,陛下继续玩刨子,大家不碰头,宵小就会乱联系,这样才能找到京城的危险源,不是让陛下涉险。” 朱由校此刻很有主见,摆手示意不用急, “朕的皇儿很小,为了皇儿安全,不能犹豫,朕与卫卿家都得变成靶子,卫卿家把五弟和福王扣在身边,引导阴谋去江南,是个办法,但还不够,朕得闹点动静。 禁宫防不住的,永远不可能防住,来来去去二十万人,人心最难琢磨,若能全部防住,历代先祖早防住了。 朕落水了,那就参与了革新;朕落水了,京城也就不吵了;朕落水了,把自己摘出了权争;朕落水了,笼子更小了,皇城也不能来了;朕落水了,皇儿也就安全了,挺好,挺好。” 魏忠贤听出坚定的父爱、浓浓的杀意、无限的悲凉,实在不知说什么。 叶向高换了身太监衣服,从隔壁值房到正屋。 门口恍惚了,抬头看到朱由校变为嗜血猛兽,吓得惊吼一声,差点跌倒。 仔细看,椅子上一张硕大的、完整的白虎皮,朱由校又披着黄虎披风,眼神冷冽,像是两头老虎张牙舞爪。 扑通,扑通~ 首辅摸着心口喘气,这下有点猛,差点吓闭气。 朱由校喝一口酒,歪头淡淡看着叶向高,没有一点历劫的觉悟,好似游戏心态更大了。 魏忠贤站门口一声不吭,没有别的内侍。 叶向高犹豫片刻,突然明白自己能回家了。 皇帝落水了,自己救驾了。 跳出圈了,真美啊。 叶向高到木墩子落座,一起烤火,说话随意很多。 “卫少保什么时候把这张虎皮献给陛下?听说有人开价十万两,很值钱。” 朱由校又喝口酒,示意魏忠贤给老头一壶,淡淡说道,“卫卿家说十万两太少,让朕屁股坐一坐,可以卖百万两。” 叶向高哑然,“生意想法不错,百万两也没人买得起啊。” “错,买得起大有人在,不愿出银子罢了,人总是担心别人不知道自己富裕,又怕别人确定自己很富裕。” 叶向高眨眨眼,“陛下圣明!一言戳破人心的贪婪和虚伪。” “叶卿家这马屁太敷衍了,换一个。” 叶向高哈哈笑了,“老臣也怕别人知道自己富裕。还是等等太保的马屁,武勋旗帜人身无忧,面对财富没有纠结,拍的舒服。” 朱由校也哈哈笑了,向门外招招手。 魏忠贤令两个小内侍进来放下两碗姜汤,两碗羊肉疙瘩汤。 叶向高盯着看了一会,又看看魏忠贤,你提前准备驱寒物? 老头当然不会问,端着姜汤喝尽,又端着羊汤喝。 很快出汗,喝一口酒,内腹暖洋洋的,舒坦。 朱由校喝完羊汤,把姜汤推给叶向高。 老头疑惑看一眼,朱由校摇摇手中的酒壶,“人参鹿茸酒。” 叶向高没废话,另一碗姜汤也喝尽。 拍拍肚子,伸长脖子…嗝~ 舒服。 朱由校咧嘴看着他,这老头脱离泥潭,洒脱了。 内侍给叶向高放了把大椅子,同样有张虎皮。 老头坐椅中一靠,暖洋洋的,安逸。 沉默片刻。 朱由校打了个响指,“叶卿家不会睡着吧?” 叶向高挤挤眼,“哎呀,天下事随他去,确实瞌睡。” “人老了,是不是都像你这样,害怕这害怕那,想要这想要那,犹犹豫豫,畏畏缩缩,一直在做事,又没做成一件事。” 叶向高如同小孩一样委屈巴巴,“陛下这断词也太寡情了,老臣好歹两度为相,这要是回乡,死都不敢。” 朱由校切一声,“占着茅坑不拉屎,就是大罪。” 叶向高挠挠头,“陛下,咱们在这里干嘛?” “消遣嘛,朕若不动动屁股,用别人的话说,没有参与感,朕是皇帝,没有参与那不完蛋了。” 叶向高瞬间拉脸,“消遣要命啊。” 朱由校淡淡回应,“皇儿还有六天百日宴,叶卿家知道龙船招待女眷是谁的主意吗?” 叶向高马上摇头,“不知道,不想知道。” “那算了,听说你孙女钟毓秀美,几年前还跟你在江浙闲住,有孙女婿吗?” 叶向高眼珠子转一圈,充满警惕,“陛下想做什么?” “朕也不知道,随口问问。” “陛下耍无赖!” “朕哪里无赖了,叶卿家这一走,朕这辈子都见不到,离开皇城的那一刻,对朕来说,叶卿家就是个死人,人之将死其言要善呐。一个浑噩的臣子,一个支持未来的臣子,都在叶卿家一念之间。” 叶向高迟疑片刻,深深叹气,“那是老臣亲孙女啊。” 朱由校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朕也是亲儿子啊!” “哎~” “哎哎~” 魏忠贤在门口低头抿嘴,得,皇帝给卫少保找了个帮手。 叶向高要走了,两肩浑噩抛一边,有老顽童样子了。 他这样的人回到南边,与东林嘴炮不一样,还有影响能力。 两人打盹一会,外面才传来哗啦啦的脚步声。 这都过去一个时辰了。 房门推开,一群公侯和内阁六部大臣气喘吁吁,看到皇帝和叶向高舒坦的样子,齐齐松了一口气。 英国公摘下帽子,头顶都冒气了,“事关天下安危,龙船半年没动,陛下咋可随便乘坐。” 朱由校摆摆手,“一点小事,众卿家别急,坐吧。” 英国公又喘了几下,到身边瞥了一眼小凳子,上面四个碗,显然两人都吃喝过了。 一身汗烤火,张维贤坐下就受不了,“陛下,太热了,小心风寒。” 朱由校点点头,示意撤掉。 魏忠贤的狗腿子阁臣顾秉谦躬身,“臣等救驾来迟。” “朕有叶卿家,海边之人就是不一样,全赖卿家护朕,内阁拟旨,晋封叶向高少傅兼太子太傅,少保兼太子太保,荫恩一子为世袭指挥使,海防听令。” “微臣遵旨!” 顾秉谦领命又对叶向高躬身,“天下臣民感谢福清公。” 叶向高翻了个白眼,“老夫这一折腾,浑身酸痛,该回家了,天下靠诸位大人用心。” 朱由校立刻道,“朕看卿家也累的够呛,卿家两次为相,恩泽天下,赐蟒袍玉带,酌锦衣卫五百护送回乡,次辅韩爌升首辅,顾卿家先看着点。” 这么大的事,突然就决定了,此刻好像无话可说。 救驾大功,确是急流勇退的最佳时机。 上奏折三请三辞,走走过场,荣誉归乡。 英国公才倒过气来,“陛下,韩爌还在江南,说不准也辞官。” “天下重担,还得老人,顾卿家得锻炼,叶卿家路过江南,帮朕看看新政,首辅和少保坐镇,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搞成什么样子。” 叶向高躬身,“是,老臣一介外人,此刻再看江南,确实感觉不同凡响。” 朝臣根本来不及多想,叶向高随口就改变中枢对新政的态度。 朱由校又道,“韩卿家与老国公交往颇多,老国公又是顾命之首,如此安排合适吗?” 张维贤一愣,“陛下言重了,皇帝早已亲政,顾命归常职。” “哦,朕习惯了,那老国公作为武勋之首,如此安排合适吗?” “陛下,武勋不干涉朝政。” “哦,朕又糊涂了,那就这样吧。” 第501章 政治与经济,谁为了谁 朝臣看皇帝丝毫无碍,中枢衙门还在焦急等消息。 借口安抚京官,瞬间退走了。 留下皇帝、内阁首辅、武勋旗帜。 三人对话,好久没这场面。 叶向高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根本不想说话。 张维贤擦擦汗,戴好帽子,“陛下,皇子马上百日宴,大宴可以安抚人心,龙船不能来了,就在坤宁宫吧。” “老国公言之有理,朕有银子,那就大宴群臣,皇儿是嫡长子,朕没有皇爷爷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仔细想想,朕运气不错,呵呵。” “确实好,贺喜陛下。” “老国公,上个月有人告诉朕一句话,朕想了一个月都不太明白,老国公曾是顾命之首,又是朕的老师,帮朕判断一下。 他是这么说的:土地工坊等生产基础归谁所有,不仅是经济之道核心,更决定经济形态,而权力架构是维护经济核心的工具。” 张维贤思考片刻,蹙眉说道,“听起来好似没什么问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地属于陛下,朝廷架构自然维护这个核心。” “朕也觉得没问题,天下都这么说,可朕想不通,属于朕支配的钱粮为何越来越少,朕也不是自己花啊,军队要饷银、朝臣要俸禄,天下人的事,为何越来越像是朕一人之事,搞得朕日夜恍惚。” 张维贤大概还在绕刚才那句话,没有立刻接茬,叶向高插嘴道,“这中间少了个参与者。” 啪~ 朱由校一拍手,“不愧是两度为相的少傅,几天前,朕又看到一句话:生产基础所有者影响上层架构,来维护自身对生产基础的掌控,并规范参与者的生产活动。 这么一看,就明白了,朕是名义所有者,真实参与者,真正的所有者是别人,权力与经济,谁为了谁,五千年了,依旧浑浑噩噩。” 张维贤突然道,“醍醐灌顶,有点意思。如此一来,土地才是关键,朝廷在江南革新,并没有动土地,那就是…没有改革?” “哈哈!”皇帝大笑一声,“所以,到底是谁在着急,又为什么着急呢。” 叶向高叹气,“老臣是真没田,无法感同身受,此刻跳出来看一眼,某些人真蠢啊,愚蠢还不躲起来,非得告诉世人他很蠢。” 张维贤点点头,“陛下若在每个省有两千万亩皇田,是真正的主导者、所有者。” “嗝~” 朱由校打了个嗝,摇摇头道,“朕不需要抢地,朕是大明皇帝,皇天、皇地、皇人,生物之主,兴益之宗,朕即大明,大明即朕。” 张维贤再次蹙眉,“这不是原封不动?” 朱由校打了个哈欠,“老国公认为原封不动,那就是确定不属于朕,刚才逗朕玩呢。” 张维贤眉头一皱,才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 咳~ 叶向高轻咳一声,“老臣想起一件事。” 朱由校立刻捧哏,“说来听听!” “回乡期间,老臣与名士曹学佺喝茶,教士艾儒略也在。老臣说:你们二位都意在出世,但一个奉佛,一个辟佛,趋向不同,为什么呢? 艾儒略说:都是以生死大事为重罢了。曹学佺说:我对于佛教,是择其善者从之;对于释教,还来不及搞懂…” 就这么讲完了。 张维贤冷哼一声,“耍滑头。” 叶向高大笑,“老夫求同存异,没有挑起对立,艾儒略也没有争辩,无论奉佛还是辟佛,在意的都是生死根本。 曹学佺则纯粹在儒家位置看待,儒家治世,吸取佛教中导善而用,释教就是佛教,但古释晦涩深奥,过于超脱,绕来绕去,浪费时间。” 朱由校点点头,“好故事,无论奉佛还是辟佛,无论佛教还是释教,世人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屁股扭来扭去,明明赖着不想动,嘴上死活不承认。” 叶向高微笑,“权力与经济,谁为了谁都行,不承认就没意思了,争来争去,头破血流,到头来才发现,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杀死了你,也就杀死了我,谁杀了你,谁又杀了我,我杀了你,我又杀了我,来来去去就这一码子戏,看的人想睡觉。” 张维贤目瞪口呆,“你叶福清玩起了禅语,想出家?” 叶向高双手一摊,非常潇洒,“无所谓,老夫自由了,谁都管不着老夫,谁也别想与老夫做生意,别说出家,只要老夫高兴,当街撒尿也是乐子。” 张维贤立刻冷脸,朱由校拍拍手起身,结束短暂的谈话, “叶卿家确实有点东西,既然卿家眼馋虎皮,拿着玩吧,小心点保存,这玩意是生意本钱,送到禁宫升值,百万两银子呢,但凡损坏,你得拿人赔了。” 叶向高顿时又拉脸,怎么还盯着孙女,不过…这彩礼无法拒绝。 朱由校又伸了个懒腰,对张维贤道,“老国公,朕在禁宫实在无聊,感觉与世脱离了,一点参与感都没有,想必武勋也很闲,大家都不是笨蛋,凭什么清流嚷嚷,武勋就不能说话。议政不是参政,朕想看看勋卫还有没有可用之才。” 张维贤摇摇头,“陛下,天下没有第二个卫时觉。” “哈哈,找到第二个卫时觉那不完蛋了,人总有梦想,否则与死物没区别,会有勋卫不甘沉寂。” 张维贤躬身,“是,微臣明白了,马上令武勋探讨,结果报送陛下。” 朱由校点点头,拍拍虎皮,示意很沉,大步走了。 叶向高立刻喜滋滋收拾虎皮背肩膀。 不行,太沉了,背不动。 招手叫门口小内侍,“帮老夫抬走,不准掉地下,脏一根毛要你们的命。” 两个内侍委屈巴巴,小心收拾。 张维贤眼睁睁的看着,竟然咕咚咽口水,百兽之王,千年难遇,这虎皮馋人。 第502章 选择的感觉,很奇妙 两刻钟后。 英国公回到后军都督府,拍拍椅子上的虎皮,这也是朝鲜送回来的。 看了那张虎皮,再看这张,如同小猫。 张维贤沉重落座,闭目凝神。 都督府很安静,树枝在窗户摇摆虚影。 初夏的午后,静谧,吊诡,影影绰绰,纷乱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公房响起定国公的声音, “太保,六部属官都在文华殿,观赏兽王皮毛,遥赞少保威武,恭贺首辅回乡,很热闹,很羡慕。” 张维贤眼皮一跳,好似睡着了,挤挤眼喝口茶,随口问道,“希皋眼热?” 定国公点点头,“千年难遇,只有雄杰可伏兽王,一辞留着很正常,献给陛下可惜了,转给叶向高,就让人难受了。” “呵呵呵…”张维贤轻笑,“那东西不论在谁手里,名义上依旧属于一辞。陛下若霸占,就是与民争利,叶向高若拿着,就是觊觎武功,它只能属于一辞。” “那陛下为何给叶向高?” “大概叶向高把自己也变成了一张皮,或联络点人,或做点事。” 徐希皋顿时深吸一口气,“闽商又开始投资了,从不争第一,从不会落后,真的厉害。” 张维贤抱胸点点头,跳过这个话题,“希皋,一辞在江南的行为看懂了吗?陛下要武勋议政,谈谈改革。” 徐希皋在旁边落座,思索片刻,神色纠结,“说不上什么感觉,一辞好似开始了,也好似早结束了,他的行为在历朝历代没有任何借鉴的经历,颠三倒四,又深入骨髓,动如雷霆,又恍若隔雾。” 张维贤闻言抓抓心口,好似被说刺挠了,“希皋,一辞直面百姓,把革新最终目标灌输给百姓,褫夺南勋干涉,撕掉儒士嘴巴,撇开官场,清空一切阻隔,抛掉士族豪商、高门权贵,皇权直接治民,把皇帝和百姓串起来了。 换句话说,他已经完成了大布局,江南的一切挣扎都在他的选择之内做选择,江南越觉得自己会赢,越可能会输。” 徐希皋发呆片刻,恍然大悟点头,“确实如此,辩论就是收尾,如今的安静,不是一辞需要,是百姓需要,真厉害啊,太保教导的好外孙,勋贵的骄傲。” “你太看得起老夫了,老夫教导不了,也从未教导。有时候想想,老夫真后悔把他关幽狱九个月,心脑都换了。” 徐希皋下意识警惕看一眼门外,回头喃喃说道,“太保,一辞把自己变得很安全,他这安全很特殊,到处是他的女人和传承,有绝对的还手之力,那别人就很害怕,一害怕就乱做事。” 张维贤沉默片刻,又换了个话题,“希皋,你会水吗?” 定国公摇摇头,“小时候身体不好,玩水渠的机会都没有,别说游泳。” 张维贤突然认真问道,“希皋,在南方人眼里,咱北方人全是旱鸭子,他们是不是认为,咱北方人最怕水?见水就得死?” “确实这样,北方人就算会水,也是齐腰、齐脖的水,脚丫子能踩到东西,与南方人深不见底的会水不一样。” 张维贤点头赞同,“北方会驾车骑马,南方会撑船游泳,山里会攀爬打猎,平原会捕鱼修渠,这是生存本能,是认知隔阂,也是思维桎梏。总有北方人玩水,一辞就玩的很好。二百年了,他们没一点长进,愚笨的蠢货。” 徐希皋没接茬,过一会,进来个部曲。 “公爷,内廷检查全部西苑龙船,底舱木板都有点松,不漏水,但拐弯侧舷吃力较大,会瞬间压塌,片刻就倾斜,尤其满载的时候。” 张维贤摆摆手,部曲躬身退走。 公房沉默,张维贤双手搓眉心,好似很痛苦。 徐希皋起身,“太保…” 刚说两字,张维贤猛得抬头,“去把胡乱做事的混蛋宰了,老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老夫是瞎子。” 徐希皋被吓了一跳,“太保息怒,现在不宜乱动,会让京城陷入血腥。” 张维贤鼻息吭哧,显然有人跳过他做事,异常暴怒。 闭目调息一炷香,才平缓下来。 开口又平淡了,“希皋,武勋也参与过改革,你知道吧?” 徐希皋立刻点头,“当然,那时候咱们还小,目睹了张居正的兴衰。” 张维贤脸色泛起一丝诡异色彩,“武勋参与改革,可武勋也是清算张居正的主力,爷爷与张居正是朋友,父亲和大伯却掀了张居正的老底,这就是武勋,我们从未选择,我们从不需要选择,我们不是你家那个愚蠢的地主。” 这是骂魏国公,徐希皋讪讪,“太保息怒,离京太远,难免反应迟钝,银子又太多了,总以为银子无所不能。” 张维贤起身,仰天说道,“一辞抛掉士族豪商、高门权贵,皇权直接治民,这哪是改革,这是想开天,他说谁富贵,谁就富贵,他说谁掌权,谁就掌权,比言出法随还恐怖。 天下高门权贵各色各样,但大家都是皇权与百姓的桥梁,桥被抽调木板,只剩下空架子了,那天下又是一家,或许本来就是一家。选择的感觉…很奇妙,你说呢?” 徐希皋脸色同样别有神采,“太保说的对。” 张维贤咧嘴一笑,“我们选择什么呢?” 徐希皋坚定道,“我们一直选择赢。” “哈哈哈…”张维贤大笑,重重拍拍徐希皋肩膀,“老夫不稀罕银子,天下力量从不是银子,风云之子开天,不要刺杀,成功的前例没有,失败的前例多的是,动动脑子,张居正…是累死的…” 第503章 频繁选择,绝对是大病 京城好像发生了大事,好像也没什么事。 一直是这鸟样子。 消息南下还得五六天。 两位国公准备释放自己的能量,可能需要个把月。 苏州的国公正在街上溜达,享受自己的杰作。 两个字形容,萧条。 三个字形容,大萧条。 工坊停滞,店铺关门,百姓毫无购买力,全部在求生。 啧啧啧~ 千万人的生计,就因为某人一句屁话完蛋。 张居正之后,大明改革之路已绝。 皇帝不死心,卫时觉换个名字。 这下连革新两字也死了。 徐弘基听着百姓的骂声,止不住的笑容。 骂吧骂吧,还没死人呢,继续。 花和尚从身后快步来到身边,“公爷,少保离开两天,将旗从嘉兴出海,小人总感觉不太对劲。” 徐弘基微笑,头也不回道,“别探了,他去了常熟。” 花和尚瞬间汗毛倒竖,“公…公爷怎么知晓?” 徐弘基并没有瞒他,“杨六啊,这里是本公的地盘。卫时觉在苏州,在禁卫保护之中,本公才需要探子,他一出城,怎么藏都藏不住,皇帝也是这样。” “原来如此,去常熟干嘛呢。” 徐弘基没有直接回答,指一指两侧木板挂锁的店铺,“杨六,你看到了什么?” 花和尚脑袋飞速旋转,拍了个走心的马屁,“世袭罔替的魁首力量。” 徐弘基一愣,哈哈哈,扶腰仰天大笑。 来去的百姓一阵厌恶,但看到身后的亲随,认出是魏国公,转瞬又变为亲近和期盼。 百姓的神色让徐弘基高傲,刷~展开一把鎏金扇子,方步向前。 花和尚暗骂一声,低头跟上。 刚准备开口,徐弘基主动低语,“杨六,本公在你眼里,是不是有点蠢?” 花和尚一抖,被发现了?不可能啊,否则怎么会这么问。 徐弘基也不需要他回答,继续说道,“本公身边一定有卫时觉的人,本公在他眼里一定很蠢,本公在很多人眼里都很蠢,无所谓,只要有能力兜底就行。” 花和尚被说懵了,“公爷,论兜底,少保更强吧?” “错,不去刺杀卫时觉,他的军队就没用,民心自古缥缈,他有屁的兜底能力。” 一瞬间,花和尚感觉徐弘基升华了。 从猪升华为精神分裂了。 抬头看到钱府近在眼前,一把拉住徐弘基,“公爷,咱还是回避一下。” 啪~ 徐弘基拿扇子敲手,让他放开。 “杨六,本公是中军大都督,是南京守备,是皇城、皇陵提督,结交藩王的罪名可以扣英国公头上,扣不到本公脑袋。” “小人不是说官场的事,兄弟们进不去,公爷很危险。” “不需要进去,有禁卫守着,本公去拜见诸位大王,放心吧,一点小事。” 花和尚与随行护卫站到街对面,眼睁睁看着徐弘基进入钱府。 隔着面罩挠挠额头,犹豫卖掉谁,文震孟或洪承畴,得扔出去一个。 否则无法接触徐弘基真正的谋划。 徐弘基能来钱府,是他知道藩王和大员并没有被看守。 禁卫只守大门,里面随便串门聊天。 只要有头有脸,未带凶器,都能进府。 客房的廊道,站着内侍和婢女,藩王随从不少,之前被卫时觉扔在船上。 徐弘基问到福王父子所在的院子,进门就看到父子俩在房檐下发呆。 “大王瘦了,忧心国事,难免暴瘦。” 父子俩看着徐弘基,你有病啊? 徐弘基哈哈一笑,“一个亲藩被斩首除国,一个亲藩被除国圈禁,官场竟然毫无声息,连弹劾之人也没有,哎,皇室凋敝,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福王瞬间恼怒,“徐弘基,你来戏耍孤?” 徐弘基摇摇头,“嘴淡,不吐不快!” “你…” 徐弘基扭头就走,留下一串笑声。 接下来到隔壁,与鲁王扯淡两句漕运生意,又留下一串笑声。 钱府藩王和大员瞬间都知道徐弘基来了。 好像被少保吓得丢魂了,像个智障。 衍圣公也在这里,廊道拦住徐弘基,“魏国公好雅兴,诸位大王心气不高,咱们聊聊生意。” 徐弘基摇摇扇子,“本公与孔府没生意可聊。” 衍圣公看他径直离开,拽住胳膊,“别急嘛,大家世代朋友,怎么会没生意。” “孔兄说说,你还有什么生意可以做主。” 孔胤植眨眨眼,“多的是,都可以做主。” “拉倒吧,你孔家银子多到砌墙,也无法做主调度。” “这不还是生意,孔府卖田做海贸,帮大家走货,不行吗?” 徐弘基迟疑一下,“那倒是,孔兄住哪里?诸位大王客房有点晦气。” 孔胤植聪明劲来了,一指后面院子,“咱们单独谈事,容易被嚼舌,信王殿下和三位公主都在,他们是唯一的开心人。” “不合适吧,毕竟是公主。” “魏国公好像忘了,孔某是少保表兄,家里人。” “有理,那咱们去坐坐。” “请请请…” 孔胤植前面带路,进入院子立刻去正屋拜见公主。 徐弘基在院内就看到信王在西屋,摇摇扇子缓缓到身边,突然快速低语。 “皇长子百日宴,殿下上一封庆贺奏折,对皇兄的照顾感激涕零,请去就藩。” 朱由检扭头一脸震惊,徐弘基继续道, “原本北面的朋友给殿下找了个京城女,本公认为殿下不喜欢,江南娶个书香之女,琴棋书画,红袖添香,何不美哉,殿下自己出去找找,看上哪家都可以,本公来说亲。” 朱由检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殿下不用惊讶,大家本来就是一回事,东林的教导也是一回事,所有人夸赞殿下,证明殿下确实贤王。 选择嘛,代代是这样,大家世袭罔替,不能只走一条路啊,潞王、福王、殿下…都一样,恭喜殿下,现在不一样了。 别在钱府待着,出去转转,成婚就藩,做一个好藩王,陛下和卫时觉太闹腾,殿下才是真正的贤德所在。” 朱由检身子向后一撤,下意识远离,“魏国公,你们忽来忽去,全为自己,孤只是想去个富裕的地方,不想惹皇兄生气。” 徐弘基笑了,“对呀,就是去个富裕的地方,做个贤王,做个富藩,大家一起做生意,殿下想哪里去了,哈哈…煌煌大明,芸芸众生,文武臣民,都期望殿下是个贤王。” 外面传来孔胤植的声音,朱由检嘴唇抖抖,实在不知说什么。 孔胤植进门,看两人离得远,“殿下、魏国公,咱们正好在长江、黄河、漕运关键位置,生意有的做呀,三位公主殿下也希望信王殿下富裕。” 啪~ 徐弘基一拍扇子,“对嘛,大家都希望殿下做个富藩,咱们好好谋划一下生意。” 第504章 大势滔滔,浊沙汹涌 卫时觉早从常熟跑了。 当晚就跑了。 穿肠痧会感染,医疗圣手缪希雍在旁,就算用烧酒杀毒,身体不好的人也不能沾。 李闻真难免碰到菌源,成年人身体能扛住,小孩孕妇可不保险。 告诉他们如何治疗,立刻溜了。 到南通狼山换鸟船,花两天时间,绕着海门转了一圈。 有人担心工坊物资没地方去,放心吧,暂时只会缺乏,内部都不够吃,找点正道大工程,可以消耗海量物资。 四年前骂杨涟在常熟防倭,肯定是骂错了。 若按西边海岸算,常熟距离松江南端确实三百里。 若按东边的海岸算,南通狼山水关就是海防前沿。 狼山向东三十里,就是无边无际的沙洲、沼泽。 丰水季,沙洲水面能到小腿。 枯水季,无边无际的泥浆。 涨潮退潮,泥沙堆积、坍塌,每年的陆地和水位都不一致。 南通、如皋就像个半岛,海门宽三十里、长百里,就像伸入海里的一根刺。 海船行走在水道,一望无际的水草,风一吹,草下水波阵阵。 成群结队的鸟群,不时从水草飞起。 幽深的泥沼,散发摄魂的恐怖味道。 自己是瞎转,把地方官调过来介绍。 江北的一切情况,卫时觉真正感受了一遍,什么叫沧海桑田。 无论是行政、地理、交通、人口、水利、海防、农田等等,十分复杂。 南通州、海门,明初都是县治,归扬州府。 后来因官员行政级别太低,不利于海防、水利、煮盐等事务,升为直隶州。 扬州知府依旧可以监管知州,但知州下辖南通、如皋、海门三县,行政内容差距太大,管着管着,就不管了。 万历初期,统计人口田产,海门从县降为厅。 因为土地变迁太大,县城没了。 江岸泥沙今年堆积,明年坍塌,几十里、几十里的变化,本地人都不知道哪里稳固。 安逸,4级号可以插图了 知州叫刘三顾,知县叫严尔珪,卢象升同学同年。 这地方太特殊了。 知州管三县,拥有水利调度权、海防调度权,印信可以调本地驻防水师做民务,麾下还有专职防汛的三千执役。 南通知县不管南通本地,却管海门的煮盐、防汛等民务。 乍一听,脑浆都被搅成一团了。 总之与扬州府关系不大,知府也没知州的权宽,以后也…领导不了。 江南江北到处是这复杂的情况。 三月十三,卫时觉从东边绕回来,在平洋沙北面二十里处的河道,与知州汇合。 甲板向东北方向,此片水草方圆二十里,比别处的茂盛。 严尔珪在身旁解释,“少保,此处五十年前是海门县城,只有百多户人家,没有城墙。” 卫时觉指着更远处的海堤,“每年维护范公堤花费多少?” 严尔珪回答不了这问题,知州刘三顾开口,“少保,范公堤无法算每年的花销,北宋范仲淹修建以来,一直由本地加固,地势低平,盐田、粮田都需要海堤保护。 但海门在五十年前曾短暂变为一个沙屿,与陆地中断,海水倒灌,大片良田变为盐碱地,且范公堤很长,一直到淮安府,而如皋北面的堤坝距离海边越来越远,又得重新修。 本处堤坝维修,请调钱粮,酌情修建,下官在南通三年,第一年用了三万石,第二年没修,去年允许自留两万石修建。” 卫时觉放下望远镜,纳闷问道,“你是说,朝廷不追究海水倒灌?” 刘三顾纠结道,“下官妄言,确实如此,海边没大片田,但百姓每年又能临时自种一点,过年就不见了,官府没法统计,只要没有泛滥,小规模坍塌,百姓也不在乎了。” “无数人的生计被淹没,百姓不在乎?” “回少保,南通十一万口,如皋九万口,海门一万五千口,这是刚完成的统计。” “哦,还是人太少,抓鱼煮盐也能活。” “少保所言极是,百姓家家有小船、茅草屋,没有固定的土房,可以种田、捕鱼、晒盐、编草席,若海水倒灌,反而可以抓鱼,其他事也很多。” 卫时觉挠挠头,“刘大人刚才说如皋北面堤坝距离海岸越来越远,是黄河夺淮的原因?” “没错,淮安府出海口如今比明初远了四十里,安东、盐城海岸都在向东延伸,通榆运河淤泥量太大,漕船年年堵塞,大船越来越难行。” “本官听出来了,朝廷不统计沙洲的面积,所以百姓可以获得种田、煮盐、捕鱼等好处,哪怕不多,足够让百姓高兴。” 刘三顾点点头,“官府没法纳入管理,一旦开始纳税,过年被淹,就成了民闹。”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不管多少人,得与扬州府分开,谁都管不了谁,内心又对各自有依靠,实际完全掣肘,你平日上奏,先得扬州府来,府城再汇报,南京再落实,白白耽误一个月时间,若遇到庸官,百姓更倒霉。” “呃…少保,南通有盐课司,治府涉及两淮盐业,离开扬州府,一旦清淤修堤或赈灾,无处应急钱粮。” “这不是问题,朝廷应该调拨专项钱粮,加砌海堤、钉桩固沙,土地稳定,民治才能稳定,接着海防、江防、港口才能固定,商业才能繁荣,要看长远。” “少保英明!只要朝廷支持,下官保证,两年就能完成沿海堤坝扩建。” 卫时觉脑海琢磨一下规模,再次问道,“海门、如皋煮盐就靠烧干草?那得多少干草啊?” “百姓收集芦苇等长草,晒干煮盐,村村户户堆积干草。” “哎呀,想想都累,江北百姓听起来生计很多,其实每天都在挣扎,好在这里没大族。江水滔滔,浊沙汹涌,乃建功立业之地,磨蹭推诿,永远没有山河无恙的光景。” “少保体恤百姓,实情的确如此,南通、扬州、淮安、凤阳、徐州等江北之地,全是百年基业工程,战天斗地,当下看不到好处,全在未来。” 卫时觉点点头,“是啊,全在未来,黄河夺淮,造就了江北漕运的繁荣,也贫穷了千万百姓,南通只是水患一隅,明明在长江,距离这么远都被黄淮影响。 黄淮各河道泥沙堆积堵塞,夏季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若不组织百万人治理黄淮,世世代代挣扎。 必须有一代人放弃致富,放弃钻营,附身去修水利,老祖宗就这么开疆拓土,治水修堤,才能拥有大片疆土,否则这块地永远是累赘。 江北的革新与江南不一样,在这里大建工坊是害人,本官要干掉三省之地数百年的黄泛区,疏浚固定黄淮流域数百条河道,调集钱粮、组织人力,先治水吧。” ………… 【江北与江南一江之隔,除了漕运沿线,别的地方真穷,黄河夺淮,堵塞了江北百条河道,明代潘季驯束水攻沙,四次治理之后,主体稳定,崇祯年战乱,没人固堤坝,李自成又决堤,支流、岔道全部堵塞,千万百姓无固定之所。 明清交替数次决堤,整个清代都没系统性治理,头痛医头,捡潘季驯的理念修补,乾隆后期,面对黄淮束手无策,基本弃疗了,年年泛滥,江北就这么穷了三百年。 1855年,黄河教训清廷惰政水利,扭头北上,淮河被逼死在洪泽湖,一夜南下,制造了高邮湖、邵伯湖,江苏、安徽、河南、山东、河北,都成了泛滥区,清朝也完蛋了,上世纪用了四十年治水】 第505章 人间正道是沧桑(上) 海船慢慢返回,船上的人在沉默,也有点兴奋。 读书人嘛,就好这一口。 无法获得钱财,就想获得名声。 没有比治水更好的名声。 可能在他们心里,卫时觉是在用大工程招揽人。 嗯,确实如此。 主要是为了经济转起来。 双赢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海船距离南通狼山军营三十里,韩石急吼吼赶来。 到卫时觉身边低语两句,卫时觉好心情刹那间消失,咽了口屎。 千言万语,说了一句话,“百姓太好了,百姓也太愚了,忍耐性太强了,就这么玩下去,百姓能忍三年,我的天呐。” 韩石犹豫道,“少保,要不咱自己挑点事,像在山东一样…” “胡说八道!山东那是匪患,江南是民治,江南养寇自重是自己打脸,必定玩砸。” 韩石不敢蛊惑了,再次靠近低声道,“少保,大师把阎氏说服了,跟随属下而来,江北盐商的银子只占三成,徽商的更多,现在徽商已经把银子调集给杭州、苏州、南京大族,换到海量的田契,双方都很开心。” “你认为可以放粮了?” “属下不知道,是洪承畴说可以在杭州放粮了,百万石,五倍粮价。” 卫时觉直接拒绝,“先等等,我见见阎氏。” 狼山堡上岸,卫时觉听说李闻真带常熟名士而来。 这些实学之人准备投靠做事了,让他们去守备府,先去见见秃驴睡来的内应。 韩石来的漕船上,如同弥勒佛似得阎氏,还有一位丰腴的妇人。 秃驴喜欢这调调。 父女俩大拜,“民女\/草民阎念山,拜见少保。” 卫时觉坐到主位,“你敢来见本官,看来豪商已经获得田契,开始隐蔽自己了。” 阎念山叩首,“回少保,大家换了海量的田产,高兴归高兴,有南勋作保,绝对没人妄图侵吞,田产在我们手里需要海量的税赋,一定会交还,但这段时间很危险,大家有意来来去去遮蔽藏身。” “哈哈,你们活的真可怜。秃驴不是说服你,是亮明身份,吓着你了,对吧?” 阎念山犹豫道,“少保,小女有孕,是您的侄儿,一家人。” 卫时觉抠抠下巴,“杨廷筠在扬州做什么?” “回少保,调集银子,也没什么事。” 卫时觉看向韩石,后者立刻道,“兄弟们已经摸住杨廷筠在徽州的家眷,随时可以收案。” 阎念山听到,吓得抖了一下。 “阎东主,江北向苏州、南京调集了多少银子?” “以小人估计,大约不到两万万。” “江北两府有这么多银子?” “少保有所不知,这些银子一部分属于南勋和徽商,平时放江北做生意。” “哦,本官差点忘了,这些银子是来做空山东、河南、山西的储备银。” “是是是,少保英明,其实凤阳、北直隶也常用。” 卫时觉与豪商有别的事要谈,“阎念山,醋的古名是醯,与山西的西同音,老醯儿就是老西儿,说你们喜欢醋,有别的意思吗?” 阎念山很聪明,纳头大拜,“草民一切听少保吩咐,赴汤蹈火,绝不二心。” “你想多了,我不是说你小气,而是说你们会精打细算做生意。阎东主,大明允许商人办钱庄,却又收重税,异地大商使用会票取银,无异于送官府钱财,你们豪商私下之间,在对方商号互相储存银子,其实就是‘钱铺’,对吧?” 突然问到专业,阎念山犹豫了一下,“回少保,钱铺、钱肆、钱庄,都是一回事,这玩意开着也是个幌子,证明本商号在做大宗买卖,并不对外。 大额交易白银需要信任,需要中人作保,官府又不允许兑换铜钱,钱铺几乎没用。长途大额白银调拨有会票,但从不流通,一对一保管,第三人来取,需要繁琐的证明。” 卫时觉点点头,“江南风波结束以后,若用田契为基,海量白银存储,能不能在各府开钱庄,不需要兑换铜钱,不对百姓开放,专服务商号,但银票可以匿名交易,随时存取。” 阎念山目瞪口呆,瞬间大喜,“少保英明,这是一本万利,又惠及天下之事,比大明宝钞有信用,只要钱庄开遍府城,商贸大行,官府收税也容易多了。” “本官当然知道好处,但它需要海量的掌柜,需要计算利息、损耗、杂费等等,钱庄在你看来是缺官府支持,在本官看来,钱庄是缺人。 别说全国府城,十三府至少需要五百人,建立会计培养书院,才是钱庄大行的必须条件,官府不过一句话的事。” 阎念山思索片刻拜伏,“少保英明,确实需要海量的会计,如今商号的规模完全不够。” “培训一个合格的收支会计,需要多久?” “回少保,这没准,还得识字。” “比如他识字呢。” “粗略上手两年,精熟大掌柜至少六年。若放到钱庄培养,可能缩短一半时间。” 卫时觉捏捏眉心,“你那里也别去了,在船上给本官核算一下,十三府开二十座钱庄,需要各种人手多少,不仅是钱庄运转,还需要驻军保护,杂活人手,利息、损耗、杂费多少才能收支平衡运行。” “是,草民一定详细核算,如此利国利民、千秋功业大事,少保功绩青史永载。” 卫时觉起身下船,对韩石吩咐道,“天下很难找大批有组织、又识字的人,锦衣卫最好使,京城即将南调千人,你抽调其中年轻人,跟商号学会计。” “属下遵令!”韩石看卫时觉根本不把徐弘基当回事,不由得焦急提醒,“少保,放粮之事,南勋与藩王之事如何?” “放粮太早了,等等五哥在杭州的消息,至于徐弘基,就他妈一坨屎,让他玩着吧,啥证据都没有,本官能说啥,结束后再收拾。老子正事多着呢。” 卫时觉说完,迈步到守备衙门,二十多人躬身,“少保心怀万民,筑造千秋功业,我等观望踌躇,实属弃民大罪,特来赎罪。” 第506章 人间正道是沧桑(中) 主位落座,卫时觉一摆手, “诸位请坐,闻真先生说在脉望馆辩论,本官认为没必要,谁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你们愿意来此,一定是闻真先生透露了本官的革新计划。” 几人讪讪一笑,赵琦美躬身,“感谢少保活命之恩,大伙确实在观望,也确实既要又要,一边囤粮,一边看您如何处理海量钱财。 闻真师叔一句话,让我等汗颜,真正是小人长戚戚,少保聚财不为养兵,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乃真正的大贤师。” 卫时觉哈哈一笑,“快拉倒吧,大贤师一听就是挨唾沫的人,本官在江南够臭了。” 众人莞尔,能大方接受唾沫,才是真正的贤哲嘛。 气氛不错,众人互相介绍了一下。 徐光启也被叫来了,卢象升的爹卢国霖也来了。 河工大贤,潘季驯的孙子潘振来了。 还有未来的治水大贤,张国维。 卫时觉听完他们的介绍,深吸一口气,很是感慨, “诸位,印川公潘季驯是乌程人,工部尚书周用是苏州人,大明朝的治水人才好似九成在江浙。 江南水网密集,农业灌溉及通航要求,让江南孕育了大量的水利人才,地理和教育原因,诸位传承了华夏最全的水利知识,李氏、赵氏藏书也帮助实学传承,你们学来有什么用?” 卢国霖躬身道,“南方自唐宋起,大规模修建围田、堰塘,百姓从小接触水利,积累了修堤、疏浚、控水的经验,慢慢成为世代积累。 但水利之法,难学、难解、难传、更难用,卢某也多次去北方游学,北方沟壑乃天然的河道,缺乏治水实践。” 卫时觉点点头,“长话短说,本官听听你们平时在研究什么。” 李闻真起身,扫了众人一眼,“一辞,他们都学杂了,国维也是天启二年进士,工部观政,监督京城通惠河治理。 上书在西山引水,被魏忠贤提拔,去年中枢吵来吵去,他看中枢什么事都不做,又跑回来了,国维曾多方游学寻找水利,让他介绍一下。” “好,开始吧!” 三十岁的张国维先出列躬身,“少保,诸位前辈,华夏治黄河,大概分为三个时期。 先秦至汉唐,疏通河道、排泄洪水,以疏导为主,解决洪水漫溢乃根本。 宋元时期,因黄河改道频繁,宋代先辈逼着疏堵结合,除了解决漫溢,官府开始修堤人工改道。 宋代把治河当武器使唤,尤其是南宋时期,利用熟悉河工的机会,频繁放水阻敌,给后人积累了大量反例。 到本朝开始,中原治水的一切前提乃保护漕运。 明初河道因战乱失修,频繁决堤,洪武到宣德年,疏浚为主、临时加固,这一时期主要是引导疏浚,走泗水河等,多道并行。 正统到嘉靖时期,下游多道并行走入绝路,淤泥积累更重,朝廷汇集四省百姓,多路同堵,逼黄河回归一条主道。 嘉靖四十四年,印川公潘季驯主治黄淮,根据历代经验,提出束水攻沙之策,缩小河道宽度,分流清淤,用水流自主冲沙,同时封堵所有支道,强制黄河真正的夺淮入海。 印川公是真正的大明河工第一,四次总督治理黄淮,主道通畅、漕运畅通,万历年间,黄淮20年无一水患,堪称五千年奇迹,豫中、豫北、鲁西、淮北农田恢复耕种。 但束水攻沙的目标是保漕,江北到山东运河通畅的同时,也在积累泥沙,印川公着有《宸断大工录》、《两河管见》、《河防一览》等,多次提到治水不能怠慢。 天下治水乃常年工程,绝非坐享其成,印川公警示,束水攻沙只会越来越频繁,朝廷如今税赋艰难,怠慢河工,黄淮开始泛滥,惩戒官府不作为。 运河水盈,意味着河道越来越高,淮北越发堵塞,洪泽湖越来越大,束水攻沙终有力尽之时,若黄河被迫改道,必定制造数千里黄泛区,淮河必定奔泻向南,百姓无处可藏。” 卫时觉托腮听完,没有发表意见,问了三个字,“然后呢?” 潘季驯的孙子,潘振手里拿着一个布卷,挂到旁边廊柱,“少保,此乃家祖绘制的黄淮流域水文全图。华北平原水系确实混乱,原因就是因为黄河改道。 南宋之前,黄河改道均在北方,江南江北相对安稳,第六次黄河大改道,打破安稳,决定了大明水文,且是人为造成。 建炎二年,金兵南下,东京留守杜充决河阻敌,可惜敌人没挡住,黄河失控向南,至少淹死20万人。 后来元军南下,先后两次挖开黄河大堤,导致黄河在中原同时有三条河道,全部南下,最倒霉的就是淮河流域。 泗水河与淮河汇集地,原本不存在洪泽湖,黄河三条岔路全部进入淮北支流,数十条河同时成为黄河支流,倾泻到洪泽。 到嘉靖时期,泗水、涡河、颍河、沂河、洪河、沭河、洸河,全部堵塞,有些河道比明初高过一丈,洪泽湖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家祖被迫采用束水攻沙、保漕济运之法…” 卫时觉突然一伸手打断,“本官四年前离京,陛下曾说过京城水利,玉泉河就那点水,但年常日久,京城人口越来越多,河道越来越高,水越来越少,清淤工程越来越大。 不得已,在通惠河修十三道水闸供水,导致通惠河失去通航能力,但京城的清淤工程再次翻倍,越想疏通,越会堵塞。 陛下用京城水利比喻天下税赋,没有新水注入,折腾啥也不治本,数千年修河治水,历代先辈前仆后继,人间正道,果然沧海桑田。” 众人齐齐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 潘振点点头,“人间正道是沧桑,少保一言以蔽之,此乃治水,此乃治国,追求一朝一夕之功,必定祸害后人,追求百年基业、千秋功业,非大毅力者不可为,为后人之福,吾辈需抱前仆后继之心。” 第507章 人间正道是沧桑(下) 卫时觉算明白他们的本事了。 治水嘛,必须来龙去脉清晰,坚定信念。 潘振继续指着水文图说判断,“少保,束水攻沙再怎么修,也有力尽一天,淮河、泗水本不属于黄河,也被带着影响大片区域。 我们设想一个最坏的情况,把黄河在淮北变为豫北的地上河,但江淮没有太行山,没有足够高的山区,不仅是制造黄泛区,会一发不可收拾,淮河必定夺路向长江。 漕运消失,长江本就淤积的泥沙会成倍增加,入海口平缓的水流会制造大面积沙洲,最终连成一片。 五百年后,黄河长江会在中原制造一个省域大小的超级湖泊,然后冲垮江南水道,从太湖、嘉兴一线入海。” 卫时觉哈哈笑了,“也就是说,在诸位的预想中,以运河为界,东边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岛,黄河长江会合流冲向江南?” 潘振认真道,“少保,这不可笑,水往低处流乃天道。也许万年之前,江淮、江南本不存在,就是大江大河冲出来的地方。” 卫时觉点点头,“好吧,直接说办法。” 潘振一指开封段黄河,“治水一道,疏导、堵截均为被动之策,若想彻底治理黄河,关键在用。 北方有的地方河道堵死了,有的地方洪水泛滥,有的地方干涸缺水,黄河河道抬高,意味着它可以被输送的地方越远。 既然黄河改道乃人为,咱们可以人为改回去,从山东大清河入海,但不是被动的改,丰水季,黄河可以在山东南北同流,枯水季,可以关闸蓄水,向北济水,同时双道更替清淤,可以产生大量的肥料,济用无数农田。” 卫时觉挠挠头,这是记忆中治理淮河、泗水的办法。 黄河若这么用,妈呀,谁都负担不起,工程量不可想象。 众人看他不开口,都紧张安静等待结果。 卫时觉舔舔嘴唇,“潘先生,你们计算过时间、人力、成本吗?本官不是说黄河,是全流域,包括淮河、泗水全部支流。” 潘振点点头,“以工代赈,农闲筑堤,全流域投入百万工,大概需要三十年,花费在三万万左右。” 卫时觉一愣,“不多啊。” 众人被他搞的同时懵逼,李闻真呵呵笑了一声,“一辞,花费很多,以后还得保证常规清淤,好处是整个华北都不惧泛滥,就算黄河大汛,也不可能同时冲垮两条入海大通道。” 卫时觉明白了,他们这不叫全流域治理,深吸一口气道,“诸位,你们没有在晋陕、河套、甘肃、宁夏想过修库治理吗?” 嗯?! 众人一脸惊诧。 张国维不可置信道,“少保,下游的清淤放到上游,工程同样少不了,且西北四战之地,大明投入重金修堤,战事一起,变为绝对软肋,敌人决堤就能占据中原。” 卫时觉摆摆手,“不能这么想,本官若在下游投入重金修堤,为何不在甘肃、宁夏、河套修堤,引水进入袄儿都司、贺兰山西侧,把沙地变为塞上江南?” 张国维反对,“少保,塞上江南可以有,水最终会流出来。” “那就再修一道,灌溉山西吕梁地区,灌溉陕西陕北地区。若不够,那就再修,灌溉关中、晋南,再修一道,灌溉豫北、豫西,清淤依旧很大,但不至于完全由下游清淤,且能惠及整条河流域,这样才能全民同治。” 众人低头沉思,过一会,潘振还是摇头,“少保,无论如何勤快,束水攻沙有力尽之日,淮河流域不像华北地形,若黄河在淮安府变为地上河,淮河必定南下。 我们不可能把平原地区改造为山区。反向愚公移山,这不是花费的问题,多少有点异想天开。” “潘先生理解错了,本官的意思是全域治理,不是在下游想办法,双道清淤当下在徐州就有,搬到山东南北,它也还是清淤。 黄河不可能倒灌晋陕,变为地上河是必然,这不由我们决定,上游修建水库,中游蓄泄兼顾,下游清淤开辟通道,这是全域治水唯一的方式。 诸位也说了用水灌溉,但忽视了另一个问题,西北需要植树固沙,若我们现在把脑子全放在下游,未来的泥沙量会越来越大,后人的治理难度会越来越大。 就算有双河道,诸位敢肯定不被冲垮吗?百年后的泥沙量与如今一致吗? 本官认为放纵上游中游排水,大洪水依旧会冲垮河道,我们想象中的千年工程,顶多三百年,后人还是得返回上游治理,那我们就白浪费了三百年。” 屋内再次沉默,潘振犹豫问道,“少保否定双道分流、灌溉清淤计划?” “没有,当下黄河主干道固定,我们需要给淮河、泗水找条入海之路,江北、淮北堵塞的河道必须清淤,把黄河二百年带来的淤泥先清开,保证江北、淮北的漕运和灌溉系统。 这工程量很大,也很必要,万一哪天黄河决堤,淮河支流还能应急泄洪。 潘先生说黄河备道走大清河,本官也没有否定,但效果如何,诸位不能猜,不能靠一张嘴虚说。 我们得去上游治本,把后路留给后人选择,我们现在若把路走完,后人无路可走,或者后人有更好的路呢。 我们为何要留一个庞大到不可想象的清淤工程给后人?这不成了京城用水?不治本,只会被动抬高河道,被动增加清淤量。” 潘振反复深呼吸,凝重道,“是啊,少保说的对,我们不能为了不泛滥,制造另一个麻烦,放弃对上游的治理。” 卫时觉起身摇摇头,“诸位,这也不叫麻烦,时代不同,有不同的选择,我们去治本,一定不会错,上游放牧、砍伐失控,导致泥沙量越来越大,阻止他们,就是治本。 人无法想到认知以外的事情,人同样无法做超出能力的事情。我们想象到了双河道,听起来宏伟,却忽视了全域管理。 刚才说了,全域固沙,上游修建水库,中游蓄泄兼顾,下游清淤开辟通道,这是全域治水唯一的方式。 未来也是唯一,必须从现在开始做,诸位先做下游的清淤和通道工程,中游、上游之事,本官会给诸位机会去勘测修建,黄河、长江都一样要治。 潘先生说治水就是治国,本官非常认同。凡事做之前,要有计划,计划要有预防,预防要全面设想,设想要覆盖认知,认知需要纵观历史,放眼天下。 我们一开始就忽视了历史,忽视了全局,人间正道,沧海桑田,治理下游没错,但不能起步就宣称根治,这是骗自己,更不能给人间灌输一个毕其功于一役的愚蠢思维。 治水,无止境,治国,无止境,坚持很笨,坚持很强,我们要笨拙的坚持,展示强大的策略执行,贯彻下去,传承下去,才是真正的正道,才是真正的治国。” 第508章 正事多着呢 众人的大计划被卫时觉打回原形。 仔细想想,这才对,一步一步做嘛。 现在去开封放一个口子,制造双河道,江北的确安全了,山东、北直害怕了。 很大可能顾此失彼,大泛滥没有了,小泛滥不断。 几名水利人才去重新核算工程,卫时觉转到客房餐厅,拿着潘振带来的几张水文图研究。 众人围桌吃便饭,倒也很轻松。 徐光启看卫时觉对分支河流格外关注,指一指淮北水道, “少保,泰西水法大局上远差中原,没有中原统筹性的全域概念,治理大河大江差劲,但泰西水法辅械运用不错,对灌溉引水有所帮助,尤其是一村一乡的灌溉。他们在城市还有下水工程,也许北方可以利用一下,江南没法用了。” 卫时觉点点头,“骨肉稳定,再说皮毛之事。” 几人在讨论卫时觉的大工程计划、钱庄计划。 卫时觉脑子思考了一会施工材料,若非清楚水泥需要超高温度,可能傻乎乎去烧水泥了,现在的土焦炭根本不可能达到烧水泥的温度,烧出来还不如石灰好使。 百年工程,也不在乎是不是水泥了,花岗岩拼缝更好使。 看了一会长江水文,突然嘭的一声捶桌子,把众人吓了一跳。 卫时觉恶狠狠道,“都说湖广熟,天下足,大明朝偏偏是个特例,湖广藩王棋罗密布,郡王遍地。 藩王就是税赋漏斗,把湖广熟全装进了自己口袋,本官购买藩王千万石粮,还是少了,这些混蛋没说实话,豪商掌握的信息也不全。” 众人对视一眼,说藩王是混蛋,也没人敢接茬。 李闻真无所谓,“一辞,此话其实也不太准确,藩王问题在湖广、河南一样,通过赐田的名义夺田,抢占了税田。俸禄又可以截留一部分税赋,他们收足了,朝廷自然没有。 但这一切都在明初洪武年间核定的基础上,明初就没有丈量,税基本就很小,国策出了问题,张居正清丈,湖广增田50万顷,是全国新增一半。 新增清丈不管是否彻底,税赋依旧没有增加,还是国策问题,朝廷在湖广有常平仓、预备仓,官定低价,每年运军粮20万石、漕粮15万石,实际百姓出的远远不止这个数。 若贸然向湖广收税,藩王、官府双重压地、压价,就失去吸引流民的本钱,你可别忘了,全国大灾的流民,如今都送向湖广,辽东也送去了五万人。” 卫时觉搓搓眉心,很苦恼,“江南江北情形完全不一样,晚辈计划十三府之后,福建、西北再试,并未计划全国并行,这…这…看来看去,全国一个地方一个样子,每个地方都得去坐镇一段时间,愁人啊。” 李闻真哑然,“那你去去不就得了,每个地方也不会超过半年,比张居正改革强多了,人去了百姓放心,改革更快。” “哈哈,是这么回事吗?那晚辈就累死了,正事多着呢,那有功夫与乡绅没完没了玩游戏,十三府结束,就得砍一批,其他地方再阻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别跟我耍心眼了。” “革新就是正事,你还有什么什么正事?” “嘿,瞧您这话说的,南海、关外、漠北、西域,兵事也很多啊。十三府施行,还要制定律法,制定新的人才选拔体系,制定完善的监督体系,哪件事不比坐镇地方重要。” 呼哧~ 众人深吸一口气,都替卫时觉感到累。 卫时觉仰头长出气,“初读历史,认为张居正一条鞭法很重要,再读历史,认为张居正一条鞭法残缺性太大,三读历史,一条鞭法的核心是考成法。 没有考成法,一切都是狗屎,这就是现在的大明现状,晚辈得制定官员升迁考绩标准,以前那种吹嘘举荐的手段,见一个,砍一个。” 赵南星突然哦一声,“这不是老夫的思路嘛,人事乃政基,老夫也没错。” “你错的离谱,你的标准是东林,我可不管什么出身,一切看政绩。你的办法叫先人后事,我的办法叫先事后人。” 邹元标继续道,“说实话,江南的官屁股都不干净,都有靠山,江北不一样,如南通知州刘三顾、知县严尔珪,都是寒门平才官员,他们没有上升机会,杂务又很多,应该会支持革新,其实他们才是官场最多的人。” 卫时觉点点头,“这倒是句实话,昨日初见,他们虽然也在观望,但比江南的官更偏向革新,泰州距离南通不远,下一站,咱们去心学泰州书院看看,作为心学最接近贩夫走卒的一派,希望能有不一样的见解。” 邹元标一愣,“他们就在苏州啊。” 李闻真摆摆手,“那是你和徐光启的朋友,真正的泰州学派,也不可能去官场斗嘴。” 卫时觉收拾情绪,“天下万事,钱粮二字,天下权贵,贪欲二字,江南一切就是个戏曲,士族豪商想玩就玩着吧,谁下场都无所谓,不管他们,我得加快布局。 会计书院会随钱庄展开,水利书院会随工程展开,不管高低,做事都会有官身,而且可以封流爵,这就是卫某对钱粮的使用办法,就是对科举的改革,不仅要示范给天下,也要培养足够的人才。 革新短时间内不可能全国并行,最多再选择两个点,三角覆盖,要让百姓期盼新政,而不是强迫百姓接受新政,就这么简单。” 众人齐齐拱手,“少保心怀天下,体恤万民,定成基业。” ………… 【古代焦炭极限温度1100c,烧水泥需要保持1450c,不可能烧不出来,冶炼的黏土炉、石墨炉作者知道,求教,谁知道古代如何实现超高温炉子?单一的方法好似无法实现,这是个综合手段对不对?又如何提高焦炭温度?】 第509章 总有人活在光明 三月十四。 那些实学人才还在核算,厢房很吵,谁都不服谁。 还夹杂卢氏父子的声音。 卫时觉在床上听着厢房的吵闹,有点想笑。 吵的人是张国维,听起来他在同时干一群人。 这很正常,他就是这样的人。 让他去搞边防,他在修水利。 让他去做巡抚,他在修水利。 让他去做兵部尚书,他在修水利。 让他去做督师,他在修水利。 让他去辅政,还是在修水利。 不管天下什么样子,逮着机会就修水利。 税赋捉襟见肘,他还修水利。 流贼打到身边,他还带兵修水利。 在浑噩的乱世,张国维很浑噩,又浑噩的很耀眼。 历史上篇幅最大最全的水利专家。 实才天下皆知,偏偏主管戎政。 他倒是不忘初心,一直在做幼时的梦想,让天下海清河晏。 一生没做本职之事。 一生没做一件错事。 国破兵乱,有始有终,投身他自修的水利,溶魂于梦想。 这样的人,脾气硬的很,固执的超乎想象。 说话方式得对,得用对地方。 自己昨天是用历史、用全局说服他暂时沉默。 现在讨论具体办法,一时半会不可能有结果。 太阳照在窗棱,屋内大亮。 听着梦想的吵闹,感觉人间大有意义。 文仪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千姬可能觉得男人心情不错,靠近抱身上。 卫时觉扭头看着她,“干嘛,怀孕老实点。” 千姬扬起下巴,一股挑衅意味,“喜欢。” 这是两人的游戏,卫时觉无奈,伸手到胸口。 千姬期盼等着回答,卫时觉挑挑眉毛,“不行,你还得练练,心跳还是快。” “夫君当时怎么做,根本不可能呀。” “这话说的,哪个伙计做工不麻木,兴奋做工的那是牲口。” 千姬眼珠子转了一圈、二圈、三圈… “哈哈哈…” 狼山堡短暂的休息,像是辽阳大战时转向沼泽的气氛。 苦归苦,有希望确实让人感觉不一样。 包括水师营地的家眷,也与外面的百姓不一样。 文仪一身花布裙,没有锦绸,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丫环。 守备府后面是做杂活的地方,三十多个妇人在准备饭菜。 米饭香喷喷的,让墙外的一群孩子流口水。 这里是军营,没有施粥一说,家眷也不敢给孩子乱拿东西。 出门是校场,一群半大小子和闺女在玩沙包。 文仪看了一会,这些孩子虽穿草鞋,却没人光屁股。 这很难得,衣服是旧衣服,但长辈舍得让穿出来磨损了。 意味着军营的家眷对未来很有信心。 文仪看了一会孩子们玩耍,想给卫时觉一点高兴的消息,扭头到校场对面的村子。 矮房子,茅草顶,土院墙。 家家户户都一样,篱笆大门很厚。 村里很多人在院里编草席、编草鞋、编草绳,院里卷着高高的草席。 这玩意水师自己可以带到江对岸出售。 文仪连着转七八家,都在做同样的事。 有一家不一样,一个小男娃被绳子拴在门口,草席上咕噜噜滚着玩草球。 一个妇女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编织麻绳,织麻布。 妇人在教导女儿如何做工。 文仪出现在门口,让母女俩呆滞看着她。 “小姐…找谁?”很生硬的官话。 文仪开口方言,“今朝过仔哪能啊?” 妇人露出一个微笑,“蛮有盼头个呀。” “倷伲为啥实梗信俚?” “到辰光发工钱,到辰光发奖赏!就个有盼头个呀!” 文仪笑了,倒也简单。 刚准备离开,妇人问她,“倷看搿位姑娘生得多少标致呀!是啥身份啊?” “俚是个婢女呀。” “喔唷,倷看连婢女侪有盼头!吾伲村里向想寻机做少保婢女,侪没机会呀!” 文仪眉头一皱,“谁说的?” “搿就是青天大老爷呀!搿就是倷伲个未来!就是倷伲个靠山呀!倷伲垂奉家主呀!” 文仪哭笑不得,好似宣传过头了吧,“倷伲对少保如此看啊?”, “倷伲一定跟俚走!” “倷个男人是做啥个呀?” “吾个男人是总旗。” “葛末倷要会得读书个呀,要教小囡读书个呀!” “小囡读书啊?没秀才教呀!” “以后会有的呀。” 文仪拒绝姑娘给端水拿凳子,闲聊两句走了。 两刻钟后,卫时觉纳闷看着文仪。 “仪妹是说,水师家眷和关外一样,把我当家主?我没有去收拢他们呀。” 文仪点点头,“按时轮值,按时领饷,整个村都好起来了,亲戚好,谁也好,有盼头,一群人互相捧觉哥,越来越高了。” 卫时觉听明白了,“水师剥离南勋,他们还不习惯自由的日子,内心下意识找个靠山,找个归属。这没得治,下一代就好了,还好我没去收拢水师,否则他们把自己当嫡系,会去欺压附近百姓。” “觉哥在苏州臭的待不下去,过段时间,可能烫的待不下去。” 卫时觉感慨一声,“这世道总算让人觉得正常了。” 听厢房还在吵,拉她过去坐坐。 水利和财会人才围着桌子,旁边一圈附和出主意的人。 桌上放着一堆核算的草纸,卫时觉翻翻,太复杂了。 “诸位在吵什么?本官听你们在吵闹修桥,什么意思?” 张国维立刻道,“少保,泗水、淮河,需要开河道两条,清淤支流十七条,这些地方现在是路啊,年年泛滥无法种田,但百姓已经习惯了,开河清淤,得先修桥,否则影响民生。” 潘振无奈道,“少保,百姓不懂好赖,不先挖断路,不涉及自己,他们会怠工,会嘲笑官府制造水利贪墨,越传越走样。” 哦,都是实际问题。 卫时觉扭头看向卢国霖,“前辈专研水利和财会,您怎么看?” 卢国霖连忙道,“一地一地施工,到处是问题,排序会让人愁死,若少保三省四府百余县同时动工,互相印证之下,全部闭嘴,干劲十足。” 卫时觉一愣,“是啊,银子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需要多少银子?” “每年不少于五百万两,各县同时动工,淮安府总体调度。” 卫时觉大手一挥,“我还以为多少呢,今年一千万两,拿足够的工具,先开工,搞。” 第510章 总有人习惯黑夜 众人的争吵被一句话解决,大声欢呼。 卫时觉敲敲桌子,“诸位,本官看出来了,你们把所有人当好人,当下百姓并没有流离失所,没有挣扎求生。 百姓对河工没有诸位的热情,工钱少了不行,这不是官府的问题,就算官府来组织,拿刀架脖子上,也不好使啊。” 潘振一愣,“少保,以工代役啊。” “本官已经免了丁税、杂赋,代役是打自己脸。” 张国维一挥拳,“那就以工代税,反正江北、凤阳也没多少税。” 这下众人齐齐翻了个白眼,李闻真笑骂一声,“收税是为了管理,不收税百姓就放羊了,哪怕收的少,给的多,也必须有一个过程。” 众人又无语了。 闲工要多少有多少,但必须有常驻之人,每个县都得有河工专人,靠执役肯定不行。 卫时觉悠悠说道,“淮安有漕运衙门,可以作为临时河工衙门,但衙门需要权力,凭热情不行,衙门需要执行力、惩罚力,凭道德不行。 本官决定,调集凤阳八万留守司兵马,调集淮安漕运兵丁,皇陵卫、漕兵、留守军户,全部归河工衙门,由衙门来安排到各地驻守施工。 他们的刀箭没任何用,全部融掉打造工具,按实操发军饷,一月一两,衙门还可以召集军户余丁,本官需要至少十万人变为常年河工。 他们有饷、有组织、有军令、有饭吃,但不用去拼杀,只要干活就行了,诸位要把他们带成专职河工,将来分散到全国各地。” 众人被卫时觉的权力‘滥用’惊呆了。 邹元标惊悚道,“少保,那是中都,是南勋节制的兵马。” 卫时觉咧嘴一笑,“是啊,所以凤阳不参与革新,但凤阳的兵马却可以领饷,所有人都会争先恐后到河工。” 李闻真眨眨眼,“那里是皇陵啊,你哪来的权调集皇陵卫兵马?” “哎呀,皇陵卫早变成南勋的佃户了,一声令下,保准抽空。本官的权大着呢,目前还没看到顶牛之人,咱倒是想看看脖子硬的,可惜没有。” 呼~ 众人深吸一口气,敢情他们只需要考虑施工技术就行。 人家钱财、组织等一切都想好了。 就等开工了。 众人摩拳擦掌,都等不及了。 李闻真看众人的样子,纳闷问道,“谁督河工?” “叶向高!” 众人齐刷刷瞪眼。 卫时觉哈哈大笑,“韩爌回京之前,叶向高必定回乡,废物利用。 东林大多人都废了,叶向高能用用,他对水利、财会、农务、仓漕、海防都有点研究,就是不做实务,二十年前就被裹挟进党争,快死了,做点正事。 卢前辈懂水利、懂财会,可以作为副手,没有官职,卢象升在本官身边听调督钱粮。郭必爻以江南总兵督河工、行军法,潘振、张国维负责具体施工监督。 大架子没啥问题,遇到地方事务,当然会有地方官府协调,河工衙门的人乃施工主力,并非施工全部,农闲青壮依旧可以参加,多多益善。 具体事务诸位商量着办吧,不要事事吵嘴。先修桥还是先断路,先清淤还是先修闸,类似这种问题完全瞎吵。 一个地方一个样子,怎么方便怎么来,为何要捆住自己的手脚,实务嘛,做起来才知道,不做,永远在吵嘴。” 众人又被训了一句。 但人人开心,兴奋,期盼。 卢国霖轻咳一声,“少保,这个…江南什么时候结束?大家赶紧开始。” 卫时觉双手一摊,“本官也不知道啊,下棋得等对方落子,不能自己一直…” 刚说到一半,韩石气喘吁吁出现,又回来了。 “少保,京城八百里加急。” 卫时觉回到正屋,看一眼密信。 大中午的,一股阴森森的味道。 邹元标、赵南星、高攀龙被带过来,卫时觉示意把密信让他们看看。 皇帝落水了,三人齐齐后仰,很是惊悚。 卫时觉一脸杀意,“三位若说不知道,那活着真是浪费粮食。” 咕咚~ 三人齐齐咽口唾沫。 邹元标摆摆手,示意两人回避。 “少保,他俩还真不知道,邹某大概可以猜测哪里在联络,这种事没法下手。” “少废话,本官就不信杀不完。” 邹元标突然苦笑一声,“你肯定杀不完。” “说出来听听,谁脖子这么硬。” 邹元标坐直凝重道,“少保,你也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你的女人、你的孩子都出自那里。” 卫时觉愣了一息,瞬间想起呈缨馆了解的一切,气得一脚踹向椅子。“他妈的,这群老鼠找死。” 邹元标看他懂了,点点头道,“礼部教坊司,自立国之初,太祖就让勋贵管理,永乐年,教坊司乃都督府密探营,削藩让很多藩王进入教坊司生意,迁都后完全在勋贵控制手中,藩王变为钱粮支持。 做官场的生意,必定与天下各党有联系,教坊司那些女子,与秦淮河完全同源,离不开英国公照顾,否则早死了。 教坊司表面上是礼部下属,与礼部一点关系都没有。有心人可能会打听到,教坊司与南北勋都有联系,做主的也是几名勋贵,但他们…” 卫时觉恶狠狠问道,“大明耶速会?” 邹元标一愣,“哦,就是这么回事,形容很准确。教坊司依靠礼部的名义,天下青楼都可串起来,涉及所有藩王、党争所有人、南北所有勋贵。 目前的教坊司,是开国勋贵、靖难勋贵、明初藩王的生意,少保家里半路封爵不行,后来的藩王也不行。 二百多年下来,有点隐秘而已,大明权贵又不傻,不需要耶速会教如何做生意,耶速会是海贸,教坊司是官场消息生意。” 卫时觉牙齿咬的嘎嘣响,“后军是舅爷明处的力量,教坊司是舅爷暗处的力量?” 邹元标摇摇手,“不对,不是这样,后军是英国公绝对的力量,教坊司乃天下权贵在京城做生意的一个联络。 英国公保护教坊司安全,不会去做主,也做不了主,否则就失去生意公平,魏国公对教坊司的影响,与藩王一样,在钱粮和人员。 教坊司就是个合股的大商号,上面控制消息,赚银子,下面随便你们斗。你的侍妾没问过吗?应该就是西北某位藩王送入京。” 突然从光明处进入阴森黑暗的下水道,感觉有点冷。 这教坊司,何止买卖消息,还成军火生意了。 想让谁赢,就给消息,想让谁输,就断根子。 卫时觉消化了一会,纳闷问道,“东林如何与教坊司沾边?” 邹元标无奈,“教坊司的东主,就是资助东林讲学的人啊,人人都有隐秘,东林更害怕自己的形象被毁,被捏住尾巴了。” “为何赵南星、高攀龙不知道?” “这种事只需要一个人知道就行了,安排一个掌柜,就可以沟通,高攀龙完全不知,赵兄知道一点,但也仅知道南京的事。” “哦,所以皇帝落水,是南边的人搞鬼,北勋不知道?” 邹元标点头,“肯定是这样,若是北勋,直接进入禁宫了,英国公不可能搞这种隐晦的事,对方也不是弑君,只是警告。” “那不就是魏国公?你隐晦什么?” “老夫哪里说魏国公了?教坊司培训宫廷舞乐,皇城至少两万人出自教坊司,任何人都可能安排凿船警告,这种事彼此不会交流,你想查清,先得查清教坊司背后所有人,一辈子也没结果。” 第511章 有一种坏,叫世袭罔替 卫时觉突然有一种骑驴找驴的恶心感。 有一种杀人上吊的罪孽感。 虽然早知道自家阶级是问题。 早知道问题迟早会追溯到出身。 依旧觉得恶心。 邹元标陪着卫时觉干坐,看他不停挠头,被带着浑身刺挠。 老头是长发,没法像他那样蹭蹭挠。 悠悠叹气一声,说起了他自己参与某些事的深层动机, “老夫乃江西吉水人,江右王门学派,大多数是江西人,单纯看学术,我们不次于任何人。 老夫主张知行合一重落实;聂豹提出归寂说,认为良知的本质是寂然不动,重于内修;罗洪先则主静立极,强调动静结合,事上磨炼;欧阳德主张良知无体、感应为体。 不管是谁,不管是如何提倡强调,大家回头一看,其实都在空谈,实践需要做事,不做官无法做事,做事需要认同,无认同沦为末流。 儒士就像笼子里的鸟,蹦来蹦去,叫来叫去,都无法逃离掌控,就算没有被他人掌控,也被内心世界的心魔驱使。 别看大儒高傲,只有自己知道,入世就会成为其中一员,更容易被拿捏。这种事的利益层面有点高,普通士子接触不到,寒门士子更难以理解。” 卫时觉看着他,脑海冒出一个人,“何心隐也是你们吉安府人吧?他不是泰州学派的人吗?致力于改革、创建聚和堂。 这人有点意思,我还记得他说:无父无君非弑父弑君。其说反映了资本运作的某些特点,与李贽差不多。 何心隐主张朋友关系和师弟关系是超越一切之上的关系,摒弃父子、夫妇、兄弟、君臣四伦。认为以会统天下,均群两大原则,即团结合作、均平财富。 也许某些话有点激进,但他没说错。不该对士林说,应该告诉百姓。他最后是被人打死了吧?话又说回来了,你们江西人科举真厉害,内斗也…冠鼎全国。” 邹元标苦笑一声,“何心隐乃吉安永丰人,距离邹某老家吉水也就百里,我们都是吉安人,确实属于不同学派,也确实内斗很严重,我们两派的学院经常吵嘴贬斥。 江西山地丘陵为主,赣江虽为主要河道,却没串联全省,被武夷山、罗霄山切割的支离破碎,形成各据一方的地理特点。 赣北依托潘阳湖,侧重农事和航运,更依赖长江上下关系,民俗偏向务实功利,看重商业和仕途的关系。 赣南多山地,客家聚集,偏宗族聚集,更看重宗族利益而非地域周边,侧重本地矿业与垄断走货商帮。 赣中吉安、抚州,是科举核心区,乃理学、心学重镇,崇文重教,庐陵文化、临川文化发源地,文化优越非常强,不屑与本地抱团,集中于教育和仕途。 江西各地生活方式各异,联络圈子各异,文化、利益存在明显的边界,没有因为省域形成一个地理圈子,自然没有赣党。 作为科举大省,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之说,但各有核心,各府县为争夺科举名额,提学分配,互相倾轧,进一步分裂省域圈子。 这种矛盾世代传承,带入官场,不仅自我争斗,把所有人都带着争斗,把党争变得更加深彻,以致官场对江西人警惕敌视。 正德年间,大学士焦芳下令:江西土俗、故多玩法,赣人不得授予京官,罚减50名乡试名额,若再争斗,累积削减。 张居正当政期间,因江西人反对,恼羞成怒,妄言江西人不得辅政。这印象没有传给神宗皇帝,但国本之争后,江西人不入阁,成为大明官场潜规则。” 卫时觉听他叽叽歪歪,最后一句话,猛得惊醒,才明白邹元标在说什么。 他在说科举大族世袭罔替,世代传承,争斗传下来了,和气丢掉了,永远拒绝和解,严重切割文化、商业、仕途等利益圈。 哪怕是面对面,哪怕是隔壁邻居,也拒绝融合,拒绝妥协,拒绝让利。 江西官员没有朋党,却会带动权争。 这习俗贯穿整个大明朝,从明初的宋濂、解缙,到面前的这位,天下受够江西人了。 目前大明朝入京的江西籍京官,他们谁都不代表江西,背后全是其他地方势力。 若江西人代表本土势力,哪怕是一县一府,都会被打压排挤。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更加心塞了。 好家伙,一个省一个样子就够累了,江西人一个府一个样子。 大明朝到底有多少张皮,看看江西。 邹元标看卫时觉听懂了,继续说他的话,“不论官场、乡亲如何看待邹某,造成的影响已成既定事实。 泰昌皇帝驾崩,方从哲致仕,江西人、抬轿功臣刘一燝成为首辅,看起来是江西人,其实刘一燝背后是楚人、南人,也就是东林党外围,是东林掌朝过渡。 但刘一燝赣北南昌府人,与老夫势同水火,他认为是老夫把江西人辅政的路给断了。 大明朝前后有20名江西人进入内阁,如果说焦芳、张居正有点私怨、有点个人情绪,神宗皇帝还真没有,确实是活该被官场排挤。 导致江西人不入阁成为默契,原因就是老夫和福建人李廷机。 李廷机任职在南京翰林院、国子监,礼部侍郎主持江西学政,常年在江西主持教化,与赣北商人深深绑定,靠水运串联江南。 虽为福建人,李廷机却是福建-江浙-赣北的支持者,是漕运、海运派,也就神宗皇帝身边才能成为阁臣,换其他皇帝绝无可能。 国本之争中,李廷机支持皇帝,但他与赣北联系太深,打压我们赣中官员和书院。 赣中作为传统科举之地,必须维护传统秩序,巩固赣中在朝堂的道德话语权,进而获得内阁、部院要职。 为了科举名额,为了书院传承,为了舆论大势,老夫受家乡推举,坚持礼法,弹劾支持皇帝的官员,与李廷机开撕。 老夫代表家乡争斗,神宗皇帝默许了,但斗不倒李廷机,自然而然,与江南传统士绅合流,党争瞬间汹涌。 赣中与江南合作,李廷机失败了,赣北商人的资源被东林士绅和楚人分割,老夫被恼怒的神宗皇帝贬官,虽然保住了赣中的书院名声,但在朝堂一败涂地。 神宗恶心江西人借国本在朝堂内斗,借着李廷机主持江西学政的原因,再次削减江西乡试名额五十人。 这就是江西人在朝堂的结局,出头就得斗,斗就得找朋友,找朋友又会加重内斗,最终两败俱伤,牵连所有人。” 卫时觉眼珠转了一圈,“与皇帝落水有什么关系?” 第512章 有一种烂,叫与国同休 邹元标摇摇头,“老夫不是给你破案,是告诉你动机。李廷机乃历史上辞呈最多的阁臣,让神宗皇帝丢脸至极,他在用辞呈数量报复士族,掀开士族虚伪,刺痛道德君子的基础。 国本之争的前半段,是老夫与李廷机斗法,是一个赣中支持的江西人,联合江南人,去斗一个赣北、闽浙联合支持的人,既是党争,也是江西人内斗。 大家全是失败者,伤害最深的是江西,天下也默认江西活该,前前后后被削减了80名乡试资格。 赣北商人埋怨吉安人多管闲事,南昌、九江的商会彻底与赣中切割,任何生意都不做了,甚至完全断绝了赣中的漕运资格。 赣南客家宗族则甩脱赣中科举士绅,与闽粤宗族联姻合作生意,我们赣中士子如今竟然无法通过赣南去福建。 赣中士绅吃亏之后,更加需要权争,与江南深度合作,甩脱赣北、赣南,与东林融合,加入江浙士绅圈。” 卫时觉不耐烦了,“本官不想给你们江西人断案,给个明确答案。” “哈哈…”邹元标被气笑了,“神都无法给江西人断案,除非杀尽三中其二,若干年后,还是三分。” “那你到底想说谁?” 邹元标痛苦拍拍胸口,“少保,世袭罔替之人最坏,与国同休之人最烂,赣中科举士绅、天下士族,即世袭罔替,勋贵宗室,既与国同休。” 卫时觉点点头,“这分类倒是清晰,你是说传承二百年的士族、与勋贵设计了皇帝落水?” “显而易见啊,老夫不知道是谁,但老夫可以肯定,与豪商无关,不是赣北、不是闽浙海商、不是江南粮商与盐商、不是晋陕大商。 绝对是像赣中一样的科举势力出主意,绝对是勋贵的手笔,他们面对革新退无可退,无关乎道德,就是生死之争。 江南的买空卖空,乃士族与你在玩游戏,你在玩,对方也在玩,你有大军兜底,他们就能釜底抽薪,双方都认为必胜,双方都不可能只玩商战,这游戏不新鲜啊,已经第三个回合了。” 卫时觉摸摸鼻子,“感觉清晰了,又感觉糊涂了。” 邹元标继续道,“大明朝科举四大重地,四大辅地,听说过吗? 重地之首,乃江西赣中,吉抚两府,目前近1900名进士;重地之次,才是江南,苏常两府,进士只有赣中一半,但阁臣居首; 重地之三,乃浙北杭绍两府,进士数量与赣中齐平,大员太少,侧重学术; 重地之四,乃福建闽东,福兴两府,进士稍次于赣中和杭绍,大员更少,但闽商团结,每一个在朝中都有影响力。 辅地之首,乃鲁中济南、兖州,北方科举一极,山东官员重实务,地方大员很多; 辅地之次,乃湖广武昌、黄州,兼重实务与商业; 辅地之三,乃晋陕两省,省份放一起,是因为他们更团结,只要一个任大员,马上可以获得全省士绅豪商支持,尚武守边,让他们天然拥有武权支持,弱于声势,强在实力; 辅地之四,乃冀中南、豫北地区,官员游学串联东南西北,既与士绅相交,也与边防勋贵莫逆,你的老师孙承宗,就是其中集大成者,他可以拥有晋冀鲁豫、以及勋贵的支持。” 卫时觉被刷刷刷…脑子洗了八遍。 歪头思索一会,冷冷说道,“我明白了,有人出馊主意,有人默许,有人观望,动手的是南勋这些二傻子,他们拖舅爷为主的北勋下场,但给了足够的补偿,舅爷半推半就下场了。” 啪~ 邹元标一拍手,“就是这么回事,你让老夫说是谁,那是瞎猜乱说,但你看看全国的利益分配,就那么几个圈圈,顶多八个,南勋北勋有明确的主事人,士族也有啊。 武宗在清江浦落水,嘉靖皇帝更乱,竟然有历史上唯一的宫人起事,看看他们出事的时间,内廷做不来,但内廷也必须有大量的内应,非勋贵做不到。 教坊司培训舞姬、乐师,有男有女,占皇城两成人,永远不可能清理干净,除非皇帝不要内侍宫人,这渠道太合适了。 勋贵不抵触皇权,却极其惧怕皇权不受控,勋贵的利益也不在官场明面,必须来自其他地方,就像老夫代表赣中与江南合流,同时也是南勋的朋友。 若老夫与北勋做朋友,就得靠东林其他人,所以无法脱离东林。 帝位交替如此大事,必定有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在串联搞事,上层谋划,并没有外泄消息,但利益痕迹可以猜测一切。” 卫时觉抠抠鼻子,冷冷说道,“世袭罔替,真坏,与国同休,真烂。” 邹元标好像交代完后事一样,突然苍老许多,喃喃回应, “由奢入俭难,传承久了,家家都害怕,家家都准备后路,家家都打压新晋,他们若再合作,新晋永无出头之日,各种稀奇古怪的争斗上演,背后都是为了传承永续。 一辞,杀人斩争,争斗永存,杀争存人,争斗永熄,考验你智慧的时候到了,否则革新终究会反噬。” 卫时觉托腮思索片刻,哼哧哼哧笑了,被某个人的迂腐逗笑了。 “刚才让赵南星出去,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你这人还有点担事的气魄。我那个妾姥爷藏的不错,你和赵南星为何要对申时行持弟子礼呢?” 邹元标下意识抖了一下,有点被掀底裤的恼怒,“这不废话嘛,老夫代表赣中与江南合作,当然拜德高望重的前辈…” 说一半,邹元标一拍桌子,“哎,你别乱来,老夫可没说是申用懋,你最好查查,老夫觉得,这次藩王也有干系,毕竟你把南北勋贵、高门士族全逼出来了,天下传承是一家啊。” 卫时觉点点头,“行,我明白了,感谢吉水公,从士族的视角看世界,一如既往的烂,士族是真正的世袭罔替,亡国、也不怕,所以不忠于国,勋贵与国同休,既傍于人身安全,也惧怕安全被腐蚀,利益解释一切。” 第513章 皓月当空,魑魅翩翩 邹元标说的很清楚了。 作为弟子、晚辈,这年头的基础道德不允许他直白说出来。 四大重地、士族有魁首。 赣中被他们自己废了,无法与南北勋联动。 闽东天性不会做突发大事,他们的生存逻辑需要安稳。 浙北杭绍两府,沈氏被卫时觉刀子压制,蕺山学派又被学术抬起来了,他们既是当事人,也是旁观者,暂时没有动机。 至于苏常两府,一直在合作,所以一直保持选择。 数来数去,坏人就在身边。 京城的坏人在身边,江南的坏人也在身边。 申氏就是魁首。 联姻文氏、归氏、南勋、钱氏、董氏。 再加上旁边的董其昌。 这老爷子寒门高才,书画冠绝天下,品德却完全相反。 依附张居正获取翰林资格,张居正死后,迅速撇清关系,清算张居正门生,圆滑与书画双绝。 这老头可能穷的原因,对土地的执念很深。 在松江府的名声更烂。 联姻全是高门大族,导致他联合亲戚,横行乡里、兼并土地,两次被松江百姓堵门打砸,甚至编纂话本戏曲报复。 但动摇不了他的地位,银子没多少,地却越来越多。 董其昌长子、次子联姻书画世家。 三子的正妻是徐阶的曾孙女、申时行的外甥女。 幼子是大学士王锡爵的曾孙女。 孙子娶镇江杨家女。 仅靠他一人,就经营了偌大的势力。 再看看文氏。 文震孟与士族、南勋、学术门阀都是姻亲。 抛开东林,抛开耶速会,抛开豪商,江南士族的基本盘一直在。 二十年后,申氏、董氏孙辈,既有人在京城失陷、也有人在外海、还有人迅速做大官,圆滑自然,依旧是江南大族。 三者齐备的家族很多,但能在未来迅速崛起,无需韬光养晦,无缝衔接做大员的家族,真的屈指可数。 典型的世家投资方式。 得敲敲脊梁。 韩石来去跑了两次,三月十五回到苏州。 只给花和尚传了一句话:找机会,杀一个。 花和尚收到消息,都黄昏天黑了。 申氏别院。 阁楼几人在酒宴赏月。 听起来气氛不错,还有祝酒词。 花和尚在院内发愁挠头,对卫老三武断做事有点苦恼。 杀倒是简单,你娘们跟贫僧结仇怎么办。 贫僧一脚踩进卫府家事,儿女何其倒霉。 楼上传来清晰的声音,显然有人站窗边吟诗。 “紫阁更迭又几重,朱门依旧对秋风。笑看宦海千帆过,漫煮香茶品旧盅。” 引来一片附和。 “好诗,好诗!” 徐弘基的声音格外清晰,“说的好,更迭无关朱门,宦海不如品盅。” 花和尚抬头看一眼,董其昌抚须微笑。 刘孔昭的声音传来,“这首诗缺个名啊。” 董其昌扭头,“观局如何?” 杨宗柏道,“前辈可以豪气一点,观局诗名,不如内容大气。” 董其昌摇头,“哎,诗表意,大气失稳重。” 申用懋道,“有理,不如叫观心,观你我之心,观世人之心。” 众人立刻附和,“好名,好名!” 花和尚在楼下抠抠牙,后槽有点牙酸,摸摸腰间的飞刃,这玩意不合适啊。 一时半会,贫僧如何设局杀人。 难为秃驴嘛。 可过了今晚,失去报复对弈的味道了。 思索间看到文震孟下楼,向花和尚看了一眼,示意有事,去净房了。 花和尚立刻有淹死他的冲动,你他妈迟早连累老子。 踱步到门廊另一侧靠墙闭目。 文震孟回来,擦肩而过,快速道,“他们在谋大事,老夫不知是什么,你提醒一辞。” 花和尚杀心立刻消失,文家现在投资文仪,不会乱选择。 文震孟离开,花和尚有谱了。 还得忽悠徐弘基杀人,贫僧是良家秃驴,不随便杀生。 楼上的酒宴胡吹乱拍,大事成功,却不能明说,让他们很亢奋。 亥时初,酒宴才结束。 申家的别院,却是徐弘基做主,众人陆续去客房。 花和尚在楼下打盹,也没与他们打招呼。 等下人收拾盘碗离开,吩咐护卫守着,迈步上楼。 徐弘基心情不错,敞开衣衫喝茶,嘴里哼着小曲。 “公爷!” 花和尚鬼鬼祟祟一声,把徐弘基吓得抖了一下。 “何事惊慌?!” “公爷,属下非常确定,文震孟有问题,您小心啊。” 徐弘基面色红润,眯眼带笑,抹抹胡须,“怎么说?” “这家伙下楼三次,眼神游离不定,脚步左右不齐,明显心不在焉,三心二意。” 徐弘基闻言点点头,“你果然眼神锐利,文震孟就是内应。” 花和尚瞪眼表示吃惊,伸手在脖子一抹,示意杀掉。 徐弘基哈哈一笑,“不至于,买空卖空是个明牌局,玩的是底气,玩的是实力,内应有个蛋用,给人家个面子,耍着吧。” 花和尚感受到少有的智慧气息,脑子一转,立刻附身换个目标, “公爷,您若这么说,那属下对洪承畴更怀疑了,竟然来借刀杀人,一个商族,给他脸了,还以为自己有多聪明…” 啪~ 徐弘基拍肩膀打断,“杨六啊,洪承畴当然也蛇鼠两端,但博弈不是打打杀杀,不要沦为江湖下流。” 花和尚懵逼,“……” 借刀杀人没法用,第一次被徐弘基给教育了,秃驴有点郁闷。 徐弘基却炫耀道,“你知道徐某这次可以赚多少银子吗?” 花和尚不明所以,“七千万两?” 邦邦邦~ 徐弘基敲敲额头,“你小子盯着生意,准确预估了银子,就失去其他敏锐了,其实…徐某这次会赔万万两。” “啊?那您还玩?” “银子是个屁,老夫拖北勋下水了。” 花和尚迟疑片刻,摇摇头表示不懂,“啥意思?” 徐弘基不再说了,哈哈大笑一声,突然收起表情,“去把文震孟的外甥,那个吓破胆不出门的姚希孟杀了。” 花和尚心脏咚咚咚一阵跳,竖起拇指道,“高,真高,卫少保肯定不能刺杀,杀亲杀朋,卫少保被身边事缠住了,陷入枕边人怀疑中。” 徐弘基冷哼一声,“这可不是徐某的主意,老丈人在教训女婿,下手干净一点,最好死不见尸,无影无踪,让文震孟活在梦魇中。” “属下明白了,保证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第514章 脑瓜子开门的魏国公 三月十六。 中午时分,织造衙门。 文震孟推开守门的部曲,心惊胆颤到书房。 卫时春正在看一本《荀子》,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放下书问道,“文前辈有什么事?” 文震孟倒了两口气,手臂发抖,牙齿打颤,“希孟…希孟…没了,昨晚突然就没了。” 卫时春给了回应,“哦,很正常!做大事,总有付出。” 文震孟拍开书,焦急说道,“是岳父大人干的。” 卫时春捡起书,淡淡说道,“文前辈,三弟从不玩阴谋、不屑于阴谋,但他对阴谋有猎奇心,等他揣摩明白后,发觉阴谋对掌握力量没帮助,马上就会抽刀。” 文震孟呆滞片刻,不确定问道,“一辞要在江南常驻大军?” 卫时春不耐烦道,“可以这么理解,阴谋对三弟有思维宽度上的启发,却对力量转变没有任何帮助,兵还是他的兵,无法通过破案变为百姓的兵。” 文震孟消化了一下,感觉卫氏兄弟的精神层面有点高,一时间无法琢磨,生命要紧, “给我…十个护卫。” 卫时春对他的恐慌很无奈,向门口部曲摆摆手,示意派十个人,“前辈若害怕,就去南通躲一躲。” 有人保护,文震孟瞬间呼吸平稳,溜了。 肯定会去南通找女儿庇佑。 卫时春嗤笑一声胆小鬼,继续低头看书。 一个时辰后。 刚睡醒的徐弘基洗把脸,坐在椅中,看着花和尚,有点郁闷。 “文震孟被吓跑了?” 花和尚点点头,“这蠢货就会跑路,在京城跑两次,现在又跑,还去织造府要了十个护卫,属下哭笑不得,这内应也太烂了。” “尸体处理了?” “是,属下亲自处理,沉河了。” 徐弘基做大事之后,眼界打开了,低头思索片刻,阴鸷说道,“你说的对,本公身边确实有其他内应。” 花和尚眉头一挑,“属下也这么认为,文震孟是胆小鬼,就算做内应,也是卫少保耍着玩,不可能靠他收集消息,或者说,文震孟在遮蔽真正的内应。” 徐弘基点点头,“申用懋用姚希孟的性命,警告文震孟老实点,卫时觉让文震孟直接离开,就是反向警告,他生气了。” 花和尚拍拍胸口,俺滴娘,你总算绕过来了,要不贫僧还得宰一个。 徐弘基阴鸷思索片刻,突然笑了,“哈哈,小孩子脾气,玩不过就掀桌子。掀就掀,死的又不是徐某的家人,你先杀自己姻亲吧。” 花和尚腰一闪,有点恼怒,你娘的,好大条的神经。 “公爷,少保生气抽刀,南勋很危险。” 徐弘基坚定摆手,“错,卫时觉的根基是武勋出身,一旦对武勋拔刀,会瞬间反噬,他的亲戚家人全部被拖下水,一杀就得全杀。 他还没做好杀亲人的准备,就算有心理准备,杀武勋也会让别人对他害怕,离心离德,这是自裁,就像太祖皇帝,对身边人举起屠刀,朱明皇室二百年都活在反噬中。” 花和尚被说懵了,“公爷,少保杀南勋怕什么?” “愚蠢,卫时觉眼界很清晰,哪怕他对本公杀意很大,也能控制住手脚,本公其实感谢他没有在嵊泗下杀手,辩论持刀威胁,也没有下手,藩王都没本公安全,说杀就杀了。 从个人关系上说,宣城伯的妻子是右军勋贵,乃本公同族定国公麾下。卫时觉岳父定远侯,乃开国勋贵,与南勋怀远侯、临淮侯、灵璧侯、诚意伯祖上都是姻亲,他的岳母是左军勋贵,当初卫时觉南下苏州,本公让灵璧侯接待,皆因祖上渊源。 从权力制衡上说,南勋守税,北勋也通过漕运督税啊,南北勋一起督武权,卫时觉抽空南勋大军,相当于抽空北勋督漕督税权。 勋贵一体,与国同休,就这么回事,此乃卫时觉的出身。 朱明架构如此,杀南勋,就是杀北勋,就是杀他自己,否则他上次就把诚意伯杀了。藩王都杀了,却没杀南勋,你还不明白吗?” 花和尚叹气,他在京卫武学,当然知道勋卫之间全是亲戚,人家从不内斗。 卫老三把信王拖去赌博,勋卫不需要打招呼,全部默契支持。 卫老三被刺,宣城伯报复,获得勋贵支持,南勋也在旁观,且默认吃亏,让宣城伯报复后收手。 这就是勋贵,内部会争,从来不斗,更不翻脸。 花和尚挠挠头,从勋贵视角看,卫老三果然不孝,错的离谱。 贫僧无所谓,那就…宰个南勋吧。 徐弘基看花和尚在深深思索他的话,很满意点点头,“现在你知道卫时觉多幸运了吧,水师当初控制嵊泗,是本公以为宣城伯提刀子,哪知道是他亲自回来了,结果把嵊泗也丢了,稀里糊涂出海,又上了大当。” 花和尚点点头,总算明白徐弘基当初为何很蠢,他以为宣城伯有默契,哪知是二杆子杀回来了。 “公爷…大气!” “这不是大气,卫时觉转一圈,迟早把人还回来,南勋是南国人心的柱石,吃点亏,吃个瘪,百姓看笑话,这都是小事。一旦杀南勋,百姓就会惊慌失措,此乃二百年积累。 南国百姓出生就知道,南勋是大明柱石,是国之支柱,房顶烂块瓦片,可以看笑话,墙壁若塌,波及生灵,大房子若着火,全城都倒霉,赶紧来救。” “属下明白了,将官出身武学、人事在都督府,若英国公被论罪,大明九边同样慌乱,人人都害怕,怎么都撇不开。” “嗯!”徐弘基点点头,“杨六,你亲自去南通,见见卫时觉,代表本公最后一次谈判,大势一起,双方都没有退路。本公干掉他,自己也有很大的损失,他若杀本公,一堆烂摊子无法收拾,天下全是仇人,最后也得死,何必呢。” 花和尚一瞬间很纠结。 徐弘基这个人模糊了,好像很大气、很智慧,又好像很愚蠢、很幼稚。 魏国公在表达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舍得智慧。 偏偏认识不到,卫老三砍的就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腐烂恶臭。 魏国公沉溺在二百年惯性思维中,还认识不到根本区别。 都说了是革新。 谈个求啊。 徐弘基看他不开口,有点不悦,“怎么,你害怕?” “不!”花和尚一个激灵,“公爷,属下是个小人物,承蒙公爷看重做事,但代表公爷去谈事,过于儿戏,不尊重对方,卫少保也不会信呐。” “你可以拎着董其昌的人头,先别动手,去织造府联系卫时春后再去,这是本公最大的诚意。” 扑通~扑通~ 花和尚心跳几下,佩服。 这才是上位者,看人只看价值,毫无人性可言。 第515章 人来了,开始了 文震孟离开,意味着苏州很危险。 徐弘基暴露了预备方案,让花和尚快点去织造府联系。 令护卫在城外等候,花和尚戴面罩入城,直接到织造衙门。 郑重提醒卫老二,这不是银子的事,不是粮食的事。 百姓死多少人,魏国公根本不在乎,只在乎多少血能让卫老三收手。 卫时春听花和尚叨叨完,反应冷淡,“不需要谈判,不接受谈判。” 秃驴皱眉,“你做不了老三的主,这不是兄弟的事,董其昌人头作保。” 卫时春扔给他一封密信,“人头没用,我不可能替三弟做主,但他早知道这些事不可避免,所以才让你杀一个。来不及就算了,反正以后都会杀,让他们开始吃粮吧,希望有个好胃口、好胆子。” 花和尚拿起密信,徽商的银子集中到杭州,换了无数地契,老五带锦衣卫和禁卫秘密进入徽州,潜伏在山里,掌握了徽商所有大族行踪。 郭必爻靠水师和禁卫在南京,也掌握了南勋所有田契、银子所在。 天罗地网已成,就等收网了。 花和尚扔下密信,挠挠头,“老三如何收尾?” “革新就是收尾,民心就是收尾。” 花和尚思索片刻点点头,“贫僧被徐弘基说迷糊了,是啊,民心可以收尾一切,老三果然更高,希望他们主动匍匐。” “不可能,你准备与女人团聚吧,一个寡妇独自怀孕在舟山,她有点害怕。” 花和尚摇摇头,“贫僧还没玩够呢,走了!” 卫时春由着他,目送离开,摇头叹气。 卫氏兄弟很明白一件事,老三可以接受英国公为平衡刺杀他,却无法接受英国公为保权阻止他。 这区别很明显,国事与人事之别。 老三已经用命退了一步,现在应该退的是你们,不是老三。 天下士族需要血醒醒脑,重新领悟老三的那句话:与国有用就保留,与国无用就斩断。 花和尚从织造府出来,迈步出城。 太阳即将落山,北面运河出现一溜漕船。 日月旗很多,代表是官军。 码头迎接的人很少,代表不是大员,没有官场身份。 花和尚大概猜到是谁来了,让护卫去打听一下。 码头迎接的人大多是闽商,护卫很快返回。 “头领,叶向高回乡路过,这老头排场挺大,周起元被免职,韩爌是副使,无法公开出迎,只能以私人身份客套。” 花和尚深吸一口气,叶向高跑的挺快,连密探都来不及送信。 卫老三一边玩游戏,一边在江北布局,突发事件没有打乱布置,反而加快速度。 确实不需要去谈判,他懒得演戏了。 徐弘基和申用懋表达最大的诚意,与朋友、亲戚做最后的谈判,两人酝酿半天的气势,准备见卫时春,花和尚独自返回,瞬间击碎。 申用懋与徐弘基同坐主位,花和尚这时候才明白真正的含义。 这老头藏的深。 “公爷,卫时春拒绝谈判,不需要任何诚意。” 徐弘基牙齿嘎吱响,“不见棺材不掉泪。” 申用懋倒是平静,“年轻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花和尚直接跳过话题,“公爷,申先生,叶向高来了,这老头跑的也太快了,江北的密探都没来得及传信,大概带着皇帝的口信。” 徐弘基摇头,“叶向高半天就上了三封辞呈,走完三请三辞的戏码,他是急着来看戏,只有个人身份,现在闽商也不会管他。” 申用懋冷笑一声,“准备收粮吧,一辞要放粮了,让他见识一下士族实力,我们可以十年不种地。至于叶向高,闽商在江南弱势,之前被打压积累了怨气,纯属恶趣味。” 好吧,花和尚也无语了。 你们先破产吧。 徐弘基从官场视角出发,说叶向高只有个人身份,判断错了。 叶向高失权,不代表他失势,老头回乡也可以号召闽商做事。 苏州西郊官驿,被锦衣卫完全控制。 叶向高洗漱一下,身穿蟒袍,令家里的随从抬箱子,把虎皮放到大椅子中。 这才精神抖擞、高傲潇洒见客。 闽商几人进屋,看到老头蟒袍虎皮,比卫时觉还气派,有点惊讶。 俞咨皋率先反应过来,“恭喜福清公,贺喜福清公,这张虎王皮乃无价之宝,少保原来给了您,足见对您的尊重。” “此乃皇帝所赐,价值百万。” 众人更加敬重,“陛下重视福清公,大明离不开福清公,您坐江南,威压魑魅。” “哈哈哈…”叶向高大笑,“老夫来看他们倒霉,开始了没有?” 郭必昌摇头,“回福清公,没有开始,少保去江北,在布置革新大事。” 叶向高点点头,“好,老夫没耽误,收到皇帝的消息,卫时觉肯定会动手,老夫可以看到热闹的场景。宣城伯说外海有足够的粮,到底有多少?” 几人对视一眼,很为难。 叶向高也没等他们回答,大手一挥,“不重要,估计你们也不清楚,别管人家玩的怎么花,咱闽人都是看戏,缺田不行啊,既然海贸由朝廷监管,老夫说过,闽人的出路在夷州,下手快点,不能让卫时觉流放江南人占据。” 几人挠挠额头,您这消息也太落后了。 郑芝龙无奈出列,“福清公,晚辈郑芝龙。” “哦,老夫知道你,怎么说?” “回福清公,少保决定江南结束后,马上开始闽南革新,晚辈带大军执行。” 叶向高面色呆滞几息,嘭的一拍扶手,激动起身,“这孙子胡来,爷爷我不同意…” 众人下意识后仰,一脸惊悚。 叶向高话头一转,急得跳脚,“快快快…赶紧派船,让乡亲去占地,每个宗族商号占一片,不能把夷州留给江浙,那是咱闽人的未来,没有田产,永远被捏着卵子。” 众人松一口气,被这老可爱逗笑了,郑芝龙再次道,“福清公,您先看戏吧,江南确实要开始了,至于夷州,属于明人。” 第516章 力量的运用方式 叶向高在与闽商幻想的时候。 一艘鸟船从大江口劈波斩浪而下,直奔舟山。 卫时觉在传令的同时,就让卢象升和一群实学之人南下。 除了李闻真没有来,其他人都在船上。 海船出大江,路过嵊泗,他们看到不少海船。 也没有多想,等到大衢山,水师战船以五里为一艘,不停在来来去去巡视,众人才感觉到一丝凝重。 外海与苏州的气氛截然不同。 这里是作战的气氛,卫时觉以将军的身份对垒士族,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士族还沉溺在二百年惯性的博弈中。 可以想象结果会是什么样子。 海船向南。 衢山、岱山、长涂山、盘山、秀山、普陀山、尖岛、蛟岛、桃花岛… 所有岛屿的东边都停满船。 所有水道和避风湾都是密密麻麻的桅杆。 不停有水师过来查验,众人越来越凝重。 甚至感觉呼吸困难。 好似被铺天盖地的压力捆缚,不仅捆死手脚,心脑都无法动起来。 等海船到舟山港,这里突然空了,只有二十艘鸟船在巡视。 与定海港相望,岸边的人想知道外海有多少海船,不闯过水师的封锁,根本无法探知。 众人喘口气,齐齐下了一个论断。 卫时觉只能胜,必须胜,否则他就让大军上岸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总存在幻想呢。 众人跟着随行的禁卫进入营地,很多将官在房檐下晒太阳聊天。 光头僧兵和朝鲜水师头领在旁边点头哈腰附和。 这情形让众人更加郁闷,大军有替死鬼,无敌之上更无敌。 谈论正事,只有卢象升可以进入节堂。 禁卫带他进门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出来了。 “诸位前辈,孙将军、尚将军杂务很多,水师全部回来五天了,吃喝拉撒没地去,不停分散到其他岛屿,还得分散。” 不等众人说话,他就向东一指,“诸位前辈跟我来吧,大洪公在东边独院。” 众人立刻跟他向东,只有一条窄路,也不可能走错。 别院很小,但布局不错。 院里有小树,东边是厨房,西边是客房,正屋一个长桌子,摆满凳子。 里间是书房和卧室。 应该是海商到舟山后,在这里常驻下令。 杨涟正在书房的桌子上,一手拿炭笔写写画画,一手在翻阅账本。 看起来很精神,很兴奋。 卢象升纳头而拜,“晚辈拜见大洪公!” 杨涟哦一声,机械抬头,猛得醒悟,两眼放光,“建斗?!好啊,很好,东林后辈跟着一辞才能做大事,快进来。” 卢象升躬身让开门口,“大洪公,诸位师长前辈全来了。” 杨涟才看到邹元标、赵南星、高攀龙、卢国霖等人。 双方呆滞对视片刻,杨涟起身到外间,面色复杂,摆手示意众人落座。 似激动,似唏嘘,似悔恨,似醒悟。 众人与他一样复杂,大家都互相吹捧过,互相忽悠过,互相隐瞒过,互相利用过。 无仇,无亲,亲密的同僚,此刻寡淡如水。 卢象升看长辈们一时谁也不开口,示意朱之瑜几名师弟去东房煮茶,对杨涟躬身, “大洪公,晚辈如今在少保麾下听调,主持钱粮调拨之事,孙将军刚才说,让晚辈赶紧把粮食弄走,再放下去都要烂了,明日就会装船,先向杭州转运,要给士族豪商一个定心丸,让他们准备敞开吃。” 杨涟回过神来,纳闷道,“漕船转运?浪费时间。” 卢象升摇摇头,“晚辈知道怎么回事,杭州是第一批,必须有个过程,三日之后所有海船进入大江,同时放粮。” 杨涟搓搓脸,吭哧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话。 赵南星忍不住开口,“文孺,到底运回来多少粮?” 杨涟被问住了,在东林内部,赵南星是前辈,他是晚辈,两人差二十岁呢。 高攀龙看他不说话,也开口道,“杨兄,这时候还不能透露吗?” 杨涟摇摇头,“老夫也不知道啊。” 众人齐齐一愣,杨涟继续道,“吕宋、暹罗、占城、真腊、交趾南北,都是按船买粮,其实暹罗更多,且有些是糙米。 时间紧迫,我们不在乎粮食好赖,对方不在乎价格,很多粮食都从地里刚收,第一次做买卖,当地酋长和国王更害怕大明以后不去,又没有足够的口袋和竹筐,只能倒入船舱。 别说老夫,将官也稀里糊涂,有些将官一匹棉布、一套瓷器就换了一船粮,反正都装满了,携带的银子、布匹、茶叶、瓷器,全扔出去了。 双方都感觉得了大便宜,老夫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到底赚了多少,水师也没法统计,大家都糊涂着呢。” 呼哧~ 众人沉重呼吸。 赵南星郁闷了,“南海粮食如此泛滥?” 杨涟摇摇头,“不能说泛滥,是他们第一次知道粮食可以换昂贵的物品,他们只有粮,当然不在乎粮,显得很便宜,尤其是我们敞开购买,若是欧罗巴或大明海商三五条船,反而不可能便宜。” 邹元标点点头,“哦,明白了,大军带来的价格。” 杨涟跟着点头,“可以这么说,反正好谈,甚至不用谈,对方确实被无边无际的水师吓着了,接头表明身份,立刻装粮,这买卖简单,老夫也算开眼了。” 高攀龙更关心战事,“杨兄,为何大明水师轻易把西班牙打败了?” 杨涟深吸一口气,“多啊,船多,十四艘战舰带着上百艘炮舰,白毛鬼一开始还想游击战,看到屁股后面乌压压的上千艘船,直接挂白幡投降了。” “没有作战?” “当然有,吕宋和濠境就开战了,但也没什么意思,僧兵和朝鲜水师憋坏了,大军击沉对方七条船,步卒已经在三十里外登陆了。 面对乌压压的大军、密集箭阵,对方可能都没见过战阵,几千从兵看到大军,扭头就逃。 白毛鬼依托城堡想据守,士兵冒着火炮伤亡五百人,摆开三千火箭溜,流星雨轰炸,把白毛鬼胆子都炸飞了,炸开城门又投降了,不到二千士兵,将军们也懒得提,毫无难度。” 卢国霖感慨道,“大国,就要打呆仗啊。” 杨涟点点头,“是这么回事,也不是这么回事,大明一直有水师、一直有大军、一直有炮舰、一直有火箭溜、一直有箭阵。 别人带兵,总是越多越溃败,一辞带兵,总是越打越精神。 大明朝不缺力量,而是力量运用方式不对,当二十万水师乌压压吼叫,千百条海船悍不畏死冲锋,对面什么阵型、什么实力都是齑粉。” 第517章 调和论,生存与死亡终极漩涡 杨涟把众人一句话说沉默了。 东林退出朝堂后,他们就在反思,越来越觉得,做官就不对。 与卫时觉说话,总是三两句说到根本,就像照镜子见鬼,活着就不对。 一切都错了,反而迷糊了。 朱之瑜给众人倒茶,杨涟这时候才认出张国维和潘振,有点吃惊,“你们自荐?还是一辞去找?老夫计划过几天上岸后,汇总一下江南实学人才呢。” 赵琦美躬身,把他濒死聚朋,卫时觉恰好救命说了一遍。 杨涟哈哈大笑,“还好,你们露面的时机不错,若等一辞收尾,你们就算入世,也带着赎罪性质,难以成为大宗师。” 张国维躬身,“大洪公所言极是,我等汗颜。” 杨涟扭头回到书房,拿出一沓草稿,递给邹元标,示意他传看一下。 内容是申时行的调和论。 杨涟根据朝事论述,得出一个结论:调剂一时,积怨一世,调无可调,大明已亡。 张居正在世,内阁掌握绝对的权力,严苛的考成法让官员喘不过气。 张居正去世之后,官员反弹、皇帝要权、党派权争。 大明朝在万历十年到万历十三年,就像一个点燃的炮弹,随时会爆炸。 这时候,申时行以过人的聪明,上奏《纶扉奏草》,提出调和论,满足了所有人的诉求,没有让矛盾爆发出来。 调和论有特定的需求时间,大明朝臣却一直在执行。 调和君臣,柔化对立,避免硬刚。主张首辅不越权、皇帝不专断,以柔克刚、以退为进沟通。 调和派系,阳阴共存,不搞牵连。扬阳约阴,既保道德底线,也给合理利益空间。 调和内外事务,以稳为先,不耗国力。外患以抚为先、战为后,民生以稳为主、改为辅,避免耗竭国力。 确立内阁六部做事原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宽而有制、和而不同;以柔驭刚、以静制动。 邹元标看了一会,递给赵南星,对杨涟道,“文定公首辅八年,熄灭熊熊烈火。都说张太岳为大明续命,实则张太岳乃火、文定公乃水。 若少了文定公调和,张太岳强硬改革必定大乱。少了张太岳,调和论也无法施展。纵火者焚身,玩水者溺亡,结局都一样。 张太岳让天下诟病又推崇,皆因天下重担一肩挑的胆气,但官场实际推崇、跟随文定公,你我皆如此。” 杨涟点点头,“没错,邹兄和赵兄拜文定公为师,江南大员人人想拜,阴阳调和符合天人说,符合儒释道理论,让官场奉为硅藻。 老夫年初与一辞在船上说起调和论,他很不耐烦,一点讨论的兴致都没有,老夫不明白他为何对文定公如此鄙夷,直到他说了一句话,老夫彻底闭嘴了。 他说,申时行的张居正,就像两个厨子,张居正准备了大量食材和调料,突然死了,换申时行掌勺,分拨食材调料,轻易满足三拨人的口味。 十年之后,朝廷食材少了,一盘菜在锅里吵来吵去,需要炒出三个口味,还不给调料,当然是越炒越糊,换谁掌勺也没用,最后厨房着火,厨子和食客都亡了。” 邹元标重重叹息,“是啊,君臣调和,也就调和了十年,文定公致仕,中枢立刻失能;派系调和,一点用都没有,考成法被弱化,进而被抛弃,官员弹冠相庆,借用一条鞭法中饱私囊;内外事务调和,稳来稳去,哪里都不稳,三大征结束,草原失控、东虏做大。 张太岳激化矛盾,强硬弹压矛盾,向死而生,死亡中孕育生机;申文定隐匿矛盾,忽视矛盾,坠入深渊,苟活而奔向死亡,矛盾更加深入骨髓,救无可救,必须推倒重来,哎…” 潘振突然冷笑一声,“两位前辈,没那么复杂,若谈论张太岳和申文定,潘氏至少能说句话。” 杨涟眼神一亮,“对对对,印川公乃少见的张太岳、申文定同时鼎力支持之人,申文定重用印川公治水,乃千古佳话。” 潘振直接摇头,“大洪公,您说错了,从潘家与张太岳、申文定关系,就能看到谁在天下为公,带百姓求生,谁为一己私利,带天下找死。 家祖四次治理黄河,第一次,嘉靖四十四年,沛县决口,家祖总理河道,提出束水攻沙之法,因靡费太大,被世宗皇帝直接否决去职。 第二次,隆庆四年,黄河在邳州、睢宁决口,家祖总理河道,在邳州至宿迁段修建堤坝,试验束水攻沙,但朝廷斗的厉害,没有试验出结果,家祖又被去职。 第三次,万历六年,开封决口,张太岳没有头痛医头,而是廷议河工,决定全域治理,令家祖总理河工、兼督漕运,全面治理,束水攻沙系统性展开,连续调拨钱粮,大建四年堤坝,眼看快结束了,张太岳病亡,家祖缺乏钱粮支持,无奈去职。 第四次,乃万历十六年,黄河在考城、徐州、桃源决口,淮安、扬州都被淹没,漕运彻底中断,无人敢应命治理,申文定被迫启用家祖,陛下同意,家祖心念河工,迅速完善遥堤、缕堤、格堤,让黄河、淮河、运河贯通。 这之后黄河二十年未决堤,皇帝和申文定因此享受天下赞誉,家祖闲暇谈起来,实在有点反胃。 治水能取得成功,皆因张太岳对河工的总体重视、鼎力支持,没有前面四年的重视和支持,就没有20年安宁,申文定无法褫夺家祖治理河工的功绩,却偷了张太岳的功绩。 家祖临去,说他用自己的功绩助纣为虐,申文定成为江南士族魁首,在苏州大肆侵吞田产,被士族吹捧赞誉,门生遍天下,申氏后代才能平庸,却个个是大员。 调和论祸害天下,狗屁不是,到最后只有他申氏是唯一的赢家,天下都输了。 伪君子治国,治来治去,全为本家,别装好人,也别往圣贤身上栽,圣贤没有教人偷天换日,没有教人贪得无厌。” 潘振越说越气愤,可见憋了很久,若非卫时觉,他还不敢说呢。 屋内沉默片刻,杨涟抚掌大笑,“好,这就是一辞说的:生存本源与死亡诱因完全一体。调和论就是大明死亡漩涡,早已坠入深渊。” 邹元标和赵南星齐齐点头,“从河工看调和论,异常可笑,可天下却奉为硅藻四十年,执行三十年。 掳夺天下血肉,筑士族门阀,确实只有申氏赢了,这是我们的反思,应该告诉天下人。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是他申氏该有的结局,更应该告诉天下人。” 第518章 一报还一报 大儒大员坐一起,就是少不了唾沫。 卢象升听了一晚东林反思,听的瞌睡。 屁股不正、牙尖嘴利、死不悔改、好面务虚… 有什么可解释的。 三月十八。 岱山和宁波附近的漕船全部到舟山。 水师战船从水道缓慢掉头,到码头靠边,利用栈桥转运。 一艘一艘的福船吃水线升高,卸下万斤重担,海船立刻轻松很多,让上面的水师官兵长出一口气。 岸边轮流传递的士兵满头大汗,却越发兴奋。 码头观看的将官畅想士族吃瘪的样子,畅想未来的安定。 任何人看到粮食充足,底气都不一样。 卢象升跑来跑去,确实没法统计。 漕船的标准载粮是460石,大江水师的宽体漕船是600石,遮阳船载重是800石。 但这并非重量,很多船甲板也堆满了,能装多少装多少,且船上的粮大多是糙米,就是让水师官兵去贪墨,他们也懒得收拾。 粮食多到让人想扔掉,何其…幸福的事。 一个上午,装载了大约六百艘漕船,顺着海岸,到绍兴府上岸,连夜去杭州。 后续还会装二百艘,向绍兴府和宁波府放粮。 卢象升这次跟着运载漕船的去杭州,给士族豪商吃个定心丸,方便他们敞开吃。 不管海船有多少粮。 外海的粮,无上限。 因为少保的那句话:力量施展,要保证源源不断。 卢象升想起来就想笑,乍一听,还以为多复杂呢,路上才想明白,少保在作弊。 到舟山与孙砝壳核实,果然如此。 毛文龙在杭州等着作弊呢。 外海的这些粮,只要士绅豪商囤积,必定通过放粮的家族。 杭州有沈氏、苏州有钱氏、扬州有阎氏,囤积都得过渡一下,那就可以倒出来。 在江南绕三圈,多少银子都能吸空。 黄昏,漕船还没有到杭州。 沈氏各粮店已经开门一天了,对外说有足够粮。 伙计把粮店打扫干净,准备卸货。 沈氏二老爷沈光衬,此刻在西城门,望着运河还未出现的船队,有点黯然,更多的是庆幸。 不管大哥和侄女还有什么想法,这次过后,沈氏彻底变为少保附庸。 不想变也得变,否则就死。 卫时觉到苏州前,路过杭州,与家主说了四个字:或生或死。 沈氏若三心二意,主支旁支一个不留,联姻是给你机会,是沈氏需要赎罪,不是卫氏需要女人。 族内事务由沈光衬操作,与徽商交换了不少银子。 天色渐渐黑暗,沈光衬从城门下来,来到一处别院。 徽商老朋友汪汝诚在地下转圈。 看到沈光衬立刻追问,“来了吗?” 沈光衬摇头,“没有。汪兄放心,这次换粮,算汪氏所有。” 汪汝诚笑着点点头,“还得沈兄…哎呀,没地方啊,暂时先放沈氏吧。兄长说了,先把田契交还沈氏,算汪氏暂用粮仓,打个条子好了。既然卫少保通过沈氏放粮,也不可能再抢,将来咱放粮,省得转来转去。” 沈光衬无奈点头,“好吧,这次放粮应该是个试探,看看士族的胃口,以杭州参照,过几天会向苏州、扬州、南京同时放粮。” “当然,生意也就这样,所以咱们要吃的利索,银子的事好说,未来再分不迟。” 两人就这么愉快说定了。 别院打盹,丑时初,伙计来叫人。 船来了,毛文龙令杭州水关放行入城。 两人跑到水关,进来二百艘船,其他的还挤在外面。 卢象升与毛文龙站一起。 看到沈光衬和汪汝诚,歪头交代一句谁是谁。 三个人,哄一个人。 太简单了。 两人刚到身边,卢象升就冷冷说道,“沈先生,在下得赶紧回去,找个地方卸货,银子我们拿走,没时间在这里逗留。” 沈光衬立刻道,“您稍歇脚一日,沈氏粮店刚开门,不能连粮店都不去…” 卢象升一摆手,“那是你的事,一石三两,不贵吧?立刻装银子,天亮本官返回,若没地方,给你扔路上,自己收拾。” 汪汝诚立刻道,“文龙,都是自家人,要不你守着点?” 毛文龙点点头,“守可以,还是得找个地方啊。六百艘船呢,不是卢大人不近人情,他明日还来,还要去苏州、扬州,没时间与任何人磨蹭。” 沈光衬一跺脚,“文龙,你带漕船去城外四个货栈,全部卸粮仓,我带卢大人去拿银子,汪兄看如何?” 汪汝诚一愣,“哦,好啊,越快越好,确实不能让卢大人久等。” 四人立刻分开,汪汝诚犹豫一下,跟着沈光衬去交接现银。 毕竟是自家银子嘛,粮食太多了,偷不走。 这边拿银子,城外四个货栈的大粮仓。 毛文龙让漕船分开,一袋一袋扛。 无数士兵来来去去卸货,天亮前全卸完了。 漕船连夜消失。 卢象升带着几船银子,也从城内离开。 看看船舱白花花的银子,哈哈大笑,很梦幻,很不现实。 杭州的玩法简单,可能苏州稍微复杂点,但也顶多倒手一下。 天亮了。 沈光衬和汪汝诚出城,来到货栈,还有几位合作伙伴。 货栈院内房檐下堆着粮食,石头粮仓也堆满了。 汪汝诚和几名豪商解开口袋,抓一把糙米,点点头表示还行。 来到粮仓,门口就堆满了。 又转到粮仓通风孔,照样堆满。 汪汝诚暗骂,士兵都不知道留着通风,保存不了多久。 踩梯子划开通风口袋子,哗哗的大米。 毛文龙来到身边,对梯子上人冷哼一声,“信不过毛某,干嘛不自己存粮。” 汪汝诚连忙下来,“文龙说的哪里话,习惯了,别介意。” “汪先生,这是沈氏的粮,卫少保放粮直接放到豪商口袋,若粮店不开门,那是害沈氏,毛某也在监督放粮,得有个过程。” “是是是,文龙说的对,来的时候,咱已经放出消息,汪氏把所有粮七倍价吃下了。” “您知道多少粮吗?” “无所谓,按船结算,卢大人说六百艘,那就六百艘,咱也不在乎那点。” 毛文龙伸出拇指,“敞亮,咱还省事了,果然气度非凡。” 汪汝诚哈哈大笑一声,拍拍手对众人道,“糙米不错,今晚还会来,诸位敞开吃,有多少吃多少,感谢沈兄照顾。” 众人欢呼一声,“感谢沈兄照顾。” 毛文龙撇撇嘴,下意识抬头看一眼粮仓。 你们若知道里面就在通风孔堆了两层,就在门口堆了三层,能气吐血。 降价放粮,本来就让士族很难受,还要报复辽西曾经的欺骗。 官场欺骗废柴,少保就欺骗士族。 有实力赢,也要恶心你们一把。 第519章 加仓,加仓,加仓(上) 三月十七,十八。 连续两天,外海向杭州、绍兴、宁波投入二百万石粮。 完全获取了士绅豪族的‘信任’。 江浙都很确定,外海有大量的粮食。 卢象升一句话概括的游戏,在苏州稍微变通了一下。 作为博弈的主战场,这里要…先涨价。 权贵的脑回路,与一般人不一样。 不能与别的地方平价,让让他们感受到‘重视’。 三月十九,苏州申氏别院。 自认掌控天下生死的诸位,摩拳擦掌,准备给卫时觉一个惊喜。 漕船来了,非常多。 这游戏涉及无数百姓生死。 却又距离百姓很遥远。 纯粹的权贵游戏。 钱氏所有布店、各衙偏门,全部转为粮店。 放出的牌子让众人闪了下腰。 优质糙米,一石十两。 超过三石,每石十二两。 超过十石,每石十五两。 超过五十石,每石二十两。 噗~ 众人齐齐喷血。 这不对啊,杭州才三两,怎么到苏州十两了。 卫时觉这个烂人,根本玩不起,他就没想放粮。 但苏州的漕船确实在卸粮,至少卸下百万石。 有大军在旁,没有打砸抢劫。 无论豪商、士族、官员、百姓,均有点恶心。 别院一片骂声。 花和尚令护卫去各店分别买回来一石。 用竹筐挑回来,一起放在院内。 徐弘基、申用懋、杨宗柏、周延儒、南勋、以及鬼门关转一圈的董其昌,都在观看。 原来是海船缺少袋子,粳米与糙米混一起了。 难怪贵了很多,与杭州纯粹的糙米不一样。 申用懋还挺认真,抓一把米,把糙米扒拉开,粳米放鼻子闻一闻,塞嘴里含了一会, “来人,去煮一锅粥,顺带去把糙米挑一斗碾皮。” 有道理,吃一次才放心。 徐弘基扔下手里的粮,与众人想的不一样,“诸位,卫时觉不会耍欺骗的游戏,这粮确实饱满劲道,比一般米更好,纯粳米能卖三两以上。 卫时觉有粮,又不是太多,分散到杭州、苏州、扬州、南京,更不多,前两天在杭州放粮,是与沈氏交朋友,顺带测试能吃多少,杭州的朋友吃的太快了,就该拖延一下。” 刘孔昭跟着点头,“公爷所言极是,粮价确实贵,但与江南粳米比起来,依旧六七倍的价格,不准大额购粮,是对付咱们,说明底气不硬。” 申用懋与杨宗柏齐齐冷哼一声,“十五倍又怎么样,他总归是不多,很快会见底。” 这话南勋都不敢接,听着有点疯狂。 半个时辰后,每人喝了一碗粥。 嗯! 众人连连点头,口感很好,确实是精粮,不是大明境内的米。 徐弘基大手一挥,“杨六,本公给诸位打个样,去全吃了,令守银船的兄弟,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运不走的粮,咱明天运。” 还是魏国公豪气,百万石粮,二千万两,放平时也就二百万两。 这他娘与生意无关了,就是咬定卫时觉带不走银子。 到时候天下缺粮,一石五十两,卫时觉若不还银子,粮食直接沉湖,大军瞬间崩溃。 西郊官驿。 叶向高看戏兴致十足。 把椅子搬到阁楼,一边煮茶喝,一边笑呵呵看着城内外来来去去送银子、搬粮食的两拨人。 旁边的闽商都在陪着,洪承畴也来捧哏。 身后郑芝龙噼里啪啦打了会算盘,一停下来,立刻吸引所有人目光。 郑芝龙竟然对首辅爆粗口,“福清公,这他娘的根本没本钱,也不叫囤积居奇,纯粹斗气,本钱不到十万两,收多少赚多少。” “哈哈哈…”叶向高大笑,“孙子好本事,这才开始。” 洪承畴摸摸鼻子,讪讪说道,“福清公,还是客气点,少保脾气不好。” “哈哈哈…”叶向高再次大笑,“孙子,求着老夫,就是孙子。” 咦~ 你这也是斗气,保证会吃瘪。 “郑芝龙!”叶向高大叫一声。 “福清公吩咐!” “明天去巡抚衙门,拿老夫的名章,把韩爌叫过来看戏,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偷偷摸摸看戏,怎么好意思笑。” “是!” 今天就这样了。 三月二十。 漕船又从太仓方向的水道来了。 涨价了,每石十二两。 大额吃下去,每石就是二十四两。 这银子赚的太疯狂了,让人嫉妒的眼冒绿光。 织造府院里的银子在汇集妒气。 装卸粮食很麻烦,士兵们进进出出,如同蚂蚁搬家似的。 叶向高与韩爌在阁楼看着连连摇头,徐弘基此刻小心眼了,这时候就该直接买走,让漕船卸城郊。 送到城里,看似啰嗦,你却一时拿不走,银子却交接了。 涨价的行为,果然让申氏别院的人更自信了。 越涨越缺粮,今日由申用懋和杨宗柏下场。 加仓,全部吃掉。 他们会喜欢上这种吞噬、垄断、掌控生死的快感。 众人没注意董其昌的眼神,花和尚倒是看到了。 这老头一天咽口水,阁楼上看着搬运银子和粮食的伙计,双拳紧握,四肢发抖。 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眼神燃着一簇簇烧得旺烈的火,赌徒的亢奋。 一次能让家产翻五倍,任何人都憋不住啊。 申用懋比较阴险,这时候也不忘心理战回击。 吃掉粮食后,给每个伙计和下人发了一斛。 下令立刻吃掉,必须在自家院里煮着吃。 伙计互相监督,今天吃掉,明天还有,今晚不吃或偷藏,立刻革职。 够毒。 黄昏的时候,城内外浓郁的米香。 百姓闻着味道,怨气瞬间升腾,还发生了两次抢砸,大军火速赶到,打死两个闲汉。 “哈哈哈…” 收到消息的众人,别院弹冠相庆。 玩不了五天,这游戏就结束了。 官驿的叶向高和韩爌连连摇头,陷入自我想象的一群赌徒,他们会脑补一切有利于自己的画面,谁都拖不住了。 第520章 加仓,加仓,加仓(下) 三月二十一。 扳手腕第三天。 苏州来了更多的漕船,近海遮阳船也从运河绕过来。 继续涨价,每石十五两。 哼,吓不住人的。 越涨价,越要结束了。 徐弘基两撇山羊胡被锃亮鲜衣衬得愈发显目,手里捏着一张探子递来的条子,上面写着:漕船约三千。 魏国公指节用力,泛出青白。 这就决斗了? “今日涨到十五两!” 探子汇报一声,董其昌对众人一挥拳,“比昨日多涨三两,涨幅变大是好事,力竭之时才会爆催潜力。”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害怕,这老头兴奋。 徐弘基把条子往桌上一拍,“看来卫时觉期望用粮冲击银库,咱们谁都无法吃下,漕船会在码头卸粮,咱们直接吃掉,先放在码头,本公估计,今日过后,至少七成被吃掉。” 杨宗柏面显桀骜,气显阴森,“公爷说的对!别管他处如何,苏州必须吃干净!” 董其昌一挥拳,“老夫已经把田契全换银子,若非豪商也没银子,庄院得押!粮价涨到顶峰,咱们十五倍买回来,就能二十倍放出去…” 老头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癫狂的笃定,好似银子堆在他的眼前,已经吃到肚里。 徐弘基、申用懋、杨宗柏对董其昌的兴奋有点鄙夷。 其他人却感同身受。 买粮,就是断粮。 掌控人间生死,那就是神。 神的感觉,妙不可言。 漕船还未全到,等待期间,申用懋还是被众人的情绪带动了,不由得开口,“做生意,看天道,这不是寻常的囤货,是老天爷赏饭吃!大家注意一下秩序,别互相争夺,闹笑话。” 徐弘基摆摆手,示意众人去操作。 周延儒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咱们这是在赌吗?不是!这是稳赢的局!等粮价涨到二十两,把粮一抛,子孙不愁吃穿了!” 花和尚猛得抬头,惊悚看着周延儒。 这混蛋两天不出声,此刻推波助澜,不像他的性格,卫老三怎么做到的? 刘孔昭立刻跟着打气,“咱们没押房产,没押铺子,底气全在,加仓!这时候不加仓,更待何时?” “加仓,加仓,加仓…吃掉,吃掉,吃掉…” 花和尚嘶牙看着一群人挤着到前院吩咐下人,感觉他们统统掉阶了。 什么高门,什么士族,全是赌棍。 这些人的游戏心态,与徐弘基、申用懋还是有区别。 远远的看着码头无数吊杆卸货,很多人忍不住,跑过去守货。 就算没去的人,花和尚也能感觉道他们像一团火,从脚底烧到了头顶。 每个人都在掐指心算,能赚多少银子、身家能翻几番、要置多少地、买多少铺子… 中午,漕船卸货到一半。 突然涨价了,直接飙升十八两。 徐弘基听到消息,猛得弹起来嘶吼,“全部吃掉,老子十天后,要每石百两卖给水师,哈哈哈…” 申用懋摸摸胡须,咧嘴笑出贪婪,“公爷,不急,不急。咱们还要再算一算,若是再加仓,能不能把某些暗粮裹挟攥绝。”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安静,随即眼神里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董其昌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说得对!要做绝!这一哆嗦不够,肯定有少量百姓有粮,把全世界的粮都囤在手里,价由咱们定,百姓就算卖身卖魂,也得求着咱们卖粮!” 徐弘基摆摆手,“别说的这么恶心,生意的事,有赔有赚,全凭实力。” “哈哈哈…” 码头越发热闹了,士族在与钱氏掌柜抢着交接,漕船士兵都来不及卸粮,就变了归属。 水师管求你们,扔下就走。 官驿的叶向高,看着亢奋的码头,突然无聊了,挠挠头开口。 “韩兄,这不是徐弘基和申用懋的性格吧?老夫这看戏,怎么感觉除了自己是个人,世界都不是人了?或者说,除了老夫不是人,世界才是人?” 韩爌莞尔,“福清公还是参与的商战少,大宗买卖争夺,兴奋起来谁都按不住,那种掌控渠道、掌控物资、掌控生死的滋味,确实让人上头。” “这是什么滋味?你们蒲商能掌控物资?” 韩爌咧嘴,“我们不可能掌握江南的物资,掌握塞外一个部落轻而易举,经常有掌柜因为招待不周,一怒之下提价十倍,宁肯扔河里也拒绝与部落交易,酋长不想死,不想作战,就得对商人客气点,草原上最尊贵的人,就是商队。” 洪承畴也点点头,“蒲城公言之有理,用以前的眼光看江南士族,怎么看都不正常,若把他们看做草原部落酋长,一切都理解了。他们就是与牧民争夺物资的酋长,银子更多而已。” 呼~ 叶向高出一口气,靠椅子感慨,“三日过后,加仓乃世界最愚蠢的一个词。” “哈哈哈…”韩爌大笑,“本就是赌棍的词。赌棍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群赌棍聚集。” 叶向高再叹气,“哎呀,本来是看戏,博弈降阶了,太跌份,现在谁说一句真话,他们都不信,还会变为仇人。” 郑芝龙从楼下上来,“福清公、韩大人,他们疯了,用自己平时掌握的渠道和人脉,去逼迫小门小户卖粮了。” 众人齐刷刷回头,郑芝龙又道,“挨家挨户去收购,银子给的不少,就是有点狠,直接去厨房厢房搜,有些书香之家也惹不起,好似比苏州更疯狂。” 韩爌深吸一口气,“他们组织力太强,明日就会失控,少保必须换个玩法,否则冤案四起,就不是商战了。” 洪承畴点点头,“赌徒心理催生到极致,像一群被蒙眼的疯牛,只有少保能拦住了。” 第521章 一场载入史册的祛魅活动 苏州作为主战场,一开始就不正常。 与国同休、世袭罔替的力量叠加,摧毁百姓脑海深处期盼改变的思想幼苗,摧毁反抗的精神孕育。 它不能叫商战。 杭州、扬州、南京的粮食才十两,是苏州的一半。 双方都懒得等时间通信,玩的就是一个气势。 粮食多,好歹转运的时候有个数。 银子多,就很糊涂了。 数银子太麻烦。 卫时觉从来不看银子。 杨涟看到千百艘海船决死冲锋,就是主官不在乎银子换来的战力。 关外的大军将官,少发饷,发错饷是大罪。 士兵阵亡,你若找不到抚恤给谁,说明不关心兄弟,那就不能当将官。 当饷银严格要求发给士兵的时候,总数就好控制了。 大到一营,小到一队,饷银有零有整,非常清楚。 士兵根据哪天轮值,哪天轮休,就能准确算出自己一月的饷银,谁都骗不了他。 形成规矩,就是战斗力。 形成规矩,士兵就知道哪些银子属于自己,哪些银子不能碰。 严重的掉脑袋,轻者也是去职。 这年头去职,还是掉脑袋。 所以织造府越来越多的银子,却没发生偷盗案。 三月二十二,天亮了。 百姓嘴里咒骂权贵不得好死,麻木起床。 很快就与昨日有所区别。 嗡嗡嗡~ 城里到处是议论声。 无数百姓跑到南大街,捂着胸口呼呼喘气。 太阳出来之后,整个苏州银光闪闪。 一夜之间,织造府、巡抚衙门、守备府衙门、钱府的银子全被搬到街上。 银地、银屋、银床、银桌、银凳、银瓜、银山… 一溜摆开,大大咧咧,毫不惧怕百姓看到。 卢象升与卫时春站一起,看士兵把银子摆成千步的长廊,抠抠后槽牙,哭笑不得,又佩服的五体投地。 在徐申等人眼里,今天是一场挑衅、示威活动。 在卫少保眼里,今天是一场散怨、祛魅活动。 乱不起来。 两万大军在周围,银子再多,也没命重要。 卫时春看银子摆完,百姓完全把街道堵死,立刻开始大吼。 “闪亮的银床银屋,是每个人的梦想,帮百姓达愿,是卫少保的追求。 瞧一瞧,看一看,摸一摸,抱一抱,躺一躺,转一转,不花银子,不怕损坏。 所有人排队,从东向西,不得逗留,不得靠近守卫。” 士兵连着吼三遍,百姓哇啦啦去东边排队。 前后间隔十步,放行一人。 当然都有士兵持刀守卫。 入场的百姓脱掉鞋子,试着踩踩银砖,满脸惊叹,趴下抚摸,满嘴口水。 刚沉浸体验,后面大吼,“快尼玛,磨蹭什么…” 一开嗓子,全是吼声。 未入场的在吼,入场的充耳不闻,人人在享受。 间隔十步,前后都不能缩短。 抱银瓜摇一摇,呼哇,此生没有白活。 到银凳坐一坐,呼哇,列祖列宗羡慕。 到银桌趴一趴,呼哇,皇帝不过如此。 去银床躺一躺,呼哇,神仙都不如咱。 呼哇,呼哇,呼哇… 越来越多的赞叹声。 真没人抠,没人偷。 百姓也知道,不能破坏美好,偷一个太丢人了。 卫时春托腮微笑,扭头看同样微笑的卢象升,“建斗看出什么了?” 卢象升也呼哇出口气,“百姓人人会吹嘘,到处吹嘘,最后才发现,大家都去过,那也就没意思了,用少保的话说,不仅是对百姓祛魅,更是对官场、富豪祛魅,存银子是个蠢到极致的行为。” “哈哈哈…”卫时春大乐,“其实是为了钱庄大行,让天下确定钱庄银子多的砌墙,是个深入人心的信任行为。” “少保天纵奇才,这主意…真绝,真大气。” 卢象升说完,哎哟一声,“下官忘了正事。” 卫时春摆摆手,示意他直接吼就可以。 卢象升双手扩在嘴边大吼,“银子太多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如果您喜欢银子,田契来换,我们不抬价,不压价,如果您喜欢大量银子,还是田契来换,我们帮忙保存,不损耗,不扣剥,存多久都是您的,随时来取。” 士兵们跟着吼了三遍。 百姓安静过后,齐齐甩手不屑,切~ 没田的没田,有田的换个银瓜,也没意思。 呼哇,呼哇,呼哇… 继续享受。 这消息对别人没用,对有心人肯定有用啊。 南城外哗啦啦跑来一群锦衣。 站城门洞,看着亮闪闪的大街,看着贱民在打滚,个个双拳紧握,鼻息吭哧吭哧。 这是老子的银子。 周延儒靠近徐弘基和申用懋,“公爷,申师,变花样了,粮不多了,别上当。” “老子知道!”徐弘基怒吼一声,还是气得青筋暴突。 估计花和尚也难以理解他们的心理,周延儒清楚啊,对士族来说,最大的羞辱莫过于贱民的不屑。 就是此时此刻。 贱民不屑高门士族的富贵,那还叫什么高门士族。 气愤升腾之际,花和尚从西郊跑来,“公爷,今日竟然降价了,恢复到十五两了。” 众人瞬间被浇了一头冷水,不可置信回头。 徐弘基也颤抖道,“多少船?” 好嘛,不问多少石了,都糊涂了。 花和尚纳闷道,“与昨天一样啊,少保可能以为咱们没银子了。” 众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再次对穷鬼充满鄙夷。 周延儒突然开口,“不对,少保不是以为咱们没银子了,是他没粮了,开始玩双管齐下的心理战,大伙若羞愤于银子,就不会吃粮了,差点上当。” “还是玉绳脑瓜子清晰。” 徐弘基夸赞过后,大吼一声,“吃掉,全部吃掉,用银子撑死他。” 众人跟着大吼,“吃掉,全部吃掉,撑死土包子。” 花和尚摸摸短须,看着失智去往码头的众人,对周延儒隐晦翘起拇指。 周延儒眉头一挑,才开始降价,看着吧,接下来更热闹。 第522章 谁在幻想,谁在遛狗 中午的时候,百姓更多了。 现在都学会了,脱鞋脱外套,打滚入场。 否则被人骂死。 很多女子也来感受。 惊叹声渐渐变为嘻嘻哈哈。 怨气不怨气的都忘了,活着就是美好。 叶向高、韩爌与闽商几人从西侧而来,郑芝龙带着入场。 没有与百姓去抢着玩。 叶向高直接躺下闭目,摆手让众人别挡阳光。 韩爌也有模有样,躺下找找感觉。 卫时春和卢象升来到身边,两老头还在闭目沉浸感受。 一刻钟后,叶向高突然坐起来,左右挪挪屁股,呆滞坐着。 “福清公,什么感觉?!” 抬头看一眼卫时春,叶向高咬牙切齿,“孙子太坏了,一肚子坏水。” 卫时春瞬间冷脸,“福清公,给您提个醒,三弟打人从不看身份。” 叶向高再咬牙,“孙子真坏。” 说完手脚并用,爬出银砖,坐到街边的石阶,伸手抓抓心口,很难受的样子。 韩爌来到身边落座,叶向高像小孩一样,手脚并用,又爬回店铺去了。 众人目瞪口呆。 韩爌明白了,回味人生,索然无味,老人的心,年轻人不懂。 韩爌不嫌脏,进门坐地下,与里面的叶向高相对。 叶向高脸色扭曲,再次抓心,“心绞痛,怎如此难受。” “福清公想吐?” 叶向高点点头,又摇摇头,“老夫若西去,谁敢往棺椁放一点银子,化作厉鬼回来掐死他。” 韩爌哈哈笑,“说实话,银床也用不了多少银子,街上银床实垒,过于浪费。” 叶向高看着门口的闽商,仰头长出一口气,“竟然为银子活了一辈子,太下贱了,人这一生,到底为了什么呢?” 不等众人回答,他又自言自语,“亲人活着才是好,老夫好久没见家人了,小崽子们赶紧努力,四世同堂才是福。” 闽商几人讪讪退出屋内,这里的店铺守卫临时用来轮值,也没人管两个老头。 韩爌等叶向高心绪平稳,才郑重说道,“福清公,咱们得躲躲,卫少保不见人,让士族无法盯着他思考,完全沉溺在自我的世界中,韩某会成为靶子。” 叶向高点点头,“人世间啊,登顶如临渊。屁股不正的人,永远赢不了人心之战,谁在幻想,谁在遛狗,旁观的人清清楚楚。 五千年来,士族最大的、最彻底的惨败,如此收场,真令人唏嘘…孙子真不错,不枉老夫教导孙女,那是家里的退路啊。” 韩爌歪歪嘴,你这口头禅定会倒大霉。 不管他们什么想法,百姓很欢乐。 免费玩银子的事,做工都不愿去了,都在排队。 西郊的城墙下,堆满粮食。 士族派的伙计无法守住,与士兵搅和在一起。 码头在不停卸粮,士族在不停交银子。 双方做主的人都不会放手,好似凭着最后一口气在坚持。 黄昏时分,众人回到别院。 个个筋疲力竭,眼神不定,没有聊天的兴致。 谁都不说明天,谁都不说银子剩余量。 徐弘基反正是没了,回到卧室,吩咐杨六倒茶倒酒,一人闭目,自斟自饮。 仔细观察,手臂忍不住的发抖。 徐弘基还是没勇气问出有多少银子,喝醉了,自然睡着了。 三月二十三,天亮了。 别院鸦雀无声,花和尚从前院回来。 进门哎哟一声,被吓了一跳,除了周延儒有点正常,一屋子人眼神直勾勾的泛红。 “公爷,很奇怪啊,这都辰时末了,漕船还没有来。” 屋内呼吸瞬间停滞,下一瞬间,齐齐跳起来大吼,仰天长啸。 “哈哈哈…卫时觉穷途末路。” “没错,他竟敢挑衅天下士族。” 董其昌更夸张,老头子双手大张,“诸位,如今天下之粮,九成在我等手里!我们想让它涨,它就涨;想让它跌,它就跌!哎,涨!哎,跌!哈哈哈…” 徐弘基抚掌大笑,“杨六,去请几个花魁娘子,老子今天活动活动。” 董其昌大赞,“公爷好兴致,老夫也活动活动。” 周延儒拍拍手,“大家一起,都请来,周某请客。” 花和尚点点头出门,留下一屋子人弹冠相庆。 回到苏州城,百姓依旧在银子的世界打滚。 这游戏会持续很久,银子也不怕下雨冲走。 护卫去请花魁没结果,大白天,都去滚银子玩了。 花和尚看护卫眼热,示意他们去滚滚,自己溜达一下。 南街一处隐蔽的后院,花和尚从墙外翻进来。 卫时春在房檐下靠着廊柱看书,花和尚一把夺过去,“别他妈的装样子了,你家老三早说你看书乃哄鬼。” 卫时春后仰打了个哈欠,“你慌什么?!” 花和尚眼珠转一圈,“贫僧十分好奇,扬州、南京、杭州什么样子?” “扬州本来也没多少,耗着呢,南京交易快,都是西边的银子,杭州才有商战的味道,持续涨价放粮,一天就能跌回去,只有苏州玩的复杂。” 花和尚点点头,“贫僧现在有点恐惧老三了,中午漕船一来,别玩炸了。” “放心吧,炸不了,昨晚才收了一点田契,今晚、明晚才能收到更多,豪商更胆小,更害怕,更会提前选择。” 花和尚走了,到城内继续溜达。 别院的众人没等到花魁,猜到花魁去滚银子了,骂骂咧咧。 午时中,花和尚失魂落魄回来了。 “公…公爷,漕船来了,八百多艘,又涨价了,十八两。” 屋内瞬间沉默。 哗啦啦~ 有几人没站稳,跌倒发抖。 “哈哈!”一声尖利大笑,众人被吓得一抖,董其昌红眼大吼,“诸位,船少了,涨价了,决战了,最后一搏了。” “对!”周延儒大声附和,“卫时觉真正弹尽粮绝了,这是最后一口气。” 徐弘基大吼一声,“杨六,加仓,吃掉!” 众人跟着大吼,“加仓,吃掉!” 花和尚梗着脖子转一圈,“诸位,在下又没银子。” 徐弘基大手一挥,“现在银子全归你调拨,去吧。” 众人跟着一挥,“去吧。” 花和尚躬身领命,骂骂咧咧到前院。 谁都是最后一口气,谁都啃不动了,不愿让彼此看到力竭。 死要面子狗东西。 花和尚到前院,招呼各家管家到身边,“诸位,把银子都给我,鄙人去吃下,别他妈计较谁多谁少了,去慢了显得咱没底气,鄙人还要给老爷们请花魁。” 第523章 天堂地狱,皆在人间 花和尚带护卫顺利把粮吃下了。 顺带去城里叫了二百多个女子。 展示了绝对的实力。 众人看他办事如此踏实,个个赏了…一句夸赞。 别院在狂欢,每个人都在饮酒。 董其昌喝得酩酊大醉,搂着姑娘嘿嘿笑,嘴里还念叨着:“加仓…加仓…再加仓…银子…好多银子…” 申用懋看着满桌的珍馐,索然无味,左右两个姑娘摩挲,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赢了,赚了… 这些人全掉阶了,哪像个士族,徐弘基与四个姑娘上楼,其他人也与姑娘回屋,还拿着酒壶,内心生怕失眠。 睡不着的人,大有人在。 苏州太热闹了,城郊的百姓也来滚银子,晚上放弃宵禁,城门敞开。 六个鬼鬼祟祟的人,各自背着一个包袱,来到卫时春看书的小院。 院内高高的两盏灯笼。 给六人莫名的勇气,少保果然给人留活路啊。 上前敲门,一下推开了。 照壁后两名禁卫,“诸位找谁?” “将…将军,朋友介绍而来。” “哪个朋友?” “阎东主!” 禁卫向正屋一指,“诸位自便!” 卫时春还是在正屋看书,周围站着二十名禁卫。 六人进门,看着卫时春呆呆的,不敢问,也不知怎么问。 “鄙人卫时春,诸位什么事?” 六人大喜,扑通下跪,“请公子收田契。” “做生意就做生意,干嘛行如此大礼,诸位请坐。” “小人不敢,田契奉上,请少保庇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重了,我们又不缺银子,原价照收。” “当然不缺,肯定不缺,绝对不缺,小人不喜欢银子,听闻少保革新,特来支持,望助少保一臂之力。” “哎呀,诸位是义士,快快请起。” 六人这才起身,把包袱齐齐放在旁边的桌子,“二爷,小人留个名字可以吗?” “哈哈…”卫时春大笑,“做生意怎么能没本钱,支持革新也不能倾家荡产,一亩地一钱银子好了,这不叫买卖,咱礼尚往来,交个朋友,后院喝一杯。” 六人大喜,“小人荣幸,二爷请!” “请!” 卫时春放下书,刚准备迈步,禁卫在门口道,“二爷,又来人了。” 卫时春顿时一脸抱歉,“诸位先去,或许可以让部曲护送离开,到城外见见朋友。” “二爷您忙,能见到二爷,我等心满意足,不敢叨扰。” “好,改日咱们不醉不归!” 六人到后院,几名掌柜快速核对田契,卢象升给了一张存银条,用他自己的名章,卫时春的名章,算临时会票。 六人捧着缩水九成九的会票,轻松很多。 这不是银子,这是全家保命符,无价之宝。 豪商压力很大,更加敏锐,一开杀他们就日夜难眠,杀两天他们就猜到结果了。 银子回不来了,田契留不住了。 不存在选择,不需要犹豫,趁田契在手,赶紧出手,赶紧投靠是正事。 徐弘基、申用懋永远无法共情。 卫时春和卢象升来不及统计田契,忙活一夜,攒了十几箱。 天亮了。 花和尚从值房醒来,发了会呆。 贫僧得换个身份了,这么好玩的事,回去太没意思。 度魔嘛,还得在魔心。 “头领,兄弟们汇报,四面五十里都没看到船。” 花和尚回神,下地洗漱,顺带感慨一下,南勋这些部曲可惜了,武艺不怎么样,识字水平比北勋部曲普遍高。 走廊道踏入后院,抬头一看。 我去~ 一群人头发散乱,两眼红肿,直勾勾的看着运河方向。 看看你们,太执念,自己把自己玩成破烂了。 “公爷,南北运河,水路岔道,均未发现漕船。” 吸取教训,没有人欢呼。 祖宗基业,就在一哆嗦上,紧张的不敢呼吸。 后窗口的董其昌直勾勾的盯着西郊粮堆,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命根子,喃喃说道:加仓,加仓,赢了,赢了,十倍家资,掌握天下生死。 这声低吟像是众人的心音,呼喊过后,都不站窗口了,沉默落座。 闭目一息一息的熬时间。 鬼知道他们在经历什么,一个人站起来,所有人都会站起来。 前窗看一眼运河,后窗看一眼码头存粮。 再不时抬头看看太阳。 密探一个时辰一次汇报,都没什么反应。 中午饭也没吃。 花和尚回苏州溜达了一圈,回到别院都天黑了。 这些人还在楼上,也没人敢打扰。 “诸位,天黑了,小人已经派探子大江边了,有消息提前会知道。” 一群僵尸被叫回魂,扭头呆呆看着花和尚。 几息过后,举拳欢呼一声。 一半人扑通跌倒,呼哧呼哧喘气。 徐弘基在里间,出来大声问道,“杨六,我们赢了,是吗?” “公爷,至少现在漕船无影无踪,小人正在放探子去收集消息。” 申用懋突然夹腿捂屁股,“老夫内急。” “在下也内急!” 一群人跟他夹腿离开。 没有确切的消息,亢奋与恐惧同在,估计很难入眠。 花和尚到刘孔昭房间,净房回来的刘孔昭落座,仰天呼哧呼哧喘气, “伯爷,小人能问一下,您押了多少?” 刘孔昭扭头,“你不统计?” “小人连总数都不知道,各家更没法统计。” “哎,贤弟还真是老实人。” 花和尚靠近,低声道,“伯爷,咱们是生死兄弟,就算赢了,放粮很容易大乱,很容易变成血腥,您避一避的好,银子可以拜托其他人。” 刘孔昭神色颇为感慨,抓住花和尚胳膊,“贤弟,你啊,太实诚,你更应该离开,放心,无论输赢,愚兄带你离开,我们不能把性命交给别人,银子不重要。” 花和尚感激涕零,“小人也把伯爷当兄弟。” 刘孔昭点点头,“咱们喝两杯。” 这家伙还保持清醒,花和尚内心感慨,诚意伯这种人,永远不可能把性命交给谁,天王老子他也不相信。 若论危险程度,可能比魏国公更没下限。 两人没什么话,推杯换盏挺快,刘孔昭毕竟累了,很快入睡。 花和尚挠挠下巴,想不通这家伙还有什么后招。 天色还未亮,探子就回来了。 个个气喘吁吁,惊恐万分,看不到杨六,直接到后院。 “公爷…大江航道…船…海船…首尾相接…无边无际的海船…朝鲜水师…倭国水师…登莱水师…福建水师…闽粤海商…” 本就没有入睡的徐弘基和申用懋瞬间呆滞,手中杯子落地。 啪~ 完了,一切都完了。 错了,一切都错了。 天堂地狱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踏入了地狱。 第524章 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 “我不相信!” 客房一声凄厉鬼叫。 “不可能!” 更多人嘶吼! 众人哗啦啦挤到正房,个个披头散发。 上二楼焦急张望,什么都没有。 花和尚来了,“诸位,船还在大江,小人觉得不可能,别着急。” 刘孔昭向他隐蔽摇摇手指,示意现在应该与大家共情,不要说话。 徐弘基招手叫花和尚到里间,腮帮子高鼓,咬牙切齿。 魏国公确实不在乎银子,但不能不在乎田产。 “动手,把所有豪商宰了,田契拿回来。” 花和尚深吸一口气,果然,纯玩别人啊。 徐弘基把自己的名章递过来,“两千人全部归你调动,分配好人手,利索点,迟了就跑了。” 花和尚接过名章,“公爷,大白天不可能动手,小人先布置人手。” 徐弘基摆手示意快去,又嘱托一句不要声张。 花和尚走了,密探就不报信了。 众人在楼上等到中午,终于看到船了。 福船无法进入运河,鸟船可以。 众人看着远远靠近的桅杆,浑身哆嗦。 申氏管家来了,扑通一声跪倒哭喊, “老爷!不好了!粮铺放价!十两一石!” 周延儒大吼一声,“快,我们先甩!” “放屁!”众人齐齐大吼,“谁知道他船上是什么,谁知道他有多少,不能上当。” 有理,这里没傻子。 不到半个时辰,管家又回来了,如丧考妣,“老爷,七两了。” 申用懋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第二次了啊。 董其昌疯了一样揪住管家衣襟,嘶吼道,“胡说!卫时觉哪来的那么多粮?他怎么可能不限量供应?” “是真的!”管家哭喊道,“海船靠岸了!漕船都在装,晚上更多的船会来,从松江府到应天府,估计所有港口都在卸粮,无边无际啊。” 董其昌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栽倒在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我的地啊…” 老头突然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不该押地的…错了…错了啊…” 啪~ 申用懋过来狠狠一巴掌,“闭嘴,老夫不信是真的,有胆就放,有胆就返回原价,田契咱们能拿回来。” 有理,众人又吊起一丝希望。 周延儒蜷缩在墙角,低头听着众人沉重的呼吸,盘算如何脱身。 他就是内应之一,每个时期都有不同内应在助力。 高门嫡子天然是家主助力,卫时春再如何之乎者也,还是脱离不了出身。 到南京见到周延儒,卫时春只说了一句话,“老师,人有用才能活着,学生对老师有什么用,您清楚。老师对学生有什么用,学生真不清楚,请老师解惑。” 周延儒不糊涂,江南与卫时觉能玩的只有徐弘基,其他人的命对卫时觉都是毛毛雨,这时候,选择不选择都不重要,保命要紧。 无法回答问题,只能证明给学生看。 管家又回来了,直接哭出来,“老爷,五两了。” 周延儒回神,看其他人都在窗前,对管家的话充耳不闻。 哪怕眼珠子看着码头吊杆在卸粮,他们现在也不相信。 周延儒夹腿下楼,佯装去净房,侧院找到亲随,一溜烟跑了。 午后时分。 管家又回来了,不哭了,“老爷,原价八成放粮,每户每月限购一石,可以提前购买半年。各衙门放了个命令,半个月内,江南各府所有水道、检关,不准任何人通行,以免影响水师转运粮食。” 申用懋有反应了,突然老泪纵横,颤抖着伸出手,指着窗外,指着码头,“不该斗的…不该赌的…” 杨宗柏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加仓…加仓…加的是咱的命啊…” 说完,他猛地转身,冲下楼,向着城外的码头跑去。 众人没反应过来他去干嘛,只觉得瞬间化为泡影,绝望,悔恨,可笑。 “咯咯…哈哈…呵呵…” 百姓们的欢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众人心里。 失去了思考。 苏州很热闹,与他们无关。 听着管家的汇报,众人才反应过来,每户每月限购一石是什么意思。 一石足够百姓吃,小门小户却不够,那就会分家。 小门小户是宗族基础。 一环套一环,何止恶毒,真的刨根。 徐弘基关上卧室的门,他现在不想与这些人坐一起,丧气。 下午申时,又有一个管家上楼嘶吼。 “诸位老爷,天杀的杨宗柏,把大家的粮都卖了,一石五钱,里外亏四十倍,要了四船银子,向北跑了。” “畜生!” “混蛋!” 众人骂着下楼,乌啦啦消失不见。 徐弘基开门,外间还有个人。 “孔昭为何不去?” 刘孔昭躬身,“回公爷,属下一切在您身上,几两银子,几亩田产,赢了好,输了也无所谓。” 徐弘基点点头,“卫时觉赚了多少?” “大概…可能…也许…差不多六万万,不到七万万,太难算了,估计他自己也需要一个月才能算出来。” “这么多银子,他能做什么?” “属下不知道,属下倒是明白,露财…招祸。” 徐弘基摇摇头,“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本公不知道他如何处理,但不会招祸。卫时觉有个优点,从不贪财,孔昭忘了两年前的苏州,咱们也占了个便宜。” 刘孔昭神色犹豫,还是忍不住问道,“公爷与卫时觉合作?” “本公与他合作,只有一种方式,拜伏。他不会拜伏本公,本公若拜伏,除非皇帝死了,改天换地。” 刘孔昭懂了,徐弘基没动摇,立刻躬身道,“属下一切听公爷吩咐。” 第525章 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可恃 申用懋颤巍巍跟着众人跑向码头。 半路一转,回到城内。 韩爌不在、房守谦不在,苏州城主官不在。 老头底气足的很,谁倒霉,他也不会倒霉。 文氏大门紧闭,老头强硬敲开门,下人也拦不住。 申用懋径直到后院,吩咐管家让家里人来女婿府邸住两天。 躺坐在太师椅中,感觉气顺不少。 眼前一黑,出现一个冷面之人。 申用懋当然认识卫时春,老头坐直片刻,又觉得态度不对,懒洋洋倾斜, “时春啊,外孙女婿呢,这天下是得变一变了,乱七八糟,就靠外孙女婿捋顺,老夫快入土了,多少能帮点忙。” 卫时春冷冷道,“申时行长子早夭,次子申用懋,右佥都御史,领俸挂职南京都察院。三子申用嘉,从三品大员,广西参政。 孙子申传芳,南京尚宝丞,申腾芳,南京翰林院,申绍芳,南京礼部郎中,申绪芳,南京工部主事,申绎芳,中书舍人,申绳芳,县学教谕,申纪芳,县衙户曹。 申前辈,你家全是官啊,南京作为南都,真的方便江南人操作,绕开异地为官的规定,本地人全在本地任职。” 申用懋嘿嘿一笑,“时春说少了,两个妹夫是江西人,一个在南京户部,一个任过苏州知府,当时赣中与江南合作,等到女儿、侄女,就不跑那么远了,嫁身边挺好,外孙女挺乖,找了个英雄。” 卫时春也笑了,“申前辈,你知道三弟为何拖延了九天才准备结束吗?” “外孙女婿智珠在握,玩游戏而已。申家有不少田,田契藏在豪商府邸,你去拿回来,给外孙女婿三成玩玩。” “哈哈,三弟调兵回京了,宰一窝老鼠。” 申用懋刹那脸色刷白,扑通扑通心跳。 卫时春哈哈大笑,“逗你呢,三弟还在江北。” 申用懋喘口气,责骂一声,“没大没小。” 卫时春瞬间冷脸,“三弟不需要回京,只需要把兵马派回去就可以,申前辈好好歇着吧,马上就能得到老鼠的供词。” 申用懋看卫时春离开,再没有淡定。 脸色比损失田产银子还恐惧,嘴唇发抖,脸色刷白,汗珠滚落。 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所恃的退路,根本就是死路。 申用懋在抉择生死,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等看清人,吓得手脚并用缩回椅子,慌乱嘶吼。 “啊,啊,啊…” 任何人看到被自己杀掉的人还活着,都是这鬼样子。 没耳朵的姚希孟冷脸,“晚辈从未对您不敬,您说杀就杀,没道理吧?放心吧,申家人都来了,文氏也来了,感谢前辈。” 申用懋没听懂什么意思,文仪是亲闺女的亲闺女,卫时觉不可能惩罚文氏,自然不可能惩罚申氏。 输赢已定,申用懋投靠外孙女婿,不丢人,也不觉得家人有性命危险,申氏依旧是申氏,家产以后慢慢攒嘛。 士族的思维就这样,世界对智慧有需求,对正统有需求,对民治有需求,导致他们认为自己的性命乃无价之宝,扭扭屁股,还是人上人。 卫时春走了,却留下一队守卫。 这里本来就由士兵守着,申家人、文家人都被带进来。 姚希孟对申用懋躬身,“人呐,别太把自己当根葱,否则死了也稀里糊涂。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可恃。这个道理您不应该不懂。” 申用懋皱眉,一时没听懂,还真是他思维盲区了。 姚希孟看他没反应,对文从简躬身,“大舅,您做个见证,申用懋这老儿杀晚辈,少保竭力保护妻族,仪妹一定很痛心,咱自家事,别麻烦人了。” 扑哧~ 姚希孟突然从袖口拿出一柄匕首,迅猛插入还在思考的申传芳心口。 啊~ 一群人惊吼,被士兵拖住不准动。 无耳怪第一次杀人,面色狰狞,旋转匕首,鲜血喷涌,格外兴奋。 申用懋从椅子站起来,浑身发抖,双腿如僵。 直到尸体跌倒,悲痛欲绝嘶吼,“儿啊…” 姚希孟又站到申腾芳面前,身后焦急大叫,“我说,我说…希孟,求你了…” 反应还挺快,姚希孟回头来到身边,“你说你贱不贱?非得见见血,申前辈,你就是那窝老鼠,非得晚辈明说吗?” 申用懋这时候脑子也被吓没了,“我说…我说…是…” “等会!”姚希孟大吼一声,对身后一摆手,“请诸位亲朋去休息,拿纸笔过来。” 守卫把吓呆的两家人带走,放下纸笔。 申用懋对着儿子的尸体,四肢发抖,无法下笔。 姚希孟也没催,“前辈慢慢写,晚辈爱莫能助,生生死死,申氏以后会感谢姚某,死亡的尽头才有生机。” 同一时间,携银跑路的杨宗柏耍了个小聪明。 从苏州北面的浒墅关转入太湖,顿时轻松下来。 只要有银子,只要有功名,杨氏还是杨氏,还是一方主宰。 杨宗柏计划绕过马迹岛,从宜兴到溧阳,经高淳去大江上游太平府,先在那里姻亲家里躲一段时间,等风波平静,再回镇江。 想法不错,天色黄昏,伙计慌张推醒在甲板休息的杨宗柏。 看伙计眼里全是惊恐,杨宗柏扭头看向前方,二十艘漕船围成一个圈,逃无可逃。 杨宗柏认出旗帜和带队的将领,露出一个微笑。 检关的人,有什么可怕。 漕船靠近,杨宗柏拱手,“见过侯公子,侯爷没有任何损失,可喜可贺,相见即有缘,愚兄送贤弟一船,给兄弟们打打牙祭。” 汤宗晖微笑,“杨兄,说点实在话。” “哈哈,你我交情即实在。” 汤宗晖讥笑一声,“闯关者,格杀勿论。” 扑哧,扑哧~ 有人登船砍杀,有人射箭。 片刻之后,扑通扑通沉湖。 汤宗晖微笑看着杨宗柏,后者感觉裤裆有点热,不敢回头,扑通下跪,非常干脆, “杨某可以联络晋陕、联络湖广…知道魏国公田契在哪…知道他们密谋让皇帝落水…贤弟…愚兄有用…” 汤宗晖上前,啪啪拍脸,“早这样多好,省得咱脱裤子放屁。” “是是是,麻烦贤弟,愚兄有罪…” “哈哈,你们很有意思,大家都很有意思。” 第526章 所靠者实也,而实要亲维系 天黑了。 董其昌等士族无头苍蝇似的在城里乱窜。 钦差副使韩爌不在,观众叶向高不在,连分守道、分巡道、知府也不在。 县衙就别去了,平时呼来喝去,就是个役官。 去豪商府邸,全部闭门谢客。 跑了几家,他们才反应过来,田契被侵吞了,恶狠狠回别院,请魏国公主持公道。 一群人忘掉银子、忘掉粮食,大义凛然要求拿回祖产。 “公爷,几两银子赔就赔了,恶人想拿到我等几代传承,实在痴心妄想。” “我等请公爷主持,祖产咋可到贱人手中,定是他们偷盗。” “对,商人下贱,欺骗、偷盗我等田产,衙门不管事,南国还得公爷主持。” …… 花和尚看着一群人,娘的,脸皮厚的惊天动地。 但这也是徐弘基要的效果。 斗气无论胜败,徐弘基掌控士族就没输。 控制田产的士族,可以抬高粮价,慢慢聚拢回银子。 十年,二十年,豪族还是豪族。 花和尚看徐弘基投来询问的目光,轻咳一声,让众人闭嘴,“公爷,申先生去文府了,别人进不去。杨先生北返,估计跑太湖躲藏。周大人赔光,回家去了。” 安远侯柳祚昌轻哼一声,“杨六,公爷对他们没兴趣。” 花和尚哦一声,“公爷放心,兄弟们准备好了,子时动手。南京、杭州、扬州都发出信,两日内结束,公爷还是公爷,诸位爵爷还是爵爷,老爷还是老爷。” 众人这才满意点点头,这就是南勋担保的好处,吃亏了,底子还在。 董其昌大大方方出列,对杨六道,“麻烦兄弟,董某分杨兄弟一千亩,可以立府了,什么都没田产好使。” 花和尚差点吐了,对徐弘基躬身,“小人去主持,公爷静候。” 徐弘基摆摆手,“小心点,干脆点,决绝点。” “是,小人明白!” 花和尚退走,众人安静等候。 子时已到,他们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南勋部曲惩戒豪商的画面,血流漂杵,全族哀嚎,田契沾血… 活该,一个贱籍,也敢拥有田产,撑死你们。 这群变态就这么幻想了一整晚。 天亮了。 苏州百姓依旧在滚银子。 但增加了一个意外情况。 城门口贴满孙普铮写的刑名回忆,叙述宗族如何巧取豪夺田产。 每一家都有,通过乡老、里老、审理所,绕过大明律,制造无数冤案。 街边一套刑名回忆大约三两。 百姓不需要全套,只需要一百个铜板购买本籍所在一册。 苏州府一册内,申氏、董其昌与姻亲,占了大篇幅。 这不是书,这是讼状,这是证据。 亲戚朋友全被冤死了。 一百个铜板就能拿回祖产。 刹那间,苏州沸腾了。 无数百姓请秀才、掌柜、守卫等人找到关于自己的案子,汇集到一起,到巡抚衙门下跪高呼,请少保主持公道。 “青天少保…缉拿强人…” “天降少保…圣人临世…” “慈悲少保…庇佑万民…” 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整齐。 卫时觉臭不可闻的名声,刹那间逆转。 又变为一个月前的圣人,变为无数人祈求现身的活菩萨。 别院众人呆呆的听着,个个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不停擦脑门的汗水。 扑通~扑通~ 好几个人栽倒。 身体虚弱的直接闭气了。 彻底绝望,生生吓死了。 徐弘基的面颊也在发抖,同样冷汗滋滋。 杨六还没回来,还没消息,他不敢想,不敢问,不敢催。 卫时觉要杀人了,用不着大军,大明律就可以,他会有无敌的声势。 刘孔昭趁人不注意,靠墙缓缓下楼。 呼哧呼哧喘气调息片刻,到偏院客房找到两名亲随。 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搭人梯翻墙。 大白天的,三人鬼鬼祟祟向西南。 五里外一处水草密闭的岔道,刘孔昭一头栽入河中。 全身湿漉漉上船,强迫自己冷静,看到胳膊带伤,靠侧舷休息的花和尚。 两人面对面,呼哧呼哧喘气,没有询问。 两名亲随下河,把小船推入水草深处,抓芦苇等长草盖住船身。 花和尚掀开船上一个箱子,里面有几张契约,还有些吃食和酒。 刘孔昭拿起来一看,不是田契,是两年前卫时觉合伙的副本,魏国公把这玩意也抵押给豪商了。 刘孔昭拿酒灌了一口,舔舔嘴唇,“愚兄没说错,死了吧?” 花和尚点点头,“到处是杀戮,一炷香都用不着,动手是笑话。” 刘孔昭嗤笑一声,“动手不是笑话,得看对象,若对付士族豪商,南勋必胜,对付北勋,不能动手,对付卫时觉,动手确实笑话。” “伯爷,咱们现在怎么办?扬州肯定被掀老底了,杨廷筠死定了。” 刘孔昭深吸一口气,“贤弟啊,所靠者实也,而实要亲维系。这就是卫时觉不会输的原因。” 花和尚眼珠转一圈,“伯爷是说,您有独属于自己的人马?” “废话,南勋的部曲都归魏国公,用用可以,无法保护性命。” “您的人马就在身边啊,厉害厉害。” “哈哈,贤弟第一次跟随杨廷筠见愚兄,在宜兴的一个村子,还记得吗?” “当然,隐蔽,常见,破烂的地方。” “愚兄曾祖被南勋和北勋逼成联系人,在各处都有像扬州那样的货栈联络点。三代人经营,在货栈周围也有点独属人手。 不过,咱们用不着亡命天涯,回南京就行,本伯没留下任何证据,卫时觉没理由杀我,银子、田产均是魏国公操作。” “那伯爷为何不投靠少保呢?小人算看出来了,少保革新不可阻挡。” 刘孔昭有点发愁,“确实挡不住他,但他是个臣子啊。臣子越赢越会输,如今是南勋和江南士族对付他,以后就是勋贵和天下士族对付他。 贤弟没有家传,很难理解,你看着吧,他要疲于奔命了,实力需要亲自维系,一旦他靠别人,就要倒霉了,而且到最后,要他命的人一定是皇帝,几千年历史,没一个例外。” 花和尚拍拍胳膊,表示不严重,“伯爷,那咱们做什么?” 刘孔昭捏捏眉心,“一时间联系不上别人,也不能随便联系,愚兄得看看形势,判断哪些人在暗处使劲,天下士族多的很,卫时觉只赢了一地,并非赢了天下。” 花和尚眼珠子转一圈,不确定问道,“伯爷刚才说少保不会杀您?那他会杀魏国公?不可能吧?” 刘孔昭郑重点头,“徐弘基死定了,就看卫时觉怎么杀他,本伯提醒魏国公,别拿皇帝的性命刺激卫时觉,他还是听申用懋蛊惑,让皇帝落水,这就是逼卫时觉杀人。” 花和尚懂了,“卫少保说过,谁刺杀刨谁祖坟,何况有证据。” “你这想法是百姓思维,卫时觉要推广革新,徐弘基挡路还不自知,人家已经踢开他给机会了,他又想做主江南,人家又警告了,他还是想做主江南,哎,一直在找死,三番五次,杀他用什么证据…魏国公裹挟本伯,不得不跟着,真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花和尚深吸气,“天下只有伯爷是明白人啊,以前多有误会。” “哈哈,本伯不得不跟着,不得不愚蠢,好在咱兄弟以后自由了,缩着脖子做人,哪怕力量渺小,也可以完全做主了,我们晚上到宜兴,步行回南京,坐看大势,伺机而动。” 第527章 所凭者证也,而证须入众心 刘孔昭的基础思维还是差一点点。 卫时觉会武断杀藩王,不会武断杀南勋。 不是实力的问题,更不是胆气的问题。 南勋拖着很多人心,大江水师只是一部分。 还有南京军户、凤阳军户、海防军户、无数佃户。 轻易杀人,百姓不会说什么,内心难免疏远。 无数人的疏远,最终是给自己制造麻烦。 既然人心存在变化,那就可以逆转。 把麻烦变为实力,才是做大事的方式。 百姓嚎两嗓子,卫时觉依旧不可能现身。 力量需要酝酿,需要夯实。 昨天百姓在巡抚衙门吼半天,今天开始有组织了。 互相之间找到债主,一个债主一群百姓。 把巡抚衙门挤得水泄不通,高呼少保做主,连滚银子的人也少了很多。 码头在不停卸粮,西郊的粮也开始慢慢入城。 有些粮受潮,一石只需要两钱,但每户限购一斗。 这么便宜的粮,给了百姓聚集的时间和底气。 整个苏州吼了一天,沸反盈天,卫时觉再不出现,好像要起事了。 三月二十九。 巡抚衙门出现了一个光头。 孙普铮一脸庄重,“阿弥陀佛,贫僧罪孽深重,为大家作证。” 哇,好人啊,不对,圣僧啊。 百姓高呼圣僧,忘了这家伙也是帮凶。 孙普铮站衙门口台阶摆手,“贫僧熟知大明律,愿为百姓伸冤,但少保回避,皆因你我之错,既然少保一时无法返回,大伙不如互相说说冤屈,贫僧判断一下,咱们可以做什么。” 百姓没懂什么意思,孙普铮无奈,“咱们不审案,就是说句心里话,说说这些年,士族老爷们,是怎么占了你们的地,害了你们的命!” 话音刚落,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想抬头,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 孙普铮见状,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禁卫笑呵呵扶着一个老汉,慢慢到台阶,“老丈别害怕,俺们也想听听,少保回来一定主持公道。” 老汉姓王,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老实人。 他一到台阶,腿就抖个不停,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士兵,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青天圣人,草民的地…没了啊!” 这一声捅破窗户纸,聚集的百姓啜泣起来,哭声越来越响,渐渐连成一片。 哭声给了王老汉勇气,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泪水,指着南边,那片地如今被董氏圈着,种着水稻,可这稻子,却和他王家再无半点关系。 “十年前,咱家有二十亩水田,那是祖宗五代人,刨了五辈子土,才攒下的家业。那年他们突然把水渠断了,咱去修渠,董家说是他的田,地里有庄稼,不准路过,官府也不管。 咱惹不起,稀里糊涂信了,水田颗粒无收,咱去董家借粮,想着熬过灾年就还。管家欺负咱不识字,签押高利。” 王老汉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咱寻思着,咬咬牙总能还上。可谁知道,董家早有预谋! 转年开春,咱刚凑够了粮,想去还债,却说借的不是粮,是银子,一斗粮折五两银子,一斗还三斗,利滚利下来,二十亩地还不够抵利息! 俺不依,他们就叫了家丁,把咱绑了,往死里打!儿子儿媳去拦,被他们一脚踹在肚子上,儿媳孩子没了,人也疯了!” 王老汉捶着胸口,号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台下的百姓也跟着哭,有人骂道,“断水断粮,侵吞田产,士族卑鄙,官府黑心!不得好死!” 孙普铮抬手示意安静,沉声道,“董家占你田地,害你儿孙,可有凭证?” 王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递了上去,借据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分明是管家逼着他按的手印,上面的数额,早已不是当初的一斗粮。 孙普铮接过借据,高高举起,朗声道,“大家伙儿都看看!这就是士族老爷们的嘴脸!他们制造人祸,巧取豪夺,官场还互相吹捧,十足伪君子,贫僧官小,不听就会被同僚打死。 士族把你们的活命田,变成了他们的私产!你们饿肚子的时候,他们在府里山珍海味;你们冻死街头的时候,他们在暖阁里听曲看戏!” 台下的怒火被点燃了,一个汉子猛地站起身,扯开嗓子喊,“圣僧慈悲!咱要说话!咱是湖边周家庄的周二!俺爹是被申举人害死的!” 周二冲上台阶,脸上却带着一道长长的疤痕,看着狰狞, “俺家有十亩旱地,与申举人田产相邻,想低价买,俺爹不肯。他就说俺爹通教匪!夜里把俺家围了! 俺爹说他冤枉,他们就把俺爹吊在树上打,打断了三根肋骨!最后硬是给俺爹按了个通匪的罪名,砍了头! 俺爹死了之后,他们就把俺家的地占了!俺娘气不过,一头撞死在申家的田地里!俺当时才十五岁,被他们打得半死,扔到了乱葬岗!失去民籍,无奈躲钱氏商号,一年到头做工,做不完的工,人如牲畜。” 周二朝着孙普铮磕头,“圣僧!请您给咱做主啊!小人不懂大明律,这些士族老爷,一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他们的田,哪一寸不是用乡亲血!” “对!都是豺狼!” “还俺们的地!” “杀了这些狗官!” 台下的百姓再也忍不住了,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木牌,嘶吼着,怒骂着,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有人冲上台,控诉着自家的冤屈:李家的女儿被士族抢去做妾,不堪受辱,投河自尽;赵家的儿子被诬陷偷了东家的东西,被打断了腿,从此成了残废;孙家的田地被强行霸占,一家人逃荒在外,饿死了一半… 一桩桩,一件件,桩桩件件,都是血泪斑斑的事实。 孙普铮站在台上,听着这些控诉,拳头越攥越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有点害怕了。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所言,桩桩属实!少保已经给你们机会了啊,功名者无职无俸,废里老乡老断事权,宗法不得干涉民事,胥吏入官衙正籍,不得在本县公干… 少保都说了要清理冤案,你们还认乡老、里老,还认胥吏,没人支持少保,他总不能用大军杀人吧。” 百姓安静片刻,个个捶足顿胸,“是咱胆小,是咱错听谣言,请少保主持公道。” “请少保!请圣人!” 孙普铮摆摆手,“乡亲们,少保看水患去了,一时半会不可能回来,等他回来,士族又与南勋勾结,制造证据了。” “天杀的狗东西,就知道欺负乡邻。” 孙普铮深吸一口气,朗声大吼,“乡亲们,少保会支持咱们伸冤,但咱们也要自己给自己争取啊。 贫僧可以作证,大家所言属实,你们也能互相作证属实,那士族就已经是罪人了,虽然只有少保能定罪,但咱们可以自己动手。 《大明律》曰:常人遇盗贼、大逆等现犯,可擒获送官;常人捕获盗贼,赏银20两;强盗5名以上、窃盗10名以上,可授官,不足则折算赏银。罪人持杖拒捕,捕者格杀无罪。” 百姓瞬间安静,齐齐看向旁边的士兵。 禁卫们摇摇手,“俺们不是苦主,没法插手,缉拿捕盗,少保也会赞一声义士。” 百姓瞬间兴奋大吼,“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震天的吼声,冲破了云霄,全城回荡。 孙普铮大吼,“别杀人,别打砸啊,咱们占理,咱们有《大明律》,要公道,要正义,要祖产…” 第528章 所赖者行也,而行须顺天势 巡抚衙门阁楼。 叶向高和韩爌就躲里面。 两人在窗口开着一个缝隙,听的心惊肉跳。 叶向高摸摸胸口,唏嘘感慨,“乖孙尽些神仙手段,真厉害。” 韩爌仰头喝口酒,“会吓坏天下人,过头了。” 叶向高诧异看着他,“你们蒲商富的流油,还需要搞田产?” 韩爌深吸一口气,翻了个白眼。 叶向高突然歪头,“是啊,老夫家里也搞田产,进士免税三千亩,部堂、内阁每个实职免税万亩,三公三少每个虚衔免税万亩,老夫头顶有八个,近十万亩免税,无数人挂靠,挂着挂着就拿不回去了。” 韩爌顿时笑了,“平阳府好歹有田产,我们好歹给银子,不会闹出人命,福州府有田产吗?福清公,脖子凉不凉?” 叶向高下意识摸摸脖子,倒也没否认,“真他娘的凉,孙女得赶紧来,陛下赐婚,赶紧给生个曾孙。” “哼哼,有用吗?朝鲜女王还是国王呢,自己儿子的藩国,照样会吞掉,所以人家无敌。” 叶向高再次摸摸脖子,说了句意外的话,“魏国公死定了,乖孙布局这么久,一环套一环,让士族和南勋自己走入死局。” 韩爌点点头,“士族要还田产了,加上吃掉的田契,少保在十三府赚了价值十五万万两的资财,真正的富可敌国,会全部扔进钱庄。 免除丁税,百姓自由,惩戒权贵,拥有民心,工坊大行,税赋不缺,整治黄淮,惠及天下,严丝合缝,犀利快速,等待结局,方知内涵。” 叶向高托腮想了一会,喃喃说道,“屁股够正,手段够强,乖孙要成圣。” 韩爌自然听出其中的担心,深吸一口气,“福清公,他们用皇帝落水阻止改革,带来灭族的回应,天下士族会被吓坏。 宵小暂时不敢动,但不可能就这么结束,螺旋上升的博弈,少保拥有江南,不可能再与士族斗心了,大开大合之下,顺者昌,逆者亡,新旧大势拼杀,未来依旧混沌。” 叶向高凝重点头,“乖孙不能败,好在他和皇帝的命安全,没人敢再试探了。” 韩爌砸吧砸吧嘴,“正统若成为唯一的博弈,那百姓就倒霉了,大量的生命才能动摇正统,进而阻止少保。 大片大片百姓送命,皇帝最先受不了,公主下嫁没什么用,少保也不在乎本身血脉传承,公德太高,也是弱点。” 叶向高沉默片刻,拍拍胸口,“乖孙赢在选择,未来也是选择,赢都赢了,怎么会乱选择,坚持下去,人总得活点良心。” 韩爌点头,“是啊,老骨头也就这点赎罪心了。” 两人论调有点高,不是他们德高,是人快死了,不在乎钱财,就能眼亮。 两人絮絮叨叨一晚,心事重重休息。 城内看戏的人多着呢。 房守谦在隐蔽的小院,亲随观察形势,决定现身时间。 天一亮,就把他吓得三魂六魄都冒出来了。 不敢穿官服,不敢显尊容,失魂落魄到巡抚衙门,找个心理安慰。 “福清公,蒲城公,百姓在围攻申氏别院。” 刚洗漱完的两人也被吓呆了,“谁给的消息?” “下官不知道啊,申公在文府呢,百姓肯定不去,大概别院来来去去的士族和南勋,最终没躲过去。” 嘭~ 韩爌急得拍桌子,“卫时春糊涂,除了少保,天下没人能杀南勋,皇帝都不行,少保好好的布局,需要循序渐进,被自家兄长着急破坏了。” 叶向高起身,“别叨叨了,去看看什么样子。” 两人冲出门,又返回去脱掉蟒袍,抢亲随的粗布衣换上,才小跑到南街。 银子还在大街上,没什么大人了,不少小孩在里面耍,守卫也任由小孩跑来跑去。 三人在亲随掩护下过护城河,绕过一片桑林,无数百姓围着别院高喊。 “逆贼就躲在里面。” “大家揪出来。” 桑林边也有很多百姓看戏,跟着呐喊一声助威。 别院墙头有三十个南勋部曲。 百姓没有武器,无法进攻,进去也会送命。 孙普铮在不停大吼阻止,“勋贵…皇帝问罪…别犯大逆之罪。” 韩爌的亲随拽拽他衣角,向东边指一指。 老头顺着亲随手指的方向,看到卫时春在笑呵呵看戏。 三人到卫时春身边,神色不悦。 卫时春回头看一眼,不等他们开口,就悠悠说道,“三弟说了,不能耽误秋粮播种,十天内必须结束。” 叶向高大恼,“临门一脚,年轻莽撞,前功尽弃。” 卫时春瞥了他一眼,不想解释。 老头被气着了,伸手去抓,被韩爌抢先阻止,惊恐看着南城门。 一群青壮押着申氏一家,向别院拖过去。 这些青壮一看就不是百姓。 百姓很快欢呼起来,“义士,义士,抓住大鬼…” 主人落罪,百姓有了名义,抓起石头扔向墙头的南勋部曲。 太多了,说什么也挡不住,部曲很快跳下墙头逃命。 轰隆一声,大门被撞开。 青壮蜂拥而入,叶向高和韩爌看得太阳穴大跳。 刚想说缉拿南勋是越权,百姓乌啦啦出来了,拖着董其昌、李氏、钱氏等本地士族。 平时高高在上的老爷,此刻披头散发,丧家之犬。 叶向高顿时对魏国公充满鄙夷,现在扔掉士族,如褪毛的猪。 韩爌扭头问卫时春,“少保不能审民案,必须有个过程,谁来审?” 卫时春向西一指,两人疑惑看向西边。 一艘漕船,早停在那里了。 孙普铮带百姓,拖着一堆士族到漕船前下跪,“大洪公,主持公道!” 杨涟带着一群人现身,百姓认出来,跟着大吼,“潘公、赵公、张公…主持公道。” 御史中丞当然可以审一切民案,最后证据指向南勋就行。 叶向高索然无味,无聊拍拍屁股,“所赖者行也,而行须顺天势,这一切结束了,革新正式开始了,不需要孙子催,百姓会撵着跑。” 第529章 灭鼠不需要犹豫 四月初一。 苏州万人空巷,开始审案。 杨涟有名头,没官身,卫时觉给他一个钦差听调就可以。 皇帝没有把帝师用对地方,杨涟缺乏民事专业知识,缺乏协调能力,做不了知府以上的治民官。 做御史找问题、做按察执刑名,是他的性格特长。 杨涟声望绝对够,又是帝师,又是卫时觉老师,也不怕栽赃陷害。 他接下来还会去杭州、扬州、应天等十三府审案,重新整理修订大明律。 南边的这些事得放一放,缓一缓,让民间沉淀一下。 卫时觉要诛杀南勋和士族,得京城先动手。 与南边的热闹不同,京城依旧是浑浑噩噩。 叶向高一走,中枢放羊。 皇帝不需要其他地方的税赋,户部连定额税都没下发。 地方官更好做了,也不能借口收税了,辞官的人更多。 辞呈到吏部,来一个批一个。 士族在用自己的行动表达反对革新。 皇帝也在用自己的回复表达态度。 这天下啥都缺,就他妈不缺官。 魏忠贤做厂督很有感觉,每日在外东厂坐镇。 内侍给念奏折,口头说批复。 虽然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就是得劲。 午后时分,九千岁在公房椅子坐着打盹。 内侍突然来报,皇帝召见。 魏忠贤拍拍脑门,啥消息也没有,不知皇帝做什么,洗脸清醒一下,快速回宫。 朱由校竟然在金銮殿,大朝都不来,不知为何溜达到大殿。 皇帝一人高高在上,侧躺在御座中,托腮沉思。 魏忠贤到台阶前,“陛下,奴婢听旨。” 朱由校坐直问道,“皇城的舞人乐师有什么用?” “回陛下,大礼之用,平时在各监打杂。” “朕怎么没见过?” 魏忠贤眨眨眼,确定皇帝问的是没见过大规模歌舞,“陛下,正旦大朝会、太庙大祭。陛下开朝会之前,祭祀之时,他们在跳八佾舞。” “皇爷爷和父皇时期也没见过呀。” “八佾舞嘛,原地扭两下结束了,陛下没注意。” “现在有多少舞者?” “乐师三千,舞者男女各八千。” 朱由校咧嘴,“训练如此多的乐师和舞者干嘛?” “回陛下,他们每人就会一首曲子,皇家礼仪,人数乃定制。” 朱由校鼻息吭哧一声,“八佾舞就几个简单动作,需要麻烦教坊司吗?” “回陛下,舞者能不能到大礼,确实需要礼部确认,内廷无法单独做主。” “没有教坊司会怎么样?” 魏忠贤思索片刻,“回陛下,不会怎么样。” 朱由校点点头,“那就好,锦衣卫现在有多少缇骑?” “三千人在江南,京城有五百人。” “缇骑可以招民籍,太少了。” “回陛下,这个…用不了。” “哈哈…”朱由校突然大乐,“只靠御马监无法制衡,别的驻军名义没有,只有装缇骑了,朕给你五千人。” 魏忠贤大概明白了,“陛下,客军入京?” “也不算吧,今晚子时入城,魏大伴拿五个御符,亲自去朝阳门迎接,不准通过其他人,不准走漏消息。” 朱由校一边说,一边起身,龙袍盖着五块御符。 魏忠贤呆滞看着御符,快速揣怀里,皇帝已经走了。 九千岁亲自传密旨,这可够隐秘。 魏忠贤在外东厂忐忑不安等到亥时,立刻令两名内侍挑灯,三十名武监护卫,向朝阳门而去。 定远侯提督东三门,佥点所值房站着一地将官,定远侯在椅中打盹。 魏忠贤进门,当当当,放下五块御符。 定远侯哼一声,“给老子干嘛?” 魏忠贤两眼一瞪,“侯爷不要?” “废话,本侯提督京营,御符不好使。” “那…” “那个屁,本侯黄昏才收到消息。” “什么消息?” 定远侯深吸一口气,“也不是消息,是见了个人。” 魏忠贤还想问,定远侯摇摇手指,“别浪费唾沫了,等着吧。” 堂堂九千岁,如此糊涂,好在没等多久。 不到一炷香时间,城墙下来两个红甲将军,“末将孙斡特、王好贤,拜见侯爷,拜见督公。” 魏忠贤看他们风尘仆仆,定远侯已经把桌上的御符扔出去了,“斡特,本侯没见过你。” “是,末将用御符开门,大军已在城下,战马在二十里外,我们从天津卫上岸,日夜奔马回京,最快明日上午,天津卫就会来报信了。” 定远侯抠抠耳朵,“没兴趣!” 给将官使个眼色,去开城门,定远侯就这么溜了。 嘎吱嘎吱,绞盘用劲,铁杵升高,百名士兵把城门推开。 外面的瓮城也是这情况。 魏忠贤对皇帝的安排稀里糊涂,这些兵马半夜入京,只是去锦衣正衙做什么。 哗哗哗~ 密集的士兵排队小跑入城,刀甲鲜亮,持刀背弓,瞬间站在东大街。 魏忠贤还能听到士兵小声的私语。 “京城啊,这就是京城啊。” “是啊,真大啊。” “咱们也能入京啊。” 斡特把五个御符给五名将军,“你们都是部曲,知道五家府邸,别滥杀无辜,围起来,放府内部曲下人逃命,只需逮捕侯伯本人,不准放过一个家眷。” “属下领命!” “行动!” 五人立刻招呼四千士兵分散行动。 东城墙上的士兵看着他们,个个呼吸沉重。 魏忠贤也是被雷住了,士兵都起步分散了,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拽住斡特,“孙将军,这里是京城,你们干嘛?陛下只是让你们入城。” 斡特拿出一个御符,朝魏忠贤晃一晃,“魏公公,末将奉命灭鼠。” 说完向剩下的一千人招手,“把教坊司各胡同围起来,让嫖子滚蛋,扣押所有管事,抵抗者格杀勿论。” 魏忠贤呆呆的没反应,因为斡特亮的御符,是卫时觉独属的甲号,这玩意属于泰昌,理论上能号令天启皇帝。 第530章 天下最贪,拒此否彼 咚咚咚~ 安静的京城,突然传出一串巨响。 紧接着嘭嘭嘭,密集的火铳声。 好似大军突然来强攻。 城墙上火池全部点燃,照亮京城。 京官惊慌起床,奔跑向中枢衙门。 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京县衙役,同时吼叫宵禁,不得出门。 嘭~ 城西一声巨响,百姓乱作一团,好似大军已经入城了。 但又突然安静,只有城墙上的篝火越来越亮。 百姓看守城的士兵都在墙头,眼神怔怔看着某个地方。 根本不像有大军,倒像哪里在演武。 街上传来大吼。 “奉大明皇帝令,缇骑诛杀逆贼,不得出门!” 连续吼叫几遍,百姓松了口气,暗骂缇骑扰民,抓贼用得着如此动静嘛。 城东教坊司距离东华门不远,士兵把俘虏分开,武监接手,迅速带入皇城扣押。 定国公在内城西北方向,府邸内阁楼,可以看到两座府邸被精锐士兵围死。 这些士兵比锦衣卫恐怖多了,一开始就上墙,居高临下持弓,士兵炸开大门,地面刀盾推进,四面交叉,多少人都不够他们杀。 他们却把府内的部曲、护院、下人撵出来集中街道,明显放生了。 开始的突然,结束的很快。 管家面色苍白上楼,“公爷,出不去,街口全是锦衣卫,皇帝御令,他们也吓坏了,不准任何人走动,包括…公侯伯和内阁六部大员。” 徐希皋双拳紧握,呼哧一声喘气,“陛下呐,哎…” 结束的很快,缇骑却没有收兵。 显然在搜索,审讯。 徐希皋在客厅静坐,脸色阴晴不定。 喝了三杯茶,管家再次出现,“公爷,解禁了,寅时,该上朝了。” 皇帝很少开朝会,武勋也不去。 内阁六部的官员,每日去皇城签押,就算上朝。 今天显然不行,徐希皋从府邸出来,快步向东。 路过英国公府邸,张维贤已经走了,继续加快。 寅时中,天色蒙蒙亮。 皇城前一群京官,侍郎以上留下,其他人回衙。 公侯伯可以入内。 徐希皋入禁宫,金銮殿广场跪着几千俘虏。 京官被拦在门禁,无法去乾清殿,只有英国公进去了。 张维贤也是刚来,他当然知道发生什么事。 南边的混蛋显然被抓了,外孙毫不犹豫,直接掏心。 不妥协乃大祸,把人全部逼向绝路。 乾清殿门口,押着六个人。 武安侯、宁阳侯、兴安伯、襄城伯、新宁伯,还有后戚永年伯。 六人被勒住嘴,四肢绕后捆绑一起,像六头猪。 张维贤挨个扫了一遍,迈步进入乾清殿,朱由校面色阴沉在御座。 英国公直接说事,“陛下,大明五军,成祖靖难武勋为主、英宗御外武勋为次、仁宣绥靖武勋再次,此乃皇权之基。 开国武勋已成为富贵象征,嘉靖之后,再难有大将鼎立大功,不是大明缺乏将军,而是皇基不可触,如李成梁,也是屈居末尾。” 朱由校歪头看着张维贤,“老国公会说话,一言道尽皇权基本架构。朕很奇怪,大明为何难有人成为实权武勋呢?” “回陛下,太祖杀戮过甚,天下皆知,靖难武勋乃皇权支柱,御外武勋、绥靖武勋为伴,开国武勋富贵傍身,只剩正统之名。” 朱由校再问,“为何难有人成为实权武勋呢?” “回陛下,正统已塑,武权已固,皇权不容动摇,富贵可以,涉根不行。” 朱由校不置可否,“老国公,外面的几个人,宁阳侯特殊,他是武英殿之臣、宗人府之臣,代表皇帝监督核实传爵之事,亲爵、勋爵、恩爵,与所有人都打交道。 宁阳侯做生意很正常,朕一点不奇怪。朕才发现,武安侯世系在都督五府均有任职,南京任职两代,原本是后军武勋、转入右军、又转入中军,现在又是后军。 当然,武安侯转来转去,并不提督京营,可能这也导致他家痴迷做生意,另外三位靖难伯爵也是如此。 老国公,抛开永年伯那个傻帽,他们都是靖难勋贵,皇权支柱在侵蚀皇权,皇权之臣在刨根皇权,老国公作为靖难之首,确实需要给朕一个交代。” 张维贤躬身,“回陛下,微臣建议三司会审,若确属大罪,大明律可斩,老臣难辞其咎,此刻大军捉凶,难免人心摇摇。” 朱由校面无喜怒,淡淡问道,“这就是老国公给朕的交代?!” 张维贤再次躬身,“回陛下,成祖论太祖之暴,仁宗论成祖之烈,宣宗论仁宗之虚,英宗、代宗、宪宗兜兜转转,确立基业之根。帝不专断,臣不越权,此乃大明。微臣还是那句话,富贵可以,涉根不行。” 朱由校拿起御桌的一封密信,给英国公扔过去,“老国公,根烂了。” 张维贤俯身捡起密信,缓缓抽出一沓纸。 申氏、杨氏的供词,与魏国公合作,利用教坊司通道,令皇帝皇子落水,阻止改革。 张维贤看的很慢,身子很稳。 朱由校没催,也没赐座,靠在御座静静等候。 太阳出来了。 张维贤把密信装回纸袋,放在御桌。 朱由校托腮看着他,英国公缓缓躬身,“陛下,暂且不论供词真假,太祖亲立武勋为皇亲,为朱明皇基。皇明祖训有令,皇亲国戚有犯,在嗣君自决。止许法司举奏,并不许擅自拿问。” 朱由校坐直,“朕听明白了,老国公难辞其咎,转移了话题,你是说,有人在行皇权专断,不仅超越皇帝,还超越大明二百年权力架构,国将不国。是吗?” “回陛下,微臣身处中枢,平衡天下,调和阴阳,不敢忘祖制,不敢忘帝制,不敢忘明制。” 朱由校叹气,“老国公,咱们不仅有君臣之名,更有师生之实,朕再说一次,根烂了。” 张维贤沉默片刻,双手高举,躬身而拜, “回陛下,史书记载,周朝百姓发现,山中的桃李杏枣等果木紧密生长,会彼此衔接,互供养分,此乃连理木。春秋到汉代,连理木渐渐运用到果树和瓠瓜,百姓称呼为嫁接。 嫁接连理,夫妻之道,阴阳之道,兴亡之道,自然之道,传承之道。 大树之成,历经磨难,根须纵横,四通八达,何止千万,有势尽,有新生,皆为自生,新旧交替,乃传承必然现象。 嫁接连理,以大栽小,大小同亡。成功之鉴,必为以小栽大,窃根而换果,如司马、李唐、赵宋。 陛下即为皇帝,承帝王术。煌煌天道,生生不息,落地生根,正统唯一。如刘汉,族名永世不绝,如朱明,驱除鞑虏之正统,永世不摇。” 朱由校闭目思考片刻,仰头长出一口气,“老国公乃真帝师,朕又受教了,如今帝师不止一个学生,老国公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张维贤看皇帝袖口甩出一卷纸,疑惑拿起,炭笔简书: 舅爷,晚辈出身武勋,皇权功德孕育,尸山血海求生,民心傍身立世,如今一只脚在华族传承功德位,既皇权之中,一只脚在天下公德民心,既江山之中。 天下最蠢,既要又要,天下最贪,拒此否彼。这也不行,那也不对,坐等绝境,枯待死亡,此乃晚辈看到的英国公。 功德塑圣人,民心筑江山,当出身抛弃晚辈,那晚辈就是天地出身。天下传承、江山民心,请舅爷赐教,您想把晚辈推向哪里? 第531章 皇帝的衣襟很宽(上) 内东城戒严了。 百姓还不知道东边发生何事,与他们也无关。 金銮殿广场。 锦衣卫在核对两万人身份。 勒令他们互相检举,是谁去破坏龙船。 公侯伯与大臣看着台阶上的斡特,暗骂丘八愚蠢。 这能审出个狗屎。 斡特静静站着,本来也不想审,就是走个过场。 看太阳升起,突然大吼, “三十岁以下宫人到东边!” 她们很听话,乌啦啦去东边四千人。 “你们很幸运,从今天开始,可以脱离皇城,来啊,武监押送通州,天津卫出海改乘海船,流放吕宋,配属水师!” 文武官员一阵悸动,却没人开口,魏忠贤一摆手,示意御马监执行命令。 定国公张望一圈,看到御马监的监督大将永康侯,却没看到宣城伯。 宫人很快被带走,徐希皋眉头紧锁。 哧哧哧~ 嗖嗖嗖~ 突然的声音,把文武大臣吓得啊啊惊叫。 士兵斩杀内侍,那叫一个快。 “陛下饶命啊,奴婢冤枉…” “饶命啊,冤枉…” 三千人围杀一万多人,偶尔有胆子大的冲出来,被射成蜂窝。 士兵一手举盾,一手举刀,沉默削脖子。 很快血流成河,尸体成堆。 血腥味让周围的禁卫胆怯。 斡特大吼一声,“皇城内侍,出来洗地啦。把尸体抬出城掩埋,马上执行。” 魏忠贤心噗噗跳,依旧无法拒绝。 杀人的士兵从尸体上拔回箭矢,扭头从东门离开。 皇城的内侍和宫人进来,两人一组,抬着尸体瑟瑟发抖,跟着士兵到东华门、东安门、朝阳门,到东郊挖坑掩埋。 反正戒严了,尸体不会打扰百姓,只要人多,这活做的很快。 辰时末,禁宫的内侍推来水车。 哗哗哗冲洗。 红色的血水顺着排水口到玉河、护城河,慢慢变淡,成为淤泥一部分。 斡特对魏忠贤拱手,“魏公公,末将还得返回朝鲜,缇骑由王好贤带领听令。告辞!” 这处理速度,太快了。 文武还在做心理活动,一切结束了。 禁宫除了浓郁的血腥味,什么都没有。 外东厂跑来一个番子,“禀公公,天津卫六百里加急,登莱水师二百艘船,运送八千骑军上岸,奉少保军令诛逆,日夜奔向京城。” 呸~ 文武齐齐大骂,这消息可真及时。 魏忠贤感觉有点呛,伸手虚请,“诸位大人,面圣吧。” 乾清殿的英国公,思考了很久很久。 他第一次的回答,是:天无二日,地无二君。 朱由校陡疑看了他一会,从袖口拿出一张纸:舅爷若空谈,晚辈很失望,日月同辉,此乃大明,射日射月,比肩神话。请您诛日月,给晚辈看看。 张维贤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朱由校坐累了,起身把锦墩踢给张维贤,回偏殿吃饭去了。 文武大臣哗啦啦到殿外,看到六个捆缚的公侯,神色复杂入殿。 张维贤坐锦墩低头,好似经历了一场搏斗,十分疲惫。 徐希皋蹑手蹑脚到身边低呼,“太保!” 张维贤抬头,神色复杂。 徐希皋立刻大声道,“太保,皇亲国戚,必须上裁,少保在江南杀藩王,确实衡王谋反,如今没有证据,大军入京,开启恶劣,动荡征兆。” 其余侯伯也躬身,“太保,大军入京,动荡征兆。” 内阁六部的众人没乱开口,他们就是刚才打扫的内侍,决出胜负,需要他们洗地,才是开口的时候。 张维贤从御桌上拿起密信,把手里的问题一并递给众人。 徐希皋看一眼,立刻反驳,“荒谬,一家之言,难免屈打成招,岂能擅动刀兵。” 张维贤捏捏眉心,“希皋,觉儿深知京城虚实,他的侍妾出自教坊司,送供词已经很给面子了,说点有用的话。” 徐希皋被噎了一下,把密信传给众人。 公侯伯没说什么,阉党之首顾秉谦反而道, “脚踏皇权传承、江山民心,打破君臣纲常。皇权本是天授,民心本是君予,既掌兵戈,又得民心,让陛下居于何处?权柄失衡,君臣异位之危,必将天下大乱。” 嗯?! 文武齐齐看着他,是反对改革吗?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好似在蛊惑卫时觉登天。 顾秉谦一挥拳,“诸位,下官是否支持革新不重要,卫少保说脚踏皇权传承、民心江山,此言大谬。” 众人依旧觉得他偏题了,你他娘面对一个勋卫,耍唾沫有毛用。 朱由校听到他们说话,从偏殿出来。 “拜见陛下!” 朱由校到御座,扫了众人一眼,从胸口摸出一张纸,淡淡说道, “何谓君臣异位?皇权从来不是私产,是护佑万民的权柄!御外敌、靖内乱,止胡马踏疆土,止乱贼扰百姓;革除弊政、还利于民,方得民心,不让寒门士子无门路,不让黎民百姓受盘剥! 天下人知我,更知君王!谋逆何须等到今日?何须改革?恰恰是我守君臣之分,才扶保皇权,不让它被只知争权夺利、贪赃枉法的蠹虫蛀空!” 众人诧异看着皇帝,朱由校把纸扔出来,示意这是人家原话。 徐希皋突然出列,“陛下,不破不立就是乱,维稳守成就是安。说改革是为江山,可江山根本在于秩序,而非一时的利弊。 古往今来,祖制之所以能流传百年,并非完美,而因稳心守规。今日改税赋,明日改田亩,看似造福万民,实则搅动根基。今日能改祖制,明日旁人便能学改朝。” 朱由校挠挠下巴,再次伸入怀中。 摸出一张纸,展开看看,好像不对口。 又拿出一张,轻咳一声,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江山万民更是活的!百年前的祖制,能治百年前的天下,难道还能治今日的沉疴? 你们口口声声说守秩序,守的不过是士族勋贵的特权秩序!是寒门子弟无门路、黎民百姓受盘剥的旧秩序! 改革不是搅动根基,是替江山刮骨疗毒。今日我改祖制,改的是弊病,不是社稷;明日若有人学我,学的是利民,不是篡逆。若真有人因利民而夺位,那也是这腐朽的旧秩序自取灭亡,与我何干?” 第532章 皇帝的衣襟很宽(下) 噗~ 众人要吐血了。 没人去捡皇帝扔下来的纸。 成国公朱纯臣出列。 “陛下,朝堂圣人与帝王不可能是两个人,既得民心称颂,又掌皇权威柄,这本身就是悖逆天道的妄念。 圣人要舍己,帝王要舍民;圣人要垂拱而治,帝王要乾纲独断。手握重兵却谈仁政,身居权位却谈民心,到头来只会两头落空。 若要做圣人,便该卸甲归田,将权柄交还陛下;你若要做帝王,便该撕下仁政的面具,直面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真相,妄图两全,只会让江山陷入非圣非王的混沌。” 朱由校拿起之前掏出来的纸,再次轻咳一声。 “圣人舍己,是舍一己之私;帝王舍民,是舍万民之利,这等非此即彼的谬论,也敢拿到金銮殿上言说? 我既做不得沽名钓誉的圣人,也不屑做视民如草芥的帝王!我要做的,是让这朝堂之上,帝王能听得见万民疾苦;让这万里江山,圣人的仁心能落地生根。 何谓天道?天道不是让君与民对立、圣与王割裂,是让掌权者不负君、不负民、不负江山!两全不是妄念,是你们这群人没胆量、没本事去践行的正道!” 大殿安静了。 过了一刻钟,徐希皋不死心。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心在手,便自认胜券在握?民心是最易变的东西,今日他们颂你,明日便会因一粒米、一文钱骂你是奸贼。 你靠着改革笼络民心,可改革总要触动利益,这些人是江山的骨架,你拆了骨架,只靠一堆散沙般的民心,如何支撑得起这万里江山?到头来,你失了士族之心,纵有万民拥戴,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这话有意思。 朱由校盯着他看了一会,从怀中拿出一沓。 众人差点栽倒。 皇帝翻阅几下,挑一张念道,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水能覆舟,是因舟已蛀空、舟中之人鱼肉百姓;水能载舟,是因舟行正道、载的是万民期盼。 若说士族是江山骨架,可这骨架早已腐朽,吸的是万民的血、啃的是社稷的肉!寒门子弟是江山的血肉,黎民百姓是江山的根基,我笼民心,是重塑这江山的筋骨,不是拆骨! 今日我触动士族利益,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下去,若有一日民心弃我,那也是我做得不够好,绝不是因为我向着万民!” 好了,直接说绝了。 文武思索一刻钟,没有人再出来与纸对辩。 这他娘没法辩,人家里里外外看透你了,都知道你张嘴要说什么。 说的人嘴软,听的人心虚,辩个屁啊。 朱由校看他们不说话,撕啦一声,把一沓纸扔下来。 “少保猜对了,即便是面对谋逆大案,你们都要吵嘴,少保屁股正,辩论永不会输,你们依旧不是对手。别浪费时间了,朕在皇城遇刺,众卿家嘴上叭叭大义,谁管朕的死活?” 众人齐齐躬身,“我等不敢!” 顾秉谦又狡辩道,“陛下恕罪,微臣是看到密信有感而言,谋逆弑君,必须问罪。” “哼,跑题也跑不在正经路上,人家都知道你们要往哪里跑。朕其实理解逆贼,也理解诸位,都是为了银子,都是为了儿孙,君臣大义、江山社稷,有用就用,没用就是厕筹。” 众人欲张嘴,皇帝突然伸手,“好了,别让朕小看诸位,朕现在很强大,强大到自己都害怕,朕有十五万万两资财,众卿家,你们有何用?” “陛下!”张维贤大吼一声,“陛下这是要舍弃天下士族,舍弃护佑朱明二百载的武勋吗?” 朱由校看他正气凛然,仰头哈哈大笑,指一指地下纸, “老国公,下面有张纸说,皇爷爷留下三千万两,所以父皇一月而崩,朕有十五万万,敢崩吗?能崩吗? 不能,绝对不能,朱明皇帝此刻若崩,那卫时觉就拥有五十万大军,十五万万资财,万万民心,抛开其他地方的累赘,卫时觉武权、财权在手,天下无敌,不惧任何流言蜚语,干死一切逆流之辈。 天下士族高门贪婪,越贪婪,越不敢让朕驾崩,这就是他的护驾方式;天下士族高门害怕,越害怕,越不敢逼反卫时觉,这就是他的制衡方式。 何为革新?就是把这种制衡固定下来,传承下去,让口口声声大义的伪君子失去钻营之道,还万民公平,让文明进步。” 众人又安静了。 张维贤躬身,“陛下,您这是表态吗?” 朱由校嗤笑一声,拍拍胸口,“朕的衣襟很宽,还需要表态吗?朕若是权欲者,会有阉党吗?朕若是权欲者,会有卫时觉吗?少保若是权欲者,会有改革吗? 朕要夺权,是固皇权,不是朱由校要权。少保改革,是为了天下,不会为了卫时觉。这么简单的事,你们就会给朕扣帽子,就会给少保扣帽子,除了一张嘴,也就剩下一张皮了,贪得无厌,存心使坏。” 咚咚咚~ 大殿众人心跳,这话是真话。 一言道尽世间虚实。 张维贤并没有退缩,“陛下,觉儿口中的皇权,是虚权,您想清楚了。” 朱由校突然语气冷冽,“英国公!你不要脸啊!你嘴里的皇权是实权吗?你的实权皇权,让皇帝代代战战兢兢,是吗?你的实权皇权,让皇帝困守禁宫不敢出门,是吗? 张维贤,父皇到底因何驾崩,你没数吗?朕为何遇刺,你没数吗?非得朕撕破脸吗?非得如此下贱吗?” 扑通~ 几名文官和侯伯匍匐下跪。 张维贤抬头,面色如水而对,“陛下,微臣无错!朱明二百五十载证明,微臣无错!” 朱由校鼻息哧哧两声,被气的发抖。 扑通落回御座,调息心绪,被厚脸皮打败了。 “老国公,朕懒得说了,回答问题吧,你们糊弄朕习惯了,朕也被天下掣手掣脚,别人不跟你玩虚的。作为靖难武勋旗帜,作为武权根本,你失职,你纵匪,你有罪,现在是你选择的时候。” 张维贤两手一张,“陛下,微臣是皇权之属,不需要选择,觉儿也不需要选择,所以他成功了,但他成功之后,踩着皇权为名,动摇正统之基。” 朱由校眼珠子转了一圈,看一眼地下的纸,哭笑不得, “两个时辰想了这么个理由,难为老国公,看似无懈可击,依旧自欺欺人。” 朱由校说完一摆手,“不用绕了,少保说的对,你们能绕一辈子。你想怎么回答,是你自己的事。别怪朕没给机会,殿外的人弑君,怎么办?” 张维贤无法纠缠,只能顺着台阶道,“回陛下,微臣已经说过了,三司会审。” “顾卿家,你以为呢?” 爬着的顾秉谦颤抖回答,“回陛下,三司无法会审皇亲谋逆,全在圣断。” “嗯,你比老国公实在,老国公怕了,朕都能从他前胸看到后背的汗珠,若非卫时觉是国公外孙,估计张家已经流血了,听朕一句劝,你们最好别走绝路。” 张维贤刚要接茬,朱由校摆手,“好了,就此打住。定国公,你带锦衣卫五百人,押送逆贼南下,由卫少保兼并审理所有谋逆之人,你也别回来了,提督南京皇城皇陵,到徐氏祖宗身边尽孝,也替朕尽孝。” “陛下!”众人下意识大吼,大惊失色。 定国公提督,是让魏国公去死啊。 朱由校起身甩袖,冷冷说道,“你们想斗嘴,就去南边,朕不阻拦任何人。如今朕真的很强,众卿家,聪明点,懂点舍得之道,朕不想提刀子杀猪!” 第533章 心有戚戚,时刻末日 京城的情况很有意思。 五名侯伯武勋,加一门外戚被抄家下狱。 政治意义重大,官场雷霆滚滚。 京城的百姓毫无感觉。 这些鸟人不提督京营,脱离万民,人世间没他们反而清爽。 张维贤出皇城,站金水桥。 抬头看一眼太阳,很耀眼。 回头看一眼皇城,很遥远。 环视一圈京城,很平静。 武勋跟在后面,有点戚戚然。 张维贤踌躇一会,才迈步回到后军。 屁股后面的人都跟着,这时候更不能随便离开。 张维贤到主位,突然解开腰带,脱掉官袍,靠在虎皮椅中,从公桌旁拿出一把扇子,呼呼扇起来。 皇帝说的对,英国公果然出了一身汗。 公侯伯互相对视一眼,沉默落座,等待吩咐。 外面来了个部曲,“禀公爷,六名公侯伯被带去通州,包括家眷,内廷负责抄家,银子全起回内库,并没有追究旁系、部曲、下人,全部放了。” 英国公没有反应,定国公摆摆手,示意部曲出去。 公房很安静,一直安静。 半个时辰后,魏忠贤来了。 “诸位爵爷都在,省的咱家跑了。” 魏忠贤拿着好几卷圣旨,到定国公身边,“恭喜公爷。” 魏忠贤又给武定侯,“恭喜侯爷!” 接着给定远侯、怀宁侯。 最后到公桌前放下一卷,“公爷,陛下让咱家提醒您,一家人,说点真心话好使。” 张维贤闭目,脸颊却抽动了两下,魏忠贤躬身,“奴婢告退!” 定国公的圣旨当然是提督南京皇城皇陵,但不是中军大都督。 那卫时觉就安排了中军大都督,或者他自己亲领。 武定侯是姑父,成为右军掌印大都督。 怀宁侯是舅舅,调凤阳任中都留守 定远侯是岳父,提督东三门和通州漕运。 武定侯本就是右军副手,成为掌印很正常。 中都留守没意思,谁去都无所谓。 漕运是英国公直接提督的衙门,皇帝还是对英国公直属提督权动手了? 徐希皋看张维贤依旧没什么反应,犹豫拿起桌上的圣旨,展开看一眼。 啊呀一声,差点掉地上。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过来抢夺看:调神机营镇守宣府,张之极提督,户部拨饷银五十万两,一月内全部完成驻守。 武定侯纳闷道,“好事啊,外镇了。时觉照顾表叔,皇帝也挺大方。” 众人松了口气,“确实好事,时觉不可能对太保动粗。” 定国公却脸色刷白,两臂止不住的发抖。 英国公站起来,一把夺过圣旨,扫了一眼,扑通坐在椅中,面色呆滞。 众人对视一眼,莫名其妙。 武定侯拱手,“太保,神机营不满编,大伙都知道,皇帝也知道,时觉还在军营训练,此刻外镇,即可满编整训,定鼎右翼,与左翼呼应,时觉与皇帝考虑很周到。” 众人也拱手,“是啊,太保,时觉毕竟是勋卫。” 定国公抹一把额头的汗,暗骂你们知道狗屎。 英国公没说什么,忽扇忽扇胸口内衬,好似真的很热。 低头从官袍内兜摸出卫时觉的信,沙哑说道,“本公需要回信,召对可以扯淡,自家人还是说点实话,你们说说,该说什么?!” 武定侯再次拱手,“太保,时觉说的很清楚,从皇权而生,拥民心江山,他不需要选择,咱们也不用选择,不动即可。” 众人附和点头,英国公摆摆手,“觉儿不是要此等废话。” 众人不知说什么了,总不能替英国公舍得。 张维贤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人人都从皇帝身上看到权欲,只有觉儿能看到皇帝掌权为改革,并非太祖成祖那样的专断皇帝。 咱们如今再看,皇帝能允许魏忠贤一个阉人控制内阁六部,怎么可能忌惮觉儿掌治权改革,就算没有觉儿,魏忠贤还是会改革。” 众人被张维贤说糊涂了,定国公纳闷道,“太保,魏忠贤是个奴婢,他算什么东西,时觉可是勋卫,立府之臣,社稷之臣。” 张维贤点点头,又摇摇头,“奴婢的实力可以传承给下一代皇帝,臣子的实力,下一代皇帝不一定能掌控,所以皇帝更不会掣肘觉儿,越放权,越安全,越放权,越大义,陛下很聪明,是咱们太笨了。” 定国公立刻皱眉,“岂非正统大义成了绝对的软肋?大片大片的百姓要遭劫了,以众生之血动摇正统,历朝历代一点不新鲜。” 张维贤叹息一声,“是啊,正统大义成了绝对软肋,这本来是大明立国优势。” 大殿安静了,又沉默了很久。 成国公朱纯臣拱手,“太保,南勋不能死,牵扯北勋和无数军户,这不是斗气的事。” 众人也跟着拱手,“是啊,太保,南勋富贵,乃承接朱明正统,是太祖、成祖一直到当今皇帝正统不断之名,开国勋贵旗帜若断,正统大义更加成为软肋。” 张维贤点点头,“诸位休息去吧,老夫脑子有点乱,想想如何回信,大家明日到通州,送送希皋。” 众人无奈,只能告辞。 定国公耍了个心眼,没有拿圣旨,到大门口哎呀一声,众人也没跟着回来。 徐希皋鬼鬼祟祟返回,立刻慌张到公桌前,“太保,来不及了。” 张维贤点点头,在地下来回踱步。 敢情他俩刚才一唱一和,让众人以为北勋接受现实了。 张维贤一边踱步,一边拍额头,又急又怒。 徐希皋咽口唾沫,犹豫问道,“太保,时觉是不是猜到我们在塞外发力?” 张维贤摇头,“不可能啊,没人知道,老夫只派亲信,没任何书信。林丹汗一旦西进,漠南土默特根本无法阻止。 黄金大帐迁徙三千里,无法获取补给,也没时间收集草料,河套五十万溃兵和流民,秋季肯定进入晋陕,林丹汗也会寇边索要市赏,这些都可以推算出来。 我们只有在林丹汗寇边之后,才能出镇,不能提前涉足,趁觉儿被关外拖住,掌握右翼练兵。” 徐希皋懊恼至极,“咱们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啊。” 张维贤回头,“若徐弘基落罪,你能收取徐家在江南的一切吗?” “不太可能,一半都够呛。” 张维贤抹脖子,“半路让那六个人去死,不要动手,劝他们自尽。” 徐希皋不懂,“有什么意义?” “本公收到他们自尽的消息,会派所有勋卫南下观礼,拖延外镇,你尽量别让觉儿杀徐弘基,流放也行,圈禁也行,总之不能杀。” “这…我也拦不住啊。” “可以的,劝劝徐弘基,带南勋拜伏吧。” 徐希皋终于懂了,北勋的任务是给天下士族拖延几个月时间,“是,小弟南下,静候兄长消息。” 张维贤点点头,“会有人联系老夫,咱们都需要看看形势,不能乱动了。觉儿暂时不回京,与皇帝一内一外,配合严密,一旦他回京,天下大行革新,神佛难挡,最多两年,是天下士族最后的机会,他们不是笨蛋。” 第534章 水陆超级大商号 四月初二,定国公押着六名侯伯南下。 速度很快,调拨的漕船有备用船工,轮流吃饭休息,日夜不停。 四月初六,已经到扬州了。 卫时觉提前半天收到消息,返回苏州。 苏州百姓很忙,万人空巷,全部在东郊观礼、排队审案。 孙普铮成为圣僧,专替百姓告状,大明律随口就来。 主位的杨涟成为青天。 五十年内,只要有证据,或者旁证、或者证人,都能胜诉。 富户、寒门都来告状,命案审出上百起。 海瑞当时查一家,都能查24万亩。 现在董氏、徐氏、申氏、李氏等几十家,侵吞土地达四百万亩。 大额田产庇佑和命案,都指向南勋。 这只是一府之地,其他府都等不及了。 杨涟没法在城内审案,衙门同样很忙。 各县胥吏、秀才全部重新备案。 抽签决定去哪个县、哪个乡轮值。 衙役、狱卒、伙工全部成为正编,乐得开怀笑,去哪里轮值都行。 丁税、徭役均免,百姓刹那感觉生活容易了。 街上人人带笑。 官衙全部忙的团团转,这时候没人敢辞官。 挂印意味着心里有鬼,意味着你反对少保。 禁卫不搭理你,百姓也会捶死你。 正义或死亡,倒也好选择。 个个成为能吏、干吏、勤吏。 铸造大势,就这么简单。 卫时觉轻装返回巡抚衙门,现在依旧不能露面。 得让百姓适应一下。 这几天到江北运河、通榆运河行走,去洪泽湖、淮河上游支流转了一圈。 不看不知道,看了觉得更严重。 好多支流河道本来十几丈宽,黄河通过之后,河道变为淤泥黄土。 河流变为好几股,看起来好像变窄了。 实则雨季是汪洋,冬季是结冰,到处需要清淤。 巡抚衙门。 卫时觉拿着潘振给的水文图,细看上面的地势。 就算他不懂行,现在也知道,必须在下游开道,给黄淮增加一个出口。 这工程浪费时间也得做,否则没有任何泄洪能力。 沿途百姓的生命如同摇骰子,随时都可能被洪水波及。 潘振和张国维在旁边算支流堤坝,需要四千多里。 几人正在具体排序施工,观礼审讯的韩爌和叶向高回来了。 韩爌躬身,“恭喜少保,如今革新乃大势,无需您解释,无需您催促,人人都是主力。” 卫时觉点点头,这马屁最近听多了,没什么感觉。 叶向高哈哈一笑,“孙子,咱去主持河工,肯定留名青史。” 大厅突然安静,卫时觉缓缓扭头,“你叫我什么?” “孙子别得意,若非陛下,你没这命,知足吧。” 韩爌看卫时觉瞬间恼怒,横跨一步站两人中间,“少保息怒,福清公只是耍嘴。” 卫时觉嗤笑一声,“叶向高,你孙女想嫁给谁,是你的家事,卫某不稀罕,你别蹬鼻子上脸。来人,去官驿把白虎皮拿回来,那是我的东西,陛下不能胡乱送人。” 叶向高顿时脸色羞怒黑红,“你…竖子…没见过什么好女子…你得摔个跟头。” 卫时觉没有搭理他,什么臭毛病。 韩爌眉头一挑,看吧,就知道你要吃瘪。 叶向高被气的不轻,气呼呼走了。 大厅的几个闽商看卫时觉拒绝联姻,神色十分怪异。 卫时觉与潘振和张国维商量一会,返回主位。 “诸位,明日京城的囚犯就来了,后天结束苏州之事,大家都得干活。郑芝龙,尼德兰在苏州、松江怎么样?” “回少保,宋克由钱氏对接,他们到松江府工坊转了一圈,棉布、丝绸有多少要多少,他们都能吃下。” “想得美,我让你做的大商计划如何?” 郑芝龙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请少保过目,属下问过福清公、钱氏、郭氏、刘氏、林氏等诸位前辈。” 卫时觉点点头,拿过来展开。 五商,历史上最大的水陆商号,毫不意外的出现了。 这玩意就出自海贼王,东南西北跑海,同样是挣扎求生,郑芝龙的脑子就是比所有人眼界开阔。 五商分成山、海两路。山路分为金、木、水、火、土五行,总号设在杭州及附近,专门负责采购大陆货品; 海路分为仁、义、礼、智、信五行,总号设在泉州,分支行号遍布沿海各省大都市及港口,主要负责贩运东西两洋货品。 各行都有专人负责,两行设两库,两库指挥掌柜,再经户官监督,最终由钦差麾下专职监督使总领。 商业嘛,最关键的是物资调控,郑芝龙用了大量篇幅,核算哪里需要港口,哪里需要多少船,跑多少次,停靠时间都算出来了,掌柜、船长,责任明确,互相监督, 卫时觉没什么意见,又不懂超级国企如何运转,专业的事还是让专业的人做,水师重新编制,钱庄开门后,可以运转了。 郑芝龙看卫时觉认真翻阅,也没提意见,闽商几人给他打眼色,只好鼓起勇气, “少保,属下妄言,福清公母亲乃林氏,四子六女,儿子也是娶林家女,孙女十几人,重点培养六人,个个是远近闻名的才女,相貌出众,营家之道出类拔萃,已出嫁三人,高门望族踏破门槛。”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脑子还在商贸计划,随口说道,“你也没见过什么好娘们。喜欢人家,自己下聘礼,老子不可能给你说媒。” 大厅内闽商齐齐瞪眼,郑芝龙连连摇手,“少保言重了,属下万万不敢高攀…不不不,是属下没资格高攀。” “你把自己当海匪,当然不敢高攀,你们几家互相不都是姻亲吗?对,是通过俞氏的姻亲,俞总兵去说媒合适。” 大厅传来沉重的呼吸,众人才听明白,卫时觉根本不知道他们说什么。 五商是做海贸,有没有叶家女,效果完全不同。 郑芝龙无奈道,“少保,福清林氏乃九牧林支系。” 卫时觉头也不抬道,“你们福建宗族多,同姓都能追溯到一起。” 郑芝龙快速道,“少保,福建林氏源自东晋,入闽始祖林禄,既晋安林。唐代天宝年间,后裔林披,九个儿子皆为刺史,开派始祖,故称九牧林。 唐九牧林氏人多,影响大,到宋代林杞,生九子,全部为知府,又称宋九牧,同源不同支,林氏后裔家眷众多,广东林氏大部分可追溯到晋安林,诗礼传家、科甲联芳。” 卫时觉合上小册子,皱眉看着郑芝龙,“你到底想放什么屁?” 郑芝龙头一仰,“少保娶福清公孙女,得娘家林氏也同意,闽粤林氏分支众多,拜不同始祖,却也拜同一祖先,不可撼动的祖先,闽粤别姓也拜林氏,闽粤人的护神,唐九牧六房后裔,莆田湄洲林。” 卫时觉眨眨眼,郑芝龙快急得哭出来了,卫时觉终于想到了,不确定问道,“普济天妃?”【这时封号还不是天后】 闽商长出一口气,您可算明白了哟,一般人可高攀不起,不嫁外省,还要科甲之门。 俞咨皋出列,“少保,属下建议您联姻叶氏就这个原因,直接娶林氏未免刻意,也没必要,福清公获闽人支持,娶叶家孙女,也可以有同样效果。 五商没有林氏参与很不妥,您娶姻亲就不一样了,海内后裔、闽粤百姓,均不会抵触您是北人,对商贸大大利好,可以消除很多麻烦。” 卫时觉摸摸头,讪讪说道,“难怪皇帝亲自说媒,没关系,就是个姻亲嘛,天下若需要姻亲巩固,那也不是什么好事,是你们太在意了,北人属实无感,还是准备起锚出海,走第一批货吧。” 第535章 超现实的自作孽 闽商几人很无奈。 海贸怎么能不拜海神,怎么能不崇海神。 北人对普济天妃确实没什么感觉,闽粤完全不一样啊。 卫时觉也不是不知道,是没必要。 林氏与孔氏、孟氏、龙虎山张氏有本质区别。 湄洲林完全神格化了,是功德神,并非世俗权贵之家。 林氏在福建不是豪族,不是强族,却是绝对的望族。 他们分支众多,官场不显山不露水,却是百姓心中第一家。 天妃本家就是诗礼传家、行医救世,支系家家如此,乐善好施,普济行医,世代积累的声望,可想而知有多厚。 若有时间,专门去祭拜,上尊号,比联姻后裔好使。 闽商是盯着他们自己的地盘思考,当然觉得很重要。 放眼天下,只是一件寻常事。 卫时觉的本能在警示他自己,黄淮水患比关外还优先。 革新开始后,自己不需要盯着官府和海贸,治水才是当务之急。 四月初七。 卫时觉睁眼伸了个懒腰,怀中的文仪脸上还挂着泪痕。 文申氏哭哭啼啼,让人心烦,卫时觉可以躲,文仪作为女儿躲不了。 文震孟则缩着脖子,一个屁不敢放。 卫时觉没收拾文氏,已经很克制了,百姓没有追打文氏,也很克制。 但苏州所有文豪之家免不得被问罪,杀就没必要了,多的是流放之地。 一个一个,全部拆开,去开拓教化。 起床洗漱,文仪还没起,好似瘫痪了,一副死样子。 卫时觉拉起她,给穿上内衣内衬,披上衣裙。 她还是呆呆的样子。 拍拍脸叫魂,“仪妹,人要为选择承担责任。江南大族多的是,为何有些人家就不强取豪夺?为何有些人家就不压榨扣剥?贪欲的反噬,对谁都公平。” 文仪恢复一点生机,搂在身上,呜呜哭,“人家回乡还炫耀,文氏以妾身为荣,好处没看到,坏处先来了,妾身想回京,好久没看儿子了。” 卫时觉拍拍后背安慰,“谁说不是呢,我还没见过儿子呢,仪妹不想在江南,那就回京吧。” “家里人都咒骂妾身缺德,不会有孩子…呜呜…” 卫时觉瞬间一脸杀意,文仪哭一会,抬头问道,“觉哥,勋贵若如此,你该怎么办?” 卫时觉回答简单,“自作孽,不可活!” 文仪被他的杀意震的一愣,门外传来韩石大吼,“禀少保,伯爷、侯爷到苏州了。” 卫时觉一下没听明白,“什么?谁来了?” “回少保,宣城伯、怀宁侯,伯爷和侯爷都来了。” 卫时觉立刻出门,文仪简单收拾一下,也小步跟上。 宣城伯、怀宁侯、二哥卫时春、舅兄邓文明、表兄孙维藩都在大厅。 卫时觉大步而来,几人在地下急得团团转。 与大哥两年未见,宣城伯看到卫时觉,两眼血红,立刻上前焦急道,“黄金大帐今年没有分散放牧,可能准备西迁,三千里之遥,一定在夏季进行。” 舅舅怀宁侯跟着道,“漠南喀喇沁、阿苏特、土默特三部、鄂尔多斯,加起来不过二十万人,但五十年来,晋陕汉人出塞,到漠南帮土默特开垦定居,总数在三十万到四十万,河套将近七十万人,绝对不是林丹汗的对手。” 宣城伯又焦急道,“漠南被大明朝弱化五十年,还未进入归治阶段,连一阵都挡不住,功亏一篑,七十万流民带动右翼边镇混乱,本就挣扎而活的边镇会瞬间大乱,西北四镇会出现杀都杀不完的反贼。” 卫时春再跟着道,“林丹汗有战神矛正统名义,但攻陷右翼没有任何补给,这个冬季,必定会进攻大同、延绥、固原、宁夏、甘肃,右翼全线崩溃,晋陕大乱。” 卫时觉被三人顶着说话,还没反应,身后的文仪大吼, “不可能,黄金大帐拥有战神矛正统之名,就算土默特、喀尔喀听调不听宣,北元依旧存在,大蒙古依旧存在。 林丹汗脑子进屎了,会去进攻漠南,自己人打自己人,什么都得不到,一旦外人趁他们虚弱的时候动手,四百年大蒙古必定亡国。” 呼哧,呼哧,呼哧… 宣城伯、怀宁侯急得喘气,是啊,就这么回事,可林丹汗那个傻兔子向来不懂什么是正统,否则他也不会进攻喀尔喀、科尔沁。 一旦黄金大帐得知漠南的虚实,得知宣大的虚实,绝对忍不住去啃自己人一口。 偏偏漠南就是一副虚架子,看着人多,却非常虚弱。 若宣大不能照应,土默特一回合都挡不住。 老大看卫时觉眨眼,没任何反应,垂头丧气道,“三弟让表叔外镇,姑父、舅舅、文明父亲也在都督府,舅爷和定国公的表现很异常,根本没有外镇的兴奋…” 宣城伯说了一下他的判断,隐晦提醒卫时觉,林丹汗在辽北很弱势,若得知卫时觉改革后不可阻挡,现在一定会提前下手,去控制漠南,期待将来有实力扳手腕。 咚!咚!咚! 众人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大好形势…功亏一篑啊。 “哈…” 卫时觉突然笑了。 “哈哈…” 笑的前俯后仰。 “哈哈哈…” 卫时觉一边拍桌子,一边捂肚子大笑。 “哈哈哈哈…” 眼泪都出来了。 宣城伯看老三如此失态,上前抓住胳膊。 刚想说话,卫时觉突然收起大笑,眼神冷冽。 “主持大明的那几个脑袋,在境内做事,对付自己人,能玩出花,一旦放眼境外,蠢的臭不可闻,蠢的惊天动地,蠢的震古烁今。 林丹汗西迁,最先害怕的不是皇帝,不是我,而是努尔哈赤,奴酋比他聪明多了,一旦得知察哈尔西迁,辽西、朝鲜会倾巢而出。 建奴避无可避,他们现在很弱,会以最快的速度跑向冰天雪地,回避战事,大军扭头控制宣大,杀绝察哈尔,杀绝吃里扒外的混蛋,北元依旧灭国,我依旧会清空武权。 我给他们机会了,是他们自己一直在找死,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勋贵,说的就是英国公、魏国公,大明若亡,就是大明这些腐朽的国柱在不停造孽。” 宣城伯震惊看着老三,“凭什么如此判断?” 卫时觉向韩石摆摆手,“给大哥看看文映的信。大哥,舅舅,你们也是当局者迷,努尔哈赤从定居被我打成游牧,搜刮了他们的一切物资,二十万人没有拇指,他们没有工具,种屁的地,他们没有铁布,练屁的兵。 建奴很穷,很弱,牲口仅仅让他们死不了,连帐篷都没有,妄图变强是做梦,只会越来越弱,熬三年就能熬死一半人。” 第536章 吃亏多了,敏锐在线 韩石拿出王覃一沓信。 宣城伯、怀宁侯等几人凑一起看。 努尔哈赤如今在刁跸山,除了放牧,什么都做不了。 女真贵族一年都换不了衣服,又回到一年四季穿皮子时代。 更别说下面的族人和俘虏。 黄台吉如今在辽阳,下令种田,全归百姓所有。 听起来不错,靠嘴不行啊。 辽东的地已经五年没种了,山里反而有点地。 不管怎么样,得犁地。 抱歉,没工具,没种子。 后金的武器,本来就是枣核捶、榔头居多,熔铸武器打造农具,得工匠,得时间。 削弱战力,也不现实。 辽西和朝鲜完全把辽东隔断,努尔哈赤和四大贝勒就算把脑子打出花,没有就是没有。 卫时觉没有让洪敷教、邓文映把这消息散出来。 一来容易让人松懈,二来某些混蛋又会生事。 朝鲜的工坊刚刚起步一年,有火药,却没开始制器,等一两年,直接就横推了,现在没必要去玩骑军大战。 宣城伯深吸一口气,把信递给二弟。 “三弟,林丹汗西迁,大军可以到宣大吗?” “可以啊,朝鲜十万步卒,每日闲得在校场耗力气。” “努尔哈赤跑了怎么办?” “我需要时间,大军在哪里都行,只能以后追杀。” 邓文明皱眉,“时觉,你凭什么判断努尔哈赤会跑?” 卫时觉两手一摊,“那他就别跑啊,大军可以分开作战,现在有人有粮,别说双线作战,四线作战也玩得起,若非我不想伤亡,能用银子砸死林丹汗。” 呼~ 众人长出一口气,对呀,现在有海量海量的银子。 水师可以集中运粮,也可以集中运兵,十万大军半个月内就能去天津卫集中。 宣城伯讪讪一笑,“穷日子习惯了,忘了富裕日子怎么过。” 卫时觉撇撇嘴,“大哥,这笑话不好笑,您和舅舅急吼吼南下,就为这事?” 怀宁侯轻咳一声,“老夫是奉旨准备去凤阳,顺带来转转。” 宣城伯有点为难,“三弟,舅爷希望你别杀徐弘基,并非为了北勋。魏国公毕竟代表太祖以来的开国武勋,富贵传家,是朱明传承正统需要,京城那两侯四伯,应该在路上会自尽,南勋可以投靠你,留他们一命。” 卫时觉突然皱眉,“舅爷亲口与大哥这么说?” 宣城伯点点头,“是啊,我躲家里没露面,舅爷找上门了,还是当着奶奶的面说。” 卫时觉本来神色轻松,闻言猛得起身,来回踱步,气得一脚踹翻椅子,恼怒大吼, “舅爷在争取时间,他在争取时间干嘛?非得找死吗?北勋与南勋不一样,魏国公三番五次找死,我可以控制不出乱子,北勋若搞事,会拖着无数人,除了林丹汗,他们还在做什么?” 众人被他的怒气吓坏了,但也相信他对大事的敏锐。 宣城伯犹豫道,“林丹汗西迁还不够吗?” 卫时觉直接摇头,“舅爷的脑子不是徐弘基,不可能靠林丹汗一个计策,大家都想想,士族在密谋何事,才能阻止我还手,舅爷一定是判断士族会成功,才亲自去府邸,不惜用亲情拖延时间。” 众人给说紧张了。 韩石犹豫道,“少保,大师说过,他们会让九边兵乱。” “不可能!”卫氏三兄弟齐齐摆手。 宣城伯又补充道,“北勋不会给自己找事,且姑父掌印右军,只要没有外敌,西北四镇当下可以控制。” 大厅沉默很长时间,没什么头绪,谁知道那些烂人玩什么。 卫时觉出口气,突然下令,“给京城传令,武定侯外镇陕西。张之极外镇宣府,左军、前军大都督外镇大同和延绥。 定远侯提督天津卫,宣城伯提督京卫武学,剥夺后军漕运、武学、驻军、人事之权。勋贵未能保护皇帝安全,犯失职罪,后军大都督英国公张维贤解职,回府休养。 京卫、京城守卫、皇城守卫归兵部节制,内廷派御马监全面监军。四月二十之前,各府大都督未出京,五月底没到位,无论公侯,按叛逆论处,锦衣卫执法,格杀勿论。” 韩石听的心惊肉跳,立刻躬身,“属下遵令,马上用印。” 卫时觉杀气腾腾下了一个颠覆朝局的命令,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外面来了一个部曲,“禀少保,定国公带锦衣卫押送囚犯,他们全部自尽了,漕船停在码头,定国公去了南郊,劝说魏国公。” 卫时觉现在一身杀意,再次大吼,“禁卫听令,全军着甲,全城警戒,告诉苏州百姓,我回来了,马上为百姓解决冤案。披甲,老子受够了。” 怀宁侯感觉事情不受控了,刚想开口,宣城伯拽住胳膊摇摇头,老三现在杀徐弘基,是断绝所有人的异心,是在抢时间,杀定了。 卫时觉张开双臂,文仪上前帮忙解开蟒袍,两名部曲立刻拿将军铠披身。 片刻之后,卫时觉拿起头盔,腰挎金刀。 “大哥,你不该来,回去告诉舅爷,他不回答我的问题,那他就耗掉一次机会,再告诉表叔,老老实实去宣府外镇,别逼我亲自回京杀人。” 衙门外已经传来山呼海啸的声音,卫时觉大步到门口,又突然回头, “大哥,我的出身若把我抛弃,小弟就是天地之身,不会给任何人留富贵的机会。他们一定在做我们无法预测的坏事,若出现大乱,小弟会提兵杀尽士族高门,一个别想活。” 众人听的心脏大跳,卫时觉已消失在仪门。 “少保威武…天降圣人…青天在世…” 听着城里无数人欢呼,宣城伯仰头出一口气,“这里气氛与京城截然相反,三弟说的对,舅爷在拖时间,咱们在京城反而失去判断了。” 第537章 人间最坏,什么也不干 南勋在别院被关半个月了。 哪里都去不了,想跑也没船,无法通过检关,他们也害怕被百姓打死。 缩在别院,完全是在受刑。 心若死灰、心惊胆颤、心胆俱碎。 六神无主、神不守舍、魂不附体。 没有最怕,只有更怕。 徐弘基暴瘦十几斤,自己把自己吓得丧魂失魄。 听闻定国公徐希皋来了,徐弘基鞋都没穿,从楼上跑下来。 廊道双手抓住定国公,“族兄,皇帝一定会死保我们,对不对?对不对?” 徐希皋看他眼里的紧张、惶恐、期盼… 你弑君,还期待皇帝死保?无助的蠢货。 稍微多说一个字,徐弘基都能被吓死。 徐希皋顺势拍拍肩膀,点点头。 还没说话,徐弘基与几名南勋突然鬼吼一声,劫后余生,喜极而泣。 徐弘基一挥拳,有点哽咽,“小弟这就上书,回南京闭门。” 徐希皋轻咳一声,“弘基,你得听话,投靠卫时觉吧。” 别院猛得安静,南勋齐齐伸长脖子看着定国公。 徐弘基停顿片刻,咕咚咽口水,“投靠不是不行,如何投靠?开国首功,中山王之后投靠一个臣子,双方都走绝路,岂非以后还是会被陛下斩首?” 徐希皋点点头,“先活当下,刑不上士大夫,对卫时觉没用,他做事不管身份。弘基服软,给天下争取一点挣扎的时间,在南京安静等候即可。” 徐弘基长出一口气,“哈哈,咱就知道,卫时觉做事越厉害,越是逼着天下人团结对付他,族兄快请,快请。” 徐希皋这才迈步到大厅,给这死气沉沉的院子带来一丝活力。 坐下就给了徐弘基心脏一击, “弘基,愚兄现在提督南京皇城、皇陵,徐氏有多少田产、店铺,多少人,最好事无巨细告知,否则再不属于徐氏。” 徐弘基的笑脸突兀消失,惊讶看着族兄,沉默片刻,脖子僵硬点头,没有说话。 徐希皋嗤笑一声,“弘基,你是否甘心,对愚兄一点不重要,对世间一点不重要,对北勋一点不重要。 你要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你得把自己当一个普通百姓,心中骂多少遍,对别人没任何影响,对局势没任何影响,你的唾沫和仇恨只会拖住你的手脚,只会困住你的心脑。 卫时觉掌握强兵,掌握钱粮,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要么匍匐,要么去死,没有中间路可走,你死我活的争斗,若还踌躇,如同贱民愚民,对人世毫无意义,不如去死。” 徐弘基脸色黑红,呼哧呼哧,突然破防大怒,“还不是英国公放出来的狗,如今被狗反咬,还有脸来教训南勋?” 啪~ 徐希皋闪电给了一巴掌,“徐弘基,是谁把卫时觉关幽狱九个月?是谁让卫时觉在关外去死?北勋是为了武权,你以为是舅爷与外孙在玩游戏吗? 一开始就是生死局,英国公赢了,北勋还在旗帜下,卫时觉赢了,旗帜跌倒了,张家泯然于世,亲戚关系有用吗? 你多大了,还在思考北勋的亲戚关系,与亲戚有屁关系,卫时觉现在赢了,北勋不得不听话,卫时觉若输了,清算最快的就是北勋,这事用我教你吗?” 徐弘基呼哧呼哧喘气,实在不甘心。 徐希皋闭目缓了口气,淡淡说道,“弘基,你在南京不知道,这天下若说谁最想捆住卫时觉,英国公自认第二,没人能做第一。” “嗬嗬…”徐弘基被气笑了,“你们被一个疯子骗了,被一个疯子利用了,让天下跟着倒霉。” 徐希皋点点头,风轻云淡,“丢人吗?一点也不丢人,卫时觉被海匪刺杀之前,一切在英国公控制中。 北勋通过卫时觉控制苏州,通过卫时觉掌握钱粮,通过卫时觉节制关外武权,北勋赢了,可以完全制衡士大夫。 一切都在控制中,是你们突然下手刺杀,把事情搞得脱离控制,人家死里逃生,就要面对现实,小孩子才喷唾沫。” 徐弘基撇撇嘴,一脸不屑,“南勋不知情,被利用了,北勋知根知底,还和人家玩什么面和心不和,人家根本不玩,就是要掀老底。” 徐希皋一摊手,“这世界本来就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谁更聪明,谁更强大。谁更冷酷,谁才会赢。 卫时觉有眼光、有手段、有格局,就是缺性格,这玩意不可能是天生,他的路还长着呢,英雄都是忍凡人不能忍,岂能靠想当然成就?年轻就是他最大的软肋,逼他继续发疯,我们就翻盘了。” 徐弘基扭头震惊看着族兄,“你们要干嘛?” 徐希皋轻哼一声,“什么也不干,这世间小孩子玩不了,这世间善良人玩不了,我们什么也不干,我们只需要做自己就足够了。” 扑通,扑通… 徐弘基心脏急速跳动,才发现自己与英国公的差距。 把卫时觉的时间线一撇两半,外镇的卫时觉,完全是北勋的打手。 英国公通过卫时觉,获得绝对的主动。 人人都以为死而复活的卫时觉失控了,英国公从没这么认为。 这手段、格局、性格就差了很多。 苏州城传来欢呼声。 “天降圣人!” “青天在世!” …… 屋内的人面如死灰,认命吧。 徐希皋深吸一口气,“弘基,给大明的冠军侯磕个头,回家读书,我们让他自己杀死自己,放心吧,这时间用不了一年。” 外面的高呼越来越近,听起来有十万人。 面对这样的声势,除了回避,说什么都枉然。 磕头,好像也不丢人。 第538章 你们真的恶心到我了 禁卫在别院四周警戒,大门口隔离出一个方圆百步的空间。 百名士兵进入,把南勋众人哧哧拖了出来。 卫时觉根本不给私下交流的机会。 徐希皋嗤笑,不知隐忍的二杆子,太保赢定了。 南勋被拖门口一溜。 百姓大吼。 “杀了他,杀了他…” “士族高门,都该死…” 徐弘基扫了一圈乌压压的人头,看着远处还在聚集。 卫时觉一身戎装,在百姓欢呼声中,缓缓而来。 徐弘基突然轻松了,卫时觉就靠这些泥腿子,能成狗屁大事。 徐希皋从别院出来,负手看着靠近的卫时觉,这孩子何其优秀…可惜了。 卫时觉在门前立定。 安远侯等南勋扑通下跪,“拜见少保!” 卫时觉一句话没说,一步一步走到徐弘基面前。 两人面对面,百姓突然安静,场面针落可闻。 徐弘基千言万语,嘴唇发抖,说不出一个字。 一盏茶后。 魏国公后退一步,撩摆下跪,“罪人徐弘基,拜见少保!” 扑通,扑通~ 千万人的心跳。 “好!” 突然一声大吼。 百姓跟着大叫,“少保威武,少保万胜!” 卫时觉负手开口,“徐弘基,你有什么话?!” “罪人无话可说,全凭少保处置。” 卫时觉诧异看他一眼,扭头看向笑眯眯的徐希皋。 定国公被卫时觉冷冽的眼神看的浑身如针扎。 收起淡淡的笑脸,躬身行礼,“见过少保。” “徐希皋,卫某突然发现,魏国公给他自己争取了一个机会,你怎么做到的?” 徐希皋直起腰,“卫少保,先祖中山王乃开国首功,就算犯错,也应该有一个机会,不用做什么。” 卫时觉思索片刻,点点头,神色平静,身旁熟悉他的韩石咕咚咽口唾沫,这是主将极其愤怒的征兆。 “定国公,知道我为何没有追究舅爷刺杀吗?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 徐希皋脸色一冷,“少保说笑了,英国公乃大明武勋旗帜,从未做错事。” “听你这么说,卫某做错了吗?” “当然没有,大家都是一家人,大家都为了大明。大明二百五十载,全靠规矩,车有车道,马有马路,象有象规。” 啪~ 卫时觉伸手给了定国公一巴掌,“马走日,象走田。你守规矩了吗?你们让别人守规矩,自己却马走车线,象走全盘,当老子眼瞎呢?” 徐弘基脸上的怒色一闪而过,嘿嘿笑了一声,“少保说的有理。” 卫时觉皱眉,环视一圈百姓,踢了一脚徐弘基, “魏国公,卫某十分了解北勋,舅爷表面慈祥关爱,丝毫不影响对外孙下死手。再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徐希皋这阴恻恻的样子,一看就在酝酿坏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徐弘基抬头看一眼愤怒到浑身发抖的徐希皋,突然想笑,北勋自以为是,面对卫时觉,也不过如此, “回少保,罪人不知,定国公没说,只说少保输定了。” 卫时觉低头想了一会,抬头面对百姓,声音清晰说道,“卫某年轻,这应该不是弱点,卫某实在想不到垃圾做什么坏事,证明卫某不够坏。 哎,老顽固啊,人最大的坏,就是身居高位什么都不做,还不允许别人做,杀人简单,杀人要有目的。” 卫时觉突然提高声调,“乡亲们,官府收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国家才是百姓的治理中人,这道理很难理解吗?” 百姓沉默片刻,前面有人高呼,“我们相信少保!” 更多人跟着高呼,“对,我们相信少保。” 扑哧~ 徐希皋没忍住,笑了。 卫时觉回头,也笑了。 “魏国公,你们为何敢弑君?是你们胆子大吗?不,是你们胆子小,刺杀卫某会灭族,弑君不会。这世道真可笑,刀子的优势,一览无遗。” “定国公,商战就是个游戏,你们以为老子是为了银子吗?” 两位国公什么都没说,前者胆子都吓没了,后者一脸鄙夷。 “徐希皋,你恶心到我了。” 嗯?! 众人以为自己听错了,齐齐看着卫时觉。 卫时觉再次说道,“徐希皋,你真的恶心到我了。” 一字一顿,充满呼啸的杀意。 “我知道,有人会反对,但你光明正大出来反对,不敢,就会祸害百姓。我知道,亲戚会使坏,但你有点道理,没有,就是莫名其妙的不甘。 卫某很心痛,卫某很难受,明知某些事很好解决,他们就是不解决,他们就是为了自己,权力的滋味…不过如此…” 众人有种被千刀万剐的感觉。 呛啷~ 扑哧~ “呼!”众人齐齐惊呼。 徐希皋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的金刀,在滴血。 抬头看着卫时觉毫无息怒的神色…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急吼吼来送死了。 死亡的剧痛让徐希皋说不出一个字,伸手抓住卫时觉胳膊,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 这一刻,他大概后悔了。 眼神无尽的悔意。 可惜没机会了。 扑通~ 定国公仰头栽倒,人世间与他再无关联。 卫时觉拔刀,咚~ 放在魏国公肩头。 徐弘基完全吓傻了,全身僵硬。 “徐弘基,你弑君,你残害百姓,你欺压军户,徐氏抄家,全族流放,一人一个地方,彼此相距不准少于千里,够不够清楚?” “清…楚…” 徐弘基鬼使神差说出两个字,卫时觉又问,“徐希皋为何死?” “谋逆,大不敬!”徐弘基利索了。 “不对,徐希皋自大愚蠢,到我面前耍嘴,该死,阴谋残害百姓,死定了。” 卫时觉扭头大吼,“皇帝和皇子在禁宫摔个跟头,卫某杀尽天下士族;大明百姓但凡有人无缘无故死于阴谋,卫某杀尽天下士族高门。这是卫某的规矩,今天就告诉这些居心叵测的混蛋,去死吧!” 哧~ 卫时觉看都不看,背身反手用劲,金刀从徐弘基脖子贯入,腹部穿出。 百姓安静片刻,个个仰天嘶吼,“杀尽残害百姓的士族高门,杀尽居心叵测的混蛋…少保威武…少保圣人…” 卫时觉抽刀,对身旁的人冷冷下令,“有罪的士族全部流放,一人一个地方,彼此相距不准少于千里,三代不准任事,五代不准返回。把定国公的尸体和侯伯尸体扔回京,这是对士族高门最后的警告,找死,我一定成全。” 第539章 这就是一场战争 别院在杀人的时候。 苏州城门楼内挤满看戏的大员。 他们不能去,本能感到卫时觉会做大事。 怒气冲冲而出,根本不像是杀徐弘基,就是激怒了。 五里远很模糊,好在有十多个望远镜。 哧~ 卫时觉一刀扎进徐希皋心口。 “啊~” 城门楼内几声惊呼,其他人立刻抢夺望远镜观看。 百姓的欢呼声传来,他们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城门楼内很安静,一群人低头沉思。 这些都是中枢重臣,都是出类拔萃的谋士,瞬间就明白卫时觉猜到结果了,宁肯杀国公自污,自我束缚权力,以此来庇佑百姓。 叶向高深吸一口气,仰天长叹一声,“权力的滋味…放弃比拥有更需要勇气…嘿嘿…乖孙真是大英雄。” 其他人被叫回神,神色黯然。 邹元标点点头,“赢了百姓,输了朝堂,那就赢了未来。” 赵南星跟着道,“少保这人太可怕了,从哪里学的敏锐?说几句话就能判断一切。” “哼!”怀宁侯轻哼一声,“若被天下抛弃,被天地抛弃,只有靠自己能生存,生死挣扎一圈,你也不一样。” 宣城伯环视一圈,“诸位,对方到底要干嘛?” 叶向高轻咳一声,“其实乖孙早猜到了,他是不敢想象天下有此等恶人。” 杨涟跟着点点头,“是啊,一辞早想到了,他不缺兵、不缺钱粮,但他的本能告诉他,富裕就是软肋,于是他把河工作为第一要务。千里黄泛区,可以拖住任何改革。” 韩爌吐出一口气,“周显王十一年,楚国攻魏,决黄河水灌长垣,以水代兵,几镐下去,未伤一兵一卒,取得大片土地。 恶例一开,道德没有下限,秦将王贲水灌大梁,朱温决堤阻李克用,谢彦章决堤陷晋兵,段凝决堤阻后唐,杜充决堤阻金兵,完颜白撒决堤阻蒙古,蒙古决堤阻宋军北伐,元朝决堤淹义军… 以水代兵,最恶毒的招数,最自私的招数,损人不利已,无能的嘶吼、穷途末路的泄愤,偏偏给自己塑造一个正义和无奈的形象,无数人丧命于一念之间。” 宣城伯震惊看着几个老头,“诸位早猜到了?” 叶向高苦笑一声,“宣城伯,你不了解你的胞弟啊,没听到他说嘛,杀人要有目的,那他为何莫须有杀徐希皋?一定是为了警告。他还说权力的滋味,不过如此,这是要回京了。” 宣城伯拍拍额头,“福清公如此判断?” 洪承畴轻咳一声,“伯爷,最先想到的就是少保,他对河工格外重视,且本能认为河工是天下第一要务,外海的很多粮食,少保说留一半,万一黄淮决堤,万一北方大旱大涝,需要立刻赈灾。 少保对灾情的重视,对百姓的怜悯,对河工的重视,一定传出去了,他为了天下百姓做事,那就会成为被利用的软肋,还未发生,下官…也不能乱说。” 宣城伯顿时气得一脚踹墙,“他妈的,世上怎有如此恶毒之事。” 邹元标摇摇头,“这不是北勋的主意,但北勋知道有人欲用黄泛区拖住改革,而且这主意出自很多人,英国公在等雨季来临。 徐希皋不该来,不该刺激少保,他咬定少保的改革会被阻断,其实也就不难猜了,手段就那么点,只有千里黄泛区能拖住二十万大军、拖住无数钱粮。 坏就坏在黄河真的很弱,但凡有一人乱来,少保就被拖住了,杀徐希皋,先动手为强,只为警告天下,不杀徐希皋,就得滥杀,少保很无奈。” 众人齐齐双手挠头,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黄河,母亲河,天下最脆弱的河。 善淤、善决、善徙,最容易被利用的河。 数不尽的旧例,数不尽的恶人。 白骨累累,从未阻止。 城门楼充满无奈的安静,一名部曲出现,“诸位,少保召见!” 众人一愣,没注意卫时觉都回城了,连忙下楼。 巡抚衙门站满红甲禁卫。 众人绕过仪门,远远的就看卫时觉,一人端坐在椅中。 大厅的椅子被撤掉了,进来三十多人,只能全部站着。 卫时觉开口还是忍不住的怒气,“互相打一巴掌,想不到的人太愚蠢,该打,想到的人不说,更该打。” 啪~ 叶向高毫不犹豫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啪啪~ 倒是都挺干脆。 卫时觉沉默一会,淡淡开口,“徐希皋眼里全是悔恨,骂他自己愚蠢,也骂我愚蠢,世上的钱粮和大军永远不够用,人家自然有办法拖住我。 如果这是一场战争,我可以转进,可以撤退,但必须保留反击的兵力,十三府就是我反击的兵力,清理干净十三府,顺利改革,将来才能决战,普及全国。 若我无底线的退步,那是害死天下人,若我无底线的冲进,那是拖累无数人,说到底,还是实力不够。” 杨涟凝声道,“英雄的忍让从不是胆小,是无畏的意志。” “杨师傅不用为我狡辩,就是实力不够,无法精准狙杀对手,他们隐藏在暗处,隐藏在民间,隐藏在朝堂,也许隐藏在这大厅。” 众人都不说话了。 卫时觉又道,“若有人反悔、害怕、担心,此刻就离开,卫某不怨你,留下之人若瞻前顾后、左右摇摆,卫某可以肯定告诉你,徐氏两国公就是榜样。” 大厅沉默了。 卫时觉也没催,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洪承畴犹豫迈步出列。 众人齐齐瞪眼看着他,又齐齐后退一步,远离他。 洪承畴被众人的行为逗笑了,向卫时觉躬身,“少保,大伙此刻不可能退出去,至多两年,少保天下无敌,两年时间而已,还不至于让人犹豫。” 第540章 这江山,我起笔 卫时觉点点头,没有废话, “韩石,郑芝龙,洪承畴,记录命令!” 三人立刻去旁边,拿小册子、炭笔记录。 众人齐齐躬身,“我等听令!” “杨师傅、叶向高起头,所有人附名,奏请皇帝,从今以后,勾连外族残害本族,或制造天灾残害百姓,哪怕伤亡一人,一律判为反人类罪,涉案者大辟,横一刀,竖一刀,残尸悬于城梁,永不许入土,受天地厌弃。” “我等遵令!” “从今天开始,苏州成立革新总衙,调派一切人事、钱粮,处理一切事务,本官总领,卢象升、杨涟、韩石为次,三人同权,其余皆为辅臣。” “调朝鲜一万兵马驻守山东,由巡抚赵颜节制,巡视河堤,毛文龙一万驻守杭州,韩石一万驻守苏州,居心叵测之辈,格杀勿论。” “调朝鲜陈尚仁领两万骑军,驻守大同北关,协守河套,开放边镇,允许汉民自由出入,与河套土默特顺义王同镇塞外。” “郭必爻领漕运,协助河工,监督运输,汤宗晖总领检关,封闭十三府与其他地方所有联系,不准任何人随意来往。” “洪承畴任杭州府分守参政,房守谦依旧任苏州府分守参政,周延儒任江北分守参政,其余府县之官,一律重新考核任命。” “杨涟总领革新都察、刑名,监督十三府一切官员胥吏,配属两千法兵,调锦衣卫指挥使陈山虎麾下听令。” “成立河工衙门,叶向高总领,副手为潘振、张国维,郭必爻总领河工河兵,怀宁侯以中都留守监督纪律,河工饷银按营兵实发,立刻清理黄河淤塞,可自主决定施工。” “成立大明钱庄,卫时春总领,卢象升、杨涟监督,清点官银,设立银仓,由韩石守卫,田产调当地官府代管,下辖十三府钱庄,闽南、京城、山东同时启动,配属一万护卫,三百掌柜,制大印、发会票。” “成立五商官号,郑芝龙、俞咨皋、郭必昌、钱嗣祖总领,下属夷州新领、濠境基地、吕宋基地,调派海船、水师、僧兵听令,革新总衙邓文明任总监督。” “郑芝龙领五千僧兵,五千水师,与姚希孟互为负手,到闽南执行新政,时间三个月,不得延误海贸,由姚希孟驻守。” “暂停南京六部、都察院、都督府职能,官员回京,地方直接向京城奏报。” “暂停南京詹事府、翰林院、国子监,全部转移至苏州,取消士族一切书院,未经批准,教导学生三人以上,视为叛逆。” “十三府所有胥吏、衙役、执役,俸禄翻倍,官员俸禄五倍,按月发放,” “立刻派遣秀才到乡村开蒙,统一归县府调派,半年抽签一轮,设立乡学,由举人教导,俸禄同等七品官,县学、府学由进士教导,俸禄等同五品官。” “效仿先贤论述,苏州成立革新大学,李闻真总领,官阶同一品,生源自选。大学下设史学书院,李闻真自领; 设农学书院,徐光启掌领,赐十三府田亩各万,作为试验田;设水利书院,潘振掌领,可到黄淮一线教学;设经学书院,请蕺山先生刘宗周来掌领; 设会计书院,卢国霖掌领;设医术书院,赵琦美掌领;设工学书院,朝鲜宋应升掌领,可到朝鲜教学。 所有学生由诸位自己选拔,人数不限,籍贯不限,出身不限,为了自己的名誉,请诸位严格任事。 一切开支由革新总衙调拨,学校可选在抄家的府邸,学期三年,毕业由礼部用印,颁发大学荣誉,品同九品,可马上任职,无需科举。” “设立革新邸报,由革新大学负责印刻,每旬一版,介绍新政、大学成绩、官府政绩,免费发放至所有乡村,由教谕教导给百姓,作为教谕考核项目之一。” “浙江巡抚王洽,兼任革新总衙民情监督使,配属二百胥吏,一千士兵,收集各地新政执行反馈,及时调整。” “指挥使林茂汉、陈海,负责海贸安全,建立舟山、岱山、嵊泗基地,成立造船厂,培训船工,制造福船。” “乡吏每月拥有百两自主开支,县官拥有千两自主,知府、分守参政拥有万两,革新总衙每位官员有十万两自主,全部报备总衙和监督使,涉及十万两以上调拨,必须总衙用印。” “鼓励商人建立工坊,各衙不得随便阻拦,除松江府外,任何地方正田不得种植棉花桑树等非口粮之物,必须种植庄稼,糙米市价不得低于五钱,粳米不得低于二两,任何人不得压价收购,违者按滋事论罪。” “一季一地农税不得高于三成,每季每地临时确定,知县、知府、分守共同认定,总衙监督认领,百姓交粮、交银自愿,任何人不得扣剥,火耗归公,标准由总衙确立。” “革新期间,十三府行军管,任何贪墨、欺压、滋事之辈,轻者流放,重者斩立决。” 沙沙沙… 身后三人快速记录。 卫时觉看向东林三人,“邹元标、赵南星、高攀龙,你们呢?去做教谕吗?” 三人连忙出列,“愿听少保吩咐。” “你们不适合做具体事务,到总衙帐下听令,全部做令使,归辅臣调配,到各地落实政令反馈。” “我等乐意效劳。” 卫时觉停顿片刻,“诸位,很多事刚起步,执行标准还在草拟,只要有公心,为公事,任何事都不难,人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你我互相成全彼此,要名声,本官给你名声,要找死,本官给你刀子。 夫人德川千姬将驻守苏州待产,外海三万僧兵,可作大军后备,江南若有叛乱,那一切简单了。” “周延儒!” “下官听令!” “周大人才学上佳,麻烦替我写份请罪奏折,本官心性太差,失手杀死定国公徐希皋,自请去职回京,掌都督府,任武学总教官,修身养性,革新交给诸位贤良,本官遥领监督。” 周延儒咕咚咽口唾沫,您这更强了,“下官遵令!” 卫时觉突然起身,众人跟着躬身,“诸位,他们用千万人的性命逼本官回京,本官认了,回京就回京,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反而皇帝可以出京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本官滞留半月,将去朝鲜巡视一圈,然后回京亲掌都督府,与本官长辈交底,两年而已,他们敢动一下,我就能精准杀尽天下混蛋。” 众人恍然大悟,又惊喜莫名,齐齐躬身,“少保胸怀天下,我等有幸。” “所有人,按令去草拟各衙执行标准和条例,尤其是官吏考核办法,本官留半月时间,咱们查缺补漏,专心为百姓做正事,朝堂破事与你们无关,我自己能搞定。” 第541章 呵呵,羲皇在世 卫时觉把改革的十三府与其他地方切割。 这招绝了,很多人没想到。 临近的士族松口气,不担心自己被波及。 但只要有脑子,就能感受到被温水煮。 可又没法煽动百姓。 卫时觉也没有乱杀,杀了徐弘基、徐希皋,却没有杀其他南勋。 实在是把他们吓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当场求饶。 百姓看的充满鄙夷。 这种人活着反而有价值。 怀远侯提督皇城,安远侯提督皇陵,纯粹是打杂了。 没有田产、没有手下,家里的下人也养活不起。 人家也不用他们养活。 家里有田,做事有饷银,谁还跟你。 部曲高高兴兴去种田,去当水师。 南京很重要,但此刻又不重要。 卫时觉不能安排一个官员超过房守谦,就让文震孟任应天府观察使。 这是个什么官,众人一头雾水,好像很有权,又好像是个空架子。 要的就是这效果。 四月二十。 苏州结束半个月。 诚意伯刘孔昭回南京也二十天了。 提心吊胆躲藏几天,确定卫时觉对他没任何兴趣,上街转转。 南京现在人少了,但更热闹了。 杨涟和孙普铮来住了三天,处理了四千万亩田产。 田产所在地户籍均可领种,直接签订十年租种契约,没有任何租子,只有三成税。 百姓乐疯了,都不知道该如何感激。 城里的百姓更高兴,他们作为市民,没有丁税,个个感觉天地清爽。 想做工就去官衙报名修河堤,先发三月饷银,还管吃住。 这就是南京人少,却更热闹的原因,百姓的购买力突然膨胀了百倍。 家家在过年,天天如过年。 街上的小摊小铺更多了,布店、粮店进进出出。 刘孔昭溜达一条街,挠挠头返回。 不得不说,卫时觉…大方。 对,这一切就是卫时觉大方的原因,若是别人,拿到银子立刻揣口袋了,这家伙却想方设法送银子。 哪有提前结算三月饷银的蠢货,简直是活菩萨。 妈的,玩个屁。 无敌了。 路过一个饭馆,里面的人突然招呼,“段教谕,段教谕,过来坐坐。” 一个酸秀才到门口,“尔等又要问什么事?鄙人可不是本坊教谕。” “哈哈,段教谕,孩子好管吗?” 秀才立刻垂头丧气,“段某成老妈子了。” “哈哈哈…”一阵大笑声。 秀才突然恼怒,“你们笑什么,少保苦心教导孩子,不知好赖,” 众人收起笑脸,“我等哪里笑了,免费学习,感激还来不及,段教谕,百姓都说少保乃三皇五帝在世,这是要当皇帝吗?” “放屁,少保是功德圣人。” “圣人咱懂,为何要说皇帝?” 秀才深吸一口气,“自古圣王出,方能救万民!上古羲皇爷降世,画八卦、教渔猎、定嫁娶,才把咱们从茹毛饮血的泥沼里拉出来,让人间有了秩序,有了活路! 再看如今!是谁敢破天荒废了丁税?是谁让咱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终于能攥住自己的口粮,不用再被苛捐杂税压弯了腰?是谁让小商小贩敢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不用再怕层层盘剥,挣口安稳饭吃? 是少保!除了少保,还有谁有这份通天彻地的本事,这份菩萨心肠!羲皇爷当年做的,是开天辟地的大事;少保今日行的,是再造乾坤的功德!羲皇爷让蛮荒变文明,少保让浑噩回盛世!” “说的好!”有人大赞,“段教谕今日饭钱,记我帐上。” 秀才提提腰带,很是傲气,“你们说,这是凡人能有的能耐吗?这分明是羲皇爷转世临凡,来救咱们于水火之中啊! 往后这天下,谁还能忘了少保的恩?谁还能不念着少保的好?有少保在,咱们才有饭吃,有活路啊!” 身后突然又来了个教谕,大声说道,“说的好。诸君试看,阡陌之上,农人不复流离,田畴尽成膏腴;市井之中,贩夫走卒欢颜,舟车往来不绝。 此等功绩,较之羲皇开蒙,孰高孰下?羲皇拯万民于蛮荒,少保救苍生于倒悬!羲皇立华夏之基,少保再造社稷之安! 以臣子之位,建创世之功。非羲皇降世,孰能有此魄力?孰能有此功德?放眼宇内,舍此公其谁!” “好!”众人鼓掌大喝。 刘孔昭在旁边听了一会,迈步返回别院。 花和尚脸上的伤痕浅了,但也永远好不了,坐在院中摇椅子。 刘孔昭拿起酒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坐下沉闷说道,“他们开始发力了。” 花和尚立刻惊讶坐直,“这么快?” 刘孔昭点点头,把羲皇再世说了一遍。 花和尚眼珠子转一圈,“这算什么狗屁发力?” “哎,贤弟别大意,这手段当然不算什么,捧杀是为了掩盖其他事。” “什么事?” “从卫时觉的反应,咱们都能猜出来,是黄河决堤、关外勾结鞑虏。” “少保已经预防了,这事还能做?” “人的恶毒,超乎贤弟想象,黄河太脆了,三五个人就能制造大灾,卫时觉改革一开始就获得全部百姓支持,而且他很聪明,没有全国通行,这点就超越了张居正。谁知道他啥时候推广,每个人都是热锅上的蚂蚁,狗急跳墙,啥事都能做出来。” 花和尚切一声,“那得做啊,腹诽有个蛋用。” 刘孔昭摸着下巴道,“昨日听说苏州押送四川百万两,让秦良玉尽快剿灭叛乱,卫时觉还真是好人。” 花和尚被他说的挠心了,“伯爷,到底有没有句实在话?” “笨蛋,老子说的还不清楚吗?黄河决堤不可避免。” “有大军巡视啊。” “全国人守着堤坝,也免不了决堤。” “真这么恶毒,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来不及阻止啊,谁都无法号令别人,我都忍不住想去刨两下。黄河这时候桃汛结束,处于平稳期,伏汛就难免有人搞事,秋汛又太远了,一旦泛滥,数百万人受灾,卫时觉的银子没什么用,储备粮全部赈灾,今年一动不能动。” 花和尚挠挠下巴,“不太可能,今年黄河决堤,全国都知道是人为,少保马上杀出京,立刻杀尽士族高门。” “哈哈哈…”刘孔昭大笑一声,“既然能废掉钱粮,废掉大军,更能拖住卫时觉。张居正没有守孝,声望直接栽入深渊,卫时觉长辈若去世,他的女人也得回京,大军也无人节制,三年内什么都不能动,一切都留给别人操作,三年之后,谁知道呢。” 第542章 历史的背面很热闹(上) 四月二十五。 乾清殿的皇帝在翻看奏折。 臣翰林院庶吉士王铎启奏:昔者羲皇出世,一画开天,定人伦、启民智,方有我华夏衣冠文明;今有卫公临朝,一举革千年丁税之弊,再罢百代农税之苛,三征富商巨贾之利,解万民倒悬,救社稷倾颓——此非人力所能及,实乃天心眷顾,羲皇转世临凡也…… 臣兵部主事金之俊启奏:…臣乃苏州人,乡里来信…昔日流民返乡,田畴尽辟,老稚相携而歌曰:无税无徭,再生之德;谁赐我活?惟我少保!市井之中,商旅辐辏,舟车络绎,贩夫走卒咸颂曰:商路大开,生计有路;恩同再造,羲皇再世! 臣兵部郎中丁启睿启奏:夫卫公在世,再造乾坤之功,今四海之内,民心归向… 臣御史房可壮启奏… 臣翰林院庶吉士孙之獬启奏… 臣御史潘汝桢启奏:乡野之间,生祠渐立,百姓皆祷:愿奉少保,岁岁安康。 臣太仆少卿梁梦环启奏… 臣右佥都御史刘诏启奏… …… 嘭~ 朱由校把奏折扔一边。 魏忠贤立刻道,“陛下,潘汝桢是南直隶桐城人、梁梦环是广东顺德人、刘诏是河南杞县人。” 朱由校瞥了他一眼,很是不悦,“他们不都是你的人吗?” “这个…回陛下,确实如此,拍马少保,奴婢实在无话可说。” “房可壮与房守谦不是一家吗?” 魏忠贤摇头,“陛下,房可壮是益都人,房守谦是齐河人,同姓不同宗,宗祠没联系。” 朱由校打了个哈欠,“一共多少份?” “回陛下,吹捧羲皇再世者30份,建生祠者7人。” 朱由校又打了个哈欠,“魏大伴,卫卿家替你扛了一劫,你若被请奏建生祠,咱们能扛住吗?” 魏忠贤讪讪,“陛下,大理寺少卿黄运泰还说,应称呼卫少保九千九百岁爷爷,奴婢该称呼九千岁爷爷。” 朱由校脸色一拉,魏忠贤连忙道,“陛下息怒!” 朱由校冷哼一声,“称呼九千九百九十九也无所谓,朕不是生气称呼,黄运泰是永城人吧?丁启睿也是永城人,永城属河南归德府之地,地理伸入南直隶,凤阳府、徐州环抱。 这地方与北直隶和山东交界的吴桥一样,还有陕西韩城、山西蒲城、河南孟津,扎堆出蠢货…不,他们不是蠢货,扎堆出钻营之辈,用卫卿家的话说,通衢之地,天性串联。” 朱由校若知道永城还有个宋献策,保准砍掉永城科举资格。 魏忠贤眨眨眼,“陛下,袁可立也是归德府人。” 朱由校再次瞥了他一眼,魏忠贤暗骂自己嘴快,讪讪低头。 朱由校向御座一靠,仰天长出一口气,捏捏眉心道,“这些人不够啊,差的太远了。” “回陛下,奴婢正在追查他们的师承,同乡,好友。” “没什么用,披红,准建生祠。” 魏忠贤没有立刻接令,为难道,“陛下,有两个难处,一个是附和建生祠的人,大多数肯定是自己人,第二个,建生祠引诱也太明显了,时间太长,耽误工夫。” “愚蠢!”朱由校直接骂,“人家用捧杀,你也得跟着捧,障眼法对障眼法。” “这…更难查了,很难查,几乎没法查。” 朱由校再次叹气,“所以得等其他事。这招就是互相抵消局。” “是,奴婢明白了。” “勋贵在做什么?” “回陛下,除了督皇庄之人,提督京营勋贵外镇去了,英国公直接闭府,暂时没发现串联,缇骑和番子也打探不到什么消息。” “兵部可以掌控京营吗?” “回陛下,不可能掌控,兵部有五城兵马司,城防暂时没影响,皇城轮值有御马监。卫少保也不是让兵部掌控京营,就是走个过场,目的还是拆撤京营,重新练兵。” “朕当然知晓他什么打算,卫卿家现在是两年前的朕,越安静,杀意越大,他自己难以控制,所以跑朝鲜去消消杀气才回京。” 魏忠贤无话可说,朱由校又问道,“卫卿家杀定国公,朝中有人嚼舌问罪吗?” “回陛下,没人敢提一句,好似都瞎眼了。” “口风如何?” “更没人议论,他们都知道卫少保因何杀定国公,多谈一句,害怕裹进来。” “呵呵呵…”朱由校被逗笑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朕不能不罚,可他就一个少保虚衔,罚俸一年,宣城伯教弟失稳,定远侯教婿失气,武定侯教侄失律,怀宁侯教甥失涵,全部削去太子少保、太子少傅之衔。” 魏忠贤目瞪口呆,无奈道,“奴婢遵旨。陛下,恕奴婢放肆,卫少保把人吓着了,一出事就是大事。” “朕当然知道,朕已经等着下罪己诏了,无所谓,一旦露头,可以精准杀掉居心叵测之辈,将来改革就少了阻力。” 魏忠贤躬身领命,表示明白了。 朱由校又交代,“朕很了解英国公,一句不说,躲府邸封门,恰恰证明他知道某些事不需要串联,已无法阻挡了,不用盯着他。” “是,奴婢明白了…” 朱由校招手示意他别走,魏忠贤疑惑抬头,顺着皇帝的目光,韩爌焦急而来。 韩爌进门就焦急开口,“陛下,保定巡抚、山东巡抚、河南巡抚同时来奏,兖州府、大名府、归德府、开封府,突然出现无数强人打家劫舍。 河南有金禅教,言紫薇失道,弥勒下生、新主当立,夜间攻掠富户,冲击官衙,头目暂时只查获一人,叫王进孝。 兖州府有残余白莲教头目张加领,自称皇极法王,与鲁王下层宗室勾结隐藏,夜袭漕船,夜攻货栈,一哄而散,逃向三省交界。 大名府开州、与山东濮州、曹县有白莲教头目郑江、黄步云,劫掠富户,号称九营十八寨,十万香众。” 第543章 历史的背面很热闹(下) 韩爌把三封奏报放御桌。 朱由校大概扫了一眼,气得砸桌子上,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 魏忠贤跟着道,“陛下,若开封府、大名府可能出现白莲教、金禅教、净空教等反贼,兖州府绝对不应该,他们是流窜过去的人,或者本就居心叵测之辈。” 韩爌点点头,“鲁藩竟然有镇国将军参与,气得刚回藩地的鲁王直接五马分尸。” 朱由校搓搓脸,很是痛苦,嗡嗡说道,“他们在创造决堤的混乱条件。” 韩爌很无奈,“陛下所言极是,山东本地兵马足够对付逆贼。水师优先运送骑军到天津卫、先去驻守大同,朝鲜兵马还未进驻河工。 可反贼几十人、上百人一股,夜里窜来窜去,就算大军驻守,也是火炮打蚊子,疲于奔命,三省六府之地,防不胜防。” 朱由校被气得直抖,“难以置信,实在想不到,某一天黄河堤坝能成为攻击目标,人间怎会有如此恶毒之辈。” “陛下,微臣回京前已令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南北直隶所有黄淮府县宣传有人决堤害民,先堵悠悠之口,且下令一旦发现有人决堤,举报赏百两,抓获赏万两。” 朱由校没说话,皇帝也没招啊。 那些死士、乱匪收银子,若一心去刨堤,驻守千万大军也没用。 三人谁都没开口,外面吭哧吭哧又来了一人。 三人齐齐皱眉,兵部尚书高第是魏忠贤狗腿子,进门躬身, “陛下,三边总督李从心六百里加急,固原、平凉、庆阳、临洮、河州、庄浪、凉州等地,有回回小规模骚乱。 头领马光玉、马进忠等数十人,夜间攻掠官衙、检关、军营,三十人一队,回贼精骑射,有战马,似乎有喇嘛和高原游牧的土默特分支、瓦剌的和硕特部、叶尔羌的吐鲁番部参与。” 乾清殿安静片刻,朱由校突然大笑,“哈哈哈…” 韩爌拿起奏报看,魏忠贤凑过去,却不识字,急得挠头。 朱由校长长叹息,“荒唐,荒唐啊!” 韩爌把奏报扔给魏忠贤,急急说道,“陛下,京城要出事!” 三人齐齐一愣,朱由校也紧张问道,“京城出何事?他们还敢在禁宫闹事?” “不不不,绝非官场之事,一定是民间大事,这种事微臣能猜…咳,手段不新鲜,外患、内乱一起,与官场歌功颂德舆论截然相反,那就该京城动作了,舆论瞬间转向,全部反噬给少保和陛下。这种事原本应该半年到一年,少保全逼迫在一月内现形了。” 四人齐齐低头深思。 不到一炷香时间,定远侯来了。 定远侯很少入宫,现在临时掌印后军,进门狐疑看着四人,对皇帝躬身, “陛下,永平府迁安县、兴州右屯卫指挥使马光远闹事,前日聚集军户索要父辈、祖辈饷银,被桃林卫指挥使、蓟镇参将韩成武带三千班军砍了五百人。” 皇帝马上看向韩爌,“韩卿家,这算吗?” 韩爌立刻摇头,“绝对不是。” 大殿又沉默了。 定远侯轻咳一声,“陛下,京营刚补饷三月,不可能闹事,也不可能允许乱匪在京城闹事,但京城一定会出事,也许会发生火灾。 微臣已令京卫、京城守卫日夜轮值,兵部高尚书也应该下令五城兵马司日夜轮值,顺天府、京县执役都不能怠慢。” 朱由校点点头,“定远侯言之有理,高卿家即刻下令执行,都察院巡城御史、巡防御史全部驻守各军衙,锦衣卫、京县增加三班巡视。” 韩爌挠挠头,还是觉得不对,“陛下,这些事集中出现,五月一定会发生大案,这么防没用,反而让百姓紧张,不如换个思路,官府发布赏令,发现火灾水灾等灾害,救援有赏,免一年田税丁税,首功给百两、千两。” “韩卿家所言有理,朕不缺银子,就这么下令。内阁、兵部给各巡抚、总督发令,守土护民大责,不容有失,九边将在五月补饷,此刻闹事者,一律斩立决。” 议论半天,还是处于被动状态。 谁都无法用十根手指按住数百跳蚤,暂时只能这样。 几人离开,朱由校在御座枯坐一会,呆呆看着玉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感觉有点凉,起身返回偏殿,到锦榻盖个毯子,迷迷糊糊打盹。 “陛下!” 一声凄厉幽怨的惊呼。 朱由校被吓了一跳,起身看着李康妃带着公主入殿,恶狠狠瞪一眼门口的内侍,连个女人都拦不住。 “陛下,你可要为女儿做主啊,这傻闺女,人家说年龄追上文仪,她也相信,永远不可能追上嘛。” 朱由校拿毛巾擦擦额头冷汗,淡淡说道,“朕知道了,卫卿家回家,皇妹出去转转不就行了。” 李康妃看这么容易解决,嘿嘿一笑,“陛下,咱在仁寿宫很闷,能不能去看看陛下所赐的公主府?” 朱由校摇头,“乱糟糟的施工,有什么可看。” “陛下,看看而已,由检去洛阳了,女儿突然没了去处,由检在十王府,三个姑娘每个月能去坐坐,听闻福王和王世子在十王府,很多年没见了,咱去看看,对外也好交代,皇帝没有寡待亲叔。” 朱由校眼神直直的盯着李康妃,后者被看的浑身难受,讪讪笑道,“陛下,先帝欺骗郑贵妃晋封,人家也没再闹,看看儿子孙子,这点人情不过分,陛下也能堵悠悠之口。” 李康妃作为养母,一直是人精,就是有点贪财,也不知道贪财有什么用。 朱由校思索片刻,觉得这是个小问题,反正十王府就在东安门旁边,摆摆手道, “传令,内廷武监护佑贵妃奶奶到十王府,一月一次,每次不得超过三个时辰。” 李康妃大喜,“还是由校对皇妹好,咱赚了点嫁妆,都是神宗皇帝给贵妃赏赐的稀罕首饰。” 你倒不作假,朱由校哭笑不得,“皇妹若想出去,武监护送到御马监,宣城伯会安排护卫,随时可以出去玩,不用局促,不用来找朕。” “哎,好,陛下休息,女儿快感谢皇兄。” 公主笑嘻嘻行礼,朱由校再次跌倒睡觉,示意母女俩自便。 “陛下,陛下…” 遥远的呼喊,朱由校迷迷糊糊睁眼,看到魏忠贤。 频繁被打扰,皇帝有点恼怒。 眼珠一转,看到天色都黑了,睡了一下午。 旁边还有卫时觉派来的缇骑负责人王好贤。 朱由校瞬间坐直,“发生何事?” 魏忠贤连忙道,“陛下,郑贵妃去十王府,城郊的郑家人也去了,郑贵妃兄侄两人,郑国泰,郑养性…” 朱由校一脸不耐烦,“你是闲得慌吗?盯着福王干嘛,一个囚禁之人能怎么样。” 魏忠贤被噎了一下,王好贤连忙躬身,“陛下,郑氏父子所带护院,被小人属下暗中认出有熟人,有两个是小人师侄。 小人马上查看黄村郑氏文档,根据检关记录、乡老记录、京县记录,郑氏十年来收拢的流民佃户,有六十多人是白莲教香众,其中一人乃小人师弟,堂主宋天辅,化名冉辅天。” 朱由校呆滞片刻,脸色瞬间转为黑红,勃然大怒,“找死!马上下令…” “陛下!”魏忠贤和王好贤齐齐阻止,“陛下,好不容易摸着点人,看看做什么。” 朱由校转瞬回过味来,“去找宣城伯和永康侯要点人手,别玩脱了。” 第544章 老朋友的爱恨情仇 韩爌作为首辅,当然有权力。 比魏忠贤更有执行力。 阉党看似热闹,政令难出京城,出去也是被人糊弄。 韩爌不一样,本身就是利益集团的代表,又加入东林,对外联络比魏忠贤强多了。 若卫时觉不留他做首辅,天下乱七八糟的事,必定有蒲商一份。 回京之前,卫时觉还告诉韩爌,把山西人孙传庭、陈奇瑜、张凤翼起复提拔用用。 ‘西党’本就存在,与阉党成对垒之势,可以避免朝堂失控。 中枢对地方处于无为而治的状态,韩爌整天在公房盯着舆图看。 都快出现幻觉了。 四月二十八,乾清殿议事三天后。 韩爌依旧在公房盯着舆图,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脸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吓得首辅立刻挺直,“少保回来了!” 来人目瞪口呆,韩爌看清是宣城伯,伸手拍拍额头,“伯爷见谅,恍惚了。” 宣城伯不置可否,伸手递给他一张纸。 韩爌纳闷看一眼,是郑氏父子的消息。 放到脸前扫了两眼,韩爌对白莲教一点不意外,纳闷抬头, “郑国泰还没死?郑养性回来了?” 宣城伯笑了,“郑家之事,可能高阳公更清楚,但你不可能不知道。魏忠贤和王好贤盯着郑氏父子,被白莲教误导了,意会不到重点,那些教徒出现的时间更早。” 韩爌把纸还回去,示意宣城伯先坐,拿湿毛巾擦脸醒醒脑,坐回椅子,一时半会也不知从哪里说起。 郑氏父子,被东林玩惨了,玩了一遍又一遍。 孙承宗在翰林院、詹事府和礼部。 庶吉士、编修、中允、左庶子、少詹事、侍郎、尚书、大学士。 大明朝典型的清流、储相升官路线。 在官场很清贵。 韩爌和孙承宗,完整经历了国本之争。 抛开万历对郑氏的赏赐、宠幸不提,郑氏父子乃虚衔一品都督,挂名左军,不去都督府,但并非世人以为的虚衔。 郑家有真正的实职,锦衣卫千户,南镇抚匠作所五千户之一。 匠作所千户品卑位重,又被称呼为提督千户。 千户没有饷银,万历年的匠作所也没有制器任务。 但匠作所可以开通关文牒,全国可用,可以涉足矿产、木材等一切生意。 一句话概括,就是让郑家发财的职位。 能做什么买卖,全凭本事。 万历四十三年,梃击案爆发,供词郑国泰雇凶。 把郑国泰吓得腿软拉稀,求见万历,哭的稀里哗啦,家都不敢回。 孙承宗当时操作这件事,泰昌出面,放弃追责郑贵妃和郑氏。 同时说服郑国泰,把责任推郑贵妃身边的总管太监身上。 郑国泰被吓得没脑子,与东林合作,同意了。 梃击案结束,郑氏父子脱身了,保全了千户实职。 泰昌驾崩后,郑氏父子又被东林请出来,答应了一堆好处,郑养性入宫,劝说姑姑和李康妃移宫。 郑氏在移宫案的作用很重要。 并非直接劝说离开,而是郑氏父子代表政治风向。 向天下宣告,郑贵妃没有任何正统之名,不能做皇太后,不能拥有太后大印主持皇家。 郑氏父子为了可怜的富贵,抛弃妹妹\/姑姑,向东林再次摇尾乞怜。 天启登基后,郑氏自认与东林是朋友,能等到一点封赏,还上奏夸赞君子当朝。 礼尚往来,东林回应一个晴天霹雳。 左光斗弹劾郑养性,收拢的佃户有白莲教香众,结交白莲匪。 罪名是:勾结奸宄、君侧隐祸。 这八个字一听就大有内涵,可高可低,任人拿捏。 郑氏父子被吓傻了,顾命大臣挨个送礼祈求。 东林看父子俩很识相,高攀龙上书《释群疑销隐祸疏》,轻飘飘给定了一个史上特有的罪名:隐祸群疑。 太欺负人了,意思是:没有你的犯罪证据,但你这个人无德,一定会犯罪,请自证。 大明版的莫须有。 若非郑氏乃后戚,早被朝臣嘎了。 不论天启有没有亲政,处置后戚得皇帝开口。 天启皇帝不可能杀后戚,嘴唇一碰:君侧隐祸?郑养性离京回籍不就行了。 哈哈,朱由校忘了,郑氏就是京郊人。 内廷有披红,东林也不能再上书了,最后判令:逐京全富。 逐京等于逐出顺天府。 东林懒得管如何执行,勒令锦衣卫驱逐郑养性,与郑氏切割。 郑国泰为了保住家里的富贵,让儿子闭嘴,开始浪迹天涯。 【以上乃事实啊,离奇的事实,并非杜撰,郑养性在运河流浪了三年】 韩爌简单叙述了一遍郑氏父子被遛狗的过往,很是纳闷,“韩某以为郑国泰死了,郑养性不是该在南边吗?” 宣城伯点点头,“郑国泰四年没出门,郑养性从通州开始,一直住在漕船,每个地方停留几个月,去年到杭州,再跑就出海了,郑家人给魏忠贤万两求饶,陛下根本记不得这回事,随口就让回来了。” 韩爌挠挠头,“万历皇帝给郑氏赐田五万亩,都是皇庄的田,郑家可以短暂收租子,还能从英国公手里夺田?” “蒲城公,这不是重点,左光斗当初为何说郑养性与白莲教勾结?” “白莲教香众自首,没犯什么错,京县就按流民处置,没有军户给郑家种地,郑家收拢了不少流民,当然有白莲香众。” “好吧,东林够无耻。这事也抛开,你没觉得郑氏父子现在异常吗?” 韩爌冷哼一声,“后戚若能搅动大势,韩某就去吃屎。” “哈…” 宣城伯笑一声,凝声道,“蒲城公,你马虎了,听听这几个人和官职。左军都督府…掌印大都督成国公朱纯臣…成国公之弟朱辅臣,南镇抚司指挥佥事…自尽的永年伯王栋之弟王俊,南镇抚司千户之一…郑国泰,左军麾下挂职都督,南镇抚司千户之一…” 第545章 历史,往往是一个怨念 韩爌震惊看着宣城伯,咕咚咽口唾沫。 宣城伯又郑重道,“蒲城公想到了吧?成国公的曾祖朱希忠,嘉靖麾下第一大将,外镇宣大,阻土默特俺答汗,回京掌印左军,提督锦衣卫,风头一时无两。 万历元年去世,张居正追封朱希忠定襄王,这可是靖难之后,少有的追封王爵,神宗亲政,立刻剥夺王爵。 这个王爵,乃当时英国公张溶与张居正的策略,抬高朱希忠,架出都督府,抽空朱家对京营和锦衣卫的干预,朱希忠的儿子袭爵后,部曲得不到任何饷银、职位,也得不到皇庄支持,走投无路,被迫自尽,孙子袭爵再自尽,全被后军和右军勋贵逼死了。 这些事与现在没关系,朱家在万历初期就被废了,朱纯臣父亲袭爵,是叔袭侄,爵位转到旁系,朱家世代经营的实力,全被抽空了,到朱纯臣,说实话,还不如卫某一个伯爵。” 韩爌伸手制止宣城伯继续说下去,“老夫听懂了,不需要再说了,成国公就是神宗皇帝留下的暗子,神宗完全不给成国公实权,却又不允许任何人觊觎成国公的掌印大都督,看着就挺假,咱们去见见郑养性。” 宣城伯拦住他,“成国公目前去大同,蒲城公刚才说后戚无法影响大势,卫某赞同,但一个女人的儿子孙子被逼到绝路,难免狗急跳墙。 陛下被李康妃说服,允许郑贵妃见福王和王世子,但魏忠贤和王好贤忽视了关键,他们母子商量什么事,一点不重要,他们母子如何联系,才是重点,那郑贵妃如何得知福王父子落罪,被三弟押回京圈禁?” 韩爌惊讶看着他,有点紧张,“谁?” “还有一个人,蒲城公应该熟悉,嘉靖皇帝的女婿、嘉善公主的丈夫、驸马都尉许从诚,儿子许国威,任保定卫指挥佥事,孙子许显纯,京卫武学出身,武举人,挂职左军。 驸马都尉的儿子不算后戚,许显纯自然也不属于宗人府,武学毕业后,许显纯实职乃锦衣卫小旗,他不稀罕,回家做挂职指挥佥事。 去年突然回京,投靠魏忠贤,进入锦衣卫,魏忠贤觉得这是皇亲之后,辈份还算皇帝表叔,就提拔为北镇抚司理刑千户,实掌缇骑。 而郑养性的一切消息,都是许显纯提供给魏忠贤,又被王好贤发现有白莲教。蒲城公,听明白了吗?” 韩爌摸摸脑袋,“呵呵,郑氏父子又被遛狗了。” 宣城伯点头,“没错,郑贵妃和儿子孙子狗急跳墙,又被利用了,郑氏父子无论做什么,都是在掩盖真正的谋划。 魏忠贤的爪牙在锦衣卫号称五彪,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不显眼,祖父田乐,乃张居正提拔的后辈,张居正死后,曾被罢职五年,后被申时行提拔晋陕任按察使,万历三大征期间,田乐巡抚甘肃。 三弟侍妾呈缨的父亲,就是在田乐任职期间犯错,田乐巡抚甘肃整整六年,回朝任兵部侍郎,兵部尚书,英国公爵位交替期间,田乐获准致仕回乡。 田乐累功,荫恩一子为世袭锦衣卫千户,儿子并没有来认领,田乐于天启元年去世,他的孙子田尔耕出身京卫武学,到锦衣卫挂职,投靠魏忠贤,获得锦衣指挥使。” 韩爌听的直挠头,听完哈哈大笑,“魏忠贤真是一个棒槌,外面被士绅豪商架空,京城被勋贵掏空。什么狗屁阉党,哈哈哈…” 宣城伯没有笑,“蒲城公,魏忠贤和王好贤很难拐过这弯来。卫某也是舅爷安排给阉党的人之一,看看履历就能明白田许二人在做什么,他们绕不开武学出身。 既然卫某失控了,舅爷的安排全部藏不住,本以为他们全部蛰伏,没想到绕了个大圈,在隐晦做事。 田尔耕号称五彪之首,却没做任何案子,许显纯坏事做绝,一定有人保他以后的人身安全,只要舅爷不倒,他们绝对没事。 表叔从未与他们接近,他们不仅要祈求英国公安稳传爵,还要祈求舅爷身体好,舅爷一旦意外,他们死定了,比任何人都慌张。” 韩爌深吸一口气,“英国公果然没闲着,田尔耕、许显纯是后军的人,投靠魏忠贤,隐蔽给郑贵妃提供消息,激活成国公、永年伯与郑氏的联系,掩护他们勾连别人做大案。” 宣城伯点点头,“这是卫某目前所得知的情况,魏忠贤和王好贤没必要知道,给舅爷一点体面,麻烦蒲城公。” 韩爌愁眉苦脸,却也只能点头应承下来。 拿自己名帖,亲手写了一句话,让亲随送到英国公府邸。 下值之后,韩爌只身前往国公府。 三百亩国公府,天下第一大府。 从小侧门进入,连着三道门,才是下人区域,韩爌被引到东边,走了千步长廊,又转向东边。 张维贤在客房小院的亭子里喝茶,韩爌也没资格去正屋。 老头进院环视一圈,对亭子里的张维贤拱手,“太保,韩某好像有幸在这里住过一宿。” 张维贤点点头,“父亲过世,麻烦礼部属官。” “先公万历四十一年过世,太保却在万历二十四年就开始提督武学,提督漕运,功勋卓着。” “你说迟了,大伯和父亲只有我一个后辈,老子还在京卫武学上课,就开始提督武学了,毕业直接提督神机营。” 韩爌被噎了一下,歪头想想,实在忘记了,自嘲一笑,到身边落座,“太保见谅,外臣入京多年,还是这么糊涂。” “没关系,大伯无子早逝,我爹懒得管事,我也是被大伯教导长大,英国公爵位兄终弟及,过度了十五年,不影响张家传承。” 张维贤一边说,一边把名帖扔给韩爌,“历史,往往是一个怨念。这话能对后宫娘们说,在老夫身上没用,你能入府,是老夫想听听觉儿的改革计划。” 韩爌坐直,郑重道,“太保,咱是自家人,虚实皆知,咱们做了三十年朋友,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呵呵…” 张维贤讥笑一声,“你们蒲商能靠自己传承吗?若非爷爷手下留情,杨博、王崇古、张四维,早被捏死了。” 韩爌脸色一顿,“太保着相了,蒲商确实世代与右军、后军的两国公做朋友…” 张维贤直接摆手,“没有世代,别太高估自己,也就三代。你们不是英国公和定国公的朋友,你们就是做生意的掌柜,砍了你们,国公还是国公,蒲商永远没了,认清自己的身份。” 韩爌顿时后仰,“太保,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田尔耕、许显纯,宣城伯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底子。” 张维贤一脸鄙夷,“两根毛,什么底子不重要,泰儿直接砍了就行,不需要到老夫面前炫耀,你若不谈觉儿的改革计划,那就滚吧,让觉儿到老夫面前说话,你还没资格当说客。” 第546章 历史,有可能是一堆怨念 韩爌自以为能说两句话。 入国公府一刻钟,灰头土脸出门。 返回皇城,已经关城门了。 被守卫吊进去,一脸郁闷到御马监。 等待消息的宣城伯听完叙述,上下扫了韩爌一眼。 有小看、怀疑的味道。 韩爌被扫的浑身难受,两手一摊,“你自己去谈。” 宣城伯不是怀疑张维贤的话,是对韩爌此刻的迟钝有点鄙视,被英国公一讥讽,忘记思考了。 宣城伯神色凝重,低头琢磨了很长时间。 韩爌又紧张了,犹豫问道,“哪里不对?” 宣城伯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韩爌自己呆呆想了片刻,又点点头,“是啊,英国公表现异常,恰恰说明他未安排任何事,只是在默许事态发展,出现什么事都牵连不到国公府。” “不对!”宣城伯直接摇头,“舅爷只联系了林丹汗,为了掌握右翼武权,其他的事后军无法插足,无法捞好处,他看不上,就不会去干涉,有的是人去做。” 韩爌挠挠头,“哎呀,白折腾一圈,被你搞得热血沸腾,英国公有点色厉内荏,用山西话说,恓惶。” 宣城伯眨眨眼,“什么意思?” “不安、慌张、可怜、焦虑…有点可怜兮兮、胆怯不安的期盼。” “哦!”宣城伯回应一句,又沉默了。 韩爌看宣城伯半天没反应,天色不早了,伸懒腰打个哈欠,“没你精神好,老夫睡觉去了。” 宣城伯其实被卫时觉误导了。 卫时觉认为东林骨干已被策反利用,其他杂毛不用管。 若卫时觉多点记忆,他就会发现,张维贤在阉党最盛的时候,令幼官营出动,阻止锦衣卫办案。 上直军对上直军,庇佑了孙承宗、韩爌、左光斗、黄尊素、李应升、缪昌期、周宗建。 有些人配合,平安回家,有些人不配合,张维贤也懒得营救第二次。 他这大明国柱,做的确实累。 不仅在暗地里到处布置人手,双方玩崩了,他还会捞一把。 确定没法平衡,才会下场。 卫时觉把张维贤左右局势的能力砍掉了,就得面对如今无头绪的局势。 内城大时雍坊,距离新建公主府不远的一个院子。 缪昌期并未回乡,他现在还是翰林检讨、兼詹事府左谕德。 这种官只要不乱上奏,就能在京做南郭先生。 一年不去上值,都没人记得他。 缪昌期这人在东林里面是绝对的‘影子’,他从不上奏,从不乱弹劾别人。 但他给东林大员送文章,左光斗、邹元标、赵南星、杨涟、孙承宗都收到过他的文章,去开头结尾,改一下就成了奏折。 所以,东林除了黄尊素和汪文言两个智囊,还有一个“智多星”,就是缪昌期。 53岁才中进士,如今65岁。 入官场前,就活的通透。 做官之后,阴柔到极致。 对付这种人,得魏忠贤的‘怨恨’式屠刀,不由分说牵连下狱,用刑去死。 卫时觉想找证据,缪昌期一点不惧。 此刻的缪昌期,一人缓缓饮酒,一股坐看风云的神棍味道。 同乡、同党的御史、内侄李应升进门。 “姑父,韩爌去英国公府邸转了一圈,进去了,很快又出来了。” 缪昌期抿嘴笑笑,“仲达啊,江阴来信收到了吗?” 李应升点点头,“家里被卫时觉削去三万亩田,姑父家里也被削去四万亩,那是祖辈攒下的田,怎么就成了巧取豪夺,而且家里全部成了税田,卫时觉完全是强盗,不要脸。” 缪昌期伸了个懒腰,“无所谓,有人比咱们更害怕,有人比咱们更恐慌,有人比咱们仇恨更大。” 李应升哈哈一笑,“高攀龙、左光斗、杨涟、赵南星经常用咱们写奏折,他们从不说、也不好意思说,这官场…有意思,做御史也可以纵横捭阖,左右国策。” 【高攀龙弹劾崔呈秀的奏折,出自李应升。杨涟送死的奏折:弹劾魏忠贤二十四罪,出自缪昌期。这姑侄俩有意思,历史背面的典型人物代表。】 咚~ 缪昌期敲了侄儿脑袋一下,示意他收敛一点。 “仲达啊,咱们的前途被卫时觉搞没了,家产也搞没了,若他杀人,咱硬挺着落个不惧强权的名声。可他一边抢别人资产,一边断人前途,一边弃之不理。太气人了,不给人活路。” 李应升顿时咬牙,“姑父说的是,前途没了,家产没了,名声没了。宣城伯杀了乔于龄,把乔允升气死,忘了乔家的姻亲。 孟津大族到处是姻亲,乔允升的老师于家、学生王家都是大员频出的望族,姻亲郭氏乃郭子仪后裔、李氏七进士、阎氏多举人、还有许氏乃河南世袭指挥使。 乔允升与孙承宗的好友、高邑人李标还是姻亲,李标虽然致仕,那可是北臣声望卓着的人物,李标与山东刘鸿训又是姻亲。 说起来,山东人最怕卫时觉,他控制了山东,却没有立刻执行新政,他的老朋友,齐党的王象乾、薛凤翔、亓诗教都害怕,还有毕氏的毕自严、毕自肃兄弟,曹县出身的侍郎、财会大才郭允厚也惧怕卫氏兄弟。 哈哈,宣城伯杀一个乔允升,到处是仇人。” 缪昌期摸着下巴,冷冷问道,“仲达,他们有什么仇?” 李应升收起笑脸,“对不起,侄儿狂妄了。” 缪昌期继续冷声道,“你记住了,人都是为自己,他们恨卫氏兄弟,不过是掩盖自己内心真正的恐慌,掩盖内心真正的私欲,这种人最好驱使。” “是,感谢姑父教导!” “哎…” 缪昌期叹气一声,“毕自严、郭允厚对卫时觉有怨念,并非害怕新政,而是卫时觉知道他们精于财会,却没有任何提拔的意思。 关外大战期间,卫时觉的粮草就是天津巡抚毕自严、侍郎郭允厚帮忙核定,白忙活一场,好处没有、名声没有、官阶没有……历史呐,可能就是一堆怨念。” 李应升从话里听出浓浓的愤慨,不禁冷笑,有些人太笨了,姑父说了句:只有天灾能让卫时觉栽跟头。他们就到处奔波了,到处是白莲教,呵呵。 缪昌期喝杯酒,看侄儿眼中有笑意,顿时冷脸,“你不会出去炫耀吧?” “不不不…”李应升连连摇手,“侄儿没有,羲皇在世,这是钱龙锡的主意,是从江南入京的主意,不是咱生出来的,传播出去跟咱没关系。” 缪昌期挠挠头,“宣城伯是英国公推给内廷的人,田尔耕、许显纯武学出身,注定是英国公的人。至于福王入京,绝佳的掩护,让锦衣卫和郑氏斗法去吧,顶多扯出田许两人,你可别说漏嘴。” “咱是从邹元标、赵南星、孙承宗身上得知成国公、永年伯与内廷的关系,至于成国公与勋贵的恩怨,世所周知,联系不到咱。” 缪昌期歪头想了一会,确定没有危险,眉毛一挑,“看戏吧,这京城过几天还有热闹。” 第547章 土地,生一切怨念 韩爌晚上睡在御马监厢房。 首辅的唯一舒坦之处,就是不用半夜爬起来开朝会。 太阳都出来了,韩爌在房间吃面喝茶。 吃饱喝足、提提腰带,准备继续看舆图。 出门看到宣城伯在正堂的大椅中,抱胸低头,桌上的油灯还亮着。 不会坐了一夜吧。 韩爌迈步进门,宣城伯感觉视线变暗,缓缓抬头。 两眼血红,把韩爌吓了一跳。 “伯爷,没必要,活人别让尿憋死。” 宣城伯一口吹灭灯,拿桌上的冷茶喝两口,沙哑说道,“还是官场在谋划。” 韩爌一愣,“你好像说了句废话。” “回京之前,三弟说过,他动土地的那一刻,就是与天下为敌,上位者无法顾及所有人,无法改变所有人,只能做选择,为了未来,百万、千万都值得,恶心又无奈。” 韩爌点点头,“老夫明白,谁也不可能让世间突然俯首,谁也不可能让世间顿悟,总得挣扎一下,总得鲜血宣告。” “西北边患突然出现,按时间上说,太早了,来不及串联,必定是江南还未收尾的时候,就有人猜到结局,开始行动了。” 韩爌眨眨眼,“伯爷,咱想歪了吧?西北边患,不是右军都督府控制吗?英国公在宣大吃肉,定国公在西北喝粥。” 宣城伯摇摇头,“朱希忠拥有超越英国公的声望,导致勋贵不稳,立刻被勋贵集体打压,逼死三代人。 定国公会跟随英国公,不可能单独拥有武权,这是越界,也是勋贵内部的禁忌,英国公让你拥有,你才能拥有,否则就是僭越。” 韩爌震惊点点头,“确实如此!” “那么…依旧有人在串联,依旧是文武在联动,就在京城。” 韩爌沉默片刻,在地下来回踱步。 宣城伯再次抱胸低头,闭目凝思。 卫时泰定位了方向,如何筛选京官,隐约认为是土地,但也没具体思路。 韩爌溜达一会,迈步走了,老油条可以筛选。 到文华殿值房落座。 阁臣上值,都得来打个招呼。 顾秉谦刚刚进门,韩爌就问道,“益庵,你是昆山人,顾氏乃当地望族,被少保砍掉多少田产?” 顾秉谦一愣,“蒲城公,下官家里十几亩田,与大顾没关系,少保砍无可砍。” 韩爌认为他撒谎,有点恼火,“顾秉谦,你是昆党骨干,党魁顾天埈之下第二人,昆党与宣党并非本府人,与东林斗的挺热闹,万历三十九年京察,昆宣两党一败涂地,大多灰溜溜滚蛋,留下的改易,或加入东林,或加入浙党,现在又加入阉党。” 顾秉谦脸颊抽抽,没有搭话的欲望,老子就这样,你他娘不也是扭来扭去。 韩爌被他的神色气笑了,“顾秉谦,你家里就十几亩田?那你哪来的银子娶妾室?哪来的银子给儿子大手大脚?” 公房安静几息,顾秉谦脸色搵怒,“蒲城公是要杀下官立威吗?” 看来这孙子真没田产,纯贪墨的人,玩的太低阶。 韩爌懒得解释,起身到门口,“来人,去把十三府籍贯所有留京的官员请到文华殿,七品开始,老夫与大伙说说话。” 内阁属官立刻去通知人,韩爌又交代亲随,去叫宣城伯和魏忠贤,扭头到大值房等候。 大明中枢衙门自仁宣起,七品及以上实职大约580-620人,勋戚武官大约900人,加上八品、九品差官,虚衔、挂衔,总数大约2500。 官场渐渐用‘京官三千’来虚指概括,对应皇帝的‘嫔妃三千’。 这是天朝上国的一个自称,本来没什么特别意义,韩爌等待期间,翻阅名册,很快发现了区别。 南臣越来越少了,少了一半。 这不是好现象,江浙独占四成,乃大明常例。 南臣退出朝堂后,并未由江浙籍官员补充,说明他们在放弃朝堂,在与朝堂顶牛。 现在京官的籍贯很分散,韩爌对魏忠贤的控制微微蹙眉。 自以为是,想的太简单了。 治理党争,控制人数不对,控制籍贯更是瞎扯。 不承认别人的能力和见识,本身就是无能狭隘。 宣党昆党才十来个人,并非本府籍贯,靠的是师生、同年关系,照样有声势。 西党同样不过两手之数。 韩爌琢磨期间,魏忠贤和宣城伯来了,值房坐着几名高官,房檐下站着一圈。 宣城伯抱胸靠门,没有说话,魏忠贤倒是问了一句,韩爌只说等等。 不管人有没有到齐,文华殿等了一个时辰。 巳时中,韩爌站在大值房门口,对院内百人训话。 “诸位,今日说点实在话,老夫是东林,又被人称呼西党,这些不重要,关键是做事,做官都是为了封妻荫子、光宗耀祖,此外都是扯淡。 老夫确实由少保举荐做首辅,可能很多人默认老夫是卫党,不好意思,少保不削组党,咱不是卫党,咱还是陛下的臣子。 韩某估计,诸位对少保改革有很多微词,入京也不见有人谈论,这不好,有什么话说出来,咱才能好好做事。 你们不说,韩某也不能认为你们支持,十三府如今不在中枢控制中,却在陛下监管之中,诸位也使用十三府税银做事,不可能切割。 既然有好处,肯定也有坏处,有人吃亏了,有人被忽视了,有人含冤,都免不了,现在,大家都说说,一句话就可以,韩某听听实话,咱们解决芥蒂,好好做事。” 韩爌絮絮叨叨反复说,没有一人附和。 等了几息,韩爌轻笑一声,“好吧,老夫单独与诸位解释,咱们先从吃亏的开始,谁上奏夸赞少保羲皇在世?” 场面安静几息,走出来十六个人。 韩爌向旁边虚请,“诸位先休息,谁赞同给少保立生祠?包括没有上奏之人。” 又出来五个。 “谁家里没有损失任何田产?” 停顿片刻,出来三十多人。 瞬间留下一半人。 韩爌笑了,“都是熟人,有东林老伙计,有昆党、宣党、浙党老朋友。大伙都改门庭了吗?” 御史周宗建突然出列,“蒲城公,此言不妥,朝政艰难,吾辈岂能退缩。” 韩爌点点头,“季侯说的有理,你四十四岁了吧?曾祖乃尚书周用公,也是大族之后,娶妻申氏侄孙女、妾室宋氏、俞氏,均为大族之后,不知季侯家里被削了多少田?” “蒲城公此言何意?” “坦诚聊天嘛,韩某家里的田也保不住,季侯没有被问罪,那就没有官司,怕什么。” “是啊,没惹官司,杨涟还是削去家里三万亩田,罪名竟然是来源不清,何其荒唐的莫须有罪名。” “韩某若是季侯,此刻应该感激,因为少保没有追究申氏姻亲。” “哼,他一定要追究,马上追究,夷三族就行。” “哈哈…”韩爌大笑一声,“诸位,咱们找个地方聊聊,家里被削万亩田以上的出来,其他人改天再聊,毕竟韩某只有一张嘴。” 出来三十多人,留下的人很尴尬,其中一人哈哈一笑,“蒲城公,咱被削了六千亩,白扔了?” 韩爌摆摆手,“当然不能白扔,杨涟一定给了结论,怨气谁都有,韩某也心疼家里的地,以后肯定保不住,咱们聊点真心话,既然有人着急,剩下的诸位,愿意聊的留下,无所谓的话,咱改天再聊。” 没有人退后,哪能不在乎田产。 韩爌点点头,“好吧,魏公公,麻烦尚膳监准备五十人饭菜,韩某与宣城伯请诸位到皇城聊聊改革,大伙提提建议。” 这话说的好,你不能一句话没有,该给补偿了,五十人齐齐拱手,“蒲城公气量非凡。” 韩爌向宣城伯使了个眼色,老夫骗出来了,接下来如何筛选,看你发挥了,肯定在这些人里面。 第548章 不过是个眼力游戏 众人热热闹闹而来,却被挑出一半人。 有心去看戏,又觉得不给首辅面子,念叨两句散了。 京官开始等候尚膳监的谈话结果。 他们这一等,就等了十天。 尚膳监是个大地方,但它是个属衙、杂衙、事衙,没有大厅议事。 既然说了准备饭菜,中午肯定有宴席。 众人猜到会分开吃饭,到大院门口一看,果然分六个院子招待。 缪昌期习惯躲人群后面,这时候没法躲了,内侄李应升跟在身边,两人犹豫去哪里,与哪些人坐一桌。 所有人都是这心思,五十人在门口左右看看,无法搭伙。 现在可不能表现出亲近,难免有私下结交之嫌。 带他们来的只有内侍,宣城伯和韩爌还没到,众人开始在门口瞎聊。 双脚不动,左右扭头问候。 考验官场基本眼力的时候到了。 其中一人,有点显眼,礼部侍郎、祭酒温体仁。 和煦微笑,看着温文尔雅,又拒人千里,与任何人没交流的兴趣。 另一个更显眼,徐大化,大理寺丞,阉党骨干,会稽人,也是曾经的宣党骨干,纯钻营之辈。 徐大化一边笑,一边虚请,“诸位大人,诸位同僚,咱们请吧,蒲城公、魏公公、伯爷一会就到,肯定分开招待,咱们不分桌,让蒲城公为难。” 你算个屁,没人动~ 徐大化向另外一人招手,“韩兄,招呼长卿公入座啊。” 韩敬,湖州归安人,太常少卿,宣党党魁汤宾尹的学生,现在也是阉党。 听到徐大化招呼,韩敬没法躲,到同为湖州府廓县的乌程温体仁身前,“长卿公,请!” 韩敬比温体仁年长,温体仁被架住了,礼仪所制,只好笑着点头,“简与公客气,同请,同请!” “对对对,同请,同请!” 两人笑着去落座。 缪昌期捅侄儿一下,示意迈步跟上。 这眼力真厉害。 若韩爌今日真的想寻找什么破绽,绝对不会在阉党和孤傲的温体仁身上多浪费一点时间,姑侄俩成功隐匿身形,再次藏在影子里。 同为东林的周宗建看两人跟着二姓佞臣和温体仁,就有点反胃。 徐大化继续做迎客人,连连虚请,“诸位,诸位,别杵着了,请吧。” 众人猜测他会与韩敬同桌,按照官职大小迈步,瞬间分开五股。 二百步外,光禄寺库房顶。 三人从通风孔观看,很隐蔽。 韩爌和宣城伯抱胸看着众人选择,魏忠贤在身后一头雾水。 众人全进去了,韩爌扭头,“伯爷,有感觉吗?” 宣城伯点点头,“这种人还在躲。” 韩爌跟着点头,“躲,是个很考验眼力的事,官场躲事,更考验技巧。韩某把人强行筛选出来,本以为需要用刑,此刻看来,不需要了。” 宣城伯微笑,“蒲城公很贼啊,卫某真没想到可以直接定位。” “自家事自家知,伯爷不理解文官的心态,难免无头绪,咱也就这点本事。如何取证,韩某没招,可能也没证据。” 魏忠贤站两人前面,“韩大人,伯爷,是不是给咱家一点暗示?稀里糊涂,难免搞砸。” 韩爌笑了一声,“魏公公,你的手下没好人,没良人,没能人,但钻营之辈有个特点,从不会主动担责,主动惹事,简而言之,真小人。” 魏忠贤脸色一冷,“韩大人在贬损咱家?” 韩爌点点头,“靠这些人,只有唾沫,无法开拓,无法防御,若非有少保,魏公公和陛下将败的非常彻底。” 宣城伯摆摆手,“魏公公别生气,蒲城公说的对,但也不排除阉党有人跟着浑水摸鱼,这种人坏事。” 韩爌深吸一口气,“是啊,就怕他们浑水摸鱼,钻营又缺乏眼力,真小人应该去做生意,在官场最终是找死,连累家人,连累别人。” 魏忠贤眼珠子转了一圈,总算回过味来,“有人在串联?” 两人齐齐点头,魏忠贤立刻问,“那二位等什么?” 韩爌向外面指一指,魏忠贤扭头,御马监出来两千多人,瞬间把尚膳监围的水泄不通。 宣城伯一夜未眠,没有耐心玩,“魏公公,他们吃屁的宴席,咱们去御马监审审。” 说完下楼去了。 韩爌没有跟着去御马监,到太常寺厢房跌倒睡觉,等结果就行了。 温体仁、徐大化、韩敬、缪昌期、李应升、周宗建… 不是一桌,不是一党,选择各异,却被部曲一起请到御马监。 这六个人的行为,在宣城伯和韩爌眼里格外明显。 冷眼伺机、心馋手怯、欲取姑予、老谋深藏、觊觎不已、扯旗掩耳… 御马监值房。 宣城伯又饿又累。 六人进门的时候,宣城伯正在主位咬蒜吃面,不时喝口酒。 魏忠贤抱着学习的心态在旁边落座。 左右六个椅子,宣城伯没说话,伸手请几人落座。 温体仁听着哧噜哧噜的吃面声皱眉,“伯爷,你这饮食习惯可不好。” 宣城伯看了他一眼,嘴角笑笑,没有说话。 吃的满头是汗,宣城伯把空碗放一边,毛巾擦擦额头,又喝了一杯热茶,淡淡开口。 “三弟说过,温大人一直做清贵的礼部教谕官,万历年南京唾沫汹涌的时候,温大人片叶不沾身而升官,让人叹为观止。” 温体仁一愣,“少保这是夸赞,还是贬损?” 宣城伯轻笑一声,“温大人可以理解为崇拜。” 不等他说话,宣城伯转向周宗建,“周大人家里有书院,估计怨气比一般人更甚,东林从来不能混为一谈,周大人应该属于苏州文豪一派,在东林内部的分类,是坐拥苏州、驱使江浙、影响天下。” 周宗建点点头,“没错,教化也成为大罪,世道大乱。” 宣城伯舔舔舌头,“卫某不好评价这事,不过,御史倪文焕说清楚了,卫某记得很清楚,他不是弹劾东林书院,就是说你们这类文豪大员家里的书院:聚不三不四之人,说不痛不痒之话,作不浅不深之揖,啖不冷不热之饼。” 周宗建大怒,蹭的起身,“宣城伯,你欺人太甚。” 宣城伯哈哈一笑,“别生气,怒会显虚。” 周宗建大吼,“宣城伯!你把话说清楚!” 宣城伯一直在观察缪昌期和李应升的反应,前者低眉平淡,后者眼珠乱转,不时拿手指摸鼻子和下巴。 嗝~ 宣城伯仰天打嗝,对周宗建的声音充耳不闻,低头淡淡说道,“来人,请李大人吃顿耳肉开胃。” 第549章 破案了,结果看命 屋内六名客人都没反应过来。 进来十几名部曲,管你什么身份,齐齐被反扣胳膊。 周宗建大怒,“宣城伯…呜呜…” 嘴巴瞬间被勒了一道绳子。 李应升右耳一痛,耳朵掉在桌上。 部曲噔噔噔切开,十二只眼惊恐大瞪。 两人押胳膊,两人按腿,一人搂住脖子,抓起塞嘴里,掐住下巴水囊灌。 魏忠贤看的喉咙痒,干呕了一声。 李应升咕咚咕咚咽下去。 宣城伯抱胸没有开口,部曲把另一只也依样画葫芦喂下去。 李应升又痛又恶心,可惜绳子勒嘴,仰面朝天,吐也吐不出来。 宣城伯任由六人呜呜挣扎,没开口询问,椅背一靠,闭目养神。 呜呜~ 六人挣扎一会,渐渐平静。 房间很安静。 魏忠贤此刻看的津津有味,想从几人表情得到答案。 等了半天没反应。 呼呼~ 魏忠贤震惊扭头,宣城伯睡着了,太累了。 魏忠贤没叫,扭头继续看着六人。 徐大化和许敬,两个阉党吓得双腿打颤,浑身发抖,太丢人了。 温体仁强作镇定,周宗建双眼喷火,缪昌期反而闭目呼吸平稳。 东林这种代言性质的朋党,中原历史首次出现。 论受贿,他们比历史中任何朋党都干净。 论发财,两千年朋党加起来都比不过他们。 他们不全是士族门阀。 有叶向高、韩爌这样的商团代表。 有邹元标、乔允升这样的科举门第。 有文震孟、周宗建这样的文豪大族。 赵南星、高攀龙、左光斗、杨涟、孙承宗等等,很多人是耕读传家。 不论是谁,东林成员家里都发达了。 就算号称最清廉的杨涟、高攀龙等人,家里的田产也膨胀数十倍。 比他们打倒的那些贪墨之人更多。 但他们依旧…清廉。 大规模‘资助’,大规模‘经商’,大规模‘分红’。 社会变革催生出来的脓疮。 中土律法的绝对漏洞,历朝历代的律法就没这样的贪腐概念。 若是太祖、成祖那样的绝对皇权皇帝,一定能制定相应的律法。 可惜这些人不仅控制了朝堂,还控制了舆论、控制了科举选官秩序。 大明朝毫无变革的可能,毫无改进的动机。 东林身处优势位置,人欲催生他们索要更多的好处,带着大明朝一路奔向死亡。 财富、名声、传承、权力,全部都想要。 他们不直接下手贪墨,避开儒家传统道德,一群人在一起互相吹捧,人人标榜。 时间一长,酝酿出独属的价值观。 明明扣剥百姓,利益交换,聚财发达,偏偏个个自诩君子。 社交环境固化认知,他们不惧权争,就算被皇帝斩首,内心认定有人会翻案,家眷将来还是贤良,更加坚挺。 当一个脓疮认为世界就是脓疮的时候,他们也就不是脓疮了,正常的肌体在他们眼里反而是脓疮。 这…就是文明瓶颈口的东林。 刀子没用,得诛心断根。 嗝~ 宣城伯重新坐直。 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魏忠贤喝了一壶茶。 宣城伯搓搓脸,示意部曲给他换一壶热茶。 “魏公公,卫某是佞臣,却从未做过冤案,真失职啊。” 魏忠贤眼珠一转,哈哈大乐,“伯爷玩笑了,咱是忠臣,不是佞臣。” 宣城伯喝口热茶,又打了个嗝,“李大人没吃饱,手指脚趾喂下去吧,剁碎点,别噎着。” 屋内刮过一阵冷风。 六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又齐齐挣扎。 部曲开始剁手指。 宣城伯滋溜喝口茶,淡淡说道,“诸位,三弟杀了定国公,被扣了一年俸禄,不知你们值几年俸禄。别着急,卫某用这辈子俸禄送诸位上路,反正从没领过,跟你们一样,就是个屁。” 部曲如同切菜似的,一点一点剁手指。 李应升痛的晕过去,又痛的醒过来。 时而软趴,时而直挺。 徐大化和韩敬尿裤子了,魏忠贤大大皱眉。 宣城伯喝半杯茶,又开始叨叨,“想必诸位都知道,南边联名上奏,大明朝有了一个新罪名,叫反人类罪,定罪者大辟,横一刀、竖一刀。 诸位别误会,横竖两刀不可能劈开,也不能腰斩,卫某给打个样,从头顶开始劈。 诸位不是喜欢名声嘛,恭喜诸位,作为反人类罪首批行刑者,你全家都会上历史,永生永世不准入土,被世世代代瞻仰,功在千秋,利在当代…死了一家,教化万民… 不对…应该锯,一定锯的齐齐整整,完整的四瓣,从额头、鼻尖、下巴、脊柱、胸骨、肚脐、腰子、屁股、蛋蛋… 横切也要均匀,太阳穴、耳朵、肩膀、胳膊、手肘、手腕、手指、腰跨、大腿、膝盖、小腿、脚底板… 啧啧啧,四瓣尸体飘荡,卫某是好人,内脏不能掉出来,心肝脾胃肾,大小肠子,要仔仔细细,钉一起…” 呕~ 魏忠贤生生被说吐了。 其他人本就惊恐万分,魏忠贤吐了一口茶水,六人被带动,全部极速打颤。 李应升眼泪鼻涕齐流,呜呜点头。 部曲才切碎三根指头。 宣城伯一摆手,部曲拿开李应升嘴里的绳子,看他痛的干呕,啪啪甩了两耳光。 李应升马上交代。 “江南革新…最先害怕的是山东人…最先仇恨的是乔允升的姻亲…姑父把话传出去了…来不及了啊…他们人太多了…” 宣城伯立刻道,“不对,西北为何出现匪患,把双脚剁碎。” “别…是温体仁…他与南勋关系匪浅,才能在教案期间安稳升官,既亲近浙党,也支持东林…温体仁有个学生叫薛国观…陕西韩城人…可以联系边军、联系秦王、肃王、庆王生事… 少保把藩王也吓坏了…西北是藩王在搞事…温体仁在两个月前就知道江南不可阻止…温氏和姻亲几十万亩田产被剥夺…这老东西人畜无害…躲背后阴损支招…” 李应升一招,温体仁、缪昌期、周宗建面如死灰,心防崩了。 宣城伯招手叫部曲认真记录名字。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蹦出来,魏忠贤气得浑身发抖,慌乱大吼, “伯爷,人太多,又太分散,一下抓不住,会有人提前决堤,若布置好人手,至少需要两个月,什么都来不及…” 宣城伯气得牙根快咬断了,“根本瞒不住消息,截留朝鲜大军,骑军先去抓人,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他妈的,老子要杀尽这些混蛋……” 第550章 战争有很多方式 大明朝的新旧秩序全面撕裂,正在上演第一回合的血腥震慑。 这时候,辽东的女真到刁跸山已经整整一年了。 人的潜能无限。 努尔哈赤硬生生逼着族人在沼泽找到一条去草原的路。 前后向沼泽献祭六千人,用一个秋天、一个春天趟路,反正都是些无指人。 这条路无法骑马,只能走人,很多地方还得趟淤泥。 努尔哈赤为了生存安全,冬季在沼泽西边隐蔽留了两千战马,一千本族士兵,一月一轮。 去年夺到牲口,今年开春令族人分开放牧,分出两万人去叶赫旧地。 辽阳也放出汉民去种地,只有少量种子。 汉民没工具啊,降卒都去砍木棍,长刀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耗。 辽东的农业水平直接倒退两千年,木耕火种。 百姓用木锤、木桩、木耙、木犁…开田能累死。 只能挑松软的地方挖。 辽东本就不多的田产,被荒废五年后,到处坑坑洼洼,站辽阳城墙看一眼,谁看谁挠心。 更挠心的是,邓文映把山东的探子抓住后,放回了辽东。 卫时觉要把自己存在的消息提前告诉奴酋,让他们紧张、紧张,一直紧张。 努尔哈赤得知卫时觉还活着,连续两天没休息,不知道是兴奋呢…还是兴奋呢… 稀里糊涂到三月中。 西边的探子突然汇报,察哈尔没有分散放牧,看不到任何牧民,到聚集地看了一眼,才知道东边营地的牧民,在缓慢西迁。 春季迁徙很正常,努尔哈赤一开始以为林丹汗害怕被女真再次偷袭,想去西拉木伦河上游更西的地方。 嗤笑一声胆小鬼,努尔哈赤下令探子掌握察哈尔新营地位置。 这安排差点吓死他。 卫时觉说对了,努尔哈赤若得知林丹汗西迁,一定会跑。 因为他对安全的敏锐性很高。 毫不客气的说,对安全的敏感,努尔哈赤就是哮天犬。 林丹汗一跑,瞬间破坏关外脆弱的平衡。 大明朝本来就强势,加上科尔沁,把辽东围困死了。 就差一个动手的时机。 林丹汗一跑,右翼不稳,逼着卫时觉倾巢而出,先解决辽东。 春天打架,明军只要来转一圈,就赢了。 没法开田,没法挖野菜,没法抓鱼,没法放牧… 不需要等到冬季,秋季的时候,女真的口粮只剩下彼此。 三月底,斥候来去的消息确定林丹汗在西迁漠南。 努尔哈赤惊的扑通跌倒,仰天大骂,“呼图克图,你这个傻狍子,你这头蠢猪,去河套杀土默特找死,成吉思汗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二杆子血脉,丢人现眼。” 惊慌过了,大骂过了。 努尔哈赤心如死灰,一边下令斥候查探西边的军情,一边令族人过河。 说什么也没用,准备跑吧。 还不能直接向东,否则被明军海路绕过来袭击。 只能向北,冬季还不知死多少人呢。 努尔哈赤当然没把这消息公布,令本部族人分批过河,随着羊群走,三日迁徙一次帐篷。 此刻的努尔哈赤,十分想念詹泰。 女真生活方式被打降阶了。 从定居彻底变为游牧。 人口会越来越少,大概到十万人,才不会下降,永远别想增加。 女真行动倒是快,散开放牧,还不能走一条路,刁跸山营地人越来越少。 努尔哈赤看着凄凄惨惨的族人,很怀疑他们能不能到哈剌温山。 辽阳还有近三十万汉民降卒,只能当…口粮了。 老奴够狠。 四月二十,老奴在丘陵顶坐着发呆。 怀念詹泰的时候,东果背着一个包袱,从草地里跌跌撞撞而来。 羊皮裙让他多次跌倒,不管不顾,十分焦急。 努尔哈赤看到长女的急切,内心咯噔一下,惊讶起身。 又看到长女眼里的开心。 狐疑着原地没动。 东果跌倒十几次,终于来到丘陵顶。 双手把包袱递过来,“父汗,母亲的遗物。” 努尔哈赤一愣,缓缓接到手中,跌坐当场,感受到里面成捆的书信,一时间陷入呆滞。 东果陪着他,也没有乱说话。 过了很久,努尔哈赤才缓缓打开包袱。 里面有个锦帕,是那个破烂的首饰,架子都成一堆渣渣了,东珠全部在。 努尔哈赤把手帕递给东果,拆开信件,看到詹泰的小字,不由露出微笑。 翻了几十页,越翻越快,很快翻完。 惊讶问东果,“没有信?” 东果摇摇头,“明军斥候送到辽阳,告诉前线斥候,卫时觉端午在朝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话。” 努尔哈赤呆滞三息,突然变色,抓起包袱扔出去,对南边大吼,“做梦,休想,朕死也不会投降。” 哗啦啦~ 书信吹散满山坡。 如同一个巨大的白旗。 东果慌慌张张去收集,吼叫巴牙喇小心收集。 努尔哈赤气疯了,一脚踢开脚下几张,如同小孩一样,双手乱舞撒泼,恼怒大吼,“不准收,全部扔掉,全部烧掉,小畜生,太恶毒了,扔掉,烧掉…” 噗~ 疯狂大吼的努尔哈赤一口血喷出。 嘭~ 仰天栽倒。 “父汗,父汗…” 东果凄厉嘶吼,巴牙喇手忙脚乱。 卫时觉轻飘飘出了一招。 努尔哈赤又像去年一样,把自己气得一动不能动。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都在河对面东北方向,穆库什也在河对岸。 大营只有东果、何和礼两口子,还有两万老弱,一千新提拔的护军。 努尔哈赤在黄昏醒来,咳嗽两声,比冬天好受多了,依旧无法用劲。 东果两口子连忙扶起来,给喂两口人参汤。 不论什么病,就这条件。 人参不错,努尔哈赤喝完,面色有点潮红。 何和礼看着很紧张,怎么一股回光返照的味道。 “大汗,您别生气,卫时觉有更大的对手,咱们去北面安静两年,辽东依旧属于大金。” 努尔哈赤咳嗽一声,面色倒是平淡,“何和礼,今时不同往日,去年朕可以糊弄邓文映,端午前卫时觉若见不到朕,他立刻就会出兵。” “啊?!” 东果两口子大惊失色。 何和礼反应过来,脸色惨白点点头,“是啊,我们面对的是卫时觉。他不会犹豫,水师也许就在湾口,明军补给很近,大金越来越弱了。” 第551章 杀意随处显,根本没耐心 老奴还是了解卫时觉。 卫时觉也了解老奴。 这是三年打出来的‘默契’,谁都知道对方会如何选择。 甚至不用猜。 努尔哈赤令本部护军护送他过辽河,与穆库什汇合。 没法骑马,没法坐车,赶制了一个棺材似的大轿子,由八人抬着,日夜赶路。 四月二十三,距辽阳还有八十里。 黄台吉骑马赶来,面带惊慌。 穆库什令巴牙喇散开,黄台吉下跪,“父汗,明军至少二百艘船在辽河口和复州海岸,若趁辽河涨水时顺风冲河,可以直接到沈阳秀水河。 孙承宗、袁可立都在海船上,应该是南边的事做完了,卫时觉利用水师,轻易把大军调动到辽南,比从朝鲜出兵还快。 王世忠做使者,并非来劝降,说科尔沁和黑云鹤已经派骑军封锁查干湖与嫩江的通道。大金北去之路不通,要么倾巢出动厮杀,要么去东边,秋季与东海女真一起受死。” 努尔哈赤并没有慌张,怔怔听完,仰头叹息一声,“卫时觉在明朝内部遇到我们无法想象的阻力,他根本没有耐心,到处是杀意。” “父汗恕罪,卫时觉确实不在辽西和海湾内,儿臣让七哥做使者,到朝鲜去了。” 努尔哈赤扭头看向穆库什,“卫时觉在劝降吗?” “回父汗,他在逼降,已经动手了。” 努尔哈赤点点头,“把朕最漂亮的孙女送到朝鲜,联系一下,在哪里见面。” 黄台吉脸色一红,“父汗,七哥女儿一直没出嫁,家里女子没人比她漂亮。儿臣做主,已经让七哥带着去朝鲜了。” 努尔哈赤再次点点头,“传令贝勒全部到辽阳,每人带一千兵马,别打扰族人放牧。” 说完挥挥手,示意继续赶路,把羊皮蒙在脸上,睡觉了。 何和礼与东果没任何开口的欲望,穆库什骑马靠近黄台吉,“老八,父汗是决定投降吗?” 黄台吉摇摇头,“父汗要谈判,藩国待遇,类同顺义王。” 穆库什黯然,卫时觉能同意就见鬼了。 若真同意,代表卫时觉准备灭族了,有多快跑多快。 大金是什么时候注定失败了? 辽阳、萨尔浒被毁的时候? 乌拉被毁,科尔沁失控的时候? 赫图阿拉被摧毁的时候? 山火蔓延的时候? 护军覆灭的时候? 卫时觉乱七八糟打了两年,回头一看,他在坚定执行自己的军事思路,不追求大战,专心摧毁女真物资基础。 明军南北关门,大金自己就把自己憋死了。 这一年的苦,只有爱新觉罗氏深切感受,每日都在煎熬。 没有任何积蓄,还坐吃山空,消耗的全是性命,人口在急速下降,婴儿和孕妇十不存一。 人人有一种割肉饲蚊的荒谬感。 想打,没有粮草和器械,想跑,无处可去。 若卫时觉死了,还有点期盼,一听卫时觉活着,奴酋也生出深深的挫败感。 没实力、没能力、没信心、没勇气,再也无法与那疯子玩对轰游戏了。 四月二十四,努尔哈赤到辽阳。 刚到北城大帐躺好,阿巴泰出使回来了。 这也太快了,前后不过三天。 众人紧张等着,阿巴泰进帐就吼,“父汗,四贝勒,我们又上当了。” 到床前,阿巴泰急急道,“父汗,儿臣没见到卫时觉,邓文映就在山中的凤凰城,令我们斩杀孙得功、李永芳等所有降将。 端午之前,派两万人过河,追杀林丹汗,粮草由辽西三日一供,黄金大帐的战神矛,是咱们唯一说话的机会。 儿臣一听就知道,那孙子又去偷袭了。卫时觉如今可能在辽北草原、或者赫图阿拉旧地,抄后路、杀牲畜去了。” 众人立刻沉默。 努尔哈赤没心气恼怒了,只是仰天出了口气。 黄台吉一挥拳,“卑鄙,他如此强势,拿元妃的手稿欺骗父汗,又派人偷袭辽北的族人,如今是春季,族人防不胜防,三五千人作乱就受不了。” 何和礼面如死灰,“大汗,女真若变为奴兵,会作战到死,林丹汗之后有漠北,漠北之后有瓦剌,瓦剌之后有西域,永远没完。” 努尔哈赤闭目,只淡淡说了一句话,“来不及了,他人多、兵多、粮多,我们如何应对都是乱挣扎,抬朕到辽南,先见邓文映,否则族人死光了。” 父子俩又猜对了。 卫时觉还在苏州审案的时候,就给朝鲜发令,准备出兵。 没什么目标,就是人回来了,掏个裆,单纯打个招呼。 结果林丹汗一跑,掏裆战变为绞索,就得认真了。 卫时觉一如既往地稳妥,先用詹泰手稿攻心,卡着时间让掏裆的人出击。 在努尔哈赤眼里,当然全是卑鄙。 可惜他们来不及反应了。 辽阳距离放牧的族人千里,来回通信就得五天。 努尔哈赤下决定的时候,乌拉河旁边的山顶,祖大乐和曹文诏拿着两个望远镜,环视辽北草原。 身后的谷地只有三千骑军,从咸镜道火药厂出发,绕过不咸山,用了十天到乌拉旧部。 望远镜中,西边和北边只有少量的羊群。 祖大乐感觉挺无聊,放下望远镜道,“春季草木复苏,是牲畜产羔、育幼的时期,夏季水草丰美,是牲畜增膘的时候,牧民在春夏得全力照顾牲畜,一旦离开,羔子活不了,牲畜没增膘,秋冬全死了,来年食物断绝了。” 曹文诏附和,“末将懂这个道理,春夏季节,只要大明能出兵,草原就败了,分散的牧民不可能是大军对手,大明立国初期,在辽东和边镇就这样把鞑靼人打没了。春夏出兵一次,相当于冬季出兵三次。” 祖大乐点点头,“咱们出兵本来是个劫掠行动,如今命令变了,不准杀牲畜,不准杀女人,找骑军冲阵,咱们得先分开,劫掠三百里,让他们集中大军。” “呵呵,顶多集中三五千人,听将军安排。” 第552章 决胜千里之外 祖大乐和曹文诏只带着三千人,五千战马。 一千重甲骑兵,曹文诏挑选精壮士兵,高头大马,训练半年的成果。 王覃按照卫时觉的思路安排,拒绝打造制式重甲,浪费工坊时间。 邓文映就把缴获的铁甲全部给曹文诏,士兵自己套棉甲改造,后背还是原来的防护,正面加了一层,战马前胸也给披甲。 剩下的两千人,一千轻骑兵,一千马炮骑兵。 这配置符合卫时觉的用兵性格,保持速度,又能攻坚。 四月二十五,约定时间到。 两人不需要等南边的斥候,立刻行动。 骑军五百人一队,分六个箭头,从丘陵地冲出来。 牧草丰美之地,牧民悠闲放牧,畅想生活。 突然就遭劫了。 大军从他们完全不设防的东边出现。 牧民惊慌失措乱叫,羊群四散奔跑。 大军却理都不理他们,飞速向西边奔袭。 咦?! 奔跑之中,曹文诏站起身看一眼西边,竟然有狼烟。 另一边的祖大乐也发现了,骑军刚分开,又开始靠近。 狼烟以飞快的速度蔓延传信,祖大乐有点后悔。 失策了,努尔哈赤很重视安全,女真放牧也比鞑靼人聪明多了。 奔跑五十里,没看到任何帐篷,说明女真人放牧也小规模集中战力。 大军休息饮马,祖大乐和曹文诏跑丘陵张望,西边百里外都是狼烟,偷袭瞬间成强攻了。 斥候回来了。 “两位将军,前面三十里,是两红旗的营地,大约有三千士兵,看狼烟方向,西北方向百里还有援兵。” 祖大乐对曹文诏道,“奴酋真贼,营地小规模集中迁徙,牧民没有带帐篷放牧,应该是三日一迁,可以小规模集中士兵,预防鞑靼人和东海女真来抢劫。” 曹文诏点点头,“反正咱们是杀敌,两三千、两三千遇敌,很对胃口。” 祖大乐没他这豪气,作为主将,得考虑如何脱身,不能被围死。 两人等了半个时辰,对面竟然没有来迎战。 明军不再等候,立刻披甲主动出击。 牧民营地在一片丘陵之中,有一条小河。 祖大乐远远看了一眼,马背对曹文诏大吼,“不适合重骑战斗,把战斗位置让给轻骑。” 曹文诏手指举手摇一摇,枪矛重骑变窄变缓,轻骑从后面跃出。 到营地也没有正面冲击,左右分开兜圈子。 对方没有出来,一直在营地中骑马列阵,随便明军兜圈子。 祖大乐转了一圈,到曹文诏身边哭笑不得。 “奴酋把人命当篱笆消耗,早准备迎击小规模劫掠。丘陵之间的通道驻扎帐篷,用仅有的物资建立了一个环形堡垒,骑兵冲击会被纠缠住,下马炮战浪费时间。” 曹文诏也没想到偷袭搞成这样子,“只要厮杀就先得杀牧民,奴酋让咱们积累仇恨,方便他日后统御,生存逼出来的奸诈,我们不能犹豫,半日后会两面受敌。” 祖大乐思索片刻,挥手下令马炮骑兵轰击帐篷。 不出来,就给你烧掉,别想躲帐篷杀人。 马炮骑兵带的火药不多,一开始就得用。 重骑列阵护佑两翼,马炮骑兵下马,从辎重马背拆下十个小型投石机。 三斤重的小药包,呼呼飞向通道中的帐篷群。 轰轰轰~ 里面传来牧民的惨叫声。 祖大乐和曹文诏齐齐皱眉,还真是用人命扎篱笆。 “饶命…军爷饶命啊…” “我们不是建奴…” 帐篷传来降卒的呼喊,祖大乐冷哼一声, “马炮全部下马,全军轰击,给重骑开路。” 一千骑军哗啦摆阵,嘭嘭嘭,密集的铅弹撕碎通道的帐篷。 一边射击,一边推进,投石机跟着掩护。 明军的新战法,处于丘陵中间的三千虏兵看明军如此犀利,扔下牧民,从西边一窝蜂跑了。 这行为把祖曹两人看的莫名其妙。 追肯定追不上,继续打扫营地。 两刻钟之后,两人明白了。 营地剩下的牧民,两千女真无指人,两千汉人降卒。 四千消耗品,虏兵就没准备保护他们。 问过俘虏之后,祖大乐再次领教奴酋的狠辣。 士兵与家眷交叉布置,既分散放牧,家眷又不随军,可以让士兵完整保存战力。 厉害厉害,比鞑靼人厉害多了。 鞑靼人放牧,士兵就是家眷,要么赢,要么输,没法跑。 祖大乐没杀俘虏,也没去剁指。 现在用不着了,搜遍营地,对方也没留下一个铁器。 打了一架,女真连一支箭都没射。 明军勒令俘虏马上分散,休息期间,曹文诏在丘陵顶笑了。 “祖将军,这群傻子又送上门了,他们认为咱们火药厉害,没法固守,想集中骑军野战。” 祖大乐拿望远镜看向西北方向,远处一条黑线冲来,逃跑的士兵返回来了,大约六千骑兵。 “哈哈,整队,咱们去玩玩野战,让虏兵尝尝新武器新玩法。” 重骑这次正面冲阵,轻骑在两翼,后面是马炮骑军。 明军列阵完毕,祖大乐立刻大吼,“进攻!” 对面的将领不知是谁,看明军竟然是三千对六千冲阵,正合心意,同样下令重甲狼牙棒、枣核锤骑军靠前,其余人准备攒射。 轰隆隆~ 双方急速靠近,彼此都满意对方的打法。 靠近百步,曹文诏大吼,“战!” 哗! 冲锋中枪矛兵齐齐放平,前后两排。 随着战马起伏,枪矛一动不动,始终保持同等高度的直线。 冲锋的虏兵对枪矛兵的马术和武艺略感惊讶,双方已经靠近了。 虏兵将军大吼一声,后队吊射。 乌压压的箭矢凌空而来。 叮叮当当,大多被弹开。 虏兵再次惊讶,双方交战了。 嘭~ 狼牙棒和枣核锤根本挨不到骑兵,就被一矛捅了下去。 战马高速掠过,枪矛优势很大。 不惧弓箭,始终保持十人以上的冲阵。 虏兵前锋瞬间被冲散,后队慌张抽刀准备接战,却见天空飞来一片串天猴。 吓得四散躲避。 马炮兵第一次在冲锋中扔炮仗。 就是大号串天猴,马背上抱着一个轻便的简易木筒,就可以放。 这是赵士祯发明火箭溜,最初的发射方式,明军从未大规模使用,更没有用骑兵放过。 嘭嘭嘭~ 嘭嘭嘭~ 又快又密集,射程还够远。 碎片不多,装药量不大,足够让虏兵受伤,足够让战马受惊,根本无法作战。 马炮兵身侧布袋挂着十根火箭溜,玩的不亦乐乎。 一边大笑,一边对人群密集处释放。 曹文诏双手挥舞,枪矛兵一分为二,向两侧杀过去。 三千竟然包抄六千。 轻骑跃出,把受伤的虏兵一刀枭首。 哧哧哧~ 新战法第一次试验,很快就结束了。 大约一半虏兵失魂落魄逃跑。 明军仅仅伤亡不到二百人,就留下三千人。 曹文诏浑身是汗,摘下头盔,头顶冒气。 甩甩发麻的右手,枪矛上挂着碎肉。 重骑兵个个像他一样,摘下头盔冒气。 祖大乐绕着战场转一圈,笑呵呵到曹文诏身边,“虏兵精锐的护军已经被夫人杀光,这些人战力确实不怎么样。咱们的打法也够奢侈,不到两刻钟,扔出去十万两银子,还能扔两次。” 曹文诏哈哈一笑,“虏兵肯定不敢接战了,少保决胜千里之外,展示了绝对的实力。” 第553章 日月永耀,天地不息 从辽阳到凤凰城,有两条路。 一条是到海州,向东走驿道。 一条是直接向东,走甜水站、连山关、通远堡。 前一条已经为明军所有,海州、盖州有明军前锋小队,辽西和朝鲜信使不断,走的很轻松。 努尔哈赤当然走第二条,女真在甜水站堡、连山关还有一点示警性质的驻军。 一路行来,山还是那山,人不是那人。 辽南大多是花岗岩、砂岩,山体巍峨、峰峦叠嶂,峭壁林立,峰林碧水,景色如画。 如此大好河山,被明军一把火燎尽草木,黑漆漆的世界,让山民至今都恐慌。 这才过了两季,天地又恢复勃勃生机。 山花烂漫,绿树成荫。 草木灰下新生出来的松树、枫树、腊树、刺槐等等,更加密集。 虽然不高,且失去巍峨,散发的生机却超越以往。 努尔哈赤一路行来,神色舒缓,好似想起小时候在山中采蘑菇、榛子,捕鱼挖药的快乐时光。 沧海桑田,人生一瞬。 天地不息,让努尔哈赤有莫名的欣喜,意志也越来越消散。 他自己没什么感觉,跟随的人却个个都看出来,奴酋好似快归天了。 身体不至于崩溃,是他的精气神崩溃了。 被卫时觉彻底打崩了。 一条一条的消息传来,都是噩耗,明军不仅在辽北出现,还有千余人的小队在赫图阿拉旧地,水师也运送小规模骑军过河,在海州、鞍山一线寻找军队冲阵。 明军两千人到辽阳转一圈,就把十万人苦心两月刨出来的一点地摧毁一空。 女真挡不住,又无法集结反击,劣势一览无遗。 努尔哈赤再无喜怒,无论他脑子多聪明,也变不出物资与明军消耗。 甜水站堡,因为周围花岗岩太多,河水冲刷有苦涩的味道,只有这里的井水甘甜,成为驿道中转。 努尔哈赤在甜水站堡休息,喝一碗水后,让何和礼去刻石碑,给水井起名,叫詹泰井。 与水井没关系,努尔哈赤脑子已经放飞到大山了。 连山关是女真南下的咽喉,群山夹峙的要道,地势险要,控扼山谷,努尔哈赤看都没看,想都没想,令巴牙喇抬着他直接南下。 奴酋无所谓了,根本不怕明军扣留、斩杀。 他的生与死对人间大势再无影响。 四月二十八,凤凰城南边的乌骨城旧址,邓文映与文仪在观风景。 乌骨城左右山崖形成天然屏障,墙体依托悬崖峭壁,城墙采用楔形石砌筑,与山体紧密结合,一千多年过去了,城墙遗址依旧在,人为破坏都很难。 文仪来好几天了,见到巍峨大山,还是惊叹于山势,四处张望抚摸,十分稀罕。 山顶环视一圈,草木郁郁葱葱,漫山的绿意,清爽的山风,鸭绿江天际线朦胧遥远,仿佛能听到千年的戍号角。 “姐姐,清灵的壮阔,厚重的古韵,鲜活的初夏,原来是这个味道。” 邓文映咧咧嘴,开口很煞风景,“厮杀苦寒之地,哪来这么多说辞。” “哈哈,云雾在山谷流淌,古城在云海中隐现,沧海桑田的历史就在眼前,既有登高临远的豪情,也有触摸历史的静谧,大好江山啊,日月永耀,天地不息。” 邓文映来感觉了,神色自豪,深吸一口气,环视一圈,伸手摸摸小腹,“不行,还是下山吧,冻着我孩儿,也不知你每天上山,有什么可看的。” 文仪被闪了一下,哈哈大笑,“姐姐身子好,小妹怀孕四月,只想睡觉,小心点。” 两人顺着山路缓行,山腰有一个漂亮的姑娘躬身等候。 她叫月伦,是山民古老的姓氏,也是月光女神的意思。 阿巴泰老婆出名的漂亮,生的女儿也一个赛一个,月伦已经花轿嫁给卫时觉了,虽然是个玩笑,也是她的一生。 文仪揽着邓文映,瞥一眼身侧的姑娘,“月伦,你为何一直穿红裙,这都磨变色了。” “回夫人,母亲说了,女儿的嫁衣要给孩子,只有丈夫圆房才能换。” 文仪轻笑一声,“女真人不守节,就算你玩笑嫁给夫君,得知夫君战死,应该立刻成家生子,为何你没有?” “阿玛说耶耶不允许,月伦若改嫁,是对丈夫的羞辱。” 邓文映回头,“你说真的?” “回夫人,确实如此。” 邓文映与文仪对视一眼,也许努尔哈赤想让孙女联系朝鲜或京城,但不管怎么说,卫时觉还是把努尔哈赤打麻木了。 山脚来了一队信使,快步跑到邓文映身边,“禀将军,奴酋来了,没有派信使,本人直接到通远堡,带着何和礼、东果、穆库什、阿巴泰,一共三百人,兄弟们五百人押送,大约一个时辰到凤凰城大营。” 两人立刻加快脚步,返回大营。 这里只有三千直属骑兵,整个大山明军不超五千人。 明军不是没动,是没必,五千骑军若后勤充足,能干掉努尔哈赤三万人。 用驮马送物资太难,水师得运送过江。 有这来回折腾的工夫,还不如直接坐船去复州、盖州登陆,省得翻山越岭。 努尔哈赤在下午抵达大营,与女真颓废的气氛不同,明军大营与大山的巍峨、旺盛的生机完全一体。 三百穷鬼一来就感受到久违的天朝上国压迫感。 努尔哈赤好似突然被激活了,营门口从轿子下来,扶着穆库什站稳,面对大营,深吸一口气闭目。 刹那间,奴酋回到万历九年,第一次面对山海关,除了仰望,还是仰望。 那种高不可攀的力量、那种居高临下的鄙夷、那种巍峨厚重的自信,怎么也触摸不到。 草原一岁一枯荣,大山一岁一壮丽,部族来来去去,中土永远是中土。 折腾一生,山海关更远了。 不,山海关更近了。 几千年了,部族翻来覆去劫掠中土,无论成功或失败,都消失了,只有中土越来越强,缓慢的、不可阻止的在自我革新。 天地不息,日月永耀,只有文明传承的力量,能战胜天地。 第554章 你已不配做对手 明军大营士兵矗立,看着奴酋傻子似的站营门口,没人去管。 邓文映也没去催,努尔哈赤来都来了,不可能在营门矫情,爱站你站着吧。 他这一站,就站了两刻钟。 迈步缓缓向前,努尔哈赤推开女儿,自己一步一步向前。 明军拦住虏兵,到半路把随身几人也拦住。 奴酋气势越来越盛,调动勇气,面对他的敌人。 进入大帐,气势一泄,差点跌倒。 邓文映在主位坐虎皮椅,文仪在旁边坐小椅子,也是虎皮,他的孙女躬身站旁边侍奉。 大帐内只有这三人,虽然邓文映穿着戎装,实在…不给面子。 “朕亲自前来谈判,卫时觉还不露面?” 邓文映摆摆手,示意月伦去搬个椅子,“努尔哈赤,夫君不在凤凰城,用不着虚张声势,你也没底气可炫耀,还有,最好改一改你的自称,否则本官无法与你说话。” 月伦把椅子放在大帐中间,去扶奴酋落座。 努尔哈赤瞬间又老了,缓缓迈步落座,“卫时觉在哪里?堂堂少保,国朝权臣,带兵去偷袭牧民?” “你想多了,夫君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比辽东重要?” “比辽东重要的事多了,本官可决辽东一切事务,用不着夫君。” 努尔哈赤沉默片刻又问道,“不是在朝鲜吗?” “嗯,夫君确实在朝鲜。” “朝鲜什么事能赛过辽东?” “开矿、建坊、制药、制器、造船…哪件不比辽东重要。不过,夫君有更重要的事。” “本汗听听,是什么事?” “陪儿女,搂妻妾,开枝散叶。” 努尔哈赤瞬间被打败了,“年轻就是好,本汗在他这年龄,还在浑噩轮值混日子。” 邓文映没有在说话,文仪轻咳一声,“努尔哈赤,姐姐累了,本夫人来告诉你,夫君对女真的安排。 首先你要听懂一句话,即无条件投降,我们才能接下来的谈话,否则你可以回去了,我们不会扣留你,随便挣扎。” 努尔哈赤没有迟疑,“卫时觉了解本汗,本汗也算了解卫时觉,自家事自家知,再挣扎连投降的机会也没了,本汗成为女真永世的罪人。直接说结果吧。” “简单说,斩除根脉,分化肢解,以夷制夷。” “以夷制夷本汗明白了,分化肢解针对部族,斩除根脉怎么理解?消灭女真身份?诛心?” “可以这么理解。” 努尔哈赤沉默一会笑了,“女真代表关外部族,挣扎了一次,让中土又变强了,几千年的游戏,反反复复,本汗又走了一遍,果然人都不长教训,詹泰的藩国梦,始终是个梦。” “夫君说过,佟佳氏的理想没问题,手段错了,藩国无法祈求而来。你的手段没问题,理想错了,大山的虚弱让你膨胀,不知收敛。无节制的杀戮,历史都会反噬给施暴者。” “卫时觉赢了,随便他怎么说,本汗输了,当然只能听着。说说具体过程。” “女真出兵两万,马上去追杀林丹汗,缴获战神矛,献给辽西的祖十三将军,然后姐姐会给你一个投降仪式。” “如此简单?” “拿到战神矛算赎罪,再说然后之事,拿不到战神矛,女真没用,去死吧。” 努尔哈赤深吸一口气,“本汗连索要安全的资格都没有?” “努尔哈赤,你已不配做夫君的对手。想必你来的时候,收到辽北和辽阳的消息,大明朝不需要大规模出兵,只需要两三千人一队,就可以创造更大的战果,败了就是败了,输了就是输了,战场上输干净,想谈判是做梦。” 努尔哈赤点点头,“是啊,明军更厉害了,三千人在辽北主动寻找战机,杀了五千士兵,两千人在辽阳转一圈,彻底捣毁了辽东的田,大金如今四十多万人,一半未归心的汉民,冬天会急速降到十万人左右。” “实力决定结果,事实就这样,夫君两年前回避大军碰面,如今主动寻找战机,实力移位,很快会结束。” “本汗很好奇,明军为何不自己解决林丹汗?” “努尔哈赤,你变蠢了,当然是让你消耗士兵。” “呵呵呵…”努尔哈赤笑了,“假借女真之手灭鞑靼,这不是卫时觉的性格,强推两个女人拥有战功,自己不愿拿取。 看来他在大明境内有本汗无法想象困难,大明朝聪明人多,麻烦也多,船大难调头,也许本汗能给点建议呢。” 文仪不耐烦了,“夫君忙着呢,不想在你身上浪费精力,或许女真可以逃,那也随便,像野人女真一样,穿兽皮,拿木棍,住树屋,夏天淋雨,冬天挨冻,茹毛饮血,疲于逃命,最多三年,被大军斩草除根,世间再无建州一族,历史一页,尘归尘,土归土。” 话说完了。 努尔哈赤再次深吸一口气,“杀降卒将领无法震慑女真本部,卫时觉不可能这点要求。本汗会杀自己的儿子,对吗? 估计卫时觉要求杀老八,还有更毒的手段,不许女真彼此通婚?不许聚集、不许从商、不许藏铁器、不许拥有传统姓氏、保甲连坐…” “呵呵呵…” 两女齐齐笑了,邓文映揶揄道,“你果然了解夫君,了解你自己。夫君说过,对女真最好的安排,就是把全部手段返回,杀妻杀子如此、断婚断姓如此、空财空器如此、一切皆如此。 若你觉得狠辣,就去照照镜子,世上没人比你狠辣。夫君还说,若你狡辩,就送你一句话:历史就这样,你如何对待它,它如何对待你。” 努尔哈赤沉默了。 文仪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平举,示意他同意或拒绝,不需要废话。 努尔哈赤沉默一刻钟起身,“端午之前,大金会出兵追杀林丹汗,本汗不管汉人降卒的死活,请给女真本部留点血脉。” 邓文映一指月伦,示意她已经表示了最大的诚意。 努尔哈赤明白了,女真必须做奴兵,“端午之前,夫人会在海州收到降卒将领的人头,请给士兵一口吃食,他们属于夫人了。” 第555章 世上聪明各异 卫时觉确实在汉城。 江南发出几条命令,乐浪安排邓文映如何执行,工坊转了一圈,对辽东根本没过度关注,立刻到汉城。 儿女生下一个不管,越来越觉得自己不是个正常人。 陪陪孩子,调节情绪。 呈缨的孩子送回京了,邓文映女儿、李贞明儿子、钱紫蕾女儿、还有邓文映收养的儿子,四个会翻身,两个会爬。 要哭都哭,要饿都饿,一个就看不过来,谁看过四个。 卫时觉还是觉得好玩,咯咯的笑声很治愈。 孩子哇哇哭,他也哈哈笑,把几个女人搞得哭笑不得。 五月初二下午。 卫时觉一手一个,抱着两女儿在院内晒太阳。 旁边还有两小子在毯子上打滚。 仁穆大妃对外孙很疼爱,亲自看护,拿着拨浪鼓,在逗引孩子爬。 这里是后宫,部曲进不来。 李贞明身穿王袍,从廊道快速而来,递给卫时觉一份紧急军情。 卫时觉看一眼就笑了,奴酋的政权投降了,奴酋本人没投降。 一路被抬到凤凰城,不派信使,直接到营地,看起来很干脆。 急于证明自己想投降,急于证明自己真心投降。 那他就还有想法。 还想搏一把,用他自己的性命。 卫时觉随手把军情扔一边,可笑的垂死挣扎。 继续逗弄女儿争夺一个毛线球,李贞明神色复杂捡起军情。 “夫君,议政李尔瞻有要事求见。” 卫时觉头也不回道,“滚一边去吧,他能有什么事。” 李贞明更加纠结,“夫君,真有要事。” 卫时觉回头纳闷看着她,钱紫蕾和郑怜德立刻从怀中抱走孩子,后者也是大肚子,年轻就是好。 仁穆大妃示意宫女把两儿子也抱走,拍拍卫时觉胳膊,“女婿啊,你年轻,夫人们也年轻,没有事比开枝散叶重要,多子多福,永远不变的道理。” 卫时觉无奈起身,伸个懒腰,迈步向前殿。 李贞明跟着拉住手,神色复杂道,“夫君,议政是妾身叫来的。” “嗯?!夫人有事为何不直接说?” 李贞明摇摇手中的军情急件,“妾身感觉很危险,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夫君身涉天下安危,一旦遇险,天下大乱,比去年更严重,您不能再冒险了,妾身叫李议政询问,他看一眼,立刻大惊失色,奴酋这是诈降。” 卫时觉眨眨眼,搂着李贞明脖子狠狠亲一口,哈哈大笑。 改革需要流血,需要武权,大明如此,朝鲜也一样。 但大明的权臣携带十万兵马,到朝鲜改革,一句话就够了。 天朝上国对藩国全方位的强势碾压,比他们本身的武权好使多了。 并非卫时觉有多聪明,而是朝鲜君臣时刻在琢磨卫时觉的行为,全力理解卫时觉的意图,全身心配合。 由下向上,主动的全方位靠近,当然顺利。 卫时觉不过说了一句话:大北派主政,西人监督,朝鲜王不管具体事务。 就这一句,朝鲜就三权分立了。 李贞明只批示官员落罪,或者刑案的奏折。 大明朝绞尽脑汁、头破血流的改革,在朝鲜没用任何力气,就达到不可想象的效果。 可惜啊,外交和兵权在上国手里,在男人手里,朝鲜的改革毫无参照意义,甚至不能算个试点。 不出十年,他们照样会内耗,极致的行政内耗,官员没有砍头危险,百姓更倒霉,贵族更放肆。 卫时觉到前殿,直接坐到主位。 李尔瞻立刻焦急躬身,“大君,奴酋在诈降,您千万别去受降,更不能让女真将领近身。” 卫时觉拉李贞明坐身边,一脸轻松,“李议政为何如此判断?” “回大君,您是上国高门,很难理解藩国的心态,努尔哈赤这样子…这…这不就是被您斩首的李珲嘛,手嘴极尽展示忠心,扭头扣剥上国好处,上国若不给好处,立刻勾连叛逆给上国使绊子,手嘴依旧展示忠心。” 卫时觉抿抿嘴,避免自己笑出来,“李议政认为,努尔哈赤想干嘛?” “刺杀,绑架。” “嗯?他有这能力吗?” “不好说,他用自己的命换大君的命,也许可以掩护属下绑架夫人,这样他不仅断绝了危险,还随时可以索要好处。拿捏上国短处,这就是…藩国的梦。” 李尔瞻与自己的判断依据完全不同,结果却一样。 卫时觉就没计划去接触努尔哈赤,只要不去辽东,努尔哈赤的博弈没有对象,有劲无处使,一切都是梦。 实力碾压就行,用不着显摆威风。 所以南下汉城,看似陪儿女,实则是一种本能避险行为。 卫时觉挠挠额头,自己好像说过,藩国没有‘君主’思维,没有国体自主思维。 可能恰恰是这思维,面对危险更敏感,否则也不会对自己俯首帖耳。 低头想了一会,卫时觉起身负手来回踱步。 他瞬间就想远了。 大多数人判断奴酋不可能投降,只有自己判断他会投降,因为奴酋不是意气用事之辈。 废柴再不是小人物了,拥有调拨钱粮能力,拥有一言生死的权力,会带给他越来越敏锐的政治嗅觉。 这玩意不可对人言,也无法描述真切的感受。 就像他得知林丹汗西迁,瞬间能猜到努尔哈赤会跑路。 明军一出击,跑不了就会投降。 若是四年前察哈尔西迁,废柴一定会优先解决近忧,重点对付林丹汗。 那就成崇祯了,一辈子找不到重点,头疼医头,脚痛医脚,越医越急,越医越重,最终全身都崩溃了。 努尔哈赤自负、狠辣、绝情、奸诈、格局清晰、判断敏锐。 这玩意有好有坏。 有实力的时候,善于博弈; 缺乏实力的时候,比任何人都清晰的感受到绝境压力。 心神煎熬的痛苦,只有他自己清楚。 卫时觉现在就有同样的情绪,舍得一道,对任何人都有点难。 若记忆中的崇祯忍常人难忍,主动对林丹汗服软,也许可以驱使鞑靼人变为另一股力量,就算无法立刻消灭后金,也争取到十年以上时间,可以从容灭流贼,那就是另一个历史了。 自己现在需要忍吗?忍什么?怎么忍? 忍了,又能得到什么? 第556章 三百年缩短到三年,躲不过苦难,才是人间 卫时觉来回踱步,神色越来越凝重,身上隐约有鼓动的杀意。 李尔瞻明白,自己提醒到位了,大君在想什么,与自己无关,躬身而退。 卫时觉越来越不安。 莫名其妙,又切切实实的感觉。 自己并非无敌于天下,没有建立完整的秩序,天下当然未归心。 努尔哈赤困于实力,依旧垂死挣扎,何况大明的那些烂人。 内心急切想解决大事,下手越不能着急,感觉脑子有点撕裂,来到偏殿躺一会。 李贞明本来是想提醒他别去辽东,结果卫时觉什么话都不说,反而前所未有的凝重,把她也搞的坐立不安。 吩咐宫女去拿几壶酒,进入偏殿。 卫时觉在榻上躺着,不停挠头,显然某处把他思维卡住了。 “夫君,妾身每日抱着孩子,感觉天下事再重要,也没有自家孩儿重要,但也知道,不能无节制宠溺孩子,他得知道好赖,分辨是非,还得接受失败,容忍他人…” 卫时觉惊讶看着微笑的李贞明,有点恍惚了,甩甩头,面前一杯酒。 仰头喝尽,卫时觉说了句李贞明很久后才想明白的话。 “贞明,我是失败者的儿子,不能再失败了,嘻嘻哈哈、疯疯癫癫,是我压力太大,潜意识的自保行为,让自己保持乐观。一个家的崩溃,痛不痛苦,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李贞明目瞪口呆,“夫君在说什么呀,您怎么可能是失败者。” 卫时觉摇摇头,“我可以是失败者,无所谓。少保不仅不能失败,还必须取得千年之功,这是两回事。” 李贞明认为听懂了,“夫君对自己太苛刻了,天下又不全是好人。” 卫时觉一愣,缓缓点头,惆怅道,“你说的对,天下不全是好人。” 李贞明笑着举杯,“恭喜夫君,剿灭东虏,鼎立世间第一勋功。” 卫时觉干笑一声,“我已经取得巨大成功,确实值得高兴。” 放下酒杯,卫时觉又砸吧砸吧嘴,“可惜啊,没有东虏,还有西虏,还有北虏,还有海虏,大明朝自己变臭了,挡不住野狗觊觎,谁都想来咬一口,辽东成功,一定不是好事,我本来不想这么快收尾。” 李贞明又给倒了一杯,“夫君别急,一切都会好。” 卫时觉又喝尽,这次什么都没说。 李贞明坐到身边,“夫君前几天说,汉字太复杂了,根本无法让百姓快速识字,人间太多文盲,革新的底气都不足,妾身也这么认为,您改一下简字,咱们用简字多培养秀才,只要贵族不垄断圣贤书,王权不怕他们,民间争一争,反而是好事。” 卫时觉眨眨眼,“为夫还没有贞明想的清楚。” 李贞明笑了,“您想明白就好,夫君刚才说不想收尾,是什么意思?” “大局胜利,才能收尾辽东。大局纠缠,收尾也是假象。” 这话对李贞明来说,太复杂了,藩国没有天下格局,立刻卡住了。 卫时觉看他两颊红润,哈哈一笑,抱着坐到怀中,“贞明也有独属的聪明,这世间人人有独属的聪明,岳母说的对,开枝散叶最成功,无论血脉,还是文明。” 李贞明嫣然一笑,喜滋滋搂在身上… 春天,总是令人莫名充满斗志。 两人难得话多,喝多了。 卫时觉很少喝醉,总是差不多就主动扣杯了。 昨晚不知不觉,与李贞明喝了四壶酒。 好像还特别疯狂。 第二天,迷迷糊糊睁眼,偏殿一片狼藉。 衣服扔的到处是,李贞明还在怀中熟睡。 扭头看一眼窗棱上的阳光,都午时了。 好像做了个不好的梦,一时间又忘了是什么。 卫时觉苦笑一声,人生若这样轻易忘掉烦恼,那该多好;世人若像李贞明这样知进退,那该多好。 李贞明从不乱问,从不乱建议,劝说也是总害怕男人生气。 哎~ 卫时觉坐起来,拿毯子盖住李贞明,清清嗓子,“进来!” 钱紫蕾在门口叫唤有一会了,闻言进门,递给一封密信,“老爷,伯爷连夜发的密信。” 卫时觉马上拆开,仔细看了一遍。 呆呆想了一会,卫时觉竟然没有生气。 伸手拍拍李贞明,叫她起床。 洗漱过后,卫时觉依旧一脸凝重,却没昨天的恍惚,眼神清澈很多。 等李贞明洗澡回来,卫时觉立刻道,“夫人,我得去辽东解决干净东虏。” “啊?!”李贞明很担心,“夫君昨晚说了不去。君子坐不垂堂。” 卫时觉点点头,“放心吧,奴酋不会有机会。 为夫终于想明白了,人间不以个人意志为主体,局部优势永远不叫大局,大局之上永远有大局。 我无法替天下人历劫,也无法替天下人承担痛苦,该发生的都会发生,这就是人间。 天地不息,代代更迭,文明进阶需要苦难,一切都是自找的。 我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把时间缩短,但依旧无法跨越任何过程。 失败孕育成功,没有感受失败,人间永远无法孕育成功,否则就是无根之木,哈哈,如此简单之事,我不该纠结。” 卫时觉说完,亲一口告别,“为夫不去看孩子了,大明若发生大事,贞明静候变化即可,这是好事,旧的大势失控,说明为夫在进一步控制新的大势。” 李贞明来不及反应,卫时觉已大步出门,招手叫部曲跟上,“备马,我们去凤凰城!” 贴身亲卫立刻吹哨集合人,战马就在景福宫西苑。 李贞明怔怔站在大殿台阶,看着五百红甲武士护卫男人瞬间离开。 她的天太远了,总是这样忽然亲近,还来不及享受温暖,又高高的远离。 郑怜德和钱紫蕾抱着孩子出来,马蹄声也消失了。 李贞明看了一遍密信,怔怔问钱紫蕾,“还有如此恶毒之人?” 钱紫蕾不知何事,接过来看一遍,作为明人,见多听多,喃喃道,“善良人总是忍让,总是惯出来豺狼,野兽的私欲让善良人退无可退,混乱就发生了。” 第557章 飞龙在天日,命运岭关时1 五月初二,邓文映和文仪到海州。 明军撤回鞍山附近的骑军,给努尔哈赤一个安全空间。 五月初三,孙承宗和袁可立登陆,到海州与邓文映汇合。 努尔哈赤中午派遣信使联系,两万骑军准备好了,可以过河追击察哈尔。 骑军将领是莽古尔泰和阿巴泰。 待骑军出发,降将全部押送到明军大营,由少保处置。 努尔哈赤派来的信使是穆库什,邓文映收到奴酋的信,仔细看了两遍,没说任何话,递给一旁的孙承宗。 老头看一遍递给袁可立、然后文仪和各将领传看一遍。 孙承宗轻咳一声,“穆库什,大明要的是逆贼人头,把人押过来做什么?” “回阁老,辽阳共有五万降卒,若父汗立刻斩首,辽阳附近二十万百姓一定会被惊慌失措的降卒杀戮,女真大军离开,无法控制。” 袁可立接着问道,“老夫好似听一辞说过,阿巴泰是建州最规规矩矩的将领,他不会奇袭,不会穿插,打呆仗从不犯错。” “回军门,若诸位大人觉得不合适,可以更换,父汗认为阿巴泰算少保熟人。” 邓文映点点头,“你先出去等一会,我们商量一下。” 穆库什躬身退出去,在场的将领没什么反应,孙承宗立刻道,“奴酋不甘心。” 袁可立也附和道,“突然变得矫情,说明之前并非真诚。” 文仪也跟着点点头,“姐姐,夫君说过,努尔哈赤有任何踌躇、扭捏、迟疑,都是一个不好的征兆。” 邓文映低头想了一会,扭头问孙承宗,“孙师傅,晚辈也觉得哪里有点不妥,您是主官,晚辈毕竟是武职,您做主好了。” 孙承宗轻笑一声,“以老夫看,文映以考察武事为名,先让奴酋把四大贝勒送过来。” 邓文映一愣,“会同意吗?” 袁可立咧嘴一笑,“不会,但可以拖两天,让虏兵饿肚子。” 邓文映笑了,还是老头贼。 刚想下令让穆库什进来,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遥远的号角,嘟~ 号角很快到大营,众将领轰隆起身,冲出大帐。 大营休息的士兵瞬间整备,骑军飞速披甲上马列阵。 邓文映和几人也冲出大帐,怔怔看着南边山头的两道狼烟。 低头对门口的穆库什冷冷道,“你们去偷袭山中驿道?脑子进屎了?” 穆库什也很惊讶,连连摇手,“绝无可能,一定是误会。明军通过水师补给,劫驿道没任何意义。” 众人也不认为奴酋如此无脑,女真在山中只有一千人,没什么出击能力啊。 只好等一等山中的消息。 半个时辰后,山中了望警戒的士兵快马到大营, “禀将军,九连城狼烟,从朝鲜而来。” 众人哑然,朝鲜不可能被攻击。 没有战事,用狼烟传令,只有卫时觉本人可以。 “穆库什,你回去吧,夫君要来了,本官会通知你们何时见面。” 穆库什无奈躬身,“是,外臣明白了,静候少保。” 邓文映若在地面放个镜子,能看到穆库什躬身期间,眼中一闪而逝的欣喜。 黄昏时候。 穆库什骑马回到鞍山。 东西两个山头各有四千虏兵,山后一万人。 穆库什下马之后,快步向依托堡墙搭建的大帐。 帐内一群爱新觉罗氏,翘首以盼。 穆库什很激动,倒了口气,对眼巴巴等候的努尔哈赤道,“父汗,卫时觉狼烟传信,他会亲自到辽东,邓文映让我们等消息。” 呼~ 众人长出一口气,齐齐兴奋挥臂。 何和礼立刻拍马,“大汗圣明,只有极致的真诚才能让卫时觉上当,越谈判,他越没兴趣纠缠。” 这话只有他能说,因为他准备陪努尔哈赤赴死。 此刻的奴酋也很兴奋,坐直长叹一口气,“卫时觉若不出现,咱们只能老老实实投降,他只要出现,就有机会搏一把,这是朕独属的机会,你们不必悲伤。” 穆库什连忙道,“卫时觉不可能搜身,女儿陪父汗。” 其他人也立刻表态,“儿臣陪父汗!” 努尔哈赤一摆手,“好了,一切都要做,还是得去追杀林丹汗。朕估计,卫时觉会等大军出发之后,才允许朕到大帐。 若朕成功,一切逆转,大军可以安然返回,若朕失败,不能影响投降,你们要立刻向明军下跪乞求原谅,撇开与朕的关系,把一切栽朕头上。 无论成功失败,不要悲伤,不能悲伤,做好自己的事,我们只要辽东这块地,让鞑靼人与明人纠缠去吧,朕很满意自己的一生。” 众人无语低头,努尔哈赤摆摆手,“各自回营,朕此刻是个父亲,你们要做一个好酋长。” 老奴平时高压惯了,这话反而让儿女们有点恐慌,齐齐下跪,“儿臣不敢,大金不能没有父汗。” 努尔哈赤闭目没有说话,何和礼起身,“诸位贝勒、格格,一家人团结才有未来,若生命有价值,无需迟疑。回去吧!” 众人这才磕头离开。 努尔哈赤要干嘛呢,确实如李尔瞻说的那样,刺杀、绑架。 刺杀卫时觉,绑架怀孕的邓文映。 缺一不可。 卫时觉什么时候现身,什么时候是机会。 不现身,确实没机会。 何和礼等众人走后,从大帐角落拎起一个包袱,里面竟然是四个扁扁的炸药包,火捻子很短,每人可以挂两个。 “大汗,微臣试了一个,十步之内死无葬身之地。” 努尔哈赤笑了,“卫时觉弄到更好的火捻子,他富裕惯了,不知道烈药有一种以命搏命的玩法,上国之人就是娇贵,朕给他看看,什么是人形火炮,一炮改变历史。” 还在朝鲜的卫时觉咧咧嘴,老子在千里之外就知道你做什么梦。 何和礼把火药放回角落,“大汗,可惜我们火药太少了,有人给火捻子配方,顶多一百人能绑火炮。” “无妨,足够用了,点一个给他看看,就可以让护卫带邓文映离开,然后咱们陪卫时觉去地府,希望阎王公平点,朕要在地府与他单挑。” “大汗豪气,微臣年轻二十岁,也不是孬种。” “何和礼,明人的圣贤书中,端乃初始,正月是端月,却偏偏把五月的前五天称为端一、端二…端五,而没有端六,你知道为什么吗?” 何和礼点点头,“元妃娘娘说过,中土四大节日,端午起始最早,传说最多,端午之日,苍龙七宿飞升于正南中,处在全年最正之位,飞龙在天乃吉祥日,但五月五又是大恶之日,端午生辰,男害父女害母,难以成活。” 努尔哈赤笑了,“确实有这说法,东晋大将王镇恶五月初五生,其祖父便给他取名为镇恶,宋徽宗赵佶五月初五生,从小寄养在宫外。 你别以为他们自欺欺人,这恰恰是中土厉害之处,阴阳旋转,命运转折之始,既能承前启后,也鼓励人自强不息,让人掌握自己的命运。” “大汗圣明,飞龙在天次日,五月初六的一切凶恶,都会征兆未来。” 第558章 飞龙在天日,命运岭关时2 不管奴酋在做什么梦。 卫时觉不会被喜怒影响最终的手段。 端午一大早,汉城六百里加急来了。 信使接替奔马,跑了两天两夜。 邓文映展开密信,卫时觉竟然在扯闲话: 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谓之苍龙七宿,乃二十八宿之东方七宿。 春天苍龙东升,仲夏高悬南空,秋天落于西方,冬天隐于厚土。 五月初五,乃苍龙最正,飞天之日,命运之岭。 上古先民开始,几千年来,端午乃唯一的吉凶同属之日,中土别称最多的节日。 有祈福、有辟邪、有孝道、有忠义、有除毒、有纪念、有吃喝、有兵操、有农耕、有竞技、有养生… 东西南北,给于端午不同意义,不约而同选择五月初五作为节日,即文明同源。 今时今日,吉凶之岭;天地同源,万民共生;魑魅趋凶,正气赴吉;天道如此,人性如是;抉择之难易,惟自强恒久。 邓文映看完了,递给一旁的几人。 孙承宗和袁可立看的时候,邓文映瞥了一眼,才看到背面有三个字:十三日。 两个老头翻过来看一眼,顿时全明白了。 邓文映立刻道,“夫君说过,东虏按十三日标准带粮,虏兵初二集结,若带一次性粮草,十四才会断粮,仲夏战马也不需要带草料。” “不!”两个老头齐齐摇头,“是单程粮,只有六天,初九断粮。” 邓文映明白了,立刻对外喊道,“去鞍山传令,夫君初十到辽东,十一会面了结。” 中午努尔哈赤收到消息,差点气得再喷一口血。 实力如此,十分无奈,只能令士兵放弃大规模警戒,节约仅有的肉干,安静等候。 而明军丝毫不惧虏兵来攻,几名主将退向盖州,依托水师等候。 邓文映清闲了,京师的几人头发都快被薅光了。 五十名官员被扣押七天了。 韩爌每日去文华殿露个脸,立刻到皇城睡大觉。 朝臣在五月初一就炸了,不停到内阁闹着见同僚。 韩爌每次都是说在御马监苦思改革之道,说完就溜。 宣城伯为了避免消息泄露,并没有在京城动手,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不惜动用卫时觉给他的御符印纸,拦截朝鲜大军,去奔袭抓人。 可惜时间太短了,距离太远,锦衣卫和部曲不可能六百里传信。 暂时一处回信都没有。 宣城伯会为这几天的行为后悔死,他避免了属下大规模伤亡,却对京城的监视完全失控了。 或许他怎么选择都不对,若不去抓人,更后悔。 就算以后知道结果,返回这个时间点,依旧听天由命。 端午了,宣城伯在御马监熬心。 朱由校和魏忠贤跨门而入,“卫卿家,把没有嫌疑的人放出去吧。” 宣城伯两眼红肿,头发杂乱,抬头看一眼皇帝,下意识摇头,“这些混蛋,宁杀错不放过。” “咳,咳咳…” 魏忠贤咳嗽几句,对宣城伯甩头。 宣城伯呆滞几息,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微臣失礼,陛下请上座。” 朱由校哭笑不得看着他,“卫卿家,你在这里不眠不休,有什么用?今日乃端午,停朝停奏三日,朝臣更闹了,都在文华殿,把他们放出去,你也回家吧。” “陛下恕罪,不能放,等锦衣卫和大军消息回来,要抓更多的人,外面的混蛋更多。” 朱由校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宣城伯,你入魔了,要么就把京城所有朝臣都控制,你不放人,把暗处的人吓坏了,岂不是逼着其他人行凶。” 宣城伯眨眨眼,“有道理,微臣需要调京营…” “想都不要想!”朱由校直接打断,“卫卿家,你在缉凶,不是平叛,朕就算有大军,也不能乱用,你就不该把缇骑都派出去,更不该着急驱使朝鲜大军,这是给朕的少保脸上抹黑…算了,你也是尽忠国事,放了他们,回家过节去吧,不在乎这几天。” 皇帝三次说放人,宣城伯痛苦挠头,“陛下,万一出事,怎么办?” 朱由校负手出门,“朕没你如此执着,再大的事,也是人事,朕的少保有点预案,大不了朕下罪己诏。” 宣城伯跟着出门,抬头看看天空,不知何时,天空飘着毛毛细雨,呐呐说道,“端午有雨,大凶之兆。” 朱由校点点头,“朕经历的大凶之事多了,大凶之兆不算什么,天下永远有坏人,你想一次性铲除,先不说手段如何,想法就是自欺欺人。” 宣城伯犹豫片刻躬身,“是,微臣明白了,还是不能放人。” 朱由校摇摇头,拍拍宣城伯肩膀,扭头走了。 魏忠贤对宣城伯连续拒绝皇帝四次有点佩服,伸出拇指,跟着皇帝走了。 宣城伯在门口呆呆的站了一会,小雨很快把人淋湿了。 外面来了一名部曲,“伯爷,夫人护送老夫人去踏青,到顺义外庄去了,明日回来。” 宣城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卫氏外庄在大兴县与顺义县交界,万亩勋田,祖坟也在那里,奶奶隔三差五去住几天。 天色阴冷,宣城伯心头有火,“来人,把温体仁带出来。” 温体仁很快从关押的厢房带出来, “温大人,本伯不想说废话,做点有用的事赎罪,朝臣在文华殿吵吵,去打发他们,就说大家在制定改革细则,不愿受外界干扰,半月内结束。” 温体仁犹豫片刻,躬身道,“下官领命!” 宣城伯一摆手,四名部曲带温体仁到文华殿。 这类清贵的礼部教谕官有点用,不到半个时辰,朝臣都散去过节了。 宣城伯在淋雨的时候,大时雍坊,几名官员回到自己住所,脸色惨白。 “一定出事了,咱们若什么都不做,一切都来不及了。” “缇骑全部离京,天下正发生无数冤案。” “做什么事?今日说什么来不及了。” “今日飞龙在天,就不能做,要做什么也是明天。” “对,今天什么都不能做,城里人太多了,天色还下雨,放火也没法放。” “这雨下不了多久,民居不行,停朝停奏三日,是我们绝佳时间,最好烧个衙门,还不会引起任何伤亡,不怕误伤同僚。” “不对,不能烧衙门,大殿独处,着火也无法蔓延,锦衣卫南镇抚在外城的匠作所,去年制作大量火药,点燃火药,大火无法制止,到时候栽到皇帝失德。” “为何要去点匠作所?咱们大时雍坊就有工部王恭厂,虽然不再制作火药,神机营的火药都存在此处。” 几人沉默一瞬,齐齐点头。 “全部点了,正好休沐,官员不在住所,也不怕误伤,中枢衙门燃起大火,皇帝该下罪己诏,先解决京师困局,天下困局自有朋友出手。” “对,全部点了,都督府军器局也点了,火药着火肯定没得救,五月初六,辰时末、巳时初,天地吉凶显现,京师大火警示天下,皇帝用佞臣,失德于民。” “好,诸位,今日共谋此事,当同心一意,有渝此盟,神人共戮。” 几人齐齐伸手击掌,“有渝此盟,神人共戮!” 第559章 飞龙在天日,命运岭关时3 天下大事,牵一发动全身。 空间上的隔离,无法阻断时间上的联系。 天下人有天下事,看似毫不相干,却又身处同一件事。 辽东在作战逼降,京城在破案杀逆,江南在革新建设,中原在左观右望,西南在剿匪绥靖。 西北自然也无法置身事外。 大明朝初期,九大塞王守边,爵位相同,实职却有很大差距。 燕王、晋王、秦王,以北平、太原、西安三个大城为支点,供应粮草、协调军事,与其余塞王共同抵御外敌。 燕晋秦三王,在洪武年的时候,有个特别的称呼,叫:本土亲王。 不仅百姓迷糊,官场也迷糊。 本土两字,代表老朱对边镇防御的底线。 既然是守底线,三藩自然有区别。 燕晋秦,乃统归大宗,监督本省布政使司地域内其他藩王,分支可以分散到本省地域。 其余塞王全部是镇城驻藩,分支只允许在本镇。 燕王变为帝系后,晋秦名义上与其余塞王相同,但某些事却不可能改变,封地就代表两藩乃省域藩。 延绥、宁夏、甘肃三镇都属于陕西布政司,秦藩自然在各边镇都有支系。 甘肃的肃王从甘州迁到兰州、庆王从宁夏迁到韦州,宗室依旧在本镇,这里宗室够多了,没什么好处。 秦藩逐渐从宁夏、甘肃退出,那延绥的秦藩支系越来越多了。 长吏府买块地,就能安排一个低级宗室管理,二百年下来,数量可观。 有永寿郡王、永兴郡王、保安郡王、宜川郡王四大支系。 这四名郡王府邸都在西安,镇国将军却有十多人在延绥,下来辅国、奉国将军,中尉等人五百多个。 这些宗室散居在卫城、绥德、神木、府谷,编入里甲,受地方官与王府双重监管。 没什么用,再多的监管,也无法搞定他们免税的身份。 这身份好使啊,比一品大员还好使,边军将官与宗室勾勾搭搭,也在宗室名下挂地。 延绥镇总兵驻地原在绥德,后来迁入榆林,那绥德自然有宗室镇国将军。 不止如此,绥德有更复杂的情况:边军家眷、和老回回聚集之地。 端午佳节。 绥德知州、河南祥符举人文三俊,从县城骑毛驴火速赶向东边的河沟乡。 宗室索要去年的地租,与老回回、边军家眷起冲突了。 身后带着县丞,三十名衙役、执役,手持十把刀,二十根哨棒,脸上却是戚戚然的神色。 文三俊老好人一个,若非举人官,孙子才愿意来这地方受鸟气。 【这是个真人,名声不错,但这小子在任期扣押税赋、鼓励边商,知州竟然做互市,借着修城池、修水利,制造了大量‘团伙’】 绥德民情太复杂了,官员不好干。 边军的副总兵、指挥使、千户等家眷动不动就聚集一群人,惹不起。 老回回大散小聚,不受乡里约束,受寺庙监管,任何事都很扎手。 宗室更特殊,听着就脑袋大。 中午时分,文三俊骑毛驴绕过一道山梁,立刻看到两群人拿着木棍在村口对峙。 一边只有百人,都是边军。 一边有七八百人,有边军、有家眷,但他们都是老回回。 文三俊直接骑驴到两拨人中间,张开双臂制止双方,摆起官威,“干什么?干什么?朗朗乾坤,青天白日,造反吗?” 众人给他面子,也就是在等他,互相大骂后退。 人群露出两个主事人。 一个奉国将军坐在石头上,一个回回教住持坐村口大椅子。 大明朝对回回教采取教坊制,教坊与乡镇属地不同,一个寺庙算一个坊。 绥德有六个教坊,独立自治,乡老属于寺管,官府无法任免,平时协调事务。 文三俊看一眼椅子上的老头,暗叫麻烦。 本坊乡老站旁边躬身,这是教长(阿訇)。 看一眼村外的奉国将军,文三俊从驴背下来,对教长拱手,“马阿訇,这是何故啊?乡里乡亲,磕磕绊绊也不好。” 阿訇没有说话,旁边出来一个中年精壮汉子,对文三俊大吼,“文知州,大明江山就被宗室毁了,镇国将军贪得无厌,欺负本坊兄弟不识字。 去年明明借了一石粮,说好今年秋季还一石三斗,结果他们说是还三石,一共四石,刚种地,就来收地了,还伤人。” 文三俊眉头一皱,“马守应,你好歹当过总旗,是不是你闹事?!” 马守应大怒,“文知州,你是与宗室狼狈为奸吗?他们不仅欺诈,还说兄弟们的田收成也不够还,来抢地了。” 文三俊扭头看向另一边,石头上大大咧咧的奉国将军一摆手, “文知州,白纸黑字,还有他们画押,要么还四石,要么还地契。” 文三俊不得不拱手,“奉国将军,不知总数是多少?” “五十户,借五十石,今年还二百石,或者二百亩地。” 文三俊挠挠头,再次问马守应,“伤了几个,伤情如何?” “伤了六名兄弟,出血未断骨。” 文三俊立刻大声道,“奉国将军,绥德刚刚闹马匪,听鄙人一句劝,都是乡里乡亲,本官不追究伤人了,秋天再说行不行?” 奉国将军冷哼一声,“秋天利滚利,就是八百亩地,八百石粮,他们有吗?缺少的五百亩,文知州补吗?” 文三俊不为所动,“奉国将军,本官再说一遍,绥德闹马匪。” “嘿,闹马匪怎么了?吓唬人吗?你文三俊是不是与教坊勾结,偷偷做马匪抢劫?” 村里人顿时大骂,“放屁,污蔑…” 文三俊连连摆手,示意别骂,喘口气道,“奉国将军,本官再说一遍,绥德闹马匪。” “是啊,听到了,你文三俊无能,守土大责之下,置乡民于水火。” 文三俊顿时跳脚,“奉国将军无理取闹,栽赃朝廷命官,打伤村民,来呀,打回去。” 嗯? 嗯嗯? 跟随的衙役、执役,奉国将军雇佣的边军,以及回回这边,全愣住了。 文三俊再次大吼,“混蛋,聋了吗,把这些暴徒打回去,再不走,全部羁押,饿死拉倒。” 衙役还是不敢动,文三俊自己捡起一块土坷垃,直接向宗室雇佣的边军扔过去,“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混蛋,不为人子。” 马守应大吼一声,“文知州霸气,兄弟们,帮知州一把。” 八百人低头捡土坷垃,一边大笑,一边乌啦啦扔出去。 一对八太吃亏,奉国将军立刻扭头跑了,“文三俊,你等着,今年的税赋没了,来求老子也不管你了。” 第560章 飞龙在天日,命运岭关时4 老好人文三俊一改以往和稀泥的习惯,轻松把大规模民闹解决了。 马阿訇起身,“感谢知州仗义,入村歇歇脚。” 文三俊摆手拒绝,“马阿訇,朝廷今年没有税赋额度,本官才如此选择,官府以后不靠乡绅收税,而且本官三天后就走了,无所谓了。” “哦?!恭喜文知州高升,河沟乡该给您送个万民伞。” “哈哈…”文三俊自嘲一笑,对众人拱手,“诸位,本官在绥德三年,帮不了乡亲,也不想待下去了,回西安府等待安排,后会有期。” 他倒是干脆,来的快,走的快。 众人对他这样子很不习惯,只觉得骑毛驴的知州突然高大了。 只有马守应微笑,好像明白文三俊为何跑路。 马阿訇吩咐众人散去,又吩咐马守应三天后去送送知州,大伙如同打胜仗一样,高高兴兴回家去。 马守应没有立刻回家,在山梁坐下,看着绿草与黄土相间的山谷,若有所思。 一个时辰后,身边来了几名精壮汉子,个个喘气,显然去打探消息了。 “大哥,你说的对,那些马匪是镇国将军派出去的人,劫掠了绥德四家大户,没有伤任何人,抢了三百石粮,二千两银子。” 马守应起身,拍拍屁股的土,“老子就知道,马匪是鞑靼人,只有宗室这么无耻,文三俊的朋友是秦藩长吏,他也在打掩护,官员就这么无耻,还装好人。” “大哥,你说怎么办,过了这村没这个店,老子们才是匪,这些混蛋竟然来抢匪,必须去死。至少四十匹马,还有刀弓,发财了。” “走,回家商量。” 马守应身边这几人,是贺一龙、贺锦、蔺养成、马中所。 延绥镇辖区太长了,又长又窄,又穷又苦,长达千里,平均宽度也就五十里,边军家眷大多在延安府地界的几个县。 检关在这地方形同虚设,边军来来去去轮值,个个出远门,有超越一般百姓的见识,也有超越县乡的交情。 蔺养成就是肤施人,平时在绥德与兄弟们混一起,也没人来查户籍。 这村子在沟口看着不大,众人绕过山梁,才看到山坡上全是窑洞,人还真不少。 马守应推开自家土院墙门板,妻子出来招呼几人到东屋,马守应摆摆手,带几人去往西边窑洞。 三根木桩子撑窑洞口,里面一个大炕铺着烂席子,几人进门立刻上炕。 马中所是侄儿,卷起木桩上挂着的草帘子,光线很好。 马守应从壁龛拿出一个羊皮包,掏出几张发黄的纸放炕上,是个舆图。 “兄弟们,咱们种地活不了,轮值没饷银,谁都知道,这块地靠刀子才能活,来来去去的边商才是咱的饭碗,不止咱们如此,各县乡都如此。 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边军将领干脆装瞎子,大家互相交代上面,这地方就差一点火星,这帮宗室傻子,竟然敢放马匪,不用想也知道,很多兄弟盯着他们。” 众人齐齐点头,贺锦一挥拳,“对,咱们下手要快,敢在这抢劫,他们就是肥肉,肯定边军兄弟都盯着。” 马守应摇摇手,“宗室有雇佣的边军,不能伤他们,但咱们杀了马匪,宗室一定不敢吱声,有了马、有了刀箭,咱们照样没粮食,得去找吃食,不能在延安府,一动手就是互相结仇,得好好计划一下。” “大哥你说,咱们听着就是了。” 马守应点点头,“好,咱们兄弟天黑前集合三百人,去杀了马匪,宗室雇佣的边军不会出卖咱们,官府也不可能进村查户籍,家眷很安全,留下一百兄弟,其他兄弟去庆阳府、平凉府、巩昌府、临洮府转一圈,明年再回来。” 几人面色凝重,侄儿马中所问道,“叔,为何跑那么远?” 马守应笑了,“兄弟们,咱们刀口舔血为生,府谷的王嘉胤、吴延贵,肤施的高迎祥、罗汝才,以及神木、米脂、安定、保安、吴堡、青涧等县的刘国能、郝摇旗、惠登相、马进忠、王自用、拓养坤、张存孟、孙守法等等一大堆兄弟,大伙都知道吧?” 几人齐齐点头,“当然知道,边军谁不知道谁,免得过界结仇。” “边商越来越少了,日子越来越难过,有些兄弟自己就做边商,就像高迎祥、吴延贵,他们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联络兄弟,马匪一出现,肯定会有很多人动手,咱们动手迟了,以后就成了附庸。” “叔,你咋又说回来了,没人害怕。” “笨蛋,所有兄弟都在等别人动手,然后大伙装作边军,同官府剿匪,劫掠富户,匪只会越剿越多,谁先动手才是关键,大家不能暴露姓名,必须跑路,懂吗?” “懂,不能成为靶子。” “好,那咱们搞清楚外面的事,咱们最好的身份就是回回,必须用这身份躲藏,大明朝初期回回三十万,现在有近二百万,编户齐民、回汉杂居、保甲约束、寺庙羁縻,听懂了吗?” 几人齐齐摇头,马守应一拍桌子,“笨蛋,咱们得有个号,但不能用真名,又得让乡亲庇佑咱们。” 贺一龙立刻道,“哦,懂了,咱们是回回,必须做回回。” 马守应点头,“八十万回回在灵州、庆阳、平凉、巩昌、临洮,大家都在过苦日子,但咱们不能去灵州,不能靠近边镇,必须去官军少的地方,庆阳、平凉、固原、临洮,就是咱们的粮仓。 这些地方在腹地,军屯边储,回汉杂居,四面可去,利用山谷跑路,既不怕围剿,也不怕饿死,猴子进妖怪肚子。”【边军标准‘起义’路径,每个大匪都走过,滚雪球壮大】 几人点头如捣,明白了。 马守应搓搓手,“大明回回有元代后裔、有哈密沙洲归附内迁、有鞑靼畏吾儿随俗、有像咱们一样求庇护通婚加入。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武定侯即将外镇西北,边军将官都是右军属下,做事尽量别杀人,万一遇到官军,立刻以回回招安,反正大明朝常这样做,摇身变为武定侯部曲,那就不缺粮食了,也能离开这鬼地方。” “好,干了,一切听大哥吩咐。” 第561章 飞龙在天日,命运岭关时5 戌时初,马守应集合了附近几个村子三百人。 回回平时的匪号乃八金刚,这时候全到齐了。 立刻顺着山谷向南,干掉躲藏在镇国将军村子里的马匪。 他们做百姓活不了,这地方就算风调雨顺,也没几口吃食,必须做边军赚饷银。 可朝廷欠饷很久了,边军也活不了,大伙做边军不为轮值,是为了出门做强人。 可做强人照样活不了,土匪也得有目标啊,越抢越少,还是活不了。 生存办法耗尽了。 生死临界点,个个怀着恨意,看向外面。 此时此刻,一个小小的主意,就可能改变大势。 一点火星,就能让所有强人动起来。 大明朝的烂人,早知西北生存现状,还敢在遍地是强人的地盘放匪。 一旦开启,就无法收拾了。 山谷中哗啦啦跑了一个时辰。 距离镇国将军所在的庄子还有十里,探路的兄弟突然大叫, “什么人…混蛋…你们过界了…” 马守应从后边跑过来,隐约看到西侧山谷有百多人在休息。 “大哥,是安定来的兄弟。” 一个年轻人跳出来,对马守应躬身,“马大哥。” 马守应听声音,看身形,“黄虎?你小子不做捕快,带人跑老子地界?” 张献忠连连摇手,“马大哥别误会,是罗大哥的人,兄弟只是带路。” 马守应对身后几名兄弟介绍道,“张献忠,西路定边营的人,做生意,能识字,安定县衙捕快混饭吃,与咱有交情,平时互相递消息,但他们还是越界了。” 张献忠连连躬身,“见过几位大哥,稍等一下,不止安定,我们在路上听说神木、府谷的兄弟也追过来了。” 罗汝才很快从后面跟来,见面对马守应躬身, “老马,来不及商量,今日是端午,马匪也过节,明日肯定跑,咱们双腿追不上,这群混蛋三天前在安定,杀了我们五个兄弟。” “马匪不是三十人吗?你们被三十人打散?” “哎呀,你这里三十人,安定那边是五十人,都是从府谷入境的鞑靼人,一共百人左右,咱们必须夜袭偷杀。” “府谷谁来了?” “吴延贵,还在二十里外呢,他们只有六十多人,兄弟有三十把刀,三十张猎弓,马兄弟你呢?” “老子有一百猎弓,刀矛一百。” “回回兄弟豪气,咱们一起动手,老规矩,按武器数量分,怎么样?” “行,老规矩,就这么定了,不准杀边军兄弟。” “废话,肯定不杀自家人。” 两人没等吴延贵,先去探路。 镇国将军的外庄是宅子,但属下也是窑洞,还雇佣有二百边军,在一个山坳之中。 黑漆漆的啥也看不到,马守应派出几名兄弟去摸一下。 很顺利,不到两刻钟,带回来一个头领。 “马大哥,白天的事别介意,兄弟也是混口饭吃。” “王老二,别废话了,咱们谁不清楚谁,里边什么情况?” “马匪一百五十人,不只是鞑靼人,有东路沙河营边军…” 周围立刻一片骂声,“日他娘!”“鳖娃子!”“龟孙!”“混球!” 王老二连连摆手,“别骂,别骂,有总兵的人,粮食和银子都在后院,杀人简单,除了战马和刀箭,啥也拿不到,诸位兄弟白来一趟。” 情况变复杂了,马守应和罗汝才犹豫了。 等吴延贵的人到场,已经是丑时了。 吴延贵很硬气,“干他,磨蹭甚了?” 马守应大骂,“轻巧屁,杀了镇国将军,咱们都成靶子了。” “愚蠢,全部蒙脸,不要杀宗室,不要杀边军,只杀鞑靼人,只要粮食和银子,马匪死在镇国将军外庄,官府自然知晓怎么说。” 好吧,有道理,得镇国将军配合呀。 王老二开口,“诸位兄弟,鄙人说服总兵的人,咱们只分粮食和银子。” 马守应和罗汝才立刻应承,“好,就这么说定了,快去快回,天要亮了。” 几人等了两刻钟,回话没等到,反而外庄燃起篝火。 边军和鞑靼人都从窑洞冲出来警戒,王老二的人头被扔出来。 “快滚,别惹爷爷杀人。” “一群土包子,也敢惹总兵家丁。” 马守应、罗汝才、吴延贵好似对这情况有预料。 吴延贵哈哈一笑,“看来粮食和银子很多。” 马守应点点头,“他们不该杀王老二,之前不好打,现在好打了,边军兄弟全是咱的人,哈哈。” 罗汝才一挥手,“所有猎弓集中,暗中靠近,射死点火的那群傻子,其余兄弟翻墙,不准杀宗室,不准杀边军,不准留一个马匪。” 众人齐齐大吼,“干!” 寅时初,外面人突然大吼,“边军兄弟,趴下!” 被雇佣的边军果然全跑到墙下,嗖嗖嗖~ 空中飞来密集的箭矢。 猎弓杀伤力不大,对付没铠甲的人管够了。 顿时一片哀嚎,弓箭继续覆盖,墙外搭人梯入庄,打开大门。 众人一拥而入,分开掩杀。 匪徒一见血,就上头了。 宗室雇佣的边军加入战团,马匪前后受敌。 家眷哇哇乱叫,让匪众更无脑。 罗汝才一刀砍死院内跑出来的锦衣,才看出来是个宗室。 扭头看向旁边,有的兄弟扛着惊恐乱叫的宗室女哈哈大笑。 有的兄弟在扒死人衣服,庄子着火了。 杀人、放火、抢劫… 一刻钟后,搜粮、刮财… 东边露出鱼肚白,宗室外庄全是嘻嘻哈哈的人。 三个头领聚一起。 吴延贵,“不能回家!不能原路返回。” 马守应,“一不做二不休,立刻去肤施,转向庆阳,再做几个案子,官府更会闭嘴。” 罗汝才,“让本地兄弟把银子藏好,把家眷埋了,留下鞑靼人尸体。” 全他娘是惯犯,干活之前还犹豫,干活之后只会膨胀。 天亮的时候,周围村子百姓过来,外庄已烧成灰烬。 鞑靼入境? 鬼都不信,官府可以交代了,但流窜的劫匪不可能控制住手。 流贼,已经不可抑制的开始了。 他们就是这么开始的,全是劫匪、全是刑犯,中枢知晓之前,已经作乱好长时间了。 生存尽头逼出来的强人,污泥里滋生的食腐虫,吃别人,吃自己,吃一切,人性早消失了。 太阳升高,黄土地陷入血火。 三千里外的京城空气清新,官员们今日才去访友踏青。 房壮丽、薛凤翔、吴中伟三名阉党乘轿准备去东郊。 工部尚书董可威轮值,刚刚到衙门。 巡城御史潘云翼、何廷枢今日也轮值,刚到大时雍坊附近。 胡同中两拨人相遇,一拨人正在点火油沾湿的火把,一拨人刚到。 “什么人?!” “你们干什么?!” 双方对视片刻,齐齐闭嘴,点燃准备的火把,从后墙四周扔进库房通风孔,撒丫子就跑。 火把掉落在库房,周围有很多水缸、水箱。 灭火设施很多,可惜这个点没人轮值。 火把很快引燃一堆木炭。 哧~ 冒出一股耀眼的光芒,库房瞬间浓烟滚滚。 噗~噗~噗~ 木箱在喷发火星,大量未燃烧的火药,被喷到空中。 咣~咣~咣~ 沉闷的爆破如鼓声,再次把无法燃烧的火药溅射到空中。 整个库房如同一个鼓风箱,门窗都在鼓胀。 啵得一声。 压力到极限,浓密的火药如黑烟四散,接触到新鲜的、足够多的空气。 天地刹那安静,好似神佛都被震惊了。 下一瞬间,库房一点火星迸射,刹那引燃天地。 咚~ 史上最耀眼的光芒现世。 第562章 飞龙在天日,命运岭关时6 那一瞬间,没有任何预兆。 晴朗的天空,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骤然炸开,苍穹被生生撕裂,大地疯狂震颤,脚下的砖石瓦砾瞬间蹦跳。 一个巨大的黑红色蘑菇云腾空而起。 滚烫灼烈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木屑、断梁、肢体,如同一道黑色的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向四周。 空气里瞬间充斥着呛人的硝烟味、焦糊味和血腥气,混杂着尘土的燥热气流狠狠拍在脸上,烫得人皮肤生疼,几乎喘不过气。 巡城御史潘云翼刚到城头,突然感觉天地刺眼,恍惚之间,自己好似飞升了,京城就在脚下,不对,京城就在脖子下面… 御史何廷枢更倒霉,还在胡同之中,耳膜突然刺痛,一堵墙飞来,吧唧一声,被拍碎在胡同之间。 房壮丽、薛凤翔、吴中伟三人刚出宣武门,耳膜突然炸裂,像无数根针在刺,被扑面而来的气浪掀翻在地。 工部尚书董可威被强光一闪,下意识回头,飞来一根木梁,伸手去拦,咔嚓一声,双臂断裂,整个人倒飞。 宣城伯夫人和奶奶从朝阳门入城,悠闲逛大街回家,脚下一跳,人群齐齐被掀翻,热浪袭来,行人被飞射而来的砖石砸中,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有人被震碎的门窗框压住,尘土里挣扎嘶吼,房屋像纸糊的一样轰然倒塌,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瞬间把白昼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衣服、鞋帽、家具碎片漫天飞舞,耳边全是房屋坍塌的轰隆声、凄厉的哭喊声、惊恐的嘶鸣声,一片人间炼狱般的嘈杂。 极致的恐惧攥住每个人的心脏,分不清是震的还是吓的,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逃命本能。 想逃,站起来却哇哇呕吐,心肝脾胃肾都在惊慌失措从喉咙逃离。 朱由校正在乾清宫的暖阁摆弄刨子,门窗嘭嘭嘭撕碎,殿宇剧烈摇晃,梁柱咔咔作响,屋顶的琉璃瓦簌簌坠落,碎块噼里啪啦砸在金砖地面上。 皇帝耳朵嗡嗡大响,一瞬间被定身了,还没来得及喊人,贴身太监拽起就跑,几名武监把皇帝按在腋下,连滚带爬地往殿外冲,大殿的御座、屏风眨眼间就被塌落的横梁砸得粉碎。 慌乱中跑向交泰殿,刚到门口,殿顶嘭的一声落地,殿内太监来不及躲闪,被坠落的殿顶当场砸死,血污溅了一地。 朱由校推开武监,回头看了一眼残破的乾清殿,再看坤宁宫,凄厉大吼,“皇后,皇儿…” 武监按住皇帝,“陛下,危险,哪里都别去…” 朱由校看着破损的坤宁宫,浑身悲呛,双目流泪,“皇儿…” 轰隆~ 坤宁宫正殿房梁倒塌,朱由校目眦欲裂,“啊啊…” 朱由校在武监胳膊恶狠狠咬了一口,踉踉跄跄到坤宁宫,看到宫女护着灰头土脸的一个女子出来。 身上的凤袍代表是皇后,怀中的孩子哇哇大哭。 朱由校大悲大喜,浑身无力,扑通坐地下。 皇后张嫣掀开襁褓看一眼儿子,与皇帝坐在空地,惊鸿未定。 皇子哇哇的哭声格外响亮,似乎在呼喊天地惨剧。 一个女官哭嚎而来,“陛下,地龙翻身,容妃娘娘去了,肚子里的皇嗣也没了。” 又有一个太监哭嚎而来,“陛下,范贵妃被梁砸中,皇嗣早产,双生一男一女,极其虚弱,娘娘血崩…” 本就大起大落的朱由校连遭重击,挣扎想起身,扑通栽倒,昏了过去。 韩爌从皇城跌跌撞撞跑回紫禁城,目光所及,触目惊心,午门城墙多处崩裂,砖石大块大块剥落坠地。 三大殿的鸱吻被震落,金漆雕龙大柱出现数道裂痕,门窗尽数被震碎,窗棂木片乱飞。 门禁被震塌,玉河的锦鲤也随着崩裂的池岸翻出,在泥水里挣扎。 内侍、宫女,被倒塌的宫墙掩埋,或是被飞溅的砖石击中,惨叫声在宫阙间回荡,往日肃穆威严的紫禁城,瞬间沦为一片狼藉的废墟。 韩爌先跑向乾清宫,听闻皇帝皇后皇子无碍,扭头跑向皇城外。 中枢衙门如同末日,内城两座城门楼被剃头,如同遭受天罚,无数大树连根拔起,又从天而降,杂物被扫到城墙上,墙体突然变厚了,里面无数残肢断臂。 都督府、锦衣卫、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等衙署被气浪掀翻,朱红的官署大门被硬生生扯下,飞出去数丈远,砸塌在街边。 案牍文书被烈焰引燃,烧成黑黢黢的纸灰,漫天飞舞如同黑雪,雕梁画栋的屋宇,顷刻间断壁残垣,梁柱歪歪斜斜地插在瓦砾堆里,还在滋滋冒着青烟。 大时雍坊无数屋顶直接塌落,侥幸没被压住的官吏和百姓,也被震得口鼻出血,连滚带爬地从瓦砾里往外钻,衣服被划得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和血迹。 都察院、大理寺等司法衙署的牢狱墙体尽数崩裂,狱卒或被砸死,或四散奔逃,囚犯们趁机冲出土牢,在混乱中哭嚎着四散逃窜。 满地都是散落的印信、破碎的瓦当、烧焦的文书,冲过来的官吏们站在废墟上,看着往日规整肃穆的中枢之地变成一片焦土,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惨白,连哭声都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苍天呐,这是什么天罚。” 一声悲呛到极致、恐惧到极致的嘶吼。 “啊啊…哇哇…” 引动无数士兵、官吏哭泣。 “哇哇…” 整座京城都在哭泣。 第563章 飞龙在天日,命运岭关时7 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 哪怕亲眼看到城内的惨状,也不知道发生何事。 韩爌在金水桥犹豫很久,才鼓起勇气进入地狱般的大时雍坊。 废墟中慢慢走,很快站在王恭厂旧址。 从这里看向四周,一切都在向外飞。 飞到二百步外的内城墙,溅射而回。 飞到五百步外的皇城,跃墙而入。 飞到三里外的京城城墙,折向北边。 皇城和内城城墙太近了,又高又厚,就像两堵墙夹着一个大炸弹,爆炸波从东西两侧挤出去,遇到更高的京城城墙,倒卷向北。 东城、西城、外城,都有大火。 天地间全是哭声、吼声、骂声,韩爌如同站在地狱通道,听到无数厉鬼嘶吼,失去了任何思考能力。 有焦臭味,想躲无处躲,干呕两声没动。 低头看到一地碎肉,下意识逃离,直接踩到半个脑袋。 绯红的官袍上全是肉沫血丝,韩爌哇的一声,大吐特吐。 伸手摸头,抓一把血泥,哇~ 大街上无数尸体,个个身边一滩血肉,全是吐出来的内脏。 韩爌手脚并用,不顾擦伤,跌跌撞撞从大时雍坊到金水桥。 看一眼承天门被掀翻的门楼,再看一眼金水河中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吐无可吐,穿过飞掉的城门,回到皇城。 不顾皇城内乱七八糟倾倒的杂物,直接跳到护城河。 连着下蹲几次,气喘吁吁爬上岸,仰头躺着,一动不想动。 耳朵里还是满城的哭喊声。 巳时初的天灾。 午时才有人奔跑。 休假的官员回来了,这些烂人除了吵,都不知道下手帮百姓一把。 听闻皇城倒塌大量宫殿,朝臣才想起来,禁宫的大殿更容易倒塌,纷纷跑到禁宫。 三大殿不能用了,交泰殿毁了,乾清宫、坤宁宫塌了一半。 死了五个后妃,有孕的两人早产,一个死胎,一皇子一公主不知能不能保住。 皇帝皇后没事,太子没事,官员放弃探视,开始在禁宫的废墟吵嘴。 “诸位,这是什么天灾?” “地龙翻身!” “放屁,有这样的地龙翻身吗?只翻大时雍房,只翻皇城?” “天火吧!” “放屁,哪种火能掀翻墙壁?哪种火掀翻宫顶?” “有可能是旱雷。” “放屁…” 一人冷冷说道,“这就是天罚,一群胆小鬼。” 场面安静了。 过一会,又嗡嗡嗡吵嘴。 “这就是天罚。” “为什么出现天罚?” “小人当道,佞臣当权,失德天下。” “蒲城公是小人吗?” “胆小鬼,说的就是卫时觉。” “少保是小人吗?” “不是小人,是越界了。” “对呀,将军主政,失德遭罚。” “少保做什么失德了?” “杀藩王,皇天贵胄,说杀就杀,朱明列祖列宗发火了。” “还杀国公。” “没错,杀开国勋臣,列祖列宗更怒。” “还开海贸,与民争利,颠覆大明纲常。” “囚禁勋臣,若非英国公被囚,怎么会发生天罚,大明要亡国了,逼着列祖列宗警示。” “对,一桩一件,都是在颠覆纲常,佞臣当道。” “对,大家一起弹劾。” 场面又安静了。 这群小人,不去救灾,不去安慰百姓。 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冲锋了。 冲锋又害怕挨刀子,又没有勇气。 韩爌从午门进入紫禁城,站门口冷冷环视一圈,“立刻去救灾,灾民未安置,若有一人敢胡言乱语,以谋逆论罪,格杀勿论。” 朝臣嗡嗡嗡低头交流几句,向韩爌躬身,一窝蜂出皇城去了。 韩爌来到乾清殿,禁卫正在收拾房梁。 大殿内的御桌和御座都被房梁砸烂了,幸好啊… 天下差点改姓。 准备去后宫,余光扫到一块大砚台。 韩爌犹豫片刻,过去捡起来,竟然完好。 把砚台放一边,后宫通道全部在抬尸体。 交泰殿一下砸死近百人,不处理尸体马上会发生瘟疫。 坤宁宫太高、太大、太空,比乾清宫还空旷,倒塌很正常。 韩爌询问两句,被武监带到东六宫最前的院子。 皇后依旧惊鸿未定,穿着常服在哄孩子。 皇帝失魂落魄,呆呆坐在院子中间。 魏忠贤从玄武门进入后宫,正在组织内侍搭帐篷,这是担心地龙再次翻身。 “陛下,这不是地龙翻身…微臣估计是火药。” 韩爌把京城的情况说了一遍,周围的宫人和内侍也停下手中的活,不可置信看着首辅,闻所未闻的破坏力。 天下若有这火药,那拥有火药之人就是神。 朱由校没有任何反应,魏忠贤一头灰尘,“蒲城公,有这么大的火药吗?” 韩爌摇摇头,“不知道,应该不行,特殊方式或许可以,不太懂,肯定不是天灾。” 说完环视一圈,“宣城伯呢?老夫一直未见。” 魏忠贤叹气一声,“宣城伯奶奶和夫人昨日在外庄,正好回京在朝阳街…” 他还没说完,韩爌啊呀一声跌坐,好似听到比大灾更恐怖的事,嘴唇发抖,“死…死了?” 魏忠贤把他拉起来,“老夫人被木板砸中右足,伯夫人也被飞石击中后背,都受伤了,内医院派人去了。” 韩爌打了个冷颤,想再次跳入护城河醒醒脑。 千言万语,憋不出一个字,与皇帝呆呆对坐。 天黑了,京城到处是哭声。 朱由校被唤醒了,沙哑问道,“还会发生何事?” 韩爌两眼呆滞,“微臣不知。” 朱由校扭头,“令顺天府赈灾,停朝一月,每名亡者抚恤十两,官员、士兵按殉国抚恤,户部、兵部立刻组织五城兵马司清理京城,尸体停棺不得超过三日。” 魏忠贤躬身,“奴婢领旨!” 朱由校好似缓过气来了,但身上说不尽的一股寂灭气息,“韩卿家,做事去吧,这种稀里糊涂的事说不清,不够朕下罪己诏。” 第564章 飞龙在天日,命运岭关时8 灾害不明不白,确实不能下罪己诏。 但无论哪个位面,朱由校最终还是会下罪己诏。 短时间内,发生太多的恶事,不得不认领大爆炸天罚。 京城百姓在陷入痛苦的时候,王好贤的缇骑刚冒雨到长垣县。 这里有个大官,崔景荣,甘肃、四川巡按,宁夏巡抚,为人耿直,魏忠贤想用在兵部,听闻与供词几人是姻亲,宁抓错不放过。 长垣县乃北直隶大名府最南端,黄河就在县界外。 这一段黄河堤坝都归河南开封府,骑军已经开始巡视了。 王好贤与缇骑很累,到长垣北面官驿,先休息一晚再说。 就在缇骑休息的时候,东边一千骑军经山东进入河南,把驻守铜瓦厢堤坝的河工曹吏骂了一顿,继续向西。 这两天中原小雨没停,天地间湿漉漉的,太难走。 铜瓦厢河工送走骑军,返回轮值住所,骂骂咧咧,有病吧,黄河堤坝是容易刨开,那也得人手啊。 白天巡视没问题,就不信几十个人能在晚上刨开堤坝,若是人多,早被发现了。 戌时末,河工睡觉了。 小雨依旧在下,野地里钻出十几个人,弯腰快速来到堤坝。 黄河在此处是悬河,比东北两边高出两丈,铜瓦厢在河道向北凸出的急弯段,乃顶冲堤坝,溜势不稳,易淘刷堤根。 这种地势容易决堤,所以这里的堤坝并不弱,潘季驯把堤坝加厚加高,又安排巡视,几十年都没有险情,反而上下游处容易被冲堤。 十几个人拿着铁镐,到堤坝前就开始吭哧吭哧刨坑。 就靠他们几个人,得刨三天。 刨到子时末,气喘吁吁,突然传来声音,“什么人鬼鬼祟祟?!” 又来了一队人,大约二十个,“别吼了,咱们做一样的活,早看到了。” “嘿,你家老爷知晓这里弱?” “屁,我家老爷知晓这里高。” “哈哈,那是,只要挖开一条小渠就行。” “别废话了,快干活,天亮还得走。” 二十个人沿着前面几人工程继续刨。 到寅时初,大约刨了三尺深,被先来的人制止。 放下几个火药包,湿土盖住,露出火捻子。 “嚯,有真家伙,害老子卖力。” 头领拿火折子点燃,扭头一挥手,“后会无期,跑吧。” 一群人撒丫子跑向西边,路上分开两股。 咚咚咚~ 传来三声沉闷的爆炸。 十几人在野地里蹲下,紧张听着声音,看着堤坝。 汩汩汩~ 小河流水声,领先之人大叫,“快跑,别停!” 一群人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连滚带爬向西。 哗哗哗~ 流水声很快变了。 五尺小渠瞬间变为三丈。 轰隆~ 好似山塌了。 三丈决口瞬间变为百丈。 王好贤远在五十里外,猛得从驿站中惊醒。 缇骑也有好多人惊醒,互相询问, “听到了吗?中原怎么会有大规模骑军?少保路过?” “不可能啊,听声音至少有五万骑军,少保也没有啊。” 几人附耳贴地听一会,其中一声瞬间变色,“快跑,是水啸,黄河决堤了。” 王好贤被缇骑拖着到牲口棚,天色蒙蒙亮。 他这时候耳朵好使了,天地间传来隐隐的闷响,像打雷,又不像。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轰隆隆的,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发抖。 王好贤浑身血液被怒火沸腾,猛得仰脖大吼,“水啸,水啸,乡亲们,快跑啊!” 缇骑打马向北,同样高呼,“水啸,水啸,快跑…” 寅时中,百姓刚起床,他们在城门外,哪有人听到。 王好贤一边跑,一边回头,差点从马背栽下来,远处的天际线,涌起一道浑浊的土墙,足有三丈高,翻滚着,咆哮着,裹挟着泥沙、树木、房屋的残骸,猛冲过来。 挣脱束缚的黄龙太恐怖了,张着血盆大口,世间的一切都能吞下去。 轰鸣声越来越近,王好贤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胯下的战马更恐惧,远比平时快,本能脱离官道,向西边五里外的丘陵冲过去。 黄色的水墙已经冲到县郊,土坯房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撕碎。几棵老树在洪水里剧烈摇晃,嘎吱嘎吱哀鸣,眨眼被折断,像一根稻草似的,消失在茫茫黄汤里。 战马跑到丘陵不跑了,一群人回头看着天地惨状,城门被冲垮,洪水又从另一边冲出,无数人惊恐乱叫,城墙上挤满衣不遮体的百姓。 一条一条的人命,像一片落叶,被洪水卷走。 无数人哭的撕心裂肺。 长垣太低了,从这里看黄河,就像天河倒灌。 隔壁的东明县更低,洪水在四处蔓延,寻找释放之地。 目光所及,一片汪洋。村庄、田地、道路不见踪影,只剩下浑浊的洪水,浩浩荡荡,无边无际。 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家具、牲畜的尸体,还有人的尸体。有的穿着破烂衣裳,有的赤身,随着洪水起伏,像一条条死鱼。 王好贤扭头看向北方,开州、濮州也跑不了,幸好没去北边。 洪水中传来救命的声音,缇骑连忙扔出两根绳子,可惜抱着树木的孩子不敢松手,没抓住绳子,依旧大吼救命,很快消失在远处。 丘陵上战马嘶鸣,缇骑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洪水骤然下降。 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五尺。 一名缇骑大吼,“泄洪了,山东百姓倒霉了,黄河又夺了一条河道。” 有人开始哭嚎,有人开始祈祷,对着苍天,对着洪水,磕着头,感谢老天爷开恩,感谢河神爷饶命。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泥泞和尸体。黄汤滚滚的世界,遮天蔽日的洪水,就像刻在骨子里的噩梦。 王好贤看远处的黄汤变为三股,奔腾向东,扭头下令,“抽百人双马回京报信,日夜不停。其余人跟本官去西边,凶人若活着,一定在西边,诛灭这些天杀的混蛋。” copyright 2026 第565章 他们向来喜欢嘴上的胜利 京师统计出伤亡人数了。 衙门和官员住宅集中区被完全摧毁,只死了两个正印官,其他八九品差官百人。 各衙执役、京营士兵伤亡万余,百姓万余,伤者三万。 与大时雍坊一墙之隔,外城的正西坊、宜北坊没伤亡,反而远处的宜南坊被砸伤不少。 中枢衙门东西而列,西边的武衙基本被摧毁,东边的大多是震塌局部。 城东被爆炸波叠加,房子损坏远不如西城,但街上几乎人人带伤。 西边的小时雍坊、阜财坊就倒霉了,七成死亡在西边。 皇帝抚恤银掏了三十万两,内廷直接给五城兵马司和县衙,一天发放完了,赈灾还挺快。 种种迹象表明,无法归咎于天灾。 百姓也不是傻子,就没有这种‘定点’天灾。 初八下午,规定的停棺时间到,没有棺材的百姓也必须把亲属遗体送出城埋葬,五城兵马司帮忙抬尸掩埋。 城内的打扫也挺快,饷银到位,动手的人多,三天完毕,一把火烧掉杂物,避免瘟疫。 有银子使,民情很容易控制。 官场是另一个场景。 大灾面前毫无奉献的官员感受到世界与自己无关,嫉妒心爆炸。 内廷提供的住宿没了,官员没地方上衙,到城内各属衙住宿。 这下好了,平时串联还得偷偷摸摸,此刻很方便。 初八下午,一道‘不痛不痒’的紧急军情从山西入京。 延绥巡抚经山西发来的奏报,绥德州出现匪患,宗室镇国将军及三十名家眷被杀。 朝臣不以为意,这种‘小事’,此刻不值一提。 但晚上的时候,各属衙就炸了。 黄河决堤了,漕运断了。 曹州、长垣、东明、开州、濮州被淹,洪水从山东张秋镇夺大清河入直隶湾。 安山湖、东平湖又连起来了,水泊梁山再现。 大清河沿途所有州县不同程度受灾,得亏山东没有大雨,若不马上堵截,夏季绝对要淹没大片地区。 粗略估计,至少二十万百姓直接死亡。 “天罚啊!” 属衙一声哀叫。 无数人半夜嘶吼,“大明失德天下,列祖列宗怒了。” “诸君,此时此刻,犹豫即不孝,没有比黄河五月决堤更大的天罚警告,陛下昏庸,佞臣当道,我等不能退后。” “对,无需犹豫,否则愧对天下。” “给老子纸笔,奏折都没法写。” “给我,给我…” “我也要,老夫与奸佞势不两立。” 深更半夜,朱由校抬头看着天空,手中奏报滑落。 这两天的皇帝明显不正常,魏忠贤不知如何安慰,急得原地挠头。 进来一个武监,在魏忠贤耳边低语。 等武监退走,魏忠贤立刻道,“陛下,明日有雪片的奏折。” 朱由校低头,喃喃开口,“天下一切都是朕的错,谁做皇帝谁该死,朱明死了,他们就能活吗?” 魏忠贤脖子一缩,“陛下言重了。” 朱由校更加悲凉,“百姓死多少都是数字,只要有价值,百万千万也会化作一口唾沫,若朱明亡国才能杀尽天下混蛋,那确实该亡了。” “陛下!”魏忠贤急得吼出来,“陛下慎言!” “赫赫~”朱由校怒而自嘲,“下罪己诏吧,果然跑不掉。令河工叶向高带工匠北上堵堤,内廷拨款大名府三十万两,山东二百万两赈灾。” “陛下圣明!” 五月初九,停朝停奏,官员到禁宫点卯,面对破损的大殿大吼,要求皇帝上朝。 内廷太监展开圣旨: 上天仁爱,一月三示警戒。朕夙夜忧惶,敬天之怒,修省实政,亟宜举行…外发帑又二千万,已同逝波,究无实济…皇考发帑百万尚存,朕业已罢督征、停搜括、蠲编派矣。 朕俯悼民隐,仰惕天威,正当罪己,每思改弦,饬尔诸司举行实政。见今民穷已极,优恤何方?东西兵衅,敉宁何术?匪拯民困,莫挽天心。 朕又仰思皇祖刑不上于冠绅,崇养士节,奈士不自爱,争为奸宄……却又以薪俸作赃,认莫须有之罪,郡县扶同,并以侮朕。 夫朝廷重士,士实自轻;朝廷建官,官返侮上……任重股肱,道崇忠直,若皆事不课实,过忍归君,一体何居?靖共安在?试各清夜自思,二千万饷,今日何在? 天灾民困,何以致然?应否彻底澄清,应否惩前戒后?其诸囚状,是否深文,各自吐情实,勿挟纵横之术,荧惑万世人心。 敬天悯人,朕勿敢替;祖宗法严,朕何敢私?特谕。 朝臣听完面面相觑。 罪己诏? 是! 罪己就罪己,你怎么还骂人呢。 朝廷重士,士实自轻;朝廷建官,官返侮上。 不行,这罪名也太大了。 “陛下!” 一御史大跪,痛心疾首,“陛下,朝廷奸臣当道,您顾左右而言他,不绝奸佞,依旧失德,天下黎民何苦,臣当叩阙,不敢奉召,请陛下归正。” 众人短暂思索之后,齐齐下跪,“臣当叩阙,不敢奉召。” 内廷收起圣旨,那你们先跪着吧。 禁宫砖石参差不齐,膝盖痛苦,朝臣很快就后悔了。 如此多的人叩阙,突然变成鱼死网破之举。 骑虎难下,太难受了。 魏忠贤很羞愧,阉党此刻不好使啊,顾秉谦与很多人都在跪着逼宫。 朱由校早知朝臣什么德性,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上午巳时,御马监看守太监找到魏忠贤,汇报了一条消息。 魏忠贤眼珠转两圈,到朱由校身边,“陛下,好消息,温体仁找看守,他说:朝臣向来喜欢嘴上的胜利。” 朱由校停顿片刻,语气极致的冷淡,“聪明人真该死,宣城伯关押十天,此刻确实不能指望你的人,去把他们放了吧。” 两刻钟后,被关押十天的官员冲出尚膳监、御马监,到皇极殿大跪。 温体仁孤傲居前,跪地悲恸大呼,“呜呼~武臣褫政,戮杀宗室,残害勋裔,监禁国柱,国将不国,亡庙之兆…呜呼…苍天警示,陛下,万民何苦…” 不管朝臣怎么想,被关押的臣子对卫时觉恨透了,跟着大吼,“国将不国,亡庙之兆…” 叩阙瞬间变味,直接决战了。 朝臣退无可退,八百人大吼,“呜呼…国将不国,亡庙之兆…” copyright 2026 第566章 柱国就是不一样 中午了。 老实说,朝臣很紧张,内心很忐忑。 若非缇骑不在京,他们不敢这么玩。 但也不能没有预案,不能没有退路。 就算皇帝重新下罪己诏,还是会有官员会被惩戒。 若落到自己身上,得不偿失,便宜别人。 就在朝臣忐忑不安,期盼紧张的时候,救命稻草来了。 不对,是翻盘的人来了。 英国公张维贤和首辅韩爌,被武监带着向后宫。 呼~ 众人长出一口气。 皇帝真正低头了。 英国公只要出府,胜利一半,至少没什么危险。 张维贤不想来,大事发生太快,不符合他的利益。 察哈尔西迁,最快初秋才能到漠南,先获取武权,再获取财权,是既定计划。 如今舆论占据上风,看似一切逆转,实则一点用都没有。 武监上门传圣旨,不由分说,架起国公就出门,完全不允许拒绝。 朱由校在乾清殿,头顶空荡荡的,只有几道横梁。 阳光洒下来,照在皇帝身上,整个人异常璀璨,却无法掩盖皇帝的颓色。 新的御座简陋,但结实多了。 张维贤进殿恍惚片刻,躬身行礼,“陛下节哀!” 朱由校缓缓歪头,声音嘶哑,“老国公,京城死亡两万百姓,决堤溺亡二十万,你悲恸吗?” “回陛下,微臣与陛下同哀!” 皇帝语气突然冷淡,“朕不悲恸!一点也没有!” 张维贤诧异抬头看一眼皇帝,无法接茬。 朱由校语气依旧冷淡,“发生天灾,赈灾就对了,他们不提赈灾,漠视灾民,咬定朕让二十万百姓罹难。老国公,这种东西是人吗?” 张维贤深吸一口气,“回陛下,不孝之徒、无耻之尤。” “是啊,难以称人。朕的皇妃死了,未出世的儿子死了,还有一儿一女不知能不能活,朕连宫门都没出,还是朕错了,全是朕的错。” 张维贤停顿片刻躬身,“回陛下,君王担社稷,微臣无法同悲。” “老国公总是说实话,没错,朕是皇帝,本不该躲事,但朕也不想被栽赃。老国公还可以调动多少部曲?多少都督府差官?” “回陛下,微臣是大明臣子,陛下让微臣调动,微臣才可以调动。” “哦,那就好,明日出两千人,去江南把朕的银子押回来,漕运现在可能不通,就算无法马上押回来,也派人给朕看好了。” 张维贤眉头一皱,“陛下恕罪,这不是微臣的事。” “现在开始就是,卫卿家成立了河工总衙,此刻需要赈灾,十三府不能动,待河工堵口之后,找个借口停止改革。 辽东正在大战,卫卿家还是做他的将军去吧,御符和金牌被朕收回了。 朕的儿子死了,皇妃死了,实在没精力与朝臣浪费唾沫,韩爌也想辞官,那就让他走吧,召孙承宗回来配合老国公。 孙师傅未回来之前,父皇安排的顾命监国,总领文武之事…” “陛下!”张维贤立刻打断,“微臣是武勋,不会领朝事。” “老国公自己想办法,朕听都不想听了,你是顾命之首,现在还是。” 朱由校说完,起身走了,不紧不慢,很是悲伤。 魏忠贤把一张圣旨递给过来,张维贤动都没动。 “太保,此乃陛下亲笔,您不管,少保不管,韩大人不管,陛下不管,等到黄昏,朝臣全得死,天下爱咋样就咋样。” 张维贤眉头一横,“阉人敢威胁老夫?!” “不敢,您赢了,希望您别对关外失控,你们爷孙的事,想必太保可以收尾。” 魏忠贤把圣旨直接扔给韩爌,扭头快步追皇帝去了。 韩爌展开看一眼,立刻递给张维贤,“恭喜太保!” 张维贤展开,刹那呆滞。 皇帝不是虚说,确实让他监国:废御符,废金牌,废海贸,废外镇,废内廷,废钱庄,卫时觉专事灭虏,未奉召不得返回,不得干政。顾命监国,节制文武,皇帝停朝,养身祈福。 没说废新政,一来没法立刻废掉,江南还有兵马,会瞬间大乱,二来需要河工做大事,交给英国公去收尾。 张维贤原地深呼吸,皇帝真的被天灾人祸打击,失去精气。 若说改革乃谋逆,下狱问罪卫时觉,英国公立刻就把圣旨扔了。 卫时觉不过是官场失败,无法动摇他独属的武权,退一万步,外甥孙还有朝鲜和倭国,依旧是藩臣,不能追着问罪。 皇帝把一切都推顾命身上,此刻不奉召,内外皆失。 说到底,还是得安排那个猢狲。 张维贤原地犹豫一炷香时间,扭头出门。 韩爌眉头一挑,到底是柱国,英国公已经想到应对之法了。 皇极殿广场。 太监把张维贤带来罪己诏读了一遍。 朝臣也不知该怎么反应。 正常的步骤,应该是皇帝上朝,大伙引据典籍骂两句,皇帝当面认错,褫夺卫时觉文武大权,恢复旧制。 至于卫时觉本人,确实不能问罪,老实去朝鲜,做你的太上王。 但这些事有个博弈过程,得确定卫时觉老实听话。 如今皇帝一言而决,如何执行呢? 咱可以支持英国公,得你有手段啊。 朝臣犹豫之际,有人带头了。 温体仁在前端,很快躬身,“拜见太保,下官马首是瞻。” 朝臣瞬间无奈,不能再僵持了,跟着躬身,“拜见太保,我等听令!” 张维贤一摆手,“户部、工部主理山东赈灾,吏部、兵部善后京城,礼部制定皇城修缮工程,刑部、大理寺核定江南刑名,都察院做好赈灾监督,都做自己的事去,别在这吵吵。” 朝臣眼神发亮,到底是柱国,英国公果然有对策,齐齐躬身,“下官遵令!” 英国公顺利获取名义大权,获取朝臣支持。 到底能不能监国,得靠他自己。 张维贤扭头,“虞臣,陪老夫走一趟。” 韩爌一愣,“不好吧,下官现在里外不是人。” 张维贤语气不容置疑,“老夫说过,蒲商是掌柜,不是朋友,做好你的掌柜。” 韩爌无奈,暗骂你们爷孙一个臭德行,只能迈步跟上。 都督府没了,英国公坐镇中枢,还有两个地方更合适。 武英殿可以做衙门,但政治意义太大,相当于摒弃以文御武的国策,重新返回明初文武制衡大局。 但顾命与武勋是两码事,英国公可以监国,不代表武勋可以当政。 所以武英殿不合适,不利于中枢安稳。 英国公也不会傻傻的去摆威风。 还有一个,是戎政衙门。 此乃法理上的京营总衙,国战期间,京营出动的时候,戎政衙门才启用。 上次启用戎政,还是嘉靖朝。 戎政衙门就在外东厂北面,平时由后军打理,旁边就是英国公的别院。 张维贤迈步进入戎政大衙,有点冷清,部曲在火速打扫。 不到两刻钟,留京的勋贵个个气喘吁吁而来,进门后安静站到两侧。 提督漕运和天津卫的定远侯也来了,内廷监督大将永康侯也来了。 这就是英国公的威力。 等了半个时辰,门口的部曲躬身,“太保,人到齐了。” 张维贤立刻道,“召回外镇的同僚,武定侯掌印右军不变,漕运、天津卫都不需要变,京城突遭大难,京营必须发饷,三日后补发半年饷银。” “下官遵令!” “嗯,安抚好自己属下,都忙去吧,不需要每天到老夫面前。以后由永康侯兼领戎政常事。” 众人诧异看向永康侯,内心很吃惊,你他娘左右横跳,容易死啊。 永康侯面色平静躬身,“下官遵令,必不负太保所托!” 张维贤摆摆手,众人躬身而退。 勋贵的事就这么简单,比卫时觉做事简单多了。 张维贤扭头看着身侧的韩爌,要一个态度。 韩爌如坐针毡,纠结躬身,“太保,没什么意思,折腾来折腾去,实力一点没变。” 张维贤点点头,“虞臣说的对,好在老夫马上会掌握钱庄。” 韩爌一愣,“凭什么?” “凭老夫掌握禁卫、掌握京营、掌握锦衣卫、掌握五城兵马司、掌握九边武将,凭老夫是京城所有军户家主,凭老夫给觉儿安排基层将官,凭老夫是武权魁首,够不够清楚?” 韩爌心脏扑扑跳,您可终于蹦出来了,躬身道,“下官明白了。” 张维贤满意点头,“走吧,老夫安排一个孙子,不难。” copyright 2026 第567章 权力,是一种性格(上) 韩爌不知英国公去哪里,他只能跟着。 英国公既是在示威,也是在施压。 让韩爌感受真正的权力,才能好好做他的掌柜,让朝臣也好好做掌柜。 张维贤绕过自家别院,负手不紧不慢向北。 韩爌以为他要回国公府,哪知在街口一转,到顺天府学。 嗯? 韩爌一犹豫,英国公已经去往偏门,进门才明白,到志史馆啊。 王耘勤还是他万年不变的慢吞吞性格。 看到英国公进门,从文牍中抬头,过了三息,才缓缓起身,“公爷稀客,晚辈有失远迎。” 王耘勤夫人和子女都过来见礼,张维贤点点头,示意他们自便,负手转了一圈,直接坐到王耘勤的位置。 “耘勤,你如何记载大时雍坊的天灾?” 王耘勤平稳躬身,“晚辈据实记载。” “据实是什么?” “不清楚!” 张维贤扭头看向韩爌,“怎么样?!” 韩爌皱眉,“不过如此!” 张维贤大笑,“虞臣,耘勤是说他本人不清楚灾害,而不是含糊记载天灾,哈哈…” 韩爌不太明白英国公的笑点在哪里,看王耘勤慢吞吞的,连个椅子都不知道拿,连杯茶都不知奉,自己拖凳子坐在下首。 英国公笑了两声,把王耘勤正在整理的手稿扔给韩爌。 后者拿起来一看,才明白王耘勤所谓的‘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全是百姓的亲眼所见,现场很详细,结果依旧是‘未知’。 这就与官场脱节了。 皇帝已经下罪己诏,认了天罚,你怎么能不清楚,也就沾光史家身份。 韩爌把手稿放回桌子,点点头道,“下官有点羡慕,史家真好。” 张维贤摇摇头,“史家不好,尤其是京城的史家,很容易被灭门。耘勤,你与觉儿同辈,他肯定不知两家的世交,你不会不知道吧?” 王耘勤躬身,“回公爷,王家先祖卷入嘉靖朝大礼议,多亏当世国公庇护,但公爵过于扎眼,先祖与公子相交,装作府内夫子,教导公子小姐开蒙,以此避过官场追打问罪。” 张维贤老神在在点头,“京城的史家就这样,莫名其妙就会倒霉。你教导孩子不错,王覃小小年纪,一个人掌握近三十万大军用度,还不忘工坊建设。” “公爷过誉,公爷教导后辈无双,时觉乃一世豪杰。” “姐姐只有一个男孩,老夫只有一个嫡亲外甥,舍不得责骂,结果武艺稀松,身体也不怎么样,惯子如杀子,最终英年早逝。老夫教导泰儿是真的,觉儿那样的孩子,也不是靠教导能培养的人。” 王耘勤迟疑片刻,慢吞吞道,“言之有理!” 张维贤从袖口拿出一张纸,是圣旨抄本,递给王耘勤,看他如何反应。 王耘勤看文字很快,反应也比待人接物快多了,利索放下抄本。 “皇帝比神宗反应快,没有胡乱挣扎,拿得起,放得下。” 张维贤点点头,收起抄本,没有深谈皇帝的选择,换了个话题,“耘勤的智慧一般人看不到,你教导孩子不错,王覃已经中举,年纪轻轻,一方大吏,次子和女儿定亲了吗?” “回公爷,他们还小,正在学习。” “不小了,十五、十六了吧?老夫做主,你家老二娶镇远侯嫡孙女,女儿到国公府吧,老夫孙子还在武学,需要一个持家的女人,以耘勤教导的本事,足够掌未来国公府事。” 韩爌惊讶抬头,心跳加速,厉害啊,纷乱之中,直击重点。 扭头看向王耘勤,这位依旧慢吞吞的,“公爷,辈份乱了。” 张维贤起身,不容置疑道,“就这么定了,首辅韩爌证婚,明天送婚书,秋季大婚。” 韩爌连忙跟着离开,到大门口,王耘勤才追上来躬身,“招待不周,晚辈恭送公爷。” 张维贤头也不回摆摆手,还是没有回国公府。 向南原路返回,到戎政衙门旁边的别院。 这里很安静,下人给奉茶,张维贤缓缓喝了一杯茶,才淡淡道,“让他们过来吧。” 韩爌看到廊道出现的骆思恭和田尔耕,内心叹息。 骆思恭做锦衣都督三十年,田尔耕不过一年时间,老的少的,逃不过真正的掌控。 骆思恭在武学期间,张维贤就提督武学,绝对的门生,田尔耕也是。 两人进门直接下跪,“下官拜见太保!” 张维贤伸手虚抬,“老骆一大把年纪,不要行如此大礼。” 骆思恭顺势起身,笑呵呵拱手,“下官恭贺太保。” “现在恭贺未免太早,老骆啊,锦衣卫军户到江南三千人,可以掌控他们吗?” 骆思恭依旧笑呵呵,“崽子们又不是无爹无娘的猫狗,带长辈和亲朋去就可以。” “好,你做事,老夫向来放心,明日动身,带两千人,你亲自去,不要与春儿吵架,先控制钱庄,咱们再说如何运回来。” “是,下官定不辱命。” 韩爌忍不住挠挠下巴,控制钱庄有蛋用,银库在韩石手里呢。 没想到张维贤下句话就说道,“老骆,桃林卫指挥使韩成武和几名将官会到通州,与你同时南下,对韩家客气点,后军二百年下属。” “是,下官明白!” 张维贤这才对田尔耕道,“把熊廷弼和王化贞放了,一起入阁吧。” 田尔耕马上躬身,“下官遵令!” 后一句是对韩爌说,面对三人的眼神,韩爌一时没反应过来,“公爷,入阁大事,是不是问问高阳兄的意见?” “孙承宗不在乎,就这么定了。” 两人立刻躬身而退,锦衣都督也是呼来喝去。 张维贤对韩爌的表现很不满意,等两人走后,冷哼一声,“虞臣,做好你的掌柜,若让老夫说第三次,你们蒲商要承担代价。” 韩爌连忙摆手,“公爷别误会,熊廷弼有真才,也可以团结楚党,王化贞完全是根搅屎棍,此时此刻,这种人入阁添乱。” “错,老夫就是要这根搅屎棍!觉儿当初任性妄为,从广宁巡抚防区进入辽阳,王化贞可以抽掉觉儿拥兵的正当性,掀开当初辽阳真相。” 韩爌顿时深吸气,“公爷…高明,好像还不够。” 张维贤笑了,“老夫说过,安排孙儿不难。” copyright 2026 第568章 权力,是一种性格(中) 韩爌不知英国公还有什么底气,继续陪着干等。 不到一炷香时间,几名兄弟出现,韩爌目瞪口呆。 祖大春、祖大定、祖大弼兄弟进门下跪,“下官拜见公爷。” “你们兄弟入京快三年了,京营如何?” “回公爷,清闲。” 张维贤点点头,“你们应该不傻,当初给祖大寿的信,是老夫与孙承宗所写,知道祖大寿怎么死的吗?” “回公爷,知道了。” “很好,祖大弼任宁远总兵,祖大春任义州总兵,即刻上任,在锦州总兵黑云鹤麾下听令,老夫会安排妥当。 告诉你家妹子祖大寿因何殉国,晋封义州总兵孙祖氏为世袭指挥使,调任京营一品都督,驻守昌平,与京营共守居庸关和皇陵。” “下官领命!” “去吧,戎政衙门领大印,立刻去辽西,迟了没你们功劳。” 祖氏兄弟太好安排了,立刻躬身,“下官赴汤蹈火,叩谢公爷大恩。” 等他们出去,张维贤扭头看着韩爌,再要一个评价。 韩爌挠挠头,“公爷到处是人,佩服。” 张维贤嗤笑一声,“成祖靖难之后,开国勋贵成为泥塑,靖难勋贵才是大明皇权底子,我们不想无意义的文武制衡,斗来斗去没意思。 文官一张嘴,来来去去不过三五年,怎么能撼动武勋与国同休的地位,大家不过是一个默契而已,明白这个道理的大员,才能真正做点事,比如张居正,虞臣明白了吗?” 韩爌点点头,“明白是明白,没什么用啊。” 张维贤莞尔,向外一指。 韩爌扭头看去,又来了兄弟俩,武定侯两嫡子,卫时觉的表哥和姐夫,郭培民、郭培芳。 他们的母亲是卫时觉姑姑,英国公外甥女,与卫氏一样亲近啊。 两人进门很恭敬,但决不是害怕,就是晚辈礼。 “晚辈拜见舅姥爷。” “你们两个是真混账,也不知道跟着你爹去陕西,害他白跑一圈,别看那个臭棋社了,做都督府监军,去辽东混点军功,觉儿一定不会亏待表兄。” 郭培民笑着挠挠头,“舅姥爷,那混蛋真打人。” “混账东西,你们是勋卫,忘了武艺活该被打,去告诉觉儿,察哈尔将会在蓟镇外的喀喇河套扎营,驻守大宁都司旧地,充当蓟镇外围,由蒲商和勋卫负责互市。” 郭培民瞥了一眼韩爌,讪讪说道,“哦,晚辈知道了。” 韩爌被这一眼瞥发毛了。 别看张维贤一直说蒲商是个掌柜,肯定有好处。 没想到是这种扎手的好处,察哈尔若在蓟镇旁边,英国公瞬间逆转右翼,察哈尔从祸乱变为助力。 某种程度上,这种武权比实际控制的京营还强,察哈尔不受中枢节制,随时可以用兵,也可以进入京畿。 咚咚咚~ 张维贤手指敲桌叫魂。 韩爌抬头,郭氏兄弟已经离开了。 “虞臣,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吗?” 韩爌深吸一口气,“是啊,发动官场大议改革,把少保在江南那一套挪到官场,天下功名之人都应该上奏,彻底钉死改革。” “你说少了两类人,天下所有官身之人,必须包括将官,还有不文不武的羁縻宣慰司。” 韩爌再次深吸一口气,“公爷英明!” “明日内阁群议,论功行赏,册封邓文映为义慈伯,世诰勋臣。册封倭国女为归义伯、册封文氏女为文肃伯,三代诰恩爵。” “公爷…英明!” “就这样吧,老夫不去内阁干涉朝事,你最好动作快点,多派驿马,本月完成官场大议,等黄河决口封堵,南臣会自己劝退十三府的人,天下不欢迎改革,若觉儿非要改革,那就杀死天下人,从他的女人孩子、兄弟姐妹开始。” 韩爌躬身准备离开,还是忍不住道,“公爷,下官有个小小的疑问。” “直接说,不要浪费情绪。” “是是是,您知道少保准备如何安排勋贵吗?” 张维贤一愣,“老子问你的时候,你不说。” “主要是下官也不甚明白,少保也说了,有些事说没用,时间才是信任。” “觉儿说什么?” 韩爌为难道,“好像是议政,让勋臣审议国策,有监督权,下官是真没明白何意。” 张维贤思索片刻,反问道,“他掌武学、掌兵权,监督国政,让武勋变为他的嘴替?野心如此庞大吗?” 韩爌眨眨眼,“虽然公爷说的更符合猜测,但下官敢保证,少保不是这意思。” “那是何意?” “下官不知道,所以说了没用。” 张维贤眉毛一竖,“滚!” 韩爌没有滚,“这个…还有句话,下官觉得很有意思,回京之前,少保向宣城伯说,权力是一种性格,也许宣城伯自己很难感受到,但在少保眼里,宣城伯的思维与太保一模一样,您刚才也说了,宣城伯是您教导,那就说通了。” 张维贤琢磨了一下,神色警惕,“说通什么?” 韩爌轻咳一声,“少保说:公而不正,节而不坚,刚而不变,拧而不通。” 没想到张维贤冷哼一声,“人人刚愎,人人死板,人人自我,没有正义,自认正气,没有奸佞,全是奸佞,刚而不变,拧而不通…这是三年前,觉儿在炒花告诉泰儿的话,没什么长进。” 韩爌一摊手,“原来公爷知道,果然是一家人,下官告退!” 张维贤看着韩爌从廊道消失,对自己短时间安排一切并没什么底气。 一个人枯坐一会,仰头叹气一声,“天纵奇才,可惜不听话。” copyright 2026 第569章 权力,是一种性格(下) 权力是一种性格。 韩爌不明白什么意思,那是他做首辅也没有掌大权。 严嵩、徐阶、张居正、申时行肯定懂。 到一定位置,无论你什么性格,慢慢的都会转变,出现趋同行为。 英国公自然也懂。 这不是传承来的东西,是权力的运用。 上两代英国公从未博弈,绝对意会不到权力与性格的关系。 五月初九,卫时觉隐蔽抵达盖州两天。 中午同时收到辽西和山东来的奏报。 陆地通信延后两天,山东赵颜却有快速帆船与朝鲜通信,决堤的消息并不慢。 旗舰的船舱,袁可立气得脖子都变红了,跳脚大骂, “畜生!混蛋!他们怎么能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恶毒之事。” 孙承宗也牙齿咬的嘎吱响,“他们没了良知,没了天下。” 袁可立再次大怒,“别侮辱良知,这就是畜生,一辞说的对,果然有种混蛋反人类,他们活着,就是对天地的羞辱。” 邓文映和文仪拿着奏报,双手发抖。 这世道真的错了。 谁当权谁倒霉,谁当皇帝谁落罪。 黎民的生命,全是筹码。 卫时觉在主位,没有任何反应。 孙承宗和袁可立骂了一会,看卫时觉眼珠子不动,怕他气出毛病来,吭哧吭哧喘气,闭嘴了。 两个女人也不知该说什么,劝男人杀尽混蛋,得找到人啊。 劝男人忍一忍,对方肯定得寸进尺。 船舱安静了很长时间。 卫时觉突然开口,“来人,给努尔哈赤传信,明日骑军过河,阿巴泰做唯一的主将,不得犹豫,不得怯战,立刻全速奔马,截杀察哈尔。 向辽西下令,虏兵粮草一日一供,黑云鹤、王崇信出击,步骑两万,跟随阿巴泰冲阵,不得谈判,半个月之后,本官要战神矛,否则全部军法从事,令祖十三到辽东听令。” 部曲领命去传信。 船舱又安静了。 孙承宗和袁可立很快发现,卫时觉身上明明充满杀意,却没有释放出一点。 极致的内敛,导致整个人无比坚毅、气度岿然。 好家伙,几十年权臣也不一定能修炼出这种功夫。 这小子才多大,就超越他们。 卫时觉托腮沉默片刻,淡淡说道,“努尔哈赤很好处理,我甚至可以溜着玩,他的性格绝对专断、刚愎自用、暴力威权、猜忌多疑、集权排他。 自负与焦虑同在、偏执与易变同生、严苛与迁怒同执、冷酷与独断同源,敏锐、谨慎、决绝、狠辣…孙师傅,你知道他这性格怎么形成的吗?” 孙承宗一愣,摸不准卫时觉在说什么,犹豫道,“山里敌人太弱,大明太强,两头挤压逼出来的性格。” 卫时觉轻轻摇头,“不对,敌人对性格只有辅助作用,不会有源生作用。他本人的出身、所处的物质环境、所能利用的力量、所接触的智慧形式,最终会形成一种认知习惯,这习惯在成事之前反复矫正,最终形成如今的性格。” 孙承宗琢磨片刻,赞叹道,“一辞读书好本事,此乃无上兵法。” “孙师傅扯远了,看看你,再看看舅爷,就能明白努尔哈赤什么性格,大环境互相影响,你们看似正面,努尔哈赤看似反面,其实都一样。” 孙承宗皱眉,“你这是被气糊涂了吧?” “孙师傅,有些话,就算看过也无法理解,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真正感受过,才恍然大悟。而有些人不需要教,可以从感受中总结某些规律,让后人去理解。您说,是前者优秀,还是后者愚蠢?”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不对,若是具体事务,当然前者优秀,若说权力运用,前者后者都一样,谈不上谁聪明谁愚蠢。” 孙承宗摸摸额头,“老夫被你说糊涂了,别意气用事啊。” 卫时觉讥笑一声,“别让晚辈意气用事,正是你们的弱点,你们惧怕意气用事。孙师傅,您这种人,对大节的理解是:可以死国,绝不可以死臣。对吗?” 孙承宗点点头,“没毛病!” 卫时觉轻飘飘道,“这就是大毛病,刚而不变,拧而不通,不承认别人优秀,甚至不愿思考别人的行为,先站立场,后想原因,结果全部有利于自己、别人全错,死了也活该。 杀你的永远是人,无论你们认不认,世间就是人杀人,人为何杀人,人为何必须杀人,你们从未想过,只是痴迷于博弈,自认清贵,实则下贱。” 这话很严重,却没有一丝情绪。 卫时觉说完到甲板去了,船舱再次安静。 孙承宗思索一会,问袁可立,“他威胁老夫干嘛?莫名其妙。” “不!”文仪突然插嘴,“孙师傅,夫君看透你们了,您一定参与了某件事,而参与的事一定与爆炸和决堤有关。 就像夫君被刺杀,你不是主谋、不是从谋,却严重影响了主谋从谋,看起来无罪,却深刻参与其中,这就是大明朝的官场,明明错了,死活不认,救无可救,越救越死,不停找死。” 文仪说完,也跑着到甲板去了。 孙承宗感觉脖子有点凉,但他年龄大了,一下实在转不过来,还是没明白什么意思,怎么突然骂老夫了。 袁可立悠悠说道,“孙兄,我倒是明白了,一辞真聪明啊,权力是一种性格,你和英国公是多年朋友,是官场同盟,你文他武,不同位置,却思维趋同,性格趋同,这不是个人的影响,而是权力的影响。” 孙承宗呆滞片刻,猛得起身,不确定问道,“可以死国,不可以死臣?” 袁可立点点头,“是啊,你们永不会承认别人优秀,世人无论对错,只要与你们不合,你们就认为不对,所以不停找死,又自认死国,所以死了也活该。” 孙承宗顿时大惊失色,对甲板大吼,“一辞,你要做什么?” 卫时觉在船舷,听到他的吼声,双臂高举,深吸一口气,“果然,坚持才能成功,感谢拧巴的混蛋,给我荡涤人世的绝佳机会。” copyright 2026 第570章 根本不配做对手 努尔哈赤得知卫时觉提前来了,顿时哈哈大笑,立刻命令骑军西去。 “这小畜生无情务实,不会被自家媳妇干扰。好,阿巴泰带骑军过河去吧,明军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与他们发生摩擦。” 阿巴泰不太明白,“父汗,不得犹豫,不得怯战,真与察哈尔作战?” “去啊,一路需要十天,到时候会有信使追赶拦截,路上别迟疑,以免与明军混战,白白伤亡。” 五月初十,阿巴泰带骑军与明军两千人汇合,从海岸跨过大辽河,去往闾山。 努尔哈赤心潮澎湃,等待与卫时觉谈判。 眼睁睁的看着东升西落,坐了一天,明军信使没有来。 奴酋自我解释,那应该是等骑军过河。 次日,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来。 奴酋再次自我解释,可能是等骑军到西平堡。 再等一天,还是没来。 五月十三,努尔哈赤耐心耗尽。 下令穆库什去盖州,问问到底哪天。 穆库什带二百人南去半天,还没到盖州,又返回来了。 三百驮马,明军送来六百石粮。 信使交代,少保可怜亲戚饿肚子,送三天粮。 水师长时间在海上,需要上岸活动一下,适应后准备去辽阳。 努尔哈赤牙齿咬的嘎吱响,狗屎理由,水手又不上岸作战,却不得不忍气吞声。 他的忍耐极限是八天,这才过了一半。 继续忍着吧,你会自己一直说服自己。 努尔哈赤越忍,越觉得成功机会很大。 别人不一样啊。 奴酋还未发现,明军来去自由,后金毫无反击能力,将领们内心渐渐认命了,一个个都懒洋洋的,毫无战意。 五月十五,祖大乐和曹文诏带三千骑军从辽北而来。 直接通过辽沈防区,回到海州明军大营。 全防区穿越,重创后金的军心。 本就没有战意的虏兵,直接躺平了,内心在等待招降后安排,期望吃军粮了。 努尔哈赤又自我解释:卫时觉召回辽北骑军,正式准备收复辽东,需要一点时间。 辽东的熬鹰很顺利。 五天来,内阁派出京城所有驿马,令全国功名者、文武将官、宣慰司大议改革。 京官带队,三次大规模上书弹劾卫时觉。 擅杀国公、擅杀藩王,不臣不孝,悖逆祖宗。 违背军令,擅闯辽阳,导致大明文武不得不救,个人获取全部军功,依旧不满足,算计朝臣,获得外镇,抢夺藩国,不信不义,权欲盈天。 开海争利、钱庄刮财、驻军收租、引狼入室、藩臣涉政,乾坤颠倒,悖逆纲常,触怒天道,招致雷霆,祸及黎民。 大道理一堆,罪名一字不提,玩的很溜。 京城百姓根本不知南边发生了什么,跟着大骂。 受灾的百姓不停在衙门聚集请愿,让朝廷缉拿逆贼,祭天祭亲。 舆论汹涌,官场和百姓胆子都大了,越吼越高。 卫时觉又臭了,这次更臭。 五月十六。 阿巴泰带两万虏兵通过闾山,进入草原,黑云鹤与王崇信两万步骑等候,炒花八千人负责运输粮草。 阿巴泰回望一眼东边,感觉奴酋的算计又落空了,无奈奔马,正式截杀察哈尔。 卫时觉抵达海州,朝廷的信使也来了。 郭培民、郭培芳、祖大弼、祖大春、祖大定一起到大营。 祖十三到辽东,祖氏兄弟未见到孙承宗、洪敷教、黑云鹤,无人接令,没法交接,只能跟着到辽东。 英国公所谓的‘安排妥当’,他们没有看到。 钦差一过河,就感受到亢奋的兵戈杀意,到处是骄兵悍将,士兵们对虏兵的不屑、对胜利的自信,关内根本无法感受。 海州四万人马,中军大帐只有一杆金边将旗,远处的海岸水师桅杆密布。 真正的万众一心、钢铁长城。 郭培民带着都督府三百部曲,与祖氏兄弟惴惴前进,外围的士兵戏谑看着朝廷钦差,一点恭敬之意都没有。 大营门口,郭培民在马背突然回头,疑惑问身边的祖大春,“祖将军,辽东士兵一直如此吗?” 祖大春回望一圈,没懂什么意思,“侯公子在说什么?” 郭培民指着转一圈,“你没看出来吗?士兵们竟然戏谑看着钦差,这哪是丘八,全部是时觉,怎么做到的。” “侯公子说笑了,士兵只不过认为自己是家丁。” 郭培民挠挠头,是吗?再看自家兄弟,郭培芳比他感受更深,一直缩脖子。 队伍进入营地,郭氏兄弟拿着一堆圣旨。 没人来迎接他们,连祖大乐和祖十三也没出来。 大帐两侧的禁卫森严,冷冷看着他们。 若非是表兄弟,郭培民肯定不止觉得眼神冷,脖子也会凉飕飕。 进入大帐,卫时觉一人在主位,孙承宗和袁可立在侧边。 文武左右分列,满满一帐,全部端坐。 郭培民站中间,咧嘴一笑,“时觉,圣旨到。” 卫时觉淡淡开口,“算了,圣旨从不是皇帝的意思,以后得改改圣旨的规矩,非皇帝签押,一律算令牌。” 郭培民闭嘴,就坡下驴,封伯圣旨递给邓文映、文仪,调令给祖十三,将官任命圣旨递给孙承宗,罪己诏放在卫时觉身边。 卫时觉拿起来看一眼,一摆手,部曲拿黄布端着御符和金牌,来到郭培民面前。 郭培民看着金光闪闪的符牌,下意识后退一步。 太顺利了,有鬼。 “时觉…” 刚开口,卫时觉一摆手打断,“来啊,去鞍山传令,努尔哈赤明日负荆请罪,一人跪行三里到海州,全军列队,请钦差一同观礼。” “时觉!”郭培民大叫一声,“有新将官的任命!” 卫时觉直接起身,“那就上任吧。” 说完扭头回后帐,无比干脆,毫不在意。 祖氏兄弟瞥一眼自家兄弟和妹子,到孙承宗身边行礼,“请阁老安排!” 孙承宗呼哧出了口气,把任命圣旨扔给洪敷教,一句话没说,与袁可立直接走了。 邓文映起身,摇一摇手中圣旨,“表哥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会,晚饭接风。” 洪敷教展开圣旨,笑着点头,“恭喜两位将军,那就上任吧,与祖夫人交接即可。” 推来推去,没人管。 大帐的文武瞬间走空。 钦差和新将官毫无存在感。 郭培民这才接过符牌,感觉烫手,直接塞给后面的部曲。 祖氏五兄妹面对,祖十三黯然道,“三位兄长不该来。” 祖大春眉头一皱,“十三妹,这是圣谕,是监国令!” “是啊,哪又咋样,这里是辽东。” copyright 2026 第571章 一开始就赢了(上) 祖十三明显没有欲望与三位兄长聊天,急着去陪男人。 兄弟三人也不敢在这里呵斥妹子,退出大帐。 祖大乐营地在东边,带三人进帐,曹文诏和几名将官在整理铠甲。 金冠、朱梅都在辽西,张存仁当时只是个千户,没参加战斗,后来到义州,去年又被邓文映带到朝鲜。 表兄弟见面,张存仁很是热情,“二哥,四哥,六哥,快坐。” 曹文诏给他们一家人空间,拱拱手带将官出门,换个帐篷。 祖大春才是祖家的脑袋,警惕环视一圈,“存仁,去看看外面,小心隔墙有耳。” 张存仁一愣,“六哥说笑了,军营之地,哪来窃贼。” 祖大春脸色冷凝,张存仁讪讪发笑,只好出去守着。 兄弟几人安静一会,祖大春才问道,“老七,家丁在麾下吗?” 祖大乐点点头,“分出去一部分带骑军,大部分跟着我。” “十三妹的人呢?” “全在义州营麾下,大多是把总。” 好极了! 祖大弼、祖大春、祖大定齐齐挥拳,紧张中带着兴奋。 祖大弼最年长,轻咳一声,凝声道,“老七,朝廷让我们做义州总兵、宁远总兵,十三回京提督昌平京营,守卫居庸关和皇陵,绝对是重用。” 祖大乐点点头,“小弟知道!” 接下来祖大春眼色发红,喉咙哽咽,酝酿一下情绪, “老七,你从广宁到辽阳,一直在卫时觉身边,又在义州,再到朝鲜,家里的事也没告诉你,大哥死的很蹊跷,是被人刺杀…” 说到这里,祖大春停顿片刻,看着老七,想看看祖大乐态度。 祖大寿、祖大弼、祖大春、祖十三,这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祖大定、祖大乐、祖十五,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他们此刻还是信不过堂弟了。 祖大乐也没有特别的神色,扫了三人一眼,对外大吼,“去大帐,请夫人过来一趟。” 三人愣了一下,又反应过来,这态度对。 胞妹过来再说很合适。 五月底,帐篷有点闷热,兄弟几人安静喝水。 祖十三躲不了,很快来了,进门很不耐烦, “都说了你们不该来,还不死心。大嫂给小妹写信,京城日子过的很好,何必来趟浑水。” 祖大弼眉头一沉,“十三,你这是什么话,哥哥们成外人了?” “二哥有什么话快点说,别浪费时间,这里是军营。” 祖大春拍拍二哥胳膊示意别吵,凝声道,“十三,老七,大哥死的很蹊跷,是被人刺杀,大哥死的时间与对面派人接头的时间不对,大哥是中了埋伏,人家搭台子,给我们唱了台戏,杀了大哥,顺利掌兵辽西。” 哥仨盯着老七和十三的脸,想看到愤怒和杀意。 三人失望了,祖大乐和祖十三神色平静,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 祖大乐不适合开口,祖十三平静道,“扯什么淡,大哥是战死殉国,朝廷给了抚恤,给了荫恩,侄儿还去武学,以后好好过日子。” 呼哧~ 哥仨同时深吸一口气,祖大春无奈把英国公的安排说了一遍。 祖十三嗤笑一声,“三位兄长,你们是说,为了祖氏三千家丁,小妹的男人杀了大哥?” 三人一愣,才想起祖十三与卫时觉的关系。 这真尴尬! 祖大弼蹭的起身,双目喷火,压低声音嘶吼,“十三,你做一个外室,还如此心甘情愿,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不孝的贱货。” 如此训斥胞妹,祖十三也没生气,实在不想说话。 祖大乐震惊看着二哥,拽着他坐下,“二哥,你怎么能如此说十三,十五还不是被家里硬塞给时觉。” 嘎~ 哥仨更尴尬,更愤怒。 祖大弼牙齿咬的嘎吱响,“老七,十三,原来卫时觉交代过你们,这是叛逆,你们跟着一个藩臣去朝鲜吗?家丁跟着一个藩臣去过下民吗?” 祖大乐和祖十三狐疑看着哥仨,这回真没有搭话的兴致。 兄妹五人对视,祖十三最终不忍道,“三位兄长,你们是不是忘了关键问题,这里是辽东,小妹已经提醒过了,还没想起来?” 祖大春冷哼一声,“我们当然知道这里是辽东,当兵吃粮,祖家才是本地人,家丁若背叛家主,何处立足。” 祖十三正要说话,祖大乐一摆手,“十三别浪费口水了。三位兄长,我们知道大哥死于刺杀。 但三位兄长跳过起因,先是英国公派人刺杀时觉,大哥带路,等时觉回京后,大哥被部曲设局反杀。” 哥仨齐齐瞪眼,祖大春更怒,“你知道?” 祖大乐点点头,“对,小弟知道,而且小弟很清楚过程,因为十五带刺客到锦州,时觉去年被刺流落倭国,十五告诉我们了。 就算时觉默许部曲设局杀大哥,人家也没有问罪,很仗义,让大哥拥有殉国名义,英国公翻出来能达到什么目标?祖家是他的狗,想怎么溜就怎么溜?” “混账!”三人齐齐大吼。 祖大弼抓住老七衣襟,直接提溜起来,脸对脸怒吼,“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蛋,卫时觉不过是为了咱家的家丁…” “二哥,你省省吧!”祖十三淡淡说道,“郎君懒得在祖家身上做任何安排。不就是想要原来的家丁嘛,小妹这就给你叫来,只要他们愿意,您自己带着吧。” 说完祖十三扭头,对帐外大吼,“张存仁,都叫来了吗?” 外面张存仁声音传来,“回夫人,都来了。” 祖十三立刻迈步出帐,哥仨犹豫片刻,也跟着出去。 人头攒动,大多是低级军官。 祖十三大吼,“兄弟们,朝廷有令,调本夫人回京,二哥做宁远总兵、六哥做义州总兵。” 场面瞬间安静,张存仁代大家拱手,“恭喜夫人,这…少保如何说?” 祖十三轻哼一声,“郎君什么也没说。” 切~ 大大的嘘声。 人群中一人大声问道,“六爷,咱是义州营麾下,属下就算想听您招呼,也得少保下令,再不济得夫人…是义慈夫人下令,否则咱光杆一个,您就靠一张嘴啊?” 众人顿时附和,“就是,就是,一张嘴能做什么。” 哥仨脸色憋红,祖大弼恼怒大吼,“别忘了你们的身份!” 人群突然安静。 几息过后,有人扭头离开。 接着全部退走,边走边骂, “哪里来的疯子,老子可不想被兄弟们嘲讽抬不起头来。” “朝廷任命就是狗屎,不知道攀附哪个权贵,回来装大尾巴狼。” “快走,快走,迟疑片刻,回去跟兄弟们解释不清。” 哥仨看着家丁骂骂咧咧离开,更加愤怒,祖大弼仰天怒吼,“混账!” 可惜没一人回头。 张存仁倒是没走,对三人拱手,“表兄,省省吧,少保没有收买任何人,但麾下一个士兵都不会违逆少保,您这是自取其辱。” 祖大春彻底破防了,“卫时觉豢养私兵,掏空朝廷大义,他要造反,你们跟着造反吗?一群下贱的狗东西。” 祖十三扭头就走,祖大乐整整衣襟,“六哥,这里是辽东,三年前少保就赢了,赢了就是赢了,别自欺欺人了。” copyright 2026 第572章 一开始就赢了(中) 祖氏哥仨没听明白老七的话。 同一时间,江南的韩成武已经明白,英国公没有任何胜算。 两千锦衣卫老兵从通州出发,路上非常快。 山东路过黄河,没有理会两岸哀鸿,生怕沾染瘟疫,穿过泛滥的水泊,直接南下。 淮安府看到无数河工步行北上,漕船更是首尾相接送物资赈灾。 得亏有锦衣卫通牒,顺利南下。 过江之后,遇到两处检关,他们顺利到苏州。 英国公忘了件事,锦衣卫到苏州,就是到苏州,靠岸之后,没有新的令牌,再也别想动了。 苏州很热闹,百姓个个充满活力,完全不像大明之地。 漕船来来去去装货卸货,锦衣卫的船占地方,直接给转移到护城河。 革新总衙没有接到命令,理都不理骆思恭。 去织造府,那里不对外,不开门。 要县衙接待,县令直接拒绝,不在锦衣卫身上浪费预算。 暂时只能住漕船,锦衣卫可以进城,打听到钱庄在南街。 骆思恭拿着圣旨找卫时春,很顺利。 你要钱庄,那就给你钱庄。 骆思恭得到八间店铺,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卫时春也消失了。 白转了半天,锦衣卫又打探到消息了。 银子在申氏大宅,由禁卫把守,大门不开,任何人不准靠近。 原先南下的锦衣卫在培训财会,一月三两银子,比做校尉强多了。 骆思恭作为官场老玩家,很快明白需要时间,英国公的命令不可能一下完成。 回到漕船,骆思恭强迫自己镇定,等候消息汇总,转机突然出现。 “都督,韩石在巡抚衙门的寅宾馆,宴请桃林卫指挥使和将官,韩指挥使请您赴宴。” 骆思恭咧嘴一笑,立刻起身。 寅宾馆有很多僧兵,骆思恭对这些矬子充满鄙视,原以为自己能到正堂,却被带着拐个弯,到前院厢房,一看就是下人居住的地方。 韩成武和几名将官在里面推杯换盏,很开心。 骆思恭很生气,并未看到韩石。 “韩指挥使,韩石呢?” “骆都督快坐,韩石被大洪公叫走了,应该有事。” 骆思恭老神在在到主位落座,看几人喝的满脸通红,顿时不悦,“韩指挥使,别忘了正事。” 嗝~ 韩成武打个酒嗝,“骆都督放心,下官已经跟韩石说过了。” 骆思恭双眼发亮,“哦?什么时候接手银库?” 韩石二叔接茬道,“骆都督,接手银库是您的事,咱们已经与韩石说过了,他的回答是:取银子需要杨涟、卢象升、与他三人共同命令。” 嘭~ 骆思恭拍桌大怒,“老夫会让他们看到圣旨。” 韩成武摇摇手,“不好使,他们三个可以取十万两银子,九牛一毛,其余银子必须少保命令。” 骆思恭冷笑一声,“圣旨不好使?卫时觉反了吗?” 他这话出口就后悔了,韩成武呵呵笑道,“就算韩石、杨涟、卢象升三人同去,不行就是不行。” 骆思恭扫了几人一眼,冷冷问道,“诸位,你们来做什么?” 韩成武又打了个嗝,“奉命南下,说服韩石听令啊。” “说服了吗?” “说服了呀,韩石很听话!” 骆思恭差点被憋死,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韩指挥使,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韩成武向几名亲戚挥挥手,示意他们回避,让人给骆思恭上杯茶。 只剩下两人,韩成武才面色认真道,“骆都督,说句实话,您可能会死在苏州,当然,不是被刺杀,也不是被问斩,是您会饿死。” 骆思恭被气笑了,“你这个逆贼。” 韩成武摇摇头,“骆都督,咱奉命南下,说服韩石,就能回去了。您派不出任何信使,也收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公爷同样无法派信使南下,您要么去抢,要么当掉漕船、当掉全身衣服换吃的,否则真饿死了。” 骆思恭才发觉韩成武的认真,“韩成武,你想清楚了?” 韩成武立刻点头,“骆都督,韩石是咱五服侄儿,桃林卫有他亲叔,表亲也有好几家,但这不重要,我们南下的时候,就隐约觉得公爷是在怄气,与韩石聊两句,彻底明白了,少保已不可阻挡。” 骆思恭双手抱胸,一脸鄙夷,“说来听听,骆某倒想知道,你们为何找死。” “说来很简单,非常简单,也许骆都督根本听不懂,但就是简单,少保麾下的士兵发全饷,每月按时发,从不拖欠,立功斩首,只要验功,三天内发奖赏到士兵手中。 胆小怕死、扣剥饷银的人,根本做不了将官,哪怕是哨总、小旗怯战,也会被士兵踹一边,只有带着他们勇猛杀敌的人,才能做将官,骆都督听懂了吗?” 骆思恭眼珠子转一圈,“有了饷银,忘了大义,还是人吗?” 韩成武再次摇头,认真道,“骆都督,您根本没听懂重点。下官做指挥使,也做梦能按时领饷,拜庙祭祀都是祈求发饷。 朝廷平时不管军户死活,贼寇犯境,需要军户拼杀,才发点饷银,士兵们为一两饷银送命,不见抚恤、不见赏银。 官场都说家丁部曲私兵,其实不是,就是卖命的厮杀汉。 少保不养私兵,全部正额发饷、发赏,义慈夫人也从未截留,士兵若阵亡,抚恤必须发到家眷手里,若有人截留,立刻被斩首。 三年了,少保不需要向士兵喋喋不休大义,不需要蛊惑卖命,不需要严苛操训,士兵自己就很卖力。 骆都督,仅此而已,您不是边军,也是将军,应该听懂内涵,就算锦衣军户联系到自家子侄,他们只会留下更多的人,无法策反一个,您的命令没用,公爷更没用,又给少保送来两千帮手。 中枢大员还活在梦中,梦想打败少保,包括骆都督你,都下意识以为关外士兵不过是悍勇,忽视少保真正的力量。 您不把属下当人,朝廷不把士兵当人,此刻说什么都没用,少保赢了,赢定了。 韩某是边军,有深刻感受,四年前在桃林卫,少保给士兵准备冬衣、不饿着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赢了。 固守辽阳,带着百姓死里逃生,给他们公平,不落下一个人的时候,就无敌了。 把士兵当人,让士兵吃饱,少保天下无敌,你进入少保的地盘,没人欢迎你,寸步难行,准备饿死在这里吧。 韩某完成任务,回去看戏了,希望少保将来能用咱,桃林卫即将出勋臣,是新世界的勋臣,把人当人的新世界,谁都无法阻挡煌煌圣道降临。” copyright 2026 第573章 一开始就赢了(下) 韩成武把话说尽了。 海州的接风宴,洪敷教也在告诉郭氏兄弟同样的话。 大道至简,听起来一堆废话,确实赢定了。 卫时觉一开始就坚持发饷发赏,坚持配备军服军械,坚持配备军锅军粮,坚持全额抚恤家眷,从不抠搜。 就没想过一次抠搜。 出关前,他自己说过一句话:人家跟着我出生入死,当然得吃饱穿暖。 当时官场视为笑话,人人讥讽他滥好人,甚至教育他如何御下。 没人想过这句话蕴含的力量。 人性无敌的力量,已经孕育三年了。 困难时候都没有抠搜,江南的胜利告诉士兵,以后的饷银只会更加准时,更加丰厚。 不需要感人肺腑的话语,不需要高深的道德说教,甚至不需要鼓励引导。 士兵从将官嘴里听到这句话,卫时觉已经立地成佛了。 他们传给登莱水师、传给朝鲜士兵、传给大江水师、传给闽浙水师、传给僧兵、传给工坊、传给河工。 所到之处,一旦开始控制,士兵就会追上来,谁都叫不走。 阴谋诡计、口号蛊惑,统统滚一边。 做人的信誉,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不是卫时觉有多伟大,是人世间的腐烂,把他高高举起,异常耀眼。 郭培民脑子比骆思恭转的快,听洪敷教说完,依旧不可置信,还追问了一句, “三年从不欠饷一次?从不饿肚子一次?” 洪敷教点头,“不止如此,从不少抚恤一人,绝户都有荫恩,家眷开田没有税,只要勤快,人人安定,哪怕战事就在身边,人心的安定也战胜一切。” 郭培民挠挠头,“京城确实从未关注过军心,只知道不缺饷,表弟不贪财很正常,如此养军,以后怎么办?” “以后也这样啊,少保说过,大明需要百万士兵,但不是边军,是全职营兵,全饷专兵。” 郭培民心算一会,被结果吓着了,“不说军械,不说赏功,一年将近一千五百万两饷银啊,他还真是养大爷。” 洪敷教眉毛一撇,很是自豪,“可少保越养越富,越养越强。侯公子一定拿着不少勋贵的密信,基层将官有六百人出身都督府差官、勋贵部曲、锦衣缇骑。 您可以联系他们,家眷在京,他们平时也免不得送信入京,但京城的老爷和天下人都忽视了真正的力量,侯公子若能策反一人,算洪某眼瞎。 少保不需要专门安排,不需要盯着属下,将官无法做不利于少保的事,会被士兵直接斩首,洪某不行、祖夫人不行、祖大乐不行、黑云鹤也不行。 在关外,少保夫妻就是正道化身,就是现世规矩。您等消息,过几天黑云鹤自己就会交代谁联系他,否则手下的士兵就把人头送回来了。” 郭培民深吸一口气,不信邪,扭头吩咐自家兄弟,“让部曲把带来的密信给将官送过去。” 郭培芳脖子一缩,“不去,这时候开什么玩笑。” “蠢货,舅姥爷只是让咱来送信,又不是逼咱选择,表弟不在乎咱们两个做搅屎棍,说不准他还想看看结果呢。” 洪敷教呵呵一笑,“侯公子说的对,少保不在乎,您可以自便。” 五月十七。 天气不错,晴空万里。 卫时觉不想知道努尔哈赤昨天的心路历程,只知道他一定会按要求负荆请罪。 独自赤身负荆,跪行三里。 努尔哈赤会说服自己再忍一忍,继续期待机会。 殊不知今天就是投降仪式,以后也没机会了。 早上起来洗漱吃饭,文仪给他着甲,邓文映拿着一沓密信扔旁边,“夫君,表兄送出去三百封,退回去二百封,这是剩下的百封。” 卫时觉没兴趣。 旁边祖十三犹豫道,“郎君,三位兄长只是受别人蛊惑。” 卫时觉着甲完毕,拍拍祖十三肩膀,“十三,易经有句话:人间有情,柔上而刚下,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三年前我就跟你说过,做人很简单,自己对自己负责就可以。他们不是被别人蛊惑,是被自己内心的私欲蛊惑,他们明知祖大寿该死,根本不是复仇,而是为了自己的权欲,如今的人世间,太多的他们,我不会再忍了。 卫某龌龊一点,让他们去纳降努尔哈赤,借刀杀人,但我觉得没必要,我就是我,若我杀人,那是他们该死,不需要找理由,也不需要别人给我背锅。” 祖十三面如死灰,卫时觉再次拍她的肩膀,“孩子需要一个刚强慈爱的母亲,不需要龌龊钻营的舅舅,恶心我就算了,不该恶心我的孩子。” 卫时觉大步出帐,海州城外,四万将官列阵,铠甲鲜亮,刀光如海,长矛如林。 他们胜利了。 远处五里之外,努尔哈赤光膀子,已经在等待命令跪行请罪。 部曲牵过一匹高头大马,卫时觉把一身戎装的邓文映抱上去,再翻身上马,夫妻同骑。 文仪很羡慕,但在军中,她永远不可能有邓文映一样的声望。 卫时觉骑马出营,除了将旗,没人有资格跟随。 夫妻俩在阵前小碎步绕一圈,所过之处,士兵高举武器大吼,“万胜,万胜,万胜!” 郭培民在营门口观礼,被厚重的兵戈之气压迫,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暗自庆幸,得亏咱是表兄弟,得亏咱没什么追求,舅姥爷一开始就输了,玩个嘚啊。 卫时觉勒马停在阵中间,对士兵大吼,“兄弟们,三年前,我们战天斗地,不惧山蛮厉鬼,现在,我们赢了!” “万胜,万胜,万胜!” 将士兴奋大吼,发泄豪情。 “三年来,踏蛮鬼之血,正雷霆血气,天地见证,我们战心无敌,一开始就赢了,以前赢,现在赢,以后还会赢。” 将士们再次大吼,“将军威武,义慈同在!” “兄弟们,我们为何能赢?” 将士举械高呼,“公平,正义!” “兄弟们,天下魑魅遍地,族人水深火热,卫某即将入关,带你们荡涤天下、树雷霆正道,与万民同在,想不想赢?” “万胜,万胜,万胜!” 呛啷~ 卫时觉抽出身侧的金刀,向远处奴酋一指, “兄弟们,我们万众一心,无敌于人间,必将诛灭一切魑魅!如今蛮鬼伏威,享受属于我们的胜利!” copyright 2026 第574章 蛮鬼伏威,转进荡涤(上) 五里之外,明军的声浪一阵一阵出来,让努尔哈赤等几人面如土色。 命令是独自跪行,当然无法带火药。 努尔哈赤说服自己忍一忍胯下之辱,明天有更好的机会。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乃士兵受降。 按一般理解,努尔哈赤是敌酋,负荆请罪,只有卫时觉能受理,其他人没资格。 别说普通士兵,孙承宗、袁可立、洪敷教都没资格。 根深蒂固的权贵思维,让他们都没想到,卫时觉是让全军来受降。 这…怎么可能有机会。 面前有两千人在设立警戒,很快有一个骑士奔马而来。 “大军受降,努尔哈赤负荆请罪,跪行三里,马上执行。” 后金贝勒大臣一阵骚动,“父汗…” 叫个屁,现在又无法后悔。 努尔哈赤迈步前行,穿过明军警戒,立刻有士兵上前给背荆条。 荆条扎进皮肉的锐疼,像无数根针,扎进脊梁深处。 鞋给脱掉,袍摆也拽掉,就穿一个衬裤。 士兵逮住机会,在奴酋屁股踹了一脚,努尔哈赤趔趄向前,开始他的心路历程。 脚下的土被马蹄踩得坑洼不平,奴酋赤脚,感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跪!跪!跪!” 风里传来明军士兵的哄笑,声音响亮、放肆,是胜利者的骄矜与兴奋。 嘭~ 身后士兵又踹了一脚。 奴酋浑身颤抖,他想象的胯下之辱不是这样子。 明军的哄笑像刀子一样刮过耳膜,戏谑的神情像万箭穿心。 原地跪了一炷香时间,努尔哈赤最终只能垂着眼,缓缓跪行。 明军分散开,四万人形成一个三里通道,畅快大笑。 “这就是搅得天翻地覆的努尔哈赤,畜生一样的奴酋!” “往日的狠毒威风呢?怎么像条狗一样跪着走!” 有些明军又哭又笑,“爹,娘,您老在天上,快来看看呐,蛮鬼也有今天…” “列祖列宗,快来看看呐,孩儿跟大将军杀回来了…” 哄笑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战马的嘶鸣。 努尔哈赤恨意突起,左右扫了一眼,明军有轻蔑,有嘲弄,有快意,更多的士兵眼里闪烁兴奋。 一个曾让大明寝食难安的枭雄,如今负荆请罪,跪行三里,他们又很自豪。 努尔哈赤突然想远了,明军的这眼神,与四十年前的辽阳一模一样。 高傲、不屑、鄙夷… 转了一圈,怎么还在原点。 萨尔浒,以少胜多,明军尸横遍野;攻破坚城,健儿们欢呼,山民的崛起,就在眼前。 辽阳死城,胜券在握,却没想到那些被抛弃的人,竟能杀出,还能集结兵马,反戈一击,倒卷乾坤。 该死的卫时觉,他的兵马就在两旁,那些胆小肮脏的士兵,如今一个个昂首挺胸,脸上写满了骄傲。 朕怎么成了一件战利品? 努尔哈赤麻木了,任由刀光剑影落身上,跪行快了。 周围的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穆的寂静,只有风穿过旌旗的呼呼声,还有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 刚才还高声谈笑的士兵,此刻都挺直了腰板,脸上的兴奋变成了敬畏,看向马上的夫妇,眼神满是崇拜。 努尔哈赤抬头,第一次近观自己的对手,能感觉到,夫妻俩的目光落在身上,没有怜悯,只有威严。 队伍两侧几个红袍官员,此刻捻着胡须,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没有士兵的兴奋,神色复杂,有震撼,有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努尔哈赤敏锐发觉明军官员对卫时觉的恐惧,比他还不堪,差点笑出声,原来老子是给别人开路。 该死的大明朝,还是要死了。 一名将官迈步而出,是洪敷教,对周围大吼,“兄弟们,努尔哈赤何等凶悍,今日落得这般下场,全凭少保远筹帷幄、连战连捷,全凭兄弟们勇武,可见正义永胜。” 士兵们同时举臂高呼,“将军威武!万胜!” “兄弟们,少保智慧无双,德行盖世,我们纪律严明、士气高昂,天下何愁不宁?我们永远追随少保,荡涤天下,光宗耀祖,名垂青史。” 四万人齐吼,“追随少保,荡涤天下,光宗耀祖,名垂青史!” 连着吼了三遍,努尔哈赤能从士兵眼里看到他们在畅想未来,以后的日子…很自豪。 一瞬间,奴酋很不甘心,这是属于朕的未来。 努尔哈赤脚随心动,立刻抬起膝盖,准备起身。 哗啦啦~ 天地间全是兵戈之声。 四万骄兵悍将严阵以待,刀枪剑戟,寒光闪闪。 敢站起来,立刻就会被剁成肉泥。 努尔哈赤看向夫妻俩,依旧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平静的威严,无尽的威严。 膝盖慢慢收回,努尔哈赤再次低头,匍匐下拜, “罪人努尔哈赤,拜见天朝大将军!” 哒哒哒~ 卫时觉驱马,绕着努尔哈赤转了一圈。 冷漠的声音传来。 “努尔哈赤,你不甘心很正常,垂死挣扎也很正常,当人的想法与行为不一致的时候,他就输了,努尔哈赤,你输了。” 努尔哈赤浑身肌肉剧烈抖动,荆条的尖刺插入后背,很快流下数道鲜血。 “是…是…罪人认输,请大将军饶恕族人,给他们一个生存的机会。” 卫时觉轻笑一声,“你还想留下酋长的声望?让活着的人感激你?那你的族人是谁?是建州本部?是海西四部?是佟佳氏?是栋锷氏?是觉罗氏?努尔哈赤,回答我!” 努尔哈赤再次忍不住发抖,随着鲜血流下,匍匐大吼,“回大将军,族人是辽人!” 明军瞬间大骂, “卑鄙,无耻!” “去你娘的,谁跟畜生同族。” …… 卫时觉等士兵骂了一会,再次开口, “努尔哈赤,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没用的,就算你说是华族,该死之人全得死。你对夫人说,卫某在大明遇到难以想象困难,愿意献策,如今当面,你还想献策吗?卫某需要你献策吗?” “大将军无敌,山蛮之人,诸多见笑,今日拜伏,不敢妄想!” “哈哈哈…” 明军轰然大笑,此刻更畅快。 copyright 2026 第575章 蛮鬼伏威,转进荡涤(下) “努尔哈赤,你未斩降将人头,那就不用了,兄弟们自己拿。” 卫时觉突然大吼, “从今日起,辽东除从兵外,尽数卸甲,弓箭、刀矛、火器全部封存,私藏者斩立决。” “各部聚集不得超过十户,若有一人谋逆,余者皆斩。” “严禁各部修史、立祠、建庙、刻碑,违者诛三族。废山民习俗,聚众祭祀、说山民话,视为叛逆。” “觉罗氏全部沦为囚犯,随军作为单独前锋,不得待在辽东!” “废八旗,与明军混编,平时垦荒,口粮由驻军管控,任何哗变聚集,格杀勿论。” “严禁各部之间通婚,部女必须嫁汉民,能不能娶到汉女,看你本事。凡私下通婚者,视为悖逆,永世为官奴。” “严禁各部交易铁器、盐粮,贩售皆斩。” “山林牧场收归官有,严禁各部入山,违者以盗采格杀。” “审讯所有将官,凡下令屠杀、参与屠杀,即刻剁为肉泥!” “兄弟们,今日收复辽沈,大家都可以去受降,反抗者,杀无赦!” 哗啦~ 全军上马大吼,“将军威武!” 轰隆隆的马蹄声离开,士兵依旧非常兴奋,哈哈大笑,一个赛一个,生怕落后。 “努尔哈赤,熟悉吗?跟你学的!” 努尔哈赤抬头,面如死灰,放弃挣扎。 卫时觉受降,只是为了击垮反抗之心,根本没指望虏兵管理族人,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组织形式,不听话就去死。 努尔哈赤想象的受辱匍匐、暗中发育,纯粹是个梦。 看努尔哈赤不说话,卫时觉也没兴趣留下,调转马头。 “洪敷教,从今天开始,成立辽东经略府,一切缴获归公,各部受雇于官府放牧,步卒留下驻军,去做你的事。” “下官遵令,三日内识别完毕!” 卫时觉直接走了。 洪敷教对孙承宗和袁可立拱拱手,带属下辅官骑马去往辽阳。 五里外等候的护军和将官扔武器慢了,已经被惩戒性杀了一层,余者跪下被缴械。 卫时觉从不在乎留多少人,杀多少人。 一切都是努尔哈赤自找的。 辽东所谓的大局观、所谓的理性,放在天下,不过一隅。 杀不够,惩戒不够,哪有归心,哪有团结。 士兵亲手诛杀叛逆,才是人性之道。 部族必须付出足够的教训,才能给世间足够的警示。 卫时觉回到大帐,抱邓文映下马,婆娘脸色激动,很兴奋。 “夫君,咱能给朝廷写奏报了,夫君能封侯。” 文仪也从后面追上来,到身边挥拳,“觉哥威武,姐姐威武,这才是大军。” 卫时觉笑笑,拉两人的手入帐。 “辽东归治,察哈尔伏诛,一个月内大军入关,依旧需要一个理由!舅爷很聪明,没有问罪。” 兴奋中的两人立刻平静,陪他落座。 辽东的胜利属于士兵,卫时觉不能像士兵一样兴奋,天下才刚开始。 三人听着欢呼坐了一会,袁可立笑吟吟而回。 “一辞,老夫可以辞官了,哈哈,高兴!” 卫时觉纳闷看着他,“袁师傅,这才刚开始,您不是士兵,太多的事需要做。” 袁可立摆摆手,“孙承宗本来不想回京,但之前参与的破事太多,不回去也不行,这就叫反噬,这就叫自作孽,老夫没他那些屁事,老夫就是高兴,哈哈!” 他这是真高兴。 卫时觉莞尔,“袁师傅就算不想做大员,如今黄河决堤需要处理,登莱需要稳人心。” “老夫可以返回登莱,等候朝廷命令。” 袁可立迟疑片刻,“一辞啊,事就是那点事,咱们都清楚,关外的百姓和大军知道你是正道化身,关内百姓可不清楚,你可以入关,大军以什么理由入关呢?” “还请袁师傅指教!” “大军入关必须有大义,贸然入关会给天下一个恶例,你杀国公、杀藩王,看似痛快,迟早有人学你滥杀。” 邓文映轻咳一声,“袁师傅,大军其实已经入关了。” 袁可立一愣,“糊涂,大军那是路过,没有驻军名义。大义这东西,若说没用,它无法立刻展示力量,但它是一切力量的源头。一辞一直拥有大义,这是你的优势,千万不能乱来,否则会被反噬,一切都白费。” 老头没有说圣旨,卫时觉也从未考虑过圣旨。 吵嘴更没用,你说他有罪,他说你有罪。 百姓眼里,你们都有罪。 若说清君侧,反而落了下乘。 不符合卫时觉革新天下的格调。 孙承宗回来了,进帐叉腰深呼吸,“一辞,老夫先回京了,关外定鼎,陛下应太庙大祭,告慰先祖。赏功臣民,设立官衙。关外还需一辞镇守。” 卫时觉呵呵笑了,“孙师傅用嘴巴放屁,晚辈竟然能听懂。” 孙承宗没有生气,拍拍屁股道,“英雄很难当,一辞一开始就是英雄,以后也是英雄,中枢的情况老夫不太清楚,回去再说。” 卫时觉没有搭理他,两个表哥回来了。 郭培民进帐拱拱手,“恭喜时觉,想不到这么快就结束了。时觉,咱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表哥想回就回,顺带把祖氏三兄弟人头拿回去,那是我的回信。” 郭培民咧咧嘴,“没必要吧,大热的天,很臭。” “表兄不是信使吗?不想做了?” “做!”郭培民立刻挺直,“愚兄一定带回。” 卫时觉点头,“表兄,之前我外镇有圣旨,倭国回来之后革新有遗诏御符,现在缺点东西,咱们是亲戚,您指教两句?” 郭培民呵呵一笑,“愚兄有京城最大的棋社、最大的书店、最大的书刻工坊,咱们是亲戚,你不用用,显得咱很无能。” 卫时觉眼神一亮,“哈哈,还得一家人,表兄稍等一天,小弟写点东西,等我收拾了察哈尔,自然拥有入关的大义。” copyright 2026 第576章 真正的受降仪式 鞍山距离不远,卫时觉说话的时候,前锋已经到了。 一些女真贵族没拿武器,不会成为目标。 前面列阵的护军还想展示一下凝聚力,咻咻咻,飞来几个窜天猴。 本就色厉内荏,顿时鸟作兽散。 跑慢的人还拿着武器,被追上来的士兵一矛扎穿。 有降卒在列阵,看到乌压压的明军,立刻扔掉武器大吼, “官军回来了,王师回来了。” 眼尖的人跟着欢呼,“王师万岁,大明万岁…” 明军前锋冲过来,他们还招手大叫,“兄弟们,跟我去杀东虏,我知道…” 哧~ 前锋一矛扎穿。 哧哧哧~ 跟着士兵把乱吼乱叫的墙头草瞬间枭首。 这才大吼,“跪下免死,跪下免死!” 鞍山营地的人扔掉武器,高举双手。 三股骑军瞬间围起来,绕着营地转圈。 “兄弟们,别杀没耳朵的傻狍子,那是少保的玩具。” “对,别杀那些没耳朵的,他们是奴酋家人,老子还亲手削了一个,哈哈。” 莽古尔泰被明军的嘲讽激怒,大吼一声,“这就是投降?卫时觉根本没想留着咱们,兄弟们,有卵子的跟老子杀出去…” “三贝勒!”何和礼大声阻止。 来不及了,莽古尔泰刚捡起长刀,咻咻咻~ 整个人扎满箭矢,如同刺猬。 把虏兵吓得魂魄都飞了。 代善很贼,一直在姐姐东果身边。 阿敏闭目,任由处置。 “留下两千人!其余人别浪费时间!” 明军将官大吼,骑军轰隆离开。 留下的人又大吼,“跪下,跪下,双手高举!” 这才是受降。 代善、何和礼、阿敏都很熟悉。 跪下,半趴着举手,如同一个蛆虫。 光亮的脑壳露出鼠尾,又像个偷窃时走投无路、瑟瑟发抖的老鼠。 明军在营地内不停搜索,趴着的人一动不敢动,甚至害怕旁边的人乱动,会引来毫不客气的杀戮。 他们懂,非常懂。 穆库什和七哲跪在一起,面前突然出现四条腿。 歪头一瞅,两个明军居高临下,戏谑看着她们。 “这娘们是不是少保的女人?” “放屁,少保都剃头两次,连眉毛都剃了。” 士兵弯腰,一把卡住七哲的下巴,“看,至少牙齿是白的。” “你想要这个女人?” “胡说八道,老子只是品品牲口,还不想犯军法。” 周围跪着的人听两人像挑羊羔,屁都不敢放。 过来一名将官,弯腰抓住穆库什一指长的短发,哧哧拖着走,疼得穆库什啊啊吼。 “孙游击,怎么了?” “少保早猜到这些混蛋藏火药,他们从哪里得到,需要审一下。” 士兵们立刻拿马鞭,挨个抽鞭子,贝勒格格一个不放。 “老实交代,哪来的火药。” 一刻钟之后,洪敷教追了上来。 卫时觉带的士兵大多认识努尔哈赤家人,名字都能叫出来,几乎不可能跑掉。 游击拦住洪敷教,“洪军门,搜到火药了,东虏自己制作的火药,山东送过来的底火,一年时间了。” 洪敷教点点头,“他们想做什么?” “刺杀,绑架!” 游击简单交代两句,带洪敷教到何和礼面前,“这老骨头是仅剩的五大臣,少保一网打尽,哈哈。” 何和礼面色颓败,身上还有鞭痕,对洪敷教弯腰,“大人见谅,罪人老了,不善挨刑。” “哈哈哈…” 明军士兵大笑。 洪敷教也莞尔,“何和礼,没人善于挨揍,你们就是欠揍。” “是是是,四贝勒在辽阳,降将大多也在辽阳,你们要的李永芳、孙得功也在辽阳。” “孙游击,把他们带回大营,少保会处置。” 洪敷教摆手告别,带属官上马,再次追大军。 下午申时,明军抵达辽阳。 奔马动静太大,后金毫无战意,早早跪着一片。 同样有人大叫,“王师来了,王师来了…” 祖大乐有点恼火,对身后的人一挥手,“兄弟们,世间就是这些墙头草坏事,把迎接的人全剁了。” 跟随的士兵大声附和, “早该杀了这群胆小鬼。” “这群狗东西,不敢杀虏兵,就知道欺负自己人。” 哧哧哧~ 但凡不老实跪着,还想表现的人,被明军高速掠过,直接给一刀。 又不算战功,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去年还战意昂扬的人,城内城外全部下跪,个个发抖。 明军从几个城门同时入城,互相穿插奔马。 “跪下,跪下,互相检举,谁杀过乡亲,全部拖出来。” “全出来,躲着的人搜到去死。” 哒哒哒~ 马蹄到北城,有几个人反抗,被明军乌压压斩杀。 街边一个帐篷院子,突然跑出来一人。 “军爷,兄弟们,这里是阿巴泰的妻女,我是阿巴泰女婿,少保的亲戚,嘿嘿…” “不要脸的贱人!” 有人大骂一句,头领立刻大吼,“别伤阿巴泰的家人,少保安排过,认识的兄弟去保护起来,带妻女离开。” “头,这孙子是李永芳!” 大军突然安静,李永芳嘿嘿笑着弯腰,“是是是,混口饭吃,李某是少保亲戚,真的是…” “杀了他!”突然有人大吼。 “杀了他,五马分尸!” “不,千刀万剐,咱给兄弟们看看手艺。” “去你娘的,我也要来一刀。” “别抢,别抢,剁碎,剁碎…” “对,剁碎,大伙都来…” 根本无法制止,明军一拥而上,哧哧哧~ 祖大乐到北城,李永芳没完整的一块,变成了一堆肉泥,暗骂晦气,下手迟了。 大军进入帐篷区,到处搜索。 奴才们被一个个拎出来。 祖大乐到大帐,一个胖子端坐, “鄙人乃大金四贝勒,天朝礼仪之邦,不会亏待降人。” 啪~ 祖大乐上前直接给了一巴掌。 “给你脸了,拖出去,送回海州,识别所有人,等洪军门来处置。咱们去辽北收牲口,圈地放牧。” copyright 2026 第577章 高兴的时候就要高兴 海州大营很热闹。 中军只留下五千人,其余人是水师来送粮草。 今日每人二两酒,宰羊烤肉,管吃饱。 南北士兵大联欢。 晚上点篝火驱蚊,夜深了,还不睡觉。 都在吹嘘自己的战绩,跟着少保如何勇猛。 卫时觉在大帐奋笔疾书。 余抚膺长叹:天下多故,边尘未靖,民生有艰。 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定鼎华夏,传至今日,非无圣君贤相之图治,然吏治渐颓,民生渐困,何也? 盖因思想锢塞,制度未协,更有士绅豪商结党营私、误导黔首,致是非颠倒、利弊混淆也。 古之圣贤早有明训: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然世风日下,士绅豪商勾结官吏,妄称士农工商,士为尊长,以教化百姓为名,行兼并盘剥之实。误君误民,流毒深远! 何为国家?非一人一姓之天下,亦非士绅豪商牟取私利之囊橐,乃万民聚居、共守疆土、共享福祉之家园也。 何为百姓?非昔日之“编户齐民”,仅为朝廷之税户、豪强之鱼肉;乃国家之主人,有权利亦有义务者也。 今之百姓,总以为国事乃君与官之事,与己无关,极易被骗;轻信士绅豪商之花言巧语,误将豺狼当父母。 更有甚者,朝廷欲行新政、利民生,豪强则散布谣言、制造天灾,天灾转天罚、强调忤逆者出身,混淆叛逆行为,诱骗百姓阻挠改革。 此等伎俩,无非是怕百姓觉醒、怕法令公正、怕特权丧失。 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即严抑豪强、保护小民,故能天下归心、四海升平。今欲中兴大明,必当重拾祖制,辅以正统。 愿与天下共勉,共赴盛世! 写完了。 卫时觉扔给郭培民,表兄看一会翘起大拇指。 “可以可以,字不多,懂关键,愚兄一天给你搞万封,当天散到京城,只需要一次就足够了。 他们越骂你,越是欺骗百姓,越是违反祖制,时觉革新就是恢复祖制,让他们无路可走,哈哈…他们吵也不对,不吵也不对,必定恼羞成怒,狗急跳墙…” 卫时觉伸伸懒腰,神色平淡,“京城爆炸,黄河决堤,总得有人认领,否则还会出现,他们期望翻盘,完全找死。 一个杀尽天下魑魅的机会,小弟只缺一个理由,清君侧针对朝堂、范围太小,剿匪圈定地域、范围太窄,改革乃行政、与正统无关,一旦吵嘴,就是权争怪圈。 必须要一个覆盖全国、全民的理由,消解改朝换代的猜忌,绑定救民,标定公敌,百姓知道我针对哪类人,就可以入关了。” 郭培民听的连连点头,“思路没问题,说起来也很简单,但你还缺个引子啊。” 卫时觉哈哈一笑,搂着表兄脖子,拍拍胸口,“表兄是聪明人,郭家给先祖郭英编写上百个话本,顺带歌颂太祖、成祖、仁宗,郭英在大明朝,比关云长还有名。” 郭培民讪讪一笑,“护身符嘛,郭家是开国勋贵,又是绝对的后戚,马皇后薨逝,先祖之妹,郭宁妃掌后宫,郭家娶公主,女儿联姻藩王,是太祖和仁宗的后戚,这关系够硬,死不了,但又容易被挤出去,总得搞点不同凡响的东西。” 卫时觉附耳低声道,“传国玉玺!” 郭培民眼神一亮,再次翘起拇指,“高,难怪让虏兵去送死,四百年大蒙古覆灭,太祖、成祖都没实现的功绩,管他传国玉玺真假,到手就是真的,朝廷得请你回去。” 这事与郭家聊太合适了,两人心照不宣。 卫时觉需要郭家这个不倒翁,郭家也不想被边缘化,好在两家本来就是近亲,郭培民只要看到实力,合作没有障碍。 “你们表兄弟聊什么?!”邓文映突然进帐,“夫君,黄台吉被押回来了,大军很高兴,您也不能不现身吧?” 卫时觉立刻出帐,抬头看夜色,都他娘子时了,还不休息。 东边营地,士兵围成一圈。 孙承宗、袁可立等属官都在,与士兵扯嗓子瞎唱。 卫时觉来到文仪身边落座,“在热闹什么?” 文仪脸色发红,“夫君,士兵们在歌颂你啊。” 卫时觉一愣,“一点创意都没有,来人,去把努尔哈赤一家带过来。” 他一开口,周围就安静了。 一家人很快被带过来,有些人还在辽北,男男女女一堆。 卫时觉看着他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突然发觉这是历史时刻,自己也不能瞎创意,脑子一转,慢悠悠开口。 “颉利可汗当年给唐太宗李世民跳舞,传为千古佳话。今日你这伪金大汗,也给兄弟们跳一段,正好凑成一对。” 努尔哈赤眼珠子一瞪,脖颈青筋暴起,偏着头死活不吭声。 有士兵起哄,“少保,他不跳扫兴,咱把他拴旗杆上,让风替他扭!” “哈哈哈~” 全军大笑。 卫时觉莞尔,把一块羊骨扔到努尔哈赤脚边,挑眉道,“残杀辽民的时候,可想过有今天?来,跳个山里的舞,让弟兄们乐呵乐呵。” 努尔哈赤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卫时觉,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折辱我!” 部曲立刻上前,膝盖踢了一脚,按着肩膀,抓着手臂,踢着小腿,强行摆姿势跳舞。 “你也配少保折辱?今日让你跳舞,是给你脸了!” 卫时觉大笑,再次扔出一根骨头,“黄台吉,你脑子好,肯定跳的不错,带着你全家,让兄弟们高兴。” 将士轰然叫好,震得帐篷帘子都直晃悠。 刚被带来的黄台吉面色疲惫,“回少保,没有鼓乐。” 嗯? 卫时觉一愣,仰头哈哈大笑,“这就是你们父子的智慧,一点小聪明就想治国。” 卫时觉说完起身,拿着两把刀哒哒哒敲击。 突然开口,“三蛮厉鬼傻奴儿,自卑自负妄成天!” 这节奏所有人都熟悉,三句半啊。 文仪立刻附和,“敢捋虎须触龙颜,不知死活逞凶顽!” 哒哒哒~ 邓文映跟着道,“荆条扛肩腿发软,磕头求饶泪涟涟!” 当~ 卫时觉大力拍双刀,指着士兵一圈。 众人愣了一下,齐齐大吼,“快扭!” “哈哈哈~” 将士们开心极了,才发现主将这么有趣。 在卫时觉冷冽的目光下,黄台吉、代善、阿敏脸色煞白,僵硬地抬起了手臂。 带着何和礼、东果、穆库什也扭动。 “哈哈哈…” 笑声不断。 袁可立来灵感了,拿骨头敲木板,哒哒哒, “夜郎自大狂言吐,敢与天兵竞短长!” 孙承宗随口跟上,“铁骑嚣嚣夸海口,要把中原一锅端!” 哒哒哒~ 老头一边敲,一边指着郭培民。 这点事难不住表兄,“阶前俯首如败犬,舞袖颠颠博众欢!” 咣的一声,老头指着全军。 将士们大吼,“好看!” 哈哈~ 都会玩了。 卫时觉连连招手,带动全军鼓掌打节拍,指着一个部曲。 亲兵跳起来拍拍胸脯,“曾把凶名吹震天,以为爷是软脚虾!” 啪啪啪~ “绳捆索绑跪当场,看你还敢瞎叫唤!” 啪啪啪~ “如今擒来宴上耍,跳支破舞乐开花!” 咣~ “痛快!” “哈哈哈…” 努尔哈赤看着前俯后仰的士兵,才明白卫时觉准备把他扔京城耀功,死不了,那还是大汗,那还有机会。 挣脱拽胳膊乱扭的士兵,主动跳起来,好似赢了一局。 在士兵眼里,少保驱鬼跳舞,又赢了。 哈哈大笑,比过年还兴奋。 copyright 2026 第578章 悲欢离合共天下(上) 五月二十。 黄河决堤半个月了。 叶向高、潘振、张国维、徐光启、郭必爻、周延儒、河南巡抚程绍、山东巡抚赵颜、保定巡抚张凤翔等人,从运河段到决堤口,大体巡视了一遍。 堵决口用不了几天,漕船够多,河工够多,百里内运输石料,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堵住,但潘振、张国维、徐光启现在都建议别堵了。 北线已经遭灾,五个县被淹,三十多个州县、七千多个村庄受灾,就算堵住,土地也没复原价值,反而南边可能会在夏季决堤。 不如堵一半决口,以工代赈,直接搞北线河堤,修建两道永久河堤。 开州、濮州、郓城大片淤泥,长垣、东明两城只剩下半截城墙,完全在淤泥里。 三道黄汤滚滚向东,众人在南边的丘陵顶,看着黄河一阵眩晕。 决口上游,短时间架起两道浮桥,但人都在南边,河工还在收集运送石料。 很多百姓在淤泥里寻找被淹没的家当,有人在河边大哭祭祀亲人。 赈灾粮由河工运输到位了,但百姓又热衷抓鱼,淤泥里鱼虾鳖蚌很多,百姓很少吃到肉类,乐此不疲。 同一块地,目光所及之处,悲欢各不相同。 叶向高环视一圈,实在受不了这里的味道,开封府河道的淤泥被冲过来,太阳一晒,鱼虾尸体混合几十年的腐臭,呛死人。 众人回到位于曹州的临时驻地,一个简易的帐篷内,潘振、张国维和徐光启满头大汗在对照水文图核算工程量。 叶向高招呼众人落座,决断要紧。 “诸位,老夫只是虚衔,按道理没法管三省的赈灾,但河工终究是为了解决黄淮水患,若放任黄泛不管,良心难安,朝廷一句堵缺口完事,咱们不用搭理,商量一下如何办。” 众人点点头,做首辅的人就是不一样,有人主事就行。 潘振把水文图挂起来,“诸位,潘某在江南与少保说过双道之策,被少保否定了,双河道近两千里,不能给后人留十年一次的超级清淤工程。 开封、归德、徐州、淮安四府的束水攻沙工程已经完成三十年了,水流清淤效果不错,比之前泥沙沉积量少六成,保守估计,单河道加固后,可支撑二百年,这之后南道会如开封府一样,变为悬河。 如今黄河在铜瓦厢决口,给世间一个回归北道的机会。 北道地势更低,天然利于排沙,大清河原本就是入海河道,河床比南道更低,且顺直,流速更快,能把泥沙直接冲进大海,大大减缓河床淤积抬高的速度。” 张国维接着道,“少保成立河工衙门,皆因黄淮淤积严重,若放弃南道,咱们就不需要在现有堤坝上加固,还能把原河道沿线的耕地、村落固定,减少洪灾威胁,舍小利换长远安澜。 还有一个,南道最大的矛盾是:治黄必须保漕、保淮,朝廷总要为了漕运强行堵口、改道,反而破坏束水效果;北道能避免与漕运、淮河争水。 北道走大清河,与漕运线路互不干扰,治黄不用再迁就其他需求,能按水沙规律制定方案,长期维护成本更低,河工先完成北道全部堤坝,再返回南道清淤,开辟淮河、泗河,两不耽误。” 叶向高点点头,“说说工程量和时间。” 潘振再指着水文图道,“勘察定线、堵南道入口、抢筑大清河两岸缕堤,顶宽两丈、高三丈尺,汛期前实现不漫溢,避免改道初期决口扩散。 接着加固临时缕堤、疏通河槽浅滩,同步进行遥堤选址与备料,缕堤贴河槽缩窄河面,遥堤在外侧10-20里作二道防线,格堤横向连接形成缓冲格,确保主河槽流速能正常攻沙。 这些工程若专项拨款、15-20万常备河兵、权责独立、无漕运等干扰,可在三年内完成,足够黄河安稳五百年。 以后只需要加固河堤就可以,就算缕堤决口,也会被遥堤、格堤困在二十里方圆,绝对不会出现大改道、千里黄泛区的情况。” 众人齐刷刷看向山东巡抚赵颜,等待他的决断。 大清河是山东内部的主要水道,与西边的广济渠连接,漕船可从鲁西直接到省府、直接到直隶湾,如今全被破坏了。 濮州、郓城被淹了一半,大清河冲垮无数桥梁、码头,之前两岸很容易联系,如今完全被隔断,对山东民生影响很大。 赵颜很难做主,暗道少保就不该去朝鲜,立刻回京多好,现在被困在关外了,就算少保拍板,也需要正式命令啊,否则咱成叛逆了。 大帐进来一个穿粗布裙的小姑娘,口鼻戴着医者的纱罩,眉目清秀,给众人奉茶。 这是叶向高的孙女,叶毓德,她到江南的时候,卫时觉已经走了。 叶向高坐着没动,其余人连忙站起来,对姑娘躬身表示感谢。 保定巡抚张凤翔是山东堂邑县人,黄河改道不仅与职位有关,还与本乡、本家有关,看赵颜没反应,拱手道, “福清公,大名府三县被淹,河道百里,但下官万万不敢做主,赵兄更难做主,山东乡绅肯定反对河道北归。” 赵颜连忙摆手,“不能这么说,河道北归,夺淮结束,舍小利换长远嘛,只要建立堤坝,让百姓放心…” “福清公!”外面突然有属官汇报,“新城公来了。” 众人连忙起身,王象乾骑马而来,带着三个亲随,下马与众人见礼。 叶向高边请边笑,“子廓兄来了,可以代表山东乡绅商议。” 王象乾摇摇头,很是痛苦,“老夫又被征召了。” 叶向高一愣,“哦?哈哈,第五次做尚书。” 王象乾再次摇头,“是蓟辽总督,朝廷让老夫去山海关驻守。” 此话一出,闷热的大帐突然刮过一阵冷风,众人无端感受到冰冷的杀意。 copyright 2026 第579章 悲欢离合共天下(中) 王象乾何尝不知道,自己不该插足朝事。 拿起叶向高茶水喝了一口,王象乾无奈道,“老夫之前受恩举荐,如今起复,依旧身不由己,福清公脱离党争泥潭,老夫一只脚拽也拽不出来,哎,一念误终身。” 说完他话题一转,“诸位不用商量了,少保的军令来了,就在老夫身后,两刻钟内肯定到。” 叶向高一愣,“军令有什么用?” 赵颜连忙道,“水师本来要把骑军送到天津卫,宣城伯用御符令,转到山东上岸,先前只有一万人,下官来的时候,还在登莱上岸,估计现在有三万了。” 叶向高这几天一脑子河工,才想起来,卫时觉在苏州发出的军令,现在变样了。 大帐等待期间,叶向高身后安静的小姑娘突然道,“诸位前辈,祖父大人,晚辈失礼说句话,谁的命令来了,也得做两件事。 到处是遗体,牲畜尸体,鱼虾腐尸,加上淤泥的腐烂,一个月内,保准发生大规模瘟疫。立刻隔离黄泛区,不准百姓靠近淤泥。 祖父最好下令河南、晋陕马上采购药材,请医工学院赵前辈,调医工到黄泛区,同时大军处理腐尸,绝不能喝生水,绝不能吃死鱼。” 瘟疫让众人齐齐坐直,赵颜点点头,“老夫已经下令属官,不允许百姓靠近黄泛区,没什么用,毕竟很多人家都被淹了,总有亲眷想靠近。” 保定巡抚张凤翔老神在在摇头,“小姑娘心意很好,不了解实情,人心都是肉长的,这时候对百姓严令,反而容易生事。” 众人诧异看着他,你是真不知道人家身份,还是装傻? 叶向高冷哼一声,“孙女精研医术,这事没得商量,立刻下严令,否则百姓会死。” 王象乾也跟着点头,“对,还得士兵来做,大军哪里都去不了,赈灾安民不仅要钱粮,还得士兵帮助地方官。” 哒哒哒~ 马蹄声响,众人起身,外面来了一员大将。 “末将陈尚仁,拜见诸位大人。” 叶向高伸手虚请,“陈将军带来什么消息。” “少保收复辽沈了…” 众人一愣,齐齐向北拱手,“少保威武,大明威武。” 陈尚仁接着道,“少保说了,既然黄河改道,四百年夺淮可以结束了,赈灾注意防疫,但修建堤坝之前,必须修建东中西五道大型石拱桥。 利用决口机会,趁淤泥未堆积,在河道打造花岗岩深基船型桥墩,不要节约银子,桥面至少并行两道马车,不得阻断两岸百姓来往,不得阻断山东省内水道运输。 修堤所征之地,若是免税田,直接征用,阻拦者格杀勿论,若是百姓税田,河工衙门以田产二倍购买,银子直接给田契所有者。 河工优先修建黄河北道全线堤坝,必定一次到位,不准像南道一样年年堵,建设百年水利工程。” 众人齐齐躬身,“下官领命!” 陈尚仁把卫时觉写来的一张纸递给赵颜。 潘振激动挥手,“少保英明,若修船型深基桥墩,可以再次收紧河道,加速水流,只要把大桥上下十里堤坝全修石基即可,此乃千秋利民之举。” 张凤翔摆手,“诸位,少保无法号令三省,下官不敢奉令。” 陈尚仁冷哼一声,“张中丞的确不用奉令,以后也不用。” 张凤翔冷笑,“一介武夫,在威胁老夫?” 啪~ 陈尚仁甩手一巴掌,张凤翔直接被扇趴下。 张凤翔晕头转向,勃然大怒,“丘八找死,卫时觉反了…” 啪~ 王象乾又给了一巴掌。 这巴掌张凤翔懵了。 王象乾咬牙切齿,“混账,你以为老夫为何来此,你猜猜老夫为何知道军令在身后。” 陈尚仁招招手,王好贤来了。 拖着四个手指扭曲,浑身血淋淋的人,明显被用过刑。 陈尚仁一把抓住张凤翔的头发,直接拽到大帐门口, “张中丞,告诉大伙,他们是谁?” 张凤翔有点傻眼,一瞬间清醒了,却浑身僵硬,一个字说不出来。 王象乾冷冷道,“老夫认识他们,吴士弘、李壮图,你张凤翔的姻亲,巡抚安排自家姻亲在保定卫所挂职做守备,这两人不轮值,专门贩卖私盐。” 张凤翔突然冷笑,“贩卖私盐很稀罕吗?陈尚仁,你早晚会死…” 啪~ 陈尚仁又给了一巴掌,“决堤第二天,他们在铜瓦厢西边三十里被抓到。” 大帐瞬间一片骂声,“混账!”“畜生!”“缺德!” “栽赃陷害!”张凤翔大吼。 陈尚仁再一招手,王好贤的缇骑又拖出来一人,“张中丞,好好看看这是谁,缇骑可没闲着,去保定转了一圈。 此人乃紫荆关千总,辽阳卫人,海州参将,陈某的老乡、同僚、旧识,要不要老子提醒你,他是什么身份?” 张凤翔依旧大吼,“他什么身份与老夫无关,老夫只是贩卖私盐。” “是吗?陈洪范乃伪金深藏的密谍,到紫荆关任职,是一条密谍备用通信线路,顺带打通宣大通信,山东的水师密谍乃衡王仪宾,早被弄死了。陈洪范,你说说,自己做了什么?” 全身被捆,身上血淋淋的陈洪范被打麻了,说话漏气,“给…给…吴士弘、李壮图火药。” “火药哪来的?” “京营军库!” 众人气得咬牙切齿,却无法插话。 王象乾痛心疾首,“新城有个进士后辈,叫李若琳,老夫致仕在家讲学,此人持弟子礼,又是堂邑张氏姻亲,他们与衡王一起贩卖私盐,既勾连伪金,又勾连耶速会,一群混蛋。” “好了!”赵颜大叫一声,“陈将军,少保既然让你处理这事,抄家灭族都应该,我们无法插手,赈灾安民才是我等之事。” 叶向高跟着点头,“没错,就算衡王已被少保处决,我们也无权干涉叛逆。朝廷让天下大议新政,随便别人怎么说,咱们有更重要的事,赈灾安民离不开陈将军的士兵。” 陈尚仁点点头,“少保有令,宣大外患从辽西处理。末将马上会抄家,告诉百姓真相,骑军后日到鲁西,千人一队分守,诸位可以节制,帮助属官安民。” …… 【张凤翔,《贰臣传》人物,山东堂邑大族,任人唯亲,门户传头,就是小说里的官场联系人,他是史料确定的鲁西北乡党串联者。 既与东林联系很深,也与勋贵、藩王、漕商、边商联系,任职保定巡抚期间,与驻守保定的京营贩卖私盐,经大同到漠南。 天启五年被解职削荫,崇祯登基起复工部尚书,竟然贪墨京防工银,出现重大工程问题。 崇祯二年东虏进入京畿时,城防开炮,火炮没事,炮基反而震塌了,被流放陕西戍边,后降清,任兵部侍郎、工部尚书。 …… 陈洪范,辽阳卫人,海州参将,满清间谍(无法确定叛逆时间)。 萨尔浒逃兵,贿赂监军躲过处罚,天启初年扩军授游击,朝廷缺将,转授开原参将,下令出关,畏战装病,被免职。 天启元年,贿赂都督府勋贵,任紫荆关千总、后任居庸关总兵。 作为都督府麾下京营将官,崇祯年陈洪范驻守昌平护卫皇陵,后镇压孔有德、镇压农民军,见农民军势大,无法立功,惧怕问罪,装病辞官。 南明时逃到江南,又被启用,任议和使,暗中向多尔衮泄密南明虚实,使者全被扣押,只有他返回。 散布‘清军不可敌’,瓦解江南抵抗,促成南京水陆二十万大军投降,南京失陷后,又劝降潞王,献城杭州。 真正是好奴才、好间谍,一人抵万军。 …… 李若琳,山东新城人,《贰臣传》人物,齐党外围,投靠阉党,舔王孙之獬的好基友,降清之后,任礼部尚书,恶贯满盈,改孔子神牌、定官服,剃发令核心推手。 睁眼说瞎话,抬高满族士子(说八旗年轻人经文远超中原,哈哈),编撰《皇父摄政王起居注》,舔的太好,顺治亲政后革除病亡,家道消亡】 copyright 2026 第580章 悲欢离合共天下(下) 此刻的天下很忙,关外在收拾察哈尔,中原黄河大改道。 随着张凤翔、陈洪范、李若琳被揪出来,预示着新旧秩序正式进入抽刀子阶段。 而这时候的马祥麟、张凤仪夫妻,刚带着两千骑兵回川,来到剿匪大营驻地。 卫时觉向四川解送银子百万两,水师只能送到武昌,后面的路线得马祥麟自己送。 卫时觉不在朝鲜的时候,马祥麟处境实在太尴尬了。 官位高,却没有任何人愿意跟他,人人都防着他,连袁可立都三番五次暗示,别触及不该碰的东西,以免引起兵变。 站马祥麟位置看,他与五年前出关的舅舅一样,没有卫时觉局中调和,白杆兵与辽兵毫无信任。 哪怕站一起,也是各玩各的,若非头上有大义,马祥麟很担心自己被辽兵搞死。 辽兵也是被中枢搞敏感了,自下而上的排斥,非一日之寒。 马祥麟做监督使,训练骑兵之外,任何事都捞不到。 哪怕邓文映把白杆军变成全骑兵,两千人也没法单独作战。 得知卫时觉活着,马祥麟立刻写信,说五年没回家了,想回家。 卫时觉干脆把调回去了。 西南、西北都需要白杆军,赶紧完成西南剿匪,才能把西边的战兵解放出来,去控制西北。 大明朝一堆乱麻,如今世人都忘了西南匪乱。 实际它的规模远远超过万历三大征的播州之役。【大规模交战9年】 永宁(今叙永、古蔺)和水西(今大方、黔西)两宣慰司世代联姻。 明初,永宁奢香夫人嫁水西土司霭翠,归附大明,沟通汉彝,打通云贵川驿道,打开彝族封闭的世界,朱元璋盛赞奢香夫人‘胜得十万雄兵’,赐水西土司安姓。 奢崇明、安邦彦两家,在西南的声望远远超过石柱宣慰司马家。 马氏乃马援之后,是汉族土司。 永宁奢氏、水西安氏,乃千年彝族土司,号召力和声望在西南根深蒂固。 若非关外和江南吸引天下目光,天启朝最大的军事行动,就是奢安之乱。 反贼竖起王号,成立文武官衙,祸及三省。 参战总兵力二十万,动员的民夫超过百万,巡抚、总兵阵亡十人。 距离京城很远,没有外溢,朝廷完全采取‘自主’剿匪策略。 剿匪的主力,东边是秦良玉新训的白杆兵,西边是云南驻军、沙源土司,南边是贵州本地兵马,同样也是大量土司兵。 北面是去年刚调来的陕西边军,朝廷拨款五十万两,剩余钱粮由当地自筹,总督全面负责,协调西北三边支援。 这就是中枢的态度,也是中枢的实力。 朝廷在告诉西南大员和土司,剿匪成功,有官职、有封赏、有地盘。 若要钱粮支持,只能当地自筹。边军也是四川巡抚亲自奔赴陕西招募。 秦良玉一开始打的太好,四千人对四万人,解成都之围、收复重庆、收复遵义,但白杆兵人数太少,可以把叛军打回去,却无法剿灭,对水西和永宁两个宣慰司属地毫无办法。 奢崇明和安邦彦同样拿白杆兵没辙,立刻南下贵阳,占据都匀、织金等地,西边到乌撒,云南沾益。 秦良玉弟弟秦邦屏带军支援贵州,与哥哥秦邦民支援关外的结果一模一样。 白杆军与贵州本地兵马完全脱节,各自为战,被叛军围死,秦邦屏、巡抚、总兵全部阵亡。 西南剿匪在行政、军事上,与关外性质完全相同,甚至遇到的困难和变故,也一模一样。 天下人分处天下不同位置,天下人又经历着同样的时间线。 关外、江南、西北、西南… 一切都证实,大明朝确实是个大一统王朝。 它烂的表象一致,烂的内涵一致,流出来的脓也一致。 奢安之乱规模很大,两家本身的属地就不小,正好处于云贵川三省交界 永宁和水西本族范围,巅峰时期到成都,占领重庆、遵义 五月二十。 剿匪北线大营,总督朱燮元、东线总兵秦良玉、延绥总兵杜文焕,都在大营门口焦急又兴奋等待。 杜文焕去年刚被朱燮元招募而来,带着延绥一万边军,宁夏和甘肃边军大约五千人。 边军战力是不错,但饷银一停,战力马上消失,杜文焕也没办法,士兵就是来赚饷银,说空话没用。 若非朱燮元、秦良玉号召力不错,能在四川筹集粮草,带其他土司兵马帮忙,说不准边军都溜了。 其实溜回去更惨,杜文焕还不知道,他带边军在西南轮战,把消失的战力锻炼出来,回家却不得不参加流贼,为了一口吃食,与剿匪的边军打生打死,兄弟邻里相残,人间悲剧。 北边山路驿道出现一片日月旗,很快,一队铠甲齐全的骑兵出现。 大营明军齐声高呼,“万胜,万胜!” 很多人兴奋的搂抱蹦跳。 饷银来了。 再没有比这兴奋的事了。 两千骑军护着一千驮马,上面的箱子告诉朱燮元,可以决战了。 秦良玉看到自己的儿子、儿媳,也露出欣慰笑了。 白杆军四年前在山海关,秦良玉生怕沦为炮灰,多次上书请调回乡剿匪,皇帝一再否决。 如今否极泰来,白杆军不仅没有被利用,还变成了两千骑兵,身上的马刀和弓箭表明,这两千人在西南可以横着走。 大明朝…好起来了。 马祥麟和张凤仪远远的看到戎装母亲,立刻抛下战马,快步跑到身边下跪,“娘,孩儿不孝,离乡五年,您辛苦了。” 秦良玉欣慰拍拍儿子儿媳肩膀,“好,我儿可堕家威?” “回母亲,儿子不敢忘教导,大明有更强勇士。” 秦良玉一愣,哈哈大笑,“好好好,这更好。” 旁边的总督朱燮元上前搀扶马祥麟,“都督请起,如今大军与奢安对峙,双方都在喘息,双方都没有力气发动大战,马都督回来,可改变战局。” 马祥麟看一群将官盯着驮马,焦急等待答案,点点头,大声道,“少保特意吩咐,卫所兵马、宣慰司兵马、助剿边军,按营兵全额发饷,阵亡一律按营兵抚恤。” 军营安静三息,齐齐震天高呼,“少保威武,大明万胜!” 马祥麟顺势低头,对朱燮元和秦良玉快速道,“朱军门,朝廷的议政末将不想说,末将回来的时候,少保派快马告知。 饷银要多少有多少,马上结束西南匪乱,西北要乱了,边军需要尽快回去,迟则大乱不止,若关外兵马到西北剿匪,双方互不相识,难免血流漂杵。” 秦良玉一跺脚,“天下杀不尽的贼人!个个为私欲,都该死!” copyright 2026 第581章 黎血兵戈满山河(上) 剿匪大营欢声笑语。 朱燮元没有废话,令属官和杜文焕核对名册,立刻全额发饷。 白杆兵大队在遵义,由秦翼明率领,并不在北线。 朱燮元请马祥麟入帐,很是兴奋,给马祥麟介绍起战场, “如今北线是边军,贵州方向乃巡抚蔡复一,总兵傅宗龙、鲁钦,云南方向乃巡抚闵洪学、总兵谢存仁、沙源土司。 老夫是四川巡抚兼五省剿匪总督,大明优势乃指挥统一,劣势乃山地攻坚慢、分兵防堵致兵力分散,奢安逆贼裹挟乌撒、沾益土司兵,熟悉山地,兵力集中。 少保饷银解燃眉之急,马都督一回来,大军有攻坚兵力,只有破开一个山关缺口,边军可以迅速控制,老夫有信心在半年内灭匪。” 马祥麟看一眼母亲,纠结挠挠下巴,“朱军门,末将说句话,少保的饷银是给白杆军和边军,云贵本地兵马和土司兵,还是靠后的好。” 朱燮元和秦良玉齐齐一愣,“何必厚此薄彼?他们都是大明士兵。” 马祥麟深吸一口气,“这个…说起来有点复杂,不是不给他们饷,是不想让他们抢功,不知朱军门如何看待朝廷议政?您上奏了吗?” 朱燮元吭哧笑了一声,“老夫是绍兴山阴县人,家里都被改革了,现在问这个有点扯淡。” 马祥麟郑重摇头,“朱军门,您还是给个态度,晚辈好判断是不是与您交代。” “老夫已经上奏了,建议朝廷看看十三府三年再说。就是应付差事,也可以说没有态度。” 马祥麟笑了,“少保果然猜对了,朱军门在西南几十年,坚持裂疆分治,为改土归流奠基,少保说了,您与同乡蕺山先生一样,儒门儒士,却极其讨厌空谈。” 朱燮元眉头一皱,看向秦良玉,“是夸老夫吗?怎么感觉如此别扭?” “呵呵…”秦良玉大乐,“后辈评断祖辈,听起来确实别扭。” 朱燮元点点头,叹气一声,“卫少保的出身不好,他一旦掌权做事,容易激发矛盾,与对错无关,越做越激烈,可其他人又没有武权,没有改革的基础。天道考验大明啊,成则生,败则亡。” 马祥麟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卫时觉出身不好,一时有点懵,转瞬反应过来,朱燮元是真正的明白人。 “朱军门,少保说:朱燮元乃儒士中典型的事功型官员,无学派、无门户、无朋党、无乡党,功业优先、重实轻虚、以绩定名,务实、干实、坚实、定实。” 朱燮元捋着胡须微笑,“这是夸人,老夫听懂了。呵呵。” 马祥麟轻咳一声,“那晚辈就可以向您交代了,朱军门,您与二十年前的王象乾、王新城一模一样,新城公也是边臣,务实干员。 现在的新城公深陷党争,哪怕他竭力撇开,别人也不允许他脱身,一念误终身,此乃大明官场,无论干什么事,最终逃不了被裹挟。” 大帐突然安静,听着外面士兵领饷银的热闹,朱燮元面色凝重,秦良玉两眼悲哀。 马祥麟等了一会,主动开口,“朱军门在西南二十年,坚持裂疆分治,因缺乏武权傍身,效果堪忧。 如今大军存在,您胜利之后回京,就得选择站队,陷入权争。若您辞官,后果更倒霉,明明是您为改土归流奠基,最后免不得成为别人功绩,您还会被踩一脚。” 朱燮元听懂了,拍拍膝盖,一脸唏嘘,“天纵奇才果然不一样,卫少保远离西南五千里,一针见血。” “朱军门此言差矣!”马祥麟摇摇头,“关外、西北、西南、东南,看起来问题不一样,实则内涵完全一致,都是大明积累二百年的脓疮,流出来一样臭。 关外有鞑靼人、有建奴,边军血流成河,威胁京畿,成为大明第一要务;西南远离税赋中心,远离交通要道,好似宣慰司内战,天下无感。 但您注意一下,大舅与二舅阵亡之地相隔五千里,原因一模一样,归根结底,大明朝只剩下正统名义,大到一省,小到一府,人心完全隔离,上到儒士、下到贫民,人心完全分层。 西北边镇较多,土地贫瘠,军法挤压二百年,尽是强人,一旦有点火星,马上会爆炸;东南看似歌舞升平,百姓照样水深火热,只不过地理优越,未大片饿死,实则离心离德,更加不堪一击。 大明朝内内外外,都到了儒学治国的极致,仁政的幌子之下,对外绥靖,对内剥削,天下百姓到了生存尽头,变则生,缓则亡。 坏就坏在改革比开国还难,儒学正统名义之下,内忧外患激发的矛盾效果完全一致,别说少保革新,就算是皇帝革新,同样是魑魅乱舞。 天下沉疴多年,缓治缓亡,但天下又无法瞬间变好,重病用急药,新旧秩序激烈碰撞,必然会有剧烈的动荡。 正确的做法,不要纠结于杀戮,而是精准灭杀居心叵测之辈,灭杀钻营之辈,灭杀蛊惑百姓之辈。数量不是问题,目标才是关键,为华族未来,吾辈不能自陷愚忠之义。” 马祥麟说完了,递给朱燮元一封信。 朱燮元闭目思索一会卫时觉的话,犹豫拆开信,是首无名诗: 悲欢离合共天下,黎血兵戈满山河。 魑魅盈欲裂礼德,龙种飘零作楚囚。 朱燮元琢磨一会,递给秦良玉。 老夫人看一眼,深吸一口气,“龙种说的是华族黎庶,少保人困关外,放眼天下,大明江山确实不是一地一域的问题。 中枢早已失去调剂能力,内忧外患都会激发矛盾,改革更会激发,矛盾释放出来,表象都是战乱,归根结底,皆因深层病源一致。” 朱燮元懂卫时觉在说什么,犹豫问马祥麟,“少保让白杆兵剿灭奢安,秦夫人以功业声望镇守西南?” 马祥麟点点头,“是这么回事,边军可以辅助,不可以在西南制造杀戮,云贵土司不可以再立功,因为他们是未来改土归流的目标。 西南传承千年土司有五家,奢安被灭,乃他们自找,也是国朝震慑所需,必须有一个人来认领,少保不行,朱军门也不行,只有母亲可以。 除五家千年土司之外,还有三百年以上土司二十多家,他们全是国中国,对百姓盘剥到极致,却把祸乱释放出去,掏空正统威严,必须灭魂裂疆,改土归流,一劳永逸!” 朱燮元仰天赞叹,“未来清晰,可老夫不认为你们两千人能一路推过去。” “半个月之后,水师将会在汉江卸军械,两千朝鲜步卒加入白杆兵,表兄接受一部分,晚辈接受一部分,从东北两线直奔主寨。 我们不是要杀百姓,而是要杀奢氏、安氏,用少保的话说,土司最惧之事,乃雷霆斩首,白杆兵要向西南展示快速灭族能力,震慑宵小,告诉他们,裹挟百姓死路一条。” “少保是兵事大家,听起来没问题,如何善后呢?” “歌颂奢香夫人!” 朱燮元一愣,“什么?” 马祥麟轻咳一声,又拿出一张纸,“少保给了首歌,还写了首骈文,为奢香夫人刻碑立庙。” 朱燮元再次展开: 乌蒙叠嶂,连青冥之浩渺;草海漾波,映碧落之清澄。 百里杜鹃,绽丹霞于岭表;千年驿道,贯黔蜀于云屏。 龙场九驿,劈榛莽而成衢陌;凤诏三章,息干戈以靖蛮荒。 …… 一女安边,胜十万貔貅;九驿通途,济百世沧桑。 伟哉奢香,名垂彝汉;壮哉斯功,炳耀华族! 朱燮元哈哈大笑,“好,雷霆斩首,裂疆分治,咱们剿灭贼首,等待改土归流!” copyright 2026 第582章 黎血兵戈满山河(中) 马祥麟的话,是卫时觉作为权臣革新后的感悟。 还是那句话,身处千年变局,身处文明瓶颈,无论做什么,天下事一件不落,都会发生。 上层思维局限,下层生存局限。 叠加之后,谁都无法消匿动乱。 百姓不识字,不出乡,活不了。 求生本能之下,天然会被教唆引诱、会被裹挟作乱。 对居心叵测之辈、钻营之辈、蛊惑之辈,卫时觉采取的策略是‘勾出来’。 以此压缩时间、缩小动乱规模。 这是他最大的能力了,说到底,是旧秩序的力量。 东林倒了,徐弘基被推出来。 魏国公被诛杀了,英国公立刻成为旧秩序领袖。 英国公若亡,谁又会被顶出来呢? 不知道,但一定有。 卫时觉医手医脚、还得医心医脑,忙的很。 先干察哈尔,消灭外患再说。 五月二十二。 燕山北麓,西拉木伦河南岸五十里的山区。 太阳刚刚升起,林丹汗在黄金大帐内翻看一张羊皮地图。 此刻所处的位置乃大元帝国中书省、全宁路(今翁牛特旗)。 距离英国公所言的喀喇河套还有五百里,距离大明边墙六百里。 英国公想多了,以为开放边境贸易,给察哈尔足够的市赏,林丹汗一定会听话。 事实是,林丹汗脑子一直‘在线’。 察哈尔既然知晓漠南虚实,怎么能没有梦想呢,怎么能甘愿被驱使呢。 有梦想的人…善于找屎。 察哈尔没有按约定时间进入燕山山脉,没有形成整体防御,迁徙之中分八部,由皇妃分散控制,六部在西拉木伦河,两部在黄金大帐身边。 林丹汗选择的这个位置,如他的脑子一样,依山傍水,却完全不设防。 三面环山,南边有一条山谷,去往大宁旧地,东边草原宽二百里沙滩,夏季也可以全速奔马,让他觉得四处可去。 仔细看一眼,一旦堵死东北方向,他连逃都无处逃。 林丹汗手指丈量一下距离,到喀喇河套五百里,到燕山西边的上都路也是五百里。 那里可是漠南地界,梦想的富裕牧场,梦想的劫掠基地。 背靠阴山,面临黄河,水草丰美,可养活百万人。 南边近在咫尺就是汉人之地,出门就能劫掠。 既然漠南够弱,察哈尔何不分兵,既与勋贵联盟,也能成为大蒙古真正的共主。 东控蓟镇、西占河套、南压宣大、北连漠北。 战神矛荣光再现,完全不是梦。 林丹汗想着想着,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丞相多罗特进帐,笑着躬身,“大汗,信使回来了!” 林丹汗笑着一摆手,“丞相辛苦了,明人怎么说?” “回大汗,完全开放边境,自由贸易,如炒花一般,只要抵达,就有五十万两物资交易,帮忙定居。” “哈哈哈…”林丹汗大笑,“努尔哈赤把明军拖死了,右翼很弱,超乎想象的弱。明国聪明人太多了,个个有想法,全是察哈尔的机会。” “恭喜大汗,贺喜大汗!右翼确实比咱们想象的弱,阿苏特、喀喇沁、土默特、鄂尔多斯,好似都忘了骑马的本事,喀喇沁那些小部落不值一提,土默特、鄂尔多斯常备四万人,平时却在放牧开田。” 林丹汗合上地图,威严说道,“一百多年前,土默特把察哈尔撵向辽北草原,虚弱的黄金大帐回避锋芒,与李成梁纠缠二十年,四十万部族减少一半,如今战神矛重回漠南,那是先祖留给大元皇帝的本部牧场。” “大汗圣明,察哈尔到漠南,人口可达百万,南朝再无法抑制,东到京畿、西到甘肃,勇士们随处可去,十年之后,战神矛一定可以再次进入中原。” 林丹汗仰头畅想一会,突然低头,“朕没那么傻,不能再上明人的当!” “嗯?”多罗特一脸懵逼,“大汗…改变了想法?” 林丹汗一脸自信,微微摇头,“不,朕写信联络土默特,给他一个王位,朕要同时控制漠南和燕山,毕竟得防备朝鲜的卫时觉。 一旦建州被灭,明军只要出关,咱们就入境。他从东出,咱从西入,他从西出,咱就入京畿,这就是帮明人锻炼边境,掌控武权…哈哈哈…” 想着能在南朝头上随意拉屎撒尿,林丹汗忍不住的大笑。 多罗特立刻拍马,“大汗圣明如成吉思汗,先祖一定为您的睿智兴奋。” 林丹汗踌躇满志,心情舒畅,起身到大帐门口,看着营地的战神矛,迎朝阳张开双臂,一切都那么美好。 嘟~ 一声号角,把闭目畅想的林丹汗吓得一抖。 歪头看向南边山顶的了望哨,嘟嘟~更焦急的示警声。 营地只有三万人,还分散在方圆二十里,无数牧民扔下牲口,慌张往回跑。 黄金大帐本部五千铁甲军紧急集结。 林丹汗很生气,对门口的多罗特道,“科尔沁那些混蛋,夏天都不消停,他们一定没超过五千,速度够快,外围的斥候都没来得及示警。” “大…大汗…” 多罗特哆哆嗦嗦,向东北方向一指。 林丹汗回头,差点吓尿。 沙滩上一道黑线,南北长达三十里,至少三万骑军在奔袭围杀。 “撤,快撤,保护皇妃皇子!” 林丹汗惊恐大吼,根本看是哪里的骑军在偷袭。 黄金大帐来不及收拾,铁甲军拆卸笨重的战神矛,放到勒勒车,护卫林丹汗和皇室向…向哪逃呢? 林丹汗被气疯了,目眦欲裂大吼,“下来骑马,全去南边,进入山谷。” 逃个屁! 远处的阿巴泰抽刀,向前一指,两万虏兵大吼一声,散开杀了过来。 在他身边是追上来的穆库什和女儿月伦。 卫时觉一个字没说,女儿换掉嫁衣了,代表成为妾室,还带着努尔哈赤的大印和名章。 阿巴泰对父汗的结局早有心理准备,哎,卫时觉哪次斗心眼输过,非要在不擅长的方面找机会。 不论如何,得完成命令,屁股后的明军可不是为了作战,完全在监视。 阿巴泰爆发前所未有的偷袭能力,令虏兵五百人一队,在大队前方探路,斥候晚上行军,杀绝一切牧民,必须保证大军白天不被发现。 虏兵一开始跑过头了,过于向北,还以为察哈尔西去了,前天才知道黄金大帐分兵了,林丹汗在南边。 今日是半个月期限最后一天,阿巴泰很急。 与他一起包抄的黑云鹤带明军缓缓降低马速,眼看虏兵与铁甲兵对撞一起。 嘭~ 阿巴泰一刀劈杀当面之敌,对南边刚跑出营地的人大吼,“抓住林丹汗,那个红色锦衣身影就是,卫少保一定奖励入籍。” 这奖励好使,虏兵一窝蜂杀向南边,所过之处一溜血腥。 “他扔掉衣服了,那个戴帽子的!” “他扔掉帽子了,穿蓝内衬的!” “他脱内衬了,那个两撇胡子的!” 摸一摸嘴唇修剪齐整的胡须,林丹汗欲哭无泪。 失魂落魄、丧家之犬,光顾催马跑路,听着虏兵叫喊换衣服。 没注意前面山谷之中,静静等候着一支绕路来的骑军。 王崇信在阵前咧嘴大笑,咱这运气逆天,保护辎重,没跟上大队,从南边西进,贼酋反而送上门了。 copyright 2026 第583章 黎血兵戈满山河(下) 林丹汗逃跑把脑子都丢了。 看到前面大约千余明军,还以为京城明军出关接应,兴奋大吼, “护驾,护驾,保护朕,赐尔等勇士…” 嘭~ 阵前的明军长矛横甩战马前腿。 林丹汗直接飞起来,嘭,咔嚓,摔倒在王崇信面前。 右臂向后翻,骨折了,疼的打滚嘶吼。 咻咻咻~ 明军放箭,把马背上带武器的铁甲军给射下来。 后面追击的虏兵也到了。 王崇信看了林丹汗两眼,扭头到麻溜跪着的多罗特身边。 “多罗特丞相,好久不见,察哈尔不做少保的朋友,真令人失望。” 多罗特背着一个精致的小箱子,谄媚而举,“少保是多罗特尊贵的朋友。” 王崇信拿到手中,打开皮箱看一眼,里面三个大印。 制诰之宝,方四寸、厚两寸、高三寸的交龙纽玺,元顺帝带着跑路的玉玺(注)。 哈斯宝,蒙古玉宝,黄金家族汗室玉印,与制诰之宝差不多大,功能一致。 汗庭官印,银质大印,方三寸,厚一寸,虎纽。 王崇信笑着收起来,这很好,但纯属样子货。 多罗特拿出来,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他也不认为自己能得到多大奖赏。 林丹汗光顾着逃了,没管沉重的战神矛,那东西有专门的人守护。 阿巴泰追上来,林丹汗肩胛骨折,疼的晕了过去。 绕着林丹汗转了一圈,阿巴泰很郁闷,对王崇信伸手,“这是我的战利品。” 王崇信嘿嘿一笑,“阿巴泰,土默特有国玺、金册、金印,察哈尔有国玺、金佛、金经,这玩意只有与战神矛合一,才有代表意义,少保要的是战神矛。” 阿巴泰向北一指,“战神矛已经被俘虏了,黑将军会拿走。” 王崇信皱眉,“战神矛被俘虏了?你会不会说汉话?” 阿巴泰眨眨眼,露出揶揄的微笑,“那王将军留着吧,反正月伦会告诉少保。” 王崇信看着阿巴泰离去的背影,发觉自己被蛮夷鄙视,有点生气。 旁边的多罗特谄媚道,“王将军,战神矛只能被俘虏,若是被缴获,那就没有战神矛了。” “嗯?什么玩意?” “战神矛与护旗部众一体,若阿巴泰杀人,就是屠杀全蒙古神邸,他肯定不敢杀,黑将军也不会,当然只能俘虏,但也不可能带走。” 多罗特把王崇信说懵了,他只知道战神矛才是最重要的信物,却不知战神矛的存在方式。 不止王崇信糊涂,整个大明都糊涂。 战神矛与护旗部众结合,才是完整的象征,杀人拿走实物,与杀绝蒙古传承没什么区别,会让科尔沁、土默特也暴躁起来。 王崇信令骑军带着林丹汗、多罗特返回营地。 虏兵正在识别俘虏,收缴战利品。 黑云鹤带两千人围着战神矛,周围老幼大约五百人,个个闭目而坐,不理会明军。 “老黑,怎么回事?” 黑云鹤挠挠头,“国之大事,在戎在祀。战神矛就是大蒙古武权象征,统属部族的战旗。但只有护旗部众可以祭祀,他们的祷告语是成吉思汗传下来的,只有他们可以祷告,大汗都不知道,杀了护旗部众,就是斩断全蒙古与神沟通,战神矛成死物了。” 王崇信很是惊讶,“宁远伯李成梁终其一生都想缴获战神矛,我在辽东从未听说这个说法。” “笨蛋,大明境内三百万蒙古后裔,当然不会说,漠南的土默特、科尔沁也不会宣扬,说出来不是给察哈尔积累声望嘛。” “哦,那咋办?” “连人带矛,全部坐车送给少保,士兵去找勒勒车了。” 两人一起郁闷了。 等待车驾期间,阿巴泰又带着三个俘虏找过来,“黑将军,士兵在西边山坳俘虏了几个特别的人,他们以为是大金杀过来,躲在灌木丛,看到诸位,又主动出来了,差点被搜索的士兵误杀。” 虏兵夹着三人,明显是汉人。 黑云鹤看到当先一人,下意识退了一步,好似被吓着了。 张之极的庶弟,张维贤的庶子,卫时觉的庶表叔。 张之相风轻云淡,对黑云鹤拱拱手,“几日不见,黑兄真威风。” 黑云鹤眼珠子乱转,不知该说什么,张之相也没等回应,再次淡淡说道,“时觉意气用事,有些事靠武力没用,我要回京,给我们五匹马。” 黑云鹤还是不知该说什么,林丹汗醒了,疼的脸色惨白,却赫赫讥笑, “战神矛只能属于察哈尔,必须有护旗部众,大蒙古四百年传承,察哈尔、战神矛、护旗部众一体,与成吉思汗同在,卫时觉准备接受全蒙古报复…” 啪~ 黑云鹤上去一巴掌,“叽歪你娘个头。” 回头对士兵下令,“去把张公子的随从审问一下,问问在做什么,死活不论。” “黑云鹤!”张之相大怒,“你敢对张家不敬?!” 黑云鹤没有理会,摆手示意亲卫快点动手,张之相又大叫,“时觉呢,张某不信他会胡来。” 士兵抓着两名随从去审讯,黑云鹤才对大喊大叫的张之相道,“别喊了,少保知道你出关,黑某还以为你回去了。” 张之相顿时指着黑云鹤放狠话,“好好好,黑氏反了,你兄长会被气死。” 黑云鹤一脸纠结,“要不公子老实交代?免不得用刑。” 张之相被气笑了,“有胆你就试试。” 啪~ 黑云鹤毫不迟疑,伸手就甩了一马鞭。 张之相脸上瞬间出现一道红印。 呆滞三息,张之相才摸着脸痛嚎一声,“黑云鹤,你等死吧。” 啪~ “啊,你找死啊!” 啪啪啪~ 黑云鹤左右开弓,劈头盖脸甩鞭子,把周围人都打安静了。 张之相很快在地下乱滚。 黑云鹤一边打,一边骂,“引狼入室,祸乱漠南,你以为少保不知道嘛,少保说了,见到表叔,要打的爬回去。” “啊啊啊…黑云鹤…你这头蠢猪…察哈尔与土默特在联动…父亲在让他们互相牵制…时觉要么都去杀了…否则更坏…” 林丹汗突然大笑,“哈哈哈…南朝聪明人太多了,黑云鹤,英国公怎么会只有一个布置,察哈尔到喀喇河套,漠南必定会东进、南下,只有朕能阻止土默特,黄金大帐正在联络漠南合部,一起要挟英国公,卫时觉这个蠢货…哈哈…” 黑云鹤停下鞭子,扭头看着林丹汗,众人与他一样,都惊讶看着大笑的林丹汗。 卫时觉俘虏了黄金大帐,还是让塞外失控了,大军得马上去控制北面的察哈尔属部,根本无法抽身去漠南。 ………… 注: 北元制诰之宝,元顺帝带出关的玉玺,后来证实是北元自己重造,就算是复制品,1624年也在归化城,林丹汗所持有国玺是再次复制。 历史上林丹汗1627年攻占归化城,才真正拿回黄金大帐传承的制诰之宝。 大蒙古那些传承象征品很啰嗦,大家都糊涂,捋一捋就清楚了。 达延汗中兴北元,去世之后,汗权极速分散。 土默特俺答汗通过盟会、战争,驱逐黄金大帐察哈尔部,获得国玺、玉册,加上从三世达赖获得金印,并称法统三宝。 金印,北元大汗册封授权印,宗教信物,纯金铸造,方三寸,骆纽,印文乃藏文:大蒙古可汗之印。 玉册,一套青玉质册书,黄金家族世系、汗位传承、重大盟誓的文书,相当于皇位继承法,世系谱牒。蒙古文阴刻,内容是汗位传承谱、诸部效忠盟誓。 北元法统三宝,乃土默特俺答汗争夺大蒙古正统的信物。 还有政教三宝,乃察哈尔黄金大帐宣示大蒙古正统的信物,是察哈尔整合出来的东西,即国玺、金佛、金经。 玛哈噶喇金佛,重64斤,护国护法神,代表汗权的宗教神圣性。 金《甘珠尔》经,早期就是经书,林丹汗后来占据归化后,金粉书写特制,共113函(有说108函),每函重百斤,总重好几吨,需要专门殿堂存放,代表汗庭文化正统性。 作为达延汗的后裔,土默特与察哈尔各搞正统信物,别说后来人看的稀里糊涂,明朝到死都糊涂(涉及黄教、红教)。 林丹汗搞金佛、金经,是纯嗨。 土默特俺答汗搞金印,有真正的好处,与喇嘛结盟,派出侄儿占据青海大片牧场,成立土默特重要分支:鞑靼土默特。 制诰之宝(传国玉玺),作为汗权的政治法统性,土默特和察哈尔都有。 哈斯宝并非一块,土默特和察哈尔同样都有,蒙古文玉宝,与制诰之宝重叠,并行使用。 汗庭官印,北元与明朝打交道,仿明制度铸造的官印,便于交流。 明朝既册封土默特,也承认察哈尔是大蒙古共主,因为真正能代表共主的东西,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佛教物品,也不是国玺,而是成吉思汗的战神矛。 战神矛/查干苏鲁锭/九斿白纛,大蒙古总神邸与战旗,汗权军事与部落统属象征。 战神矛是汗庭的武权/君权,必须由黄金家族直系掌控,也就是必须归属察哈尔部酋长。 林丹汗后妃和儿子降清,国玺、金册、金印、金佛、金经,黄台吉都拿到了(全部在清末遗失),只有战神矛没拿到。 从成吉思汗起,战神矛就有独属的护旗部众(察哈尔哈然),只有一个百户规模(含家属不超五百人)。 护旗部众,不归任何属部编制,完全独立传承,不能当做护卫看待,他们的姓氏就是察哈尔,是祭祀家族,在蒙古是高贵的人上人。 只有他们可以主持祭祀,祷告语口口相传,不允许外泄,不允许留文字,主祭拥有不一样的声望,身份很特别,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一类人。 从祭祀意义上说,战神矛是活物,杀光护旗部众,也就失去祭祀意义了,当然无法抢走。 察哈尔直系、战神矛、护旗部众、正统祭祀权,完全绑定在一起,谁离开谁都不行。 林丹汗死后,护旗部众拒绝降清,携带战神矛在鄂尔多斯乌审旗留驻,世代供奉,不与清朝官方有任何接触。清朝若杀了他们,无法稳定人心,也就默认了。 战神矛从武权、君权象征,转变为部族祭祀圣物,停止大祭三百年。 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允许,正式恢复全族祭祀,实物一直保存在乌审旗,护旗部众族谱清晰,也在代代传承(就是现在的苏鲁锭祭祀协会)。 copyright 2026 第584章 魑魅盈欲裂礼德(上) 五月二十六。 延安府,清涧与延川之间的山谷,躺着六千多人。 马守应、罗汝才、吴延贵等十几个人,在一个破烂的土窑洞,看着队伍有点发愁。 搞事二十天了,才向南挪了七十里。 不是官军来了,是太安逸,有吃的不想动,抢了几家大户,人越来越多。 很多人做过边军,执役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绥德、清涧、延川、安定四县官府都在装瞎。 这么多人,全是平时联络的兄弟,每个人带几百人,又不敢分开。 但聚在一起,每天都得抢,不抢就饿肚子。 昨天就没吃食,山谷中每个人都在揉肚子嘶牙,两眼冒绿光。 几名头领在窑洞圪蹴着忍饿,都在挠头。 回家饿,出门饿,人少饿,人多饿。 梦想很好,大伙出门就走到绝路了。 外面响起打招呼的声音。 “左桂子兄弟来了,有什么好消息?” “真正的好消息,咱们不应该去西边,应该去南边转转。” 王子顺是清涧人,加入五天时间,但他联络的兄弟多,被打发出去探消息。 一进窑洞,众人一起打招呼,“王子顺/左兄弟/左桂子,什么情况?” 王子顺听到乱糟糟的称呼,向众人摆摆手,“小弟真名王子顺,江湖匪号左桂子,不姓左…我给大伙带来一位朋友…” 说完向院内招招手,进来一位肤色白皙,衣着整洁的男子。 众人齐齐皱眉,白皙的肤色很另类,一副阳气不足的阴鸷样子,偏偏穿着不错,完全不属于泥腿子。 “诸位兄弟好,鄙人朱存?,秦藩罪宗,被圈禁关押十年,常年不见日光,有点难看,兄弟们见谅。” 众人扭头看着王子顺,好似在问他,带这么个阴森森的鬼东西干嘛。 王子顺哈哈一笑,“诸位别误会,朱兄弟是自家人,他从小与兄弟们结识,才被关押。” 朱存?点点头,“没错,鄙人在宗室也活不了,出去找点吃的,被长吏司问罪,府城镇国将军关押十年,刚出来三个月。” 吴延贵接茬问道,“府城的宗室?肤施城什么情况?” 朱存?轻咳一声,“诸位兄弟,府城什么情况都不重要,咱们又无法攻陷。诸位也知道,延绥班军在四川剿匪,宁夏、甘肃都去了一部分。 如今陕西空虚,以鄙人看,咱们应该沿着黄河南下,经延长、宜川出延安府,进入西安府,渭北韩城、澄城、合阳、白水、朝邑、同州等富裕之地,才是咱们应该去的地方。” 罗汝才一摆手,“去你娘咧,叫兄弟们送死。” 朱存?笑着摇头,“这位大哥误会了,渭北黄河对面,有更加富裕的平阳府,蒲州、解州、临晋、荣河、河津、稷山全是富裕县城,咱们可以在两省之间来回跑,即可以回陕北高原,也可以向吕梁山,官军连咱们人影都抓不住,更别说剿灭。” 罗汝才环视一圈,“谁去过渭北和平阳府地界?” 马守应摇手,“去过又怎么样,去找死吗?省府近在咫尺。” 朱存?笑了,“诸位,鄙人说件事,大伙完全无需担心官军。” 吴延贵伸手虚请,“说来听听!” 朱存?深吸一口气,“朝廷大将军,关外总制卫时觉去年被刺,流落倭国,今年回到江南…两个月前…在江南砍瓜切菜,杀了十二名郡王,一名亲王,两名国公… 边军前段时间说武定侯镇守陕西,又被召回去了…卫时觉如今在关外…朝廷由英国公做主…江南改革,黄河决堤,西南闹匪,关外鞑虏,根本没人管咱们…” 众人早知卫时觉,才知道他回来之后如此厉害,怔怔听朱存?讲完,个个赞叹。 “真他娘的生猛!” “这才是大将军!” “活该,宗室亲藩,早该去死。” “勋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众人七嘴八舌一会,吴延贵站起来连连摆手,“诸位兄弟,朝廷不管咱们,咱们也不能找死啊。” 王子顺这时候道,“是啊,不能找死,可兄弟们都饿死了。” 呼~ 众人叹息。 罗汝才大骂,“真他娘的气短,以前害怕兄弟少,如今兄弟多,更没吃食,已经饿一天了,明天不抢,饿死求了。” “对,要去抢,但要抢对人!”朱存?突然大吼,“诸位,官府为何对兄弟们杀镇国将军装瞎子,那是因为亲王、郡王、国公在江南死了,一个镇国将军不算事。” 罗汝才是急脾气,“你他娘的到底想说什么?” 朱存?双手一张,“天下都知道大宗混蛋,不仅勾连叛逆,扣剥百姓,连小宗都被他们压迫致死,咱们替天行道,抓获驻守的宗室,不要杀他们,抓的越多越好,抢的越多越好。 对外宣称,请卫少保到陕西改革,大宗性命就是咱的护身符,官府根本不会来剿,只会上报朝廷。 到时候…咱有银子、有田契,朝廷问罪大宗,咱们吃喝不愁,少保也感谢咱们让他有借口在陕西改革。” 窑洞突然安静,众人互相对视,好似天空突然开了一扇门。 通天大路就在眼前啊。 …… 注: 朱存?、朱存栏、朱存殇、朱存?、朱存谏、朱存愓、朱存档。 出处不同,混淆乱叫,搞得像有七八个人,其实在说同一人,是很多话本和小说原型。 秦藩罪宗,具体罪名不详,原本被圈禁,押送凤阳期间逃脱,加入陕北王左桂的队伍,成为文书幕僚,掌策划。 崇祯规定,加入流贼的低级宗室悖逆祖宗,一律不认,官府就不会提宗室两字。 朱存?出现在明清交替的地方残存志史、儒士个人记录、非官方性质的录志(正规史料不认,可能引用朱存栏的人更多,咱随便拉一个名字用吧)。 朱存?参与义军谋划,王左桂死后,朱存?率部投王嘉胤入晋,王嘉胤死后随王自用,后又跟高迎祥,独自带一营,参与进攻凤阳。 平寇志记载,崇祯九年,朱存?带队入湘南,围长沙失利退入罗霄山,后与武冈义军合流,击败偏沅巡抚陈睿谟,然后…没任何记录了(这反而证明确实有过这么一个人,若是编故事,不能没结尾)。 …… 王子顺、王子爵、王左桂、左桂子,乃同一个人,匪号横天一字王,早期起事头领,招安复叛。 正好延绥边军四川剿匪结束,杜文焕带边军大开杀戒,把早期的头领扫了一遍,其中复叛的王子顺被剁碎,剩下的人惊慌逃命,去往山西、甘肃。 copyright 2026 第585章 魑魅盈欲裂礼德(中) 这些强人最担心的事,就是害怕成为靶子。 朱存?一来,给他们解决了名义问题。 罗汝才令人把抢来的布扯开,朱砂沾水,请朱存?写旗号。 朱存?思索片刻,写下:惩罪宗,盼青天;迎少保,开革新。 四面旗。亮起来哗哗响。 众人胆气高涨,举臂高呼,“惩罪宗,迎少保。” 其他人有模有样学,很快每支队伍都有了四面旗帜。 罗汝才到高台大吼,“诸位,延川、延长就有驻守的宗室,咱们去抓住人,抢空他们,一路南下,这回不准随便杀人了。” “好!”众人齐声回应。 朱存?笑吟吟道,“诸位,是不是推举一个头领出来,鄙人早识王子顺兄弟,为人仗义…” 王子顺拽衣角,打断说话,拱手一圈,“诸位兄弟见谅,朱兄弟就是一句闲话,王某推举罗大哥。” 众人还没发表意见,吴延贵跳出来大吼,“放屁,北面这地界,谁不知道府谷王嘉胤,王兄才是头领,会带来更多的边军兄弟。” 马守应拉住自家几名兄弟,示意他们闭嘴。 这些人若能合成一股,那就见鬼了。 罗汝才也知道不可强求,摆摆手道,“这事以后再说,咱们出发,先去延川镇国将军的庄子。” 顿时一片叫好。 “走走走,白天也能去,太饿了。” 大队迅速起步,六千人很壮观,又是本地人,顺着驿道南下。 巡检司看他们乌压压一片,屁都不敢放,只会上报旗帜内容。 马守应走一会歇一会,慢慢靠后。 把兄弟几人围过来,快速说道,“不能跟他们瞎跑,得另想他法。” 蔺养成早想问了,“为什么?这不是有名义了吗?只要不抢百姓,顶多算民闹,官府才不管宗室死活。” 贺锦一咬牙,“笨蛋,咱们是回回。” 马守应欣慰点头,“没错,咱们是回回,今晚抢劫之后,趁夜脱离,他们去南边发财,咱们打旗去庆阳、平凉,只要回回入伙,否则会被出卖,有更多的回回,谁来都得招安,到时候再索要赏银。” 回回很团结,定计也很快,既然有名义,有靶子,原先的计划可行性更高了。 众人越走越累,本就两天没吃食,太阳暴晒,到下午的时候,漫天怨气。 几位头领略感不妥,却自信能节制手下。 休息一会,走一会,拉拉溜溜长达十里的队伍。 太阳落山,众人才感觉清爽了,脚步加快。 晚上戌时。 马守应还在后面,绕过一个山坳,看到前方五里的火光。 一个大村,火光冲天。 回回们顿时向前跑步,生怕被抢劫一空。 等他们到村子,还是迟了,都快烧完了。 先前来的兄弟个个兴高采烈。 身上披着抢来的布,抱着瓶瓶罐罐。 还有人背着大喊大叫的姑娘,肆意大笑。 马守应没看到几名头领,却闻到一股奇异的肉香味。 带兄弟们绕了个弯,山谷之中,一溜篝火,木杆串着肉,滋滋冒油。 马守应看一眼,哇~ 兄弟跟着趴到墙边,吐无可吐,干呕不止。 “老回回,你来迟了。” 身后一声大笑,马守应回头,是王子顺。 对方拿着一块肉,闪电塞进马守应嘴里。 马守应想吐,却没战胜饥饿的本能,闻到香味,喉咙咕咚一声,咽下去了。 更饿了。 王子顺给回回头领一人塞了一口。 片刻之后,山谷中到处是大笑。 “哈哈哈…” 罗汝才满嘴油过来,还打了个嗝, “这回不饿了,真他娘的,饿的老子想啃石头。” 马守应嘴唇哆嗦,“罗兄,镇国将军呢?” 罗汝才向山坡一指,马守应顺着篝火看过去,有七八个人被捆在树上,吓得闭目。 马守应呆滞片刻,向篝火一指,“说了不杀人,哪来的?” 罗汝才没说话,王子顺呵呵一笑,“进攻庄子的时候,有几个兄弟死了,被火一烤,真他娘的香…咱没杀人,兄弟一场,不会怪罪,埋骨头也算入土为安,吃饱赶路。” 山谷众人附和大吼,“吃饱赶路!” 马守应听到山谷深处传来女子凄厉的惨叫,王子顺解释道,“吴延贵带兄弟打头,在犒赏出力最多的兄弟。” 马守应不想问了,身后的兄弟个个咕咚咕咚咽口水,实在忍不住了。 不等他招呼,哗啦到篝火边拿肉吃。 马守应原地站了一会,完全无法战胜饥饿带来的吃欲,跟随王子顺到篝火边,闭目咬了一口,转瞬狼吞虎咽起来。 山谷中到处是这样,头一口有点难咽,看别人吃饱喝足,谁都忍不住,第二口下去,就想吃第三口… 深夜,马守应与几名兄弟躺在黄土。 肚子暖洋洋的。 人生第一次吃饱,第一次知道老爷们睡觉是什么滋味。 今天吃过,明天就想吃,后天就离不开。 很多人没睡觉,反而掀起衣襟,啪啪拍肚皮,炫耀自己也是富户。 后悔、恐惧、犹豫,完全不存在,人人脑海都想再吃一次。 马守应也是如此,拿水囊不停喝水,去了两次茅厕。 越吃越饿,可惜没了。 天亮了。 吴延贵在谷地中间大吼,“兄弟们,出发了,别偷懒,今日不干活,绝对没有吃食。” 罗汝才一指谷口,对马守应几人大吼,“你们来的迟,把骨头埋了再上路,最好快点,再迟真没有。” 众人大吼一声,起身拍土。 山谷中顿时尘土飞扬,嘻嘻哈哈跟着前面的人,继续向南。 不到一刻钟,山谷中就留下马守应等人。 他们这时候才看清,山脚一堆骨头,至少有七八百。 马守应在想哪来这么多人。 蔺养成过去翻腾一下,哆哆嗦嗦拎起一根小号骨头,“大哥,村子里的人一个没见啊。” 马守应噔噔噔退了三步,面如土色。 是啊,除了村民,还能有谁。 回头环视一圈三百兄弟,他们并没有任何悔意和担心,远处的村子早变成焦土。 “把骨头扔土棱下,扬土盖住。” 这主意好,省时省力。 众人轰然答应。 兄弟们埋骨头的时候,马守应一直呆呆的看着村子。 牌坊倒了,两个大院子,证明这里不只有镇国将军,还该有一户士绅。 “大哥,埋完了,走吧!” 贺锦在身边一边说话,一边拍土,马守应回神,向西一指, “咱们不跟他们,走,去找回回兄弟。” 众人追上来,“大哥,西边没有吃食啊,靠近府城…” 马守应脚下一停,回头眼神灼灼看着众人,“人太多了,一个大村子只够一天,咱们人少,去找个富户,够去庆阳。” 众人眼神一亮,挥拳大吼,“大哥聪明,只要不缺吃食,一个月后,咱们就有三万人,全是回回兄弟。” 马守应微笑,意气奋发带众人西行。 copyright 2026 第586章 魑魅盈欲裂礼德(下) 五月二十七。 卫时觉在宁远。 孙承宗、郭培民带俘虏离开五天了。 大军还在辽北收罗牧民和牲口。 辽东大部分土地留给士兵,以及逃向朝鲜和辽西的百姓。 他们将会与投降的山民混居,每家都有千亩田。 投降的人收四成税,回家的百姓不收税。 区别很明显,但以奇快的速度安稳下来,辽东到处在建房子。 宁远海岸,海水一阵一阵拍打沙滩。 卫时觉坐在岸边,看向西方,有点焦急。 必须把辽东先安排妥当,大军重新集结,还需要半个月。 这期间正好让朝廷议政,把那些隐藏的人勾出来。 但除了关外和江南,天下没好消息。 思索之际,身后传来部曲的声音,“少保,林丹汗被押回来了,一个时辰后到宁远。” 卫时觉被叫回神,扭头迈步回宁远。 城门口全是搬家的百姓,辽河入海口如今很难走,水师闲着也是闲着,卫时觉干脆令水师帮百姓搬家,横跨海湾,又稳又快。 百姓借用大军的马车,从城里运送家当,到栈桥装船。 人群兴高采烈,对未来充满期待。 卫时觉甩甩头,自己好似与辽东的气氛有点脱节。 或者说,辽东与天下一直脱节。 从东门绕路回守备府,大堂侧边的议事桌,邓文映、文仪坐一起,安慰对面的祖十三。 祖氏被抄家了,资财全部归官府,祖十三想要也不给留。 卫时觉坐在两女中间,看一眼祖十三,悠悠开口,“咱这一家,估计在外人眼里很奇怪。” 三人同时扭头,文仪犹豫道,“觉哥想多了,您对祖氏又没私怨。” 卫时觉向椅背一靠,百无聊赖,“我才不考虑祖氏,十五和海兰珠快生孩子了,却远在倭国,千姬也远在苏州,贞明、怜德、紫蕾又在汉城,我已经很久没见呈缨了。” 这话题没法聊了。 稍微等了一会,士兵押着俘虏回来了。 一脸鞭痕的张之相,以及吊着胳膊的林丹汗。 国玺大印被提前送了回来,还在一边放着。 战神矛和护旗部众至少还得三天。 月伦对三人行礼,向卫时觉低声汇报了一遍俘获过程。 卫时觉眼睛一直看着张之相,等月伦说完,立刻道,“表叔,不是让你爬回去吗?死皮赖脸找我干嘛?” 张之相轻咳一声,郑重说道,“时觉,京城天罚、黄河决堤,天下大乱,皆因你破势而为;礼乐崩坏,道德沉沦,天地悲恸,皆因你肆意妄为;军备瘫殁,外患肆虐,黎民遭难,皆因你飞扬跋扈。 掌权柄而不修性,拥富贵而不修德,持民心而不修心,抱美眷而不修身,受恩宠而不修忠,临高位而不修谦。 做将军,要有将军的忠义,做宰辅,要有宰辅的格局,做英雄,要有做英雄的胸怀。天下一切,皆因时觉只有将军之才,却要做宰辅、做英雄。” 大堂一时间安静,原来张维贤有儿子被俘的预案,有话传达。 卫时觉眨眨眼,“宰辅的格局是引狼入室?英雄的胸怀是任魑魅乱舞?” “错!”张之相大义凛然,“引狼入室,也许是打虎呢?你只看到父亲让察哈尔靠近边墙,却不知父亲让察哈尔震慑蠢蠢欲动的漠南诸部,天下从未有魑魅乱舞,一切皆因你胸怀太差,非尔近类即为敌,那天下皆敌。” 卫时觉吭哧吭哧笑了两声,失去还嘴的欲望,“来人,敲断张之相双腿!” “夫君!住手!”邓文映大吼阻止,“夫君息怒,别上当。” 卫时觉起身,站在张之相身边,“表叔,世界是我的世界,但世界从不是我以为的世界,我懂这个道理,你懂吗?” 张之相眼珠转圈,思索如何回答。 卫时觉闪电伸手,下巴狠狠给了一拳。 张之相呜呜跌倒,痛的眼泪鼻涕齐流。 卫时觉吐出一口气,解气! “表叔,回去告诉舅爷,别让我查到张家与爆炸、决堤有关,就算满天神佛要饶张家,人间也无法容忍。” 张之相嘴漫血迹,趴着呜呜道,“时觉,你回不去的,永远回不去,杀了边军,屠戮京城,杀尽天下,就是你的世界。” 卫时觉再次抬脚,被身后的邓文映一把拉开,“夫君,这不是手段。” 旁边的林丹汗突然哈哈大笑,很是开心。 “卫时觉,朕告诉你几句话。礼,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者也。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 礼崩则乱,乐坏则偏,德礼不彰,刑政难维,奸寇日生,上下相残,社稷倾颓,民不聊生,民而无耻。” 卫时觉扭头看着林丹汗,“虎墩兔憨,你的汉语是跟鬼学的吧?论语、左传、礼记混乱,有什么因果关系?” 林丹汗微笑,“事实就在眼前,你卫时觉不尊长、不尊师、不尊亲、不尊君、不尊贤,言行举止,全部悖逆人伦大序,天下一切混乱,都是你胡乱作为的反噬。” 卫时觉被骂的体无完肤,却眼神一亮,叉腰哈哈大笑, “原来这就是皇帝在御座的感觉…哈哈…天下一切都是皇帝的错,天下一切都是做事者的错,这感觉不错…这感觉很大明…来人,请北元大汗和表叔吃顿耳肉…” 林丹汗还在疑惑,张之相大吼,“时觉,不要,不要…” 邓文映不能三番五次阻拦了,部曲抓住两人,瞬间削耳,惊恐乱吼之中,被灌了下去。 张之相想吐出来,被部曲再次捂嘴。 林丹汗则双眼凸出,惊恐的看着卫时觉,一切想法,都变成一股恶寒。 卫时觉轻轻拍手,“卫某今生愿望,就是帮助世人求锤得锤,把说出来话全部咽下去,滋味如何,自己感受,不用谢。虎墩兔憨,老子没兴趣审你,回京与努尔哈赤聊聊如何翻盘,一个月内,卫某必定入京,别太迟了。” copyright 2026 第587章 龙种飘零作楚囚(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1621,不一样的大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8章 龙种飘零作楚囚(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1621,不一样的大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9章 龙种飘零作楚囚(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1621,不一样的大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0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1621,不一样的大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1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1621,不一样的大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2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1621,不一样的大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3章 武勋脑子里的改革(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1621,不一样的大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4章 武勋脑子里的改革(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1621,不一样的大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5章 武勋脑子里的改革(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1621,不一样的大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6章 死亡来临,谁在后悔(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1621,不一样的大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7章 死亡来临,谁在后悔(中) 六月初四。 英国公提前展示布置,将会与天下消息撞在一起。 接下来,京城百姓和中枢朝臣,将会被眼花缭乱的消息,若隐若现的立场撕裂脑子。 大明朝最激烈的舆论博弈,将会上演。 大明朝二百年国本争斗,五天时间,将直白浅显地展示给天下。 孙承宗刚刚进入首辅公房,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从陕西传来。 臣陕西延安知府,泣血稽颡,昧死上陈: 陕西自开春以来,天旱少雨,赤地千里。 祸不单行,流贼蜂起,旬日内窜行绥德、延长、延川、清涧、宜川、肤施、保安,祸及临近州县,举旗效少保惩宗之举,惩罪宗、盼青天、迎少保、开革新。 然其凶毒之甚,亘古未闻! 贼至则庐舍为墟,贼过则赤地千里; 见男则斫首刳肠,见女则裸辱肢解; 遇老弱则烹煮为食,遇壮丁则驱之为寇; 焚我城廓如燎毛,掠我金帛如探囊,害我生民如草芥,暴我骸骨如丘山。 所过州县,村无炊烟,野无青草,白骨累累; 千里沃野,化为鬼域,四顾萧然,天日为昏。 臣忝为封疆,守土无方,致民涂炭,罪当万死。然目睹生民之惨,肝肠寸断,不敢不冒死请命:伏望陛下赫然震怒,速发京营劲旅,星夜驰援,济我军民。 臣无任哀痛迫切,沥血叩请之至。谨奏。 孙承宗看一眼,目眦欲裂,愤怒嘶吼,“畜生!” “畜生!”京城各衙所有人都在大骂。 百姓对鬼域两字太熟悉了,这不是辽东惨状嘛,怎么突然转移到西北了。 京城哄吵吵一片,还处于震惊中,下午的时候,紧急军情又来了。 臣延绥巡抚,泣血上奏: …触目皆为惨状:或一家数十口,尽为贼啖,唯余稚子遗骸,抱母尸而僵;或整县百姓,被贼驱逼入山,绝食渴死,骸骨相枕,莫可胜数。 贼众竟以人肉为粮,烹煮炙烤,视同牲畜;更有甚者,剖孕腹、食婴儿,其状之惨,罄竹难书!如此荼毒生民,蹂躏疆土,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辈逆贼,非特盗寇,实乃天地之妖孽,人伦之蟊贼,至今已近十万众,陕地每日近万百姓沦为腹腥,所行唯烧杀掳掠,所嗜唯血肉腥膻,所图唯祸乱天下… 腹腥两字,让臣民死去的记忆彻底清晰。 聚集在一起的官员大骂, “京城爆炸、黄河决堤,天罚雷霆,陛下惰政,畜生肆虐…” “某早说过,卫时觉擅杀开国勋臣、擅杀宗室,列祖列宗彻底怒了…” “这些畜生都是卫时觉招来的祸事,革新妖魔…” “没错,革新妖魔,诸位,我们不能安静,请陛下诛杀此獠,否则天下不宁。” 六月初五。 本就处于骂声中的卫时觉,再次成为口诛笔伐对象。 衙门缺纸,官员们跑街买纸,生怕骂迟了。 灭虏大功瞬间被抛到脑后,个个发挥才能,引据经典。 堂堂冠军侯,还未领册封,已经成为古今第一妖魔。 分守道、分巡道奏折又来了。 鬼域、腹腥、烹男、煮女、白骨…… 血淋淋的词汇撕碎人的脑子,个个痛骂。 黄昏的时候。 城内各街口、城门口,贴出英国公、首辅署名的告示: 今有镇国柱石,奋威扬烈,东灭胡虏,拓土千里,使边陲无烽烟之警,黎庶免锋镝之祸。 论其行,虽有杀勋之嫌、诛宗之议,然当此板荡之秋,权宜之计或有可原。且观其效,四海之内,黎民复安,耕织有序;九域之中,人伦重整,教化渐兴。此等功绩,昭如日月。 近有暴虐之徒,巧借罪名,肆意栽赃,欲陷功臣于不义,乱邦国于纷争。其心之险,其计之毒,路人皆知。 今为明辨是非,昭雪沉冤,特布此告。凡我臣民,当察真伪,辨忠奸,勿为流言所惑,共保社稷之安。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告示很有灵性,文武大臣同保卫时觉,又承认他杀勋诛宗,导致畜生借用名义。 也就是说,卫时觉是引子,不是罪人。 百姓才不管,党争的戏码太多了。 卫时觉还是你英国公的孙辈、帝师的学生,当然袒护。 朝臣说的对,肯定是少保挟武涉政,在西边制造混乱,企图带兵入京,挟天子以令诸侯。 要说这世界没有蠢人呢,京城百姓不识字,皇城根下就是见多识广。 告示一出,不仅没熄火,反而火上浇油,百姓更加痛骂卫时觉乃祸世妖魔。 六月初六。 巡按奏折来了,对流贼的恶行叙述更加详细,暴徒马上要进入西安府、平凉府了。 中枢勉为其难下令,调拨三十万两,勒令陕西边军剿匪,同时九边军田、官田重新丈量,统计军户,准备转籍分田。 没提调兵支援的事,这很中枢。 百姓和官场再骂。 下午的时候,山海关悄然来了一封军情常报。 蓟镇总督王象乾说,少保绞杀察哈尔后,大军已控制草原,驻扎在边关外,与边军隔墙嬉戏,气氛融洽。 关外军民急需建造房屋,缺乏大量劳力,辽东巡抚招募青壮,管吃管住,按营兵饷银雇佣,无数余丁坠墙出关,赚工钱去了。 这消息有人不以为然,有人背后一股凉意,有人吓得发抖,有人更加兴奋。 京城舆论总体没什么改变,英国公和首辅又贴了张告示。 勒令臣民慎言国事,做好自己本职。 语气从呵斥变为劝说,这是文武大臣退步的信号。 等于承认卫时觉确实有罪,舆论更加统一的骂,开始出现缉拿问罪的声音。 第598章 死亡来临,谁在后悔(下) 六月初七。 通政司把缉拿卫时觉的奏折直接给烧了。 京官嘛,闲是真闲,死也真死。 这种二逼就不适合当官。 怎么骂都行,就是不能实操。 辰时,通政司把两千多封奏折放竹篮,让人挑着准备送入文华殿。 城外官驿送来一封超级奏折。 这封奏折有一人粗,无数张大纸卷起来,里面有八万个署名,全部写籍贯、用名章。 公车上书啊。 这是要上史册的大事,不愧是教化之首。 通政司以为是江南集体议政的奏折,哪知看了一眼,惊呆了, 还…可以…这么玩? 请许十三府自革新、弊以恤民裕国疏: 臣江南十三府官署、生员、乡绅、耆老等,诚惶诚恐,顿首上言。 伏惟我朝定鼎二百六十余载,深仁厚泽,浃于四海。然近岁以来,边烽屡警,军饷浩繁,东南财赋之地,独任天下之重。 夫民者,国之本也。本固则邦宁,本摇则国危。十三府之民,非不欲输将以报国,实乃力竭不能支也。 士民痛定思痛,跟随少保,议革新策:愿以前例定税全额入京,同时,三府内部调整钱粮征缴、刑狱诉讼、水利农桑、教化工商诸务,朝廷但遣使察核,不加干预。 臣等敢以百口保之:请赐三年为期。三年之内,三府必能垦荒劝农,兴商惠工,使民有余财,野无旷土。三年期满,若税赋不增、民生不裕,臣等甘受欺君之罪,伏斧钺而无怨。 今革新,非为一己之私,实欲为天下树一范例。若三年有成,则请朝廷敕令天下,凡税赋繁重、民生凋敝之地,皆可仿江南之法,因地制宜。如此,则民困可苏,国用可裕,天下太平之基,由此而定矣。 臣等忧国忧民之心,冒死上陈。伏望陛下睿思独断,纳臣微言,许江南革新之请。天下幸甚,生民幸甚! 臣等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奏。 百官第一反应,勃然大怒,这是给卫时觉脱罪。 第二反应,痛心疾首,江南脱离中枢,还争个屁。 第三反应,咦?!革新就是自治?! 是的,通篇没说自治,实则就是自治。 那咱反对个毛。 你能请三年,咱也能请三年。 三年以后…再说嘛。 内阁公房,韩爌把通政司抄本看了一遍。 仰头叹息一声。 正统大义用来博弈的时候,就是如此,会被瞬间剥离。 耍唾沫的人,最后会输个精光,别人有兵马,随时可以捡起来。 以前党争,清流可以与勋贵合作,边镇可以制造一点战功。 现在还不认输吗? 韩爌等了半天,孙承宗没有反应。 快下值的时候,忍不住到首辅公房。 孙承宗的状态很诡异,过于放松。 竟然在休息间窗前的摇椅,跷二郎腿,悠闲喝茶。 感觉身后有人,孙承宗回头,与韩爌对视片刻,淡淡一笑, “虞臣,天下事,来来去去还是这点事。” 韩爌到身边落座,“太保在做什么?” “老夫管不了人家,该做的都做了。” “江南有高人,韩某总觉得要发生大事。” 孙承宗嗤笑一声,“你这是废话,大事发生越迟,黎民越遭难,现在挺好,马上就结束了,无论什么结果,都是自己的选择,用膝盖迎接、还是用脖子迎接,都不要逃避。” 敢情是躺平了。 张维贤又是掐脖子,又是扇耳光,情分全打没了。 韩爌陪孙承宗枯坐一会,门口出现一个中书舍人, “高阳公、蒲城公,礼部侍郎温体仁上奏,革新既足额押解税赋,又乡民士绅督政,定然会获得百姓支持,大义所在,他愿支持。” 孙承宗顿时嗤笑,“哼,小人!” 韩爌问了一句,“提到少保了吗?” 中书舍人摇头,“没有,洋洋洒洒四个字,大义所在。” 韩爌摆摆手,替孙承宗做主,“奏折留中!” 今天就这样了,孙承宗没任何交谈的欲望,下值之后,韩爌立刻出宫。 平阳会馆。 韩爌到后院正堂,眉头凝结。 坐了一会,大掌柜张平小跑从外面回来,“老爷吩咐。” 韩爌一伸手,突然忘了问什么。 或者说,也不需要问。 张平看他犹豫,主动说道,“老爷,商号到炒花的货没有中断,现在从山海关、桃林卫、三屯营出关都方便,今天伙计刚发回来的消息,少保好像用察哈尔、科尔沁、炒花、东虏组建了一支新的骑军,多达八万人。” 韩爌猛的抬头,两眼冒火,“干嘛?” “不…不知道啊,察哈尔属部被迁回辽北,关外现在需要大量物资,山东、江南、朝鲜水师来来去去,遮天蔽日,没有停止。” 韩爌又问道,“王象乾说关外大军在边墙下,伙计有什么消息?” “哦,关外招募青壮,边军无数家眷出关,王象乾根本拦不住,关卡很松散,除非新城公自己去守。” “就这样?没有发生对峙?” 张平懵逼了,“对峙?老爷说哪里?边军为何要与灭虏的精锐对峙?饿肚子的人,不可能与吃饱喝足、装备精良的大军对峙啊。” 韩爌一愣,哈哈大笑,“对对对,外面更简单,中枢还在做梦。蓟辽一体,蓟镇本来就有很多辽民,民心早就转移了,强行让百姓站队,百姓不会听唾沫,务实选择很简单。” 张平讪讪陪着笑,韩爌话头一转,“张平,官场放出来的消息,百姓吵的很厉害,你怎么看?” 张平立刻摇头,“老爷,百姓对不涉及自己的事,向来是看热闹。以小人看,少保一直沉默就赢了,就算孤身入关,也能吓得他们噤声。” 韩爌起身点点头,“舆论到极致,必定会反噬。少保有绝对的实力,他的厉害之处不在于提刀杀人,而是让魑魅藏不住了,自己把自己卖了,栽赃天罚的、辱骂革新的、附和自治的,一圈一圈,把人全套出来了,死亡来临,谁在后悔呢。” 第599章 一切方式,都很大明 六月初八。 陕西依旧紧急奏报,依旧在叙述流贼的残暴。 人越来越多了,百姓活不了,不参与就会被吃掉。 贼匪对百姓来说,只是个生存手段,道德大义滚一边。 中枢正式向民间放了个消息。 纠缠中原四百年的鞑靼被灭,北元大汗、战神矛统统被俘。 圣君在世,文武协力,旷世大功。 明日朝臣与百姓出京郊三十里,耀功夸街,恭贺大捷。 朝臣略感羞赧,享受人家带来的安全,却又骂人家不是东西。 有些人心眼多,上奏赞同江南的行为,只要税赋足额押解,地方有点自己的规矩很正常,依旧没提革新两字。 当然,也有些人大骂江南分裂天下,分裂族群,不忠不义,朝廷该问罪下狱。 官场骂归骂,大家的追求变了,骂的内涵不一样。 这就是风向。 风刮到民间,百姓脑子瞬间被撕扯。 前两天骂的很痛快,都骂人家祖宗十八代了,现在人家把鞑靼也灭了,再骂岂非找打。 有些百姓,自认看得清,依旧嘴硬,少保强大,管不住手,挟武涉政,绝不能入关。 有些百姓,自认身子正,好似明白文武大臣为何开罪少保,这是消灾啊,顿时夸赞中枢有格局。 更多的是老实人,纳闷百官为何逮着如此强大的将军骂,若少保是妖魔,那跟他的士兵算什么,是不是更大的动乱要来了,京畿安全吗?! 生活还要继续,百姓决定明天看看情形,不关咱的事,还是不要骂了。 不需要等明天。 黄昏刚到,街上数百个人,一边跑一边扔纸,城墙上也有人散发。 《告京城士民书》 吾乃城中一翁,耄耋之年,历经飘摇,阅事不鲜,近观舆论,可笑可笑, 今有朝中权奸,施既要又要之毒计。 明面上保功臣、全圣恩,称暴乱乃奸人冒用大将之名,看似恩深义重;暗地里唆使乱党,伪造证据,栽赃构陷,欲令大将百口莫辩。 彼辈借“保”之美名,堵天下悠悠众口;借“困”之毒计,将大将锁死关外,使其不得入京面圣,无法自证清白,更无法阻止彼辈把持朝政、祸乱朝纲。 权奸之心,昭然若揭:保是假保,困是真困! 昔日梃击乃苦肉,今日保全乃遮蔽,毫无新鲜。 梃击真凶定大度,祸乱权奸善良言。 君子欺之以方,权奸构陷少保,图谋困厄强军,以便权欲施展。 少保或认怂守边、或翻脸成贼,无边死局,苦我百姓,只能沉默。 圣君无奈,只能效仿神宗暂避。 然神宗昔日无强军,今圣君有少保,有灭国精锐。 构陷黑手、保全恩人,同身双面。 泥瓦撼雷霆,可笑可笑。 良心被消耗之日,必为天地新颜之时。 天下士民,皆可共鉴此奸计! …… 妖书案再现! 这是大明朝第三次妖书案了。 百姓的脑子瞬间被捋顺了。 构陷黑手、保全恩人,同身双面。 对吗,这才对。 难怪少保手里有强军,却保持沉默,皆因百姓被欺骗,怕伤及无辜,少保是善人呐。 难怪皇帝明明亲政,却躲禁宫不处理朝政,皇帝也有口难言啊。 京城瞬间嗡嗡的声音。 咱的强军,很可能被逼反,咱太冤枉了。 百官嘴上大骂贼人,脑子千转万转,实在想不到脱身之计,全怪自己多嘴,一切行为都符合妖书逻辑。 辨无可辨,感觉膝盖有点软,后背有点冷。 平阳会馆,韩爌一边看一边笑,“反噬来的太快了,跑都来不及。” 文华殿,孙承宗对面如土色的中书舍人摇摇头,“自己的选择,自己迎接结果。” 戎政衙门,张维贤把妖书看了两遍,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轻轻叹息,“民儿啊!” 西郊书刻局的郭培民似乎感到脖子有点凉,下意识伸手摸摸脖子,对工坊刷刷依旧在刻印纸张的工匠大吼, “快点快点,明早再撒一次,全部回家,每人赏五两,暂时不要回来。” 说完小步到厢房,拽起郭培芳,“溜了溜了。” “大哥,咱能溜哪?” “你这个憨货,当然是去看望姥姥。” 两人从西郊绕路到东郊,确认京营没有出动搜纸,才吆喝守城的定远侯部曲,吊上城墙,去宣城伯府。 卫时泰桌前也放着一张纸,盯着发呆,兄弟俩来了。 表兄弟之间互相看一眼,郭培民讪讪落座,“表兄,我一直在这里啊。” 卫时泰拿起纸抖一抖,“需要这样吗?” 郭培民立刻摇头,“时觉不需要,他有绝对的军力,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咱不能啥也不做啊。” 卫时泰叹气,“何必呢。” 郭培民缩缩脖子,“表兄,时觉已经控制不住杀意了,别看官员骂的凶,内心很恐惧,若非舅姥爷监国,替他们挡在身前,根本不敢肆无忌惮的骂。” “我当然懂这个道理,三弟绝对的军事压力,沉默才是最大的反击。” “嘿嘿,总得给别人一点做事机会不是。” 卫时泰无语了。 大明朝最大规模的耀功,奶奶天亮还要去看三弟功绩呢。 天还未亮,管家又来给宣城伯送来一张纸。 照例是每户人家扔一张,大街上扔,城墙上扔,京城内外全部是。 卫时泰拿过来,就是老三的那句话。 少保终于发声了。 余抚膺长叹:天下多故,边尘未靖,民生有艰。 …士绅豪商结党营私、误导黔首,是非颠倒、利弊混淆。 今之百姓…极易被骗;轻信花言巧语,误将豺狼当父母。 散布谣言、制造天灾…混淆叛逆行为,诱骗百姓阻挠改革。 此等伎俩,无非是怕百姓觉醒、怕法令公正、怕特权丧失。 ……今欲中兴大明,必当重拾祖制,辅以正统。 看吧,少保不是改革,是恢复祖制,对付的是权奸,怕误伤百姓才沉默。 百姓彻底反应过来,他们被骗了。 既然没有动乱,没有叛逆,那就不在乎妖书出自谁手了。 辰时,卫时泰与郭培民抬着老夫人出门。 耳朵听着嗡嗡的声音,老夫人有点担心,“泰儿,京城在吵什么?不会生乱吧?” 郭培民哈哈一笑,“姥姥,咱出胡同就听见了,您亲耳听听。” 果然,轿子一到大街,就看到人头攒动。 无数百姓一边向城外挤,一边兴奋大吼。 京郊山呼海啸的声音远远传来,“少保威武,军威无敌,少保入京,靖奸安民!” 第600章 大明,大明,大明 舆论变化太快了。 但大明朝的百姓,好像习惯了。 中枢欺骗天下太久,党争清算来清算去,今日好人,明日坏蛋,每个人都很复杂。 二百年历史压缩成五天,一切都说的通。 甚至能返回去解释土木堡之变、夺门之变、武宗落水、嘉靖被刺、妖书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等等,全都一样,权争而已… 百姓习惯了清流吵嘴,第一次见卫时觉这种动手不动嘴的人。 可怜他,同情他,共情他。 还是俺们聪明,若非俺们,少保你还是无法开口。 心态会传染,老夫人看到的观礼百姓,就是个个挺胸,好似亲自参与了战斗。 卫时泰看到街上的百姓,感受截然不同。 老三是阳谋,展示绝对的实力,撑爆儒士脑子里的正统大义,当他们感受到力量不可触、不可控、不可撼、不可逆、不可驱使的时候,官员的脑子善于拐弯。 老二的手法,是给个机会,让官员看到革新有利可图,狗改不了吃屎,他们马上会钻营,团结瞬间被戳破。 表弟是小聪明,博弈变为死局、两头堵的时候,一定是居心叵测的人在搞鬼,把阴谋大白天下,见光死。 道理都一样。 可以说世人的眼睛雪亮,也可以说人人心中一杆秤,还可以说正义必胜。 翻来覆去,不过是人性面对绝对力量的恐惧。 无法从博弈、驱使中获取好处,那就加入其中。 六月初九的耀功,官与民,都一样,换个态度,继续自己的生存方式。 京郊官道被夏日晒得暖融,抵不过旷野漫来的浩荡人声。 今日便是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大的耀功夸街仪式。 正规仪式,应该是天子临驾都门、宗庙告捷、配专属仪仗。 但主将未归,天子自然不会出来,必须用人数、规模来展示态度。 原本划定的观礼区域早已不堪重负,连远处的树上都攀满孩子。 大捷,就是大节。 老夫人身着常服,轿子从北门出,从小路走八里,才从轿子抬到木椅,又抬着椅子前行,走通惠河石桥,到南边的官道。 他们都是常服,但又是锦衣,正好能挤在百姓前面,又不会显眼。 热闹让老夫人很开心,侧耳倾听百姓的交谈。 “少保真的不回来吗?”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丈拉着设警差役,声音里满是焦灼。 差役被问了无数遍,闻言摇头,“少保虽未归,献俘仪式,便是替少保耀功。那可是四百年鞑靼,战神矛、传国玉玺、敌酋都是少保亲手所擒!” 这话像一阵风,瞬间吹遍官道。 “少保是避免误会,才没入关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护国少保,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呼喊便如潮水般漫开。 “护国少保!靖奸安民!” 官道尽头,突然扬起漫天尘土。 禁卫红甲骑兵开道,腰悬长刀,身背劲弩,脸上的风霜还未褪去,眼神却锐利如鹰。 接着是二十面丈高的黄龙旗,旗面上的五爪金龙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后是囚车,称雄草原的大汗,如今只剩破烂的皮裘。 在他身后,车驾上横躺粗大的战神矛,昔日万里疆土的主人,如今伏威戚戚。 再然后,是黄金家族的家眷,部旗,汗庭信物… 百姓们一个个踮着脚尖,如同潮水一样向前挤。 “看!是北元大汗!少保真的擒了!” 人群一阵躁动,“少保真没来?是不是还在生咱的气?” “前天咱还骂他通敌,他会不会……” 窃窃私语蔓延,原本高涨的情绪,多了几分失落和忐忑。 “少保不会怪百姓。”一名差役大吼,“连北元大汗都能擒住,连战神都能拿下,定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话虽如此,百姓还是眺望远方。期盼那个凌厉的年轻身影,能突然出现在官道尽头,接受他们最诚挚的跪拜。 老夫人听着百姓的议论,脸色笑眯眯,很开心。 与百姓的期盼不同,官道中间,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列队,身着簇新的朝服,头戴乌纱,面色凝重,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 庶吉士王铎站在翰林院队伍中,手指紧紧握拳,他是第一个上书羲皇在世的官员,内涵大家都懂,后来又骂擅杀勋宗、引来天罚,一封一封,全都在打脸。 按说该跑路,可这时候没人批准,都想跑,都不敢跑,提都不敢提。 王铎偷眼望向身旁的孙之獬,这位也上奏建生祠,此刻正低着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朝服的衣领。 “王兄,你说…是否会追究旧事?”孙之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王铎摇了摇头,他比孙之獬还要忐忑,早在卫时觉刚出幽狱就打过交道,乔允升的学生,这身份就是把刀,藏不住,藏不住啊。 队列前面,阉党官员面色惨白,如坐针毡。 本来与卫时觉都是皇党,哪知皇帝突然缩回去,想攀附监国保全,没想到卫时觉仅仅一个月就翻盘了,而且是雷霆万钧的姿态。 朋友变敌人,什么和什么嘛。 老朋友薛凤翔看众人实在害怕,轻飘飘道,“少保未归,献俘之礼,便是向朝野示警。” “哎,少保明明立下了不世之功,却选择不现身。” “这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啊。” 百官既期盼卫时觉回京,接受封赏,过往不究,又恐惧卫时觉回京,翻起旧账。 囚车从官道驶过,听着百姓传来的阵阵欢呼,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 期盼又恐惧,很复杂。 队伍最前面,英国公还是捋须微笑,北勋旗帜,舅爷怕个毛。 孙承宗、韩爌不停用掌风驱热气,过于放松,失礼轻浮,很出戏,好似与自己无关。 身旁诸臣,王化贞最恐惧,卫时觉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没毁掉这把剑,却把利剑逼出鞘,远在千里之外,已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身后六部属官,都泛起戚戚之意,曾以为掌控朝局,掌控生死荣辱,如今才发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权谋手段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除了主将和天子,所有人都参加了耀功。 几乎没什么人心思在正事上,这很大明。 在正事上的人,也各有私心,几乎没什么人在正道上,这也很大明。 站在正道上的人,左顾右盼,还想脚踏双道,把别人踹下去,这更大明。 囚车停在张维贤面前,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囚车上的林丹汗更出戏,第一次到南朝,本想展示孤傲,哪知乌压压的人群对自己无恨无怨、无重无鄙,眼睛盯着自己,脑子不知在想什么。 明人如此特殊?个个两颗心? 韩爌兼职礼部尚书,还得他来,出列大吼,“圣君在位,文武用心,重振国威,今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官道山呼万岁,声震云霄,比前几天热烈很多。 韩爌等了一会,接下来与上次不同,“鞑靼覆灭,足可封公,大明新爵耀世,天地见证,列祖列宗见证,待少保入京,天子出临,太庙大祭。” 韩爌说完,仰头提高声调大吼,“列祖列宗、天下万民、公爵耀世、献俘耀功咯!” 百官安静一息,齐齐仰天大吼,“…献俘耀功咯!” 跟着百姓仰天大吼,“…献俘耀功咯!” 几十万人大喊,震的耳膜刺痛。 林丹汗很郁闷,明人在对着空气展示态度,他连个工具都不算,欺人太甚。 “公爵耀世、献俘耀功咯!” 京郊的声浪把通惠河都震通了,哗哗的流水与隆隆的声音重叠,好似天地在震颤。 卫时泰附身在老夫人耳边低语,“奶奶,咱家出公爵了,谁都挡不住,谁都不敢抢!” 老夫人两眼浓浓的喜色,脸上的微笑很满足,很欣慰,凝固了… 第601章 该来的终究会来 “列祖列宗、天下万民、公爵耀世、献俘耀功!” “公爵耀世、献俘耀功!” 后宫的朱由校听着滚滚的呐喊,一大早就在笑。 此刻这声音到外城了,将会从正阳门到内城,最后去十王府关押。 毕竟是大汗,与努尔哈赤区别很明显。 哪怕是俘虏,待遇也不一样。 禁宫的鸟群被喊声一阵阵惊起,空中转一圈,很快又返回。 如惊弓之鸟,哪里都去不了。 朱由校在后花园,看着鸟群时而惊起,时而落下,惶恐无路,哈哈大笑。 “皇后,收拾东西,卫卿家迈步入京那一刻,朕就迈步出京,老子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咱们去看看大明江山。 看看你说的黄河长江,朕还要爬泰山等五岳,山河不尽,朕绝不回京,去他娘的,看你们斗啥,朕越不在乎,越无敌。” 皇后张嫣抱着皇子摇一摇,很难受,“陛下,孩子还不足岁呢,至少三岁的时候出门才安全,另外两个刚满月,您怎么忍心。” 朱由校低头看看皇子,嘶牙挠挠下巴,“说的对,皇儿还小,那你在京吧,朕要出去。” “陛下为何急着出宫?君无戏言。” “去他姥姥的,出宫如出狱,朕自由,才能代表皇帝赢了,才能代表天下是朱明江山。” “陛下怎么忍心抛弃我们母子?” “朕出去,才是为了你们母子,朕不能与卫卿家在一块,会给别人利用的机会,他外出可以自由做事,一旦回京,朕外出,他才好办事。” 这话很拗口,皇后已经不是听第一次了。 这几天朱由校时时刻刻惦记跑路。 皇帝这心思,前无古人。 但张嫣又很清楚,这才是皇帝智慧。 大明朝的中枢,没一个善与之辈,皇帝就是个摆弄的工具,朱由校听够了,受够了。 朝臣对皇帝出宫,看管的很严,生怕皇帝知道外面的事。 万历皇帝一生出宫七次,从万历六年到万历十六年,全部是年轻时候。 张居正在世,万历两次去皇陵,从哪出,从哪进,从哪走,规定的很死。 张居正去世后,万历出宫五次,除了去皇陵,其他地方还是不允许,而且行走路线一模一样,如同囚徒放风。 还不如待着呢,找各种理由都没办法,弃疗了。 泰昌帝一生出宫两次,第一次刚生下来,还在襁褓,被万历带着去皇陵祭祖。 第二次,万历入土,泰昌去定陵送葬。 天启皇帝一生都没出过皇城,所以对弟弟妹妹很宽松,想出去就能出去,从不拒绝。 张嫣理解皇帝的处境,却不赞同他的行为。 朱由校出宫的想法,现在神仙都按不住,听百姓的声音变为嗡嗡的商量,这应该是俘虏到十王府圈禁了。 兴奋的挥拳,“皇后,说起来朕连十王府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有慈庆宫大吗?” “陛下说笑了,十王府整体比慈庆宫大,但它是十王府啊,还有公主府。” “哦,对,大明门如何?” 张嫣脸色一滞,“陛下,大明门塌了,臣妾也不知什么样子。” 朱由校摸摸鼻子,“哦,那黄河有几个玉河宽?” 张嫣闭目回忆片刻,“不知道,枯水季十来个吧,丰水季浩浩荡荡。” “像大海一样?” 张嫣瞠目结舌,“陛下,大海什么样子?” 朱由校一愣,对呀,大海什么样子。 过一会,朱由校啪的一拍手,“朕得去南海转一圈,卫卿家没去过,朕必须去,否则朕还不如他。” “陛下这是什么想法?您出去转几个月算了,大海很不安全。” 朱由校一摆手,“胡说八道,若信朝臣的话,早蠢死了,他们说海船出海如抽签,那大明水师如何生存,卫卿家如何在朝鲜和倭国活蹦乱跳,朝臣就是想做海贸走私,一群混蛋。” 张嫣点点头,“哦,可能吧,漕船反正很稳。” “皇后说卫卿家是李斯,如今还这么看吗?” 张嫣下意识看一眼怀中熟睡的孩子,摇摇头道,“不知道,但他确实有李斯之才。” “哈哈,大明得国最正,谁都无法撬走,除非朕不要。朕还要去洛阳,看看五弟那个读书读傻的孩子。” 说起河南,张嫣突然恶狠狠道,“陛下应该去祥符,看看臣妾那假父亲。” 朱由校摆摆手,反而劝慰道,“算了,朕现在不跟任何人生气,谁都没资格让朕生气,成祖六出草原,也不过是去草原,朕要去天下…” 张嫣突然问道,“陛下会骑马吗?” 朱由校脸色一顿,尴尬扭头。 “哈哈哈…”张嫣大笑,“若去哪里都坐御辇,还是哪里都去不了。” 朱由校一咬牙,“朕绝不坐御辇!魏大伴…魏大伴…死哪去了…去牵一匹马来…” 张嫣摆摆手,“陛下,这里是后宫。” 朱由校马上迈步,准备去皇城。 走了三步,又尴尬退回来,挠挠头,急得原地转圈。 身后响起跑步声,扭头一看,魏忠贤满头大汗从后门跑来。 朱由校刚想说话,魏忠贤急着喊出来,“陛下,宣城伯老夫人薨了,耀功观礼时候,含笑九泉,宣城伯忍痛抬回,刚刚报丧。” 皇帝皇后对视一眼,好似看到彼此眼中的尸山血海。 卫氏三兄弟,别看彬彬有礼,大方爽朗,一个比一个恐怖。 就算没有卫时觉,宣城伯也会抓住爆炸不放。 朱由校猛的回神,急得拽魏忠贤,“怎么好好的走了?是不是爆炸的原因?” “陛下,肯定是呀,伯夫人右腿坏死了,内医院说过好几次,极其消耗生机。” 朱由校原地急得转圈,“把国玺和印章准备好…算了,没人碰…换衣服,朕要出宫…” 魏忠贤劝说半天没用,朱由校麻利换了一身内侍服。 两刻钟之后,从北安门到京城。 放以前博弈很久,准备很久的出宫,就这么出来了。 呆呆看着外面的大街,正好看到不少属官,头戴孝帽,匆匆奔向伯府,生怕慢一步。 朱由校扭头看一眼巍峨的皇城,再看看陌生的京城,“算了,该来的终究会来,朕管他们去死,咱们也不用回宫了,趁混乱去通州等卫卿家。” 第602章 天下一直有事 朱由校出宫时机实在太好,稍微迟疑一个时辰,他就走不了。 魏忠贤也是脑子抽抽了,与皇帝从北城门出城,才发觉什么都没带,与当初的卫时觉一样,吃饭的家伙都没有,银子也没有。 一行人上百,又很显眼。 朱由校无所谓,反正已经出城了,先去东郊官驿,以内东厂的名义住宿。 从北面绕一圈很远,大约二十里。 朱由校如同好奇宝宝一样,四处张望,除了不看京城,什么都好奇。 京郊比禁宫凉快多了,有风。 还没享受自由一个时辰,三个人戴孝帽,在官道旁提前等候。 张之极、郭培民、郭培芳。 朱由校瞥了他们一眼,无所谓,继续向官驿。 武监很快接手官驿防务,朱由校上阁楼张望一会,才大大咧咧到客厅。 落座对三名勋卫一摆手,“别废话,朕不可能回去。” 张之极躬身,“陛下,您出皇城不可能瞒住人。” “那又怎样?” “时觉封号还未议定。” “朕没兴趣,随便封。” “时觉回京官职还未定。” “朕还没兴趣,他自己给自己找,还靠谱一点。” “灭虏、灭元大功还未赏。” “朕更没兴趣,随便赏。” “陛下,您得有兴趣,辽东将诞生一大批武勋,时觉是国公,那陪他在辽阳的人,至少是伯爵,还少不了一两个侯爵,继开国武勋、靖难武勋之后,大明第三批武勋,超过夺门。” 朱由校沉默了,果然跑不了。 张之极又提醒道,“陛下,姑姑驾鹤,皇家还未给封典,时觉、时春未夺情,回来守孝,将会在京郊三年。” 朱由校眼珠转一圈,盯着张之极看了很久,突然问道,“张卿家,你这段时间在干嘛?” “微臣身体欠佳,在府内休息,哪里都没去。” 朱由校点点头,“老国公的智慧…一如既往。你们是要去报丧吗?” “微臣需要治丧,培民、培芳去关外报丧。” “那…朕也去吧。” 张之极没回答,躬身退走了。 郭培民这才愁眉苦脸道,“陛下,禁卫三千人整备,还有御马监忠勇营两千人,明日一大早就能出城,若您让东厂武监跟随,去哪里都带着八千人。” 朱由校兴奋起身,“是吗?很好,那就去山海关。” 郭培民瞠目结舌,你咋还入魔了。 朱由校不管他,去休息了,睡的不错。 圣谕追封老夫人,以国公夫人之礼下葬。 六月初十,起床看外面,果然挤满骑军。 御马监有五千战马,是宣城伯向炒花、科尔沁换来的。 禁卫哪来的战马? 勋贵家底已经被卫时觉掏走两千,依旧不见底啊。 朱由校换了一身常服,出门环视一圈骑军,顿时冷笑,还是能诈出勋贵实力,你们与朕怄气,真以为朕不敢出关嘛,这些部曲别想回来了。 皇帝真贼! 去山海关一趟,才能借卫时觉甩掉禁卫监视。 张维贤不来堵人,朱由校彻底放飞了。 开始认真学骑马,通州、三河、蓟州、遵化… 老夫人以国公夫人规制治丧,由钦天监终七内卜日下葬。 也就是最长可以停棺49天。 这段时间的朝事,非紧急军情、非重大灾害,不能打扰治丧。 家属与命妇成服后,衰服27日而除,民间素服13日而除。 这就是公爵的体面。 全城陪着治丧,外加五坛,百姓可以到礼部搭建的灵牌地祭奠,不必挤着到伯府。 张维贤是丧主,在伯府待着不见客,韩爌是治丧官,孙承宗也在客房。 衙门官员每日来结伴上香,全是好孝子。 六月的蓟镇,草木繁茂与雄浑苍凉交织。 长城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如巨龙卧于山腰,随高低起伏,宛然若白龙蜿蜒之状墩台、敌楼和烽火台挺拔摩云,气势雄伟 。 朱由校不停赞叹,可惜随行人太多,无法去爬长城。 漫山遍野的野花竞相开放,色彩斑斓,关堡军帐林立,边军身影随处可见。 与朱由校听到的不同,这里贸易往来频繁,三屯营集市上各种商品琳琅满目,货栈很大,伙计很忙,来来去去的马车和驮马,没看到死气沉沉的味道。 察哈尔部的确被迁回辽北了,但他们不是像以前一样分四部,而是被卫时觉拆成百户一部,摆开二千里。 从燕山到哈剌温山、到闾山北面都有,与科尔沁、炒花混居。 谁都不能统治谁。 酋长全部被控制,青壮全被抽调去当兵。 牧民本来是酋长的奴隶,突然给分了牲口,一听像明军一样发饷,粮布随意领,察哈尔瞬间瓦解。 如何处理漠南,却难住了。 成吉思汗时期,蒙古早期形态为诸弟东、大汗中、诸子西的分封格局,生活习惯和军事制度带来的方式,并未形成定制。 直到一百多年前,达延汗才确立两翼制,左翼为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由大汗直属,右翼为土默特、鄂尔多斯、永谢部,由济农(副汗)统领。 达延汗想形成汉族一样的金字塔集权统治,他在位的时候没问题,他一去世,出现了两个脑袋,大蒙古更加分裂了。 土默特俺答汗更强,占据漠南,把察哈尔给撵走。 两部为了争夺正统,各自划分左右两翼。 土默特分为东中西、十二土默特,本部两翼制,更加适合集权。 俺答汗一时无比强大,吃掉另外两部,形成固权结构。 利益结构、生活方式全部打破传统,却无法自生财富,需要不停扩张才能稳定。 南边是唯一目标。 大明朝同样在衰落,但组织力还在,中枢穷归穷,土默特不行。 俺答汗十万铁骑围京,让嘉靖皇帝丢了大脸,哄走土默特后,嘉靖把勋贵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全部滚出京外镇防匪。 土默特瞬间被困住了,文武不仅防匪成功,还用边军重建了三十万京营。 最终阿拉坦汗变成了俺答汗、变成顺义王。 蒙古与中原文化、制度、生活方式结合近百年,造成独特的生存与实力矛盾。 人口急剧膨胀,武力急剧萎缩。 漠南认同感很强,不是认同明朝,是认同土默特自己。 一般而言,草原上部落被另一个部落打败,瞬间就能吃掉牧民,壮大自己。 到土默特,不可能被任何部落吃掉,传统游牧部落无法消化他们,打散他们只会变为流贼,无法变为牧民。 大明朝的官根本不了解这种矛盾,更别说处理。 土默特统治阶层更愚,讲给他们听也听不懂。 偏偏河套有三十万汉人定居,卫时觉若用兵,就得解决河套的生存,顺带解决三边千万人的生存,否则就是去制造更大的流贼团伙。 南边的粮食赈灾、归治辽东,到极限了,关键是不能年年接济啊。 打败漠南很容易、剿匪很容易,扭头回京,就是更大的匪乱。 只要没解决他们长久生存问题,剿也剿不完,杀也杀不尽。 剿匪如点火。 天下事很难,卫时觉正发愁这事呢。 …… 【土默特的现状听起来有点复杂,明末独特的环境所致,漠南蒙古正处于生活同化与统治排斥的临界点,打败很容易,归心很难。 军事威压对他们没用,他们与边军亲近,又极度排斥将官,既看不起同族部落的野蛮,又看不起明朝的酸儒统治,与黄金大帐还有教派冲突,很奇特的矛盾(这话题是明史黑洞)。 林丹汗打败土默特,黄红教派冲突激烈,并没有归治多少牧民。满清统治的河套,是察哈尔部落的人,黄台吉把土默特嫡系换地,迁徙到炒花的地盘(阜新、朝阳),通过察哈尔来节制零散的牧民。 漠南土默特牧民(20万)在林丹汗时期就跑了,一部分去了西域,变为准噶尔牧民,一部分上高原,变为喇嘛附庸,而漠南的汉人回归晋陕边镇,完犊子了…】 第603章 真正的天下为公者 六月十五,朱由校到山海关了。 八千骑军,一路把所过之处的县城吃穷了,最多招待一天。 跑的不慢,至少比卫时觉第一次出京快多了。 巍峨的山海关让朱由校很自豪,但这里的人不多,反而路上的马车很多,海岸还能看到来来去去的遮洋船。 山海关的边军看起来比京城的百姓更高兴。 王象乾对朱由校的到来也很高兴,皇帝擅自出巡,关他屁事,朱由校一来,又能回家了。 老头本来在十里外迎接,眼睁睁的看着大队骑军靠近三里,突然转向,全去了海边。 海边礁石,皇帝站立,张开双臂。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十分开心。 王象乾哭笑不得追过来,正听到皇帝朗诵《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 声音除了兴奋,还是兴奋。 王象乾躬身,“拜见陛下,此乃曹阿瞒《夏门行》第一章,不知陛下抒发何种志向?”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大海啊,朕高兴!” 王象乾一个趔趄,“陛下,小心脚滑。” 朱由校推开准备扶他的老头,“王卿家,这就是大海,胸怀宽阔,容纳一切,安静轻佛,滋养万物。” 王象乾看看海面、再看看皇帝,忍不住道,“陛下,这是直隶湾,不是海,您看到的遮洋船无法离开海岸三十里。” 朱由校瞬间扫兴,“这是大湖?” “也不是,它是海,很安静的海,不是真正的海。” 朱由校扫了他一眼,“王卿家,郭氏兄弟出关,怎么卫卿家还没入关?” “回陛下,您曾下诏,未见圣旨,少保不得回京,不得入关。” 看朱由校脸色搵怒,王象乾点点头,“陛下,少保就在中前所,闻丧悲戚,您太兴奋了,不合适见面,现在可以了。” 朱由校被回了个趔趄,一拍王象乾肩膀,“王卿家想跑?别做梦了。” 王象乾知道如何与皇帝说话了,根本没顺着说,直接道,“陛下,中前所距山海关不过二十里!” 朱由校思索片刻,一挥手,“出关!” 皇帝没有对民间展示身份,山海关也不是第一次看到禁卫,边军在做自己的事,没有聚集,也没有紧张。 骑军轰隆隆穿越回字型关墙,连过六道门。 眼前景色一变,朱由校在城门口勒马驻足。 辽西走廊很窄,右边是海,左边是山,面前是无边无际的军营,隐约看到一杆鎏金将旗在远处飘荡。 王象乾看皇帝突然不动,怔怔盯着东边,刚想问原因,皇帝勒马调头,返回去了。 仪仗瞬间大乱,魏忠贤连忙让武监调头跟着。 王象乾莫名其妙,同样跟着调头。 刚走两步,目瞪口呆。 皇帝又出来了。 不明所以,再次跟着走,皇帝又调头返回去了。 老头跟着原地转圈,差点从马背栽下来。 眼睁睁的看着皇帝带魏忠贤,从护城河到瓮城转圈。 连着转,不停转。 王象乾脑子都被转成浆糊了。 朱由校突然停马,威严说道,“王卿家,天启四年,大明皇帝朱由校七出山海,圣巡辽东,威服草原,犒赏勋臣。” 王象乾咕咚咽口唾沫,千言万语憋出四个字,“陛下圣明!” “哈哈…王卿家果然是柱国…哈哈,出发…” 王象乾哭笑不得,骑马跟到身边,“陛下兴致不错,您可以再绕两圈,九出更威严。” 朱由校咧嘴一笑,“算了,比成祖多一出,剩下两次,留给子孙。” 王象乾真有点担心,“陛下,敢情您也不是瞎转,但您这神态,确实不合适与少保见面。武定侯与顾秉谦宣旨封侯,少保没有接,他们也无法回京,说明少保杀意很难遏止。” 朱由校瞥一眼王象乾,内心暗笑,卫时觉肯定是有别的事。 感觉老头与他心境难融,专心看两侧的军营。 山海关前的军营不止明军。 大约两千人带三千鞑靼人混编为一营,很多军营在操练战术配合。 看到禁卫迤逦威严的队伍,士兵们一脸讥讽,肉眼可见的隔阂。 中前所很快就到了。 武定侯父子三人,顾秉谦在堡门口迎接。 朱由校对东边充满向往,艰难收回眼神下马。 “卫卿家为何不接封侯圣旨?” 顾秉谦连忙道,“回陛下,少保言,圣谕非圣出。” “哦,有道理,为何不入关?” 武定侯摆手示意顾秉谦回避,上前低声道,“陛下,少保非您所想,确有要事。” 朱由校一愣,“朕想什么了?” “回陛下,少保没有怄气,也不愿早入关,因为大哥在京,他是三子,而且被过继,应该守孝,不会主持家事。” 朱由校眼神发直,一股不祥的预感,下意识问道,“什么意思?” “回陛下,少保入关,乃为公诛逆,宣城伯做事,乃为亲杀仇,时觉在给宣城伯时间。” 果然如此。 朱由校挠挠头,平复一下兴奋的情绪,化作黯然,大步到守备衙门。 卫时觉一身孝服,不可能出来迎接,昨晚刚与妻妾遥祭。 武定侯在门口拦住众人,让皇帝与卫时觉单独聊聊。 朱由校跨门,看到卫时觉白衣坐在椅中,眼神平淡,既没有杀意,也没有仇恨。 两人对视片刻,朱由校坐到身边,“极致的内敛,你这神色怎么练的?杀人够多就可以吗?” 卫时觉坐直,淡淡回应,“无所谓了,也就无所谓了。” 朱由校点点头,“啥时候回京?” 卫时觉盯着皇帝看了一会,突然问道,“陛下想不想做大将军?” 朱由校一愣,“嗯?啥?朕做大将军是自降身份,武宗的游戏不好玩。” 卫时觉闻言摸摸脖子,很是疲惫,“陛下,西北的匪乱很难解决,骑军若到西北,只会不停杀,反复杀,没完没了的杀,想彻底解决,得解决根本问题。” “比如呢?” “皇帝亲征!” 朱由校想了一会,不置可否,“卫卿家,你是真正的天下为公。但朕认为,你还是回京去吧,朕不相信英国公还会与你为敌。” 卫时觉反应很冷漠,“陛下一叶障目,被舅爷骗了。” 朱由校被说懵了,“朕比你了解英国公!” 卫时觉冷笑一声,“错,陛下了解的是北勋旗帜英国公,了解的是皇权为伴英国公,根本不了解阶级固化的英国公,不了解旧秩序维护者英国公。 朝廷下令边镇收田,边军分田,这个命令很含糊,不为做事,只为留下纠葛,留下翻盘的本钱,留边军的人心在张家。 以后边镇再怎么改革,再怎么分田,都不可能满足军户,边军和将官会根据旧命令要求更多,这就是旧秩序维护者英国公,以退为进,阴柔毒辣,不杀一批边军,不杀一批将官,无法根除后军对边镇二百年的人事影响。 从私人身份上说,表叔什么都不接触,那舅爷一定参与了一切,保护儿子,把儿子撇干净,这叫隐藏风险,固化传承,此乃阶级固化的英国公。” 朱由校眼神发直,连连点头,“精辟!你如何看出来的?” 卫时觉起身拍拍屁股,“陛下,从掌握监国大权那一刻起,英国公背叛出身,有了超越武勋的欲望,化身秩序,没有爱恨,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第604章 容我搞个分身(上) 朱由校本来想劝卫时觉,听到没有爱恨,顿时无所谓了。 “卫卿家,你玩着吧,朕既然出关了,去辽东转转。对了,把三千禁卫带走,全是京营子弟、勋贵部曲。” 卫时觉扭头盯着皇帝,一言不发。 朱由校被看毛了,“你这是什么眼神?难不成也想弑君?” 卫时觉干脆绕着皇帝转了一圈,如同挑选牲口似的。 朱由校撇开腿站着,膝盖微微有点弯,毫无皇帝威严。 这是骑马时间太长,大腿磨破了,作为皇帝不好意思说,硬撑着打脸充胖子。 卫时觉连连摇头,“陛下,您怎么跟倭人似的,成了外八字?” 朱由校瞬间羞怒,一巴掌推过去。 卫时觉闪电出手,在皇帝大腿内侧抓了一把。 “啊…” 凄厉的痛嚎声很刺耳。 王象乾、武定侯、魏忠贤轰隆冲进来。 皇帝嘶牙咧嘴,坐在椅中,伸直右腿,疼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卫时觉老神在在,坐到主位,“天下三件事,革新,剿匪,赈灾,皇帝只想游玩,不参与任何事,既然皇帝抛弃天下,那天下也会抛弃皇帝。” 众人在两人身上扫了几遍,不明所以。 朱由校揉揉大腿,感觉疼痛减轻,恼怒大骂,“朕是皇帝,朕一旦接触具体事务,就是自降身份。” 卫时觉依旧一脸平淡,“陛下,您与信王殿下,真是两个极端啊,一个只想通过信臣来影响治权,一个竭尽全力抢夺治权、直接施政。” 朱由校指天大吼,很是自信,“放屁,皇帝是皇帝,直接获得治权与大将军没什么区别,朕又不是傻子,皇家有皇家的规矩。” 卫时觉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但不是绝对的道理,陛下亲征,不可能获得任何武权,不可能造成人心割裂,不可能得到任何私人效忠,您死了这份心吧。” 朱由校一愣,“胡说八道,朕一旦亲征,就是培养天子门生,撕裂你的大军,咱们还没搞事呢,下面将军开始厮杀,咱们也不得不厮杀。” 卫时觉连连摇头,拍拍身边的桌子,“陛下,百姓有这么高!” 指着墙壁道,“朝臣将官有这么高!” 又指一指房梁,“微臣有这么高!” 再指一指外面的天空,“皇帝有那么高。” 回头微笑问道,“陛下,您降临人间,能获得什么?” 房间安静了。 啪~ 王象乾一拍手,“少保一言破万法。百姓崇拜日月,离不开日月光芒,但不会依靠日月本身,只会依靠遮风避雨的墙壁和房顶。日月一旦临头,掺和百姓生活,百姓无法消受,就是全族大灾。” 卫时觉点点头,“天下事就这么简单,陛下,您以为的信臣,换个位置看,是从皇权身上剥离权力,谁向您私人效忠,那就弄死谁,因为他打着效忠的幌子,分食皇权。您知道我的,从不效忠朱由校本人。” 这话牛逼了,却是两人的默契。 卫时觉若做朱由校舔狗,早被一脚踹没影了。 从臣子的位置看,无论忠臣奸臣,皇帝就是个工具。 朱由校受过真正的皇帝教育,内心有君王自主思维。最痛恨做工具,一时难以接受。 卫时觉向门口招招手,“陛下驾临,好歹摆桌宴席,炒三个菜,叫夫人们一起。” 嘭~ 朱由校一拍桌子,“朕最恨被利用!” 卫时觉摸摸下巴,“陛下,您是父亲,皇帝身份先抛一边,以父之名,请您出征。” 朱由校瞠目结舌,“你可真敢想。”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为臣纲,万民如子,陛下不征,臣民不奉,那只能说,大明君臣都是伪君子。无论是子父,还是民父,陛下有自己的责任。” 朱由校挠挠头,放弃了,“你这嘴皮子更厉害了,朕感觉会跳进火坑。” 卫时觉露出一丝微笑,“就像陛下当初利用微臣一样。” 朱由校一愣,点点头道,“是啊,朕就当还债了,快说,什么时候出兵,快点打完,朕还要出海呢。” 卫时觉摆摆手,“快点打完这想法不对,天下永远打不完。” 朱由校大恼,“你还没完了,逮着朕一人使唤。” “陛下当初也逮着微臣一个死坑。” 朱由校捏捏眉心,“好吧,朕得去哪里?” 卫时觉起身,“陛下这心态对了,咱们先吃饭,您顶多出征三个月。” 朱由校长出一口气,“害,吓唬人,朕还以为多久呢。” 众人到客房,卫时觉脱掉孝衣,邓文映、文仪、祖十三都在。 她们是官,可以一起招待。 这是个节堂长条桌,皇帝平坐,失去主从。 朱由校无所谓,卫时觉坐东侧、三位夫人跟着,王象乾、武定侯、顾秉谦坐西侧。 魏忠贤死活不敢坐了。 卫时觉给皇帝倒杯酒,“陛下,敬自由!” 朱由校拿起来正准备喝,闻言一摆手,“滚一边去吧,你这是蔑君,重说。” 卫时觉已经喝了,又倒了一杯,“陛下,敬父亲!” 朱由校皱眉,卫时觉又喝了,其他人不敢跟着喝。 朱由校犹豫片刻,仰头喝尽。 卫时觉再倒,朱由校一把按住酒杯, “好了,朕不习惯喝烈酒,你也别喝了,有话就说,就屁就放,赶紧回京。” 卫时觉点点头,“说来话长,微臣当一次帝师,咱就当听课了。” “朕不用你哄,有本事你说一天一夜。” “那倒不用,但陛下得走心。” “好,朕认真听着,开始吧。” “京城的事不用说了,微臣回去就能解决,大义、犒赏、人事等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是放屁,他们会主动配合,微臣控制自己回去的时间就可以。” 朱由校点头,“朕也这么认为,张之极说朕不得不犒赏,感觉就是个坑,又在利用朕当缓冲,所以朕溜了。” 卫时觉瞬间坐直,“陛下,革新的底线是什么?” 朱由校也坐直,认真回答,“卫卿家,保证皇家安稳传承,保证皇室血脉安全,只要皇帝可以做个正常人,朕可以做一切让步。朕之前跟你隐晦示意过,你应该听懂。” “当然,但需要大伙见证。” “好吧,朕是父亲,皇子之父,臣民之父,生命安全胜过一切,其他的不重要,反正也从未拥有过。” 第605章 容我搞个分身(中) 王象乾起身推开椅子,对皇帝匍匐大拜, “微臣幸甚,臣民幸甚,圣君在世,煌煌大明,日月同在。” 朱由校扭头,“王卿家,起来吧,不用如此激动,咱也不用说皇权不可触之类的屁话。 皇爷爷一辈子也没摸着皇权,父皇更是味都没闻到,朕什么都没做,反而摸到了,此刻朕的性命,真正承载了万民,所以很安全,你看,皇权就这样。” 武定侯正要下跪,卫时觉抬手打断,“姑父、新城公,你们少说话,马屁以后可以拍。” 两人重新落座,卫时觉开始真正开导皇帝的政治格局。 先把土默特的现状说了一遍,又把西北的现状说了一遍。 “陛下,西北的土地养活不了更多的人口,这是根本矛盾,必须靠土地以外的收入,但土默特带来的互市利润,被豪商吃掉,士绅、将官还在蚕食百姓土地。 西北的匪患,看似与河套、天下没关系,实则是全方位问题集合,土地兼并、军备松弛、外患反噬、宗族蒙蔽、税赋枯竭、羁縻绥靖、宗教夺治等等,完全是大明身体里的脓疮…” 朱由校连连摆手,“你等会,你这想法很别致,什么是宗族蒙蔽、宗教夺治?” “陛下,微臣问您一个问题,中原常说,北鞑子、南蛮子,北鞑与南蛮,哪个重要?” “当然是鞑子。” “鞑子是敌人,蛮子是明人,为什么他们更重要?” 朱由校一愣,“鞑子影响国策?” 卫时觉点点头,“这是关键,太祖成祖有很多蒙古族后妃,还是贵妃,也有朝鲜妃子,为何没有彝苗壮藏回等族做后妃?” 朱由校眨眨眼,“为什么?” “不思考就反问,不是好孩子。” 众人讪讪低头,朱由校扭头问王象乾,“为什么?” “回陛下,为了民治安稳,为了削弱敌心。” “王卿家说的有理,也说的狗屁不通,照你这么说,仁宣之后大明皇帝不纳外族,外患全是皇帝造成的。” 卫时觉轻咳一声,“陛下,这是大明安全环境所需,纳不纳外族得看环境,非得说祖制,多少有点愚蠢。” 朱由校思考片刻,兴致来了,“是啊,中原皇帝从不愿纳彝苗壮藏回等族,有什么内涵?” “根本原因只有一个,土司!” 朱由校眨眨眼,不确定问道,“防备少数族宣慰司?!” 卫时觉摆摆手,“此乃表象,并非动因!土司乃世袭门阀,且这门阀带着独属的地域和文化标志,哪个蠢皇帝会纳一个门阀之后?纯粹是鼓励他作乱侵吞地盘。” 朱由校恍然大悟,“没错,土司独治,带着本族百姓降阶了。” 卫时觉连连点头,“陛下说到了关键,就是这意思,土司算世袭官宦,顶多算门阀,那他麾下的百姓就低于常人一阶,类同奴隶。 皇室若纳妃于土司本家,就是鼓励土司向外作乱,纳妃于土司内部小族,就是鼓励土司内乱。王朝上层与土司因大局安稳,长时间无法深度交流,又会造成土司作乱,死局死局。 三十年前的播州之役,当下的奢安之乱皆因如此,改土归流必须进行,否则西南完全游离于王朝之外,没带来任何正面作用,只会不停消耗税赋。” 朱由校挠挠头,“卫卿家读书不错,还是说西北吧,西南有朱燮元和秦良玉,还有黔国公,朕认为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 “暂时确实不会出问题,但皇帝不出京,天下忘记君王了,对帝王无任何感觉,西南对西北的影响,远远超过京城。” “啥?你别一惊一乍。” “陛下,你没出过门,要做个好学生。” 朱由校被噎住,“好好好,你继续。” “敢问陛下,您知道西北的回回教坊制吗?” “当然,太祖办法很好,一教一庙一坊,互不隶属,地方监管。” “这并非太祖的办法,是他们教义所决定,回回乃元朝后裔、哈密畏吾儿内迁、以及汉人通婚融入,明初十几万,现在上百万,大散小聚,敢问陛下,地方监管了什么?” 朱由校没有瞎答,看向王象乾。 武定侯轻咳一声,“陛下,微臣世代在右军,可以说几句,西北教坊的乡老,与大明别地不同,是阿訇任命,与官府协调,官府通过乡老收税管理回回。” 卫时觉点点头,“姑父说到了关键,陛下听懂了吗?阿訇,是无数游离在官府之外的特权之人。” 朱由校摸摸鼻子,“朕没听出什么威胁,阿訇又不能世袭。” 啪啪啪~ 卫时觉拍手,“陛下成功催眠了自己,官府成功催眠了自己。回回最大的问题,就是大散小聚,没有威胁,没有统一的宗教组织。” 朱由校目瞪口呆,“你说反了吧?大明要的就是这效果。” 卫时觉切一声,“陛下,这是地方要的效果,您是皇帝,您怎么能糊涂,回回大散小聚,风俗不同于汉人,他们村子内部,官府进不去,所以才会有汉人通婚不断加入,企图隐籍避税。 这不是民族融合,是价值渗透,回回村子游离于官府之外,互相之间抱团,会让人口膨胀,会让野心膨胀。 而大明还抱着死规矩不放,西北的回回,就像王恭厂的火药,遇到火星就爆炸,不仅炸死他们自己,会牵连整个西北,进而牵连天下。” 朱由校思索一会,痛苦挠头,“真他妈的烦,天下哪来这么多混蛋。” “陛下,正因为他们大散小聚,没有统一的管理,才是大患,有人出头起事,就会带动回回大乱,进而带动整个西北,不是回回也变为回回了,滚雪球壮大。” 朱由校烦了,“不就几十万,砍了!” 啪啪啪~ 卫时觉鼓掌,“恭喜陛下,成功杀死了大明。” 第606章 容我搞个分身(下) 朱由校看卫时觉戏谑的表情,感觉智商被羞辱,有点恼怒, “你能不能一次说清?” 卫时觉轻笑,“陛下这么着急,心态可不对,微臣再问您一个问题,京城东西南北都有一个回回饭馆,您去过吗?” “你这是明着羞辱朕。” “哦,抱歉!新城公去过吗?” 王象乾摇头,“没有,规矩啰嗦。” “新城公,您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在回回几乎为零的大街开一个饭馆?让别人遵守他们的规矩?” 王象乾思索一会,倒是有点格局,“老夫不知道,开饭馆是他的自由,官府为何管人家开哪里。” “新城公说的对,治国就是这个道理,在哪里开饭馆,饭馆内部有什么规矩,都是东主的自由,官府要保护他的自由。” “那你在说什么?” “晚辈在说道理,他们不赚钱,为何一直开?有病吗?” 旁边的武定侯插嘴道,“不是小人物开的,是陕西会馆的几个回回东主,赔钱赚吆喝。” 卫时觉摇手,“姑父,您被带偏了,根本没意识到关键。他们可以开饭馆,可以有规矩,可以赔钱赚吆喝,这是他们的权力,但他们赔钱赚的不是吆喝,而是官府威信。 回回与百姓发生争执,一切按回回的办法处理,京城都这样,你们想想西北是什么样子?官府害怕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时间一长,回回的规矩超越官府,他们全成了强人,成功夺走治权,官府能监管个屁。 如果您去西北调查过那几个东主,就会发现他们的教坊村子,与别的教坊不一样。 西北,有第二个宗教敌人,他们不是耶速会,是苏菲派,严重冲击当前的格底木教坊制。 格底木乃老教,坚守伊斯兰传统五功与古制,以寺庙为中心,一寺一坊,无上级统辖,反对标新立异,宽容调和,不干预俗世。 而苏菲派十分适合强权王朝,政教治国,与格底木完全不同,他们自称‘人与真主的中介’,把家族传承强行植入教徒脑海,让教徒相信传教士神圣的使命,成为世袭宗教贵族。 西北回回大散小聚的现状,给这种人如鱼得水的舒服,他们串联教坊,正在形成独特的国中之国,朝廷应该去查一查,他们全是色目人,一律改姓张或马。 西北的回乱让这些人趁乱起事,一定会成立宗教门阀,变成武力贵族,拥有土地,拥有单独的管辖,大一统内部的剧毒。”【从17世纪起,回乱不止,形成清朝的门宦制度】 卫时觉说的很严重,朱由校纳闷看着他, “多大点事,让你如此激动,砍了。”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陛下,高原土司、寺庙也是如此,喇嘛下山,严重影响察哈尔和土默特,他们把教派冲突变为部族冲突,变为明蒙冲突,小事吗?” 朱由校挠挠头,“有辽东人多吗?还是没杀够。” “人确实不多,顶多二百万。” “你下不了手,那朕去好了。” 卫时觉哭笑不得,“陛下,这是杀人的事吗?刚才和您说土司,说教派,白聊了?” 朱由校哎呀一声,“你不就是说文化攻击嘛,杀过去。” “陛下,您这思维可不对,西北与西域接壤,所以被渗透了,您杀到西域,那西域就会被渗透,您杀到奥斯曼,还是会被渗透,您杀到欧罗巴,还会被渗透,您就算把世界杀光,还会有新的宗教。 他们的教义对贵族拥有财富、权力,对贵族传承有巨大的帮助,就像一块腐肉,永远吸引秃鹫鬣狗。 格底木老教与中原完美结合三百年,传承三百年,皆因他们与儒家一样,善于守,善于稳定的传承,没有拓展攻击性。 治国理念的保守,就是威慑力的收缩,疆域的收缩,武力的收缩,进而变为对内极致的剥削,这就是二百六十年大明朝的简史。 天下问题不一样,天下问题也一样,文明治国理念发展到瓶颈,不变,必亡。” 朱由校十指挠头,“好麻烦呀,你说怎么办?” “还是得杀一批!” “嗯?你这说了个啥?” 卫时觉敲敲桌子,“陛下,杀人的内涵区别很大,为杀而杀,那是鬼,我们必须知道因何杀,要达到什么目标,不能一气之下乱杀,有些时候,就算杀干净,反而有更大的祸事。” “比如呢?” “比如微臣不许江南插手朝堂,骂微臣的人越多越好,领头的砍了,剩下的全部流放,从库页岛、倭国、朝鲜、夷州、爪哇、吕宋、马六甲、高原、西域、漠北,一家人永远别想见面,偏偏二哥多事,搞什么自治,让目标变混了,还得回去重新识别。” 朱由校挪挪屁股,撸起袖子,嘿嘿一笑,“这想法对味,西北呢?” “陛下,处理西北问题,一是宗教、二是土司、三是喇嘛、四是漠南、五是土地、六是商业、七是军事,少解决一个,都是瞎扯淡。” “三个月怎么识别?” “请陛下遵循祖制,纳妃土默特、回回、畏吾儿、乌斯藏、彝苗壮等。不是现在纳,是杀掉起事的混蛋,挑个听话的、美貌的。” 朱由校眉头一皱,“有鸡毛用?” “我们在处理问题的过程中,必须有个步骤,陛下唱红脸,微臣在京唱白脸,刀子加甜枣,这代人解决,否则会遗祸千年。 大散小聚的实情,村子脱离官府,西北对皇权没概念,请陛下送过去,让他们感受到天朝上国的皇威,不服,则亡。” 朱由校很干脆,“没兴趣。” 卫时觉摸摸鼻子,“陛下,世界没新鲜的智慧,为我所用才是计。建州八旗,恶贯满盈,吞噬人心,转变脑子,微臣让科尔沁、炒花、察哈尔、建州青壮组成八万大军,分属八个将军,他们是从兵,不能入黄册,但立功之后,后代可以入黄册。” 朱由校顿时深吸一口气,“朕若不去,就是你的部曲?” “陛下圣明,一点就透。不仅是部曲,是甩也甩不开的属部,关外与江南不一样,微臣若去剿匪,请陛下准备接受强烈的血脉动荡,陛下若…” “好了,不用说了,朕可以做个泥塑,亲征剿匪!” “善,陛下是好学生,相信我,皇帝名义很好使。” 第607章 皇帝的正确用法 皇帝是来游玩。 被卫时觉说的头昏脑涨、又热血沸腾。 天蒙蒙亮,就听到外面全是奔马的声音。 关外比京城凉爽多了,朱由校难得睡舒服,起身下地洗漱。 卯时,登上了望台看风景,对着东边打了个哈欠。 正好太阳跃出地平线,海面上金光四射,皇帝想赋诗一首,墨水不够,看的哇哇叫。 身后跟来的王象乾莞尔,“陛下,看风景需要心情,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风景,微臣看这风景七十年了,今日才感觉天地煌煌大道。” 朱由校点点头,坐在了望台墙边,想仔细看一会。 哪知日出最壮观的也就一刻钟,海面很快反射刺眼的阳光,美好没有了。 “王卿家,朕记得直隶湾说的是天津卫那一段,战国就叫勃海,汉朝还叫勃海郡,元朝变为渤海,大明地理志也叫渤海,为何大伙叫着叫着,都叫直隶湾了?” “陛下,此乃水运所致,西边叫直隶湾,东边叫辽东湾,西南叫莱州湾,但辽东湾与莱州湾对别的地方没影响。 大明水师皆从天津运输物资,全部从直隶湾而来,无论是边军、还是地方官记录,朝廷奏报等等,叫着叫着习惯了,也表示关外乃大明属地,与北直隶、山东同归一海。” 朱由校点点头,“人心思归啊,关外的浩劫不能再出现了。” “陛下圣明!” 咚,咚咚~ 守备府传来几声鼓响。 王象乾连忙道,“陛下,节堂聚将,您得去。” 朱由校从了望台下来,大堂两排将军矗立等候。 大步到主位落座,众将齐齐躬身,“拜见陛下。” 朱由校一挥手,“坐!” 众将轰隆落座,眼神平时,没有文官坐半个屁股的习惯。 朱由校左右看看,没人说话。 再次左右看看,还是没人说话。 魏忠贤附耳低声道,“陛下,少保和夫人在守孝,今日是您点将。少保嫌大军拥挤,希望尽快离开。” 朱由校看了武定侯一会,对卫时觉安排很满意,皇帝亲征,哪能没有勋贵。 “郭卿,说一下大军实力。” 武定侯立刻起身,“回陛下,辽东现有骑军十二万,其中八万从兵。另有步卒战兵五万,原边军八万,只有骑军会出征,步卒需要组织监视辽东恢复。” 朱由校点点头,“卫卿家说过,剿匪用三千人管够,宣威可以带大军溜溜腿,朕与三位将军出征好了,前中后三军各一万。” 王象乾躬身,“陛下,中军必须是魏公公的忠勇营五千人。” 朱由校又点头,“哦,那前锋两万,后队一万,人少点,别糟蹋辎重。” 武定侯躬身,“陛下,您没安排辎重运输。” 朱由校皱眉,“那一万人负责送辎重。” 没人接茬,王象乾只能道,“陛下,何时出发,路线如何,辎重如何送,距离多远,诸事都需要安排。” 朱由校一摆手,“王卿家随军,你来安排,咱们准备好就出发,从草原直奔漠南…” “陛下!”武定侯直接打断,“如今夏季,草原大规模行军极其缓慢,辎重运输更慢,还没到漠南,就消耗完了,三万人得三万后勤辎重。” 朱由校盯着武定侯看了一会,突然翻了个白眼,敢情是需要皇帝把大军带到京城,两人还是会在京城汇合。 “郭卿,大军是不是得走京畿?” “陛下圣明,辎重水路到通州更快,无需繁琐运输。” “合着朕得回京?你们脱裤子放屁!” 武定侯认真道,“陛下,此乃亲征,京城是路过。” 王象乾补充道,“陛下,皇帝不从京城出发,也不叫亲征。” 朱由校狡黠一笑,戏谑挥手,“即刻出发,大军今日入关,到抚宁立营。” 皇帝以为大军得准备好几天,才能出发,这是兵事常识。 哪知将官轰隆站立,齐齐躬身,“末将领命!” 节堂很快只留下武定侯、王象乾、魏忠贤三人。 朱由校呆滞片刻,起身大步向外跑,重新回到了望台。 目光所及之处,全部在整备,骑军收拾很快。 帐篷卷起打包到驮马,精料也在驮马背上。 士兵帮忙收拾帐篷和辎重后,火速拿自己武器,轰隆隆牵马列队。 五千人一阵,各跟随两千驮马。 朱由校呆呆的看着,前后两刻钟,中前所旁边的官道上摆着三万骑军。 嘟~ 前锋起步,后队没动。 武定侯跑了望台,“陛下,中军该走了。” 朱由校怔怔扭头,“朕刚来!” “陛下,君无戏言,您刚下令即刻出发。” “辎重呢?” “士兵随身携带五日粮草,通州才有补给。” 朱由校无奈下了望台,忠勇营还在乱七八糟收拾,周围全是看笑话的眼神。 皇帝不情不愿上马,幽怨看一眼兵堡,在王象乾和武定侯簇拥下向西。 就这么走了。 后队不是朱由校说的一万人,是前后各有三万骑军。 剿匪哪用得着这么多人,曹文诏带一千骑军,也能杀个十进十出。 一半人会驻扎在京城。 跟皇帝‘亲征’的将领也不返回,挨着宣府、大同、漠南、延绥、宁夏…撒豆子驻守。 五千人就是一个驻军单位。 朱由校必须经过所有边镇。 对付边镇将门,博弈就落了下乘,更不能收买,不听话全是叛逆。 但处理将门需要一个足够高的理由,卫时觉不行,杀了上面会让下面乱,杀戮摊开,那是资助流贼。 现在皇帝去遛一遛,直接出手就行了。 武定侯会告诉皇帝,哪些将官留不得。 第608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上) 京城的主题依旧是治丧。 卫时觉就算收到消息立刻回京,也不可能见到奶奶遗容。 来来去去最快六天时间,大夏天,宣城伯第三天就把遗体入殓了。 按规制,公侯伯夫妻乃同茔异穴、各置棺椁。 同一个茔域内,主墓、副墓,各有墓室。 两层棺椁,入殓相当于小葬。 就差入土大葬了。 所以起棺换地方,送到宣城伯外庄搭建灵棚,接受第二阶段的祭奠。 朝廷治丧官和宾客也跟着转移到外庄。 钦天监给挑选的下葬日是七月二十七,长达47天。 宣城伯给拒绝了,13日斩衰即下葬,无需等老二,至于老三,宣城伯连提都没提。 急得朝臣跳脚,戚戚恐慌。 卫时觉回来见不到遗容就算了,连入土都不等,还不知憋了多大杀心。 宣城伯是家主,朝臣没法劝。 英国公是丧主,有资格决定下葬日,亲自住到外庄驻守,等卫氏子弟全部回来,祭奠一个七日后下葬。 朝臣这才松了口气,祭奠更勤快了。 外庄远在顺义,距离京城三十多里。 来来去去很多人住京郊。 这样的话,京城不仅有空间,而且容易遮蔽了。 六月十七,南郊黄村。 比起北郊的热闹,南郊很安静。 大夏天很多人在院里赏月乘凉。 永定河支渠停着一艘乌篷船,岸边树林下阴影中,隐约可见泛光的一片铠甲。 两千缇骑昼伏夜行,从霸州、固安隐蔽北上,回来两天了。 王好贤在乌篷船焦急等到子时,才从北面匍匐来了三人。 “头领,黄村是个大村,周围三里分散六个小村,七八户人家一片,先得控制外围,那样就与南郊的巡检司碰头了。” 王好贤一摆手,“老子让你们去观察地形,不是让你们定计,郑家看清楚没有?” “看清楚了,就在东村,一个大院子,周围有四个小院。” 王好贤立刻道,“集合,以锦衣卫名义,一千人封锁外围,控制巡检司,更换弓兵衣服,挨个清空小村,一千人进攻郑家,控制所有人,亮出缇骑身份,让村里的人闭嘴。” 两千人立刻被叫醒,分四股快速沿着小路前进。 王好贤跟着进攻郑氏的队伍,等前面的兄弟差不多控制巡检司,才散开围过去。 缇骑瞬间搭箭,飞速靠近。 百人进攻一个小院,四百人进攻郑家大宅。 士兵们靠近,立刻搭人墙,让弓箭手上墙、上房。 小院阁楼一声大吼,“什么人鬼鬼祟祟!” 嗖嗖嗖~ 缇骑一声不吭,看到人就射箭,其余人分散到村里,“锦衣卫办案,闲杂肃静,不得出门,避免误伤。” 一刻钟后,王好贤从大门入郑家,留下二百人,其余人全部分散开控制黄村,缇骑需要三天时间,不能走漏消息。 郑国泰、郑养性父子吓得浑身发抖,看到王好贤莫名其妙。 另一名俘虏却跪地大拜,“属下拜见弥勒佛主…” 啪~ 缇骑扇了个响亮的耳光。 王好贤坐在院中,对一地戚戚流泪的郑氏家眷道,“师弟,好久不见!” 化名冉辅天的堂主叫宋天辅,起身拱手,“佛主,大伙同烧一炷香,何必呢?” “师弟,别装了,缇骑发现你们两个月了,大伙还向宣城伯、永康侯要了点人手监视,哪知永康侯另有所图,监视完全失效,只问你一句,谁烧了王恭厂?” “佛主所言,小弟没听懂。” 王好贤一挥手,“来呀,请师弟吃顿大餐。” 佛主的大餐不是耳肉,四名士兵上前按住宋天辅,扒裤子削屁股,噔噔噔剁碎,直接往嘴里塞。 宋天辅剧烈挣扎,又削大腿。 王好贤看了一会,扭头问郑养性,“郑都督,宋天辅家眷呢?” 郑养性哆哆嗦嗦指了四个人,王好贤一挥手,再有士兵上去吃大餐。 “呜呜…我说…佛主…饶命…” 王好贤挥手示意停止,“师弟,你真是贱骨头,快点,但凡说一句假话,老子让你后悔来这世上。” “佛主,小弟是营州屯田卫军户,到蓟州做班军轮值,才去跟随教主,您也做过边军,小人走投无路,被屯田卫人相识,安排到郑氏做班头。” “老子就知道你借着郑氏做事,是谁烧了王恭厂?” “佛主,不是咱啊,咱在外城,小民身份无法到大时雍坊,能去内城的必定是贵人亲随、差官、在职军户,咱在外城烧南镇抚军器局,内城是别人做的。” “谁给你的命令?” “锦衣卫!” “说名字!” “许显纯!” 王好贤思索片刻,扭头看向惊呆的郑氏父子,“两位,郑氏二十多口,知道做什么了吗?” 父子俩下意识齐齐摇头。 王好贤差点晕倒,“笨蛋,顺天府十个混蛋,九个是勋贵的人,宋天辅化名冉辅天收拢白莲教,借着郑氏遮蔽行事,一切都会栽郑家头上。” 父子俩呆滞片刻,齐齐大怒,“混蛋,吃里扒外的杂种…” 这智商真令人捉急,王好贤等他们骂了一会,冷冷问道,“郑都督,为何不去顺义祭奠老夫人?” “咱…咱去过了,在外坛。” “天亮去顺义,王某安排四个随从。郑公子入京,去把田尔耕带出来。成则郑氏生,败则郑氏灭,包括福王和郑贵妃,王某不是威胁你,认清局势。” 郑养性不敢不答应,手足无措,“郑某与田都督没什么联系啊。” “他会来的!他是个聪明人!”王好贤说完向门口招手,士兵押进来一个中年人,“郑都督,这位是田尔耕的族叔,田氏在我们手里,来,或者死,与你郑氏一样。” 第609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中) 京城的锦衣校尉一直在收集五月初六那天的消息,汇总一切异常现象和行为。 他们很用心,京城百万人,几乎挨个询问。 很多官员也免不了被询问。 田尔耕收集了海量的消息,过滤一遍,没什么用。 全京城都知道锦衣卫在追查王恭厂大火,百姓很配合,也期望查到不一样的结果。 锦衣正衙塌了,刚开始复建。 田尔耕等锦衣卫高层都在外城,正阳门下的千户所也被震塌一半。 但这里够大,距离皇城够近,田尔耕得保证自己随召随到。 六月十八,田尔耕坐在厢房的房檐下,抬头看着正阳门正在复建的城门楼,若有所思。 英国公下令复查火灾半个月。 并非是真要什么结果,否则一定会逐日询问进度。 这只是个态度,向全京城表明态度,就完成任务了。 一个百户到身边汇报,“都督,郑养性求见。” 田尔耕慢慢歪头,看着百户,神色之间有点迟钝,“找本督做什么?” “回都督,陛下圣谕,一月可看一次福王父子,郑贵妃一月也能出宫一次,如今内廷督公不在,郑氏请锦衣卫带路。” 田尔耕瞬间想骂一句滚蛋,出口刹那,一改嘴,“空手而来?” “回都督,确实是空手!” 田尔耕冷笑一声,起身拍拍屁股,缓缓向外。 都是官场的妖精,空手反而证明有更大的好处。 田尔耕这都督做不久了,闲着也是闲着,能捞点是一点。 千户所门口的转角胡同,郑养性忐忑不安等着。 看田尔耕冷面而来,向胡同里缩了三步。 田尔耕一露面,郑养性立刻道,“郑某与表兄见一面。都督大恩,城内炎热,今晚黄村设宴,感谢都督。” “郑养性,宣城伯老夫人故去,如今城内大戒,官衙都在大祭,你不去祭奠老夫人,还惦记表兄?” 这是要更大的好处,郑养性内心暗骂,向旁边横移两步,再次躬身,“今晚黄村设宴,都督一定满意。” 田尔耕点点头,“好吧,反正陛下有旨…” 郑养性身后的随从抬头,田尔耕看到面孔,差点咬住舌头,“族…族…” 随从隐晦摇头,田尔耕立刻改口,“准了!” 回头对百户摆摆手,“带一百正衙校尉,送郑先生到十王府,全程监视。” 百户躬身去叫人,郑养性立刻躬身,“感谢都督,今晚设宴,恭候大驾。” 随从趁机上前,低声道,“尔耕,全家二百口,一个不差,包括你的妻儿,别糊涂。” 田尔耕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意,瞬间窜到头顶,嘭,炸的全身毛孔都在发抖。 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跌倒。 郑养性一把扶住,“田都督小心,大势浑噩,郑氏是小人物,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田都督也是小人物,您别自误,告辞!” 百户带校尉出来,郑养性招呼随从去十王府。 田尔耕在胡同口站了一会,脸色越来越白,浑身大汗淋漓,四肢发抖。 伸手托着墙壁,勉强没跌倒,双腿僵硬,一步也迈不出去。 亲卫看他半天没动,才发觉不对劲,“都督,您中暑了?” 田尔耕僵硬点点头,被亲卫扶回千户所,拒绝进屋,依旧坐在房檐下。 一个亲卫去熬药,一个给扇风。 田尔耕止不住的汗,脸色越来越难看。 千户所进进出出的校尉,身影都模糊了,好似变为无数冤魂,张牙舞爪。 “啊~” 田尔耕突然一声惊恐大吼,校尉们齐齐回头。 亲卫关心询问,田尔耕一把推开,拿过扇子自己扇。 校尉又恢复进出,田尔耕慢慢的转向正阳门,盯着城门楼若有所思。 就这么一直孤坐,午后的时候,田尔耕眼中闪过一丝诡异。 好似想到如何应对。 喝了一碗药,脸色也恢复了。 眼看到下值,才让千户去西边临时的北镇抚衙门,把指挥佥事许显纯叫过来。 许显纯当然知道他中暑,见面很关心,“都督,尽力即可,不必强求。” 田尔耕坐在椅中,摇扇笑问,“显纯,少保即将回京,我们是皇党,却又是武学出身,别人不知,勋贵清清楚楚,你害怕吗?” 许显纯摇头,“人家亲戚间权争,咱们小喽啰,大不了回乡。” 田尔耕叹气,“咱们才入京一年啊,可惜了,今晚有一笔小财,你我兄弟分了吧。” “算了吧,郑家能有多少,小弟还不好意思。” “就当出城透透气,城里太闷热,铺天盖地的压力,都他妈快把人逼疯了。” 都这么说了,许显纯当然无法拒绝。 两人从南门出城,带几名亲卫骑马,向黄昏而去。 路过永定河,哗哗的流水让人清爽不少。 黄昏抵达巡检司,亲卫提前上去打招呼。 却见巡检司的弓兵懒洋洋躺在关卡驻地的墙下,对来来去去的百姓放任不管。 许显纯皱眉,“田兄,京县的这些弓兵怎么如此怠慢,他们也害怕少保回京?” 田尔耕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人人有自己的选择。” 许显纯瞠目结舌,“田兄,他们是军户,是执役,是京营家眷。” 意思是作为英国公的外围兵马,有屁的可怕,谁做主都督府,也得发饷。 田尔耕依旧不感兴趣,向西一指,“咱们快到了,京郊就是凉快,晚上好好睡一觉。” 许显纯的思路顿时被带走,一行人快走几步,来到郑氏大宅。 田尔耕下马,直接走向大开门的院子。 许显纯一把拽住,“都督,不太对劲,黄村太安静了。” 田尔耕甩手挣脱,懒得解释,你他娘就是老子投名状,再次大步入门。 许显纯扫了黄村几眼,迟疑一会,跟着入门。 绕过照壁,眼前的情形让他一愣。 前院墙下,一圈缇骑张弓搭箭。 许显纯脱口大骂,“王好贤,你反了吗。” 王好贤脸色铁青靠近,田尔耕主动躬身,“王兄弟,家眷无辜。” “田都督不用着急,先吃饭吧,今晚有人见你。” 第610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下) 许显纯以为是卫时觉回来了。 胆颤心惊思考应对。 田尔耕已经思考一天,此刻有心思喝汤。 许显纯阴鸷的脸惨白,开始像田尔耕一样,汗如雨下。 太熬人了。 两人熬了三个时辰,从戌时、亥时,到子时末,才被缇骑架起来,拖着出门。 前院正房,郑氏父子跪在院内瑟瑟发抖。 田尔耕被拖过来扔地下,抬头看去。 主位的人面色冷凝,一身黑袍,里面孝服。 田尔耕一个激灵,“下官拜见伯爷,若有吩咐,万死不辞!” 宣城伯嗓子沙哑,“田都督,卫某脱身不容易,抓紧机会,谁烧了王恭厂?” “回伯爷,下官查遍京城月余,嫌疑很多。” 田尔耕还有邀功之心,故意停顿,宣城伯没有接茬,田尔耕才快速道, “伯爷,王恭厂在大时雍坊,东边是武衙、西边是刑名衙门,南边是大明门、正阳门、宣武门,北面是皇城长安街。 大时雍坊与东边文衙所在的南薰坊、明时坊一样,朝臣、差官聚集之地,东西长安门有门禁,虽不禁人员出入,闲杂绝对无法随便进入。 且大时雍坊紧靠内城墙,城墙上轮值的士兵,可以俯瞰整个坊,没道理看不出异常…” 宣城伯沙哑道,“不愧是武学精锐,田都督脑子清醒,继续。” “是是是,下官已经判断出几拨人,陛下离宫,内廷伴随,英国公在伯府,内阁也停奏,实在无人主持。 第一拔人,就是少保灭鼠的教坊司勋贵之后,少保对旁系既往不咎,武安侯、宁阳侯、兴安伯、襄城伯、新宁伯、还有后戚永年伯,在京城有不少姻亲。 第二拔人,乃伯爷扣押的南臣同党,他们为救亲朋而行动,识别起来很难,都是朝臣,几乎都在大时雍坊。 第三拨人,乃右军勋贵,内城三门乃定国公提督,徐希皋匆忙南下,但内三门京营全是定国公旁系和门下,听闻国公被诛,就算没有兴风作浪,他们也一定看到了宵小。 第四拨人,乃南勋余孽,魏国公在京城一定有安排,不愿主子如此离去,走投无路之下,难免狗急跳墙。 第五拨人,乃阉党房壮丽、薛凤翔、吴中伟三人,初六那天大假,别人都在城外,大时雍坊没什么正职官员,只有他们相伴,刚出宣武门。 伯爷别被阉党的行为误导,以下官看,他们最有可能,薛凤翔是山东人,最惧革新,与少保还是老朋友,很容易遮蔽,他们想趁王恭厂大火,波及整个衙门的时候出现救火,玩灯下黑。” 田尔耕说完了,不愧是锦衣都督,嫌疑不是胡扯。 宣城伯低头思索片刻,向外招招手,许显纯被押进来。 看到卫时泰,许显纯也是马上匍匐,“伯爷见谅,下官绝对没有涉案王恭厂。” “许显纯,田都督展示了他的聪明,你也有一次机会,谁烧了王恭厂?” “回伯爷,一定是被扣押南臣的亲朋,他们都在大时雍坊,出事时都在外城回避,亲随可以跑回官院,烧掉王恭厂引起中枢衙门大门,形同劫狱。” 宣城伯没有说话,王好贤拖着浑身是伤的宋天辅进门,“许显纯,为何让白莲教烧南镇抚军器局?” 许显纯心念电转,对宣城伯匍匐,“回伯爷,小人是给别人传信,东林在京城有很多散乱喽啰,汪文言给下官三万两,询问军器局布置,买一把火,小人贪银子,耍了个心眼,告诉他们错误的火药棚位置,外城军器局火灾不大。” 宣城伯停顿一会,沙哑道,“田尔耕,许显纯,你们在武学的时候,卫某是不是督学官?” “回伯爷,正是!” “哦,那时候不懂事,去武学浪费时间,只顾盯着幼官营的三弟,忽视了武学的很多人才。” “不敢,伯爷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田尔耕,三弟说过一句话,他说:京城不仅圈住了皇帝,还圈住了勋贵。 身在京城,到处是勋贵的影响,身在边镇,勋贵就像一个高傲的公子,可以赏赐军户作为世袭奴婢。放眼天下,勋贵对百姓的影响,不如一介秀才。 地方官鄙视勋贵,一旦做京官,人人感受到勋贵的压力,所以只有中枢官才理解勋贵存在的价值,只有中枢官才了解勋贵实力,只有中枢官才与勋贵交易。 你判断一下,三弟在说皇权,还是在说治权,或者在说其他什么?” 田尔耕飞速开动脑子,很快匍匐道,“回伯爷,少保胸怀天下,在说天下症结所在,北勋困京城,南勋困金陵,两京武勋成坐山虎,只要天下权力入两京,勋贵就是勋贵,若天下权力分散两京外,勋贵就是…就是…什么也不是。” 宣城伯轻笑一声,“田都督脑子清楚。王恭厂爆炸后,三弟还说过一句话,他说:抛开他的影响,只要阉党驱逐东林,掌握中枢衙门,哪怕治权无法出京,王恭厂也爆定了。 既然田都督脑子好,麻烦你以此为推理,再好好想想,谁是幕后凶手。” 田尔耕脑子再次飞速旋转,豆大的汗珠滚落,咕咚咽唾沫… 宣城伯等了一炷香时间,看他没反应,嗤笑一声,“田都督卡住了?” 田尔耕立刻匍匐,“回伯爷,下官脑子不好使,容下官想想。” 宣城伯摇摇头,“不用了,田都督已经给了答案,玩的不错。皇帝用阉党掌握内阁六部,南臣退出朝堂,意味着皇权不需要武勋,爆炸若出现,必定是文武合作在倒皇权,大明朝这游戏玩二百年了。” 田尔耕吓得大吼,“伯爷,下官从未胡说。” “是啊,你不需要胡说,舅爷在东林强势的时候,保护齐楚浙三党,在阉党强势的时候,保护东林,他这个柱国做的很累,既怕人不成器,又怕人太成器,更怕人掀桌子不玩,所以他什么都参与,又到处安排人,把自己置身事外,暗控局势。” 田尔耕牙齿咯咯打颤,无法接茬,宣城伯又道,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舅爷让你灭口张凤翔、李若琳等决堤嫌疑人,你立刻就灭口,害怕什么? 舅爷下令彻查王恭厂爆炸的时候,身边还有韩爌、孙承宗、熊廷弼。 舅爷在给三人看,你是怎么回答的?你说:不知道…按说火灾…不应该爆炸… 就像你现在,从头至尾在说王恭厂是放火,明明是爆炸,你为何笃定是放火?因为你确实不知为何爆炸,因为你就是当事人。 田尔耕,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三弟在辽东都能猜到是哪类人,内城京营俯瞰大时雍坊,上万人注视,不可能没有发现。 为何没人报案呢?因为他们报给了长官,因为他们开口后全死了,城墙上被波及的京营士兵,无论轻重伤,第二天全死了。 辛苦你了,动一天脑子,给卫某证明自己是凶手之一。” “伯爷!”田尔耕惊恐大吼,“伯爷,真不是田某,王恭厂有五拨人,真的,不是下官的人爆炸,您相信下官,下官没本事制造爆炸,不止我们…” 卫时泰轻飘飘道,“当然不止你们,就是你说的五拨人。许显纯与你做的不是一件事,他还给陈洪范送火药呢…” 许显纯跟着惊恐大叫,“伯爷饶命,伯爷饶命…” 卫时泰大袖一甩,“文武默契做局,主谋永远不惧查案,死的都是些杂鱼。可怜奶奶无辜…可怜三万无辜…王好贤,问清动手的人,全族大劈,挂正阳门…” 第611章 算来算去,都走绝路 嘭~ 卫时泰刚出门。 一声炮响传来,差点栽倒。 嘭嘭嘭~ 无数佛朗机炮在开火。 王好贤目眦欲裂,大吼道,“该死的,谁在守西边,大队护着伯爷离开,其他人垫后,不准后退。” 卫时泰下意识跑了两步,突然停脚,“把东边的人撤回来,不要集结,散开,全部散开。” 王好贤焦急道,“伯爷,您得离开。” “愚蠢,舅爷在灭口,黄村距离神机营驻地不过二十里,不是跟我来的,是缇骑自己暴露了,东边才是杀招,快叫回来,神机营有骑军,野地里跑不了。” 田尔耕也大叫,“快叫缇骑回村,是神机营!” 王好贤没什么战斗敏锐度,犹豫一下才下令,“全部回村,依托民居四面防御,不得乱跑。” 缇骑是卫时觉带过的兵,比他反应快。 神机营隐蔽而来,对着西边村口警戒的缇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乱轰,直接冲锋。 缇骑只有一百人,瞬间死亡一半,其余人立刻后退。 双方武器射程差距太大,没有遮挡,缇骑弓箭根本够不着炮队。 东边巡检司的士兵听到炮声,不需要下令,哗啦啦退了回来,并没有乱跑。 乱糟糟的炮声中,一个游击浑身是血,跑回郑氏大院汇报, “头领,马上撤出郑家,这里会变为战场,千万别去东边,跑出去就是送死,他们至少有一千佛郎机,回村里散开才能防御。” 看吧,经历战事的人更敏锐。 京城到底是勋贵的地盘,田尔耕和许显纯莫名其妙离开京城,进入黄村。 马上被人盯上了。 这一盯,不得了,南边有大队人马休息的痕迹。 探子远眺黄村,村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四周却有人在警戒,瞬间判断卫时觉的那些缇骑回来了。 马上汇报英国公。 张维贤很苦恼,若田尔耕交代某些事,会让两家跳过一切,直接脸对脸。 藏不住了。 必须灭口。 非皇命动用京营,只有张维贤父子可以,张之极避无可避,从京城西边绕行到军营,提兵出发。 卫时泰从东边而来,两人错开了。 宣城伯一脚踏入大型灭口现场,偏偏他还不能现身,会让双方退无可退。 未上过战场的神机营本来很菜,但他们前段时间去宣府转了一圈,常备武力恢复了,拿着足够多的远程火器,还有护翼骑兵。 神机营一半人从西边主攻,一半人在东边五里封锁外围,顺带灭杀逃跑的缇骑。 南北全是河,少量士兵就可以封锁。 这就是战局。 张之极想的简单,对方是精锐,遇战斗根本不逃。 西边战斗乱七八糟,马炮比弓箭射程远,火铳比弓箭射程近,失去突然性,两千打两千,根本没有优势。 神机营火器兵仗着人多,一窝蜂到村口,瞬间被射死百人,顿时吓尿了,乌啦啦退走,继续炮轰。 张之极在东边,听着黄村百姓惊恐的乱叫,还有对方严厉的训斥,脸色凝重。 神机营若轰炸民居推进,三天也无法结束战斗。 若调更多的京营过来,死伤太多,无法消匿影响。 小公爷进退不得,下令骑军下马,全部围过去,四面围杀。 黄村长五里,宽三里,南郊第一大村。 这地方,妄图四千围杀两千,张之极第二次做梦。 缇骑百人一队,散开四面防御,村中三百人一队,随时可以支援。 王好贤指挥不了战斗,老实交给带队的两名游击,一人在西,一人在东,站墙后指挥防御。 东边两千骑军,老样子,乌啦啦杀进村,还跨过郑氏大院。 “啊…快跑,他们在房顶!” “快跑,快跑…” 村里瞬间传来骑兵惊恐的乱叫。 濒死的惨嚎声不断。 张之极在三百步外,借着月光,眼睁睁看着两千人冲进村口,又争先恐后逃出来。 接触了一次,就被吓坏了。 “张…将军,拐角全是持刀战兵,弓箭手在房顶墙后,对方以少打多,依旧是围杀局面,我们阵型无法展开,不可能冲进去。” 若是卫时觉,一刀就把这名将军砍了。 要么就别进去,要么就别出来,死掉的人白死了。 张之极苦恼拍额头,“调一千骑兵,回营地把火药库炸药全拿过来,轰塌墙挤压。” 这时候已经丑时末了,张之极临阵指挥能力稀碎,第三次做梦。 村中靠西的一户人家院内,卫时泰从墙头跳下来,靠树上喘气。 这个小院子很破烂,但在两个土堎中间,不怕火炮。 旁边的几名部曲押着田尔耕和许显纯,也是在喘气。 呼哧呼哧~ 张维贤被逼到绝境,派神机营灭口,只要杀了缇骑,随便扯理由,反正缇骑没有命令,就当绞杀黄村白莲匪。 卫时泰若死在黄村,张维贤等于坐实主谋。 宣城伯露面,同样宣告他知道了主谋。 死局死局~ 王好贤从院门跌跌撞撞进来,“伯爷,两位将军说了,对方就算有四千佛朗机炮,也无法杀进来,若是万人以上冲阵,缇骑反而能对冲回去,我们好像只能耗在这里。” 呼哧~ 卫时泰长出一口气,出溜坐在树下,脑袋飞速旋转,得回顺义啊。 天亮回不去,舅爷就猜到了,还是死局。 没有第三方的封闭现场,毫无回旋空间。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天边都泛起鱼肚白了。 惊慌乱叫的百姓何其无辜。 轰,轰,轰~ 东西两侧突然传来爆炸,尘土飞扬。 缇骑派回来一名士兵,“伯爷,神机营那些二傻子在炸墙,让他们炸着吧,越炸越进不来,您放心,兄弟们不可能被京营打败,有本事跟咱耗半个月。” 卫时泰苦笑一声,“让兄弟们别怄气,小心为上。” 任卫时泰脑袋如何灵光,此刻也没招了。 东边的张之极看着爆破效果,被自己蠢哭了,墙壁倒塌,反而形成一个土围子,更进不去了。 去放炸药的人,被暗处的弓箭手不停点名射杀,都不敢去了。 “来人,回京城,去武库运输二十辆投石机过来。” 第612章 外力一现,拧巴必绝 黄村距离顺义太远。 顺义这边听不到炮声,依旧在有条不紊的祭奠。 每日的祭奠都是卫家人先上香。 今日却没看到宣城伯,有儿子在,主持祭奠的人也没多想,十多天没休息,可能宣城伯太累了。 祭奠的人来来去去,一匹快马而来,骑士乃英国公部曲,进庄快步到客房。 英国公起床后,在椅中闭目喝茶,部曲附耳低语。 张维贤猛得睁眼,恼怒大骂,“一群废物,大白天杀什么,撤出来封锁河岸,见一个杀一个,不要接触,今晚调集投石机轰烂。” 部曲离开不到一刻钟,孙承宗进门。 “太保,南郊在做什么?” 张维贤若无其事轻笑一声,“大伙都知道白莲教在京郊,郑家大概有什么想法,昨日见福王后,锦衣卫说黄村有大量白莲匪聚集,老夫还是监国,把这尾巴处理干净。” 孙承宗瞬间没兴趣了,扭头离开。 田尔耕和许显纯,根本不是朝臣关注的人物。 这边在熬时间,黄村在熬心。 傻子都知道,神机营撤走更危险。 村中的百姓忍不住,不听缇骑劝说,三三两两逃向远方。 缇骑跟着去看形势,百姓过河时,被对岸封锁的兵马直接射死。 有弓箭手,证明调来了五军营的人,或者都督府幼官营加入围杀。 王好贤急得团团转,越急越没思路。 游击到小院,“伯爷,京营封锁南北两条河道,东边一马平川,封锁更远,更严密,至少有三道骑军。 咱们不能等到晚上,兄弟们死了一百人,伤者二百,战力全在,有能力护佑伯爷杀出去,哪怕是骑军,只要没有马炮阵,他们不是对手。” 卫时泰摆手拒绝,“若需要兄弟们杀出去,还不如直接亮明身份。” “好吧,您拿主意,黄昏前您得决定,咱们得离开黄村,向南冲入永定河两岸的树林或庄稼地,不能给神机营固定的狙击地。” 卫时泰点点头,痛苦捏眉心,示意给他点时间。 宣城伯不想把张维贤逼到绝地,那他自己就成了死地。 老大教导了老三,他自己却是舅爷教导。 上代宣城伯,典型的官宦之后。 独子,受尽惯宠。 英国公嫡亲外甥,无人惹。 卫时觉的记忆中,他爹要么在家,要么在佥点所喝茶。 看起来尽心轮值,实则躲人情世故,完全不参与都督府诸事。 倒是读了几本圣贤书,说话很哲理,就是不交际。 卫氏乃武勋,又不是耕读传家,这样的家主培养不了继承人,老夫人看得焦急,把孙子交给兄弟培养。 张维贤也对油盐不进的外甥弃疗了,让老大从小跟在身边。 卫时泰刚轮值,就是后军实职督学官,从未与别的勋卫一样,做混日子提调官。 这是真培养。 既给经营班底的机会,也像儿子一样教导。 所以卫时觉才说,大哥与舅爷处世性格一样。 他们对世间的看法、判断一致。 一样的护亲,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拧巴。 老大与老三是亲兄弟,护亲思维之下,被带着慢慢对立。 卫时泰与老三不一样,对舅爷的感情很深,他不知道待下去有什么意义,但他是晚辈,孝道为先,不能主动把局面搞崩。 不能毫无缓冲,让亲戚之间、祖孙之间直接提刀子。 若老三回来无目标开杀,顺天府八十万军户,全成了不稳定因素。 牵一发动全身! 无论公私,宣城伯都到了绝地。 大明朝的拧巴在他一人身上体现,心脏都扭结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宣城伯闭目,谁都无法替他决定。 到中午了,卫氏族人第二次祭奠。 韩爌还是没看到宣城伯,抓住卫如林,“小子,去叫你爹出来,连着两次不上香,很不孝。” 卫如林犹豫道,“母亲说父亲有事。” “混账,多大的事也不能放弃守灵。” “父亲昨晚出门,不…不在外庄…” 韩爌两眼一瞪,“嗯?啥?去哪里了?” 卫如林期期艾艾,答不出个所以然。 韩爌不耐烦了,随便你们父子。 照例主持完祭奠,韩爌回到客房。 迷迷糊糊打盹,孙承宗来了,“虞臣,山海关军情快信,陛下回来了,带着三万骑军,大概明日中午会进入通州地界。” 韩爌瞬间清醒,“为何是陛下带大军?” “这就是一辞的聪明之处了,他就在皇帝身后。” 韩爌点点头,“确实聪明,大军回京,到哪里驻守?” “麻烦虞臣与太保商量,让出一个京郊军营。最好是北郊的神枢营军营。” 韩爌暗咒一声矫情,无奈起身到张维贤所在的客房。 英国公已经知道了,他更关心别的事。 刚刚下令前军都督府,调五千守城班军去南郊帮忙,让神机营提前开始轰炸。 韩爌进门的时候,张维贤正在地下来回踱步等消息。 瞅一眼进来的韩爌,张维贤冷哼一声,“骑军不会在京城常驻,没必要进军营,暂时驻扎顺义好了。” “太保,这样一来,朝廷大军拱卫外庄,岂非成了卫氏私兵?” “本来就是,别自欺欺人了。” “太保,朝臣会害怕。” “客兵到京畿,难不成还想进城?” 简单的交流,张维贤展示了底线,京营绝不会放弃驻地,不会放弃拱卫京城。 这是五军都督府唯一的、完整的、核心的职能和权力。 不是英国公一个人的事,否则就是武勋被集体夺权。 韩爌一句简单的劝说,涉及新旧秩序的根本问题,妄图和稀泥是做梦。 僵持一会,韩爌眼珠一转,“太保,要不让宣城伯暂时节制大军,先去通州漕兵营地?那里够大,能驻守一多半,剩下的在河东扎营,大家都有交代,省得陛下难堪。” 张维贤冷冽瞥了一眼韩爌,“泰儿在守孝,亏你想得出来。” 韩爌一摊手,“宣城伯昨晚就离开外庄了,现在还没回来,也许人家早与大军汇合了,何必呢。” 张维贤脸色一滞,两眼大瞪,猛得抓住韩爌,怼脸大吼,“你说什么?” 韩爌被张维贤双眼汹涌的杀意吓坏了,有点哆嗦,“太保,一家人,不至于…” “放屁,骑军一路很快,军情信使并不超前多少,泰儿怎么会知道大军会来,他去哪了?去…哪…了?!” 张维贤最后三字大吼,明显失态。 韩爌耳膜震得嗡嗡响,戚戚然道,“不…不知道啊,昨晚就不在,早上和中午祭奠都没见…” 张维贤手一松,放开韩爌,脚下一软,跌跌撞撞靠墙,突然像孙承宗一样,仰天痛苦嘶吼,“啊~” 韩爌被凄厉的吼声吓了一跳,张维贤却紧紧攥住心口。 剧烈的绞痛,让他脸色惨白,嘴巴大张,无法呼吸,歪歪扭扭栽倒。 韩爌大惊失色,“太保,太保,你怎么了…” 第613章 大明朝的腐烂招数 张维贤一口气没倒过来,生生把自己憋晕了。 如此时刻,要命了。 韩爌急得掐人中,又向外大吼,“来人,来人,快叫郎中。” 郎中还没来,韩爌把张维贤嘴唇都掐破了。 掐醒了。 “什么…什么时辰!” 韩爌看看日头,“下午未时,太保别急,明日再定。” 张维贤双目流泪,想坐起来,四肢发软,挣扎几下都没用。 韩爌想扶,又被一脚踹开。 门外哗啦啦来了一群人。 “太保,您怎么样?” “老夫人驾鹤,太保节哀!” 张维贤听着乱糟糟的问候,脑子都要炸了。 瞥见定远侯,连忙招手。 邓绍煜到身边,张维贤示意他附耳,“泰儿…困黄村…快去…” 扑通~ 邓绍煜一屁股坐地上,惊恐,呆滞。 猛得一个激灵,一把推开扶他的人,扭头冲出门。 大门口抢夺信使的两匹马,邓绍煜疯狂甩鞭,向南郊而去。 他是岳父,张维贤一丝丝的期盼。 邓绍煜不知发生什么事,但本能知道双方做暗事,意外碰头。 卫时泰被困,走到绝路上了。 说什么,卫时泰也不能死在张之极手里。 单程将近七十里呢。 邓绍煜两匹马换骑,到东郊,隐约听到南郊的爆破。 急得再次加速。 等过通惠河,南郊的炮声停了。 邓绍煜绝望大吼,“啊~” 黄村。 得知皇帝带大军回来,张之极时间仓促,得留着晚上善后,白天无法拖延了。 未时中,开始重新炮击。 昨晚打的太愚蠢,张之极今天变聪明了。 骑军全部散开在东边,放开空间让缇骑跑。 五千班军在南北设立箭阵,也不去进攻,还摆起盾车固守。 西边二十辆投石机,旁边是一千马炮。 纯粹的绞杀姿态。 以多围少、军械占优,缇骑对一心打呆仗的张之极没辙了。 投石机甩炸药包,开始拆墙式前进。 不快,但不可制止。 轰,轰,轰~ 百姓惊慌失措逃向京营,被箭阵毫不留情射杀,又一窝蜂退回来。 到处是惊恐的哭声、喊声、骂声,炮击声。 卫时泰拿了一把刀,坐树下呆呆的看着刀鞘。 身边惊天动地的声音,他毫无反应。 两名游击急得来回跑,“头领,大伙可以从东边冲出去,就算死一千人,也能护伯爷离开,不能待下去了。” 王好贤有屁的办法,缇骑是受他指挥,他是受宣城伯指挥啊。 劝卫时泰无数次了,宣城伯闭目,干脆没回应了。 神机营拆村不慢,到申时中,已经把西边拆差不多了。 缇骑把众人保护在东边,一边狙击炮队,一边准备决死冲阵。 幸存的百姓与缇骑挤在一起,士兵们大吼,跟着他们冲锋,不准乱跑。 游击大声下令,“一千兄弟冲阵,后面的人护着伯爷,兄弟们,马步掏心,让京城这些弱鸡尝尝爷们的手段。” 一千人列三排,抽刀高举,“马步掏心,剁碎弱鸡!” 宣城伯被士兵的决死惊醒,起身呆滞张望一眼。 低头看向刀鞘,颤抖拔刀,不想牵连无辜。 身后突然一声大吼,“伯爷,不要!” 田尔耕观察卫时泰整整四个时辰,宣城伯跳不出长辈、孝道的思维,没他家老三干脆。 宣城伯想主动结束生命,留一个糊涂的答案。 这可不行,卫时觉一点不糊涂。 但这行为,给田尔耕脑子开光了。 “伯爷,您若一去,少保回京与所有勋贵都是仇人,包括岳父定远侯、舅舅怀远侯、姑父武定侯,他们都是勋贵核心。 就算少保忍着杀心,不会杀长辈,也得囚禁致死,京城军户彻底离心,少保麾下的将军会与将官冲突,杀戮一起,不可抑制,京城会变为辽阳。 您听下官的,下官给您找条路…” 宣城伯扭头,呆呆问道,“什么路?” “英国公想保持国公的体面,不愿赤裸裸面对少保,这才灭口,咱们只要向他证明,不需要灭口就可以。” 宣城伯现在脑袋不太灵光,迟疑片刻,“嗯?” “当然,是不需要灭口缇骑,该死的人还得死。” 宣城伯还是没明白,“你直接说。” “伯爷,来不及了,立刻对许显纯用刑,打死他,留下一具刑罚过度的尸体,对下官用刑,留一口气就行,下官来解决,求您保护田氏,家眷什么都不知道,求您高抬贵手,下官愿用性命交换。” 旁边的许显纯顿时大骂,“田尔耕,你这个…” 啪~ 王好贤上去结结实实甩了个耳光。 弥勒佛主反而先听懂了,对许显纯一指,“来人,扭断四肢,削掉耳朵,直接打死。” 缇骑马上用刑,许显纯啊啊痛嚎,不一会就变成一堆血肉,但这张脸还清楚。 王好贤看一眼田尔耕。 后者咬牙点点头。 缇骑马上甩鞭子,田尔耕两眼凸出,抓棍子咬在嘴里。 双耳被削掉,头发被扯下一大块。 田尔耕昏过去了。 王好贤干脆下令,把十指掰断。 田尔耕疼醒,又疼晕。 如此…勇士,可惜是个操蛋。 黄村被削掉六成。 里面的人挤在一起,张之极来到东边。 下令骑军在两里外集结,准备绞杀冲出来的人。 一个满身血污的人跌跌撞撞,从废墟中走出来,不停跌倒,站起来,连滚带爬。 他身上好像穿着飞鱼服,张之极盯着看了一会,挥手让骑军带过来。 田尔耕遭了大刑,张之极反而松了一口气,下令其他人回避,下马站身边。 “田都督,到黄村做什么?” 田尔耕浑身伤口冒血,诡异一笑,“小公爷,下官也尝了一遍锦衣卫刑罚,谁说没人能扛住。” 张之极眉头一皱,“许显纯呢?” “死了,他对别人用刑太多,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谁在用刑?” “王好贤,但下官知道,隔壁有别人主持,因为王好贤只问王恭厂的事。” 张之极心头一跳,田尔耕惨兮兮道,“问少保诛杀的六家勋贵旁系做什么,问内城门轮值的京营士兵为何都死光了,问朝臣哪些人有异动…这不是王好贤的问题,小公爷,村里有别的人,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少保的某个夫人…少保的夫人都是聪明人…” 张之极一把抓住田尔耕,“你说什么?” 田尔耕忍着剧痛,“小公爷,下官什么都没说,趁乱跑了,缇骑在准备决死冲杀,那一定有主人要保护,他们要冲出来了,没必要…真的没必要…下官走了…” 田尔耕头颅歪歪扭扭,脸上还带着笑意。 张之极摸一把脖子血管,果然没气了… 第614章 烂到极致,血也是臭的 张之极站在野地里,脚下是田尔耕的尸体。 呆呆的看着黄村,西边还在轰击推进。 “来人,下令停止炮击,劝降!” 张之极对卫时觉的杀心一点底气都没有。 若文仪在村里,那就出大事了,人家还有儿子。 斩草除根?那是胡说八道。 好在田尔耕和许显纯什么都没招。 张之极除了选择停下,也不知如何收尾了。 连绵不绝的炮声突然停了。 王好贤从房顶下来,对宣城伯点点头,“田尔耕确实是聪明人。” 宣城伯也点点头,但话头一转,“三弟很讨厌这种人,没用,只会让三弟杀心更重。” 王好贤没有多想,西边神机营在劝降,让扔掉武器走出去。 下令百姓出去逃命,这时候没人出去了。 百姓被吓坏了,身边的恶人不杀他们,外面的官军却要杀他们,不愿出去。 王好贤挠挠头,这世界真操蛋。 烂人愿牺牲,善人怕官军,到处乾坤颠倒。 卫时泰令部曲把许显纯的尸体扔到东边一个独院子,靠墙等天黑。 回忆田尔耕的行为,略显复杂。 田尔耕愿意牺牲,真正的原因很简单,一是保家人,二是笃定卫时觉会失败,最后一次投资。 大明朝党争烈烈,这种人多的去了。 勋贵与皇帝有独属的二皮脸游戏,士大夫与皇帝也有独属的伪君子游戏。 朝官用生命赌传承,谁都接不住,万历都被迫自囚了。 越是杀朝臣,他家传承越稳,后代越能获得官场信任。 党争被问罪的官员,全他妈能翻盘。 二百年形成的固定传承力量,无法撼动。 百姓赞叹烈臣硬气,官场看着呕吐。 全是人性,全是贪婪,哪有忠义。 搏命下注的人太多,烂透了。 哪怕流出热血,也是臭的。 老三怎么会被这种人捆住手脚,反而会加重杀心。 可田尔耕又确确实实解围了,无论谁赢,田氏都不会被问罪,好像他就赢了。 真…恶心! 张之极在东边,没等到里面的人出来,渐渐有点不耐烦。 眼看太阳下山,下令最后一次劝降,给缇骑一刻钟时间。 哒哒哒~ 北面来了一名骑士。 头戴孝帽,身穿素衣。 神机营外围的士兵举起弓箭,吓得领头大喊,“放下,放下,混蛋,是侯爷。” 邓绍煜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到骑兵大阵前面,焦急大吼。 “之极,为何停止炮击?” 太着急了,问题不对,邓绍煜不等回答,一摆手大吼,“全部退后,让他们离开。” 张之极深吸一口气,“定远侯,谁在里面?” 邓绍煜很难回答,余光瞥见田尔耕的尸体,惊讶问道,“你救出来了?” “没有,他跑出来了,对方在用刑,他什么也没招。” 邓绍煜顿时仰天长出一口气,“快走,快走,全军撤退,到北岸告诉你。” 张之极略显迟疑,邓绍煜焦急大吼,“快走!公爷派我来的。” 听说是英国公派来,张之极没有怀疑,招手让全军撤退回永定河北岸。 一过河,邓绍煜再次焦急道,“京营马上回营,我们回顺义!” 张之极一愣,“干嘛如此糊涂?” “之极,那两千人会冲出来,骑军不可能杀掉两千精锐,他们一直不冲出来,是有人不让他们冲。” “我知道里面有人,为何如此糊涂?” “一点不糊涂,田尔耕没乱嚼舌头,那就一切都没事,我们回顺义,你马上会见到人,听我的,公爷刚刚气晕,火速派我来阻止。” “气晕?!” “哎呀,别问了,回顺义见到公爷就知道了,别待在这里。” 既然没有到绝路,邓绍煜也不想告诉张之极了。 张之极下令全军回营,又下令部曲留三百人,等里面的人撤走,去确认许显纯的尸体。 铠甲一脱,孝帽一戴,与定远侯回顺义。 一场稀里糊涂的战斗,缇骑死了百人,京营死了三百,百姓死了五百。 大势中的齑粉,大人物毫不在乎。 晚上亥时末。 定远侯才与张之极回到外庄。 张维贤呆呆的坐在椅中,其余人依旧在治丧。 嘭~ 张之极焦急推门而入,“爹!” 张维贤抬头看一眼儿子,嘴唇发抖,看向定远侯。 邓绍煜点点头,“公爷,还好去的及时,京营回营了,我们稍等一会。” 张之极附耳解释了一下田尔耕的事,张维贤仰头长出两口气,“之极,晚上去给你姑姑守灵,觉儿要回来了,不要与他争执。” 不等儿子询问,张维贤推了一把,“快去!” 张之极稀里糊涂,却也不敢不听话,出门去守灵。 邓绍煜累坏了,刚坐下,张维贤一拍肩膀, “绍煜,中枢事务锐减,孙承宗明日会下令清理冗官,愿意回乡的官员,一律回乡去吧,你来担保,老夫与皇帝解释,请皇帝来批。” 邓绍煜原本浑身无力,闻言瞬间坐直。 老子是岳父,怎么去南郊一趟,卷入其中,成当事人了。 女婿回来立威都没有目标,别说查凶。 看着张维贤祈求的眼神,邓绍煜心念电转,避无可避,无奈点头,“好吧!” 张维贤点点头,“谢谢,当初定亲,侯爵唯一嫡女,嫁给伯爵余子,确实是老夫为难人,好在结果不错,觉儿很优秀。” “是啊,晚辈受先代国公照料,当时确实不愿女儿嫁给伯爵余子,现在不错,感谢公爷做媒。” “很多事就这样,未来才知道,只要心纯,老天不会苛刻命运。绍煜去看看泰儿,别吓着了,老夫眼看着泰儿长大,他比之极更适合掌后军诸事,觉儿是要掌朝政的人,都督府这点破事,觉儿看不上,他们一文一武,咱们也能安心退后。” “公爷英明,早点休息!” 邓绍煜从客房出来,向后院而去,实在累了,靠廊道柱子上喘气。 听着灵棚的哀乐,内心哭笑不得。 自己去救场,都能被拉下水,这世道真混蛋。 喘气发呆的时候,面前出现一个人影。 邓绍煜抬头,已经换过孝服的宣城伯站在面前,缓缓开口。 “侯爷是不是以为,我会死在黄村,勋贵要集体送命了?” 邓绍煜站起来点头,“确实把老子吓得不轻,东郊没听到炮声,准备去看一眼,连夜去拦截皇帝,请皇帝收尾了,千万不能等时觉出手。” 宣城伯悠悠道,“三弟说过,大明朝官场跳过当下,展望未来,身处深渊,消耗黎血,自负自大,私欲无边。我现在才想明白,机会从来不是机会,因为我们本身就在绝路里,一切都是回光返照的幻象。” 邓绍煜挠挠头,“你回来就好,女婿咱管不了。” “呵呵,表叔看起来不知道我在黄村,舅爷把表叔保护的很好,村里能看到侯爷在焦急劝退表叔,谢谢!” “自家人,别提了。时泰,朝臣明日将会大量辞官,中枢剩下几个人,他们这是期待以后翻盘,到处留后手,与张居正当朝、浙党当朝、东林当朝、阉党当朝没区别…” 卫时泰伸手打断,“侯爷,我什么都知道,田尔耕是我故意放出去的,为了家眷的性命,甘愿送死解围。” 邓绍煜震惊赞叹,“时泰机智!” “这算什么机智,大明朝的官都玩二百年了,就像您说的,谁当朝都有这么一批人送命,田尔耕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等三弟回来,有更多大义凛然的伪君子赴死,期待有人翻盘后给他们追封,活着的人隐蔽起来,更团结了。” 邓绍煜使劲挠挠头,“时觉也知道一切?” “是啊,三弟更清楚。” “如何破局?” “事情其实很简单,三弟不会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他的兵法也很简单,看清局势,凌厉执行即可。” “那英国公做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还是有的吧,无缘无故,又死了九百人,三弟更不会手软了,我处理不了这事,下不了手,狠不了心,白耽误时间,还是他来吧。” 第615章 皇帝有拒绝的自由 六月二十。 早上祭奠完成。 孙承宗宣布了一个消息,大明中枢事务锐减,税赋足额,考虑裁减冗官,补一年俸禄回乡,先期自愿选择,一律批准。 若放平时,这命令能被骂死,你才是冗官,你全家是冗官。 放现在,官员就差抱着孙承宗亲吻了。 众人有点不太相信,外庄门口嗡嗡议论,互相确定。 “是真的吗?自愿选择?” “就是,他如何批准?” “高阳公说了,定远侯担保,监国奏请皇帝批准,这是为少保改革开路。” “你说什么?定远侯担保?” “没错,确实是定远侯担保,应该是避免大伙害怕被清算。” “高阳公英明,监国英明,定远侯英明!” “诸位,有定远侯担保,咱还怕什么,老夫回乡去了,朝事交给诸位了。” “一起啊,咱这是支持少保改革。” “对,支持改革,顺带回去联络乡亲督政自治。” “对对对,哈哈…咳咳,一起上奏,自愿回乡。” 奔丧的官员跑顺义县城,写奏折去了。 陆陆续续来祭奠的人一听,扭头跟着去写。 来迟的人急得跳脚,也不能用麻纸或棉布乱写,求着先前的人署名。 上午巳时,英国公在客房坐着闭目。 旁边的孙承宗和韩爌在收集属官统计的人数。 抛开洋洋洒洒的废话,就是:赞成少保改革,自愿请归,托付朝事于少保。 属官把奏折留底,汇总一封就可以。 韩爌看一眼新送来的纸条,有点诧异,“太保,熊廷弼、王化贞也请辞。” 张维贤眯眼想了一会,淡淡道,“王化贞批准,熊廷弼不准。” 快到午时,属官最终统计出来了。 “太保,两位阁老,内阁六部侍郎以上,十人请辞,六部郎中、主事等人,七成请辞,都察御史、六科等清流八成请辞,翰林院一半人,詹事府一个不落,全部请辞,大理寺、太仆寺等衙门,六成请辞。大约一千四百人。” 张维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没有反应。 孙承宗一摆手,“请定远侯写保书,他们乃自愿请辞,并非获罪,地方不得干涉。” 定远侯还未写完保书,外面来个部曲,“太保,两位阁老,大军来了,前锋已到通州地界,通州的漕船先到一步,已经在准备分发粮草。” 孙承宗立刻起身,张维贤摆摆手,“你们两个先去吧,陛下带着大军,总得给个面子,老夫下午去觐见。” 两名阁臣没有废话,立刻带主要官员去通州迎接。 两人走后,张维贤继续闭目养神,不过,扶手上食指轻弹,证明他很自信。 早上部曲来汇报,他们找到许显纯的尸体了,确实用刑过度死亡。 宣城伯到底知不知情,张维贤不在乎,缇骑当时没冲出来,宣城伯已展示了底线。 亲戚间的争斗,各有体面,那退路就通畅。 …… 朱由校去山海关,走的是边镇一线。 返程的时候,皇帝不想走原路。 大军无所谓,陪他走南路。 也就是滦州、丰润、玉田、宝坻、香河一线。 顺义距通州三十里。 孙承宗、韩爌带着属官骑马,沿着榆河南行。 走到一半,就看到地平线上一条黑线。 很多人此生第一次见铁骑,脚下加快,内心紧张,嘴上赞叹。 大军不会影响通州漕运,先前而来的补给漕船全在通州码头北面。 三万铁骑自天际奔涌而来,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劈开旷野,无数百姓在堤坝和城墙上观看军威。 马蹄踏地,声如惊雷,大地颤动,衰草弯腰,群鸟惊飞。 大明战兵,好气势! “少保威武!大明万胜!” 不知谁喊了一声,无数人跟着喊。 这喊声很减压,突然发觉不害怕了,喊的更高。 这是咱的大军嘛。 号角长鸣,声震四野,三万铁骑靠近运河,同时发出震天的呼喝,甲叶碰撞的脆响与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一往无前、气势磅礴、山河变色。 孙承宗、韩爌驻足,在等大军列阵,分发位置。 其他人看两人不动,也只好等着。 过了一刻钟才看明白,大军不是一个军营啊。 骑军很快散开,在东岸形成六块,方圆六里。 一声号角,齐齐下马。 士兵这才开始卸甲、卸物资。 有人搭帐篷、有人去牵马引水、有人去漕船领物资。 旷野里无数人在忙碌,但井然有序。 不懂兵事也能看出来,这些人如臂驱使,那就很强。 孙承宗向东边一指,驱马而行。 众人这才看到大军后的忠勇营,一片黄龙旗很显眼。 朱由校不愿跟着大军吃土,落后二十里。 正好与孙承宗等人迎面碰上。 皇帝身边有王象乾和武定侯,朱由校的兴奋掩饰不住。 孙承宗带人躬身,朱由校却绕着朝臣骑马转圈。 “孙师傅,朕也懂行军了,马术也不是很难,君子六艺,诸卿不能怠懒。” 孙承宗躬身,“陛下一向聪慧,恭喜陛下。” “读书不如行路,兵事听千万遍,不如跟着大军走一遍。” “陛下圣明,启奏陛下,少保回京,满朝欢迎,朝务锐减,冗官自去,谦让革新,实乃忠勇,定远侯担保,监国请奏,约七成京官回乡,非陛下圣谕御笔,余者不敢亲批。” 身后的人齐齐躬身,“臣等附议!” 朱由校马背想了一会,点点头道,“确实忠勇,懂得让贤、才是大贤。” “陛下圣明!” “孙师傅,你还没看过朕的马术,朕给你展示一下!” 朱由校调转马头,马鞭一甩,战马轰隆向北。 孙承宗连忙大吼,“陛下小心!” 魏忠贤一挥手,“忠勇营跟着陛下!” 两千人与魏忠贤一起追皇帝。 看着皇帝飞速奔马远去,孙承宗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魏忠贤打马追上皇帝,“陛下,您慢一点,诸位将军都说,夏季不适合奔马。” 朱由校扭头看一眼远处的朝臣,“笨蛋,攻守移形,朕现在自由了,掌握主动,想拿朕做挡箭牌,做梦去吧,你们也有今天,哈哈…溜了溜了…” 朝臣眼睁睁看着皇帝越跑越快,内心暗咒放纵。 越跑越远,内心暗咒毫无体统。 越跑越… 我去,皇帝呢? 众人等了两刻钟,远处只有一股风,朝臣尴尬看向王象乾和武定侯。 两人很无辜,双手一摊,“陛下每日都奔马,马术确实好,很享受。” 第616章 起手式的沉默雷霆 英国公在未时抵达通州。 朝臣还在原地等候。 一听皇帝向北跑了一个时辰,顿时大骂,“愚蠢,觉儿走的北路,明日就回来了,皇帝与觉儿汇合了。” 到底是英国公,眼线多。 众人连忙追赶。 卫时觉是奔丧,当然走遵化、蓟州、平谷、顺义一线。 比皇帝迟两天出发,路上却快了一天。 众人一直顺官道追,黄昏到蓟州东边三十里,官道边的场景让所有人深吸一口气。 来不及了。 五千人的军营,所有人白布缠头、缠马头、白幡林立,整个军营一片白。 老夫人被追封国公夫人,停朝停奏是基本礼仪。 人家孙子回来奔丧,现在还谈朝事,等于阻止别人行孝,大罪、大仇。 众人骑马到军营警戒关卡,询问皇帝,士兵手指方向,没有说任何话。 朱由校在东边,远离营地。 因为他是皇帝,不可能戴孝帽,与这里格格不入,很失礼。 魏忠贤等人就得随俗了,全部头缠白布,好似皇家有丧的样子。 大夏天很热,朱由校一人在四周开窗的帐篷中,点着四根蜡烛,四支艾草驱蚊。 朝臣进门行礼,朱由校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问道,“孙师傅,朝臣请辞,除了为改革让路,还有什么新鲜理由?” “回陛下,这理由足够了。” “不够,最好重新想。” 孙承宗局促道,“陛下,现在不宜谈朝事,那就过几天。” “过几年也不行,朕准备下罪己诏。” 嗯? 众人齐齐抬头,您这是哪一出? 朱由校悠悠道,“大明朝因权争问罪的官员,从太祖到现在,大约一千人,所有人一个不落,全部被平反了。 从成祖开始,《大明律》成为儿戏,刑不上士大夫,纵容宵小,司法成为摆设,偏偏是历代皇帝挑头,每个登基的皇帝,都会把前一个皇帝问罪的朝臣平反。 世宗皇帝最过分,完全颠覆太祖律法,平反无数文武,养贼无数,给皇爷爷埋大雷,朕代十四位皇帝下罪己诏,他们都错了,都违背祖制,大明朝以后要依法治国。” 众人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气,顺着脊柱冲到后脑,冷的发抖。 大帐气氛凝固,无人接茬,无人狡辩。 这罪己诏是政治飓风,偏偏是儒家吹嘘的正义圣道,百姓会狂欢,朝臣绝对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出头反对皇帝。 真正的大刑要来临了,卫时觉要定死每一个人。 结合之前上奏的反人类罪,想想都恐怖。 呼哧~呼哧~ 帐内呼吸沉重。 朱由校挨个扫了一眼,“孙师傅,朝臣愿回乡也可以,必须从大明律论述,朕想听听,他们为何抛弃律法,只要说清楚,朕御笔准奏。” “微臣遵旨,陛下圣明!” 朱由校点点头,“诸卿,人家在奔丧,你们在这里不合适吧?” 众人齐齐躬身,“微臣告退!” 出帐之后,看一眼中军大帐,真想给自己一耳光。 犯贱呐,纯粹来找抽。 快步到军营门口上马,来的快,去的快。 一路无语,谁与谁都没说话,英国公也完全沉默。 设想过卫时觉回来的无数可能,完全没想到还有一招叫:依法治国。 这起手式太恐怖了,完全拥有民心。 无论做什么,皇帝和卫时觉都拥有不可撼动的大义名份。 …… 回到外庄,已经丑时了。 张维贤回客房安静等候,孙承宗则马上让属官归还奏折,令朝臣重新写。 韩爌是主祭官,有很多杂务安排,准备奔丧大礼。 作为儒家五服大礼之首,现在谁都不敢在卫时觉奔丧时候乱说话。 卯时,从京城一大早赶来的朝臣,抢着拿回自己的奏折。 共同署名的人,找到奏本原拥有者,焦急惶恐追问, “找到了吗?是咱的吗?毁了没有?” 无数奏折被扔到大祭的烧盆中,眼看化为灰烬,朝臣才敢呼吸出气。 辰时,两千多人站在官道。 绵延十里,全部戴孝帽下跪,与孝子一起奔丧。 巳时中,东边白幡漫天,如一片白云靠近。 “呜呜…” 官道突然爆发哭祭,个个捶足顿胸,哭的那叫一个真切。 哭声之中,大军靠近,全部下马。 卫时觉在路尽头下跪,“奶奶,不孝孙儿回来了…” “呜呜…” 连磕三次起身迈步。 邓文映和文仪被女眷搀扶跟随,身后士兵举幡跟着下跪、起立、迈步。 前进一里之后,卫时觉再次下跪,“奶奶,孙儿未能床前尽孝,愧对养育…” “呜呜…” 哭声更大了。 再一里后,三次下跪,“奶奶照料孙儿成人,未能周全照料,愧为人伦…” “呜呜…” 整个天地都是哭声。 有人来给卫时觉和夫人披麻衣。 每一里跪拜,哭诉一次。 麻衣一层又一层,手里拿着沉重的哭丧棒失恃失怙。 到外庄门口,卫时觉穿着厚厚的麻衣,腰间拖着长长的麻绳,头上戴着前后下垂的孝帽。 沉重的斩衰服,得有人扶着。 门口跪拜,耳朵全是哭声。 此刻进入劝哭环节。 母系丧主、卫氏姻亲前来劝哭。 英国公上前拍拍肩膀,“觉儿回来就好,卫氏武勋之家,军功就是最大的行孝,觉儿孝行至诚,姐姐很欣慰。” 张氏女眷上前,给沉重的斩衰服又加了一层。 陪哭的朝臣声音再加一个高度。 妗妗、姑姑能女眷上前再加,“觉儿节哀顺变,老夫人为你骄傲,咱是将军,光宗耀祖,奶奶一定把好消息告诉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她们劝完,也跟在身后,顺带搀扶邓文映。 卫时觉起身,朝臣和姻亲还来一遍。 孙承宗展开一张纸,“呜呼…老夫人驾鹤,天地悲恸…今有孝子,为国大孝戍边,军功行孝,大孝至诚…” 乱七八糟的劝哭环节,人人都要说一句, “时觉节哀,身体要紧!” “逝者已去,料理后事为重!” 永康侯是文仪姑父,作为姻亲劝哭,与韩爌站一起,话太多了,他背叛来背叛去,摇摇摆摆,内心极度害怕,说错话了。 “时觉大功于朝,大孝于祖,老夫人乃喜丧,安心守孝,诸事有人,托付即可…呜呜…” 卫时觉闪电伸手向韩爌,老头下意识闪了一下,突然感觉自己的孝帽掉下来,连忙伸手扶住,头发也散落了。 这可真失礼。 等捋起头发,没摸到发簪,低头寻找,哎呀一声惊呼。 永康侯双手摸着脖子,躺在地下抽搐,嘴吐殷红,自己的发簪已被横插脖子。 哭声突然安静。 卫时觉大声哭吼,“奶奶,孙儿回来了!” 迈步进门入灵棚。 “呜呜…” 震天的哭声,更高,更诚。 第617章 大明哪有坏蛋 奔丧礼从中午到黄昏。 所有人都累得浑身发软,却没人敢起来。 跪在庄外,陪着灵棚哭丧。 五千人举白幡绕着外庄围了三圈。 永康侯白布一盖,被麻溜拖走。 黑咕隆咚的时候,灵棚的哭祭声小了。 外面的朝臣小声紧张询问,“为什么杀了永康侯?” “说错话了。” “说什么了?” “…驾鹤喜丧,安心守孝,诸事有人,托付即可…” 十六字瞬间传开。 众人了然,胆子真大。 还敢说喜丧,老夫人明明是受伤耗尽生命。 安心守孝更不对,不守孝才正常。 卫时觉是武勋,天下有匪,就不能守孝,否则就是对国家君王失孝。 过几天皇帝一定会找大义的理由夺情,而且是连下三道圣旨。 前八个字,算你这个人没眼色。 后八个字更牛,听起来是安抚,实则是警告。 暗示京城内外到处是人,做事守规矩,多商量。 永康侯或许是受英国公所迫,不得不说,试探外甥孙的底线。 这下好了,答案很清楚。 当场告诉所有人。 都到子时了,外面的人跪了一天,实在跪不动了,不少人歪歪扭扭趴下,躲人群中休息。 主祭韩爌大吼,“奔丧礼毕,三日后满二七,入土大葬。” 超过十三天的最低标准,外人没资格谈论。 众人艰难爬起来,看一眼远处的京城,暗叫遭罪。 明早卯时还得来,来来去去三个时辰,六十里,还不如…歇着呢。 大家一样的心思,外面的棚子有米汤,有馒头。 朝臣去拿碗汤,再拿两馒头,黑咕隆咚,找地方落座,吃完小憩算了。 薛凤翔急得满头大汗,摸着一个人,“房兄?” 房壮丽点点头,“是我,薛兄坐!” “哎呀,小弟内急,咱们一起去。” 房壮丽是吏部侍郎,比薛凤翔大多了,今年都七十了,被拽了个趔趄,跟薛凤翔去往远处。 这一走,就走了很远,向北走了四五里,到一个庄稼地边缘,才看到还有两个人影。 吴中伟和他的亲随在等候,都没说话,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点燃一个灯笼,准备的几个凉菜和馒头。 房壮丽摆手,“老夫不饿!” 薛凤翔哭笑不得,“房兄,你还惦记吃呢,咱有要事,得写密信。” “嗯?什么密信?” “当然是何人在密谋,端午那天哪些人在串联。” “老夫怎么会知道。” 吴中伟接茬道,“一定得知道,若我们不知嫌疑人,那就成嫌疑人了。” 薛凤翔点点头,“房兄,咱们之间不用装模装样,少保马上是国公,小弟十分了解他的性格,他在做事的时候,不会吵一句话,别惦记狡辩了,辨无可辨,我们当初就知道缪昌期说:天灾能让少保栽跟头。 很多人都是按这句话做事。房兄,缇骑还在追杀两个月前闹事的白莲匪,别以为少保忘记了,也许证据已经足够,动起手来,绝对没有开口的余地。” 吴中伟是大理寺卿,跟着道,“端午那天,我们知道很多南边的朋友聚集,也知道他们准备放火,初六咱们推迟出城,想立点功劳,很容易被少保理解成我们玩灯下黑,什么人在聚集,我们必须交代清楚。” 房壮丽犹豫道,“这是背弃天下同仁啊。” 薛凤翔一咬牙,“房兄,你真蠢,咱们不举报,那咱们就会被举报,此刻得反其道行之,必须举报别人,别人也会举报咱们,到时候才有自辩的机会。” 房壮丽还是犹豫,“少保不露面,我们如何传递消息。” “哎呀,你若真心想传递消息,到处是门路,少保在门口摆了五千条路,你不去走,多的是人在走。” 房壮丽被说服了,“好吧,咱们一起传密信。” 薛凤翔懂卫时觉的脾气,当初他开始接头,又一起出关,比他懂的人还真不多。 通篇都是白话,说他们害怕,说他们钻营,说他们亲眼所见。 总之,有罪,但绝不是当事人,是有坏人当朝,他们不敢说。 六月二十二。 早祭时间到。 灵棚一片哭声,卫氏族人上香,其他人轮流祭拜。 朝臣没看到卫时觉,灵棚太大了,前后三道白幡,朝臣连棺椁都看不到,卫氏兄弟肯定在棺椁后面。 卫时觉不可能离开,根本无法接触。 众人艰难熬时间,外面又来了三万大军,跨过榆河,到昌平地界立营。 皇帝说了,这是震慑漠南和剿匪的兵力。 朝臣听说只有一半机动兵力入京,切切实实感受到武权大臣的实力。 今天真的很安静,非常安静。 一人威压满朝。 谁都不敢找卫时觉,谁都不敢打扰。 灵棚内坐着三十多人,全是卫氏家眷。 邓文映有孕,到后院休息,定远侯去看了一眼,女儿拒绝带话,放弃了。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宣城伯当然知道老三在干嘛。 闭目养神而已,在棺椁旁边的干草堆,孤坐了一天一夜。 靠着棺椁,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总之没动,灵棚后就是临时净房,他也没去。 宣城伯活动手脚,出去转了好几次。 卫氏家眷来来去去,都很安静。 晚上哭祭完毕,有五千大军在身边,加起来近万人用餐,外庄到处是米香。 姐姐卫时袅端着一碗米粥,拿两块麦饼,到棺椁后面,拍拍闭目的老三, “三弟,人得吃喝,奶奶在天之灵,也不愿你这样。” 卫时觉缓缓睁眼,灵棚蜡烛够多,瞳孔反射烛光,没看出悲伤,反而两眼兵戈气息。 “姐姐,大哥和表哥在干嘛?” “吃饭啊,你也得吃点,文映在后院,她有孕,不能陪你这么坐着。” “我不饿,您去休息吧,外甥还小,别着凉了,麻烦让大哥和表哥过来一趟。” 卫时袅无奈,把米粥和麦饼放旁边的凳子上,嘱托他过会吃,扭头出去。 宣城伯和郭培民很快到棺椁后,一起坐在干草中。 卫时觉摸着袖口,递给老大一封密信。 宣城伯疑惑打开,是薛凤翔、房壮丽、吴中伟的密信,他们举报,至少有三十人在端午密谋,内容正是初六引燃大火,烧掉中枢武衙,栽赃天罚,栽赃武勋出佞臣。 看了一遍列出来的三十人,宣城伯把密信递给郭培民。 “我还以为薛凤翔、房壮丽、吴中伟就是当事人,田尔耕也这么判断,这三个钻营的混蛋,原来是胆小鬼。” 卫时觉睁眼看着老大,半天没出声。 宣城伯被看的发毛,“怎…怎么了?” “畜生!”郭培民低吼,转瞬又道,“不对吧?!这三人的行为不奇怪,这语气很奇怪,又清楚,又不清楚,到底是清不清楚。” 卫时觉没吭声,他身上的斩衰服太重了,动一下很费劲,这时候却趴着换了个位置。 屁股下一堆密信,让宣城伯和郭培民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两人拆开看一眼,温体仁在举报…孙之獬在举报…王铎在举报…王化贞在举报…成国公也在举报… 足足二百多封,全是检举凶犯的密信。 哪来这么多主谋? 宣城伯扯了一下灵棚后面的白幡,探头一看,外面站着一队持刀的白衣士兵。 原来士兵是这么个用法,老三在这收了一天的密信。 郭培民大体看了一遍,深深叹息,“真他妈的聪明啊,他们没时间串联,依旧能想到对策,互相举报,等于互相脱罪,卑鄙,无耻,恶心!” 第618章 万事俱备,只欠开刃 卫时觉一句话没说,也表达清楚了。 端起碗喝粥,去了净房一趟。 郭培民点一根蜡烛,就在棺椁后面,拆信汇总人名。 卫时觉回来,继续打盹,宣城伯在旁边守着,以免有人突然进来。 天快亮了,郭培民才喃喃道,“时觉,这他妈完全没法查啊,没发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全是听说、据说、可能。” 卫时觉睁眼,两天第一次说话,“表哥也是蠢,你还当真了,去拿给皇帝。” “嗯?然后呢?” “全部册封为专案钦差,每人派一队缇骑配合,三天之内,必须上报结果,给他们自己的密信举证,查凶属实,入阁掌法司,否则…你懂。” 郭培民一愣,下意识摸摸脖子,咕咚咽口唾沫,“毒…不,聪明!” “表哥,只要力量足够强大,办法到处是,动脑子是侮辱力量。能动手的时候,尽量别哔哔,你一张嘴,说不过他们。” “是是是,说的在理,我去交给魏忠贤。” 卫时觉点点头,继续闭目养神。 早祭过后,京城来了一队浩浩荡荡队伍。 黄龙旗在白幡里更显眼。 卫氏族人都出来接旨,包括所有朝臣,都在见证。 宣旨的是大宗正万炜,魏忠贤是副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膺天命,抚有万方,夙兴夜寐,惟念疆圉之安、兆民之福。 尔卫氏时觉,器宇恢宏,韬略渊深,怀忠烈之诚,抱澄清之志。自请出师,躬擐甲胄,身先士卒。 鏖战辽东,摧锋于野,荡平建逆,破北元之巢穴,散蒙古之部落,收万里草原之地,纳百万毡帐之民。 辽东复靖,朔漠归心,边尘不起,干戈永息。 尔之功绩,光昭日月,勋侔羲皇。方之往古名将,未有过之。嘉尔殊勋,宜隆爵赏。特册封尔为羲国公,赐丹书铁券,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念尔久掌戎机,深谙兵略,加封武英大将军、上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少傅兼太子太傅、少保兼太子太保。 特命尔掌武英殿,节制天下勋臣、卫兵,兼督法司,与文华内阁并列东西,便宜行事,然后奏闻。 爵以酬功,权以任重。尔其持盈戒满,毋恃功而骄;秉德持正,毋负朕之托。其殚心竭力,辅朕以安邦,卫我大明亿万年之鸿基。钦此! 卫时觉大拜,“微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万炜高举圣旨,“贺羲公,壮国威!” 所有人大跪拜伏,“贺羲公,壮国威!” 万炜这才交给圣旨,“恭贺羲公,陛下口谕,国事难离羲公,告知列祖列宗这个好消息,还请羲公入京谢恩。” “感谢大宗正,晚辈马上到祖地告慰祖宗!” “羲公自便!” 卫时觉扭头离开,卫氏家眷也跟着去祖坟。 今日祭拜先祖,要开墓道了,准备明日下葬了。 朝臣还在低头交流卫时觉的官职,武英殿大将军没问题,与文华殿并列也想到了。 节制勋臣卫兵,更是应有之事,英国公靠边站。 卫时觉的主责竟然不是主持改革,而是兼督法司。 什么叫兼督法司?掌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锦衣卫? 三少全兼,不文不武,又文又武,权责很特殊啊。 魏忠贤等朝臣消化一会,迈步出列大吼,“陛下口谕,诸卿,有人举报,王恭厂大爆炸乃人为,朕必诛此獠,治丧使韩爌留驻,其余人马上回京,查凶告慰冤民。” 朝臣一静,齐齐大骂,“畜生,混账!” 孙承宗撇撇嘴,率先上马,回京而去。 朝臣连忙到庄前躬身行礼,跟着浩浩荡荡回京。 魏忠贤等众人混乱的时候,才给身后的几名内侍使个眼色,内侍立刻护着一个女孩进庄,换孝服去做家眷。 张维贤是丧主,肯定不用回京,回客房之后,坐立难安,感觉皇帝和新国公已经做完一切准备,他却摸不着头绪。 身旁也没有一人可以使唤,纯粹的熬心干等。 卫时觉的亲兵兼领了整个防卫,闲杂无法乱走,更别说自由来去。 英国公此刻起,被隔离了。 除了内亲的定远侯,其余武勋都跟着回京了。 朝臣很忙,明天得来送葬,过两天还得在武英殿面见真正的权臣就位,爆炸案嫌疑一出,涉及三万冤魂,不得不开朝,老夫人大祭,也无法阻止国事。 禁宫还是那样子,修肯定得修,好像大家都没兴趣。 官位不稳,没人考虑这事。 众人入宫,皇帝全身衮袍,顶着阳光,坐在皇极殿玉阶上,淡淡看着朝臣。 广场够大,文武列在台阶下。 太监展开圣旨: 朕以眇身,缵承大统,御极以来,观朝堂之积弊,察司法之隳颓,每抚膺长叹,寝食难安。 盖自国初至今,二百余载,权臣迭起,党争靡休。 或构陷忠良,罗织罪名;或假借威福,颠倒是非。 一人获罪,则满门抄没;一朝易主,则冤案平反。 若辈士大夫,不思报国,反以赌命为能,以忠烈为名,身死则冀后世昭雪,身败则求青史留名。 遂使刑狱之典,沦为党争之器;是非之判,化为翻覆之棋。 昔太祖高皇帝定祖制,明法度,期以依法治国,澄清吏治。 奈何后世子孙,渐失初心,纲纪弛废,积重难返。 有罪者未必伏法,无辜者或蒙冤屈; 平反者未必尽忠,落罪者未必皆奸。 司法崩溃,朝野嚣然,民无所措其手足,官无以守其廉隅。 此皆朕之过也!朕未能恪守祖制,整饬纪纲,致令乱象丛生,辜太祖之托,负万民之望。 今朕痛定思痛,昭告天下:自今而后,恪守太祖祖制,以法治国,以律断狱。 凡罪案之定,必核事实,必稽证据,罪名确凿,法不容情,断无平反之理;凡无辜之冤,必查根源,必究奸佞,雪冤涤垢,亦无姑息之私。 百官当共勉之,奉公守法,勿蹈前辙。有敢以党私乱法,以虚名惑众者,朕必依律严惩,绝不宽宥。 呜呼!国之将兴,在于明法;政之将治,在于秉公。朕愿与天下臣民,共守此法,共维此制,庶几大明社稷,永固万年。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文武内心大惊,原来这叫兼督法司。 卫时觉督的不是某个衙门,而是督这份圣旨,督依法治国。 换句话说,还是掌武权、督治权。 好大的一个弯,好重的权。 第619章 震荡天灵盖的一刀 孙承宗率先下跪,“微臣领旨,吾皇万岁!” 朝臣走三十里,很累了,根本无心挣扎,齐齐下拜,“微臣遵旨!” 魏忠贤再出列,“今有忠良举报王恭厂爆炸案嫌疑人,陛下圣谕,礼部侍郎温体仁、庶吉士孙之獬、王铎、阁臣王化贞、左军成国公、吏部侍郎房壮丽、工部侍郎薛凤翔、大理寺卿吴中伟… 以上二百余人,皆为专案钦差,每人配属百名缇骑,三日内举证完毕,否则欺君大案,罪无可恕,定夷尔三族。” 卧槽~ 朝臣大惊失色,齐齐惊呼,“陛下…” 惊呼什么呢? 叫一声,也没有下文。 朱由校起身,蔑笑一声,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温体仁,你这狗贼,定是你胡说八道!” 突然一声呵斥,众人顿时大骂,“孙之獬,王铎,两个混蛋。” “成国公,你是武勋,凭什么查案…” “王化贞,你一个罪臣,知晓狗屎…” “薛凤翔,纯粹是小人!” 禁宫骂作一团,魏忠贤听了一会,大感扬眉吐气,大吼一声, “肃静,诸位,今日算一天,后天黄昏前,给陛下答案,缇骑就在皇城,每人领百名,不领也随意,死了别怪咱。” “魏公公,现在已经下午了,明日还要去送葬。” “是啊,就算亥时,也是一天,送葬也应该,以诸位的本领,时间足够了。” 众人无语,根本没时间举证,拔腿跑向东华门外,果然,乌压压的士兵,百人一队。 不管如何,先领一队,他们能保命。 孙承宗看猴戏似的,看了整个过程,感觉耳根清净了,仰头长出两口气,回头一愣,熊廷弼还在身后。 “飞白竟然不着急,可喜可贺。” “高阳公说笑了,下官是个废物,是个无能的孤臣,四年前羲公就知道。” “福兮祸兮,皆由心出,今晚很热闹,一辞已经开始了,厉害厉害,咱们都接不住啊。” “确实厉害,督圣旨的大将军,闻所未闻,又煌煌正义。” “飞白误会了,老夫是说真热闹。” “阁老明示?” “不用明示,晚上就知道了。” 孙承宗也想错了,不用等晚上。 下午未时,京城西郊。 黑云鹤在永定河边的高地,放下望远镜,指着远处的军营,问身边的王好贤、还有两个游击,“就这几千破烂,把你们围在黄村一天一夜?” 两个游击讪讪低头,王好贤嘶牙道,“老黑,咱别奚落兄弟,是伯爷不允许冲杀。” 黑云鹤挠挠头,“你们两千兄弟拿回战马,直接就能杀穿,用不着咱呀!” “还是多调一点人,全是京营世袭子弟,全是英国公嫡系部曲,少保…呸,羲公说了,不用劝,他们尽忠,一切罪孽揭过去,家眷反而不怕牵连,不准伤亡十人以上。” 黑云鹤点点头,武勋间的恩怨,血淋淋的几千人,京营被废了。 回头下令亲卫去调三千人过来,全甲全械。 王好贤也在准备,缇骑在身边准备很多佛像和经书。 把黑云鹤看的莫名其妙,“你在干嘛?杀逆怎么还搞这一套?谁信呢?” 王好贤咧嘴,“以牙还牙,他们围杀白莲,咱也围杀白莲,看谁以后还敢冒充白莲教,白莲自己都不敢冒充自己。” 黑云鹤难得叹气一声,“黑某好久没回宣府了,哎,大明朝的这些乱七八糟,哥哥还是宣镇副总兵,也是英国公麾下,大同麻氏乃英国公姻亲,哎…” 王好贤笑骂,“你哎个屁,伯爷还是英国公外甥孙呢,谁有羲公心痛,姻亲坏事,羲公没牵连罪臣家属,都老实点吧。” 黑云鹤低头,喃喃道,“也许羲公进入辽阳的时候,就注定发生这一切,因为他真的在做事。” 王好贤纳闷看着他,“老黑,你行不行啊?杀神机营是震慑京城,他们是最不稳的一股力量,是很多人内心的依靠,要杀掉他们的底气,免得有些人还有想法。” 黑云鹤马上抬头,“行,必须行!” 申时初,东边马蹄轰隆响。 一千重甲枪矛,两千轻骑,还拿着冲阵的火箭溜。 黑云鹤暗叫一声糟蹋武备,上马与骑军汇合。 骑军在京郊轰隆隆通过,百姓一边避让,一边赞叹。 距离军营千步,黑云鹤双手向两侧挥舞。 大军轰隆一声展开,枪矛平举,排山倒海。 神机营军营乱作一团,黑云鹤抽刀一指,骑军咔的一声戴面罩。 后队的骑军点燃火箭溜,上千道小型火炮落入军营外围,瞬间爆轰一片,到处是缺口。 骑军分五股,直接杀进去。 战斗毫无难度,王好贤带着缇骑跟随,黑云鹤已经杀穿了。 轻骑在军营之间,把乱跑的士兵劈落,少量反抗的人,被直接射死。 等缇骑入营,黑云鹤已经反杀回来,长刀入鞘,向东摆摆手,示意撤退。 “老王,你洗地吧,走了!” 王好贤入营立刻下令,“收集干草柴火,烧掉所有尸体,伤者给一刀,躲起来的给一刀,不要问姓名,不用看官职,送他们尽忠。五骑回京,报内廷,京郊白莲教匪窝被端,逆贼五十人伏诛。” 缇骑立刻干活,校场堆柴,瞬间燃起大火,尸体扔上去。 京郊百姓就在远处看着,震惊,又不明所以。 很快缇骑散开大吼,“京郊白莲教匪窝被端,逆贼五十人伏诛。” 百姓闻着呛人的焦臭味,渐渐远离。 人数对不对,都不关他们事。 京城那些清流带士兵乱窜,第一时间,就被京郊的炮声吸引。 每个人都充满慌张,挤到城墙张望,正好看到骑兵闪电结束战斗。 军营燃起熊熊大火,看得心惊肉跳,心脏都被捅了一刀。 缇骑回京,在街道大吼,“京郊白莲教匪窝被端,逆贼五十人伏诛。” 神机营就这么没了,变为无名无姓的五十人。 薛凤翔瞬间感觉自己天灵盖都丢了,下意识摸摸脑袋,还在还在。 旁边的房壮丽与他一样,伸手拍拍脑门。 不是震惊,纯粹的恐惧,灵魂深处的恐惧。 两人对视,咕咚咽口唾沫,别想蒙混过关,没人兜底了。 孙承宗在内阁收到消息,微微闭目,早知道会这样。 他有天下强军,玩什么心眼,骂他是权臣的时候,你们最好也有匹配的力量。 清流凄凄惨惨下城墙,又传来个消息。 东郊的骑兵开始入京,羲国公将奉命接手皇城防务,京营全部归家,等待清点户籍,兵部带五城兵马司单独守城,京城今日不宵禁。 朝臣就像被扔进油锅的老鼠,除了吱吱乱叫,根本没有活路。 金水桥前,吴中伟看到温体仁,走投无路之下,急得伸手一指,“来人,拿下温体仁,此獠定是元凶。” 温体仁顿时回骂,“放屁,老子当时在关押,你们三个嫌疑最大,来人,拿下用刑。” 身后的士兵动都没动,你们玩着吧,看看能玩多久。 薛凤翔突然崩溃了,向北大跪,哭得稀里哗啦,“羲公在上,下官有要事启奏,就是放火啊,放火啊,爆炸一定是别人,很多人…” 第620章 君子,钻营,背叛,反咬 房壮丽吓坏了。 上去一脚踹出,泼妇一般,骑在薛凤翔身上大骂, “你这个混蛋,多少人被你害死了。” 吴中伟也反应过来,伸脚猛踹薛凤翔肚子,“你怎么如此下贱。” 薛凤翔被打的啊啊痛嚎,“房壮丽,吴中伟,别装了,大伙都有份…” “放屁!”两人气疯了,手脚乱打。 打着打着,房壮丽老迈的身体匍匐下跪,哇哇哭了。 “陛下啊,真的是放火,微臣只有一个亲随啊,放火也是别人…” 这一哭,吴中伟吓得咚咚磕头,手脚并用向皇城爬,边爬边嚎,“陛下,微臣是浙江嘉兴人,田产没了啊…微臣做生意的田产啊…凭什么…凭什么…” 温体仁看着三人的德行,原地下跪,癫狂大笑, “你们还想往哪里躲,一个都跑不了,孙之獬、王铎、金之俊、丁启睿、房可壮、潘汝桢、梁梦环、刘诏、徐大化、韩敬、缪昌期、李应升、周宗建… 哈哈…什么齐楚浙昆宣、什么东林阉党、什么文臣武将、什么君子丘八…哈哈…大家都是一条渠里的爬虫…哈哈…” 温体仁说出来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东边文衙跑出来一群,当先一人乃兵部主事金之俊,两眼冒火,急得头发都在飞。 凌空跳起来,把温体仁踹了个滚地葫芦。 自己也摔倒了,不顾身上的疼痛,爬起来撒泼乱踹,“温体仁,你这个阴狠的毒人,是你害老夫…” 身后跟着好几个人,也大骂,“温体仁,你这条毒蛇。” 金之俊一指丁启睿,“陛下,老臣举报,是丁启睿串联。” 被指名的丁启睿瞬间炸毛,“放屁,放屁,老匹夫,是缪昌期、是潘汝桢…” “放屁,就是你串联!”旁边一声炸响,“老夫跟你拼了…” “你们这些毒蛇,老夫也跟你拼了…” “杀了这小人。” “杀了这乱咬的毒蛇…” 金水桥前乱作一团,跟过来的士兵足足有四五千人。 也就是四五十名朝廷大员在乱殴。 对他们来说,杀人很难。 个个头发散乱,官袍凌乱,一身尘土,脸上布满血印子。 纯粹的泼妇打架现场。 看戏的士兵瞪大眼,一边防着真有人被打死,一边大笑。 这他娘的,真开眼。 东边的长安街。 一群红袍远远的看着,心有戚戚,脸色冷漠。 他们是五军剩下的勋贵。 武定侯在前边看了一会,对众人招招手,示意离开。 戎政衙门,武定侯等人全回来。 数了一下,大约一半。 “诸位,长话短说,本侯将陪陛下亲征,愿意去的人可以跟着,不愿意去的人留下,只要不乱来,一辞不会抽刀。 京营还会招人,但不是做大军,而是领营兵的饷银,去做河工,一辞准备修建永定河到玉泉河的水渠,恢复通惠河漕运能力,还得大家带领。 毕竟是大明武勋,做有利于大明的事,大明还是大明,你还是你,老夫言尽于此,绝对的实力之下,人家还没动手呢,他们就…哎,总之别玩了。” 一名右军伯爵拱拱手,“侯爷,你这是要节制新的皇城大军?” 武定侯摇头,“不是,一辞将收回所有武权,不许任何人豢养部曲,京城防卫暂时由王象乾兼领,皇庄皇店由定远侯兼领,将会分田给将官,以后不存在军户了,但一辞需要更多的人做河工、去修路,他要养活百万修路工,取消户籍限制,全是民籍。” “侯爷,是不是还要迁民呀?” 武定侯摆摆手,“不会,京城青壮最多挑三万人训练成军,其他人都是民籍,也不会迁民,京城的修建几辈子不会完,军户还是顺天府人。” 这说清楚了,勋贵几人对视一眼,“侯爷,太保和小公爷在外庄,太保嫡孙呢?” “不知道,大家都是亲戚,会私下解决,一辞连旁系都没牵连,更不会牵连亲戚的亲戚,老夫说的很清楚了。” 众人缓缓点头,认命吧,还能怎么样,真干起来啥也没了,估计神机营家眷都不敢说死在军营。 够干脆,够果断,够清晰。 武定侯拍拍手,“好了,回去安抚家眷和部曲,听命令即可,明日还要去送葬呢,一辞毕竟出身武勋,你不背叛他,他就不背叛你。” “侯爷说的有理,希望以后能安静,咱也可以做生意。” 众人附和,“对,咱也可以做生意,一辞不会阻拦。” 天色黄昏。 魏忠贤脸上带笑,快步跑回坤宁宫。 向皇帝汇报都忍不住笑,“陛下,他们招了,九十多人,哈哈,薛凤翔一开口,所有人都藏不住了,在金水桥混战一团,彻底崩溃了。” 朱由校拿过内侍抄录的名字,并没有多少开心,看了一遍,把纸递给身边的皇后, “哎,这就是朕的臣子,都是大明的高官啊,士大夫只会钻营、只剩钻营,见风使舵、钻营渔利是他们的本能。 卫卿家说的对,极致的钻营形成风气,形成习惯,形成传承,人人都没了坚持,遇到强力,投降、背叛毫不迟疑,一定会变成毒蛇反咬。” 张嫣看完统计的人名,不禁打了个冷颤,“臣妾已经把他们想象的够恶毒了,依旧没想到如此下贱,真的是反人类,若说他们是人,是在侮辱天下人。” 魏忠贤插嘴道,“陛下,娘娘,这些人口口声声修身,个个是君子,实则全是互相吹捧,审讯无法揭短,他们就会硬扛着,明知是畜生也没办法,得断绝传承,断绝希望,让他们走投无路,互相掀底。” 朱由校拍拍额头,身为大明皇帝,真是悲哀。 张嫣反而道,“陛下,羲国公让您出征,还真的是天下为公,朱明正统若衰弱,天下将死更多的人,羲国公并不想对天下大开杀戒。” 朱由校点点头,“朕当然明白,西征肯定得去,只是…今晚的外庄会很热闹,哎…都是大明武力啊。” 第621章 家事,国事,天下事(上) 朱由校判断的对。 这种事也不需要太多想。 官场的崩溃,必然有人会做最后的挣扎。 卫时觉下午就让西边的驻军靠近外庄。 在十里外形成一个巨大的警戒圈,顺义县城也被隔绝了。 若想进入外庄,每个人都要查验身份,搜身是否携带凶器。 祖十三负责京城方向的警戒。 她现在很烦躁,想把自己撇成四份。 一份去灵棚守孝,一份去陪孩子,一份回京看祖氏其他人,一份在这里轮值。 很想离开,又怕来了身份特殊的人,士兵处理不了。 不断有骑士冲击关卡,士兵也懒得正面抵挡。 直接放开让人冲进去,官道两侧的士兵在练靶子。 一个一个骑士扑通栽下马,被拖到草堆里。 已经被处决了二百多人。 祖十三坐在树林边,看又来了个骑士,一人双马,骑术不错。 前面的士兵放开,后边的士兵连射十次都没射中。 骑士以为自己要冲出去了,突然出现五道绊马索。 大骂一声卑鄙,从马背咕噜噜滚下来,身上瞬间插满箭。 祖十三很想与文仪聊聊,永康侯被杀的时候,文仪是什么感受。 也想与大嫂聊聊,别挣扎了,七哥还是将军,再挣扎祖氏会被灭门,全部成为别人的踏脚石,死得窝囊又低劣,何必呢。 “祖夫人!” 身后一声大叫,把祖十三吓了一跳,扭头看到宣城伯的两名部曲。 “拜见祖夫人,羲公叫您回外庄,这里由我们来认人。” 祖十三不明所以,“有…有什么事?” “家事,就等您了!” 祖十三莫名从内心升起一股兴奋,吩咐麾下听两人识别,快马回外庄。 客房的张维贤,此刻面若死灰。 他在下午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圈禁了。 怎么喊也叫不到人,客房小院的门也被关了。 还在灵棚治丧的张之极反而比他爹先醒悟过来。 因为张家的部曲来来去去都把消息汇报给他,一个时辰没有消息,他就想到外面,被士兵带到另一处客房,庄内的十几名部曲瞬间被处决了。 张之极到底年轻,翻墙强闯,被士兵制服,再关回去。 再跑,再关。 又跑,又关。 宣城伯实在下不了狠心,卫时觉看的心烦,直接下令捆起来,绑在廊柱上。 祖十三从外庄进门,正好听到张之极破口大骂,“卫时觉,你这孽畜,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目无尊长,不得好死…” 绕过仪门,面前的情形让祖十三一愣。 卫时觉的爷爷,宣城伯兄弟,还有所有女眷,后代儿孙都在。 韩爌、定远侯也在,武定侯两个儿子也在。 张之极被五花大绑,破口大骂。 祖十三低头,坐在文仪旁边,旁边有人给她孝服,立刻披上。 所有人都安静无声,只有张之极在大骂,骂累了,双目流泪,“姑姑,看看你家的混蛋,爹爹费尽心思照顾的白眼狼,畜生,畜生啊…” 张维贤来了,两名部曲带到院内,把大门关闭。 英国公脸色在白灯笼下无比冷凝,瞥了一眼张之极,淡淡道,“站直,别丢人。” 卫氏家眷齐齐躬身,“见过太保/舅爷/舅姥爷!” 英国公扫一眼卫氏族爷,拍拍肩膀,“难为你了,家门不幸,家门大幸。” 族爷摇摇头,“舅老爷说错了,老朽没那么多想法,开枝散叶就满足了,很满足,幸与不幸,老朽都管不了,也不想管。” 英国公一愣,“果然是浑人长寿。” 说罢,迈步到主位,落座端正,很有威严,“今日家事?说说吧,老夫勉为其难主持。” 宣城伯躬身道,“舅爷,奶奶即将下葬,主府长辈皆去,卫氏一门两爵,加上二弟,从此为三家。” 张维贤不同意,“什么狗屁想法,然后呢?” 宣城伯再次躬身,“主府在晚辈手里,别府归二弟,田产、外庄、祖产、店铺,全部归两府,三弟什么都不要,卫氏从此分祠。” 张维贤托腮想了一会,摇摇头道,“不好,你们看起来大方,兄弟和睦,会让别人以为你们胃口太大,期望得到更多,最终给后代招祸。” 宣城伯三次躬身,“舅爷,晚辈和二弟不会涉及武权,也不会去任何武衙。” 张维贤眼珠子转向卫时觉,盯着看了一会,突然嗤笑一声,“起步就分家,看来你对自己没信心,这么早就做准备。” 卫时觉大方一摊手,“晚辈身边的银子太多,不属于家里,说清楚的好,以免招祸。” 张维贤沉默片刻,还是好奇,“多少属于你,多少属于皇帝呢?” 卫时觉很干脆,“抱歉,舅爷的身份不需要知道。” 张维贤眉头一沉,“那舅爷会落什么下场呢?” 咚~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爆炸,接着是咚咚咚的回应。 众人扭头看一眼,卫时觉道,“舅爷曾让晚辈是什么下场?” 张维贤一咬牙,“孽畜,老夫何时亏待亲人。” 卫时觉点点头,“舅爷教导父亲,教导大哥,安排二哥做肥差,安排我主持别府,娶侯爵嫡女,哪怕晚辈不听话,在辽阳卷入大战,舅爷依旧在争取一门双爵,尽心尽力。” 张维贤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啊?!” “当然,奶奶在天之灵看着,奶奶求舅爷帮忙的事,舅爷从一而终,竭尽全力,外甥不成器可以安排好,三个外甥孙,都能安排好,舅爷是当之无愧的大家族族长。” “所以呢?老夫会得到什么?” “孝心!” “嗯?如此行孝?” 宣城伯躬身道,“当然不是,舅爷对晚辈好,晚辈当然要尽孝。” 张维贤突然站起来,“老夫孙儿呢?之极,孙儿呢?孙儿呢?” 定远侯轻咳一声,“太保,世泽没事。” 张维贤跌坐椅中,宣城伯再次躬身,“舅爷,晚辈在外庄守孝三年,侍奉舅爷养老。” 第622章 家事,国事,天下事(中) 咚咚咚~ 远处又传来爆炸声。 有人在组织部曲不停闯关。 飞蛾扑火,尘归尘。 “哈哈哈…” 张维贤突然仰头大笑,向外一指,大义凛然,“逆子,你看看,这就是人心的力量,老夫从未做错,英国公从不做错。” 卫时觉推一把大哥,示意这时候他来说话,对英国公点头又摇头, “太保,这不是人心的力量,此乃人性,他们没有希望,失去生存动力,一死百了。家事与国事纠葛,是家里的荣幸,也是家里的大不幸。” 这称呼让所有人黯然,张维贤冷冷盯着卫时觉,“羲国公当面?!” “没错,此刻乃秩序的对话,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张维贤嘴唇发抖,“死有何惧?!” “确实没什么,无所谓了,也就无所谓了,太保真的无所谓了吗?” 张维贤勃然大怒,附身嘶吼,“老夫护佑朱明传承,护佑天地秩序,天地良心见证。” 卫时觉摆摆手,“太保不用吼,我理解你对秩序的忠诚,理解你对秩序的执着,你也不用自欺欺人,张氏就是秩序一部分,维护秩序说到底是为了本家。 卫氏受尽张氏照顾,与亲情无关,此乃养部曲的行为,作为后军勋贵,一门两爵带来的好处,卫氏与张氏同享,张氏甚至享受更多。” “赫赫…”张维贤发出难听的笑声,“忘恩负义,无耻小人!” “太保说远了,养部曲行为会裹挟更多人的性命,我在锦州,差点死于太保刺杀,祖氏被裹挟破家,何其可悲,后来在海面遇刺,同样是太保默许,更多人被裹挟。 对你来说,卫氏一门双爵、与王恭厂大爆炸、黄河决堤等等,都没区别,既然张氏认为自己属于秩序,那就接受秩序反噬的后果。” 张维贤盯着卫时觉,没有反驳,“羲国公,你会受报应。” 卫时觉没有在乎他的废话,继续说道, “四年前,鄙人对大明朝秩序不熟,只知道这世道不对,人人钻营、人人渔利就算了,操蛋的是:伪君子不仅强制让别人相信他是正义,还阻止一切做正事的人。 一开始,我想寻找改变的力量,可惜把顺序搞错了,总认为拥有武力,才可以改变生死,辽阳一行才明白,先得改变生死,才能汲取到力量。 很幸运,多少人一辈子都搞不清楚,我很快就搞清楚了。 有件事我倒是一开始就很确定,世道不对,人心不对,得先改变思想,让天下人换个脑子,可惜天下太浑噩,没人听我,没人信我,最终还是需要刀子破障。 刀子破障的杀性,说实话,任何人都难以承受,他们是兄弟姐妹、是师长亲朋、是同胞同族。我不是外族,无法对本族大规模屠戮,如何精准控制杀戮呢? 感谢太保,你执着的反对,就是一网打尽的机会,大爆炸、黄河决堤、匪患肆虐,人要善于把不利转变为有利。 我忍了骂声,眼看魑魅狂舞,得到了未来。天下清晰感受到痛苦,百姓就会渴望开智,新的思想就会出现,改革阻力越来越小。 政权的兴衰,其实对民智没多大意义,民族的兴衰,才是智慧的阶梯,感谢太保,感谢腐朽的旧秩序,鄙人终于靠自己的力量,能做自己了。” 张维贤盯着卫时觉,只说了四个字,“小人得志!” 顽固不化,卫时觉笑了,站到院中,环视一圈, “在坐的都是一家人,家事万般好说,国事万般艰难,咱们这种人家,如何分清家事与国事,需要清晰的眼界,否则就是害人害己。 刚才说了家事,说了国事,现在说说国事与家事,奶奶的灵魂在看着,列祖列宗在看着,作为家里幼子,作为大明当下力量最强大的人,我只说一遍,一家人,更要记在心里。 人生而在世,没有谁低贱,没有谁高贵,人世间的一切,乃无数人选择的集合。 世间的人,各种各样。 一切后果,都是自己的选择。 有的人浮躁,但他可塑,他只害自己,不害别人。 有的人自我浑噩,这种人最可怕,一本正经说着自我的道理,一本正经把自我的价值强加给别人,自认看透世事,极其愚蠢。 若他是普通人,那对世间毫无影响,如一根野草,枯荣没有任何意义。 若他是上位者,会影响无数人,固执又自我的人,维持着一个毫无抗灾能力的团体,执拗维持自己的地位,有一天大灾,轰隆倒塌。 人间这种人很多,历史这种人很多,越是盛世,越是安稳,这种人越多,一个一个浑噩着结束人生,一代一代的积累着浑噩。 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浑噩慢慢积累,慢慢发酵,慢慢变质,波及的人越来越多,范围越来越大,突然崩塌,乱世来临了。 这就是大明朝的士族,哪怕投胎富裕高门,依旧生出了人间极致的低贱。 咱们的舅爷,大明的英国公,就是典型代表,在他心里,一切国事都在家事之后。 你们要引以为戒,作为亲人,你可以蠢,可以笨,请做你自己,只要不干扰别人,咱们还是亲人。 若你想做事,必须把公私搞清楚,必须把你我他的关系搞清楚,否则你会受到清晰、痛苦的惩戒,亲情的关系没用。” 卫时觉说完了,院内安静无声。 环视一圈,卫时觉满意点头,“你们自己领会去吧,今天是私事、也是公事,更是公私纠葛,我以自己的身份,再废话一句。 花都开在淤泥里。我们都用自己的人生,给世人留一个经验。 有的人只留下教训,是失败者。 有的人留下榜样和经验,这就是成功者。 坚持,做自己能做的事。” 卫时觉突然回头,“舅爷,你的外甥孙时觉已经死了。 在你为了权力,把他当狗一样关幽狱的时候,他就魂死了; 在你为了地位,下令刺杀的时候,他就心死了; 在你为了传承,默许别人刺杀的时候,他就身死了。 是你的虚伪,亲手杀死了亲情,是你的固执,亲手斩断了传承,是你的自我,让这世间迎苦难,一切的一切,都是你选择的反噬。 作为晚辈,诸位见证,我只有一句话:舅爷,永别! 作为羲国公,朝廷阁臣见证,我要把人间一切选择归还给选择的人。 从今天开始,张氏夺爵抄家,幽禁英国公父子,就幽禁在这外庄地窖,让列祖列宗看着,不准任何人探望,宣城伯可以送食,这是最大的忍让,若有人靠近说话,格杀勿论!” 第623章 家事,国事,天下事(下) 卫时觉说完,扭头走了,无比干脆。 大门轰隆打开,进来十名士兵,拖起张之极就走。 他才反应过来,急得大吼,“畜生,畜生…” 转瞬又哭嚎,“时泰,时泰,救命啊…我没杀你啊…我是表叔啊…” 宣城伯泪流满面,扑通下跪送别。 卫氏族人跟着下跪,黯然低头。 士兵架起英国公,他突然瘫软,浑身无力,趴在地下。 毫无国公体面,四肢颤抖攀爬,双目流泪,“觉儿,觉儿,我的觉儿啊…” 士兵无奈,四人抬起来。 出门的时候,英国公突然嚎啕大哭, “…呜呜…泰儿,觉儿,我是舅爷啊,我是舅爷啊…” 声音慢慢远去。 低头的韩爌猛不防打了个冷颤,作为朝廷见证人,他知道客房临时改制的地窖,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通风孔,可以吊下去饭食和净桶。 羲国公先收拾英国公是对的,对待势主,幽禁比行刑更恐怖,生不如死。 对舅爷公私分明,再无人敢挑战新主事者的权威,再无人有妄想了。 咚咚咚~ 外围的士兵还在杀戮。 一切靠近之人被射杀。 巨大的警戒圈,到处是试探。 绝对的力量之下,多少人都没用。 他们甚至集结了一千人的部曲,被当做预备队的骑军出击,全部斩杀。 谁都不知道,他们为何如此执着。 也许存在一点念想,也许就是为了送死,不愿被审讯。 也许所有人都明白,今天是最后的机会,死了算殉道。 以后若再反抗,就是诛连三族。 不愿浑噩的活着,那就浑噩的去死。 你好,我好,大家好。 很默契的血腥结局。 天亮了。 官道两侧野草殷红的痕迹,在阳光下闪烁血色晶莹。 一捧捧新盖的泥土,散发血腥与泥土特有的味道,来年的野草定然格外旺盛。 送葬的朝臣来了,斩衰已去。 全部是朝服,头戴白布。 这是朝廷该有的礼制。 卫氏的祖坟就在外庄后院的丘陵上,整个区域都在一个院子里,六个大牌坊,六个享殿,代表六代伯爵。 孙承宗和韩爌对送葬的人扫来扫去,很多人没看到。 除了那些已圈禁的混蛋,宣城伯的老姨夫,镇远侯没来。 英国公唯一的嫡亲女婿,阳武侯没来。 后军几名伯爵都没来,全是英国公嫡系,再怎么劝,他们也还是选择结束生命。 两人看向远处莫名出现的几个土堆,黯然无语。 挣扎一生,谁不是一捧黄土。 时辰到了。 韩爌大吼,“起棺!” 孝子在前面拉棺。 六十四名士兵,同时起身,抬着巨大的棺椁,家眷跟在后面,朝臣摆开两侧跪拜。 距离祖坟不过两里。 孝子们磕头供奉,打开墓道,接手棺椁,进入墓道。 外围还有人冲击关卡,是很多女眷。 骑兵跃马而出,直接捅死,尸体被扔进挖好的坑内。 朝臣此刻站的高,扭头看着远处的场景。 震惊,悲哀,叹息,报应。 哎,大明朝的高门,也就剩下这么几个人了。 死国,还是死臣,都没意义。 无论如何,他们愿意死,那就让他们去死吧。 卫氏男丁从墓道出来,滚动沉重的墓门,彻底关死。 宣城伯扬一把土,士兵们立刻填埋墓道。 家眷焚烧祭奠物品,以及老夫人生前用品。 烘烘的烈火在燃烧,远处还有人送命,京城方向来了一队骑军。 黄龙旗浩浩荡荡,骑士红甲鲜亮,护卫着一个巨大的华盖御辇。 上面没人,这是来接人的。 此时此刻。 死亡与新生交替,腐朽与荣耀同在。 墓地突然传来缥缈的歌声。 卫时觉负手站在墓道边,望着远处的天空,独自放歌。 那是一座座山,连着山的小村庄 那有一群群孩,天天念想着远方 小河流水,声潺潺,风轻扬云舒卷, 我家就在山那边,那片金色的麦田 那儿月亮弯弯,高高挂在了天上 故乡啊、喃喃讲、静静唱 思念的人请别来无恙 他乡啊、来来往、熙熙攘、怕无常 长大才懂,远方是故乡 谁又为谁,陪着谁长大 …… 歌声如泣如诉,如吟如宣。 烘烘大火之中,百官听懂了,纯粹的思念,纯粹的理想,五体投地,跪拜朝主。 歌声中,大军听懂了,简单的坚持,干净的未来,肃立侍卫。 魏忠贤拿着三封圣旨。 站墓地门口大声宣读。 “…羲国公归朝,百官相迎,万民所期,赐御辇,受朝拜…” “…为国之大孝,为民之大孝,夺情归朝,即刻上任,督治朝事…” “…为君王所请,为万民所期,羲国公夺情,行大孝于天下,赐亲藩金蟒,赐柱国玉带,诸卿,迎羲国公归朝…” 百官大拜,“恭迎羲公归朝!” 卫时觉对巨大的牌坊露出一丝微笑,又对宣城伯笑笑,扭头。 百官再拜,“恭迎羲公归朝!” 卫时觉张开双臂,立刻有人上前,拿掉孝服,披金蟒,缠玉带,戴梁冠。 百官三拜,“恭迎羲公归朝!” 卫时觉手扶玉带,大声道,“诸君,天下事,该我们负责了,为祖宗,为子孙,为天地,为万民,为良心,请诸君秉持良心共事。” “我等遵令,羲公当朝,万民所期,幸甚与共。” 卫时觉大步下台阶,上御辇。 大军轰隆敲击盔甲,“万胜,万胜!” 魏忠贤大吼,“御驾迎功勋,君王倚良臣,起驾!” 大军侍卫,百官簇拥。 卫时觉回头看一眼祖地,再次微笑告别。 宣城伯挥手,很是开心,老三一直念叨做自己,成功了,也才开始了,昨晚的话就能听出来,一堆破烂要收拾。 京城北西门,朱由校放下望远镜,露出开心的笑容。 扭头对身后的人一挥手,“走,咱们先去宣府,哈哈,中枢一堆烂事,卫卿家处理吧,朕可不管那些烂人,再别想拿朕说事。” 第624章 新旧过渡:灭火,引导,蛰伏,转向 朱由校也是忍受到临界点了。 上次就待不住,跑到辽西,又被弄回来,这次跑的更快了。 经过百姓盛大迎接仪式的卫时觉,听到皇帝已经跑了,一个趔趄。 跑太快了,还有一件突发事没交代呢。 入朝要务,安定人心,安定人心,还是安定人心。 先封赏,老婆封为义慈侯。 孙承宗、杨涟、袁可立、洪敷教、王覃、黑云鹤、陈尚仁、王崇信、祖十三、祖大乐、斡特砝壳、韩石、赵率教、尚可喜、耿仲明、郑芝龙、汤宗晖、以及牺牲的罗一贯,仿宋例,全部封为伯爵。 封号都一样,一律是宣威伯。 文官是流爵,不可世袭,武官降等袭爵。 公侯伯各三等,羲国公可传九代,其他人参照,避免形成固权集团,也鼓励奋进。 算是对时代的妥协, 第二件事,顺天府军户全部归为民籍,招募三万青壮入武学。 由卫时觉本人节制练兵,邓文映兼领京城城防。祖十三也练兵三万,兼领蓟镇西边军务,东边由桃林卫韩成武练兵一万兼领。 京城拆迁,修建六条水渠,涉及搬迁人家一律按市价两倍补发现银,迁徙京郊自建,不得拒绝。 其他在册军户,一律补发半年饷银,自愿编为工队,万人一队,分片分区修水渠。 工部着手恢复皇城、禁宫、大时雍坊、武衙修缮复建。 恢复工部匠作所、南镇抚军器局,招募十万人,到喀喇河套,开矿炼铁,铸造军械,打造工具,开放民间铁具自由买卖。 皇田及抄家勋田,全部分给军户,缴税三成,本季属于佃户,下季归民。 这与江南的革新不一样,什么都是半拉子,单纯为留住人口,稳定民心。 第三件事,查逆。 王好贤与熊廷弼主审,爆炸和决堤一起审。 第四件事,合并安排人事。 不再设立南京五军和南京六部。 官员无法一下安排,还得慢慢考核。 这就得说二哥卫时春了,让他们骂,让他们闹,肯定会跳出来,结果半路上又转为支持了。 回京又威压的太快,肯定有人隐身了。 对当下快速稳定有利,未来能不能用,有待观察。 接下来就是熬时间了。 控制京城,只是拥有了大义,不等于控制地方。 革新还没有效果,难以说服天下。 此刻不是强制的时候,治理地方也不是军队的事。 地方督政的毒药已经放出去了,只能要求定额税押解,保持中枢的人事权力。 总之,卫时觉急需灭火、稳心,等待足够实力和影响力。 反对力量当下没能力翻盘,肯定有人选择蛰伏,转向其他方面积蓄反抗。 大家的目标暂时一致,都需要时间。 拧巴的大明,过渡期依旧拧巴。 对卫时觉来说,这期间的主要任务是引导舆论,重塑概念,给未来铺路。 六月二十四回京,发布以上命令。 六月二十五,给朝臣一天时间缓冲。 六月二十六,卫时觉第一次召开朝会。 文武以后分开,卫时觉到文华殿大值房参与文会,只有内阁六部、都察院正副职。 内阁是孙承宗、韩爌、熊廷弼、顾秉谦,袁可立不准致仕,撤登莱巡抚,调回京入阁,兼吏部尚书,韩爌兼礼部,王象乾跟皇帝出征,兼兵部,熊廷弼兼刑部,郭允厚兼户部,顾秉谦兼工部,都察院先空着吧。 卫时觉到场,向主位落座,众人行礼。 身后几名中书舍人,记录朝会分发各衙,不需要太多人来吵吵。 先瞥一眼郭允厚,卫时觉笑着道, “郭尚书,别人说你做户部侍郎,分发天下钱粮,辽东灭虏鼎立大功,对封赏不甘,带头反对本官,结果证明子虚乌有,这玩意怎么传出来的?” 郭允厚常年看账本,眼神太差,总是在眯眯眼,务实忠厚的财会官,乍一看显得猥琐, “回羲公,嘴长人家身上,不捎带下官,没有说服力吧。下官一直在文牍库,也不知京城在吵闹什么。” “有道理,这事别提了,内库现在有抄家的二千万两,户部优先保证官员俸禄,京营军户补饷,以及水渠河工建设。” “下官遵令,足够花了。” 卫时觉点点头,“诸位,本官简单说一下接下来的主要工作,一稳,二等,三练,四说。 稳,当然是稳人心,惩凶犯,不涉及改革的地方,不要吵,该做什么做什么。 等,就是等革新,等剿匪,本官不会贸然增加试点,顺天府也不算。 练,当然是练兵,此乃武衙之事,兵部配合即可。 说,其实更加重要,本官即将成立一个新的衙门,专门来说,专门让人吵,每旬出一刊邸报,分发地方,引导舆论。 重议皇帝、家国、国家、宗族、民族概念,树立皇帝功德位正统,隔绝宗族干涉律法,以此消匿家国概念,明确华族范围,从地域、文化上确立国家概念。” 众人齐齐回应,“下官遵令!” “说说具体的事,先说审案。” 熊廷弼拿出一张纸,“禀羲公,目前确认串联放火者120人,嫌疑者200,缇骑还在排查,确认冒充白莲匪,妄图决堤者170人,嫌疑90人。 全部嫌犯押解入京需要七日左右,最大嫌疑人为成国公、阁臣王化贞,不过,他们都承认放火,并非爆炸。” “无妨,就按放火定罪,本官会告诉世人,为何放火变为爆炸,这些人必须公审,公开行刑,绝不容忍,家属一律流放。” “是,下官明白了!” 卫时觉转向孙承宗,“孙师傅,他们不到600人,你认为遗漏了多少?” 孙承宗摇摇头,“老夫认为没有遗漏,一旦查到就能全拽出来,人证排查可以结案。但免不了有些异心,还未来得及串联,逃避了惩戒。” “有理,决堤也就两拨人,放火的十拨,凶手死在爆炸之中,才无法具体查凶,谋主与凶手同罪,不可赦免,那就定在七月初五行刑,在这之前,本官会告诉百姓,爆炸为何发生。” 韩爌轻咳一声,“羲公,山东多次请奏与江南一起改革…” 卫时觉直接摆手,“不行,贪多嚼不烂,山东涉及藩王和孔家,处理藩王涉及地域太广,暂时没能力收拾,那就不要乱动,山东巡抚知道现阶段该做什么。” 顾秉谦拿出一张纸,还未说话,卫时觉就道,“花钱的事不用局促,该花多少花多少,接受户部审查,都察院监督即可,修缮工程要快,冬天前完毕。” 第625章 控制尾巴,拉动脑子,毒药也是药 门口闪现王好贤的影子,第一次朝会就来打扰,必定有要事。 卫时觉招手让进来。 王好贤低头进门,附耳低语,“羲公,英国公暗中的势力果然是用亲朋送命来遮蔽逃命,咱们安排的卧底跟上了,他们去了山西,阳武侯带队。” 卫时觉笑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让郭培民进来。 英国公对京城和官场的控制,有明面的权力和地位,也有暗中的势力和利益。 阳武侯薛濂,卫氏兄弟的表姑父,8岁袭爵,从小丧父,借养在岳父家,与儿子无异,与后军其他勋贵从不打道,完全独属于英国公。 薛濂乃史书中出名的混蛋,明朝第一恶人(注)。 殴打官衙,强抢民女,拐卖人口,抢劫店铺,掠财屠民… 偏偏他是侯爵,除皇帝外,不可问罪,只要不造反,可以摆平所有事。 这么一个人,看似游离权贵之外,却掌握真正的实力。 大明开中法之后,边镇物资均由商人运送,京营也有供货商,薛濂,就是京营物资的总联系人。 英国公让阳武侯绕开官场、绕开漕运,以商号为京营提供物资。 这样的人物,只有掀到英国公老底的时候,才会触及。 英国公的正面有多固执,背面就有多狠辣,否则英国公世系凭什么当二百年旗帜。 卫时觉当然知道薛濂,他是出名的武艺高强之辈,武学数一数二的人物。 练武很辛苦,没有坚韧的意志不可能武艺高强,薛濂的行为与他的性格完全不搭,英国公的女婿用恶来自污,来掩盖某些行为。 杀掉薛濂很简单,英国公前段时间在边镇的布置全部隐藏起来了,全是暗毒。 骑军处理神机营不问身份,杀冲卡的人不问身份,就是在‘配合’他们藏身,给他们制造一个假死条件。 顺带安排另一个‘花和尚’,去跟着薛濂,把边镇的毒全拔出来。 卫时觉说朱由校跑的太快,有事没有交代,就是在说这事。 朝臣不需要知道,锦衣卫和大军来处理。 郭培民进入公房,向众人拱手一圈,给每人发了一本小册子。 卫时觉摆手虚请,“诸位,京城被勋贵控制了二百年,暗处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操心,规规矩矩轮值就可以,但嘴皮子是清流的强项,既然没什么事,那本官就借唾沫用用。 除了刚才说的重议概念,本官决定成立中华格物致知书院,大家别误会,不是教导学生,是给天下君子找个地方做事。 格致书院的宗旨是:以华夏之治,救世间之乱;以儒学之明,破宗教之迷。 没错,就是思想倒攻,放弃对内喋喋不休的愚民之言,构建普世文明秩序的扩张,模仿耶速会学术传教与贵族绑定模式,反向倒攻全世界,联络世界各地贵族,提供治理方案、培养儒学精英、引发制度变革、实现思想倒攻。 格致书院有独立的财会预算,很多人需要远行,借着交流的名义,做朝廷的使者,最低按五品官发俸,家属优先免税,优先做胥吏,朝廷保障一切。” 众人翻看手中的小册子,下巴都掉下来了。 所有人都以为卫时觉在练兵、抢权、改革,哪知他根本不屑与旧势力玩手段,眼光在万里之外。 要将“天人合一”重构为“宇宙唯一合理的文明秩序本源”,宣称“华夏之治”是人类社会的终极形态,世界当前的宗教分裂、封建割据是“未入文明之境”的表现,传播儒学是“以文明化野蛮”的普世义务。 以“和而不同”为幌子,批判宗教“唯一神论”导致战争,是“人类社会的动乱之源”。 批判西方贵族“以宗教迷信裹挟政治”,导致剥削加剧、底层民不聊生,而儒学“政教分离”是理性治理的唯一选择。 编纂《中华治政全书》,整理大一统集权、科举取士、盐铁官营、荒政救济、黄河治理等制度,突出“稳定社会、提升国力、改善民生”的实际效果,吸引西方权贵接受。 书院由朝廷士大夫担任,“格物院”负责工商教育,“治政院”负责治理术传授、“文教院”负责儒学经典教育。 选拔儒士,经过严格训练,熟悉西边的语言、风俗、宗教,外派传播。 众人越看越吃惊,这是真正的万年毒计。 孙承宗惊讶抬头,“以十年为限,教化之功,超越羲皇。” 噗~ 卫时觉差点笑喷,“孙师傅,橘在淮南生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若从大明的视角看,书院绝对高大伟正,但大明不需要。 这玩意忽视水土不服,专给异域传播,分裂脑子,分裂制度,制造混乱,阉割武力。此乃以攻代守,经费不限,可以避免很多烂事,我们专心发展民生。” 韩爌点点头,“效果暂且不说,若召儒士外拓教化,还有高官厚禄,要多少有多少。” 卫时觉笑着道,“韩大人说对了,做事得引导,劝人改变脑子,类同挖祖坟,本官没心思劝腐朽的儒士,但他们若被排除在秩序之外,一定会生事。 合理安排人事才是上位者,毒药也是药,喂给世界吃下去,也许能碰撞出不一样的思想,咱们专心修炼内功。” 众人齐齐拱手,“羲公英明。” “大家告诉朝廷的官员,但不能明示,让他们别戚戚然每天瞎想,去格致书院,汇编教材,全都给我做圣人去吧。” ………… 【阳武侯薛濂这个人物,没胡编人设、也没有胡编职能,前面的剧情不好安排,他不涉及朝政,大家可以去查查薛濂简历,粗略了解一下。 他确实武艺高强,确实是英国公女婿,也确实是给京营提供盐布粮的负责人(很多奏折里都在说他如何与商人贪墨)。 阳武侯是独属英国公的势力,清流从万历年喷到明亡,阳武侯纹丝不动,李自成攻陷京城,用处决阳武侯来安定民心(可以想象他的恶名吧)。 正史、野史,所有的记载,薛濂都是权贵‘最恶’,英国公是明末‘柱国’,二百年权贵哪有那么简单,尤其是这种旗帜型的权贵。 搞掉薛濂不符合剧情,咱们通过薛濂来看看明末边镇的撕裂,文官对边镇的武权向来是掌营兵、弃边军,权力的交易在边镇乃常态,边军、班军、将门是五军的延伸势力】 第626章 羲国公的驭下之道 六月二十八。 戎政衙门,定远侯邓绍煜从一堆复杂的账本中抬头。 面前站着两个侯爷,提督太仆寺的泰宁侯,提督京卫的定西侯。 这两人一个后军,一个前军,勋贵里的实权人物。 定远侯纳闷问道,“怎么?有事?” 泰宁侯轻咳一声,“绍煜,京营不是做河工吗?为何发饷遣散,收缴军械之后没了动静?” 定远侯示意他们落座,随口道,“等公审之后再开始,工部需要重新勘测水渠,河工没有工具,没有火药,无法开山,并非一句话就能准备妥当。我这还在统计京城迁徙数量,二十万人需要搬家。” 定西侯点点头,“绍煜说的对,我们就是代表大家来问问,闲得无聊。” 定远侯笑着拍拍账本,“我这还有一堆账本呢,皇田分发很啰嗦,大家都忙,时觉不是说,愿意陪皇帝出征,都可以去宣府,混点军功,陛下应该很高兴。” “算了,我们其实是想与文映聊两句,但她也不来戎政衙门。” 定远侯了然,收拾一下账本,“那咱回府,文映在我那院子养胎呢。” 两人连连摆手,“算了算了,等义慈侯上衙再说不迟,现在不便打扰,你忙吧,我们走了。” 两位侯爵莫名而来,又莫名而走。 定远侯见怪不怪,他的岳父身份就是安抚这些留下的勋贵,继续趴桌上核算,到下值时间,立刻收拾出门。 街上很热闹。 军户每人有十两安家费,购买力膨胀,这几天京城娶亲的特别多。 勋贵的确影响军户生活,但羲国公给银子,权贵的死活就与百姓无关了。 迎接羲国公入京,不就是想看到好处嘛。 官场什么心思不重要,百姓安稳,那京城就安稳。 定远侯负手向家里走去,路过东长安街拐弯的告示栏,围着很多人,有一名读书人在大声朗读。 羲国公告全民书 某叨承国恩,受封羲公,镇抚邦畿,夙夜兢兢,不敢有负社稷兆民。 圣君曾下罪己之诏,痛陈吏治昏聩、司法废弛之弊,往昔罪臣屡翻旧案,律典形同虚设,此诚国之危厄、民之困厄也。 永乐朝,翻洪武朝旧案,安抚开国勋旧遗脉。洪熙朝,翻永乐朝苛案,赦免宽宥牵连者。 宣德朝,翻朱高煦谋反案。正统、景泰、天顺, 互贬互翻。成化朝,翻天顺朝冤狱,恢复于谦等官爵,宽宥夺门。 弘治朝,翻阉党构陷案。正德朝,翻弘治朝部分边事案。 嘉靖朝,大礼议翻无数文武旧案。隆庆朝,为大礼议平反。 万历朝,先翻旧案,后翻党争,齐楚浙昆宣,反复翻。至本朝,东林再翻。 以上种种,朝令夕改,奸佞媚上,欺骗君王,大明律被滥用,皇帝不断治罪、平反循环,导致律法形同儿戏。 国者,兆民之公器,囊括四海生民,不分宗族亲疏;法者,天下之公规,约束朝野上下,无别贵贱尊卑,舍国法而循族规,弃邦本而护宗族,是为悖逆正统,紊乱纲常,此弊必除,此风必绝! 皇帝,非凭威权临下而贵,实乃道德之标杆、功德之载体也。上承天命,当以护民为任;下抚苍生,当以奉公为先,德足以服四海,功足以安社稷,方为天下共主,方合正统之君。 陛下罪诏,秉承太祖遗志,依法治国,吾督治法司,凡刑名,一律平等,无论何人,同罪公证,后若翻案,视同叛逆。 今特召百官集议,专论司法重整之策,务要摒除宗法陋习,确立国法独尊,明定罪量刑之准,严堵翻案乱法之隙,复律法之威严,安兆民之心绪。 布告天下万民,凡有宗法欺虐、律法不公之事,皆可赴官陈告,某必联同有司,亲察冤情,务使公道昭彰,冤屈得伸。 愿天下百姓,以律法固邦本,以公道安民心,共护山河无恙,永保苍生康乐! 秀才念的清楚,刚读完,立刻有百姓询问, “李秀才,啥意思?历代皇帝错了?” 秀才点点头,“羲公说了,历代皇帝滥用刑罚,陛下已代先祖下罪己诏,恢复太祖依法治国严令,今后若有任何人敢凌驾于大明律,视同叛逆,包括宗法、老爷们惩处佃户的家法、以及官威欺压百姓,都被视为谋逆。” “到底啥意思吗?好复杂。” “哎呀,一句话,贵贱无别,万民同罚,滥用皆逆。羲公在说他的治国原则,没有具体安排,也就是让大家放心,没人敢滥用刑罚,否则必重惩。” “羲公在治理冤案?百姓遇冤可上达天听?” “呃…确实可以,冤案就是谋逆,锦衣卫会涉足。” “羲公威武,羲公青天…” 百姓顿时一阵欢呼。 定远侯挠挠头,快步离开街口。 朝臣以为卫时觉会强行颁布一系列改革法案,他们想多了,卫时觉没兴趣强治天下。 这两天邓绍煜就能感觉出来,京官轻松了很多。 回家来到前院,自己平时优先喝茶读书的地方,邓文映挺着大肚子,在摇椅上轻晃打盹。 定远侯瞬间酸了,“你这虎姑娘,不上衙就算了,还不回家,侵占为父之地。” 邓文映轻笑一声,“夫君说了,女儿养胎,就是最大的安稳行为,掌兵上衙,京官会胡思乱想。” 定远侯苦笑连连摇头,“以前做个将军,时刻忧心天下,搞得自己像个宰辅,真正督朝,尽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想法,不痛不痒,不急不躁,不温不火,不伦不类,奇怪奇怪。” “爹爹傻眼了吧,夫君说了,此乃营造既定事实,嘴紧手松,温水煮青蛙,通过时间,让天下接受正统在京,人心在羲公,将来革新,必定秋风扫落叶。” “哈哈,说得我差点佩服他了。根本原因还是他有钱、有军、有粮。” “爹爹,榜样支撑秩序,目前不合适强治,夫君的办法最好。” 第627章 土木堡之变并不遥远 邓绍煜连连点头,“外面的告示又在做什么?” 邓文映随口道,“夫君让百官重议皇帝、家国、民族、宗法、国家等概念,清流不知从哪入手,夫君问了几个人才明白,他们不敢骂皇帝,夫君被他们的虚伪气笑了,反正咱抱着太祖,从永乐开始,全部挑明,开个头。” 定远侯坐下思索片刻,点点头道,“好家伙,废话一箩筐,人心被玩的滴溜溜转。” 邓文映得意道,“夫君还说,要重编洪武实录,把太祖说过的话,全部用白话讲出来,提炼成箴言,就叫《太祖箴言》,讲给百姓听。” 定远侯目瞪口呆,“还要夹杂他的想法呗?” 邓文映笑而不语,定远侯又道,“清流都去西郊了,格致书院在汇编《治政大全》,号称五千年治国术大成,儒士生怕落后,只要给署名,白干也行,能驱使这些人做事,时觉驭下超过朱明历代皇帝。” “呵呵…”邓文映大笑,“夫君说了,他回京只为拥有大义,掩护江南和闽南革新,其他事都不重要,能用银子摆平的事,都不叫事。 他还有句顺口溜,给儒士一个痰盂,给阁臣一把摇椅,给青壮一把铁镐,给匠人一个工程,给将军一队新兵,给新兵一个校场。 给忠良一个位置,给魑魅一个机会,给理想一点时间,给时间一点耐心,少发令,多花钱,敏于议,讷于罚,待羲公存于人心,革新已遍地开花。” 定远侯喃喃重复一遍,一拍大腿,“精辟,这小子修炼成精了,只要清流甘心做事,他已驱使天下嘴巴,故意等待时间,是为了引动人心,驭人之道,已入圣境。” 邓文映撇撇嘴,很是得意,我男人聪明着呢。 定远侯又思索了一遍,突然坐直,神色紧张,“给魑魅一个机会是什么意思?” “哎呀,爹爹也是反应慢,有没有人催您,落实夫君的大工程?” 定远侯想起中午看到的泰宁侯和定西侯,点点头道,“当然有,前两天是伯爵,今天侯爵也来了。” “这不就对了,外面要做什么事,都会收集京城的消息,夫君不温不火,京城没有作乱机会,但他们会失去警惕,加速外边的行动。” “比如呢?” “英国公本来就准备联系土默特制造边患,重整右翼武权,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动,夫君已经结束了。顺义王听闻皇帝痴迷山水,一路慢慢悠悠,停留在土木堡祭奠英烈,又想来第二次土木堡。” 蹭~ 定远侯大惊失色,“什么?这才过五天,就开始找死了?” 邓文映摆摆手,“爹爹不用激动,他们是为了混乱而混乱,制造边衅,伺机掌握武权,并非要陛下怎么样,还是为了激怒夫君,真正的目标是其他事情。” 定远侯听完呆滞一会,焦急踱步,“不行,为父想去随军亲征,陛下身边只有五千人,大军为何还不出关?” 邓文映目瞪口呆,“爹爹,陛下身边有三千最精锐的骑军,他们携带的军械,三万土默特也没辙,大军没有出关,是因为夫君让山东陈尚仁西进了,剿匪用不了几个人,给人家一点时间。” 定远侯急得拍桌子,“荒唐,那是皇帝,怎么能涉险,时觉在哪,我得去劝劝。” 邓文映翻了个白眼,“找夫君有什么用。放心吧,陛下身边的骑军管够用,黑云鹤马上也会出关,土木堡入京只需要一天,皇帝已经知道了,他不是瞎玩,做钓饵开心着呢。” 定远侯闻言落座,不一会又焦急站起来,坐立不安,最终还是找卫时觉去了。 土木堡,属于宣府镇地界,就在居庸关西边,连山路也不超过五十里,距离宣府城反而有一百多里。 家门口 这里发生的事件,大明人人皆知,英宗皇帝一步之遥就返回内长城了,却在这里被活捉,颠覆大明文武制衡格局,整个右翼被废。 土木堡为船形,南北约三百步,东西约七百步,城墙高两丈,土筑砖包。 英宗夺门复辟后,在堡内修建了显忠祠,以祭祀随行阵亡的三十多名重臣武将。 朱由校如今就在土木堡的显忠祠内留宿,随行大军分守堡门。 大明朝的边镇,每一个都有特点。 宣镇乃北直隶的次级总兵衙门,大同乃山西的次级总兵衙门,宣大又在地形上一体,战时会有宣大总督。 宣大巡抚的主责是节制军事、督治地方,不直管民治。 所以宣大的分巡道、分守道,同时归宣大巡抚和顺天巡抚、山西巡抚督治。 行政系统的官员,全部有两个上司。 朱由校一出内长城,就把宣大文官惊动了。 边镇文官不能随便离开城池驻地,等皇帝又等不到,他们很熬心。 而土木堡又是怀来卫下属的一个驿站型兵堡,只有三百边军,一个六品守备。 皇帝在附近登山观景三天,怀来卫指挥使和守备弯腰跟随了三天,一直低着头,汗流浃背,三天就瘦了一大圈。 邓氏父女在聊皇帝的时候,朱由校在显忠祠大堂,看着供奉的牌位,若有所思,尤其是英国公张辅的牌位,不停摇头叹息。 魏忠贤风尘仆仆,一边擦汗一边迈步,“陛下,顺义王卜失兔果然派使者在宣府城,到两天了,是他的儿子俄木布。” 朱由校扭头,面带讥笑,“魏大伴看到了?” “客套了两句,明日会来面圣,请朝廷赐战神矛给顺义王。” 朱由校摸摸下巴,老神在在道,“土默特是仅此于朝鲜的朝贡藩臣,六十年来,已经与宣大边商深深交集,他们十二土默特到底是怎么分的?” “东土默特三部,乃俺答汗的长子一系,中土默特六部,就是顺义王直属,西土默特三部,乃王妃三娘子儿子所属。” “不可能合部吗?” “朝臣都说绝无可能。” 朱由校思索片刻,抛开漠南,换了个话题,“巡抚秦士文乃山东人,不是齐党,却是孙师傅老师房家的姻亲,同在房家读书,秦士文中进士后,在顺天府任宝坻、密云知县,后分守陕西兵备,孙师傅又举荐任宣镇巡抚,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回陛下,秦士文上奏反对改革,但羲国公懒得理他,与房氏乃姻亲,江南房守谦又是同辈,他大概不担心落罪,奴婢见的时候,神色如常,而且他到宣府不过两年,难有影响,宣府地头蛇,还是黑氏。” 朱由校点点头,“黑氏祖母出自英国公张家,虽过世很久,黑氏与后军关系很牢固。” 说着朱由校一指英国公张辅牌位,“首代英国公张辅在宣镇练兵十年,成祖出草原的大军皆来自右翼,仁宣到英宗,右翼是大明最强武权,全部是张辅麾下,一场土木堡,右翼衰败二百年,将门却越发扎根入深了。” 魏忠贤没听懂皇帝想表达什么,朱由校看着牌位,发呆片刻,叹息一声,“世事沧桑,当初一场巨变,右翼废置,再也无法恢复,废掉也是英国公直属武权。” 魏忠贤总算听懂了,皇帝在感慨臣子的摇摆能力、感慨权力交易。 京营和边镇的废置重建,不仅是皇权的起落,更是勋贵的起落,但张家始终能在起起落落中保持地位,论人身安全,比皇帝更厉害。 “陛下,英国公张辅弟弟通过夺门重掌武勋,右翼武力衰败,后军的权力和人事影响更重,若论五军对边镇将门的影响,宣大首当其冲,甚至超过蓟镇。” 朱由校挠挠头,“卫卿家说宣大一定会有匪乱冲朕而来,顺义王的使者大概就是探子,他们没准备好,所以才在宣府犹豫,既然土木堡钓不到鱼,明日前出到鸡鸣山,立营当初大战之地,朕会会宣大这些地头蛇。” 第628章 你的,我的,他的 武定侯与王象乾昨天在怀来卫。 年纪大了,实在跟不上朱由校爬山过梁的兴奋。 怀来卫也就二十里,皇帝出发当然要通知两人。 武定侯卯时初骑马而来,朱由校已经在院内活动筋骨,仪仗上马,准备出发。 武定侯一着急,忘记尊卑,拽皇帝胳膊拉回大殿。 “陛下,您想做钓饵,行为完全不对,啥都钓不到,还会劳民伤财。” 朱由校眉头一皱,“朕有银子,卿家若给朕扣帽子,滚回京吧。” 武定侯愕然,怎么触到逆鳞了,看皇帝又要走,再次抱住, “陛下,陛下,您听微臣一次,王象乾在宣府当了七年巡抚,他什么都清楚,老家伙太慢,过一会就来了。” “笑话,三十年前的事,清楚个屁。” “陛下,您这就不懂了,很多规矩就是那时候定的,您不能把宣大当蓟辽一样看待,这地方…这地方与江南没什么区别。” 朱由校惊讶扭头,“与江南没什么区别?” “对,土默特就是佛郎机,边军将官就是江南的士绅豪商,将官可不是互相合作,而是真正的一个团体,统一管理。” “谁管理?” “陛下明知故问,英国公竭力反对朝廷插足海贸,就是因为大家百年的默契,南臣从不插足宣大边贸,这里是北勋和北臣的生意。” 朱由校眼珠子转两圈,落座等王象乾。 卫时觉也没精力关注右翼,大明武权在辽东,财权在江南,自然顾不上其他地方。 自俺答封贡后,右翼边商蓬勃兴起,边镇财富翻了数十倍。 进入宣府的路,一条是居庸关,一条是永定河上游的沿河所,还有一条是南边的马关口。 后两条是小路,真正的大路就是居庸关,以及保定府的紫荆关。 南边的物资走紫荆关,先到大同府地界,再到宣府。 不管走哪条路,全部得经过内长城京营班军的关卡。 卫时觉舅舅怀宁侯提督神枢营,表哥孙维藩就是居庸关轮值游击。 居庸关并非世袭轮值,五年一轮。 勋贵一体的背后,张维贤平衡了所有人的利益。 五十多个勋贵,没有一个人不服,可以想象英国公的厉害之处了。 更厉害的是,不会让某一家彻底沦落,也不会让某一家膨胀。 制衡之道,平均之道,尊卑之道,被英国公找到平衡点,玩到极致了。 宣大的地方势力,可比江南严密多了。 王象乾年龄实在太大,哪怕身体不错,也不能放开奔驰。 老头扶着腰,哼哼呀呀到显忠祠。 见面就对皇帝摆摆手,“陛下,咱们必须搞清楚一件事,羲国公若不回京,对天下士族压力太大,会让士族暴乱,为了争取革新时间,他才回京。 但又不能放任边军被腐蚀、被诱惑、进而裹挟成为叛逆,陛下这才亲征,控制右翼边镇,避免边军成为叛逆,对吗?” 朱由校点点头,“对,卫卿家确实吓着所有人了,他回京也不便大开大合,朕自然可以出京了。” 王象乾一屁股坐椅子上,再次揉腰,“陛下,右翼不比江南轻松,羲国公在江南可以分化利诱、可以分进合击,决战的时候还得捏合士绅豪商。 右翼可不用捏合,宣大的世袭将官、边臣、乡绅、宗室、边商等等,全部势力都是一家人,妥妥的一家人,互相联姻的一家人。” 朱由校皱眉,“这与朕不能前行有什么关系?” “陛下跑来跑去,不听微臣说右翼的事,您可以在怀来卫游山玩水,继续前出,必须搞清楚宣大的基本情况,皇帝也…不好使。” “哈哈…”朱由校被逗笑了,“说来听听。” “大同代藩乃塞王,拥兵最多的亲藩,永乐皇帝削藩,唯独代藩留下直属的三千护卫,那时候大同府辖区包括河套,削掉代藩兵权,会让大同没有应急兵力,一直到英宗时期,代藩的兵力才归大同总兵衙门。 这样一来,代藩就在边镇的世袭将门有自己人,二百年下来,代藩很多低级宗室嫁给边镇将官。 而宣大将官的底子,又全是英国公张辅麾下的后代,世代受后军督查,历代英国公袭职之前,必定会去天津卫、宣大,驻守督查一段时间,此乃后军两个地基…” 朱由校直接打断,“权力的事,也就那么点事,蓟辽同样是后军麾下,辽东被文官严重渗透,后军还是失控了。” “陛下,您太小看世袭军户、世袭将官、与世袭勋贵的深厚关系,辽东被渗透,李成梁封伯后与勋贵不合,后军不管李氏,结果被玩死了,辽东很快崩溃了。” 朱由校化作凝重,“权力在边镇是如此情况?文官插足就崩溃?” 王象乾摇头,“陛下说错了,权力在中枢已经被交易了,边镇只负责执行。英国公称呼韩爌为掌柜,陛下知道吗?” 朱由校点点头,“当然!” “那就好,文武权力在中枢交易后,边镇若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根本无法执行,俺答封贡,乃王崇古与定国公主持,代表北商与勋贵完成了右翼安排。 微臣在宣府巡抚七年,正是俺答封贡后,边商贸易初步形成规矩,蓬勃兴起,宗室、边军、边商、乡绅,等本地姻亲关系,由勋贵主持,地方将门监管,引入大型商号提供物资,完全垄断了边贸。” 朱由校再次点头,“朕知道啊,勋贵在京城主持宣大生意,地方靠将门监管,与文臣一起管理互市。” 王象乾与武定侯齐齐翻了个白眼,“陛下,您还没听懂,宣府与大同互市,加起来每年两千牛马,这是小生意。边镇互市与泉州开海一样,都是幌子,海贸走私乃市舶司的百倍,边镇走私就是互市的二百倍。” 朱由校瞬间一脸怒气,“已经互市了,非得走私吗?” “互市的税很重,若大规模互市,历代皇帝会眼馋,必定会让内库加入,既然完全控制地方,何不利润最大化。” 朱由校沉默片刻,突然想远了,“王崇古主持俺答封贡,边商竟然不是蒲商,有点意思。” 武定侯摸摸鼻子,轻咳一声,“陛下,蒲商的生意很广,不仅为宣大供货,还为西北三边供货,南北沟通,才是王崇古的厉害之处。” “哼,朝臣果然会做生意。这与朕去鸡鸣山有什么关系?” “宣府每月一次小互市,每年两次大互市。七月中旬的大互市,土默特牧民可以驱赶牲口,通过关门自由进出,他们只要不离开张家口,没有限制。” 朱由校恍然大悟,“英国公这谋划太远了,与卫卿家雷厉风行的时间完全不搭,难怪京城都结束了,右翼还没有反应,张维贤败于迟钝啊。” 王象乾沉重摇头,“陛下,您身子出门了,脑子还在京畿。微臣大言不惭,说句实话。 宣大不欢迎皇帝,无论是文官、还是边镇将官,或是边军、乡绅、宗室、边商,都不欢迎您,从出居庸关那一刻起,皇帝,是所有人的仇人。” 朱由校蹭的起身,勃然大怒,吭哧吭哧,重重喘气两声,又突然落座,“怎么玩?” “钓鱼的心态不对!”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王好贤扶着腰喘口气,“陛下,微臣连夜而来,羲公口信,您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要么别西进,要么直接去宣府,犹犹豫豫,拖拖拉拉,只会告诉别人,您别有用心,大军实力远强于宣大,钓鱼耗时间,不如掏鱼窝。” 朱由校点点头,“是啊,王卿家这么一说,朕的心态的确不对。” 王好贤这才躬身行礼,“陛下,侯爷,新城公,羲公提醒,要特别注意一个人,此人胆子很大,权欲旺盛,别被他正义凛然的外表迷惑。” 三人齐齐一愣,“黑云龙?” 王好贤摇头,“不,是陛下与羲公的同门师兄。” 第629章 大环境的偶然,小思维的必然 王好贤说的是袁崇焕。 被卫时觉踢回京城,但他没有落罪,又是东林,又是孙承宗的学生。 而且当时卫时觉就说了,右翼才适合袁崇焕筑城推进的策略。 袁崇焕一回京,就被兵部安排到宣府。 两年时间,袁崇焕可比卫时觉想象的有能耐多了。 东林退出朝堂,孙承宗还在。 宣府的文官大多是北臣,突然塞进一个广东人。 别说,还真是自家人。 巡抚秦士文是孙承宗举荐,袁崇焕马上从宣府的中军官,再次变为镇守兵备道。 而且是张家口五品兵备道。 袁崇焕在宣府半年,已经摸着这里的规矩,一上任就做大事,挨家挨户拜访边商,拉赞助修建互市边堡。 张家口作为互市边关,距离长城关门有六里远。 六十年前互市开始,在关门口圈了一块地。 渐渐的,边商在周围建村,东西摆开十几个村子。 万历四十一年,当时巡抚看互市过于混乱,就上奏修建新的堡城,来远堡。 就是个土围子。 袁崇焕嫌来远堡太小,且功能单一,如同一个牲口圈。 他要把来远堡扩大两倍,与长城关门连接,边商进驻,守备府进驻。 这是一心两用,既想完全控制互市,又想加强边防。 新修建的来远堡,就像一个超级瓮城,类似山海关。 腐儒的思维笑死人,宣府长城弯弯曲曲千里,到处可以走私,控制张家口有蛋用。 边商、边军哄小孩玩。 反正用不了多少银子,就当修建一个货栈好了。 六月二十九。 大热天,袁崇焕顶着太阳,在来远堡新修的城墙上巡视。 身后跟着与他一起到张家口的七品督备使程维愥,两人同年同党。 绕着六里的周长转了一圈,顺着台阶到长城。 从关门看来远堡,确实是个瓮城,而且新城包旧城,是个双层瓮城。 城墙是石头包土砖,修建很快,此刻新城在修建货栈,已经修好二十多家了。 袁崇焕站墙头环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讥讽,扭头问程维愥,“程兄,袁某在宣府是不是变成了一个蠢货?” 程维愥点点头,“至少不聪明!” “哈哈…”袁崇焕大笑一声,“来远堡就是个鸡肋,本官不为堡,而为人,那些修建堡城的军户余丁,才是本官的目标。” 程维愥笑着点头,“大人英明!” 袁崇焕托腮看了一会忙碌的人群,拍拍长城垛口,扭头看向关外绿茵茵的丛山,突然冷冷开口, “张家口十七家边商,从明初就来了,驻地分散。俺答封贡后,边商实力急剧膨胀,本官与每家募资万两,竟然收到二十万两,其富可想而知。” 程维愥附和,“边商与将官联姻百年,都是一家人,他们不担心我们修城收买人心,才如此大方。” 袁崇焕讥笑一声,“人心岂是如此简单控制,将官与边商满嘴流油,忽视下边的军户,边军也是人,是人就有想法。 官宦豪商总是不拿百姓当人,羲国公体恤百姓,短时间就取得巨大成功,本官一定会让宣府将官和边商后悔。” 程维愥挠挠头,“陛下巡视漠南,亲征剿匪,却没带多少大军,也不知何意,或许就是在等待张家口十天后的大市。” 袁崇焕眺望一眼宣府方西,嘴角又露出一丝讥笑,“程兄,宣府背后的主人被羲国公圈禁,将官豪商心慌慌,但也不至于立刻投靠,他们很团结,觉得自己强大,有资格谈谈。” 程维愥附和道,“若陛下不动用大军,确实只有拉拢。” 袁崇焕哈哈大笑,“是吗?英国公也认为自己处于不败之地,只要羲国公不动用大军,就拿天下没辙,结果呢?” “京城人多心杂,宣府不一样。” “不,宣府也一样,这些蠢货会请人帮忙,你看着吧,咱们出人头地的机会来了。” 程维愥正要接茬,袁崇焕摆摆手,向南一指,示意等等。 幕僚佘明德从宣府城而来,满头大汗,落满尘土,对袁崇焕躬身, “东主,土默特的使者还在巡抚衙门,他们拿不准陛下何时到宣府,内廷魏忠贤昨日在宣府只是转了一圈,也没一个具体的答案。” “吭哧!” 袁崇焕立刻笑了,“皇帝瞎跑,可能羲国公太忙了,没工夫关注右翼,皇帝仗着大军,缺乏斗心眼的耐心。” 佘明德再次躬身,“东主所言有理,皇帝大概不想与宣府打交道,才会在土木堡逗留,等待大军,瞬间被人看穿用意。中枢是来控制地方,不是破坏地方。想着大军绞杀,打破旧秩序,肯定不对。” 袁崇焕点点头,扭头问程维愥,“程兄,看出咱们的机会了吗?” 程维愥立刻道,“就算是皇帝,也得拉拢一批,打压一批,才能控制边镇。羲国公不让大军西进,是怕缺乏信任,大军强势引发混乱。皇帝的身份可以带一部分士兵,黑云鹤同样得联系家里,避免误会。” 袁崇焕拍拍垛口青砖,语气自信,“陛下猛龙过江,地头蛇戚戚然,必定会捋捋龙鳞,与实力强弱无关,蛇鼠展示自己的实力,才会要求好处,咱们等待几天,陛下一定会到张家口。” 他想错了,三人还在长城上站着,两刻钟后,南边就来了一名骑士。 “袁大人,圣驾黄昏抵达宣府城,军门有令,张家口文武将官马上集合迎驾。” 袁崇焕立刻焦急道,“什么时候的事?本官幕僚刚从宣府回来。” “陛下口谕也是中午才到。” “朝廷大军来了?” “没有,陛下随身五千骑军护卫。” 袁崇焕与程维愥对视一眼,皇帝也太托大了,会刺激地头蛇乱来,来远堡还没准备好呢。 两人匆匆下城墙,骑马快速向宣府而去。 第630章 团结又撕裂的边镇(上) 晚霞映天。 宣府一片红色,看起来要下雨了。 府城东边官道二十里,文武将官,乡绅豪商,按照文武、官民列队,恭候大明皇帝。 巡抚秦士文打头,身后是布政司分守道、按察司分巡道。 接着是总兵马世龙、副总兵黑云龙、董继曜。 然后是文武一堆属官,兵备道、督备使、巡戎使、分守参将。 最后是没有功名的乡绅。 放别的地方,商人哪有资格来迎接皇帝。 边镇不一样,但凡是边商,都受过官府嘉奖,他们全是为大明边防做出大贡献的人。 当然,他们也从边防中收获足够多的好处。 万历年起,宣府十七家边商赫赫有名,他们不去外面搞物资,而是找朋友提供,他们来出关,做纯粹的边商。 守规矩,守信用,逐渐与漕商、太原的车马行府商成为铁杆朋友,进而扩大到蒲商、淮商、南商、徽商、豫商、赣商等等。 宣大边商所需的大宗货物,采买价格比京城还便宜。 天下商号喜欢这种商人,量大固定,结算痛快。 渐渐的就成商业规矩了,别的地方商人若到宣大做互市,根本无利可图,更别说开辟渠道。 这十七家,有八家是明初从山西迁来,有九家是边军后代成为商人。 不管来自哪里,他们很团结。 这地方不可能诞生别的大商号,他们也不会倒下。 田生兰老宅在万全左卫,这几天回家,回来迟了,低头钻进队伍,连连说抱歉,站在十七家身边。 左右看看,各东主都没什么紧张的心思,他也松了口气。 “范兄,什么情况,皇帝怎么突然来了?” 眯眼张望的范永斗微微摇头,“不知道,很突然。” “土默特的俄木布台吉呢?” “咳!”靳良玉轻咳一声,“田兄,注意一下称呼,这里是宣府,天朝上国之地,不要称呼台吉,咱们又不是在河套做客。” 田生兰吭哧笑一声,“俄木布去拜见皇帝了?” “当然,坐不住了,提前到鸡鸣山等候。” 田生兰踮脚看一眼,文武属官都在,又低声问道,“范兄,诸位朋友怎么说?” 范永斗没说话,还是靳良玉说道,“田兄,大伙同进退,能有什么可说?你想说什么?” 田生兰连忙道,“当然没什么可说,皇帝突然西进,来者不善啊。” “错!”范永斗老神在在道,“皇帝若在土木堡等候,那的确是另有所图,如今突然西进,至少证明皇帝没有问罪的心思。” “嗯?此话怎么讲,京城的事太快了,大家还没回过味来呢。” “因为陛下只有五千人,并不想大动干戈,这就是诚意。” 田生兰哦一声,“确实,五千人不算什么,陛下对自己安全还挺放心,对宣大也很放心。” 范永斗点点头,“咱们祖上就在宣府,靠开中法起家,天下皆知,宣商贾于边城,以信义着,大明皇帝一百多年没到宣府了,咱们要以诚待诚。” 众人了然,商人只会以诚待诚,就看你怎么理解了。 北边来了两匹马,袁崇焕和程维愥下马,低头加入文官队伍。 靳良玉瞥了一眼,吭哧笑了一声,“这位袁大人,还以为宣府与辽东一样,可以建功立业,可以钻营权力,精力实在旺盛。” 范永斗摆摆手,示意小声点,“秦军门是高阳公举荐,袁崇焕是高阳公学生,说到底,宣府文官是高阳公麾下,边军是后军麾下,羲国公不尊师长,自有人应对,咱们不要多事。” 田生兰正要说话,抬头看到远处官道出现一片黄龙旗,顿时闭嘴。 骑军来的很快,根本不像皇帝仪仗。 前面一声大吼,众人齐齐下跪,“草民恭迎圣驾,吾皇万岁!” 骑军大吼,“宣府诸卿,天色将黑,城内面圣,余者归家。” 连吼三遍,众人低头哗啦啦离开官道。 骑军摆着密集的阵型,护佑中间的皇帝直接通过。 众人使劲瞧了一会,红甲太密集,根本没看到中间黄色的身影。 骑军倒是非常悍勇,眼神冷冽又睥睨。 范永斗内心咯噔一声,士兵有敌意,很警惕,证明皇帝并非真的放松。 扭头看看宣府文武,有心提醒一声,他们却冒出一股嫌弃。 顿时犹豫了,此刻不是一个商人出头的时候。 秦士文一摆手,“回去吧,圣驾在宣府,约束下人不得放肆。” 范永斗目送文武上马,突然发觉,好像有脱离缰绳的机会。 大明朝的贵人分发利润太严苛,若找不到新的生意,根本无法扩大,若宣府留下驻军,也许皇帝和羲国公更愿意看到朋友上门。 半个时辰后,忠勇营接手巡抚衙门防务,跟随的骑军到城内校场。 天色已经黑了,大厅点燃十几根蜡烛。 朱由校一身戎装,与忠勇营装扮一样,这是卫时觉强制要求的快速行军方式。 路人能从密集的队形中找到皇帝,那就见鬼了。 左侧王象乾、右侧武定侯,身边站着魏忠贤,就这三人伴驾。 秦士文带着五品以上文武进入大堂,躬身而拜,“微臣拜见陛下,恭迎圣驾巡边。” 朱由校一摆手,“免礼,坐!” 文武高官总共也就十四人,朱由校顺势道,“土默特请赐战神矛,朕令使者入京了。朕忧心陕西匪乱,明日将西进到大同,巡抚和总兵随行,其他人各自守土,若有事圣裁,现在可以说,明日朕就走了。” 太突然了,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法回应。 秦士文躬身,“陛下,这…宣府臣民久慕天颜,巡边定振奋人心。” 皇帝嘿嘿笑一声,“朕准备到大同,与土默特会盟,到大同停留一段时间,返回再说吧。众卿可以说说宣府诸事,朕了解一下。” 第631章 团结又撕裂的边镇(下) 众人设想无数情形,准备了无数与皇帝演戏的套话,哪知皇帝根本无意停留。 一拳挥空,很难受。 秦士文硬着头皮躬身,“启奏陛下,微臣正根据内阁前几天的命令,归拢军田、官田分民,进行到一半,不前不后,很尴尬,微臣不知如何继续,请陛下圣裁。” 众人以为皇帝会被这问题难住,或者撤回内阁令。 哪知朱由校开口,轻飘飘的一句话, “朕不知道,皇帝又不治地。” 如此干脆的甩手,秦士文闪了下腰,连如何接茬都不知道了。 朱由校托腮懒洋洋道,“朝臣都说无为乃圣君,朕很无为,这种事不要问朕,还有何事?” 秦士文更接不住,只能硬着头皮道,“启奏陛下,京城大变,微臣竭力维持宣府安稳…” “哦,那确实重要,既然无法脱身,那就不要随驾了,众卿还有何事,长话短说,朕也累了。” 分守道立刻躬身,“微臣一切恭听圣谕。” 分巡道也附和,“微臣不敢叨扰圣驾。” 总兵马世龙跟着道,“启奏陛下,微臣刚上任宣府…” 朱由校摆摆手,“马卿家,朕知道你是宁夏人,四年前自愿出关御虏,跟随孙师傅在山海关,辽西恢复你也有战功,年初被孙师傅举荐宣府,这才半年,不熟悉很正常,宣府有多少营兵,在编多少?” “回陛下,宣府两营,满编一万人,常年保持三千人左右,现有两千八百人。” “训练如何?” “回陛下,车营之法训练,骑军六百。” 朱由校托腮思索三息,不置可否,“练着吧,不用乱跑。” 副总兵黑云龙躬身,还没开口,朱由校呵呵笑了,“老将军,咱们见过是吧。” “回陛下,泰昌元年,陛下御极,微臣被召回京,询问宣府支援辽东诸事,天启二年,微臣再次回京述职,乾清宫两次面圣。”【万历四十八年后半年,在官方叫泰昌元年】 朱由校点点头,“朕记得黑氏支援了辽东四百人,他们怎么样?” “回陛下,依旧在微臣幼弟麾下,有些人死于国战,很多人跟着羲国公立功了,幼弟也成了伯爵,消息传来,黑氏振奋。” “好,果然好事。” 朱由校看起来也不想多说,黑云龙却道,“启奏陛下,臣弟封爵,微臣请辞。” “黑卿家想多了,朕没那么多规矩,黑云鹤大功于朝,你黑云龙也在守边,那就守着吧。” “启奏陛下,微臣倒不是害怕被弹劾,实在是老迈,不敢耽误兵事。” 朱由校停顿一下,淡淡问道,“为什么?” “回陛下,当今中枢变革,臣老了,老人难免念旧,格格不入。” 大堂安静十息,朱由校乐了,“有道理,那黑将军随驾吧,朕返回之后再说。” 皇帝一边说,一边摇手,黑云龙也不能强行汇报,只好低头领命。 副总兵董继曜躬身,“微臣一切恭听圣谕,边军兄弟听闻圣驾西巡,军心振奋,期待陛下巡视边墙。” “董卿家,甘肃总兵董继舒,与你什么关系?” “回陛下,微臣大兄董继舒任甘肃总兵,二兄董继嗣荫恩中书舍人,在内阁差遣,三兄故去,微臣排行老四。” “哦,董氏乃万全卫世袭将门,不错,西巡为重,朕返回若有时间,会到万全卫转转。” “是,微臣期盼圣驾。” 董继曜刚结束,袁崇焕迫不及待道,“启奏陛下,微臣兵备张家口及上下六堡,为互市安全,刚修建来远堡,如山海关一般坚固,内外两层,不惧任何强敌,请陛下圣巡示下。” 朱由校盯着他看了一会,轻轻点头,“好,袁卿家忠于职守,勤于边务,朕知道了。” 这是结束面圣的意思,袁崇焕一肚子话被堵住。 秦士文带文武躬身,“衙门简陋,陛下恕罪,微臣告退!” 朱由校看众人退出门外,消失在仪门,才吭哧笑了一声。 “卫卿家办法好使,只要说路过,瞬间就能试探出他们的态度,宣府文武将官,既有共同的态度,也有各自的追求,有点意思。” 王象乾躬身,“陛下,边镇当官,与江南当官一样,必定上面有人支持,本地有人配合,秦士文乃高阳公举荐,也有右军引路。” 朱由校挠挠头,“宣府的情况与朕听闻的密奏不同,文官到边镇,不是打压一批,拉拢一批,先立威吗?” “回陛下,那是辽东,或者西北三边,宣大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朱由校问出口就后悔了,“抱歉,朕又忘了,别的地方需要税赋,这里可以发财。对边军来说,有财富也不是他们的,朝廷依旧欠饷,为了求生,都成了将门家丁。” 王象乾没有接茬,朱由校扭头问武定侯,“董氏什么情况?” 武定侯讪讪发笑,“右军管制西北三边,延绥和宁夏是定国公控制,甘肃的确由微臣控制,但五军全在后军节制之下,董氏乃后军安排,微臣无法做主。” 朱由校莫名有点恼怒,“边镇总兵是外地人,副总兵是本地人,大明异地为官,不过是边镇将门调来调去混官阶。” 武定侯躬身道,“回陛下,稳妥啊,否则辽东哪能调动客兵支援,哪怕是高阳公招募,也是在这个规矩之下。” “哼!”朱由校冷哼一声,“黑云龙迫不及待给朕摆谱,与土木堡的宣府总兵杨洪有什么区别,若朕在这里遇险,黑氏、董氏一定不会支援。” 王象乾讪讪道,“陛下,他们也没有兵马。” 朱由校一拍手,“好极了,历史一模一样。宣府还是宣府,边镇还是边镇,没有战争的时候,边军全是大军,只会索要饷银,战争来临,边军全是百姓,又不算大军了。 左右都是当官有理,一切都是皇帝的错,董氏就是杨俊,边关溃逃,放大军入关,黑氏就是杨洪,隔岸观火。 朕复刻英宗路线,明日直接去大同,土默特一定会借互市入关,用误会来围住朕,勒索战神矛,朕继续复刻英宗路线,快速回撤到土木堡,十天之内,朕要解决右翼。” ………… 土木堡之变,宣府总兵杨洪隔岸观火,儿子杨俊溃逃,导致瓦剌大军长驱直入。 杨俊,宣府东路参将,统兵三千,弃城宵遁,致赤城、雕鹗等11座军堡接连陷落,东路门户洞开。 景泰时,以杨俊“收遗械六千、神枪万余”获升右都督; 英宗复位,以“坐视君父蒙尘”“党附于谦”罪名斩首,子侄流放。 杨洪,英宗被困土木堡,遣使急召援兵,杨洪拥兵数万,闭门不出、一骑不发,未夹击瓦剌、未扰敌后,坐视明军被围歼。 景泰时,以论保卫战固守宣府有功,封昌平侯; 英宗复位时,已病逝,夺爵,墓志降级,家族流放。 第632章 给魑魅一个机会 王象乾和武定侯去休息。 皇帝到卧室,仰头思索一遍卫时觉的交代,感觉很好玩。 若放以前,皇帝想掌握边镇文武将官的心思,得通过无数次问话。 或者锦衣卫来来去去查探,收集无数消息分析。 现在好了,突然西进,宣府文武将官瞬间把内心想法交代了。 秦士文出衙,扭头进分守道衙门。 士大夫的一贯尿性,改变不了大势的时候,只会含糊其辞,撇清自己。 他就是在表达糊涂,皇帝懒得多言,让他继续糊涂。 总兵马世龙是孙承宗的照顾,来分润了半年好处。 在向皇帝诉苦,他没能力完全节制宣府边军。 同时表达没有贪墨,竭尽能力训练营兵,虽然只有三千人。 皇帝在告诉总兵,靠边站,免得溅一身血。 董继曜是本地将门,富贵险中求,借着亲近皇帝,做探子、摸机会。 皇帝忽视他,就是鼓励他联系塞外、大胆做事。 黑云龙是宣府最大将门,兄弟封伯了,本地无法抽身。 必须处理家事,否则黑云鹤回来,一定全部给毁了。 黑云龙很着急,干脆选择请辞。 皇帝认为他两头占,自恃实力躲事,下令跟身边,不准躲。 至于袁崇焕,纯粹的出头行为。 董继曜在宣府城内有别院。 回到院内,立刻叫家丁请朋友。 一个身穿劲装、满脸络腮胡的男子出现,“董兄弟有什么好消息?” “俄木布台吉被皇帝送回京了,估计信使难以抽身,最快明日才能得到回信。皇帝明天就会动身去大同,看起来对身边骑军的实力很自信。” 络腮胡笑了,“皇帝如此焦急,岂非真成了土木堡?” 董继曜阴恻恻问道,“贵部敢俘虏皇帝吗?” 络腮胡一摆手,“当然不会,俘虏皇帝是成全卫时觉,且会让朋友们难做,但围起来很方便,大汗带兵进入大同府,与皇帝聊聊,拿到战神矛,号令漠北、辽北、科尔沁、瓦剌,继统大蒙古。” 董继曜哈哈一笑,“顺义王好梦想,咱没想那么多,生意扩大,掌握武权就可以。” 络腮胡点点头,“好说好说,大同的朋友也会一起行事,哪些人与朋友不合,给个名单,到时候我们一起处理,宣大只剩朋友。” “卫时觉想借皇帝大义褫夺右翼武权,大伙也会借皇帝大义裂疆右翼,董某将聚集三万青壮勤王,至于黑氏,就算黑云龙犹豫,也拦不住家里人,不知大同有多少?” “麻氏和代藩都是土默特的朋友,应该少不了五万人。大汗说了,我们入关只办两件事,一是与皇帝聊天,拿回黄金家族的东西,二是帮朋友把乱七八糟的人铲除干净。 事成之后,宣大与漠南一体生存,咱们挟武自立,互为犄角,等待更多的人反击卫时觉,共享天下。” 董继曜点头,“好,朋友之间,果然默契,皇帝去大同府城顶多三天,你们时间很急,最好把皇帝困在宣大边界。” 络腮胡拱手告别。 黑氏本家就在宣府城,距离巡抚衙门有点远。 黑云龙回到家里,后院正堂一群男丁,都坐不下。 将门嘛,别的不多,就是男丁多。 人多,遇事难免各有想法。 黑氏上代有六兄弟,本代堂兄弟更多。 宣镇一共15卫7所,黑氏独占其六。 黑云龙落座,左右扫了一眼,嗡嗡开口,“老大,你三叔有回信吗?” 长子摇摇头,“信使没回来,也不知三叔在京城哪里驻守。” 黑云龙又看向一个打盹的老头,起身过去拍拍肩膀。 这是黑晋山,武学的骑术教官,黑云鹤称呼卫时觉师弟的原因。 黑晋山比黑云龙大两岁,但也老了,致仕归乡五年了。 睁眼看黑云龙在眼前,黑晋山揉揉眼,“云龙回来了,老夫精力越来越差了。” “六叔,皇帝令侄儿随驾,要不…请您回京一趟?” 黑晋山摇头,“算了吧,武学人多了,老夫舔着脸上门找羲国公,反而落了下乘,咱祖上既有张氏,也有怀宁侯孙氏,说到底还是一家人,别太过分,免得云鹤难做。” 黑云龙顿时气短,是啊,说的有理。 可黑氏属于这片天地,并不掌握这片天地,有些事由不得咱啊。 犹豫片刻,也无法劝叔叔,黑云龙对众人摆摆手,“都去休息吧,按时轮值,明日老夫随驾,别到处乱跑。” 子侄后代躬身而退,只剩下黑晋山。 叔侄俩叹气,黑晋山这时候才精明了,“有人联系你?” 黑云龙点头,“确实有,侄儿也不能出卖世交,后军准备互市期间让土默特入关,借机掌握武权,与顺义王商量好了,英国公却被外甥孙圈禁了,如今皇帝西巡,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肯定会围困圣驾。” 黑晋山叹息一声,“幼官营的勋卫很多,真正学武的不多,卫时觉学武刻苦,完全是他大哥的原因,老夫真忘他当时如何学兵法,好似没什么出彩,如今的成就,叹为观止啊。” 黑云龙哭笑不得,“六叔,黑氏乃宣府第一将门,可现在完全不由咱,堂兄弟们各有想法,大同的事更管不了,大同麻氏还有英国公一位庶女呢。 羲国公嘴上不牵连旁系,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咱有靠着云鹤,也许不怕获罪,可旁支害怕啊,远的近的,侄儿根本阻止不了任何事。” 黑晋山冷哼一声,“要么参与,要么撇干净,将门玩含糊,那是找死。” 黑云龙更气短,“三弟已经封伯了,咱有的选吗?可侄儿连家事也控制不了,六个卫顶多能控制三卫,家丁都是边军,大家参与太深了。” “那你就等兄弟相残吧,云鹤在辽西已经把张公子卖了,他做了选择,老夫认为不可指责。” “侄儿也没指责,需要时间呐,可谁都不给咱时间,侄儿该怎么办?” “是啊,也许随驾是最好的选择,若合适的话…殉国吧。” 黑云龙手臂一抖,凝重点头,“感谢六叔,殉国确实是最佳结果。” 黑晋山拍拍肩膀,负手准备离开。 管家进门,“老爷,范永斗来了,急事相报。” 黑晋山犹豫一下,坐在黑云龙旁边。 范永斗进门躬身,“将军,六爷,陛下突然西进,似乎对宣府很放心,小人看诸位大人和将军也很放心。但小人观察大军,个个悍勇,眼神警惕,陛下对大军有别的安排。” 黑云龙嗤笑一声,“永斗,你这是没见过精锐,天下精锐皆如此。” 范永斗一愣,“是…是吗?可小人感觉到一股杀意。” 黑晋山冷哼,“废话,那是皇帝,你当然感受到雷霆。别自己吓唬自己,马上互市,准备你的互市去吧。” 范永斗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却证实了他的判断。 出黑府后,范永斗下意识看一眼东南的京城方向,皇帝屁股后面一定有更精锐的大军,那皇帝就是故意来钓鱼,京城对宣大动手了。 一个收拾建奴和北元的强大国公,范氏的机会来了,只有一天。 第633章 天公不作美,天公也作美 天亮了。 朱由校刚刚起床,还未洗漱。 魏忠贤鬼鬼祟祟拿着一封信,“陛下,有义士!” 朱由校展开看一眼:吾皇万岁,塞外有大量土默特骑军,距边关四百里,两日可至,夏季集结牧民,必定异动,不似迎接战神矛,不似监督互市,陛下身系天下安危,切切。 署名是宣府张家口互市商人,范永斗。 魏忠贤解释道,“不是给巡抚衙门送信,到校场送给了骑军,大概衙门附近有眼线。” 朱由校犹豫片刻,疑惑问道,“是不是黑云龙借别人的口展示态度?” 魏忠贤一愣,“这…不应该如此啰嗦吧。” 朱由校思索片刻,无头无尾,没有思路,一摆手道,“不用管他,做自己的事。” 半个时辰后,皇帝洗漱完吃饭。 准备启程,魏忠贤愁眉苦脸,“陛下,走不了啦。” 朱由校也愁眉苦脸,确实走不了。 天空乌云密布,起风了,要下雨了。 到上午巳时,雨滴如约而至。 王象乾和武定侯在前院,齐齐挠头,这就是夏秋很少有战事的原因。 急雨也会影响行军,山洪轻易阻断大军交通。 出击、埋伏、驰援,一切都会变成未知。 夏秋作战,不是考验兵事能力,更像赌运气。 看乌云的样子,是个连阴天。 这天气把所有人的行为都暂停了。 天公不作美啊。 朱由校在大堂内,盯着院内水珠,很是无聊。 秦士文冒雨过来面圣,浑身湿漉漉的。 宁愿把自己淋湿,也不愿与皇帝多聊,客套两句,消失了。 到下午,雨势不见缓。 朱由校实在无聊,脑子一转,“魏大伴,让骑军拿银子,去富户家里买粮,提高五成价格,每家都去,他们会来谢恩,带那个范永斗过来见见。” 这主意不错,天黑的时候,陆续有东主冒雨来谢恩。 魏忠贤出面,挨个客套。 朱由校所在后院,一个圆脸中年人湿身匍匐下跪, “小人范永斗,吾皇万岁。” “范东主,时间宝贵,说说你的密信。” “回陛下,范氏自明初迁徙自北直隶宣府地界,至小人已七代,承开中法之利起家,力任挽输,不劳官吏,不扰闾阎,盐粮克期必至,贾于边城,以信义着。 然,边镇之事,属实离不开将官,小人家里世代与边军一体,伙计也全是边军余子,落地生根,必找贵人依靠。 俺答封贡以来,边商蓬勃十倍有余,利润属实不够分,上头有令,各展才学,家里不得不与朋友走暗货。 哪知这是个无底洞,冒着杀头的危险,为一点银子,小人却难以抽身,深陷其中,又不敢贸然掀开。 幸陛下巡边,伙计发现塞外异动,请陛下恕小人一点私心,只有立功才敢告发,只有立功才敢脱身。” 范永斗说的倒是很清楚,但朱由校从小就听伪君子的屁话,瞬间听出这商人隐瞒真正的动机,“范东主说说边镇的走私。” “陛下,河套对外宣称有五十万百姓,以小人看,七十万都不止,汉民越来越多,宣府在册边军15万,实际只有八万,轮值班军顶多两万,人人都在做生意。 边关走私也需要控制,需要分利,各家走哪里,上面都有分配,商号在河套均有货栈,指挥使以下,一点汤都喝不到,大利皆入贵人口袋。” 朱由校微微皱眉,“范东主,朕让你说走私的情况。” 范永斗匍匐的身子抖了一下,“回陛下,边贸五倍大利,两成在商人之手,两成在将官之手,两成分润来来去去的文官,四成归上头,由贵人打点中枢,安排内长城守将和文官。” “每年走多少货?” “回陛下,大约120-150万两。” “土默特可以吃下这么多?大同不活了?陕西不活了?” “陛下有所不知,利润总体由上头控制,若有人降价走暗货,瞬间被诛杀,宣大如此,延绥宁夏如此,陕西走货需要过沙漠、过黄河,成本太大,渐渐的放弃大宗货,由宣大走货。” “呵呵…朕听明白了,若没有京城的控制,走私泛滥,会变成暗中厮杀,变成降价商战,最终谁都无利,大家对现在的秩序很满意。” “陛下圣明,边贸六十年前开启,就定下了严格的规矩,上面总体安排,边商和将官严格执行,宣大平分货额。” “宣府的走私关卡主要是张家口?” “回陛下,张家口不走私,兔子不吃窝边草。” 朱由校问了句废话,被自己逗笑了,“好吧,范东主消息可靠吗?四百里外大量骑军,到底多少人?” “回陛下,千真万确,超过两万,具体有多少,小人属实难以确定,互市要来了,牧民会进入来远堡,这个月边商不会出货,初冬才大量出货。” “瓷器?茶叶?盐粮布?” “是,还有铁器。”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好了,范东主忠义双全,两刻钟了,回去吧。” “圣君在世,定降雷霆,诛灭宵小,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范永斗屁股向后,一直推倒仪门,下雨都在躬身。 朱由校看着他的身影有点膈应人,武定侯从里间出来,“陛下,小小的商人,竟然也来圣驾面前钻营。” 朱由校点点头,“宣大很有意思,朕还以为真有义士,原来是商号没有新生意,他们渐渐被官场开始反吃了,若无法拓展别的生意,定然会生出二心。” 武定侯一愣,“陛下圣明,官场要求的利润是定额,只会多不会少,风险和意外皆由商人承担,可能利润真的越来越小。” “像宣府这种利润,宣城伯会分润吗?” “不会,勋贵提督皇庄皇店之人,都不会涉及边镇生意。” 朱由校拍拍腿,感慨道,“中枢分配暗中利润,比治国更用心,文武把天下利润吃尽了,上欺皇帝,下蔽万民,大明不变必亡。 朕涉足右翼,确实是所有人的敌人,天公不作美,天公也作美,天下都在钻营自治,边镇自然是挟武索权,朕收获不错,很快掌握这里的情况,估计大同也没什么区别。 这地方没有忠良,宗室、边商、将官、乡绅都是脓疮,他们喝惯人血,心太野,不知好歹,面对强军,依旧在钻营,纯纯找死。 卫卿家说的对,朕西巡都得把这些人全杀掉,他若来处理,只会波及更深,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去打探一下土默特的情况,换个顺义王吧。” 第634章 家事在向国事靠拢 七月初三。 下雨第三天,时断时续。 六百里军情信使也成了蜗牛。 边镇的事被暂停,京城百姓却不受影响。 有足够的饷银,又没有开工,物资通过漕运也不影响。 难得和谐盛世场景,家家在走亲戚,茶馆坐满人,全部在聊天。 卫时觉准备告诉百姓,为何放火变为爆炸。 通知发下去了,全民到城墙观摩,借此提高工匠地位,结果也被打断了。 羲国公没有府邸,满朝以为卫时觉会把三位国公的府邸霸占。 哪知他让人把废置很久的四夷馆捡起来,拨款十万两,重新收集语言人才,与格致书院配合,翻译经书,国公府全部变成了超级图书馆。 卫时觉要娶公主,倒是满朝的默契,你不娶公主,更多人的心慌。 公主府修一半,被爆炸夷为平地,那就到十王府。 十个五进大院,有三个没有就藩的万历儿子,有福王父子,还有林丹汗那个棒槌。 卫时觉占了三个院子。 未来的国公府在哪里,还是没有结论。 下雨天,没什么事。 卫时觉在家看两儿子打架。 地下铺着个毯子,中间放个玩具。 呈缨的儿子和文仪儿子,开抢。 一个都会说话了,一个才刚会走,力气差太多。 老大把老二欺负的啪啪响。 呈缨看的胆颤心惊,文仪看的眉头紧锁。 卫时觉却哈哈大笑,不停放玩具,让两人抢。 老大身后放了一排,老二一个都没有,哭得嚎啕哭。 “儿子,别哭,继续!” 老二听不懂,看到有玩具,立刻噔噔过去开抢。 两人又扭打在一起,“儿子,坚持住,不要放手…” 祖十三进门,看一眼两个女人,再看一眼毯子中的男人。 把儿子当玩具的国公,说出去笑掉大牙。 老二又输了,卫时觉拍拍老大的脸夸奖,随手从他身后拿一个玩具,再放中间。 哇哇大哭的老二,手脚抱怀里打滚,老大立刻追上来夺。 “儿子,使劲,使劲…儿子,别放手,抓牢了…” 卫时觉两头撺掇,祖十三摸摸额头,看着这怪异的教子场景。 连着抢夺三次,老二不哭了。 老大也终于发现,他抢来抢去,都是重复争夺的东西。 祖十三看到第五次,老大终于放手了。 老二抱着打滚,咕噜噜到文仪身边,嘿嘿直笑。 老大有八个玩具,拿不走,两个小鼓重复,干脆给老二扔过去一个,全部拽到毯子内侧,很骄傲。 卫时觉起身,对两个女人一拍手,“这不就解决了,他们想抢,你们死活不让,当然越来越淘气,玩不到一块。现在老大知道忍让,老二知道靠自己才能获得玩具,以后打架,就不会哭了,打去吧,哪有不打架的小子。” 呈缨趁机在儿子屁股一巴掌,“不准欺负弟弟,去与弟弟一起玩。” 老大抱着抢来的玩具,嘟着嘴,很倔强,就不给。 卫时觉在呈缨屁股一巴掌,“他知道把多余的让出去已经不错了,教导孩子不要恐吓,也不要压制,更不要灌输你自己的道理。” 呈缨抱歉看一眼文仪,后者倒是无所谓,妇人教导的孩子软弱,也许这样才对。 卫时觉穿鞋,看向一身官袍的十三,“有事?” 祖十三期期艾艾,不好说。 卫时觉迈步,直接出门,走廊道穿过新开的隔断门,来到东边一个院子。 这算是他在府邸的办公区。 祖十三跟上来,一进书房就道,“末将招募万余新丁,刚开始训练,似乎很多人后悔了,京城军户与边镇还是不一样,他们总想做简单的事。” 卫时觉看一眼窗外,雨停了,歪头托腮看着祖十三,淡淡问道,“祖家怎么样?” “啊?哦,将门钻营,必定付出血的代价,没有牵连子侄,已是万幸,嫂嫂们没有怨言,末将和七兄两个伯爵,俸禄够花了。” 卫时觉又扫了她一眼,“十三,你是将军,士兵不听话,还有脸来问我如何处理?” 祖十三顿时又期期艾艾,“末将毕竟是客军回京,不宜用强。” 卫时觉向她招招手,祖十三疑惑到身边,“十三,你是不是对我很害怕?” 祖十三躲躲闪闪,“没,哪有的事。” “你害怕,你心神不宁,说话做事都畏畏缩缩,老子事多了,哪顾得上家里的娘们,儿子怎么样?” “还…还好!” “算了,让儿子到十王府,他才是老二,与兄弟俩打打架,你就安心了。” 祖十三两眼闪过一丝喜色,举止却有点犹豫,猛不防被一把拉倒怀中。 惊呼一声,已坐在男人腿上。 “十三,你是我的女人,一天到晚想什么呢?” 祖十三依旧期期艾艾,“妾身蒲柳之姿…” 卫时觉立刻按住嘴,“哦,我知道你是什么病,我这有药,保证药到病除。” “什…什么药?” 卫时觉嘿嘿一笑,“今晚给你看病。” 祖十三迟疑片刻,才反应过来,脸色慢慢变红,靠在胸口。 卫时觉笑着拍拍脸蛋,“别人都知道你是我娘们,自己瞻前顾后,连军法都不敢行,只会让人小看。” 祖十三顿时抓住手,倔强道,“妾身现在想治病。” “好,咱们探讨一下…” 卫时觉拦腰抱起穿白泽服的伯爵,刚走两步,王好贤突然闯进来。 三人一下尬住了,王好贤反应快,扑通低头,“羲公,俄木布入京,礼部不知您在公主府,直接带到文华殿。另外有陛下的信使…” 卫时觉放下祖十三,拿过王好贤手中的密信,换顺义王?杀绝将官边商? 皇帝的想法没问题,实现的过程不对,得找根子。 把密信给整理衣襟的十三,她看一眼,立刻惊讶道,“陛下生气会失智,这行为妾身太熟悉了,皇帝潜意识认为皇帝身份好使,天下就该效忠,会把宣大变成辽东,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标。” 第635章 还得京城点火 祖十三说的话,是当今天下人的通病。 辽人感受很深。 皇帝想法被捋顺了,手段还得练练。 天下人有好有坏,皇帝认为杀尽坏人,就会留下听话的好人。 所以对待‘本族’,反而杀意更大。 同时认为顺义王野心太大,扶持另一个做主即可。 对‘外人’,哪怕他寇边围猎皇帝,还是会展示大度。 明显的华夷思维局限。 与卫时觉大计划相悖。 归治漠南,不能换个顺义王。 清理右翼,也不是杀绝边商和将官。 坏人不可能杀绝,敌人才能杀绝。 改革需要大量的商人,杀光边商,会影响整个北方物资供应。 一时间无法补齐,就会造成民生问题。 控制他们,为我所用,为我赚钱,就行了,何必打打杀杀。 真正要杀的,是那些不认同大一统的人、蝇营狗苟破坏大一统的人。 卫时觉带着祖十三,大步入皇城。 到文华殿,直接去主位落座。 韩爌正与一个拔笠帽的长袍男子说话,连忙召集人。 祖十三第一次聆听文会,坐在孙承宗身后。 俄木布门口整理衣衫,进门躬身,“土默特顺义王使者俄木布,拜见尊敬的监国大臣羲国公。” “土默特要战神矛?说说理由!” “回羲公,土默特为达延汗中兴蒙古分封的右翼,与察哈尔本支六代同归,察哈尔林丹汗对大明朝不敬,土默特却是大明藩国,漠南拥有大蒙古金印、世系玉册,拿回战神矛,帮助大明朝绥靖草原。” 卫时觉托腮,懒洋洋道,“六代同归?就这理由?” “羲公,血缘足够,当今天下,谁比土默特更该拥有战神矛?” 卫时觉笑了,“俄木布,大明驱逐鞑虏,得国最正,但明人从不恨元朝,你知道为什么吗?” 俄木布闪过一丝恼怒,“汉人已打败大蒙古,多次到漠北报复,胜利者不会恨失败者。” “哦,说的有道理,恩怨已了,当然不恨,但北元如附骨之疽,袭扰大明二百多年,为何明人还是不恨呢?” “敌人就是敌人,为何要恨?” “说对了,那你为何要战神矛?” 俄木布眨眨眼,怎么两句话把自己绕死了,轻咳一声,“羲公,土默特是大明藩国。” “是啊,没说你不是,藩国与天朝要东西,还来要挟?” 俄木布一咬牙,“外臣没有要挟,只是请求。” “请求的理由不好,给你个机会,好好想想。” 大堂一时安静,俄木布也想不出什么好理由。 卫时觉等了一会,轻笑一声,“大明境内有三百万蒙古后裔,他们都是明人,没有人认为自己是鞑靼,而东西草原万里加起来,也没有百万族人,战神矛为护佑更多的族人存在。 元朝坏,但元朝不菜,不禁海,不禁文,不灭儒,不杀族,为大一统有贡献,所以不恨,你说六代同归,那我说十五代同归,战神矛是我族的东西,本该归属朝廷,就这么简单。” 俄木布震惊看着卫时觉,“羲国公,脸皮如此…你自己信吗?” 卫时觉看向孙承宗,“孙师傅信吗?” 孙承宗淡淡回应,“本就如此,大明境内蒙古族人,是万里草原的五倍人口,我们庇佑蒙古族繁衍,本该拥有战神矛,何来信不信一说。” 卫时觉立刻起身,“雨停了,明日告诉百姓,放火为何成为爆炸。俄木布想住就住几天,不想住就回去吧,也许你爹有更好的理由,让他来找本官重说。” 俄木布牙齿咬的嘎吱响,卫时觉看都不看,直接走了。 文臣很棘手的国事,卫时觉随口就处理了。 两刻钟后,祖十三回到文华殿。 穿过书房,卫时觉在卧室摇椅上闭目养神。 “郎君,俄木布走了,您故意激怒他?” 卫时觉睁眼点点头,“反正下雨给了他们串联时间,土默特集合两万人太少了,要处理就处理彻底,我都说了要掏鱼窝,皇帝还是没转过弯来。十三想外镇吗?” 祖十三立刻摇头,“辽东打完了,机会给别人,妾身就想在郎君身边。” “那咱们一起出去溜溜,五天就回来了。皇帝会像英宗一样,逼死一部分摇摆的人,让他去纳妃,他去开地图炮怎么行。” …… 七月初四,太阳出来了。 空气中一股泥土的芳香。 大清早,百姓就上城墙聚集在东西两侧。 内城墙东边敢站人,西边可不行。 皇城的城墙上全是官员。 大时雍坊旁的长安街,近六百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下。 王恭厂旧址,搭建了一个长十丈宽两丈的帐篷。 几名士兵抬着百斤火药,放在空地。 内长城上两名弓手,拿着点火的箭矢抛射。 一次就点燃了。 火药冒出耀眼的红光,一股黑烟腾空而起。 长安街上跪着的人立刻大吼, “看到了吧,看到了吧,就是放火,我们没杀人。” “羲公明鉴,我们没杀人。” 卫时觉蹲在皇城倒塌的城门楼后面,理都不理,也没有士兵看守刑犯。 帐篷打开几个孔,五个士兵拿着百斤火药,入帐篷去扬火药。 百姓能清晰看到帐篷内都是黑尘,不明所以。 很快五名士兵出来,放下窗帘关闭,撒丫子就跑。 两支火箭远远的抛在帐篷顶。 众人屏气凝神,一息,二息,三息… 帐篷都被点燃了,也没反应。 就在卫时觉以为实验失败的时候,众人感觉视线扭曲。 空间骤然坍缩,又瞬间扩张。 嘭~~~ 巨大的声音在京城回荡。 长安街上的刑犯,被飓风扫过,震晕不少,完全失聪。 皇城上的百官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差点栽下墙。 冲击波让三里外的人都耳朵嗡嗡响。 上千名士兵大吼,“大家都看到了吧,这就是大爆炸,刚才只有百斤火药,依旧能制造恐怖的动静,王恭厂有上万斤火药。 点火引燃杂物,小爆炸把更多的火药喷射到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火药包,被瞬间引燃,纯粹是人祸,与天罚没任何关系。 大家别以讹传讹,此乃杀敌利器,不该只带来破坏,羲公悬赏,若有人能找到粉尘爆炸更厉害的原因,赏银十万两,赐封少傅,聘为国匠。” 卫时觉同样在城门搂甩头,抠抠耳朵,还是嗡嗡响。 孙承宗震惊看着消失不见的帐篷,雨后松软的地基,如同老天爷拍了一巴掌,陷下去一节。 “一辞,这是什么本事?” 卫时觉再次甩甩头,“有人会搞懂的,别整天疑神疑鬼。” 韩爌咕咚咽口唾沫,“这…若是制造一个大药包,里面放个小药包,先让小的爆破,再引燃喷射的火药,就能获得百倍千倍的威力?根本无需靡费制造上万斤火药?” “韩大人脑子快,就这么简单。” “国之重器啊,有此神物,大明战兵能横扫世界,多少骑兵都是一摊肉泥。” “说的好,就这么宣传,朝廷要告诉天下,一切天罚均可以控制,一切工械技巧都是力量,我们悬赏一切产生破坏、产生力量的智慧,无论是火药、水利、地龙翻身等等,只要搞清楚,就是国匠,配享太庙。” 说万遍,不如看一遍。 这话放以前能被喷死,现在朝臣却齐齐点头附和,如此威力,无法掌握就会被敌人掌握。 今日也许会成为历史,奇淫技巧不再受骂,是国匠。 士兵再次大吼,“明日公审行刑,羲公有令,制造爆炸、决堤黄河,反人类大罪,任何人不得赦免,大劈。” 第636章 天启皇帝的土木堡(上) 七月初五,万人空巷。 外城天坛街,阁臣公审爆破案、决堤案。 嫌犯哭的稀里哗啦,百姓义愤填膺,大吼行刑。 600人,至少得公审行刑一个月。 卫时觉用时间来震慑宵小,震慑天下,也在收归民心。 行刑开始,嫌犯被卡在一个特制的木格子中站直。 四名士兵,十字交叉站立。 拉锯扯锯~ 士兵不停换人。 百姓捂嘴,又瞪大眼。 恐怖,解气,就该这么杀。 京城所有人瞬间被公审行刑吸引。 卫时觉没告诉任何人,与祖十三带两千人,直接向北,从密云出塞,进入山脉,与之前的士兵汇合。 掏鱼窝,给皇帝打个样。 这时候的俄木布,已经通过宣府,恶狠狠瞪一眼皇帝仪仗,从张家口出关去了。 七月初六。 经过太阳两天炙烤。 朱由校迫不及待踩踩官道,大手一挥,出发。 从舆图上看,宣府城到大同边界不到二百里,天黑就能翻山到大同镇。 骑军奔马走官道,沿着西洋河向西,河水依旧有点浑浊。 河谷很多村子,庄稼长势不错。 两侧风景十分壮观。 南边高山峻岭,巍峨峭壁。 北面与之平行的山脉,同样连绵起伏,山顶的长城如同一道巨龙,让朱由校十分骄傲。 河谷也就十里宽,却有百里长。 中午路过一个岔道,朱由校向南瞥了一眼,岔道处于两山峭壁之间,山洪断路了。 “陛下,大同镇到了!” 黑云龙一声高呼,朱由校勒马,一时间不知处于何方。 前面的骑军正在与边军交涉通关。 朱由校马背站起来瞅瞅,又惊讶回头望一眼,“黑卿家,怎么刚到未时就进入大同地界了?” 黑云龙一指南边山脉,“那是燕山山脉,北面山脉是双山,属于阴山山脉,两山并列,绵延百里,宣府西边的地形如同一个簸箕,面前十里就是大同镇的新平堡,虽然已进入大同地界,到第二个兵堡,却需要翻山五十里,今日无法抵达。” 朱由校在马背消化一会黑云龙的话,从魏忠贤手中拿过舆图,看一眼恍然大悟, “原来西洋河上游属于大同,大同镇在西洋河流域只有巴掌大的这么一个小尖尖。” “陛下所言极是,山脉河流一切为二,分属两府两省,翻山的官道在大同地界。” 朱由校把舆图反过来看一眼,脸色阴冷,“黑将军,这不太对吧?咱们中午经过的地方是不是南洋河?顺着南洋河的河谷就可以一路去天成卫、镇虏卫,也不用翻山,为何先向西,再向南?不仅绕路五十里,还得翻山越岭?” 黑云龙看皇帝的眼神,哭笑不得,您怀疑太早了。 指着舆图上面的南洋河道,“陛下看地图,当然觉得顺河走一路畅,但您中午也看到了,南洋河流经之处,峭壁林立。 需要穿越两次山区,峡谷窄、坡陡流急、山洪频发、滚石常落,山体全是硬石头,根本无法修路,无法搭桥。 那里只有一条崎岖的小路,没有官道,宣大官道就在新平堡与永加堡之间,虽然翻山五十里,但路宽,更好走,世世代代如此。” 网上猜测的这条追击出卖路,纯属‘看图意淫’,现在的铁路、高速都得去西边绕一下 咚咚咚 现在是省道、县道,两省交界的高速与英宗的路线一模一样 边军交接完了,大军继续向西。 拐过一个弯,新平堡就在眼前。 西边、北边、南边,三面长城环绕。 朱由校如同进入竹筒之中,瞬间感觉憋气。 南边顺着长城,一条山路弯弯曲曲,横跨山脉。 新平堡守备和兵备道战战兢兢跪在路边,朱由校下马,示意去长城看看。 上山一路有台阶,至少三里。 太费劲了,朱由校顶着太阳,不一会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烽火台西边北边就是塞外草原。 风吹的呼呼响,塞外一个活物都看不到,没有大树,灌木丛生,一条蜿蜒的山路长满杂草,证明新平堡也是个小互市的地方。 向南看去,长城顺着山势下山上山,山头全部有轮值的十几名边军。 遇到战事确实可以支援,若说顺着长城去镇虏卫,纯属有大病。 朱由校满头大汗,在山顶吹风,很容易着凉。 黑云龙躬身,“陛下,此处不宜久留,龙体受侵,难免风寒。” 朱由校一指西边,“黑卿家,河套原本是大同治地,此刻站这里,你有什么想法?” “回陛下,山高风大,士兵轮值辛苦,冬季更是寒风刺骨。” 朱由校眉头一沉,深吸一口气,“有道理,黑卿家体恤士兵,传令,连夜翻山,今晚不在新平堡驻留。” “陛下…”黑云龙急急伸手阻拦,皇帝甩手下山。 大军再次上山,只能摆着长龙,迤逦而行。 等上山之后,朱由校一喜,战马可以小步快跑。 黑云龙跟在皇帝身后,郁闷不已。 武定侯在马背打盹,事不关己。 王象乾没有去长城,骑马看着山上的风景,似乎有所感慨。 黑云龙靠近王象乾,“新城公,您为何不劝阻陛下?山上根本无法扎营。” 王象乾扭头看他一眼,笑着摇摇头,“吃亏是福!” 黑云龙大惊失色,王象乾却笑一声,“别紧张,陛下也像羲国公一样,出门走走路,就明白军事行为了,劝不动,也不用劝。” 行到戌时初,山路走了一半,天黑了。 没有藏身避风的山谷就算了,倒霉的是,山上没有水源。 朱由校尴了个大尬! 战马无法引水,无法喂料。 西边一个山头之外,长城上火光隐约出现,朱由校感觉边军在嘲笑皇帝。 这期间是上弦月的蛾眉月,空中一丝月光,午夜就消失了。 朱由校一咬牙,“魏大伴,令骑军开路,路边点篝火,连夜翻越山区。” 只能如此了,要不明早战马更走不动。 武定侯和王象乾也没有劝。 大同镇倒是连夜派来几个信使,属官在永加堡准备迎接圣驾,谁也没想到,堂堂朱明皇帝,赶夜路。 这一晚皇帝什么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筋疲力竭的人马开始下山。 官道中乌压压的一片属官。 大同巡抚张翼明、总兵渠家桢带文武迎接圣驾。 朱由校看一眼东边的鱼肚白,再看一眼属官,两眼泛起一丝恶寒,若说宣府的文武在含糊躲事,大同的文武绝对是俩混蛋,这两人更热衷于生意。 第637章 天启皇帝的土木堡(中) “臣等恭迎陛下西巡!” 官道两侧乌压压下跪,骑军理都不理。 战马哒哒哒小跑,直接进入东南边的永加堡。 朱由校从未熬过夜,感觉手脚僵硬,眼珠发直,下巴都合不住了。 一头栽倒,呼呼大睡。 皇帝对大同文武很恶心。 因为巡抚张翼明是河南永城人,总兵渠家桢是延安府归德州人。 从皇帝的视角看,一个地方尽出佞臣,一个地方尽出反贼。 永城的乡党太严重了,卫时觉拉出一个,就能拖出一串。 而渠家桢就更过分了,武定侯、魏忠贤都知道这个人。 绥德世袭将门,买人头混军功升职,然后把银子全送给巡抚报虚功,又亲自入京打点都督府、东林、内廷,满朝铺路,为的就是到大同做总兵。 宣府有十七家边商,而大同只有五家。 其中一家还是蒲商的供货商号,是王崇古的安排,只有掌柜,没有东主。 出塞的只有四家,一家是代王与边军的商号,一家是乡绅与边军,一家是将门麻氏,一家是乡绅与内长城驻军。 简简单单五家,东西南北分的很清楚,既能保证供货渠道安全,也包括了所有势力。 皇帝通过魏忠贤收了渠家桢一万两,在边镇的破坏力就是百万两。 朱由校也是生自己的气,之前的办法不对,魏忠贤没控制过任何人,反而被很多人欺骗了,自然越想越气。 永加堡太小,御马监两千武监都放不下,更别说其他骑军。 大同文武在南边的山崖下围坐,边军让出兵堡,在一边躺尸,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骑军在河边饮马喂料。 骑军则隔离出一块营地,躺山坡上,晒太阳呼呼大睡。 渠家桢看了一会,对张翼明小声道,“军门,士兵不被外物干扰,随时休息,随时出发,这是真正的精锐。” 张翼明轻轻点头,“骑军能以一敌十?” “军门说笑了,骑兵对冲是换命。” 张翼明向西瞥了一眼,轻轻笑道,“时间不对,皇帝来太早了,但皇帝又休息了,时间又对了,呵呵…” 渠家桢也笑了,“咱们都在随驾,甚好甚好。” 皇帝累,王象乾、武定侯、魏忠贤也累坏了。 骑军很快休息好,战马在河边吃草,永加堡里的众人还在呼呼睡。 黄昏时候,朱由校突然从床上坐直。 眼珠子转几圈,恢复清醒,出门向西一看,太阳都落山了。 赶了一晚路,耽误了一个白天,得不偿失啊。 吃饭的时候,朱由校看着如木桩子的王象乾和武定侯,突然感慨道, “朕终于明白,为何宣大生意一体,又完全分开额度供货,大同市商若向宣府送货,需要翻山越岭,有这功夫,早去河套了。 若走山西内长城的雁门关供货,还不如走保定方便。所以宣大的货全部走北直隶内长城,居庸关是一部分,大多走紫荆关,通过蔚州,直接向北进入宣府。 卫卿家控制了京城,却没控制地方,只要保定和山西通畅,宣大的生意完全没影响,难怪他们上下都很自信。” 众人愕然,您才反应过来啊,哪怕五军换主人了,地方也不怕,早形成固定势力,固定规矩了。 武定侯没说话,王象乾接茬道,“陛下,三十年前,微臣做宣镇巡抚,大明边军每年都出塞巡视,货物可以从大同出关,在塞外交给宣府边商,由宣府去往东边的哈喇慎、北面的阿苏特,大同边商则只去河套。” 朱由校切一声,你这是老黄历,扭头看向黑云龙,“黑卿家知道宣府如何供货吗?” 黑云龙很干脆,“回陛下,盐从大同来,铁从居庸关来,粮布、茶叶等大宗货物从紫荆关而来。” 朱由校脸上一滞,“哦,这更符合商道。” 黑云龙摇摇头,“不,与商道没关系,两淮、长芦私盐走紫荆关到宣府更便宜,但没他们的份。 宣大盐利全部来自解州的河东盐运使,只有蒲商才能供盐,这是一开始就定下的死规矩,其他人不允许,边商也不会要。 蒲商供货雇佣太原府的车马行商人,走山西宁武关、雁门关,方便与大同一起运货,南边的货物若走京城,过于扎眼,从保定府向西走紫荆关,京营很容易控制,不仅可以绕过京城,还可以缩短三百里。” 货物只可能走这三条路,若从西边供货,纵向穿越山西全境,成本和时间不可想象 放大更直观,看看地理就知道如何选择 皇帝看黑云龙突然说实话,有点意外,也很欣慰,笑着问道, “黑卿家,宣府有十七家边商,为何大同只有五家?” 黑云龙依旧没有隐瞒,“俺答封贡时,文武两位主持者定下来的规矩,王崇古当时确定了大同互市商人,宣府的边商由定国公徐文壁主持。 五军无法对边军厚此薄彼,定国公干脆令一个卫出一家,这样就有了十五家,后军又安排了两家,变为十七家。” 皇帝皱皱眉头,“那他们岂非很分散?” 王象乾接茬道,“陛下圣明,宣府一开始边商确实很分散,供货很不方便,微臣做巡抚的时候,他们慢慢到宣府城,后又在张家口东西建立村堡,集合起来也就三十年。” 皇帝托腮想想,再问黑云龙,“宣府十七家、大同五家,哪里更具优势?” 黑云龙一愣,“陛下,完全一样啊。” “如何一样?” “回陛下,大同其实只有四家,蒲商不出关,大同府的互市大堡在府城北面三十里的得胜口,是外长城唯一的平原丘陵地段,那里的路很好走。 得胜口周围五十里内,有十个兵堡,乡绅与边军,以及山西内长城驻军的货,全部走得胜口。 代藩的货走东边的阳和口,麻氏的货走西边的杀虎口,两家完全控制东西两翼,尤其是麻氏,大同最大的将门,西边所有关卡都是麻氏麾下。” 皇帝眨眨眼,“这不区别很大吗?宣府没有乡绅和内长城参与,大同却有。” 黑云龙目瞪口呆,“陛下,宣府只有两个州,大同却下辖11个县、15个卫,与辽东知府并称大明两翼文衙,知府与分守道同级。” 朱由校讪讪发笑,拿过大同府舆图看看,“哦,大同的边商有山西内长城驻军参与,是因为宁武关南北,全是本地士族,而北直隶的内长城完全由京营控制。” 黑云龙点点头,“陛下圣明,大同不能有太多商号,那样会引起边军与士绅内讧,东主先整合商量好,才允许出关。 王崇古之后,郑洛任宣大总督期间,开始执行封贡互市,大同乡绅就被斩杀了七家,逐渐把规矩定下来。” 第638章 天启皇帝的土木堡(下) 与朱由校说话太费劲了。 皇帝对全国的地理印象,远远不如卫时觉,朝臣与皇帝说话,君臣礼节原因,又不能一下说透。 自然会让朱由校出现判断偏差。 巡抚张翼明低头进入永加堡,不太明白皇帝为何天黑了,只召他一个人。 “微臣张翼明,恭迎圣驾西巡。” 朱由校很直接,“张卿家,朕去大同,走哪里方便?” “回陛下,两条路都一样,北边顺着大同边墙,一路经过兵堡,到大同北面,转向南入府城。南边一路走驿道,经过村落到大同南,转向北入府城。 南北都一样的距离,南北都得绕过宽三十里,长七十里的白登山,大同府城正好在白登山西边,无法径直抵达。” 朱由校停顿片刻,“英宗皇帝当时走北线?回程绕经南线?” “回陛下,确实如此,但英宗皇帝当时走北线,边墙还未建成,全靠大军随行护卫。” “张卿家以为朕走哪里合适?” “回陛下,一模一样,二百年前南边需要绕行文瀛湖沼泽区,如今早已治理完毕,无需绕行,可以从文瀛湖北面的驿道通过,少走四十里。” 朱由校点点头,“好吧,那朕还是走北线,顺带看看大同边防,明早寅时出发,最好天黑前抵达大同府城。” “是,微臣遵旨!” 朱由校在这里扯淡的时候,大同北面、得胜口外三十里的丘陵后,骑军营地遮天蔽日。 顺义王卜失兔一边蔑笑,一边饮酒,很从容。 他在北面五十里外的岱海,已经等半个月了。 本计划与宣大玩游戏,赚一笔快钱,与边军一起压制察哈尔。 哪知形势突变,黄金大帐被偷袭,林丹汗被俘,察哈尔瞬间分裂。 卫时觉又辱骂小儿,不给战神矛。 围猎大明皇帝,理由充足。 卜失兔白天睡了一天,躺的发霉,毫无睡意,搂着一个侍女,上下其手,不停嘿嘿笑。 “大汗,南边的朋友来了。” 卜失兔立刻坐直,“有请!” 进来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人,全身锦袍,看起来很孤傲。 一看就出身高门,不需要装。 卜失兔上下打量一眼,“朋友何人?” 中年人微微一笑,坐在卜失兔对面,“鄙人乃一介死人,代表亲藩、麻氏而来,大汗能听懂吗?” 卜失兔再次打量一眼,微微点头,“不知哪位侯爷或伯爷当面?” “不重要,大汗明早入关,抢劫得胜口货栈,全部归土默特,大同的生意,以后没有乡绅的份。” “不妥吧?都是朋友,乡绅不参与,货从哪里来?” 中年人一举拳头,“有力量足够了,我们代替他们走货,乡绅收银子就行了,没必要参与。” 卜失兔思考片刻点点头,“好吧,边军才是真朋友,我儿在宣府外面,土默特被卫时觉羞辱,我们要羞辱回去,皇帝在哪里?” “皇帝已进入大同地界,在哪里不重要,反正在路上,一百五十里随处可去。麻氏乃大同副总兵,如今守卫大同府城,不能让皇帝进入府城。 大汗要在皇帝抵达大同之前,把他撵回去,皇帝必定撤到宣府,那是你们父子的戏,我们就不参与了。” “麻氏要完全控制大同?” “错,是麻氏和代藩,我们是朱明的臣子。” 卜失兔连连点头,“好,就这么定了。” 中年人立刻起身,“大汗爽快,首次见面,某送个小礼物。” 门口护卫带进来两个美人,虽然带着面纱,白皙的皮肤,柔弱的神情,让卜失兔哈哈大笑,“美,本汗笑纳。” 中年人微笑拱手拜别,扭头大步离去。 大同镇北面这五十里长城,正德朝才修建,虽不在山区,不依托山势,却更加好守。 平地挖壕沟,既能阻止大军进攻,也能发挥关墙上的火力。 所以这一段长城,土默特从未想过进攻,从俺答汗开始,就是袭扰别处。 但这地方若有内应,那瞬间占据一切优势。 七月初八。 天蒙蒙亮,卜失兔从帐篷出来,满意摸摸嘴唇,向南一指,“崽子们,迎战神矛!” 口号不错,不是抢劫,不是作战。 全军大吼,“迎战神矛!” 轰隆一声,两万人向得胜口冲去。 马蹄震动旷野,关墙上只有十几名边军,看着乌压压来的骑军,被吓坏了。 吊桥没有收,边门没有堵,撒丫子跑了。 骑军隆隆通过壕沟,推开两个边门,后面的大军蜂拥而入,顺着驿道向南。 土默特牧民很熟悉这条路,南边五里就是互市得胜堡。 旷野里是乌啦啦的怪叫声,牧民第一次以士兵身份进入大明境内,看到任何东西都想砍一刀。 卜失兔随后入关,扭头看看十里外的兵堡群,嗤笑一声向前。 得胜堡的情况让他皱眉,“混蛋,去下令,不要杀伙计和边军,抢劫物资就行了,其他人继续向南。” 有个蛋用,穷鬼入关,大汗也无法制止。 卜失兔看一会就放弃了,反正这是商量好的。 下令一个千户把物资带出关,带大军继续向南。 三十里外,向东一转,骑军全部散开奔马。 牧民举着弯刀,舞着刀花,一边向东,一边对着长城下的军堡耀武扬威。 哈哈大笑中,哟呵着迎接战神矛,径直向皇帝冲过去。 朱由校早上出发,上午路过天成卫兵堡,略微皱眉。 这个兵堡有两个卫,天成卫,镇虏卫,兵堡不大,军户多,很多民居在堡外,一旦遇险,瞬间缩回堡内。 人满为患,无法接收多余驻军。 皇帝若想跑,就得一直跑,路上兵堡全部放不下多余人,进去没地住,还缺水源。 硬条件就这样,英宗、或天启,都没得选。 骑军这时候缓行,保持体力,朱由校看着北面的边墙,若有所思。 中午快到阳和口,边墙突然出现狼烟。 骑军瞬间成战斗姿态,把皇帝护卫在中间。 朱由校大吼,“张翼明、渠家桢,怎么回事?” “陛下息怒,斥候去查探一下,可能互市又发生摩擦了。” 不用边军去查探,还不到一炷香时间,西边轰隆响。 一条黑线迅速靠近,弯刀在太阳下闪烁亮光。 骑军大惊失色,“撤,快护卫陛下撤退,人太多了,我们无法带着陛下冲阵。” 朱由校本来恼火,被骑军如此明确的命令逗笑了。 他一点不害怕,反而兴奋了。 张翼明焦急道,“陛下,一定是误会,这不是作战,我们奔马去阳和口,入兵堡。” “糊涂!”王象乾和武定侯齐齐训斥,“兵堡放不下骑军,全军撤退,找一个大城或关卡。” 骑军一千人垫后,两千人护着皇帝,调头轰隆奔马,比奔跑三个时辰的土默特快多了。 张翼明与渠家桢对视一眼,齐齐露出一丝笑意,招呼大同随行文武进入就近兵堡回避。 大同的戏完了,皇帝只要撤退,只能回宣府,路上的兵堡都放不下两千人以上。 第639章 看戏的,送死的 张翼明和渠家桢去阳和口,路上就对土默特斥候向东指。 牧民哈哈大笑,拍马而追。 他们已经跑很久了,马力不行,被骑军越甩越远。 卜失兔无所谓,本就是计划撵回宣府。 宣府董继曜希望围在宣大边界,那是董氏想彻底甩干净。 宣大边界根本不具备大军围困的条件。 张翼明和渠家桢进入阳和口兵堡,指挥使立刻下令大门紧闭,两人到堡墙,正好看到土默特大军轰隆向东。 角楼里边,一个大胖子坐在椅中,从垛口看着骑军,一脸微笑。 张翼明躬身,“见过世子殿下。” 代藩世子朱鼎渭回头瞧一眼,“两位辛苦了。” “不敢,世子殿下是否有心去看戏?” 朱鼎渭点点头,“大同东边的将门都出自王府仪卫司,父王当然得勤王,不需要多,三千人管够了,否则哪来的武权。” “恭喜殿下!” 朱鼎渭再次点点头,嘴角忍不住的笑意,“卫时觉很强势,他的大军要控制朝鲜、江南、外海、辽东。 本来就不多,听闻他还想给宣大驻军,黄河决堤拖住两万兵力,他又骚包去偷袭察哈尔,成功了,又拖住大量兵力。 还敢控制京城,这下好了,京城少于三万驻军无法控制,本来很强的实力,到处奔波,自以为天下无敌,仅仅山东和京城,就把他拖死了,可惜了。” 张翼明躬身,“世子殿下所言极是,军事上无法打败卫时觉,英国公的办法很对,让他吃撑就可以,但还是低估了他,竟然能控制京城,到极限了,彻底不能动了。” 朱鼎渭哼哼笑两声,“四年前卫时觉进入辽东,正是建奴吃撑的时候,一动不能动,如今皇帝西巡,也是卫时觉吃撑的时候,大军离开京城不稳,才让皇帝带五千人西巡,世间之事,一饮一啄,一报还一报。” “殿下英明,右翼自治已成定局,陛下西狩河套半年,羲国公就是天下笑料,声望跌入谷底,各地就能联合起来倒卫。” 倒卫,好新鲜。 朱鼎渭仰头哈哈大笑,“顺义王不过是银子驱使的打手,三年后,宣大至少有十万骑军,不次于辽东左翼,咱们联合天下,看谁笑到最后。” 渠家桢谄媚道,“都是太祖之后,靖难一次,也可以第二次。” “哈哈…”朱鼎渭更乐了。 门口来了个斥候,“殿下,皇帝在永加堡饮马休息后,直接翻山了。” 大笑的朱鼎渭一愣,“全骑军仪仗,果然跑的快,集合人马,咱们勤王,跟后面看戏。” 皇帝确实跑的快,这时候不由他。 何时启停,完全由骑军游击将军掌控。 骑军要保留随时冲阵的力气,哪怕土默特就在屁股后面。 到永加堡,还是全军休息。 骑军分开在官道列阵,交替掩护完成饮马喂料。 土默特没有围过来。 卜失兔纯粹的逼迫行为,既不想接触,也不想作战。 骑军立刻带忠勇营上山,这次上山早,马力充足,天黑就能到新平堡。 顺着弯弯曲曲的山道,骑军五百人开路、五百人垫后,其余人护驾,小跑向北。 山梁上能看到二十里外的土默特,大约一万五千人拥挤到永加堡,对着山上耀武扬威,嘲笑声远远的传来,朱由校的杀意升了一节。 扭头看向西边长城上的边军,三三两两的士兵在大吼。 什么都听不到,但在不停向北挥舞手臂,估计是哟呵骑军快跑。 土默特大军也得饮马喂料,无法马上追击。 骑军行进二十里之后,卜失兔的斥候追了上来。 远远的在屁股后面隔着山梁大吼。 “皇帝…别跑…请求…战神矛…” “大汗…觐见…商量…战神矛…” 跟在皇帝身边的黑云龙一咬牙,“陛下,顺义王无礼,竟然挟武索取战神矛,给微臣五百人,微臣誓死阻敌,土默特想追击,踏过微臣的尸体。” 小跑中的朱由校回头看他一眼,“黑卿家忠勇,朕没人,要不你一个人去试试?” 黑云龙脸上一滞,“微臣死不足惜,单枪匹马,恐难阻片刻。” “杀一个是一个,去吧!” 这是皇命。 黑云龙一愣,勒马靠边。 骑军个个怪异看他一眼,快速掠过。 等到殿后的五百骑军回来,游击将军大吼,“黑将军,快走,斥候在三里外。” 黑云龙跟着回应,“将军,给某留下百人,黑某宁死不准贰贼羞辱大明皇帝。” “一个都没有,黑将军自便!” 马不停蹄,殿后的骑军也走了。 黑云龙很是羞愤,就该带二百家丁随驾,现在死了,连个见证人都没有。 扭头看向南边,土默特上百斥候来了,一边追,一边大喊, “皇帝憋跑,大汗觐见,额们要战神矛。” 听口音还是出塞的晋人,会骑马,不等于是骑军。 黑云龙犹豫片刻,拍马向北追皇帝。 太阳渐渐落山,山梁风大,奔跑的骑军和战马被风一吹,有点冷。 夏日白昼够长,戌时初天色刚黑,大军下山,跨越山区了。 到兵堡东边,再次饮马喂料。 新平堡边军严阵以待,兵备道心慌慌跑出来,“陛下,堡内暂避。” 朱由校看这个兵备道有点良心,但看看小小的兵堡,算了吧,连忠勇营都放不下,“卿家回去吧,朕准备东巡。” 黑云龙从后面追上来,“陛下,今晚到宣镇柴沟堡,微臣誓死护卫陛下。”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懒的说话,到路边坐下等骑军饮马。 这次休息时间够长,河谷抬头看向天空。 借着隐约的月光,三面长城巍峨,星空璀璨。 可惜山梁传来马蹄声。 护驾的游击大喊,“一千人开路,一千人护驾,一千人殿后,前后不得超过三里,忠勇营分开,在护驾骑军前后,不得靠近,不得拖延。” 骑军完全接手指挥权,裹着皇帝,正式进入亡命模式。 第640章 慌乱的,钻营的 此刻骑军马速很均匀。 借着星光在山谷赶路没问题。 朱由校又遭了大罪,奔马一天一夜,无法像骑军一样,长时间侧身,用大腿吃力。 太难受了,腰都僵了,不停站起来揉揉大腿内侧。 “陛下,我们进柴沟堡!” 黑云龙大吼一声,引来护驾骑军回应,“闭嘴,扰乱军心者死!” 跑了三个时辰,寅时初,到万全左卫的兵堡,再次休息饮马。 朱由校从马背下来,双手扶腰,直接躺在地下,拿块石头垫后腰,撑一撑僵直的脊柱。 武定侯与皇帝差不多,王象乾反而负手站身边,“陛下,您这样子,不可能撤到土木堡,骑军至少还需要休息三次,奔跑十个时辰,今晚深夜才能抵达。” 朱由校能说啥呢,跑呗。 骑军此刻在洋河北岸,朱由校歪头看一眼南岸的兵堡,“黑卿家,去叫宣府边军护驾。” 黑云龙一愣,“陛下,边军无马,出击至少需要半天。” “也就是说,宣府养着十五万废物?” 黑云龙脸色发烫,无奈道,“是,边军无法离开兵堡或边墙。” 皇帝没有再问,起身撑腰活动,喝口水,骑军再次上马向东。 初九,天蒙蒙亮。 骑军突然发现整个宣府到处是狼烟。 前后靠近皇帝,大骂边军白痴,晚上放狼烟竟然没亮光。 武定侯、王象乾有点心慌。 黑云龙颤抖指着东边,“陛下,土默特从宣府截断归路了。” 朱由校看着远处无数道狼烟,那是宣府城方向,脸色阴晴不定。 皇帝倒是不害怕,卫时觉说了,若卜失兔能打败这三千人,那土默特早成汗庭了。 骑军保持战斗队形前进,东边来了五骑,远远的大吼。 “陛下,不能向东,不能向东,土默特昨晚黄昏从西路虞台岭、东路龙门卫同时入关,围住宣府城,据守鸡鸣山,千万不能向东…” 咻咻咻~ 骑军射出五支箭,直接把报信的人给射死了。 “全军戴盔,备战,忠勇营滚后面去!” 随着将军一声令下,骑军戴面罩,枪矛放平,拍胸大吼一声,“万胜!” 浓郁的兵戈之气,让朱由校莫名来了信心。 但骑军更慢了,战马小步匀速前进,一点不着急。 轰隆隆的声音中,朱由校被轻骑夹在中间,回头看一眼魏忠贤带领的忠勇营。 武监也没恐惧,个个抽刀东张西望,像是个小偷。 朱由校莞尔,等待骑军与对面冲阵,看看卫时觉所谓以一当十是什么样子。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 光线对骑军很不友好,很多人下意识伸手到眉心遮阳张望。 辰时中,宣府城的情况让大军错愕。 大约一万土默特士兵在绕着府城转圈,挑衅嘲讽。 远处的鸡鸣山,官道两侧的山坡上还有一万人骑马静静等候。 “停!停!停!” 朱由校大吼,骑军不得不停下来。 武定侯向东一指,“京城骑军没有跟上来,否则土默特不可能如此向西防御,发生了什么事。” 王象乾也慌了,“糊涂,圣驾怎么能涉险冲阵。” 黑云龙看着宣府城墙上的将旗,有自己的侄儿,很是悲哀,“陛下,马世龙总兵和董继曜副总兵都在城内,他们出不来。” 朱由校心砰砰跳,计划不是这样子。 土默特看骑军停下来,大约二百骑奔马而至。 俄木布的声音传来,“陛下,外臣回来了,请赐战神矛。陛下别等了,居庸关没有任何大军西来,父汗一会就来,咱们商量一下。” 朱由校牙齿咬的嘎吱响,土默特骑士一起大吼,“迎战神矛,请皇帝西巡。” 皇帝身边的游击突然发令,“前队突袭,捅死他们。” “不可,住手!”武定侯、王象乾、黑云龙齐齐大吼。 对面的俄木布听到声音,下意识向后撤。 骑军再出击,对方有了准备,立刻跑了,只能缩回来。 游击很恼火,“侯爷,新城公,你们扰乱战事。” “荒唐!”王象乾向东一指,“这不是斗气的时候,围杀主将会让大军失控。” 另一名游击拿着一支望远镜,对四周山顶不停扫来扫去。 朱由校开口了,“你们能杀过去吗?” 之前下令的游击点点头,“没问题,羲公说了,我们一万战兵可以撵着建奴四万人跑,建奴一万人可以撵着察哈尔四万铁甲军跑,察哈尔一万人可以撵着土默特四万人跑。三千人护驾,只要不超过五万人,战败问斩。” 众人对这回答目瞪口呆,朱由校也懵逼了,战力是这么算的? 王象乾气得浑身发抖,“岂有此理,卫时觉如此托大,千古罪人。” 游击脖子一梗,“陛下说怎样就怎样,末将保证能杀过去。” 朱由校一咬牙,正准备下令,武定侯突然道,“北面有人护驾!” 众人扭头,果然有。 袁崇焕和程维愥骑马,身后带着二百多人,打着日月旗而来。 在骑军阵前停马,袁崇焕大吼,“陛下,请陛下移驾来远堡,微臣已调集张家口三千边军,还有一万青壮,来远堡足够放下五千骑军,是唯一能让骑军休息的大堡,里面不缺水源,可以固守一个月。” 朱由校想起卫时觉的交代,又想起那个钻营的范永斗,大大皱眉。 武定侯和王象乾却大喜,“陛下,移驾来远堡,京城骑军肯定会来,估计我们跑太快了,信使来不及传令出击。” 朱由校还是拿不准主意,若与卫时觉的安排劈叉,自讨苦吃。 袁崇焕还在吼,“陛下快移驾,追兵要来了。” 众人扭头,果然西边远远的尘土飞扬。 这时候张望四处山顶的游击突然笑了,把望远镜递给另一人,指一指东北方向一个山头。 做主将的游击拿望远镜看去,一个信号兵在挥旗下令向北。 太远了,肉眼难以看到,所以配备千里镜。 游击放下望远镜,不等皇帝下令,一挥手道,“转进来远堡!” 朱由校看骑军拿主意,也不用废话了,五千人轰隆向北。 袁崇焕在前边带路,很是兴奋,终于到咱闪耀的时候。 只要守住三天,卫时觉的骑兵一定会来,顺义王土崩瓦解,巡抚宣镇顺理成章。 宣府城头的董继曜和黑云龙侄子紧皱眉头,这该死的袁崇焕。 俄木布却在远处哈哈大笑,围哪儿都一样,围住就行。 土默特东边的大军开始下山,向北面的张家口逼迫过去。 正好卜失兔追上来,一听皇帝转向来远堡,同样哈哈大笑。 英宗皇帝的大军在鹞儿岭大败,天启皇帝也想来这么一次。 长城外二十里的山顶,阿巴泰用望远镜扫视战场,深深叹气,便宜女婿卫时觉能做主天下,全靠对手衬托。 大金本来占据上风,父汗非要斗心眼,结果落败了。 察哈尔本来好好的盟友,非要钻营,一次失误,灭国了。 西边顺义王父子俩,更是蠢货,大军早从蓟镇出塞了,就在你们屁股后面的山里,眼睁睁的看着你们去堵东边。 顾头不顾腚,完全不懂战事,蠢的别具一格。 第641章 谁是谁的下酒菜 张家口堡不远,骑军快速掠过,来远堡四门齐开。 袁崇焕直接带骑军进入内城,也就是之前互市的土围子。 牲口圈嘛,足够大。 五千骑军下马,游击立刻大喊,“一千人防御一面,忠勇营防御北面。” 朱由校下马,袁崇焕跑过来滑跪,十分兴奋, “陛下放心,来远堡北面与出关的大境门相接,内外八个城门,不仅有山泉流过,还有三十口水井,微臣修建多时,一万青壮勤王。” 朱由校最终拍拍肩膀,“袁卿家辛苦了。” “陛下过誉,土默特突然而来,必定是边军出了变故,宵小窥伺神器,羲国公必定诛灭。”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去墙头,朕看看卜失兔!” 袁崇焕立刻起身,“陛下请!” “不可!”王象乾阻拦,“陛下千金之躯,坐不垂堂。” 袁崇焕一指角楼,“新城公,去角楼看看无妨。” 王象乾无奈,只好跟着。 袁崇焕先带皇帝去了内城土围子顶,环视一圈大吼,“将士们,圣驾在此,光宗耀祖的时刻到了,陛下不会亏待忠良,杀敌一人,赏银十两。” 军户青壮顿时嗷嗷大吼,“陛下万岁,陛下威武。” 朱由校瞥一眼袁崇焕,太小气了,举臂一圈,“诸卿家,抵御贼寇,斩首一级,赏银三十,斩首五级,辞官九品。” “陛下万岁,万岁…” 士气不错,军户完全不鸟土默特。 他们太清楚了,鞑靼人没有攻城器械,至少两天内安全的很。 众人跟着袁崇焕来到西南边的角楼,从箭孔向外张望,乌压压的大军,在舞刀乱叫。 没有攻城的意思,瞎嚷嚷什么呢。 堡墙上的骑军坐在垛口,吃干粮喝水,更轻松,看这些傻子怎么跪地求饶。 张家口南边是个敞口型山谷,长城沿着山脉东西走势。 山下有很多村堡,个个紧闭大门,伙计在墙头对袁崇焕恨得牙痒痒。 这里看不到东边的鹞儿岭,但能看到附近的下堡,边军也没多少紧张,确实对土默特的攻城能力很鄙视。 朱由校也喝水吃干粮,很疲惫,强行撑起精神。 南边一个黑色苏鲁锭而来,顺义王父子俩在万众欢呼中出现。 距离堡墙三百步停下,上百人齐齐呐喊, “大明皇帝,顺义王觐见,请赐战神矛。” 袁崇焕正要大骂,朱由校一把拽住他,对身后的魏忠贤道,“一百人喊话,让说个理由。” 很快挑出百名武监,齐齐呐喊,“顺义王,陛下给你机会,说个理由。” 对面大喊回应,“那是我族圣物!” 朱由校回答,“朕给你的,才是你的,不给你,不能抢。” 卜失兔过了一会才道,“陛下,再说一遍,外臣没有别的心思,请赐战神矛。” “再给你个机会,说个理由!” “陛下,外臣觐见!” “来呀,有胆进来说话!” 卜失兔被卡住了,边军和骑军在堡墙上哈哈大笑。 朱由校找到卫时觉当初在辽阳与努尔哈赤斗心眼的感觉,吃饱喝足,来劲了。 皇帝提提腰带大吼,“卜失兔,跪下来求朕饶命,朕免你一死。” 对方没有回应。 骑军突然大吼,“躲箭,躲箭,边军下墙去!” 不用他们吼,边军乌啦啦逃下堡墙,骑军缩在垛口后面。 箭阵来了。 嗡~ 朱由校震惊看着天空,乌压压一片黑云。 噼里啪啦~ 堡墙上瞬间落满箭矢。 嗡~嗡~嗡~ 朱由校咕咚咽口唾沫,扭头问袁崇焕,“与建奴相比怎么样?” “回陛下,差远了,这箭矢看着远,无法穿甲。” 土默特集合上万人,给墙头射了十轮,才退开。 骑军不等皇帝回答,哈哈大笑,“感谢傻子送箭,你爷爷不惧,有胆再来。” 土默特还真返回来了,嗡嗡嗡~ 骑军躲墙后大笑,这父子俩好玩啊。 射手很快累了,也没有弓箭糟蹋,退出去喘气。 卜失兔确实有点恼火,刚才就下令去找梯子。 双方都安静了。 朱由校看看天空的太阳,这才到中午,挤挤眼道,“不行,战事若如此,朕实在瞌睡了。” 袁崇焕立刻附和,“陛下临危不乱,气度非凡,军心煌煌,大明必胜。” 朱由校不想听虚话,看向一旁凝神观战的王象乾,“王卿家,有危险吗?” “回陛下,暂时没有,土默特若无攻城器械,只能这么耗着,但愿他们…混蛋,哪儿找的梯子…” 王象乾突然改口,众人看去,远处的骑军扛着二十多个梯子。 不高,但足够上堡墙。 武定侯破口大骂,“该死的边商。” 角楼外骑军大吼,“准备接战,准备接战!” 黑云龙突然躬身,“陛下,微臣去了,大明皇帝不可辱。” 众人没懂他什么意思,黑云龙却抄起一把刀,拽着一根绳子,从角楼呲溜滑落到城外。 对乌压压大军怒吼,“狗贼,拿命来。” 黑云龙气势汹汹,一往无前,单人单刀,直冲敌阵… 土默特骑军乌压压回避,黑云龙呼呼乱砍,一个人都没砍到。 气得黑云龙在阵中嘶吼,把长刀向卜失兔远远的掷出去。 卜失兔皱眉,你有病吧,跳下来干嘛,这里十个人至少三个认识你。 “啊~” 黑云龙仰天大吼,“杀了我!” 卜失兔没有回话,对扛梯子的士兵挥挥手,两千人哇呀呀冲向堡墙。 刚靠近堡墙,上面哧哧飞下几个窜天猴。 士兵还在发愣,轰轰轰~ 顿时哭爹喊娘,惨叫声不断。 堡门一开,五百骑军三列,直接步战冲出来。 攻城的后队立刻迎上去,想仗着人多围杀。 哪知骑军一列纵队,领头的人只顾面前,挥刀直冲,土默特士兵想围殴,身后刀光闪烁,瞬间杀进人群。 刹那间,像五个巨大的滚刀阵,把两千人吓得哇哇大叫,撒丫子跑。 骑军没有追,扛着梯子快速回去了。 战斗挺儿戏。 双方鸦雀无声。 好诡异的气氛。 卜失兔脖子都气红了。 朱由校嘴巴大张,喃喃道,“原来他们真的能一对十。” 远处山顶等候的人很无聊,好在人来了。 西边尘土飞扬,大同钻营的观众来了。 嘟嘟~ 嘟嘟~ 两侧山顶突然传来遥远又急促的号角。 骑军瞬间齐齐大吼,“下墙,下墙,出击,出击!” 王象乾大惊,“胡闹,快回来,护驾要紧!” 武定侯拽拽胳膊,瞪眼指向东边。 只看了一眼,角楼内众人瞬间闭嘴。 不知何时,东边十里外的山顶,出现一条红线,绵延无尽。 长刀出鞘,枪矛平指,战马蹄土,骑士蓄力。 冲天杀意如雷霆汇聚,随时会劈下来。 再看西边山顶,同样一条黑线绵延,从兵嘶牙咧嘴,又能发财了。 山谷中土默特士兵乱作一团,卜失兔失去从容,连滚带爬,大呼撤退,全跑向战马。 嘟~ 一声号角。 “杀!” 万马奔腾,虎贲飞跃,雷霆从天而降。 朱由校猛得弹起来,对外大吼,“真他妈是给朕看戏,哈哈,好位置。” 第642章 一场热闹的表演战 大明朝对土默特太熟悉了,官民都熟悉。 无数汉人到河套种地,无数秀才、掌柜到河套。 交流需要了解文化,需要掌握文字载体,土默特酋长都学。 不学就无法官场交流,无法做生意。 汉化六十年了,虽然土默特竭力用喇嘛来区分蒙汉族人,挡不住刚性需求。 顺义王直属的骑军有一万五千人,乱七八糟加起来四万多人,大多都在这里。 会骑马,会射箭,仅此而已。 他们很多人还是汉人后代。 六十年无国战,五十年无厮杀,四十年无争斗,三十年无摩擦。 这样的部落若还有强军,那见鬼了。 他们连战阵都不熟,更别说被围杀后,临场应变。 对付河套,杀过去是给自己制造混乱。 把力量勾出来,掐死,就可以进行归治的最后一步了。 卜失兔、俄木布父子俩,连多少人围杀都不知道,连反击的勇气都没有。 归化城还有无数美娇娘,怎么能死这里。 失魂落魄上马,下意识向北,来远堡出来三千骑军。 围三缺一,只能向南。 牧民上马,乌压压向南,挤作一团。 卜失兔恼怒大吼,“滚开,滚开…” 轰隆隆~ 两侧骑军冲下来,却没有直接冲阵,兜圈子去往南边。 宣府城、大同来看戏的人,瞬间被围在圈内。 朱鼎渭看着冲过来的皮甲建州从兵,厉声大吼,“孤乃代王世子,勤王大军。” 嘭~ 狼牙棒挥舞,一个护卫头颅飞掉半个。 朱鼎渭被喷了一身血。 骑军不停通过,外围不动的人,被削皮一样,哧哧枭首。 吓得他们向北挤去。 另一边的董继曜同样大吼,“本将乃…” 嘭~ 枪矛拍在胸口,董继曜直接从马背栽了下去。 东西骑军汇合,开始从山脚对向绕圈子。 卜失兔看对方竟然想全部留下他们,厉声大吼,“崽子们,围殴他们。” 好狂啊。 身后传来啊啊啊的惊恐大吼。 卜失兔扭头,差点把魂魄吓飞。 之前被围攻的那五千骑军,只出来三千人。 枪矛重甲开头,两翼马刀闪亮,身后箭矢支援。 血箭飞射,无数士兵栽下马,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三个箭头,如同热刀切黄油,以奇快的速度纵向杀出,多少厚的大军都挡不住。 “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明军大吼的声音传来,“下马,扔刀,跪下!” 有人扔刀,麻溜下跪,“军爷,军爷,咱是自家人…” 骑军掠过,没有向他们劈砍。 瞬间传染,无数人麻溜扔刀下跪,“军爷,自家人啊…” 卜失兔呆住了,连跑都不会了。 骑军眨眼来到身边,护卫上前抵挡,一个照面就被劈落一层。 瞬间啊啊惊叫后退。 父子俩身边太密集了。 咻咻咻~ 飞来几个窜天猴。 大军愣了一下,惊呼一声妈呀,扔刀撒丫子跑。 轰轰轰~ 密集的阵型瞬间炸开,顺义王贴身护卫军马大乱。 哧哧哧~ 骑军杀到,卜失兔下意识举刀,被枪矛一下拍到胳膊,痛得大吼,刀也掉了。 刚抬头,被一个持刀的骑军结结实实给额头拍了一板面。 晕头转向之际,被第三个骑军拖胳膊拽马鞍上。 明军大吼,“顺义王被俘,顺义王被俘!” “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土默特彻底失去抵抗,后面的人生怕跪迟了。 三千骑军就杀穿整个阵,两侧的骑军还真没帮忙,用不着。 角楼的观众看的个个瞪眼。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仰头大吼,“好看!” 袁崇焕拱手,“恭喜陛下,漠南的骑军面对辽东大军,确实不堪一击。” “袁卿家,他们差在哪里?” “回陛下,哪里都差,战技差、战阵差、战心差。” “说的好,卫卿家战力对比果然没问题,他们的确可以击败五万人。” 武定侯幽怨道,“陛下,骑军手里那些窜天猴才是厉害,一人顶十个弓箭手。” “哈哈哈…败了就是败了。” 王象乾附和,“是啊,败了就是败了,如何保证这样的战力,很考验中枢,过几年他们也会懒惰,等他们后代参军,也许与土默特没区别。” 老头想的太远了,朱由校歪歪头,刚想说去休息一下,看一眼外面,大骂一声,“无耻,小人!” 皇帝在骂下堡的边军和村堡的伙计。 这时候全民参战,全部从堡内冲出来,嘻嘻哈哈收集兵器,给明军看俘虏。 这是抢功,一群搞顺风战的狗东西。 袁崇焕本来想让程维愥带边军出去,给骂回去了。 明军和建州从兵依旧在山脚,并没有阻止边军。 反而大同和宣府观战的队伍混乱,被明军上去一顿削,押着不少人向来远堡。 朱由校看到一个宗室身影,有点反胃,眼珠转一圈,“不行,朕实在疲惫,脑袋发昏,先去睡一觉,让这些混蛋饿一顿再说。” 袁崇焕连忙躬身,“陛下龙体要紧,城中守备府一切崭新。” 朱由校点点头,走了。 武定侯和王象乾看着押过来的董继曜、秦士文、张翼明、渠家桢,咧咧嘴暗骂蠢货。 等看到一个金蟒胖子,两人也下墙休息去了。 谷地里跪满俘虏,无数战马被明军牵走。 村堡内的边商在堡楼看着结局,个个心砰砰跳。 千算万算,不如人家一刀。 算了个狗屁。 黑云鹤骑马缓缓到战场,停在黑云龙身边。 整个战场,就他像个局外人,土默特没搭理他,明军也没搭理他。 “大哥,土默特四成是边军,很多人帮忙互市,来来去去都认识您,跑出来干吗?” 黑云龙呆呆的看着兄弟,“家…家丁为何不回信?” “小弟早就从密云出关,下雨那几天在山里,他们不可能打听到我的去处。” 黑云龙机械环视一圈,赫赫苦笑,“明知是妄想,还是要妄动。” 黑云鹤淡淡道,“二哥的儿子死了,我杀的!那孩子脑子进水了,大哥还是好好想想,哪些边军、边商参与了这件事,小弟要处理他们,若您不知道,那我就会杀了所有世袭千户以上将官和边商。” 第643章 小人有小人的用处 卫时觉让黑云鹤处理宣府,本地将官,可以避免地域仇恨。 黑云龙闭目深吸一口气,避无可避,摇摇晃晃上马,与兄弟带着五千明军去府城。 下堡的边军和边商伙计出击,不是他们自愿,是明军叫出来的。 另类的安定人心手法。 边军参与了战斗,就不会害怕被株连。 卫时觉要杀的是将官,军户就算了。 至于土默特从哪里找的梯子,明军斥候在山上看的清清楚楚。 范永斗的村堡在东边六里。 靠山脚,有牲口棚,有货栈,外围是伙计家眷,内部才是范氏族人。 里外三层,上下三层,还真不小。 远处在收拢俘虏,范永斗战战兢兢跪在门口。 一千明军里外搜索一遍,把所有人赶到院里,瞬间控制整个村堡。 一个金袍铠甲将军出现,带着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将。 范永斗瞥一眼,五体投地,“小人拜见羲公,恭迎羲公。” 卫时觉负手看了一会村堡格局,连连赞叹。 这像个复合碉楼,非常严密,土默特除了硬撞或攀爬,无法攻进来。 上下三层,底层为了承重,砌筑的窑洞格局,上面还能修建坚固的砖墙。 最顶层也是砖头房子,下宽上窄,这样每层均有一丈宽的活动空间,可以在高处向外射箭或扔石头。 卫时觉迈步到正屋客厅,拍拍身边椅子,示意十三也坐下。 一个部曲快步跑来,“禀羲公,陛下累坏了,倒头就睡。” 卫时觉莞尔,“带范永斗!” 范永斗很快进门,依旧五体投地,“拜见羲公,拜见宣威伯!” 卫时觉突然沉脸发问,“范永斗,你勾连边军、贿赂官场、私通关外、贩粮售铁,条条皆是死罪,大明九边互市,何处是根,何处是末?” 范永斗伏地叩首,条理清晰,“羲公明鉴!九边根在大同得胜堡、宣府张家口,非因互市繁华,因蒙部、关外诸部粮草仰我天朝,铁器赖我中原;末在延绥、宁夏,因沙碛难行、部族零散,利薄且险。” 卫时觉再次冷问,“今岁黄河决堤,西边干旱,边军粮饷也匮,本公看你货栈粮食满仓,囤粮抬价,既违律又害民,你倒说说,囤粮之外,你还盯着什么?” 范永斗腰身匍匐,语气笃定,“羲公容禀!囤粮是应急,却非长久利。大灾之后必是流民,流民是祸也是力,小人准备在河套、宣大、延绥、宁甘设场,以粮募流民到河套垦荒种粟,粟熟可充军粮,流民有活便不反; 再者,边地缺铁,小人有心在晋地采矿锻农具,以农具换流民垦出的粮,粮补军、器助耕,环环相扣,比官府赈灾更稳。乱世里,能让粮有处来、人有处去,才是真利,也是替大明稳边地。” 卫时觉语气更冷,“朝野皆骂边商资敌肥己,你做的买卖到底是什么?!” 范永斗字字恳切,“羲公,边商换的是关外的虚实!部落牛羊多却缺茶缺盐,边商以茶盐易牛羊,既知其牛羊存栏便知其军粮虚实,知其求茶盐急缓便知其部众安乱; 看似经商,实则记其山川隘口、将酋习性,这些事,边军探不到,官吏说不清,唯有商路能通!边商若绝,这条探虚实的路子便断了,日后鞑靼铁骑来犯,朝廷若连他们缺什么、强在哪都不知,才是真祸!” 卫时觉扭头看向祖十三,“夫人怎么看?” 祖十三顿时咬牙切齿,“厚颜无耻之徒。” “错,范永斗说的是大明国策,他的话,就是俺答封贡谈判时候,王崇古与定国公徐文壁给朝廷的密奏,也是方逢时、潭纶、郑洛等靖边名臣的合谋,高拱、张居正、英国公、成国公等文武大臣齐心协力、鼎立支持的国策。” 祖十三一脸错愕,“为何妾身从未听说?也没听官场说过啊?” “儒家好面,内实外虚,温水煮青蛙,潜移默化,换血换脑,不可能宣扬。夫人更应该想想,当大明朝文武一致处理国事的时候,定策很正确,执行力很强悍,为何渐渐变味,最终功亏一篑。” “那…那为何失败了?” 卫时觉哈哈一笑,“范永斗,夫人问你呢。” “回羲公,回夫人,在小人看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半世钻营半世蝇。群小营私群小鄙,诸人苟且诸人狗。” 这孙子还玩起打油诗了,但一言道尽世间利益纠葛。 祖十三听明白了,“郎君,这国策深入骨髓,远比刀兵凶猛,如何控制、执行才是关键。官场和高门借用国策来渔利满足私欲,再好的国策也白搭。” “夫人说对了,范永斗能从地方将官的命令、朝廷行为反推出当初的策略,这家伙脑子够清楚,思维够敏锐,给夫人打下手吧。” “啊?妾身是武将!” “是啊,你是将,又不是兵,京城即将成立钱庄,边镇也需要,但边镇的钱庄与江南不同,这里得控制所有商号,需要开拓,需要走货,更需要武力,还需要朝廷时刻掌控监视。” 祖十三顿时幽怨,敢情带人家出塞,是给任务。 卫时觉起身,“范永斗,本公看到边商五家暗中给土默特送梯子,在不影响边镇民生、不影响生意拓展的情况下,你认为宣府需要多少商号?” “回羲公,边商祖上与各卫都是联姻,如今也是,小人背靠怀来卫,被黑氏、董氏排挤,也被京城后军直接派来的两家排挤,不变就被吃掉了,小人与祖籍相同的八家,日夜琢磨拓展生意,辽北、漠南是唯二可去,每处不少于两家。” 卫时觉叹气,这些人是真小人,但真小人也能做真大事,他们可以让汉人商号常驻漠北、西域、高原。 若论归治汉化之功,北商远远超过儒士和将官,南商根本不来做这事,指望不上。 “范永斗,南边最会做生意的是福建人,北边最会做生意的是山西人,都是山多缺地、求变拓荒的性子。本公与一个福建人说过,商人兴于无国、死于无国,你怎么看?” “回羲公,此乃金科律令。” “哦,你们距离中枢近,感受更深,与官场纠葛更多,边商谋逆者灭族,其他人家产充公,归属夫人麾下,保留房产、店铺、伙计。 从现在起,大力招募青壮走货。三年内,本公要边商开拓漠北、西域、高原,到那里建立商号货栈,掌握一切山川将酋、部落人畜、军事虚实,熟路熟人,这是你向本公吹嘘的事,给你三年时间,展示你的能力,否则没任何用。” 范永斗立刻大拜,“小人万死不辞,定助羲公扬威四海。” 第644章 一句话五个巴掌 来远堡的俘虏太多了。 卜失兔、俄木布父子,秦士文、张翼明两巡抚,渠家桢、董继曜两总兵。 还有一个金袍胖子,王世子朱鼎渭。 这些有头有脸,外面还有三万俘虏,拿走武器,牵走马匹,由边军和从兵看管,明军一半跟着黑云鹤去清理宣府,一半入堡休息。 不论别处如何,这里充满胜利的声音。 边军对土默特士兵大声嘲讽。 土默特士兵则竭尽全力叙述出身,拉拢关系。 乱糟糟的声音,但气氛不错,彼此没有生死仇恨。 守备府院内,皇帝所在,俘虏都得跪着。 天快黑了,阿巴泰抱胸靠着廊柱,坐在大堂口的台阶,与明军其他将领微笑看戏。 士兵押着所有人,不准起身。 朱鼎渭恼怒大吼,“混蛋,孤来勤王,你们误杀,还敢虐待世子,必夷三族。” 渠家桢也在戚戚哭诉,“陛下,陛下,微臣来勤王啊,误会啊。” 张翼明演技更好,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军来援,陛下无恙,臣死无憾,只求清白轮回…” 卜失兔已经喊了一会,嗓子都哑了,这时候又叫,“陛下,外臣来商量请赐战神矛,没有战事,没有勤王,全是误会…” 董继曜则大喊祈求,“陛下,土默特寇关,滥杀边将,图谋不轨,微臣救驾来迟…” “放屁,放屁!”卜失兔大骂,“你们这些小人,没有寇关,没有勤王。” 俄木布一边想着脱身,一边咬牙切齿期盼报复。 在他心里,明官向来如此虚伪,见怪不怪,但战事也…太丢人了。 蹭~ 明军将官突然齐刷刷起身行礼。 俘虏歪头,一个金袍将军负手进院。 众人疑惑哪个宗室能有出征待遇,俄木布突然伸长脖子,恼怒大吼,“卫时觉!” 啪~ 士兵用刀面结结实实给了一板子,瞬间口吐鲜血,呜呜乱吼。 卫时觉负手瞥了一眼,“俄木布,上次这么称呼本公的人,坟头草也换了三茬。” “呼呼…呲呲…赫赫…” 俄木布口水鲜血齐流,呼吸都漏气了,红眼看着卫时觉,却没有再放狠话。 卫时觉摇摇头,“你差那个太远了。卜失兔,你儿子要战神矛,没有好理由,本公给你一次机会。” 卜失兔心念电转,微微颔首,“外臣请赐战神矛,没有理由。” 卫时觉蹲下拍拍脸,“不愧是顺义王,你说说你,好好的王爷酋长不当,寇关玩狩猎,不了解本公的实力就算了,不了解自己的实力怎么行。” “回羲公,外臣被小人引诱裹挟,请您明鉴,河套绝无二心。” “这个我信,你没脑子嘛。那大王说说,宣大谁在与你合谋,别说英国公。” “羲公,羲公!”董继曜突然大喊,“末将知道,是黑氏二房、宣府张氏商号,还有大同麻氏、代藩,末将是被裹挟,真是被裹挟啊。” “放屁!” 其余人大骂,尤其是王世子朱鼎渭,“你这恶贼,代藩乃护边宗室,为朱明戍边二百载,严守边防,怎会与下贱的鞑靼勾连。” 渠家桢突然接茬,“世子殿下,别装了,羲公心亮,看透一切,渠某与军门才是被裹挟的人,我们毫无势力,身不由己。” 张翼明立刻道,“对,羲公明鉴,下官被要挟了,只求一死,清白殉国,呜呜…” 朱鼎渭脖子都气红了,不停嘶吼,“无耻,无耻…” 咦~ 明军将官个个嘶牙,好一堆小人。 卜失兔看卫时觉笑眯眯的盯着自己,脖子一缩,“羲公,他们都有份,还有京城的一个人,不知是侯爷还是伯爷,来宣大蛊惑边军造反自治。” 卫时觉不置可否,“大王,人家造反,你兴奋个什么劲?” “本…本汗为了生意。” “哦,咱不缺掌柜,不缺商号,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说生意,竟然借着战神矛围猎皇帝?” 卜失兔黯然低头,“外臣错了,求陛下惩罚。” 卫时觉一甩手,“先跪着吧!” 袁崇焕来了,对卫时觉躬身, “下官拜见羲公,陛下在后衙休息,新城公与侯爷同样很累,下官打扫干净东厢房,新房无人居住过。”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袁崇焕,本公是不是在辽西教训过你?” “是,下官谨遵羲公右翼筑城推进之策,幸立一点护驾微末之功。” 卫时觉眨眨眼,伸手啪的一声,给了个响亮的耳光。 明将齐齐一抖,低头不敢吭声。 袁崇焕一个趔趄,头晕目眩,“羲国公,下官何罪,如此跋扈,抹黑圣君。” 啪~ 卫时觉左手一个巴掌。 “袁崇焕,本公说过什么,你再说一遍?” 袁崇焕两脸红印子,鼻息哼哧哼哧,怒到极点,不敢还嘴,“羲公说过,右翼适合筑城推进。” 啪~ 反手又是一个巴掌。 “再说一遍!” 袁崇焕恼怒大吼,“是你说的,右翼适合筑城推进,为何不敢认?!” 啪~ 又来一个。 啪~ 反手又一个。 “来,再给我说一遍。” 袁崇焕头晕目眩,两颊火辣辣,站都站不住,一屁股坐地下,悲愤大叫, “卫时觉,你目中无人,滥用私刑,圣君当面,袁某对天发誓,就是你说的,你说右翼适合筑城…” 迎上卫时觉冷冽、没有丝毫情绪的目光,吼一半的袁崇焕脑海轰隆一响,后两字突然咽进肚子里。 卫时觉一迈步,吓得袁崇焕啊呀一声,手脚并用后退。 “怎么不说了?本公说过什么?边商用你修建了个货栈,你用边商养了一万青壮,你们互相利用,玩的很好。 这地方就是个牲口圈,费这么大力气,有什么用?除了给你升官,有第二个作用吗?真以为皇帝不得不来? 本官让陛下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费尽心机,顶多是一个戏台,是你给自己修的官场台阶,于民无利,于军无利,反而阻碍大军开疆拓土。 接下来,是不是用青壮练营兵,升官掌权,挟武并商,外控鞑靼,内控钱粮,遥制朝廷,誉满天下,聚势回朝,内阁拜相,门生遍地,光宗耀祖,致仕讲学,夯实族基,荫恩而传,世代煌煌…” 院内鸦雀无声,袁崇焕咕咚咽唾沫,对卫时觉真恐惧了。 卫时觉冷哼一声,“没什么新花样,翻来覆去,不过升官发财四个字,袁师兄欺骗世人,欺骗自己,真是煞费苦心啊,老子让你筑城推进,你在长城内筑城,这叫回缩,与推进有蛋关系。 袁崇焕居心叵测,罪大恶极,用心不良,从现在起,巡抚河套,节制诸部与汉民,三年筑城三十,每城不得小于来远堡,否则按叛逆论处。” 第645章 适合的处理方式(上) 袁崇焕挨了五个巴掌,却莫名其妙升官了。 从一个兵备道,突然成为一省巡抚。 毫无渔利空间的封疆大吏,必须带着土默特全部完成定居,否则就挨刀。 他懵逼看着众人,众人也懵逼看着他。 一时间不知道这顿巴掌值不值。 卫时觉回后院休息去了。 众人看着背影才焦急大喊,“羲公,羲公…饶命啊…” 朱鼎渭很恼火,“卫时觉,卫时觉,孤乃王世子,你反了吗…” 卫时觉充耳不闻,很快消失。 俘虏想站起来,士兵在膝窝给一板子。 将官们看戏完毕,很快走了。 这时候的宣府城,黑云鹤身边的将官带着大军,挨家挨户清理。 周边的军堡最远不过半天,同样是黑氏家丁带大军上门,连夜清理,绝对不给逃生时间。 七月初十。 宣府完全变天了,军户却没什么感觉。 朱由校睡醒了,浑身疼,尤其是腰胯,身体像是被腰斩了,上下分段的感觉。 痛苦翻身,与一个清秀的面庞脸对脸。 皇帝眨眨眼,哎哟一声,猛得弹坐起来。 震惊看着只穿澜裙的女子,在床上行礼,“陛下,妾身有礼了。” “你是谁?” “回陛下,妾身是您新纳妃子,这就伺候您起床。” 这女子一点不害怕,说话利索,动作更利索,麻溜下地,披着薄纱,去给皇帝哗哗倒水,拿毛巾。 朱由校眼珠子转了几圈,对女子背影扫了几下,纳闷问道,“谁让你进来?魏忠贤好大的胆子。” 女子端脸盆放床边,“陛下,您请洗漱。” 朱由校来回扫了两遍,“朕腰疼,你先按摩一下。” “哦,您趴下。” 朱由校趴下,女子又把脸盘端一边,伸手按后腰。 “哎哟…好大的力气…可以可以…就这力道…舒服舒服…” 女子一边揉腰,一边道,“长时间骑马,应该侧身子,左右交替,避免腰胯脊柱颠簸,陛下这是坐实了,马鞍垫再厚的毯子都没用。” “听起来你常骑马出远门?” “是啊,京城、太原、平阳、大同、河套,妾身去过很多次。” “去干嘛?” “给我爹看生意。” “黑云龙几个女儿?” “妾身是长孙女。” 朱由校停顿几息,突然坐起来,“你没有婚约?” “有,是叛逆,昨天死了。” 朱由校顿时明白了,“卫卿家来了?朕就说,魏大伴哪来的胆子。” “陛下,外面刀光剑影,您不易现身,若您龙体无恙,不如圆房。” 朱由校震惊看着女子,伸手在下巴弹了一下,“将门虎女,胆子很大,不错,朕喜欢。” “陛下说错了,妾身不是因为出身将门入宫,而是因为回回。” “宣府还有回回寺庙?” “有啊,家里的寺庙,爷爷就是阿訇。” 朱由校再次趴下,“爱妃还是给朕按摩吧,圆房有的是时间。” 外间,魏忠贤把耳朵从门上收起。 终于有人伺候皇帝,他也轻松了,宫里的女人无法跟皇帝亲征,这机会羡慕不来。 守备府前院,跪一晚上的俘虏瘫倒,越来越多的将官和边商来下跪。 院子都被挤满了。 魏忠贤扫了两眼,没看到武定侯和王象乾。 一回头,卫时觉出来了,顿时贼兮兮凑身边低语。 “羲公,陛下对黑姑娘很满意,龙体欠安,正按摩呢。” 卫时觉落座,吭哧笑了一声,“皇帝一辈子没出过禁宫,吃的都是定制菜,当然喜欢新鲜菜。” 魏忠贤眼珠转一圈,讪讪一笑,“羲公高见!” 祖十三出来,给卫时觉倒了杯茶,坐身边等时间。 感觉魏忠贤用余光不停打量自己,祖十三脸色微红,“魏公公,眼神为何如此怪异?我就是郎君的女人,昨晚搂一宿,很奇怪吗?” 魏忠贤连连摆手,“不不不,别误会,咱家寻思着,陛下受够了弯弯绕,喜欢夫人这样…” 祖十三勃然大怒,伸手去拔刀,“找死!” 卫时觉一把拉住她,“魏公公在说正经话,你别听岔了。” 魏忠贤点点头,“夫人别误会,女子入宫都会唯唯诺诺,陛下身边没一个贴心人,苦啊,若只有一个贴心人,那更糟了,朝堂内外都要她去死。” 祖十三冷哼一声落座,卫时觉莞尔,“魏公公,大明国本稳固,不可能有任何后族,本公不会陪陛下西巡,你争取找108妃,凑够天地之数。” 魏忠贤还认真了,“承羲公吉言,咱家尽量。” 卫时觉苦笑一声,低头喝茶。 院里越来越多的将官,骑军昨天就派人,把进入大同的两条路给封锁了。 暗探会捉拿一切信使。 这时候进来一名部曲,在卫时觉耳边低语。 卫时觉听后脸色阴晴不定,对魏忠贤招招手,“请陛下出来吧,该去大同收尾了。” “啊?!”魏忠贤惊呼一声,“还有不怕死的?!” 卫时觉很无奈,“他认为自己死定了,所以反了。” 魏忠贤到后院,不到一刻钟,皇帝急吼吼出来,“谁反了?代王?朕的那位族爷?” 卫时觉向外虚请,示意皇帝到院里说话,“陛下,坏人杀不完,杀逆也不值得炫耀,微臣只需要出动一千人就能平叛,咱们得先处理河套的事。” 皇帝来到门口台阶,扫了一眼院里的人,俘虏和将官齐刷刷匍匐,“拜见陛下!” 卫时觉迈步下台阶,“顺义王,陛下仁慈,念你诚心,再给你一次机会,问你一个问题,若你答上来,朝廷可以赐给河套战神矛。” “请羲公垂询!” “好,问题很简单,草原上明明有很多狼,牧民却没有院子,哪怕归化城,以及西土默特、鄂尔多斯等定居的牧民,都没有院子,想必你听西域的传教士说过欧罗巴,他们同样没有院子,而大明朝家家户户有院子,为什么?” 卜失兔瞬间懵逼,坐地下抓耳挠腮。 其他人也一个个急速转动脑子。 俄木布冷哼一声,“中原种地,草原游牧,居无定所,这还需要动脑子?!” 卫时觉一挥手,“来人,俄木布不知中原为何有院子,不知世间道理,陛下赐俄木布荫监之身,国子监学习圣贤之道、学习治国大道,常驻京城,侍奉战神矛。” 第646章 适合的处理方式(中) 原来这问题会决定结局。 俄木布顿时挣扎大叫,“卫时觉,岂有此理,答案只有你知道,想说什么就是什么。” 卫时觉咦一声,“啧啧啧,俄木布变聪明了,不错,本公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服吗?来咬我!” “你…卑鄙,无耻…” 卫时觉一挥手,士兵抡起刀鞘直接砍脖子。 嘭~ 俄木布昏过去了。 “押送回京,着锦衣卫看管,只要发现有逃跑意图,一次剁一根脚趾,逃出京城一次,四肢剁一根。” 士兵抬起俄木布带走。 卫时觉看向卜失兔,“大王,抓紧时间。” 卜失兔大汗淋漓,他怎么能知道这种事,又没研究过。 卫时觉向后一招手,四个酋长被拖过来。 他们是永谢布首领苏布地,阿苏特部首领火落赤,以及鄂尔多斯台吉萨冈。 “三位酋长,你们奉土默特为主,永谢布、阿苏特就在张家口北面,与东土默特相连,鄂尔多斯在黄河南岸,总之都不是土默特本部,跟着顺义王来发财,有没有长脑子?” 苏布地扑通磕头,“羲公,我是大明都督同知、麾下是千户,归属顺义王节制,被顺义王欺骗,万万不敢忤逆天朝,永谢布永远是大明皇帝麾下。” 火落赤跟着磕头,“羲公,我是大明都督佥事,是大明的武官。” 卫时觉哼哼笑了两声,“好吧,本公不想追究从逆,你们本就是哈喇慎的部落,现在设立哈喇慎府,由程维愥任知府,宣镇总兵负责守土。 地域为张家口以北、戈壁以南、西拉木伦河以西、东土默特以东。部落可以放牧、筑城定居,若有牧民被武装,格杀勿论。” 两人立刻叩头,“感谢羲公,感谢大明,我部永奉大明皇帝。” 鄂尔多斯台吉萨冈这时候也跟着道,“鄂尔多斯永奉大明皇帝。” “萨冈台吉见风使舵,本公不想追究,可以设立知府,由袁崇焕举荐,守土由延绥镇负责,同样不得武装牧民。” “感谢羲公,感谢陛下!” 卫时觉站到卜失兔面前,“大王,你被削藩了,河套被归治了,还想不明白吗?” 卜失兔满头大汗,不确定道,“院子防…防盗?如长城一般。” “大王完全想岔了,长城是防贼,院墙并不为防盗,宣大很多民居只有一个土围子,或者灌木篱笆,院墙也防不了盗。” 卜失兔不太甘心,“那汉人费尽心思修建院墙干嘛?河套的汉人也在单于城、东胜、云内、灵照、连城、丰州、土城、归化外城修院墙。” “大王没问过吗?” “没…没有,好像是个习惯。” “大王是个好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你尊重他们,没错,就是个习惯!” “啊?!”卜失兔目瞪口呆。 “不用惊讶,是个习俗,也是规矩,袁崇焕,告诉大王,为何修院墙!” “禀大王。君子慎独,不欺暗室;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君子之道,辟则坊与,坊民之所不足也。院墙,非防盗,乃礼制,墙内归礼,墙外归法。” 卫时觉向卜失兔一挑眉,“听懂了吗?” 卜失兔摇摇头,“土默特不需要!” 袁崇焕抢答,“不,土默特急需礼法,蒙汉混居,河套的繁荣到了极致,顺义王的规矩约束不了越来越多的人口,若不让汉民加入管理秩序,必定会刑案不断,引起混乱,所以大王的军队有很多汉民。 此乃治标不治本,汉民需要的是地位,大王却把汉民降级为奴隶,套民为了生存,表面上接受大王节制,内心期盼改变,军心不一、民心不一,更大的混乱在酝酿,所以河套的大军不堪一击。 土默特虚弱的根本原因,就是定居的部落没有院墙,人定居了,心没有定居,礼没有定居,法没有定居。 牧民乃奴,没有自己的地、没有自己的帐篷,甚至没有自己的老婆孩子,土默特接受了汉人的习惯,却没有尊重汉人的礼法,汉化到最后一步,要么成功,变为大明一省,要么内部爆炸,集体死亡,尘归尘,土归土。” 啪啪啪~ 卫时觉给袁崇焕鼓掌,“大王,现在是不是诸多疑问都解决了?” 卜失兔有点恐惧,“牧…牧民渴望做汉民?” “大王别自己吓唬自己,牧民不可能想做汉民,也做不了汉民,他们只是期望像汉民一样,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一点点,牧民渴望的是规矩。” 卜失兔突然大吼,“父汗说的对,三娘子做王妃当家,她毁了土默特,是她把大量汉民招募到河套,是她给汉民分田开荒,是他让汉民建城辟居,汉人抢走了土默特的牧场,现在要抢走我们的一切,哈哈哈…杀了本汗,草原勇士不服。” 卫时觉皱眉,“大王,土默特永远是土默特,你听说汉人哪个姓氏集体改姓?” “哼,巧言狡辩,有胆杀绝黄金家族。” 卫时觉淡淡挥手,“杀黄金家族就算了,不是不能杀,是没必要,杀酋长就可以,科尔沁也姓孛儿只斤,这个姓氏与刘李赵有什么区别?既然大王追求独特,本公成全你,来人,送大王上路,天葬。” 四名士兵抬起卜失兔,立刻出门,很是干脆。 卜失兔瞬间吓尿了,咱就是要求待遇,你怎么来真的。 刚到门口,卜失兔挣扎大吼,“羲公饶命,陛下饶命,饶命啊…” 院内明将低头摸摸鼻子,忍着没有发笑,顺义王是当今大蒙古最享福的人,怎么舍得荣华富贵,大家都看出你是色厉内荏,还装呢。 台阶上的朱由校也笑了,卫时觉说过,皇帝得唱红脸。 “把顺义王抬回来,朕大发善心,再给一次机会。” 卜失兔被抬回来,立刻向台阶匍匐,流泪哭诉,“感谢陛下饶命,陛下啊,外臣是王爵啊,黄金家族直系,不是小酋长。” 朱由校挠挠头,看向卫时觉,示意你来。 卫时觉站到皇帝身边,“大王,你之前不是想要战神矛吗?现在还想吗?” “不,一点不…”卜失兔下意识回答,突然看到卫时觉眼神,立刻改口,“想,很想,成吉思汗的传承,一定要由黄金家族守护。” “哦,大王想回京吗?” “想,天朝繁华,乐不思蜀,全家都想。” 卫时觉摇摇头,“不,你不想!” 卜失兔大惊失色,“想,真的想,羲公相信我,非常想。” “不,大王不想。” 卜失兔浑身发抖,“羲公啊…” “闭嘴!”卫时觉直接打断,“顺义王所有子侄仰慕天朝文化,悉心求教礼法,全部到京城国子监学习。 顺义王在归化寺庙为牧民祈福,苦学救民之道,同时请河套巡抚袁崇焕管理一切物资、牲畜,分发牧民牲畜,划归牧场,划归城居,土默特无盛世,大王不出城。” 卜失兔眨眨眼,不用死啊,还是王啊,瞬间收起恐惧和哭脸,纳头便拜,“感谢羲公,感谢陛下,一切有劳袁巡抚。” 第647章 适合的处理方式(下) 卫时觉又道,“外面俘虏为巡抚麾下执役,持械不得超过五千,河套守土由大同镇总兵负责,巡抚安心治民,驻军协防剿匪,不受巡抚节制。” 袁崇焕兴奋躬身,“下官遵令!” 卫时觉弯腰拽起卜失兔,“大王安心享福,杂务应该交给想做牛马的傻子。” “是是是,感谢羲公,本汗享福,一定好好享福。” 卫时觉向皇帝虚请,示意处理宣镇。 朱由校一愣,这些混蛋怎么饶恕。 卫时觉看皇帝盯着宣大几名文武,拽胳膊扭了半个身子。 朱由校这才看到风尘仆仆的黑氏兄弟和几名边商在仪门。 “朕西巡大明疆土,深感军户之苦,边军世代守边,军户家家血泪,依旧被文武将官扣剥。 宵小放肆,魑魅猖獗,忤逆者自去,朕不想追究,然,宣大边军形同虚设,朕欲养兵,难养如此之多,害人害己。 从今天开始,宣大所有军户,按营兵补一年饷银,全部转为民籍。宣大所有军田、官田,统一均分给各家各户,不论高低,不论绅民。 朕知道,北田少,难养家,招募两万青壮,练新军,驻守天下,依旧由总兵马世龙负责,调兵部谭金任宣镇分守,兵民分治,军归武英殿,民归顺天巡抚。 同时成立北境总商号,由宣威伯祖十三在京城负责,宣镇由黑云龙负责,下辖分号掌柜和钱庄,由祖卿家自定,分配骡马两万走货,宣大各招募五万伙计拓商,没有官阶,只有工薪,以补家用。” 戚戚然等了半天的将官大喜,抛弃该死的边军身份,以后做走商的头目,这比做边军令人欣喜。 众人齐齐匍匐下跪,“圣君在位,大明万岁,吾皇万岁。” 这就是皇帝出面的好处,众人不会怀疑秋后算账,认了也就认了。 卫时觉一摆手,“宣镇巡抚秦士文免职革籍,流放河套任学堂夫子十年赎罪,副总兵董继曜、大同巡抚张翼明、大同总兵渠家桢,斩立决,家属流放外海,一人一地。” 三人大喊大叫之中,被士兵拖出去枭首。 就剩下王世子朱鼎渭,众目睽睽之下,朱鼎渭紧张的脸色发白,丝毫没有对策。 宗室嘛,主动认错只是错,狡辩可能会更重。 但认什么错,还得回去商量一下。 卫时觉不等他了,对皇帝道,“陛下今晚去新平堡,明日去大同。” 朱由校下意识看一眼西边,来来回回的跑路,有点腰疼。 卫时觉鼓励道,“陛下,锻炼一下就好,坚持下去,超越极限,身体倍棒,越想偷懒,越练不出来,您这身体也确实需要练练,年纪轻轻,还不如七十岁的新城公。” 朱由校幽怨看他一眼,朕信了你的邪。 但皇帝是男人,要脸,尤其这时候,大手一挥,“出发!” 朱由校身边还是带着五千人,不过,卫时觉给替换掉一千忠勇营。 一个女子从大堂后跑出来,快步跟随皇帝而去。 朱鼎渭也想跟着皇帝,被士兵拽住脖子拉住,美得你,出来就别想回去了。 众人都去送皇帝,卫时觉没去,返回大堂,坐着等人返回。 院内先出现一个络腮胡老者,由黑云鹤的亲兵带着过门禁。 迈步上台阶,进入大堂,抱胸凝思的卫时觉抬头,疑惑看了一眼,立刻起身, “黑教官老了,您这胡子,修理一下。” 黑晋山下意识摸摸胡须,哈哈一笑,“婆娘都死球了,没人管。” 卫时觉请他落座,招呼部曲上茶,“前辈是武学骑术总教官,桃李满天下,善于处理海量的琐碎,您如何看宣府的安排?” “老夫来谢恩的,黑氏结局不错。时觉啊,将门不好当,上瞒皇帝,下欺军户,左依勋贵,右勾边臣,水深火热,自己把自己陷在一个巨大的泥潭上,永世爬不出来。现在好了,皇命一下,黑氏做个体面人,咱也耕读传家、走商着义。” 卫时觉点点头,“世袭官都不好当,浑浑噩噩扣剥百姓,混到哪里算哪里,稍微清醒一点,良心一点,痛苦自知。” 黑晋山神色一顿,“时觉,老夫问你句实话,你已经控制了江南和京城,也就是控制了钱粮和大义。但改革无法全天下同时执行,你需要控制风险,来争取时间,如此一来,必须优先处理边镇,皇帝西巡,以最小的代价,掌握九边?” “黑教官眼神锐利,没错,这就是我的战略,中枢治权可以温水煮青蛙,很多国策也需要潜移默化的宣传,着急没用,需要时间扩散。 但武权必须掌控,以免将来大规模血腥,今年必须控制九边,至于中原,给反对者一个宣泄地,随便士绅折腾,反正是土鸡瓦狗。” 黑晋山深吸一口气,“那老夫就放心了。以前在总督郑洛麾下听调,那时候,蒙古大部说起来不多,麾下的鄂托克、爱玛克星罗棋布,总督衙门需要同时控制300个部落,掌握每个部落的首领、将领喜好,精准削减或增加互市额度。 【鄂托克、爱玛克,放牧/军事单位,蓟镇到甘肃外,右翼蒙古巅峰期共有48鄂托克、近500爱玛克】 郑大人总督七边二十年,与其说是封疆大吏,不如说是大明朝的门子和掌柜,定鼎了右翼几十年的安静。 张太岳去世后,郑大人莫名其妙落得一个‘重利媚敌’的罪名,有口难言,气得吐血归乡,神宗皇帝几次起复,郑大人都拒绝了。 哎,中枢就没有做事的气氛,大明朝的文官武将,都不好当啊,耍唾沫的人高升,办实务的几十年不动就算了,明明是朝廷需要,最终落一个恋权罪名。动手做事不如耍嘴皮子,总会出问题。” 卫时觉听完凝重点头,“感谢教官,上升通道毕竟有限,不能开放给所有人,公开升迁原因,给予别的荣誉,也是个条路。” “呵呵,时觉心怀天下,瞬间就听懂了,其实很多人都不愿回中枢,尔虞我诈,太费脑子,但不回中枢,就得不到该有的盖棺定论荣誉,这规矩属实得改一改,逼着人权争,逼着人钻营,算哪门子事嘛。” “看来黑教官对宣府的安排很满意,不知您对大同如何看?” “麻氏也是回回,明初就负责守卫大同右翼。大明将门,万历年后,号称东李西麻,李成梁封伯了,被文武打压,辽东边防也崩溃了。 二百年来,麻氏出过二十多个总兵,九边均有任职,一百多位一品武都督,俺答封贡后,右翼杀虎口更是重中之重,麻氏好在不出风头,坏在不出风头。 宣府黑氏被称为宣镇第一,远次于麻氏,宣府没有一家独大,大家在商量着来。大同总兵来来去去,一直是副总兵说了算,麻氏拥有单独控制的隘口,不缺钱粮,拔出萝卜带出泥,皇帝也不一定好使。” 卫时觉笑了,“感谢黑教官,大同确实更麻烦,但晚辈不会像宣府一样处理,杀人其实更简单,晚辈休息一天回京,若您身体还行,不如随驾,皇帝需要了解西边的臣子。” 第648章 大同有多麻烦 宣镇只剩下安抚了,给军户一条活路,就搞定了大局。 卫时觉收尾之后,会给马世龙配五千人,黑云鹤配合招募青壮,由祖十三节制,这就算结束了。 另一边,卫时觉终于给皇帝配了个将军,祖大乐。 之前没给配备主将,由三个游击说了算,是让皇帝锻炼一下兵事,看起来没什么效果,皇帝也不愿意具体指挥。 武监一千人还是原来的人,四千骑军全是新来的。 天色黑暗,朱由校再次来到新平堡。 河谷有明军封锁官道的一个小营地,山上有暗哨,边墙也被骑军占据,基本上隔绝了大同查探。 但对面消息很敏锐,斥候无法进入宣府,判断卫时觉的兵力出动了,立刻采取备用方案,集结所有边军到大同府城。 麻氏这是放弃暗中的博弈,展示反抗的底气,让京城放弃对大同的掌控。 战马停下,朱由校哆哆嗦嗦从马背下来。 双腿忍不住的发抖,站着还是在抖,无法迈步。 黑氏一路告诉皇帝如何骑马,朱由校一会左腿用力,一会右腿用力。 腰胯确实不疼了,极其考验大腿和膝盖的力量。 新妃子扶着皇帝,黑暗中还在笑,“陛下坚持一下,明后天还会腿疼,十天后就彻底适应远距离奔马了。” 朱由校膝盖发软,哆哆嗦嗦到路边帐篷,“爱妃,有没有快速的办法。” “有啊,学武之人平时蹲马步,学骑马就快,十分便于长途奔马。”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蹲马步,原来真的是马步。” 一屁股坐在毯子中,朱由校伸了个懒腰,黑氏立刻上前拍大腿,“陛下最好活动一下,否则明天会痛不欲生。” 朱由校不以为意,一边喝水,一边抖抖腿,敷衍了事。 祖大乐进帐轰隆下跪,“末将拜见陛下。” 朱由校放下水囊,才说正经问题,“对了,大同谁反了?” “回陛下,代王朱鼐钧、总兵麻登云、十一县乡绅、十五卫指挥使,共同发檄文,皇帝身具奸佞,滥杀开国勋后,大逆于天地,大逆于太祖,大同镇反抗暴君佞臣,自治于藩国,号召天下清君侧。” 帐篷安静几息,朱由校气得跳脚大骂,“岂有此理,如此大事,卫卿家怎么能轻飘飘处理。” “回陛下,羲公没有轻飘飘,单纯不合适。” 朱由校一愣,急急问道,“大军又从宣府出关了?” “回陛下,大军肯定会从宣府出关。” 朱由校松了口气,多大点事,祖大乐话头一转,“宣府大军出关是到河套驻守,不会参与大同的事,大同由末将来解决。” 朱由校挠挠头,“朕倒是不怀疑你的战力,四千人如何剿灭八万人。” “羲公说,这由陛下决定。” 朱由校无奈,召武定侯、王象乾议事。 两人听过斥候带回来的军情,大眼瞪小眼,这也不需要商量啊。 大同边军放弃所有兵堡和关隘,八万班军全在府城。 骑军要么去攻城,要么在大同地界溜达耗时间。 对方策略明确,抱定皇帝兵力不足、抱定骑军无法长时间作战,耍赖皮了。 官道外马蹄轰隆响,士兵进来汇报,卫时觉令武学骑术教官黑晋山随驾。 黑晋山一进帐,皇帝就迫不及待问道,“黑卿家是来助朕绞杀大同叛逆?” “回陛下,末将年轻时在郑洛总督麾下听调,熟悉陕西三边和宣大边务地理,羲公说平叛不值得炫耀,也没什么难度,剿匪才是真麻烦。” “什么叫没有难度?” “回陛下,大军杀逆很简单,八十万也不是个事,但安定地方很难。” 朱由校目瞪口呆,看向祖大乐,后者点点头,“陛下,确实简单。” 朱由校想起三千人杀穿三万多人的场景,犹豫半晌点点头,“明日到大同再说。” 黑晋山再次躬身道,“陛下,不知您如何看待羲公安排顺义王,明明褫夺了一切,却给足够的地位、足够的安全,还让卜失兔在河套礼佛。” “大明乃天朝上国,朕不缺这点宽容。” “不,陛下还是没理解关键,顺义王与高原喇嘛交织很深,陕西剿匪,免不得去西宁,陛下出大同,就会见到喇嘛。 羲公留着顺义王,是为了高原上的鞑靼土默特分支听话,也是为了消灭喇嘛对俗世的影响,以后但凡信教酋长,一律遣寺庙礼佛,不得治世。 天下事牵一发动全身,宣府就在京城身边,毕竟容易处理,大同的麻烦在于波及剿匪,麻氏乃回回,大同十多万回回的带头人,大同之战,需要震慑回回。” 朱由校瞬间被说烦躁了,“卫卿家说过,八月山东和北直就有粮了,外海第二批粮食也会入京。” “陛下!”王象乾突然插嘴,“赈灾并非解决匪患的思路,就算有粮,也不能随便分发,杀逆,震慑,强压,驱使,任何人不听话,必须血腥处决。” 黑晋山点点头,“新城公久在边镇,确实是这么回事,大同边军与宣府不同,回回更信麻氏,至少有三万铁杆,陛下厌恶杀人,有时候也不得不杀人,大同可能是一场血腥震慑,陛下需要有心理准备。”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为何不一次性说清楚?” 魏忠贤躬身,“回陛下,羲公说您是大明皇帝,可以宽容大方,但必须明白为何宽容,而不是性格,陛下需要掌握血腥与宽容的边界。” 朱由校再次深吸一口气,“朕明白了,大同会有灭族之战,与英国公无关,与阴谋无关,纯粹的民事矛盾,朕需要安抚杀戮后的残局,以免波及陕西。” 第649章 大明皇帝的第一次战斗(上) 皇帝明白卫时觉的苦心,现场如何指挥,还有待观察。 中枢从不提回回的问题,朱由校甚至不知道宣府的回回在黑氏麾下。 大同与延绥很近、与宁夏也不过隔着一条河、一片沙漠。 如果把回回将门势力范围画线,他们有一条清晰的边界。 以大同府城为界,东边没有回回影响,黑氏也不算,西边回回的影响很严重。 蒙古西征的时候,大批回回入华,编为探马赤军,战时从军,平时屯垦,半游牧,半农耕的群体。 明太祖一统北方时,推行华夷一家,对回回和蒙古将领一视同仁,只要效忠,与汉人待遇完全一致。 这个国策让北方迅速安定,朝廷急需能征善战的将领,回回熟悉北方,又悍勇善战,徐达、常遇春、沐英麾下都有回回营。 大同回回营原本是常遇春麾下,随常遇春征战上都,可惜常遇春在洪武二年英年早逝。 洪武三年,明军对河套大规模用兵,冯胜和沐英带着大批回回士兵,麻氏先祖奉命驻守在河套。 永乐朝,河套驻军回缩,麻氏归属大同右卫,分守杀虎口。 回回本就宣父子兄弟同营征战,军功世袭,极易形成将门,河套的回缩,让本来分散的回回全部到右卫,进一步巩固族群凝聚。 从永乐朝到嘉靖朝,大同回回很安稳,俺答汗十万铁骑围京索贡后,嘉靖令勋贵外镇,麻氏凭借教坊的寺庙,训练两万回回兵,在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文壁麾下效力,一门五总兵,瞬间成为右翼第一将门,回回第一将门。 麻氏总兵镇守延绥、宁夏、甘肃后,三边的回回也到大同投奔,麻贵再带回回到朝鲜作战,彻底获得中枢信任,节制平虏卫、威远卫、玉林卫、云川卫、大同左右两卫。 麻氏在右卫立节堂,总制六卫五所,兼领二百一十六堡防务。 英国公嫁麻氏庶女,也是看中麻氏在回回中的号召力。 回回的生活聚集习惯,让他们讲义气,坚守忠义。 时间一长,小圈子融于大圈子,朝廷只是名义上的受益者。 如今要威压大同镇,皇帝连名义上的受益者也不是,完全成了对手。 大同的战事结果,对三边有决定性的影响,考验皇帝的时候到了。 七月十一。 朱由校第三次跨越五十里山区。 天成卫、镇虏卫、阳和卫、高山卫等大同左翼边防空门大开。 堡门和关门都没人守了,指挥使带班军去了府城,只剩下军户、匠户。 朱由校如同第一次进入辽阳的卫时觉一样,所有的百姓对大军都充满警惕。 恭敬当然有,更多的是疏离,肉眼可见的隔阂。 只有快速平定叛乱,给他们安定,给他们未来,才能获得民心。 白登镇,是南北岔路口。 朱由校忘记身上的疼痛,眯眼看了一会堡门大开的阳和卫,下令大军走北路。 到底是皇帝,不惧沿线兵堡百姓的疏离。 祖大乐的士兵比之前三千人装备多,驮马就有两千。 五千人,七千马。 轰隆隆一路西行,黄昏来到大同府城北面的孤店镇。 距离府城二十里立营。 几人打马上山,朱由校拿望远镜看府城。 里面不可能驻守八万人,大约一半人在府城西边的十里河山口。 营地和府城旌旗蔽日,士兵站满城墙。 互为犄角,一副死守的样子。 大明皇帝在大明境内变为敌人,还是让人有点膈应。 朱由校放下望远镜,“黑卿家,大同西边是不是有个大寺庙?” 黑晋山愣了一下,“哦,陛下说的是北魏皇家石窟寺,当时有十多个寺庙,明初就是边民聚集区,早变成兵堡了。 嘉靖朝抵抗俺答汗时期,云冈堡乃右翼粮草转运地,万历初期,山顶筑新堡,并增夹墙,将石窟截为三段,变为兵营和马厩,佛殿木构已坍塌完毕,只剩下石像。” 朱由校向西一指,“祖卿家,明日攻占云冈堡,朕看看这些逆贼敢不敢出来。” 祖大乐正要领命,王象乾突然道,“微臣提个建议,攻占云冈堡需要绕行三十里山区,很不好走,不如沿着长城继续向西,直接去右卫驻地的杀虎口。” “右卫不远?” “不到二百里,但沿着长城,正好是山谷,路很好走,路上还会通过云川卫和左卫兵堡。若走南边十里河,弯弯曲曲难行。” 朱由校眨眨眼,“有道理,府城并不是叛军真正想驻守的地方,他们在这里是为了堵朕,那朕就学学卫卿家,去右卫掏心,” “陛下圣明,擒贼先擒心!” 定策完毕,骑军建立营地,派出探马。 朱由校回到帐篷,坐石头上脸色阴晴不定。 黑氏给拿水洗漱,皇帝依旧坐着不动。 点燃蜡烛,黑氏才看到皇帝咬牙忍痛,双腿在止不住的发抖。 哎哟,倔强的男人。 扶着皇帝到毯子,给按摩双腿,黑氏呵呵笑,“陛下,都说了让您活动一下,越疼越得揉一揉,避免淤血,逞能有什么用。” “闭嘴,不准说出去。卫卿家第一次奔袭作战,日夜奔跑五天,朕也可以。” 黑氏撇撇嘴,人家奔袭五天,休息一下,还可以继续五天,您这奔袭五天,直接瘫痪了。 朱由校很累,吃饭后倒头睡死了。 感觉只睡了一会,黑氏就在耳边大吼起床。 朱由校迷迷糊糊的,突然挺直,“怎么了?夜袭?” “陛下,天亮了,边军哪有能力夜袭,只会守城守关,但对面来了几个信使。” 朱由校强忍疼痛,披甲出帐,卯时,太阳还没出来,天色却已大亮。 五个信使被押在营门口。 朱由校本想招呼信使过来,余光瞥见府城北门一个巨大的旗帜。 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朱由校瞬间恼怒大吼,“代藩、麻登云,你们找死。” 府城北面的旗帜是太祖画像,故意恶心皇帝。 朱由校喘气两声,不用人劝,突然哈哈大笑,“贱人,还玩心理战。来人,把信使削耳扔回去,全军起营,奔袭右卫,今日攻占左右两卫兵堡,咱们也去掏家。” 第650章 大明皇帝的第一次战斗(中) 骑军速度很快,突然起营向北,眨眼就看不到了。 府城城墙上的麻登云看着北方,脸色阴晴不定,不知皇帝想干嘛,看起来也不像回避。 拿太祖画像守城,完全是薛濂的主意,他害怕骑军炸城门。 边军毕竟刚刚聚集,连着奔跑两天一夜,需要休息休息。 麻登云年纪不小了,两个儿子,老大娶的是本地将门,老二万历年在京城武学,张维贤知道后,召为女婿。 国公之女,哪怕是庶女,也是下嫁。 张麻两家本不需要联姻,张维贤亲上加亲,麻登云感激涕零。 哪知一切反噬,彻底被捆死了。 外甥孙打败舅爷,直接圈禁,其他亲戚避无可避。 麻登云得知京城的情况,本就有心理准备,朱鼎渭勤王后,明军突然切断宣大通讯,麻登云立刻明白,时间不等人。 卫时觉的关外大军全是骑军,速度很快,补给很大,骑军随身粮草不可能超过五天,必须在时间上想办法,逼退大军。 唯一的办法,就是守城换时间,让皇帝知难而退。 麻登云不愧是参加过援朝之役的老将,策略没问题,反应很快。 可惜时代变了,卫时觉更换皇帝护卫骑军,就是专门来攻城掠地。 五名信使捂着耳朵狼狈回城,“麻帅,皇帝没有见我们,竟然去右卫了。” 麻登云两眼一瞪,扭头震惊看着薛濂。 阳武侯眉头紧皱,“前辈别紧张,皇帝不可能屠杀家眷。” “侯爷,皇帝若押着大军家眷而来,军心瞬间崩溃。” 薛濂冷哼一声,“糊涂,他是皇帝,怎么可能押着家眷攻城,真押着家眷而来,咱们不需要接触,就赢了。” 阳武侯旁边是后军勋贵绥安伯幼子陈长伟,他是宣城伯卫时泰的小舅子,母亲与定国公夫人是堂姐妹,新旧势力两头占,但与卫时觉隔着一层,绥安伯最终选择英国公,儿子就跟着薛濂了。 陈长伟也是武学出身,幼官营转到骑科,玩骑兵的,这时候悠悠道,“麻总兵,骑军跑来跑去,极其消耗体力,无法支撑十天以上的战斗,陛下可能是去河套,那就是京城大军从宣镇出塞了,或许是从兵。” 周围人齐齐皱眉,这推断合理。 代王的姻亲指挥使姓唐,冷冷接茬道,“麻帅,那就耗着吧,不影响百姓收成,今年不需要缴税,咱们能守两年。” 麻登云点点头,“下令士兵轮值休息,多派探马,陛下是皇帝,若下令屠杀家眷,他这皇帝也做到头了。” 众人拱手去执行军令,有恃无恐,一点不担心。 陈长伟却在一旁低声对薛濂道,“侯爷早做打算,我们还是去太原合适。” 薛濂一愣,“不至于吧,这里成功对太原更有利。” “侯爷,山西镇内长城的边军才是咱的依靠,宁武关、雁门关才是咱要守的底线,麻氏带大军退守山西更好,雁北这地方无险可守,山西表里河山,联合晋藩、沈藩自治,到处是关隘,进可攻退可守。” 薛濂思索一会摇摇头,“别着急,再等等,皇帝不可能一下攻破府城。” …… 朱由校中午路过左川卫,兵堡紧闭,堡墙上狼烟升起,刹那间西部兵堡全是狼烟。 右卫堡是大同西边最大的兵堡,里面驻守两个卫。 杀虎口就在西边十里的山谷中。 大军下午申时抵达右卫堡,一个长四里、宽三里的兵堡。 西边与河堤相接,为了防洪,修建成倾斜尖头,驿道从南北门穿过,远远的看着就像青铜戈。 朱由校在东边五里山顶,看着狼烟升腾的右卫,眼神懊恼。 堡墙上有很多女眷守城,拿着武器冷冷看着明军。 身旁的王象乾、武定侯、黑晋山也没想到是这情况。 朱由校看到两个寺庙,扭头问黑晋山,“右卫堡里面除了总兵衙门,一半民居没有院子,朕记得卫卿家说欧罗巴也没有院子,为什么?” 皇帝还有这心思,黑晋山嗡嗡道,“陛下,宣府教坊也没有院子,但有坊墙,陕西的回回教坊有村墙,大多也没院子。 回回乃教民,礼法的边界在寺庙,有城墙、堡墙、村墙,就不可能有院墙。欧罗巴更是教民,还是贵族的奴隶,当然没有院墙。” 朱由校点点头,淡淡挥手下令,“破堡,让他们放下武器,若不听令,直接射杀,不必怜悯,朕没那么迂腐。” 祖大乐去布置进攻,一炷香时间后,三百士兵靠近兵堡。 二百步外对堡墙大喊,“大明皇帝圣驾到此,尔等拒迎乃忤逆,速速开门。” 连着喊了三遍,对方回应,“皇帝被佞臣绑架,尔等助纣为虐,休想入堡。” 骑军无奈,“我们要炮轰城墙了,速速离开。” “边军家眷也是兵,狗贼别吓唬人,你们没有火炮,快滚。” 骑军在地下放置了三个长筒,调整位置,对准堡门点火。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长筒直奔堡门,轰轰轰,瞬间就炸开了,角楼的木质顶都被震塌一节。 墙头乱作一团,远处观战的目瞪口呆,战争变样子了。 骑军开始前进,一百刀盾兵,一百火箭溜,一百弓箭手。 角楼还有床弩还击,骑军瞬间蹲下,对角楼哧哧哧释放窜天猴。 轰轰轰~ “快跑啊,皇帝带着天雷,不是大炮,快跑…” 骑军迅速靠近,进入堡门大吼,“扔掉武器,降者免死!” 一半人仓皇而逃,还有一半人在堡内街道聚集,持刀列阵,骑军无奈,又放了十个窜天猴。 顿时哭爹喊娘,全部跑回家去了。 城外的大军轰隆进城,“待在家里别出来,武器扔掉,否则会送命。” 两刻钟后,朱由校在堡门口左右看看,一点战争的体验感都没有。 迈步到总兵衙门,骑军押着一院子的家眷,男女老少二百多人。 其中一个贵妇身着军服,对几人大吼,“卫时觉,滚出来,目无尊长,不得好死,有胆杀了我。” 皇帝穿着禁卫铠甲,她没认出来,祖大乐无奈道,“陛下,羲公表姑,英国公庶二女。” 朱由校哼哼两声,“派骑军到附近兵堡,识别麻氏家眷,全部五花大绑,再把堡内阿訇叫过来,朕见见这些顽劣的逆民。” 第651章 大明皇帝的第一次战斗(下) 朱由校双腿痛麻了。 进门就让黑氏给按摩。 祖大乐留下一千骑军,与武监一起护驾,带三千人去附近兵堡转悠。 远处不时传来隆隆的声音,朱由校闭目思索了好一会。 黑氏累了,刚停手,朱由校就悠悠问道,“爱妃,你信教吗?” 黑氏一愣,“陛下,您说信就信,您说不信就不信。” “为何如此随意?” “本来就如此,那些固定去寺庙的回回,都是求生而已。” 朱由校凝结的眉头慢慢松开,眼神大亮,“哈哈…难怪卫卿家不到大同,原来是看朕笑话呢,处理大同以西的问题,他在辽西都交代清楚了,宣府反而没交代。” 黑氏一头雾水,“陛下在说什么?” 朱由校更乐了,哈哈大笑两声,“吃饭,这个魏忠贤,怎么还没把阿訇找来。” 皇帝吃了顿羊杂,大夏天也不怕上火。 俘虏来了,张氏先被带到大堂。 张氏知道是皇帝,没了之前的挣扎,屈身行礼,“命妇拜见陛下!” “张氏,做俘虏还如此跋扈,抱定卫卿家不会杀你,是吗?” 张氏脖子一扬,“敢问陛下,命妇所犯何罪?” 朱由校眉头一沉,“你以为这里是朝堂吗?来人,拖出去,杖十,教教她如何说话。” 武监立刻拖走,见面与张氏想象的完全不同,立刻大吼,“皇帝滥用私刑,污蔑忠良,大明江山摇摇,皆拜皇帝所赐…” 朱由校瞥了一眼魏忠贤,冷冷道,“交代一下,认真打!” 魏忠贤立刻出门,护卫带进两个老头,扶胸行礼,“拜见皇帝!” 朱由校摸摸下巴,调整情绪,“两位先生,一个麻氏,一个杨氏,杨先生与麻氏什么关系?” 左边人答道,“回陛下,小人乃麻氏姻亲,玉林卫世袭军户之后。”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大同除了格底木教派,有没有西域的苏菲派传教士?” 麻氏阿訇来回答,“回陛下,他们来过,但大同是边镇,麻氏靠官职管理军户,不需要苏菲派的教义。” “哦,有道理,大同有多少回回是回回之后,有多少回回是汉人之后,有多少回回是汉人改籍加入。” “回陛下,一半一半。” 朱由校点点头,“这与朕看到的情形差不多,你们能做阿訇,肯定是军户支持,大明朝一坊一寺,兵堡内的汉人有没有被你们影响?” “回陛下,寺庙不治民!” 朱由校对两人扫了一眼,闪过一丝厉色,“你们可以回去了,告诉城内的人,大同对朕不敬,犯欺君大罪,剥夺大同右翼互市资格,剥夺右翼兵堡到府城采买资格、走商资格,河套驻军与骑军设立关卡,发现有人违反皇命,立刻斩杀。” 两位阿訇不以为意,扶胸躬身,“小人告退!” 哼哼呀呀的张氏被拖进来,忍着疼痛,掩饰不住对皇帝的仇恨,咬牙切齿道, “英国公张氏护佑皇权二百年,大同麻氏为国戍边二百年,皇帝如此对待勋臣之后,朱明必亡。” 朱由校没有审讯的兴致,两眼戏谑,“来人,麻氏所有家眷杖十,套马车全部送到府城。张氏,给你的公爹和丈夫带句话,朕剥夺右翼走商资格,各兵堡回回大不敬,一律圈禁,不得离开兵堡,只有汉民才允许走动。” 张氏冷哼一声,“有胆杀了我们。” 朱由校轻蔑一声,“你算狗屎,拖出去。” 皇帝找到自己的节奏,传令王象乾、武定侯、黑晋山、祖大乐觐见。 “诸卿,羲国公在辽西说过,解决西边匪患,宗教、土司、喇嘛、漠南、土地、商业、军事,缺一不可。 大同没有土司和喇嘛,漠南已经解决,军事小菜一碟,土地和商业在朕控制中,宗教问题可大可小,没有陕西严重,朕最大的问题竟然是没有观众,哈哈…” 王象乾顿时拱手,“陛下圣明,皇帝乃天地主宰,陛下思维转变如此之快,大明之福。” 朱由校点点头,“朕在辽西听羲国公说清了,西巡依旧陷入军事思维中,宣府一战,羲国公在告诉朕,战事很无聊,只可作为辅助,不可用战事做主导剿匪。 陕西匪患两股,一股南下到西安府与延安府交界,将会由陈尚仁解决,另一股跨过庆阳府、平凉府,肆虐巩昌府、临洮府。 后一股才是朕要处理的回乱,必定会进入甘肃和朵甘都司,咱们不用太着急,朕可以在大同玩半个月。” 四人齐齐躬身,“微臣听旨!” 朱由校起身下令,“祖大乐,给朕留下五百骑军,其他人二百人一队,分散开,肃清右翼所有兵堡,杖罚所有班军将官家眷,扣押所有盐粮布,驮马若带不走,直接烧了。 武定侯,带一百人去延绥,他们反正不剿匪,传朕命令,十天之内,延绥文武带五千班军到大同听令,延期立斩。 黑晋山负责给北边骑军带路,不要进攻没有回回的兵堡。 朕与王卿家明日走南边,祖大乐开道,经威远、平虏、井坪到塑州,直奔内长城宁武关。 朕敢保证,山西巡抚和总兵在宁武关看戏,咱们调集山西镇所有兵马,围困大同府城,若他们能支撑五天,朕可以去见列祖列宗了。” 众人莞尔,齐齐躬身,“微臣遵旨!” 皇帝战略很清楚,就是针对府城的布置,也可以说是卫时觉对付东虏的战术变种。 一边攻占兵堡,断绝物资供应,一边专打将官家眷,给予严厉的警告,一边褫夺回回的特权,瓦解号召力。 最后用大义挤压府城,不战而屈人之兵。 麻登云以为皇帝没时间,朱由校想有就有。 回回用教坊吃汉民,皇帝用自己的身份、用商业生存、用未来希望反吃回回。 当教坊无法庇佑军户,回回身份无法获得任何好处,军户失去求生诱惑,瞬间就会瓦解,半个月后,大同十万回回必定锐减五万。 这就赢了,重新编户造册,皇帝就能找到必须血腥处理的那一部分人,杀了他们,给西边一个示范。 第652章 谁难受谁知道(上) 皇帝开窍了,在大明境内玩起了正统大义之战。 骑军六百人攻大兵堡,小堡小关二百人。 凌厉的攻势,让本就空虚的大同西边瞬间遍地狼烟。 家眷点再多的狼烟也是瞎点,又没援兵。 骑军夺走物资,给将官家眷啪啪一顿板子,也不杀人, 另类的打法,让大同府城的将官吐血。 皇帝猜测山西巡抚和总兵在宁武关,王象乾也同意。 总兵本来就在宁武关,巡抚在宁武,是因为陕西的匪患靠近黄河,随时可能会进入山西,巡抚为了逃责,一定会找理由出巡,恰好宣大有变故,必定到宁武。 一边躲事,一边看戏,寻找钻营机会。 大明官场就这德性。 宁武关。 山西内长城三关(雁门、宁武、偏头)的中路核心,山西镇总兵驻地,北屏大同、南扼太原、西应偏关、东援雁门 。 堡城处于管涔山与云中山夹峙的恢河谷地,两山夹一谷的葫芦形隘口;北倚华盖山、南靠凤凰山,恢河穿城而过,对雁北盆地形成居高临下的地理优势。 瓦剌进犯之后,英宗皇帝到处叫门,有个意外好处,掌握内长城的虚实,复辟后大力修建第二道防线。 正德朝,达延汗再次进入大同,朱厚照与达延汗在大同会战,再次加强山西段防务,原先依山修建的关城,全部扩建堡城。 朝廷策略明确,既然宣大难以防御,那就把内长城变为绝对的铁关,依托境内物资,把寇关的鞑靼人绞杀在宣大地界。 内长城工程从正德朝开始、到万历才结束,宁武关被修建成右翼绝对的防御大关,不次于山海关。 内外双城、外加东西两关、周围堡寨的梯次防御,直属班军约两万余,配备佛郎机五百、大将军炮四百、床弩六百,滚木礌石,依托城墙、护城河、敌台,火力交叉。 堡与堡之间关墙相连,杀光所有人才能进来。 鞑靼人若想从这里入境,得穿越四道关墙,攻陷十六个火力堡,没十万步卒,啃不动。 宁武关给人的安全感超越任何地方,山西巡抚柯昶躲这里半个月,宣大的消息让他目不暇接,晕头转向。 柯昶是韩爌举荐的巡抚,福建兴化府莆田人。 东林内部的交易,柯昶到山西,也别想出什么政绩,这地方就不是个出政绩的地方,能安稳三年就算大功,可惜中枢变化太快,他也糊涂了。 不允许辞官,柯昶躺平了,想看看宣大的戏,还没看明白。 七月十五,大同右翼的狼烟已经升腾三天了,带着山西的右翼班军也陷入慌张,此刻的柯昶,在宁武关右前阳方堡,居高临下看着雁北。 塑州县城不过五十里,与东边的马邑县城相距三十里,一马平川,视线不错,雁北地区官道上人来人往,乱糟糟的,没有目标的乱窜。 三十骑从远处径直而来,总兵王威早上到塑州查探消息,急切想知道大同发生了什么。 堡门打开,王威却没有下令关闭,把河谷中官道上的关卡全部打开,招手示意敌楼上观景的巡抚下来。 柯昶看王威满头大汗,惶恐不已,迈步从关墙下来。 “柯中丞,圣驾在塑州,骑兵非常快,马上迎驾!” 柯昶还是便服,顿时也慌了,“老夫得换朝服,出了什么事?” “哎呀,来不及了,柯中丞,咱们得前出十里,路上说。” 王威一边下令宁武关所有文武集结,一边拉着柯昶上马,再次出关。 奔马十里,已经看到北面龙旗飘荡,一队骑军轰隆南下。 两人连忙站路边,王威快速交代,“柯中丞,羲国公已经把河套顺义王四万兵马击退,大同副总兵麻登云集合八万班军在府城,要挟自治。 皇帝非常恼火,但没有进攻府城,下令骑军攻占右翼所有兵堡,杖责所有将官家眷,褫夺所有物资,这两天右翼的狼烟,就是骑军在逐堡行刑。” 柯昶咕咚咽口唾沫,“陛下…圣明!” 王威摸摸额头汗水,嗡嗡道,“还有更圣明的,陛下只有五千人,三天内把右翼兵堡全部抽打了一遍,末将刚到塑州,就被骑军前锋拦住了,差点送命。” 柯昶震惊看着王威,来不及交流了,仪仗轰隆而至,两人立刻低头。 “微臣恭迎陛下,吾皇万岁!” 朱由校从骑军中出来,勒马看一眼远处的阳方堡,“柯卿家,好久不见,看戏感觉如何?” 柯昶躬身,“拜见陛下,大同没有消息,微臣糊涂。” “大同不是没有消息,是传给了偏关和雁门关,你们两个糊涂蛋。妄图用无知来逃避责任吗?” 柯昶不知说什么了,朱由校冷哼一声,脚踢马腹,率先入关。 骑军轰隆跟着,进入堡门,陆续跑来的文武趴着一声不吭。 朱由校扭头环视一圈宁武关的防御,十六座堡寨,关、堡、墩台三级防御,互为犄角、层层阻击。 “祖卿家,多少人能攻陷此关?” 祖大乐跟着环视一圈,“回陛下,河谷狭窄,难以展开兵力,守军凭高据险,可实施俯射,东西关城与护城河多重阻碍。 若是以前,得二十万来攻,三万人一组,不停歇进攻三天以上,骑军现在也无法拿下,若朝鲜大军来攻,一万人足以,无需靠近,先轰平了。” 朱由校点点头,“卫卿家很执着,他说要搞全火器的大军,也不知道对手在哪里……先去总兵衙门。” 柯昶和王威刚跟上来,就听到命令,连忙引路。 武监很快接受衙门防务,朱由校在衙门台阶上又环视一圈周围兵堡,才回到大堂。 皇帝根本不给两人扯淡的机会,一落座就下令,“柯卿家、王卿家,大同很热闹,立刻集结山西镇五万班军,三天后出发到大同。” 王威惊呼一声,“陛下,山西镇欠饷久矣,班军…” “发饷,明日就会从东边来十万两饷银,先补两月。” 王威被噎了一下,“陛下隆恩,班军久疏战阵,容臣…” “不用,班军是去看戏,又不是作战,空手也无所谓,军户余丁若想去,一律发饷跟随,人越多越好,王卿家有什么难处一起说出来,只要山西镇还是大明麾下,朕都能解决。” 王威脖子一冷,柯昶立刻下跪,“微臣领旨,三日后,内长城五万班军护驾北上。” 第653章 谁难受谁知道(中) 皇帝这命令有多难受,先不说大同府城的人,柯昶和王威就难受的要死。 卫时觉早说过,大明朝的异地为官越来越扯淡。 封疆大吏毕竟是少数,很难看出规律。 柯昶麾下的属官,布政司、按察司、兵备使,以及知府、知县等官员,三成是山东、三成是陕西、三成是北直、一成河南人。 南边的官员出现一个都是奇货,要么是中枢大员的学生,要么是地方大族的姻亲。 这样的官场架构,封疆大吏想如臂驱使是做梦。 他只能求稳,只会求稳,必须求稳。 求稳就是随波逐流。 再看山西镇的将门。 右翼偏关、河曲、保德州之地,大约二百里大山防区,直通河套土默特、与鄂尔多斯隔河相望,与延绥镇相接。 这地形好极了,山西镇与延绥镇将门合作,就能轻易避开朝廷监视,从西边大山走私,郑洛当初做总督,把山西镇右翼的七卫六所守备几乎砍了一遍。 如此强势没用,右翼军户太穷了,越来越失控。 大明朝运气不错,郑洛等来他最重要的帮手,偏关出了一个治世大臣,万世德。 这位是大明朝少见的文武双举,出身偏关将门,先考武举人,读书优秀,再中文进士,被朝廷急调陕西。 郑洛为了解决山西镇的问题,越级提拔万世德做陕西按察佥事,专巡延绥镇走私。 万世德猛啊,只要获得走私消息,不需要中枢协调,不需要麻烦郑洛,带百名骑军,出关直奔鄂尔多斯。 把走货的伙计斩杀,获取证据,再过河回老家,涉及之人一律枭首,最后返回属地,把延绥牵连的守将斩首,每次办案不超半个月。 万历朝初期,万世德做这事不下十次,若是别人,军户早炸营了,万世德能文能武,行动迅速,有证据,有眼线,又是本地人,三头杀,两年就把右翼控住了。 万世德后来巡抚陕西、山东、天津、辽东,入朝作战后,任蓟辽总督,卒于任上。 他的出身和功绩,极易获得世袭荫恩,长子万化孚、山西镇副总兵,次子万邦孚、山西镇指挥佥事,三子万有孚,蓟镇兵备使,四子万国孚,户部员外郎。 两文两武,全部在边镇。 万家现在是山西镇第一实权将门,长子目前负责镇守右翼,宁武关不仅有次子,还有长孙万炼任游击守备。 单看万家,可能不甚明了皇帝意图。 从山西总兵王威视角看就明白了,王威是延绥镇榆林卫人,父亲是万世德麾下武将,跟随万世德入朝,母亲是万世德堂妹。 万家老大娶亲延绥将门,老二娶亲山西镇左翼代州李氏将门,老三娶亲大同麻氏,老四娶亲宁夏杨氏,长孙万炼再次娶亲延绥将门。 将门不搞串联,那样犯忌讳,容易被弹劾问罪。 但万世德身份特殊,万家就是右翼的桥,地理上的桥,血脉上的桥,防区上的桥,文武之间的桥,且是朝廷和边臣允许的桥。 不控制山西镇右翼,整个七边都脱节,控制这二百里,右翼才能连起来。 朱由校让王威带山西班军去大同府城看戏,就是让亲戚带着亲戚去看亲戚的笑话,皇帝顺带让亲戚围亲戚来震慑亲戚。 其中的难受,王威自知,所以他在皇帝面前连续两次找理由推脱。 巡抚柯昶不敢啊,叶向高和韩爌几次告诉他别出头,宁肯不做事,也不要乱做事,如今皇帝到宁武,哪敢讨价还价。 两人从总兵衙门大堂出来,立刻到前院的值房,山西镇兵备使、督粮使、巡备使等文臣,以及总兵衙门的将官全在。 这些人的师长,与万世德或多或少有关系,柯昶说了一遍皇帝的要求,众人面面相觑,都把目光集中在指挥佥事万邦孚身上。 万家老二消化了一下,对两人拱手,“柯中丞,王将军,三天时间若能集结,就不是边军了。” 王威翻了个白眼,“邦孚,别找理由了,饷银明日直接到卫所,班军不需要到宁武关,从各自防区直接向北,到怀仁集结。” 万邦孚一愣,“空手去吗?没有武器如何护驾?” 柯昶道,“你说对了,就是空手去。” 万邦孚一激动,差点咬着舌头,才明白皇帝的蚀骨之计,犹豫如何接茬,王威已经下令了,“大家去准备吧,明日领饷,准备干粮,后天准备出发,此乃皇命!” 众人躬身而退,皇帝来的太突然,但饷银一来,没道理磨蹭,死了白死。 屋内剩下三人,王威才拍拍万有孚肩膀,“有孚,大同到底什么情况,你肯定瞒着老夫,之前不想问,现在还不说吗?” 万有孚连连摆手,“姑父见谅,麻氏只告诉大哥,羲国公把英国公问罪后,九边将门牵连最深的就是黑氏、麻氏,黑氏好歹有黑云鹤做缓冲,麻氏与羲国公无关,且麻氏有国公之女,难免死于莫须有,必须做点事,让京城妥协。” 王威脸色一黑,“你老实告诉老夫,万家有没有参与。” 万有孚干脆摆手,“姑父,万家怎么能参与,一参与就成了叛逆,那不是给人口实嘛,逼着羲国公提兵山西,剿匪大军顺带就把山西灭了,内长城是向外防御,骑军若从南而来,直接出现在背后,我们就是一盘肉。” 王威点点头,还是不放心,“真没参与?” 万有孚指天发誓,“没有,万家拖着延绥、山西、宁夏三边将门,怎么可能参与。” 王威松了口气,看一眼柯昶,“柯中丞,咱们只能看戏了,陛下当前大度,若不听话,后面有无数骑军。” “哎~”柯昶深深叹气,刚想回一句,看到门口的人,一个激灵,“拜见新城公!” 王象乾笑着进门,万有孚与两人见礼的方式不同,立刻下跪,“晚辈有孚,拜见世叔。” 王象乾揽着胳膊拽起来,“好好,好久不见贤侄。” “回世叔,确实好久不见,大概十五年了。” “哎,一晃眼,邱泽兄都过世二十年了,当初我们相识兵部,一个东一个西,镇守大明边关,老夫回朝做尚书,受邱泽兄支持,可惜讷于朝务,辜负邱泽兄所托,他一去,蓟镇也不稳了,天妒英才啊。” “世叔言重了,朝廷待万氏不薄。” “好,好孩子,你们都长大了。” 万有孚面带羞赧,“世叔,晚辈都四十八了。” “哦?哈哈,你兄长比我儿大两岁,身体可佳?” “感谢世叔挂念,大兄身体还行。” 王象乾突然充满惆怅,“我儿去世十年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把老骨头还在,故人渐渐凋零,人生悲痛。 老夫与邱泽兄相知,原准备随驾祭拜,如今看来,圣驾不会到偏关,反正陛下也会去大同,老夫明日动身,去偏关祭奠老友。” 万有孚一愣,“世叔,宁武虽距偏关一日行程,山路颠簸,何必遭罪。父亲泉下有知,一定不愿世叔劳顿。” “哎,二十年了,再不去看看,没机会了。” 万有孚无奈,皇帝这监军派的真让人无语。 王威更难受了,看吧,没得躲。 果然,王象乾又道,“王将军,武定侯去延绥三天了,走鄂尔多斯更快,延绥班军会与偏关班军一起北上,西路就不用你操劳了。” 王威再次感觉脖子一凉,“是,有劳新城公。” 第654章 谁难受谁知道(下) 宁武关地势高,晚上凉快。 朱由校昨天早早休息,睡眠充足。 天色刚泛青就醒了,想起自己找观众的策略,很是得意,被窝笑两声,扭头抚摸紧致臀部,更满意。 皇帝从未想过兵戈铁马的气概,这几天忍痛奔马,生生把肌肉跑麻木了,床上威风大增,这就是男子汉雄风。 更自信了,越想越得意,黑氏也被撩拨醒了,两人美滋滋活动一番。 天亮了,朱由校下床,腿一软,差点跪下。 黑氏连忙扶住,“陛下小心。” 朱由校捏捏下巴,“朕还是第一次一晚宠一人两次。” 黑氏绕了一下才听明白,脸色微红,“为什么?” “哈哈,宫里的规矩,爱妃以后回京,没机会在朕身边过夜,皇后也没机会。” 黑氏一愣,“那别回去了。” “卫卿家只给了朕三个月时间。” “凭什么?羲国公是臣子。” “凭朕是皇帝。” 黑氏头一低,老老实实去端盆洗漱。 宁武关很热闹,班军在领饷,到处是皇帝万岁的声音。 朱由校阁楼看了一会堡内的场景,原本在这里准备住两天,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到桌上拿起舆图,立刻问道, “爱妃,宁武距离大同三百里,应州距离大同百里,为何差如此远?” 黑氏看一眼舆图,是山西镇的图,立刻笑道, “陛下,这是沿着山西镇内长城的军事布防图,实际上宁武关在整条防线南边,山西镇左右两翼都向北百里,就像树上振翅欲飞的大鸟,翅膀在脑袋顶。” “左翼的崞县、雁门关、代州、繁峙在宁武东北方向?” “对呀,宁武堡城在句注山西麓,句注山如同一把刀,把雁北盆地和忻代盆地切开,向南二十里,再向东三十里,就进入忻代盆地了,如同雁北一样的平地。 山西到处是这地形,跨越一座山脉,就会遇到一个盆地。忻代盆地也就三十里宽,滹沱河流过,长三百里,从平型关到崞县,而后转向南到忻口,一个拐子地形。” 皇帝指一指代州,“咱们距离代州多远?” 黑氏想了一下,“宁武出去就是崞县,臣妾走过雁门关,崞县距雁门也就五六十里吧。” “宁武到代州一百三十里左右,代州距应州八十里?一路向北?” “陛下说错了,繁峙翻山到应州八十里,代州距应州远着呢。” 皇帝突然卷起舆图,“时间来得及,咱们去代州转转。” “陛下应该好好休息,您双腿是疼麻木了,不是适应了。”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朕能感受到宁武关臣子的难受,给他们一点时间,王卿家借口去西边监军,朕去东边。 卫卿家让韩爌提拔过两个山西人,全是代州人,张凤翼是个务实边臣,有兵事才能,已经去保定做巡抚。 还有一个人,与东林牵扯太深,韩爌叫回京,恰逢京城变故,他认为自己从东林外围变为西党,就没有上任,再次返回代州,卫卿家让张凤翼联系起复,说此人赛过王象乾、万世德、郑洛等边臣,应该还没有回京,朕顺带去看看。” 黑氏纳闷道,“陛下说孙传庭?” 皇帝一愣,“你知道?” “军户进士,大多都会去边镇,边镇将门都会关注,孙传庭就是振武卫军户,世袭百户之子,臣妾两年前路过雁门关,恰逢他回乡。 这人年纪轻轻就被当地举人收为女婿,妻子难产过世,继室乃从三品通政司张知节的女儿,两任妻子都没有儿子,继室在给他找将门李氏家识字的女儿做妾,也不知说成没有。” “能文能武?” “不太清楚,好似名声不错,百户之子,肯定练过武艺。” 皇帝莞尔,“那朕非去不可了,九边将门不像文臣南北跨越几千里联姻,但他们彼此之间都是姻亲,沿着长城都能串起来。 孙传庭也许是朕的万世德,陕西需要一个懂军户的文官,朕现在需要他翻山,去把大同府的九县士绅收拾一下。” 朱由校说走就走,参加战斗多了,也有了凌厉的行事习惯。 下令祖大乐到塑州等候山西班军,继续惩戒兵堡,带一千武监翻越句注山,直奔代州而去。 大同王府。 代王肥胖的身子颤抖,捶的桌子砰砰响,恼怒大吼,“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旁边的麻登云、另一位副总兵唐存进,同样扶额,苦恼不已。 他们玩脱了,无法收拾。 前天右卫的麻氏家眷一来,麻登云立刻隐蔽安排到代王府,避免影响军心。 哪知越来越多的将官家眷到府城,今天左翼的将官家眷也来了。 消息根本捂不住,四千骑军就把兵堡扫了一遍。 皇帝没有杀人,却把将官家眷都抽了一顿,圈禁回回,剥夺外出资格。 恐慌,不可抑制。 守城,好像变成了一个笑话。 代王更恼火,他就这一个儿子,向宣府要儿子,山都过不去。 王府仪卫司主官从外面跑进来,“大王,陛下去了宁武,昨日从西边山里出来,短暂在塑州停留,直奔宁武。” 代王顿时看向麻登云,“山西镇有安排吗?” 麻登云神色呆滞摇摇头,“暗处的事无法明说,皇帝若突然驾临,宁武不可能拦住,肯定会入关。” 代王顿时大骂,“糊涂,山西镇是你在联系,怎么能隐晦。” “大王别着急,末将去找薛濂和陈长伟问问。” “快去,快去,别在孤这里守着,去城外的军营。” 麻登云离开,代王立刻问唐存进,“左翼六卫军心如何?” 唐存进如丧考妣,“大王,家眷怎么可能捂住消息,全是长舌妇,皇帝又不杀人,家眷恐慌,哪有军心可言。” 代王一屁股坐椅中,喃喃说道,“还没作战呢,就变了笑话。” 唐存进警惕看一眼外面,到代王耳边低声道,“大王,咱们得做打算了。” 啪~ 代王伸手就给了一巴掌,“不是你说的,可以守两年嘛?” 唐存进很委屈,“世子殿下联系诸多乡绅,本就是这样的计划,末将是自家人,当然支持王府,哪里是末将的计划。” 代王心口一疼,差点闭气,恶狠狠道,“把家眷全部带到王府,好吃好喝。让班军守着吧,孤又没造反,皇帝没理由杀人,再派快马去宣府,打听我儿被扣在哪里。” 第655章 可笑的自治先锋 阳武侯薛濂和陈长伟进入山西,可不是孤身一人,他们带着三百多部曲。 外面的消息,两人比麻登云还快一步知晓。 总兵衙门,薛濂阴鸷的面庞竟然在笑。 陈长伟在一旁低头捏眉心,另一边还有麻登云的儿子儿媳,也就是挨打的张氏。 麻登云脸色阴沉回来,到主位落座, “侯爷,皇帝是不是抄了你安排的后路?” 薛濂摇摇头,“本侯的布置在太原,皇帝不可能抄到,但皇帝如此能跑,属实令人意外,就算是空人骑马,也跑的太快了。” “侯爷,别感慨那么远的事,陛下玩人心战,军心已散,山西镇到底如何选择,明日就会知晓,我们只剩下脸面,完全没时间安排。” 陈长伟轻咳一声,“麻总兵放心,皇帝不会攻城,一定不会。” “陈公子为何如此判断?” “因为他是皇帝!” 薛濂跟着点点头,“确实不会攻城,麻总兵,你好好想一想,皇帝学的是卫时觉在辽东那一套,竭力避免正面作战,卫时觉在打击钱粮,皇帝在打击军心,你是回回,至少会有三万大军傍身,怕什么。” 麻登云痛苦拍拍胸口,“若只有回回,的确可以守着西边,可如今混在一起,什么都不是,麻某很担心,只要皇帝露面,大军就有一半崩溃了。” “不至于,大军崩溃对皇帝来说更麻烦,大同府北面只有军户,南边全是乡绅,稳定对皇帝更重要。” “再重要乡绅也没兵,待宰的羔羊。” 陈长伟再次轻咳一声,“麻总兵,你心乱了,侯爷是说,皇帝若想彻底解决大同,就得杀一批,拉一批,现在连杀的人、拉的人都没确定,我们不能让皇帝找到重点,你不应该担心战事,大同不是战事的问题。” 薛濂对陈长伟笑着点点头,“贤弟眼界清晰,我们确实不能让皇帝找到重点。” 麻登云摆摆手,“别说如此隐晦,还是拉人下水而已,皇帝展示了实力,但又没杀人,就把他们吓回去了。” 薛濂哈哈一笑,突然对张氏道,“二妹,你回京去吧。” 麻家三人齐齐一愣,“回京做什么?” “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回京,宣府大军拦不住你,不要撒泼,就以省亲的名义,带上麻氏几名家眷,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 啪~ 陈长伟一拍手,“侯爷聪明,夫人回京,卫时觉无法问罪,皇帝目光就转向了京城,犹豫几天时间就够了,我们可以让太原、陕西的朋友发动,支援大同的清君侧行为。” 麻登云目瞪口呆,“远水不解近渴,军事上我们还是没辙啊。” 薛濂一摆手,“军事上本来就没辙,我们目的是要皇帝和卫时觉焦头烂额,不敢彻底毁灭任何一个地方。皇帝用大义夺军心,咱们就遍地匪患来拖住脚步,就这么简单。” 麻登云越想越无奈,如此被动的局面,就像买醉,期盼做一个美梦。 张氏看麻登云不说话,起身行礼,“父亲大人,那儿媳就去京城,骑军不敢对儿媳动粗,回京看看父亲也好。” 麻登云点点头,对儿子摆摆手,“杰儿,你也与儿媳回京吧,带五十匹马,孙儿也去,演戏就像样一点。” 两人躬身而退,一副戚戚然永别的样子。 薛濂突然问陈长伟,“部曲有没有紫荆关的消息?” “暂时没有!” 薛濂在地下踱步一会,对麻登云道,“麻总兵,薛某去应州转一圈,给你弄点火药,你去西山军营吧,府城留给唐存进。” “只能如此了,有劳侯爷!” 薛濂点点头,招呼陈长伟一起离开。 麻登云一人孤坐,仰头看着房梁,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父亲!” 耳边一声炸响。 麻登云坐直,儿子麻英再次躬身,“父亲,我们败了。” 麻登云没有否认,“我们败在哪里?” “大同不过是个赌局,就赌皇帝不会动手,或者刺激皇帝直接进攻府城,只要皇帝绕开府城,在大同地界驻守,大军早晚会败,与军事无关,与清君侧的理由无关,我们的力量本来就不足。” 麻登云叹气,“是啊,麻氏若有足够的力量,早被中枢打压了,确实是个赌局。” “父亲用侄儿的性命,去试探皇帝和卫时觉的底线?若侄儿无碍,父亲准备认罪?” “不,你得理解皇帝和羲国公的长远计划,无论清君侧、还是自治,都是个理由,黑氏已经被褫夺将门传承,麻氏可没有人在羲国公麾下,先祖流血换来的地位,一朝被夺,如何甘心,必须反抗。” 麻英点点头,“父亲,我们还有一条路。” “说来听听!” “溺杀弟媳,向皇帝服软,带三万人去陕西剿匪,边剿边壮大,到朵甘都司或哈密立足,如今只有麻氏,孤立无援不说,还主动犯错,确实难以挣扎。” 麻登云眼珠转了两圈,突然笑了,“英儿啊,她是你的弟媳,是你侄儿的母亲,如此行为,皇帝会信吗?” 麻英很冷静,“不知道,依旧是赌个机会。” 麻登云沉默了,过了很久,突然叹气一声,“可笑的自治先锋,大同这地方就不对,距离京城太近了,我儿自便吧。” 麻英躬身离开。 同一时间,距离大同府城三十里的薛濂也回头望着北方,连连摇头,对陈长伟道,“贤弟啊,可笑的自治先锋,这些军户玩脑子还是差。” 陈长伟马背拱手,“侯爷所言极是,代王与麻氏一旦失去信任,大同已经完了,若小弟所猜不错,山西镇班军将会北上,皇帝和羲国公才是博弈高手。” 薛濂哈哈一笑,“这天下到处是朋友,皇帝堵一个口子,就会露出两个,咱们去太原,慢慢玩呗。” 第656章 朕的靖边大将(上) 山西东边的官道,可比宁武好走多了。 宁武虽然战国就是险关,但只能行单车,雨季常常断路。 大明朝修建内长城,兼顾西边防御,为快速调动军队,才扩宽为十骑道。 在这之前,山西中部与雁北的联络都走雁门关。 比宁武近了百里,且山路缩短五十里。 但雁门关无法扩宽,山路险峻,可以走驮马和独轮车,无法直通马车,需要卸货倒替运输。 嘉靖朝之前,山西镇有一个特别的编制,叫护关卫,与振武卫同驻代州,布政司单独发饷的运输队伍,纯粹的保障性质。 货物过雁门关,必须由护关卫帮忙,卸车、分装、驮马或独轮车、上坡、过关装车。 大明朝用这中转方式一百多年,养活了山西镇卫所的余丁。 交通必经之地,让代州、崞县、繁峙人口膨胀,二百里的谷地,有五十万人口。 皇帝翻山进入崞县,第一次到卫时觉未曾影响的地方,村子密度堪比京郊,山脚、河边都是小村。 河谷两岸粟米快收割了,田地里看守庄稼的孩子惊讶看着骑军,跟着奔跑一段距离,与战马比赛速度后咯咯大笑。 朱由校对小孩的行为莞尔,按道理来说,这里才是原汁原味的大明,但忻代盆地也代表不了大明。 山西地形就这样,底线高、上限低,加上军饷、商路影响,五十万人口是左翼极致,容错能力极低。 大同若长时间商路不通,必定会影响宁武民生,进而影响内长城左右两翼,恶性循环开始就止不住了。 看着安静祥和的民生,朱由校很高兴,骑军越来越快,到下午未时,抵达代州地界。 皇帝最先经过阳明堡,此乃岔路,东边是代州城,北面是雁门关的太和堡。 一城两堡交相辉映,彼此相距仅仅二十里,不仅扼守险关,连河谷也能切断,兵家必争之地。 阳明堡已经不能算兵堡了,方圆五里,兵堡四周全是土墙民居,两条岔路全是大院子,客栈、货栈的旗帜飘荡。 从雁门山出来的两条支流,东西通过,正好处于支流之中。 小桥、小溪、货栈、农田、大河、兵堡、民居… 北方之地,竟有如此繁华、热闹、和谐的地方。 皇帝驻马在阳明堡西边,张望巍峨的雁门关,扫视繁华的河谷,一时间恍惚了,大明朝看起来健康的很,没什么问题。 代州知州从五品,统管崞县、繁峙,同时也是内长城督备使。 民政上比知府低两级,归太原知府领导,却有兵备职能。 如今代州知州叫郭正中,浙江海宁人,又是孙承宗主持乡试时候的学生。 代州文武就在桥头,武监快马来报,他们也是紧急出迎,没有净街,没有组织乡绅迎接。 看皇帝不动,一群人很紧张。 朱由校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才示意武监让开。 皇帝扫了一眼迎接的人群,看到一个熟人。 文武齐齐躬身,“臣等恭迎圣驾!” 知州郭正中又补充道,“代州简陋,民事杂乱,未能净街,惊扰圣驾,微臣惶恐。” 朱由校没有回答,一踢马腹,笑呵呵到后面的一个人身前,“卢卿家?你也是代州人啊,这地方的进士举人也太多了,朕记得你是望族出身吧,也是世袭将门?” 此人有个皇帝很熟悉的名字,叫卢时泰。【孙传庭好友、儿女亲家、同僚】 听闻皇帝问话,卢时泰连忙出列,“回陛下,微臣是塑州人,翻山到代州访友探亲。” 皇帝一愣,“你是躲事吧?” 卢时泰知道皇帝说大同,犹豫道,“回陛下,微臣春季就在代州,不是躲事,但也确实没回去。” “哈哈,躲事更好,看来卢卿家是忠义之人,父皇夸卢卿家乃边地重臣,就是嘴巴太臭,逮谁骂谁,与詹事府清流吵闹不休,你何时从翰林院归乡?” “回陛下,微臣是礼科给事中,泰昌元年调任陕西副使,分巡临洮,天启元年丁忧回家,并未辞官。” “哦,那朕记错了。”皇帝说一句,回头对郭正中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去代州城。” 郭正中连忙躬身,“陛下请!” 皇帝正要驱马起步,北边岔道跑来十几个人,个个甲胄,满头大汗,顿时勒马等候。 当先一人跑的快,到皇帝十步外轰隆下跪,“末将山西副总兵、雁门分守李弘谟,恭迎圣驾。” 后面的将官跟着轰隆下跪,“恭迎圣驾。” 郭正中帮忙解释道,“陛下,李总兵在山上,难免来迟,请陛下恕罪。” 朱由校点点头,疑惑问道,“李卿家,雁门分守衙门不在代州?” “回陛下,左翼守备衙门就在阳明堡,在北面土堎后,这里看不到。” 朱由校犹豫片刻一挥手,“移驾守备衙门。” 代州文武团团转,但也没了慌张,反正都没准备,您说哪里就去哪里。 阳明堡民居墙壁后面,无数脑袋观看,朱由校还挺享受这种好奇的注目礼。 仪仗向北三里,一拐弯,一片衙门在面前。 人多聚集,阳明堡的堡墙早已荒废,如同四个土堎子,难怪看不到守备衙门。 守备衙门除了正堂看着像回事,周围的房子很差,院墙也是低矮的土围子应付差事。 朱由校在门口皱眉看了一会,旁边一个三进院子,“李卿家,这是你家?” “回陛下,此乃冯举人,府内有丧,正在守孝,未出迎驾。” 朱由校顿时没兴趣了,迈步进大堂,顺带吩咐郭正中,“传卢时泰和孙传庭来觐见。” 第657章 朕的靖边大将(中) 黑氏伺候皇帝洗漱,拍打身上的灰尘,门口已经来见礼了。 在路上的时候,黑氏告诉过皇帝右翼李氏将门。 李家原本是五寨堡的将门,直属于宁武关,李弘谟的父亲和叔叔带领麾下两千人,万历三大征一个不落,全部参加,屡立战功。 兄弟俩都是世袭指挥使,调守雁门,东边就没有与之匹敌的将门了。 朱由校快速收拾妥当,绕过照壁到主位落座。 “微臣拜见陛下!” 卢时泰身边站着一位高大魁梧、体格健壮的男子。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浓眉大眼,眼神锐利,沉稳刚毅。 朱由校连着扫了孙传庭几眼,疑惑问道,“刚才是不是见过?你怎么躲武官后边?” 孙传庭躬身,“回陛下,微臣出身世袭百户,身着便装。” 皇帝笑了一声,“长身伉爽、才武绝人、儒雅英气,孙卿家相貌与卫卿家差别很大,你们的气质相像,卫卿家是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你这单纯修身?” “微臣万万不敢类比羲国公,微臣做永城知县,四省通衢之地,多次剿匪,可能身带兵戈,冲撞陛下,微臣惶恐。” “卿家是永城知县啊,你可真是去了个好地方。已经升任吏部郎中,为何辞官,起复又跑?恃才傲物?” “回陛下,微臣并非拒绝起复,羲国公在山东剿匪时,微臣恰在永城,没有见过羲国公,但拜见过义慈夫人,不存在隔阂。微臣受蒲城公再次招回,因岳父过世回乡,并非中枢之事。” 朱由校眼珠转一圈,“隔壁冯氏是你岳父?” “回陛下,正是,微臣糟糠难产过世十三年。” 原来是家事没有起复,朱由校看看李弘谟、郭正中,再看看卢时泰、孙传庭。 这几人的关系很有意思。 “雁北诸事,你们肯定比巡抚柯昶更清楚,到底是本地将门,本地乡绅,本地官员,都说说吧。” 李弘谟立刻表态,“回陛下,今日雁门麾下正在发饷,明日分发完毕,军心可用,后日即刻随驾北上。” 朱由校顿时黯然,一路所见,祥和平静,原来是饷银的功劳。 郭正中跟着表态,“微臣已开州库,分发五日粮草,左翼一万七千班军,坚定拱卫圣驾。” 卢时泰,“回陛下,微臣是塑州人,迎驾应当。” 皇帝伸手制止孙传庭说话,冷冷问道,“卢卿家,雁北乡绅期望自治,朕亲带大军西来,他们竟然可笑的清君侧,就算雁北没有大员,也不至于如此糊涂吧,何人在串联。” “回陛下,朝廷消息有误,雁北不是乡绅在串联,是豪商在串联,是互市的商人之家。” “哼,笑话,豪商乃士族的狗,别以为朕不知道。” 卢时泰目瞪口呆,“陛下,您说的是江南,或许中原也是,晋陕绝对不是,豪商与将门才是一伙,雁北豪商与代藩才是一伙。” 皇帝想起阳明堡货栈内停着的无数大车,“外面货栈那些车马行是哪里的商人?” “回陛下,南边蒲商是粮商、盐商,太原府商人是车马行运输商,雁北是互市商人,代州处于交通要地,是本地人与太原府商人的车马行,隔壁冯氏就是车马行。” “朕一路行来,民间祥和安宁,是朕见到最好的民间景象,这地方靠什么生活?” 这话不该卢时泰来回答,郭正中和李弘谟对视一眼,前者躬身道,“陛下,孙传庭今日正好在代州找微臣说民生之事,微臣请孙传庭来说民生。” “可以,说吧!” 孙传庭躬身,“回陛下,滹沱三县之地,军饷、田产、商业,缺一不可,皆到极限,阳明堡货栈的大车闲置不是好现象。 雁北有事,商路暂断,一旦百姓缺收入,瞬间就会凋敝,恰逢陛下发饷、又临近收秋,祥和非常短暂,冬季必定会受苦。” 朱由校思索片刻,想起卫时觉说此人善于找规律、预判诸事,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评价,干脆问问别的事。 “孙卿家,陕西匪患骤生,朕欲调骑军火速平叛,中枢和卫卿家皆认为平叛非战事,根本在民生,你怎么看?” 突然召对问朝务,孙传庭恭敬行礼,“回陛下,中枢策略正确,臣籍代州,久窥西北形胜,陕地烽烟,牵连天下。 陕西者,关中旧壤,形胜甲于天下,东扼崤函,西控河湟,北临河套,南蔽巴蜀,乃中原之藩篱、京师之背屏也。 其地虽土瘠民贫,山多田少,然非徒穷壤而已,秦兵剽悍,乃九边精锐所出,秦地安定,则三边军饷有托、边防无虞; 秦地若乱,则贼兵据关中,东出可掠河南、直逼中原,南犯可窥荆襄、动摇楚蜀,北通蒙古、西联羌虏,天下四面受敌,无一日宁矣。 此非臣危言,乃地势使然、治乱之理也。 今陕地匪乱初起,犹为疥癣,若不早治,必成膏肓;陕民生计凋敝,犹可赈抚,若坐视流离,必尽为贼。 此乃剿匪与养民一体两面,缺一不可,而其根本,唯在保陕地之安,固中原之基。” 朱由校点点头,“说的有理,卿家眼界清晰,但朕不是神仙,中枢不会点石成金,可以赈灾,不可以无限赈灾,与养寇何异?” “回陛下,天下安民,在使其有恒产、有恒心,不离三策,轻赋安身、赈济活命、授田兴业。民有食则不逃,有田则不反,百姓安,则匪乱无由生,元气渐复,便无流之患。 然陕西之地,比山西更差,免税、赈济乃急策,非久策,授田久策,产出难安,数来数去,陕西唯有兴业。 臣闻三边有煤有铁,若漠南绥靖,朝廷可设商局,控制漠南、高原、西域商路,同时大力开煤铁,以煤铁换粮,以商路养活百万青壮,粮有来处、人有去处,三边既安,匪患既除。” 第658章 朕的靖边大将(下) 皇帝能感觉到,孙传庭与朝中的大臣截然不同。 四民之业,他直接抓重点,没有所谓的尊卑之别,高下之分。 如此务实又锐利的臣子,确实有超越王象乾、万世德的底蕴。 “孙卿家,羲国公说过,南方产粮,北方制器,粮养万民,持器护国,中枢调控,物资流转,削富补贫,抑制豪强,生生不息,你怎么看?” “回陛下,羲国公所言乃总策,先贤有言,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万变不离其宗,民生汇聚既朝务,民事、兵事、商事、工事既万事,阴阳调剂,圣贤也。” “孙卿家如何看待陕西剿匪。” “陕地之匪,非皆悍寇,饥民不得已而起,间有边军溃卒、矿徒杂处其中,聚则为匪,散则为民,看似势众,实则无纪、无饷、无固巢。 其患不在众,而在散。陕地千沟万壑,贼兵流窜于山林,府县兵弱,难以围歼,若稍缓剿,彼则裹挟更多饥民,渐成气候。 以臣之见,剿陕匪当弃分兵追剿之弊,行扼险围堵、剿抚相济之策: 其一,以三边精锐扼守险隘,断贼兵出路,防其扩散,此为锁陕固边,不使匪乱溢出,祸及天下; 其二,择知兵之将,统劲旅清剿腹心之寇,专攻贼首,勿戮胁从,凡降者免罪、给粮、遣归乡里,分化其众; 其三,整饬陕地卫所,诛溃将、肃军纪,令府县守令各守其土,与兵丁联防,无使贼兵有可乘之隙。 剿匪之要,不在尽杀,而在速平,迟则匪势大,陕地乱,中原便失其屏障,贼兵长驱直入,天下震动。” 皇帝笑了,孙传庭依旧脱离不了传统想法,但这才正常,不是人人有卫时觉空间上的眼光,事事从大格局考虑。 “孙卿家,陕西匪患分两股,一股大约六万人,已到延安与西安交接,未进入关中,未脱离大山,高举迎革大旗,祸乱乡野。 还有一股,分四队,大约八万人,已经到临洮地界,他们大多是回回,祸乱庆阳、平凉、巩昌,但他们不攻城,只劫掠乡野富户,同样高举大旗。两贼差别在哪里?” “回陛下,微臣认为无区别,饥民啸聚,行事恶毒,斩其首、绝其念、赈其灾、兴其业,精兵突进,安抚随行,田业共举。” “孙卿家如何看待教坊?” “回陛下,回回乃明人,陕西多为汉民,区别而待不妥,或诛或饶均不妥,此乃人性,越是异乡异民,越不能区别,容易从上而下产生隔阂。” 皇帝托腮想想,轻笑道,“孙卿家,朕也是这么想的,但别人并不这么想,卢卿家曾在临洮,想必了解西北,你如何看。” 卢时泰躬身,“回陛下,孙传庭所言,既臣之所见,朝廷处于变革与保守的激烈交锋,臣等在乡野不敢忘君事。 臣反复思之,陕西虽穷,其位在天下之腰脊,腰脊不宁,全身皆病。周、秦、汉、唐皆以关中定天下,非徒因其形胜,亦因其民悍、其地固,能为中原之蔽也。 今国家多事,辽东刚平,中原民生未苏,鲁直河患,若陕西再乱,贼兵据关中,东则河南、山东震动,南则湖广、四川惊扰,北则蒙古部落或乘隙入寇,朝廷陷两线、甚至三线作战,兵饷俱竭,天下危矣。” “哈哈…”皇帝大笑一声,“饷足够,兵乏力是假象,兵事不是人数对比。” “回陛下,就算羲国公以一当十,以一当百,兵事难决万民,剿匪易,平乱难,若陕西没有驻军,甚至难以过渡。 当今而言,改革已开,中原其次,剿匪为重,此臣之所以沥血进言,愿陛下急剿陕匪、善养陕民者,非为一省之安,乃为天下之安也。 陕西不可乱,乱则天下乱,此乃万世不易之理,伏乞陛下圣断,剿抚并举、养剿合一,保陕地之安,固中原之基,则宗庙社稷幸甚,天下苍生幸甚!” 朱由校挠挠头,“你这臭毛病又来了,别唱高调子,朕得先解决雁北,你们在这里聚集,必定是商议朝务,说出来朕听听,你们准备站哪边。” 李弘谟立刻道,“回陛下,臣妹乃卢时泰之妻,堂妹乃孙传庭之妾,臣确实商议朝务,准备整训三千班军,待朝廷召集令下,前去陕西剿匪。” “原来你们是一家人,谁说朝廷召集边军剿匪?” “回陛下,陕西缺兵,延绥和宁夏班军在西南剿匪,必定调山西镇班军,微臣愿前往。” “别人都在躲事,你为何如此着急?” “回陛下,刚才孙传庭已说过,代州田业已到极致,商业萎缩,军饷久缺,凋敝之始,防患于未然,微臣必须去剿匪,否则乡土难免挣扎,进而生乱。” 朱由校才反应过来,几人根据周边的情况,预判了大局,提前布局求生。 皇帝没说话,郭正中躬身道,“陛下,代州之事,微臣治民之幸,乡绅与将门同心协力,尽忠国事,济养乡民。” 朱由校摆摆手,“此时此刻,山东骑军已经到豫陕边界,骑军没有出击,是为了收集消息,彻底剿灭向关中流窜的这一支匪乱,而朕需要去解决回乱。 陕西民困地贫是真,但匪乱不能惯纵,你们看到的是生存问题,确实不错,但朕要解决脑子的问题,脑子若想不通,思维若不在正路,做再多也是白搭,哪怕给他们授田立业,早晚是一群祸害。” 四人对视一眼,郭正中疑惑问道,“敢问陛下,思维不在正路乃何意?” 皇帝遥指雁门,“问的好,向北看!” 四人下意识瞥一眼巍峨的山脉,又齐齐低头。 大堂安静几息,孙传庭疑惑开口,“陛下,羲国公需要陕西的人口?绞杀匪首,流放从犯?” “说对了一点点,还是脑子的事,陕西有格底木教派,有高原的喇嘛,各族混居,汉民汉制可以妥协,但不能被压制,当汉民被寺规压制,期望受寺庙保护的时候,人心的分裂已形成,此乃大患。” 孙传庭眨眨眼,“陛下,此乃急功近利,这问题不应该列入当下的计划,只要认同华族大义,认同大明正统,可以适当妥协。 若恢复明初的朵甘、哈密、亦力把里,宗教问题依旧存在,中枢鞭长莫及,更加消耗国力。就算大明军威十足,杀过叶尔羌、瓦剌,抵达唐朝昆仑、碎叶之地,宗教还是存在。 或者再远一点,它也不可能消失,反而会把教民冲突带入腹地,只会榨干大明的国力,几十年后,还得回缩。 兵威拓土乃下策,对待宗教,必须教化,微臣所言开拓草原、高原、西域商路更合适,先彼此了解,慢慢迁民,带出习俗,加入统治,汉化归治。” 皇帝同样眨眨眼,孙传庭确实说过,后续手段没有明示而已,士大夫就这样隐晦。 “哈哈哈…”皇帝突然大笑,“孙卿家认为无法同时做,那是你对羲国公的手段不了解,在你看来需要百年之功,他只需要三五年。 你们的思路和想法其实一模一样,只不过在你脑海里需要百年,而他压缩为三五年,朕听起来才会有偏差。” 孙传庭震惊道,“陛下,教化如何能用三五年达到百年之功?换脑换血,都需要时间,朝廷用了六十年,都没汉化土默特。” 皇帝微笑,“可以,因为朕有足够强的大军,有足够多的银子,一手大棒砸,一手甜枣喂,背后还有儒士宣传治国术,五年就能归治西域和高原,禁绝宗教干扰法治。” 孙传庭还要说,皇帝突然起身,“李卿家准备北上,卢卿家随驾,孙卿家马上回京,去看看羲国公在做什么就明白了,你们需要把计划同步一下,朕在大同等你,快去快回,咱们一起去剿匪,你以后驻守陕西吧。” 第659章 皇帝与臣子的家事(上) 山西这天气,翻山越岭差别太大了。 宁武凉爽过了一宿,河谷晚上无比闷热。 原以为早上会凉快一点,哪知一点变化都没有。 朱由校很早就醒了,下地出门,迈步出狭窄的后院。 从谷地看天上的星星,有旁边的大山衬托,天幕如倒竖。 向南看,天空格外遥远,向北看,星辰就近在咫尺。 靠山傍天,天旋地转的感觉特别明显。 “陛下醒来这么早。” 突然的声音把皇帝吓了一跳,扭头看到魏忠贤从大堂门口的躺椅上坐起来。 “魏大伴晚上不冷?” “确实很热,外面和屋里一样,水汽多而不散,黏糊糊的,奴婢已安排找浴桶,陛下洗个澡补觉。” “山西这地理气候太有意思了,只不过翻了一座山,冷暖差距如此大。” “奴婢问过将官,八月中旬山上就有雪,春秋季节,山顶下雪,河谷下雨。谷地闷热,四周近在咫尺的句注山、五台山、泰戏山、雁门山很凉快,班军在盛夏和初秋很乐意上山轮值。” 朱由校接过一把扇子,一边扇一边坐在房檐下的椅子中,悠悠开口, “应州距离北岳恒山所在的浑源州不远,卫卿家说,广昌、广灵、灵丘、蔚州四县应该从大同府划到宣府,从山西布政司划归到北直,魏大伴怎么看?” “奴婢不懂这种事,卢大人应该懂。” 顺着魏忠贤的手指,朱由校扭头看到廊柱后的卢时泰,鬼魅似的。 “卢卿家无声无息,好功夫。” 卢时泰连忙躬身,“惊扰圣驾,微臣该死。” “无妨,忠心任事,说随驾就随驾,你对羲国公的想法怎么看?” “回陛下,蔚州乃领县散州,与代州类同,辖区更大,蔚州领广昌、广灵、灵丘,三县无独立奏事权,需经蔚州转达大同知府。 明初有蔚州卫,宣德年,撤置归属宣府,民事却归大同,四县处于太行山区,有蔚州小盆地、广灵小盆地,晋燕过度,没有明确的民俗界限。 如今宣府物资从南向北,需要经过三次省界,两次防区,四县若划归宣府,减少省界隔阂,商路更通畅,驿传更便捷,民治、税收、防务全部可以整合。” 朱由校一边摇扇子,一边诧异看着卢时泰,“你是大同人,竟然赞成划走四县。” “回陛下,微臣说句实话,东边四县与大同七县、十五卫名义归一府,并不是一个圈子,东边乡绅分润宣府的商路利润,与内长城京营合作,对大同乡绅戒备很严。 四县又占据科举名额,甚至借着驿道便利,刁难太原府、大同府路过的商号,久而久之,商路越来越脱离山西,好似根本不属于山西,我们没得到任何好处,反而全是麻烦。” 朱由校哼哧哼哧笑了,“果然利益才是根本。” “陛下圣明,蔚州归大同,乃承袭元代旧制,宣德年就想改了,只改了军户,蔚州四县在山西省舆图上像一个鼓包,地理上就很孤立,早已形成单独的势力。 划归宣府、或者划归保定易州都可以,宣府可以决定四县生意利润,易州决定四县交通,肯定比大同府控制更强。 如今大同之事,少不了东边四县乡绅的撺掇,他们与京营才是一回事,说到底是后军掌控的势力区域。” 朱由校摇着扇子,怔怔看了卢时泰一眼,微微点头,起身向外一指,“咱们出去转转。” 天色刚刚泛青,阳明堡的百姓已经起床了,武监并没有扩大警戒范围,就算皇帝在身边,百姓也得生活。 水井边挑水的人一长串,夜间在田里轮值的人,有人回来,有人出去,还有孩子拎着饭盒,去给田里的长辈送饭。 朱由校穿着便装,没有引起骚乱,周围十几个武监,也没有特意靠近,卢时泰跟在后面,陪皇帝静静感受民风。 一路向北,不知不觉离开民居,来到田野边。 这里的田地较高,两侧有大山流出来的小河,正好修建水渠。 水流潺潺,朱由校站在田地边一片皂荚林下,全是一人粗的树,抬头看到不少红褐色皂角飘荡,但都在高处,中间分叉的地方都被采完了。 一时很疑惑,低头扫视两圈,地上有很多扒开的皂角,上面全部有牙印。 “卢卿家,本地人不知皂角用处?” 卢时泰轻笑一声,“陛下,皂荚树有很多种,有的皂角四季可食用,面前乃药类皂荚,食用当然可以,但得嫩皂角,乳胚软糯,淡而清甜,成熟的皂角闻着清香,极涩极苦。主人家没有安排看管,小孩子们好奇,攀树采摘糟蹋。” 魏忠贤给武监使了个眼色,两人蹭蹭上树,给摘下来六片。 一掌长,两指宽的完整皂角,朱由校第一次见如此大的皂角,犹豫扒开一片,放鼻前闻闻,果然清香。 没忍住好奇,放嘴里用牙齿啃了一点。 过了一会,皇帝五官扭曲,伸舌头吐口水。 卢时泰抿嘴低头,皇帝与所有的孩子一样,试过了才会收手。 魏忠贤连忙递过水囊,皇帝连着漱口几遍,“卢卿家,皂角既能洗衣,也能药用,为何主人家不看着点,糟蹋了多可惜?” “回陛下,这片皂荚林属于振武卫世袭千户石家,孙传庭一次纳妾三人,石千户女儿去年给孙传庭诞下长子,千户就把这片林给外孙了,孙传庭也没派人来收,随便军户采摘使用,孩子们管不住,总得吃亏才长教训。” “这片林子的树多少年了?” “回陛下,大概六七十年。” “也就是说,石千户占这块地六七十年,军户没有任何好处,他们甚至不知道皂角何时可以食用,直到去年孙传庭开放?” 卢时泰一愣,“陛下圣明!” 朱由校踱步到一块石头落座,抬头再看漫天飘荡的皂角,一时间想远了,“卢卿家,你有儿子吗?” “回陛下,微臣长子十三,孙传庭嫡长女也是十三,已定亲。” “呵呵,卢卿家还记得有儿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回陛下,传宗接代,没什么特别感觉。” 朱由校眨眨眼,“看来你忘了做父亲的第一感觉,孙传庭应该还没走,去传过来问问,朕敢保证,他有儿子的那一瞬间,觉得这世界无比危险。” 第660章 皇帝与臣子的家事(中) 卢时泰没听明白皇帝什么意思,武监去叫人,他只能安静伴驾。 朱由校怔怔抬头看着皂荚哗啦啦飘荡,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皇城里也有皂荚林,但跟这里的种类不一样,是小皂角,闻着更香。 有一次皇爷爷递给自己一片,说他吃过,很好吃。 小孩子第一次张嘴,苦涩的记忆很深刻。 皇爷爷却吃的很香,戏谑看着孙儿吐口水。 小孩子鼓起勇气再尝,果然不一样。 花了半天时间,才发现皂角里外全一样,下手试一试才知道,角瓤软的可吃,硬的极苦。 万历这才告诉孙子,“朝堂人来人往,形形色色,全部一样,没有好坏,没有对错。不要用眼光判断人,要用事判断价值。” 道理也许很简单,也许过于复杂。 无忧无虑,传承稳固的皇孙不可能明白,父祖接连驾崩,朱由校才明白一点。 再忆当初,天下与皇城依旧一样。 “微臣拜见陛下!”耳边响起孙传庭的声音。 朱由校收回目光,孙传庭一身轻装,远处有个仆人牵着两匹马等候。 “孙卿家,你的府邸在何处?” 孙传庭扭头指着东边,一个新修的两进院子,“回陛下,六间房,石头院墙就是。” “看起来很小,你是东林王允成举荐,同为山西人,他们没有带你发财?” 孙传庭迟疑片刻点点头,“陛下,微臣老宅更差,有一个胞弟、一个堂弟,全部袭职百户,但不去轮值,在做生意,西边的车马行,就有微臣一家,专给蒲商送货。” 朱由校毫不意外,“看来你只是同省之情,没有进入西党核心,西党当家人是韩爌,英国公叫他掌柜,羲国公虽然没有鄙视,却直接把韩爌当店小二使唤。 英国公监国时期,韩爌敢挣扎,羲国公监国,他连反驳的想法都不敢有,朝臣同样如此,竭力配合施政,孙卿家知道为什么吗?” “回陛下,英国公确实可以决定蒲商生死,若是下手,会伤及自身,摊子大了,难以取舍。羲国公有绝对军力,蒲商对他可有可无,眨眼就能培养另一个商团,朝臣没有任何办法影响羲国公的实力,只能闭嘴。” 朱由校点点头,“确实这么回事,英国公若真想对蒲商下手,不会说出来,嘴上再怎么发狠,下手也很麻烦。羲国公不一样,他习惯让人主动选择,然后让选择的人承担自己的结果,这是实力决定的态度。 宣大将官没有认清形势,用旧的想法面对羲国公,却忘了羲国公的力量属于他自己,并不依靠勋贵集团,所以败的稀里哗啦,难看又可怜。”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感谢陛下明示。英国公与地方将官是一体关系,作为代表在中枢,羲国公自成一体,一言而决地方兴衰。 他们没有对错,英国公变成大明朝政艰难的本身,羲国公乃新兴团体,生命力旺盛,力量强大,未来如何避免成为下一个英国公,极其考验智慧。” 朱由校指一指旁边的石头,示意两人坐下,语重心长道,“孙卿家说到了关键,在朕看来,你与羲国公的思维有点像,他说你善找规律、善预判,这是很大的夸奖。 江南有一位史家大宗师,革新大学山长李闻真先生,与羲国公乃杵臼之交、忘年之交,应该是李闻真先生给他带来的眼光,羲国公可能从你过往判断,你对历史、地理、朝务、兵事、税赋、工商、民俗等等均有了解。 但你昨日忽视了宗教,偏偏羲国公极其恶心宗教对大明的渗透,大明朝面临三种宗教势力,沿海的耶速会、西边的苏菲派、高原的喇嘛。 朕无法确定他会如何用你,所以让你接触一下他的计划。 今天早上,朕又想起来,卫卿家现在独成一体,他在造势,只会接纳服从的人,放任反对者选择,教训一切钻营之人,给史册同时留下正反的经验。 如果你入京像昨日召对一样与他说话,他很可能认为你别有二心,若是一般人,他无所谓,像你这种有能力的人若别有二心,他会马上掐死你,那朕就害了你。” 孙传庭匍匐大拜,“陛下隆恩,微臣唯死矣。” 朱由校端正坐直,“孙卿家,若你的治国理念与羲国公无法同步,不如继续修身,免得入京送命,就算朕让你主持西域,羲国公也会下令诛杀,这不是忤逆皇命,他不会接受任何拖后腿的人。孙卿家认真回答,十二年没有儿子,去年有儿子的那一瞬间,你是什么想法?” 孙传庭瞬间就明白了,“回陛下,微臣糟糠难产去世,那时微臣悲痛,没来得及想,看着女儿慢慢长大,越发感觉世间腌臜太多,很后悔让孩子经历,去年这想法越发强烈,可惜微臣能力有限,尽力改变身边人。” 朱由校闻言笑了,再次指一指石头,示意落座,突然转移了话题,“两位卿家,你们知道朕把皇妹许配给羲国公吗?” 孙传庭落座躬身,“陛下圣明,羲国公没有拒绝,实乃大明之臣。” 朱由校摇头,“他不是大明之臣,这就是你们的区别…” 孙传庭和卢时泰顿时大惊失色,朱由校摇摇手,“别紧张,羲国公确实把国事当家事来处理,但与你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你们得感受一下他的总观思维,才能明白当下的国策。 朕问你们,如何看待汉人对草原部落的称呼变化?以匈奴、突厥、鲜卑、鞑靼为例,你们知道其中的区别和联系吗?” 第661章 皇帝与臣子的家事(下) 说历史当然难不住两人,孙传庭和卢时泰对视一眼,快速思索皇帝何意。 朱由校微笑看着他们,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山谷雾气蒙蒙,彩虹非常壮观。 百姓好似习惯了,来来去去忙碌,没时间抬头注视天空。 彩虹与海面日出一样,很快消失,朱由校悠悠道,“又要下雨了吧。” 卢时泰下意识抬头看一眼天空,“回陛下,可能南山有急雨,滹沱山谷窄,两侧山高,东边日出西边雨、山顶瓢泼山脚淋,乃夏季常景。” 孙传庭躬身,“回陛下,《史记》《汉书》中称匈奴为北虏、胡虏,中原与北方冲突加剧,汉武帝大将卫青、霍去病把胡虏打的狼狈西逃,官场才将奴的贬义附会到族名上,有蔑视、卑贱之意。 鲜卑乃东胡音译,原作犀比、师比,同理,因南北朝时期,鲜卑与汉人对立,才将卑字义加入族名,卑微、地下之意。 《周书·突厥传》载,其先世居金山(阿尔泰),工于铁作;金山状如兜鍪(战盔),突厥既兜鍪的音译。厥本义乃挖掘石头,引申为气逆。 鞑靼,唐代称为达怛,是突厥治下的游牧部落名称,属于突厥语自呼,本意是勇敢的人、强者,是该部落的正面自称。 蒙古帝国建立后,漠北未被直接统辖的游牧部落仍被称为达怛,后经西域、中原的音转,定型为鞑靼。 鞑字,乃唐代为译达怛新造专用字,靼本义是柔软的皮革,二者组合无任何强大、勇猛的字义,纯为转音的汉译。” 卢时泰跟着道,“蒙古本称蒙兀室韦,后称为蒙古,大明立国,蒙古分裂为鞑靼、瓦剌、兀良哈三部,其中鞑靼部是黄金家族嫡系,实力最强、与大明接触最多,便用鞑靼代指北元,既不是整个蒙古族,也不是某个部落,属于传承的称呼。” 皇帝笑了,眼神都是笑意,“两位卿家得出什么结果?” 孙传庭躬身,“回陛下,中原认识游牧部落,从卑贱到顽强,从丧家之犬、到狗皮膏药,鲜卑进入中原被吃掉。 到蒙古再次进入,中原终于认真对待北方,不再视为纯粹的蛮夷敌人,开始想办法主动融合,太祖华夷一家,靖边大成,到如今的土默特试验,既为教化拓土。” “孙卿家认为,教化可以拓土吗?” “需要时间久远,需要靡费浩大的国力,反反复复很难控制,一旦大明内部出现波折,会引起一连串变化,最终为他人作嫁衣,且难免被权争引诱,土默特既教训。” “孙卿家理解了关键,怎么办?”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教化为先、军事为先都不对,教化与军事一起行动,是唯一的快速办法,需要绝对的执行力,血腥与宽容同在。” “善,这就是卫卿家的策略,一手大棒,一手甜枣。你可别傻乎乎去他面前说什么妥协,了解一下他的实力、他的格局,才能理解他的策略。” 孙传庭犹豫片刻,疑惑问道,“陛下,四面同出,哪来的实力?” “孙卿家对照一下朕在宣大的行为,中枢已经掌控关键财权,正在全面掌控武权,对中原采取搁置、温水煮青蛙的办法,这与历朝历代的立国、争霸策略完全相反,” 孙传庭眨眨眼,“陛下,羲国公的军力和财力明显力竭,为何如此清新脱俗的诡辩?” 嗯?! 皇帝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聪明人会自悟,若悟不通,聪明人就会自误,有些事情可能超过你的想象。 朕现在有五万万两现银,控制十五万万资产,水师二十万,骑步二十万,执役河工二十万,羲国公只让一半骑军入关,大军还没动呢,单纯军事上说,他顶多用了三成力,依旧无一合之敌。” 孙传庭惊诧于皇帝的实力,不可置信问道,“羲国公真掌控了江南的资财?” “是啊,没有运输回京而已,开钱庄才能让财富转起来,皇城要银子也没用。” 孙传庭由衷而赞,“陛下胸怀天地,羲国公海纳百川。但微臣难以相信,羲国公如何在短时间内拥有如此多的强军,这需要时间。” 朱由校淡淡道,“给百姓希望,百姓还以力量,你认为的时间,对他来说不过一句话。” 孙传庭脑海轰隆一声,眼神大亮,挥拳激动道,“羲国公已掌握力量源,无论遇到何种情况,只会越来越强。 难怪天下皆敌,却不屑动手,微臣站在当下看未来,先外后内,再内再外,羲国公站在未来看当下,实际上是内外同步。” 朱由校对孙传庭很快理解策略源很满意,“同样的问题,羲国公做父亲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护卫头领,而他的回答是:杀死世界!孙卿家,明白你们的区别了吗?” 扑通!扑通!扑通! 孙传庭感觉自己心脏大跳,耳目突然豁然开阔,躬身大拜,“陛下的家事乃国事,羲国公的家事乃华夷一体,臣的家事乃代州一地,更多人的家事…就是家事。” 朱由校连连点头,“孙卿家果然理解了,这就是朕与羲国公不会权争的原因,羲国公的家事比朕想的更大,所以他不是大明之臣,他要重塑华夷族谱,所以血腥与宽容同在。 无论先外后内、还是再内再外,从他的思维格局看,内外没任何区别,所以他既与天下为敌,也放任天下之敌。 他牢牢掌控结局,可以精准杀逆,是天下需要一个血腥的过程来开智,不是他需要,但他不允许任何人干扰结局。” 孙传庭笑了,“微臣何其有幸,竟然能影响羲国公的大结局。” 朱由校点点头,“至于孙卿家的疑惑,羲国公如何避免未来成为英国公,朕丝毫不担心,卫卿家起步就不是英国公。 他不屑于贪墨,不屑于自持,不屑于营造,甚至不屑于立府,他的四民之策、皇帝功德位论述,都能看出来,他在努力带天下跳出家国兴亡的桎梏。 有民心傍身,有天下公德良心跟随,谁都挡不住,朕不去挡,朕还是朕,朕若去挡,民心会引燃二百年脓疮,瞬间烧死大明,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试。” 皇帝是真看好孙传庭,真想重用孙传庭,生怕他因小事酿大祸,才如此苦口婆心。 孙传庭面色潮红,“圣君在位,必出圣人,天下幸甚,微臣幸甚…” 旁边的魏忠贤一直在警惕扫视四周,突然对武监招手低呼,“过来,围在陛下身边,佯装闲聊!” 卢时泰和孙传庭疑惑回头,十几名武监快速到旁边,靠着皂荚树,背对官道,佯装闲聊,把三人完全挡住。 魏忠贤非常大胆,拉着孙传庭与皇帝同坐,如同一团人,皇帝瞬间就不显眼了。 二百步外的北面官道,来了四匹马,两人儒袍,两名亲随,缓缓前行,四处张望观景。 他们故作镇定,神色悠闲,朱由校却一眼看出色厉内荏。 “呵呵…阳武侯够敏锐,朕还没带观众去大同,他就跑了,丢弃了代王和麻登云,他身边那个就是陈长伟吧?” 魏忠贤点点头,“不该这么点人啊,探子说至少三百人。” “或许在后边,或许去了蔚州,他们要去太原,短时间不会再次涉足九边,看来蔚州的力量也蛰伏了。” 孙卢两人一头雾水,皇帝指一指面色阴鸷的人,“孙卿家,此乃阳武侯,英国公的女婿,卫卿家的表姑父,如果说蔚州是后军的势力范围,那控制之人一定是阳武侯,他诈死京城,也有自己的家事要做,卫卿家不在乎,默许他串联反对者。” 孙传庭懂了,“羲国公在避免扩大血腥。” 马背上的两人瞥了一眼皂荚林,对聚集闲聊的军户没丝毫兴趣,从林外官道缓缓通过。 陈长伟压制心中的激动,“侯爷,太大胆了,万一被武监认出来,就糟糕了。” 阳武侯嘴角浮起一丝弧度,“贤弟别慌,咱们没想到皇帝突然到代州,这时候返回去、或停留在驿道,都会显得特别,只有继续南下,才是灯下黑,皇帝连续奔马,不可能早起。” 陈长伟竭力装作好奇,一边扫视守备衙门,一边摆手拒绝官道边揽客的伙计。 就像出门的官宦之家,或者游学的大族士子,交通要道的代州常见这类人。 四骑逐渐通过北面官道,到岔路口。 薛濂吩咐亲随去买点干粮,确定没有被发现,脸上掩饰不住的蔑视,“贤弟,天下大着呢,家家都需要传承,皇帝在此停驾,百姓依旧如常,可见皇帝与百姓很遥远,这就是咱们的机会,驱使千家万户为家事而动,就能变成咱的力量。” 第662章 流贼也会钻营 朱由校对陕西的匪患不太着急。 因为流贼的情形与官场想象的不一样,与地方奏报叙述也不符。 一开始,强人乃恶匪。 食人行为把陕西各地官员和富户吓坏了。 一方要吃食,一方推责任。 与大明官场一结合,流贼很快变味了。 打着旗帜,南下到延川、延长,向大户和官府要吃食。 地方为了活命,把粮食全给他们,带流贼去粮仓,只为买一个平安。 敲诈无往不利,让流贼渐渐长脑子了。 再加上初秋,地里有庄稼,山里有野果。 吃饱喝足的流贼越来越多,并没有一路食人。 沿着甘泉、宜川、洛川、中部(黄陵),进入渭北与延安府交界的黄龙山区。 罗汝才、吴延贵、王子顺三人,成功实现了朱存?的战略构想。 占据地利,随时可以进入渭北、返回陕北、或者过河进入吕梁山。 汾河平原与关中平原五十多县,都在风声鹤唳。 偏偏他们打着迎革的大旗,地方没有兵力,只能用粮买安全,拖延时间。 这样一来,为了推卸责任,地方在大骂一通流贼食人之后,又异口同声说,陕西是大规模民闹。 刁民与反贼的身份区别太大,让流贼越来越放肆,小股贼进入韩城、合阳、澄城、白水、铜官、宜君、中部、洛川、宜川…不停勒索财物。 这地方最先起事,没有被剿灭,反而北上引爆陕北,有绝对的地理原因(明代没有黄龙县) 真正的千沟万壑,东压平阳、南临关中、西连宁甘、北断延绥 黄龙山脉方圆二百里,完全成了贼窝。 锦衣卫说贼匪至少六万,实际十万都不止。 陈尚仁如今在山西蒲州,中条山西麓,西望关中,北观黄龙。 骑军一半在河西朝邑、一半在河东荣河。 收集到的消息让陈尚仁吐血。 骑军剿匪不过一日距离,却无法下手。 黄河在这一段很特殊,从晋陕大峡谷冲出来后,按照走势,应该直冲解州,但中条山如同一堵围墙,逼着黄河扭身冲向关中,一头撞上秦岭,又调头偏北向东。 生生在晋南画了个钩子。 晋陕边界约百里河道,乃关中平原与汾河平原的分界。 于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千百年来,黄河自由发挥,水流在百里平原硬凿出一条宽阔的河道,平均宽三十里。 晋陕两省挨着黄河的几个县,地域每年都在变化。 骑军需要搭浮桥才能过河,令陈尚仁吐血的是:很多渡口可以涉水通过。 流贼躲在千沟万壑之中,黄河对他们毫无约束力,随时可能进入吕梁山,糜烂山西。 剿灭流贼,要么勾出来,要么二十万人围死。 否则他们到处可以跑。 骑军战力再强也没用,杀个百进百出也没用,若无法一次剿灭,不如不动手。 卫时觉的命令是杀绝食人贼,流放所有从贼。 陈尚仁准备把大军分十股,同时入山赶羊,全部撵到韩城地界杀死,却找不到合适的向导,且不清楚流贼情况。 晋陕两省大员见骑军到来,倒是尽力配合,然并卵,骑军一旦下马失去速度,一条沟没堵死,就会失败。 更恶心的是,流贼头领主动联系骑军,他们竟然知晓京城的变化,要求羲国公到陕西招安。 宣城伯在京城审案的时候,审出温体仁的学生、韩城人薛国观在联系宗室闹匪患,卫时觉并没有直接斩杀,给陈尚仁送过来当信使。 陈尚仁刚派薛国观入山,去摸摸底,最好把流贼哄出来。 七月十七,陈尚仁在河东鹳雀楼遗址,望着奔流的黄河、巍峨的大山,两眼闪烁杀意。 三骑从东而来,六百里紧急军情信使。 陈尚仁拿起书信,犹豫打开,羲公果然不同意烧山。 渭北千年深山、灌木杂草茂密,初秋时节,火势无法控制,一场雨过后,会给黄河下游带去灾难,新河道承受不住洪水裹挟草灰的冲击。 可以利用羲国公和皇帝的名义做事,不准破坏地方。 陈尚仁收起信件,只能耐着性子等山里的消息。 河东骑军的粮草由平阳府提供,蒲商雇佣车马行来运输。 蒲商留乡的当家人是杨博之孙、三品致仕大员杨煊,这时候从城里出来,急匆匆找陈尚仁。 “伯爷,杨某得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陕北与延绥镇接壤地段,府谷、神木、米脂、绥德、安定、安塞、保安等地,大量强人准备响应流贼起事,人数不少于二十万。” 陈尚仁闻言皱眉,“那地方还有人?哪来这么多混蛋?” “大明互市主要走宣大,但延绥和宁夏与鄂尔多斯、后套的小规模走私不可能禁绝,军户也要吃饭,几十年来,有大量行脚商走私,这些人大多就是军户,十几人一队,数百股人,来来去去熟悉商路,互相劫掠,早已形成风气,他们不事生产,完全变成了匪窝。” 陈尚仁再次皱眉,“怎么听起来像外海的海匪。” “道理一样,生存逼出来的匪徒,到处都是强人,一点就炸。他们本来就活不了,河套若被羲公完全控制,大军必须马上到陕北,否则来不及了。” 陈尚仁思索片刻,“杨先生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家里在延安府的掌柜认识一个安塞人,是个马贩子。” “是嘛,叫来看看。” 杨煊很快叫来一个三十出头的魁梧男子,白袍白巾,浓眉腮胡。 虽然躬着腰,眼皮硬直,眼神平淡。 陈尚仁一直在战场,军人的敏锐告诉他,此人深藏不露,绝不是简单的马贩子。 “小人安塞马贩高迎祥,拜见宣威伯。” 陈尚仁打量一眼高迎祥,扭头问杨煊,“商号常年合作的朋友?” 杨煊连忙道,“那倒不是,掌柜认识他,高兄弟忠义,特来告知。” 陈尚仁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高先生怎么找到陈某?” 高迎祥连忙躬身,“贼匪都打着迎革大旗,小人知晓羲国公威名,想赚点军功,求条活路,听说骑军在河东,特来找杨掌柜带路,才得知伯爷在这里。” 第663章 流贼大爆发诱因——官民失信的普遍破坏邪欲 大明朝的聪明人太多了。 聪明分层级,格局分大小,力量分强弱。 有些事情,局中人以为完美的策略,跳出去的人一眼就能看破。 高迎祥很聪明,但陈尚仁跟着卫时觉在辽东三年,领教过更高层级的智慧博弈。 羲国公带着四千人,三年时间把不可一世的努尔哈赤打崩,靠的从来不是厮杀。 陈尚仁一眼就能看出来,高迎祥贼心不小、贼胆膨胀。 一个钻营的、另类的、不甘心的、熟悉大明官场、熟知权力漏洞的贼。 在高迎祥的叙述下,陈尚仁才知道,黄龙山脉的贼分三股,三个头领罗汝才、吴延贵、王子顺,西边的回乱首领叫马守应。 全部是刀口舔血之辈,个个麾下一群边军,已经有军事组织。 延绥和宁夏班军空虚,陕北今年干旱,虽然下了两场雨,没什么用。 秋季肯定出现海量流民,陕北强人王嘉胤、张存孟、王自用都在积极串联,民间都在传:与其坐而饥死,何不盗而壮烈。 陈尚仁听高迎祥说完,追问道,“高兄弟从哪里来的消息?” “回伯爷,小人有个兄弟在衙门做捕快,他本来是追捕马匪,突然被裹挟,亲眼看到众人谋划,在清涧才脱身。” “罗汝才、吴延贵、王子顺三人,一定有人给谋划,且黄龙山脉外一定有人暗中勾连,给传递消息,是你们这条路上的人吗?” “回伯爷,应该没有吧,小人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为何说应该没有?” 高迎祥被问的愣了一下,“回伯爷,强人都有地盘,北面的人到渭北,人生地不熟,不可能有人啊,小人也得到蒲州求杨掌柜。” “盗匪有地盘,商人有路子,你们不是走商吗?” 高迎祥光棍承认,“是是是,伯爷英明,小人不该妄言。” 陈尚仁思索片刻,“高迎祥,你认识罗汝才、吴延贵、王子顺三人?” “是,北面的人互相之间都认识。” “你想参军?” “回伯爷,陕北实在活不了,小人也不想离开故土,但不得不离开,若能靠军功进入羲公麾下,做牛做马,赴汤蹈火。” “山里的人打着迎革大旗,却做匪徒之事,拒绝官府招安,只受羲公招安,他们在想什么?” “回伯爷,这太简单了,拒绝官府招安,不是拒绝大明招安。强人根本不相信地方官,无论哪个官员上任,都在欺骗边军、扣剥百姓,骗一年算一年,扣剥一次算一次。 几十年下来,陕北官民毫无信任,根本不可能谈判,小人也不相信那些狗官,这才来找伯爷。 非羲公和皇帝,很难招安,因为西北马匪很多,恶例很多,官府招安土匪,全部去当边军,等兄弟散去,立刻报复,斩首头领,纯属骗人。” 陈尚仁点点头,“高兄弟所言极是,先在本官身边做信使,领百户饷,与亲卫熟悉一下,咱们等等山里的消息。” 高迎祥纳头大拜,“感谢伯爷,小人牵马坠蹬,万死不辞。” 陈尚仁等亲卫带高迎祥离开,扭头笑着问杨煊,“杨先生看出了什么?” 杨煊眉头紧皱,“老夫觉得陕北大乱不可避免。” 陈尚仁冷哼一声,“陕北已经大乱了,他们串联完毕,在等消息,只等振臂一呼。” “伯爷为何如此判断?” “因为高迎祥的出现太突然,故意隐瞒渭北有人接应的消息,他说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们,贼匪个个悍勇,必须羲公和陛下才能招安,否则就会糜烂晋陕。” 杨煊消化了一下陈尚仁话,思考两遍才明白,不可置信道,“匪首都想招安,但不想当小人物,要做将军,既展示能力,也不想惹怒羲公?” “没错,如此才能解释他们的行为,他们是团伙,招安也是团伙,想去外地驻军,合伙扣剥一个地方。” 杨煊顿时大怒,“高迎祥找死!这混蛋的身份太复杂了,既来投靠,也是山里的朋友,来玩反间计,让我们判断匪乱不可避免,他好从中渔利。” 陈尚仁笑了,“杨先生说的没错,但你考虑简单了,已经上当了,陈某也是边军出身,边军从不信官府,皇帝太遥远,只能靠自己。 对山里的流贼来说,官府招安做一个边军当然不行,必须做将门,必须一起共事,团结起来,才能向上要挟朝廷,向下扣剥百姓。 高迎祥若是掌柜找到的人,那他就是玩反间计,如今是他主动来找,那就不是简单的反间计,也不仅是山里的朋友。 高迎祥很聪明,眼光锐利,能主动找到本官,一定有自己的打算,想引导本官判断陕北大乱不可避免,派他回去掌军做内应。 这样一来,他两头出卖,山里的朋友、其他起事的朋友,都是他的通天梯,羲公一旦招安,他就是陕北唯一的领头人,以此鼎立大功,做一方总兵,期待以后做事。” 杨煊嘴巴大张,“一个马贩子,竟能有如此复杂谋划?!” 陈尚仁轻笑一声,“杨先生出身大族,不懂边军向上爬的急切,不懂军户对机会的渴望,你认为高迎祥的想法复杂,那是你内心长期小看丘八的自误。 高迎祥的行为,乃纯粹的钻营,这是大明官场二百年熏陶出来的人物,九边很多这样的人,羲公麾下大将韩石就是其中一个,陈某也是一个。 羲公说过,大明到处是两层皮,二百年的极致扣剥,官府威信早已崩塌,任何民乱都会被放大,大明会亡于官、民、军、商之间不可修补的失信。 若羲公不去辽东,陈某、韩石、王崇信、尚可喜、毛文龙、耿仲明等人,全是高迎祥,对这世间只有破坏的邪欲。 高迎祥看似简单的描述,实则在引导大军误判,展示他自己的价值,说到底,不过是让陈某照了一下镜子,陈某当然一眼看出高迎祥在想什么。” 杨煊叹为观止,“生死之际果然锻炼人,伯爷让杨某大开眼界。” 陈尚仁莞尔,“羲公说过,他在京城也是一股破坏的邪欲,可见大明朝的失信已深入灵魂,不可救药了,若非羲公坚持养民,捡起民心,大明必亡。” 外面跑来一个部曲,“伯爷,薛国观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流贼信使。” 陈尚仁向杨煊一挑眉,“看到了吧,高迎祥一来,山中就有回应,一群狠毒的江湖人,一群钻营的丘八,陈某陪他们玩玩,先让他们自相残杀吧。” 第664章 极致的尔虞我诈 高迎祥不知陈尚仁类比自我,瞬间把他看透了。 两个月前,高迎祥得知流贼起事,充满鄙夷,一个月后,就转为佩服。 流贼里有高人啊,若三人被招安,羲国公一定会利用他们消灭隐患,三边的军户都会被净空,先死的一定是同类。 大家的性命都成了罗汝才、吴延贵、王子顺的登天梯。 怎么办? 必须反其道行之。 用更大的混乱当台阶,但又不能惹怒羲国公,避免被大军清洗。 思来想去,双向投靠、双向反间,才是唯一的出路,先立于不败之地,才能出人头地,成为一方豪强。 高迎祥已经到黄龙半个月了,他才是安塞的大哥,与王自用、王嘉胤齐名的人物,很快与三人谋划,最终决定到河东做‘内应’,查探官府行为,刺激羲国公亲临陕西招安。 大家互相掩护,明暗两条线,一起升官发财。 第一步的计划,很完美。 很快,陈尚仁召集亲卫,奔马向北面的荣河。 高迎祥跟着奔马,内心暗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陈尚仁一定会让自己回家掌控混乱,暗中诛杀三人,背靠羲国公,掌握大军,何事不愁,富贵传家只是捎带。 亲卫护着陈尚仁,很快抵达荣河的骑军大营。 高迎祥一眼就看出来,与骑军精锐千万不能打,必须玩脑子。 大帐前站着两人,一个儒袍,一个劲装。 两人躬身迎接陈尚仁,身后的高迎祥却突然大叫,“王子顺!伯爷,此人就是贼首之一。” 被点名的王子顺‘大怒’,“高迎祥,你这吃里扒外的狗贼…” 骂一句,立刻转向陈尚仁,“小人拜见伯爷,兄弟们被官府和乡绅富户扣剥,毫无活路,这才举旗迎接少保,听闻少保晋封国公,大明有救,万民有救,信使一到山中,小人立刻主动请缨,前来拜见伯爷,请伯爷转告羲公,兄弟们万万不敢忤逆。” 陈尚仁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茬。 高迎祥站到陈尚仁面前,正义凛然,“伯爷,王子顺狼子野心,您小心刺杀。” 王子顺再次大骂,“高迎祥,你这个恶毒的马贩子,老子怎么会刺杀羲公的人。” 陈尚仁摆摆手,示意他们闭嘴,扭头问薛国观,“你在哪里遇到贼首?知道他的身份吗?” “回伯爷,前天入山二十里被贼人扣押,昨日与一名贼首聊天,派此人来做信使,罪人不知他的身份。” 王子顺再次躬身,“伯爷恕罪,透露身份没什么意思,小人得确定是羲公的人马在河东,绝对没有二心。” 陈尚仁点点头,招呼他们入帐。 王子顺与高迎祥恶狠狠对视,齐齐冷哼一声。 把旁边看戏的杨煊逗笑了,这些人不在乎脸皮,若非陈尚仁点破,官场肯定会被骗。 王子顺入帐就开始哭诉,“伯爷在上…兄弟们活不了啊…将官扣剥饷银,士绅扣剥田产,老天爷还作乱…孩子们都夭折了,家家断子绝孙…羲公若不来陕西,大家都活不了,请羲公带咱们离开…驻守何处都行,只要在羲公麾下,效死追随…” 陈尚仁耐着性子听完,高迎祥立刻跳出来,“伯爷,此人居心叵测,陕北被流贼搞得人心惶惶,百万人欲效仿流贼,皆因他们忤逆,应斩首示众。” 王子顺立刻反驳,“高迎祥,你这个恶毒流脓的狗东西,马匪祸害家乡,是我等之错吗?不发响、没田产、干旱绝收,是我等之错吗?我们竭力控制饥民不去进攻县城、不去滥杀无辜,是我等之错吗?” 陈尚仁摆摆手,示意高迎祥闭嘴,“王子顺,你的意思是必须羲公来招安?” “伯爷见谅,不是小人的意思,实在是官府把兄弟们都欺骗怕了,若小人跟着官府招安,瞬间就被兄弟们打死了,实情如此,小人属实无奈,求羲公救民啊…” 陈尚仁挠挠额头,“你们有多少人?” “回伯爷,小人也不知道,大概十万到二十万,百姓苦啊,跟随的人太多了,无法统计。” “谁在渭北接应你们?” “嗯?!”王子顺一愣,“伯爷,兄弟们都是延安府人,西安府的人不认识。” 陈尚仁没有再说,扭头问杨煊,“杨先生怎么看?” 杨煊面露痛苦,“伯爷,羲公不可能短时间到陕西。” 陈尚仁佯装思索片刻,“本官确实做不了主,这样吧,你们得约束手下,本官快马回京请示羲公,最快六天后给答复。” 王子顺立刻下跪,“感谢伯爷,不瞒您说,山里的吃食忍一忍,还够半个月,只求羲公救命。” 这些狗东西,还会拐着弯威胁了。 陈尚仁对高迎祥一摆手,“高迎祥,本官升你为千户,与王子顺一起入山,五天之后,本官要知道具体人数,误差不能超过三千人。” 高迎祥‘大惊失色’,“伯爷,小人会被弄死。” “放肆,你是朝廷使者。” 王子顺也道,“小人能回山,这狗东西也能出来,兄弟们不是为杀人,更不是为造反,只是求羲公到陕西救命。” 陈尚仁摆摆手,“去吧,就这么定了,高迎祥就是本官的诚意,六天后给你们答复,记住约束手下,不得索民。” 王子顺扑通下跪,“感谢伯爷,小人静候佳音!” 高迎祥神色纠结告别,陈尚仁看两人离开军营,托腮嗤笑一声,好玩,这个王子顺也不是善类。 两人既在演戏,也各有追求,人人想做大王。 高迎祥和王子顺走浮桥过渡口,回望一眼军营,齐齐迈步回山。 一边走,一边聊。 “高兄说的对,骑军将领是伯爷,不会随便杀人,反而能取得联系,大军不会主动进攻,兄弟们都安全了。” “恭喜王兄,招安至少是个参将。” “哈哈,也恭喜高兄,这就获得千户之身。” 两人就这么几句,表面上一起做事,互相信任,内心想什么,鬼才知道。 步行二十里,确定身后无人跟随,远处各自的人马跟上来。 天色也黑了,高迎祥向北,去见罗汝才和吴延贵,王子顺则摸黑向西。 他们平时并不在一个山头,以免被一锅端。 趁月色走三十里,后半夜时分,王子顺一屁股坐在一个山坳口。 远处人影闪动,朱存?带着两个人到身边,是白水好汉王二、种光道。 “王兄,一切如愿?” 王子顺对三人拱拱手,示意坐下说,“王兄、种兄,锦衣卫到底鼻子灵,陈尚仁知道渭北有人接应,至少有人带路。” 朱存?吭哧笑一声,“陈尚仁乃伯爵将军,肯定能闻到异常,咱们的危险不在官军。高迎祥此人突然出现在黄龙,积极谋划,肯定别有用心,王兄以后不能让外人靠近,咱们整肃一下兄弟,不能让官军知晓虚实。” 王子顺点点头,“王兄、种兄,头领只能有一个,若谁说话都不算,羲国公也不可能招安,陕北的混乱不可避免,二位准备好了吗?” 两人齐齐拱手,“大哥放心,有朱兄弟谋划,渭北是咱们的地盘,骑军一旦到陕北,渭北必定能裹挟十万,谁有更多的人,谁最先有军事能力,谁就会获得羲国公支持,大哥将来也能封爵。” “哈哈…全靠朱兄弟,这地方太好了,四通八达,官军无法下嘴。” 朱存?嘿嘿一声,阴恻恻道,“这天下谁都不能信,听说皇帝准备到陕西,咱们故意不提,让天下人以为只有羲国公能解决陕西,让他们君臣生隙,咱们招安之后才能左右逢源,继续向上。” 第665章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上) 王二、种光道,乃渭北江湖扛把子。 两人联系王子顺,是因为他们知道,吴延贵是王嘉胤的手下,身边所带的核心贼匪,都是王嘉胤的兄弟,身不由己的附庸。 而罗汝才人脉多,本身就好谋,不可能轻易接受合伙。 王子顺不高不低,是个听劝的人,乃最佳合伙人,只要有个军师,就能诚心合作。 幸好,朱存?与王子顺关系很铁,两王还认识,一拍即合。 他们计划利用义军吃饱喝足的机会,鼓动陕北百姓起事。 待陕北吸引朝廷大军后,趁机在渭北引爆民闹。 义军直插西安府城,主动联系官军,向羲国公效忠。 展示最大的威胁,就是展示最大的能力。 在他们的计划中,羲国公若能一言解决十万流贼,绝对不会拒绝招安。 招安能给羲国公最需要的声望,他们就成了羲国公的铁杆,能换个光明未来。 前提是得引爆陕北,把其他人当踏脚石,所以又附和高迎祥的撺掇,去河东面见陈尚仁,留个联系渠道。 朱存?这计划不错,历史上就没有拒绝声望的权臣,一定会成功。 值得鼓掌。 黄龙山脉的流贼,已经划分了范围,这是土匪每到一地的首要大事,只有官府才糊涂。 王子顺在山脉西南,面对关中平原。 罗汝才在山脉西北,面对洛水流域。 吴延贵占据东北,联络陕北,觊觎山西。 正南和正东用来迷惑官军。 高迎祥七月十七黄昏过河入山,带着三十名兄弟,七月十八在深山老林中走了一天。 七月十九,才来到黄龙山脉偏东北方向的一条山沟。 这里已经是宜川县地界了。 山谷一条小河流水潺潺,两侧山坡上的灌木林,到处是随处可见的临时茅草屋。 流贼抓一把草,剥灌木皮捆起来,再把灌木顶捆起来,草把一挂,防雨防风,深秋也没问题,冬季看命了。 高迎祥顺着山谷向北,不时捏捏鼻子。 大夏天随地大便,太臭了,尤其是山坡上的小水沟,铺天盖地的苍蝇。 雨水一冲…呕… 高迎祥不由得加快脚步,身后的拓养坤、刘哲等兄弟也加快,一行人小跑起来。 “哟,高东主回来了。” 面前一个山坳,两侧山坡上全是士兵。 山坳中间的石头上,一个头领躺着晒太阳,戏谑看着他们。 高迎祥扶腰深吸两口气,“王大哥在吗?” 石头上的人向里面一指,“大哥早上还问过高东主,您自己进去吧。” 高迎祥吩咐其他人在这休息,带着拓养坤和刘哲进入山坳。 不着痕迹扫视两侧山坡上的士兵,大约一千二百人。 绕过一片树林,里面的场景光怪陆离。 羊皮帐篷前的平地,铺着席子和粗布,两个男人,一群女人,都没穿衣服。 没有酒池肉林的奢靡,纯粹是牲口圈配种现场。 毫无气概可言,只有无尽的下流。 王嘉胤与高迎祥一起到黄龙,前者一到就是大哥,后者只是个朋友。 高迎祥没有打扰王嘉胤和吴延贵,回头看拓养坤和刘哲眼珠子都凸出来了,恼怒踹了一脚,示意两人到林子口等候。 到南边一个劲装武士身边,直接坐地下,拿起武士的水囊,闻着是酒,对武士竖起一个拇指,喝两口躺着等时间。 高迎祥对女子放肆的声音充耳不闻,眯眼扫视周围的武士。 王嘉胤的核心兄弟,全是边军,他们已经换装了,有边军的步弓,全部有雁翎刀,还有一部分盾牌。 山坳口的那群人,拥有营兵完整的装备,棉甲也有,天热没穿。 大明境内最强的一股匪。 高迎祥敢保证,西安府若没有城墙,两万守军也挡不住他们。 若面对陈尚仁的骑军…一百骑就能把他们杀的屁滚尿流。 过几天给陈尚仁传递消息,得要点武器,咱也武装三千人。 陕西不缺的就是军户,不缺的就是刀口舔血之辈。 晒太阳挺舒服,高迎祥累了,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感觉被人拍肩膀,瞬间坐直。 “高东主,大哥有请。” 高迎祥起身,拍拍身后的土,迈步到席子边落座,“王大哥勇猛。” 王嘉胤双手还搂着两个,胸口一拍,“高兄弟尝尝!” 高迎祥摇摇手,“算了,小弟实在累了。” 王嘉胤哈哈大笑一声,向旁边两个女人摆摆头,两人立刻到高迎祥身边,缠在身上。 高迎祥心如止水,并没有特别的动作。 王嘉胤再笑一声,“你是安塞人,我是府谷人,都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年轻时不懂,总想讨几个小姑娘,后来才明白,寡妇才他娘的是女人,叫的那叫一个欢。” 高迎祥若认为王嘉胤在说女人,就是棒槌,但他轻咳一声,还是顺着女人说, “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都说吕布是绥德人、貂蝉是米脂人,小弟看尽扯淡。延绥镇总兵衙门驻地在绥德百年,绥德全是丘八,将官家眷又在四十里外的米脂,当然全是婆娘。” “哈哈哈…”王嘉胤大笑,“高兄弟,羲国公有多少女人,你知道吗?” 高迎祥一愣,“小弟怎么会知道。” “羲国公的女人全部有名有姓,他是高门里女人最少的爵爷,没有其他爵爷那样成群结队的侍妾,但他又是夫人最多的国公,高兄弟懂了吗?” 高迎祥思索片刻点点头,“王大哥所言极是,羲国公有公主、有藩国女王、有藩国公主、有将门女、有豪商女、有士族女,一个女人一个势力,聚势于身的大豪杰。” “是啊,羲国公聚势于身,拥有大军、监国之后,就不需要女人,可以随心所欲。而咱们只能玩寡妇,少喂两口,寡妇也跑了,等招安之后,记得找几个有用的婆娘。” “大哥金玉良言,小弟记下了。” ilwxs.com 第666章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下) 王嘉胤扯淡几句,大力拍一掌身边的女子。 两人母猪一样哼哼几声,白花花的肉乱抖,迈步回帐篷。 高迎祥身边的女子也走了,吴延贵招呼一下,婢女过来放下一个桌子。 两荤两素,三壶酒。 高迎祥拿起筷子夹一根羊排,大口朵颐,“王大哥好生活。” 王嘉胤倒酒,举杯滋溜饮尽,“高兄弟,你我追求不就如此嘛。” 高迎祥跟着举杯,一饮而尽,眼神闪过一丝戏谑,内心暗骂王嘉胤装逼,真正的人上人,无需故作高深。 人家不需要装,你这贱样子,又虚又假。 王嘉胤不问河东的事,高迎祥也不说,两人推杯换盏,不一会就喝了一壶。 吴延贵陪着喝酒,脑子里全是白花花的身子。 王嘉胤向吴延贵连使三次眼色,目中喷火了,吴延贵才明白自己的角色,一个激灵回神,向高迎祥倒酒,“高兄弟,河东一行如何?!” “还行,一切顺利,王大哥是渭北、陕北二十万大军之首,羲国公也不得不掂量掂量。” 王嘉胤立刻训斥道,“高兄弟办事,王某信的过,你这个憨货,打搅兄弟酒兴。” 高迎祥拱拱手,“王大哥见谅,小弟告诉接应的人,还以为他们已汇报,是小弟的不是。” 王嘉胤笑眯眯摆手,“无妨,义军还是缺少组织啊,愁死我了。不知高兄弟有何指教?” 高迎祥连连摇头,“小弟是个马贩子,认识的兄弟都在北面,这地方人生地不熟,至于组织,王大哥麾下有边军百户、总旗、小旗,小弟就不多嘴了,一切遵令。” 王嘉胤满意点点头,“黄龙山的人远远不够兄弟们飞黄腾达,陕北必须引爆,不知高兄弟能号召多少?” 高迎祥毫不迟疑道,“亲近之人三五千,小弟准备裹挟他十万人,帮助大哥封爵。” 王嘉胤眼皮一跳,瞬间想踩死高迎祥,深吸一口气制怒,“高贤弟,白水王二这个人,你怎么看?” 高迎祥听到高贤弟的称呼,露出一丝微笑,“小弟不太清楚,既然是大哥授意王子顺接触,那还是兄弟。” “好吧,绥德王自用,高贤弟又如何看?” 高迎祥佯装思索片刻,“王大哥,绥德兄弟多,但出来的人也多,马守应已带走一部分,应该不多了。” 王嘉胤点点头,对这答案表示满意,“高贤弟所言极是,等得到陈尚仁回复,咱们一起回陕北,振臂一呼,三十万跟随,你我都能封爵。” “好,小弟一切遵令!” 王嘉胤又问道,“西边的罗汝才,高贤弟认为将来该给个什么位置。” 这问题很考验眼光,高迎祥对罗汝才的建议,将映射他内心对王嘉胤真正的态度。 高迎祥又迟疑片刻,“王大哥,罗汝才毕竟是府城的人,小弟不熟,按说府城接触官场更多,应该有小弟未知之智,还得大哥辨识。” 王嘉胤笑着点点头,打了个饱嗝,“有众兄弟在身边,愚兄轻松很多,有功不赏,难以服众,西边山坳有营地,高兄弟先在那里扎营,赏你十名美妾。” 高迎祥也打个饱嗝,嘿嘿一笑,“小弟还想吃完这盆羊肉。” 王嘉胤哈哈大笑,一挥手道,“赏高兄弟一只羊,去犒劳手下兄弟。” 高迎祥立刻大拜,“感谢大哥,小弟馋肉。” 王嘉胤无所谓摆摆手,显得很大度。 高迎祥立刻端起肉盆,美滋滋离开。 王嘉胤向后一靠,看着远去的高迎祥背影,露出一丝冷意,又很快闭目。 高迎祥端着肉盆到林边,拓养坤和刘哲大口朵颐。 不一会,王嘉胤的手下给扛来一只刚杀的羊,还带着十个女人。 高迎祥笑着打量一番,带人出山坳,跨过小河,到对面的营地。 山坡上的士兵看营地清清楚楚,高迎祥一挥手,让女人去做饭,其余兄弟休息,他和拓养坤、刘哲就坐在帐篷边,色眯眯看着河边烧火煮饭的女人。 拓养坤眯眼扫了一下山坡上的士兵,恶狠狠道,“大哥,王嘉胤这狗东西不过是好命,有什么才能驱使几十万人。” 啪~ 高迎祥拍了一巴掌,“闭嘴,三五天就离开了,咱们现在是信使,安全的很,就在这里享用女人。” “哼,都是些残花败柳,不知被多少人骑过。” 高迎祥扭头,“你不会是喜欢王嘉胤身边那几个小姑娘吧?” “不喜欢,小弟过几天自己抢,米脂多的是美人。” 高迎祥点点头,他身边这些兄弟,各有嗜好,但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作为马贩子,与各色人打道,若管不住手嘴,早就死了。 两刻钟后,女人们把羊肉拾掇好了,放一口大锅中熬煮。 高迎祥上前,当场扒开衣襟,挑选了两个,揽着腰肢哈哈大笑,迈步进入帐篷。 其他兄弟伸手拉扯剩下的人。 营地瞬间就变了声音。 对面山坳的林地中,王嘉胤负手,冷冷看着高迎祥的行为,眼神明暗闪烁。 身后的吴延贵不明所以,“大哥,高迎祥不过是会来事的贱商,做信使合适,没必要过于防备吧?” 王嘉胤大怒,“憨货,高迎祥说话滴水不漏,做生意却没攒下任何家资,全养活了兄弟,他的声势不显,但兄弟遍布陕北,全是打抱不平的苦哈哈,对他感恩戴德的死士。 如此心黑之人,岂是等闲之辈。陕北全是这样的人,个个都想振臂一呼,真正有能力振臂一呼的人就那么几个,全是平时的经营。” 吴延贵依旧无所谓,“大哥,边军都是人精,为求生个个不择手段,哪来的信任,除非咱们这样世代相处的兄弟,高迎祥的那些兄弟,未免不是哄着他要好处,绝对有自己的想法。” 王嘉胤扭头,用力拍拍吴延贵的肩膀,“哈哈,贤弟说的对,今晚去告诉罗汝才,就说高迎祥向某献策,建议招安的时候,用他的人头做投名状。” 吴延贵嘿嘿一笑,“大哥才是大哥!” 第667章 一件事的正反两面 七月二十,京城。 外城天地坛依旧在行刑。 南门外挂满残尸,百姓看了半个月,仇恨过了,又觉得残忍,绕道南门而走。 卫时觉从宣府回来,下令把尸体分开挂十六个城门。 百姓绕无可绕,必须习惯,如此才能告诉天下,羲国公的底线不可碰。 前天的时候,朝臣东出三十里,集体去迎接了一个人。 朝鲜女王李贞明。 按照惯例,藩国国王上位被册封,须入京谢恩,礼部收到国书,汇报给皇帝。 下旨勉励一番,表示忠心收到了,圣君体恤路远,不必劳师。 朝鲜每个国王上位,都会来这么一次,皇帝也会照例下旨回复。 虚伪,无聊,但又是最重要的国之礼节。 李贞明请求入京,可不能打回去,人家是羲国公正儿八经的夫人, 这位来奔丧,身份特殊,朝臣想了十天也不知如何迎接,卫时觉轻飘飘摆手,朝臣前出三十里,按藩王入京安排即可,常驻十王府。 朝臣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藩王入京哪里需要朝臣前出三十里,去十王府倒是惯例。 孙承宗提醒朝臣,是常驻。 众人恍然大悟,那前出百里也应该啊。 羲国公这是让儿子以后遥领朝鲜,正式归治了。 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一片疆土归心,羲公已有圣人之姿。 朝臣不仅前出三十里迎接,还陪着国王去宣城伯外庄祭拜,才安排到十王府。 第二天出门,李贞明完全成了夫人,女王身份留在十王府了。 文仪几乎每天抱着孩子到后宫,与皇后说话解闷。 今日干脆叫李贞明、祖十三、钱紫蕾、呈缨一起入宫,热热闹闹在后宫吃饭聊天。 卫时觉上午在定远侯府看望邓文映,中午和岳父喝了两杯,回到武英殿休息,李贞明一人在书房,好奇观看桌上的舆图。 看到卫时觉,李贞明开心道,“夫君回来了,孩子们午后都睡觉了,妾身第一次到天朝皇宫,出来溜溜腿。” 卫时觉拉着落座,“夫人是想男人了吧,昨晚为夫也没回十王府。” 李贞明闻言微笑靠近,本想亲近,两人都穿着宽大的官袍,带着冠帽,凤冠挂梁冠,卫时觉是短发,顿时齐齐掉地上。 李贞明披头散发看一眼,也懒得捡,搂着脖子笑道,“夫君在身边才是家。” 卫时觉笑着拍拍脸,“夫人是聪明人,朝臣佩服不已。” “妾身是女人,朝鲜大君是天朝羲国公,应该的,反正不缺富贵。” 卫时觉点点头,拿起旁边一封密信递给李贞明,顺带把冠帽捡起来,“夫人看看这封急报,给为夫一个建议。” 李贞明疑惑打开,是陈尚仁对流贼的描述和判断。 连着看了两遍,李贞明放下密信,“太复杂了,朝鲜没有这种事,妾身不懂。” 卫时觉笑了,“哪里都有这种事,大明有,朝鲜有,每个府县都有,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尔虞我诈,是人情世故。” 李贞明眨眨眼,又拿起密信看了一遍,顿时点头,“哦,把他们看做官员,与官场党争也没什么区别,流贼不可能有人胜出,只有杀戮才能筛选出头领。” “哈哈…”卫时觉顿时大笑,“夫人到底是处理过国事的人,为夫让文仪在武英殿帮忙看文书,她总是跑回家,以后你也在这里吧,你们两个轮值。” 李贞明顿时乐得蹦跳,“真的?” 卫时觉点点头,“这里只有一个卧室,足够大。” 李贞明嘿嘿一笑,搂胳膊靠身上,“夫君,妾身还要孩子。”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拍拍脸什么也没说。 她其实在说国事,卫时觉也在说国事。 李贞明用她自己表达朝鲜的态度,卫时觉让她常在中枢衙门,也是给朝鲜看。 下一代就不用如此啰嗦了。 两人安静期间,外面亲卫汇报,“禀羲公,孙传庭求见!” 李贞明哎呀一声,马上戴凤冠,感觉头发散乱,扭头冲进卧室回避。 卫时觉短发无需整理,“传!” 孙传庭风尘仆仆,进门大拜,“下官拜见羲公!” 卫时觉早上已经收到皇帝的快信,皇帝应该进入大同了,但步卒远远没有骑军快。 奔马两天的距离,步卒得五天时间。 反而孙传庭很快,只落后快信半日,定是日夜不停跑。 “赐座,无需多礼!” 亲卫进来给搬椅子,孙传庭坐了半个屁股。 “孙大人,你的事陛下已经说过了,陛下想多了,本官不可能杀为国为民之人,入京看到行刑了嘛,有何感想。” 孙传庭坐着躬身,“羲公过誉,下官入京看到城门行刑,百姓好似已经忘了灾难,仇恨消失如此之快,下官深感悲哀。” 卫时觉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百姓若持续一个月观刑,那不是心态出了问题,是整个天下运转出了问题。” 孙传庭迟疑片刻,“羲公英明!” “嗯?孙大人听懂了?” “是,若百姓能无所事事观刑一个月,生活已然失序崩溃,更大的灾难征兆。” “好,孙大人果然有不一样的智慧。” 卫时觉夸赞一句,突然对内室大喊,“贞明,出来一下!” 李贞明刚收拾好,不明所以,还是迈步出来,端庄坐在卫时觉身边。 孙传庭看一眼绯红衮袍的女人,疑惑一闪而逝,连忙躬身,郑重行礼,“下官孙传庭,拜见王上。” 李贞明轻轻抬手,“孙大人有礼了,孤在后宫做客。” 卫时觉把李贞明看过的密信给孙传庭扔过去,“孙大人,本官不用跟你叨叨,陛下已经说清楚了,休息一晚,去西郊转转就明白了,现在看看陈将军的密信,你若镇守陕西,不能不懂边匪,给本官一个建议。” 孙传庭快速浏览一遍,连一炷香时间都没有,看完立刻整理好放在桌子上,躬身道, “回羲公,边匪与海匪没区别,佞臣与贼匪也没区别,均是尔虞我诈的钻营之辈,均是打着正义的幌子做下流之事。 说到底是为私利而动,陈将军让他们自相残杀,此乃对付外族的思路,这些狗东西做事没有下限。下官建议增兵,雷霆绞杀,避免更多的百姓无端送命。” 第668章 羲国公一直在剿匪 卫时觉对孙传庭的想法不置可否,扭头问李贞明,“夫人怎么看?” 李贞明眼珠子凝固片刻,“是不是坏规矩?” 卫时觉笑笑,“没关系!” 李贞明哦一声,“孙大人说的很对,但只对黄龙山脉的匪有用,忘了陕北潜藏的匪,还有西边另一股匪。孤不知如何解决,肯定不能单纯围杀。” 书房安静几息,孙传庭脸色一红,深深弯腰,“下官一时着急,确实不妥,一旦雷霆绞杀渭北的匪,陕北和巩昌府的匪会一哄而散,剿不完的匪。” 卫时觉点点头,“西北的匪很特殊,看起来是边军、回回,其实与鞑靼人、喇嘛是一回事,杀边匪,就得杀回回,杀回回,就得杀喇嘛,一长串混蛋,常规军事手段没用,你若剿匪,最后就会发现,竟然是对喇嘛与阿訇的妥协。” 孙传庭深深皱眉,“羲公明鉴,中枢不可能对和尚、教士妥协,那是堕落。但为何说边军、回回、鞑靼、喇嘛是一回事?” 卫时觉托腮思索如何开导,片刻之后,换了个话题,“孙大人,你简单说一下,元朝如何治国。” “蒙汉分治,因俗而治,军政合一。” 卫时觉一愣,“太简单了,夫人没听懂,重新说。” “人分四等,等级压制,财税掠夺,横征暴敛,蒙人掌军政,色目人做包税官。对汉地基本放任,不搞户籍,任乡绅治理,因俗而治,放任一切宗教和结社。” 卫时觉点点头,“元朝军政上绝对镇压,不让汉人做官,民俗上必定松散管理,欲望若不能向上发展,必定横向泛滥,白莲教很快肆虐,公开堂口、跨地域组织。 堂主就是乡绅、就是地方豪强、就是乡野包税负责人,白莲教最终掠夺元朝地方治权,野心膨胀,成为反元教义载体。 明教利用了白莲教的组织体系,二者合流,弥勒信仰加明王信仰,就是红巾军,所谓‘莫道石人一只眼、挑黄河合天下反’,此乃宗教的力量。 太祖在建国前,主动切割与白莲教、明教的关系,建国后立法禁绝。孙大人认为,大明严厉打击白莲教、明教、弥勒教等延伸教派的核心原因是什么?” 孙传庭回答倒是快,“回羲公,结社索权、造神逞威、掏空皇权。” 卫时觉笑着摇摇头,“说对了,但没说准,一切列为邪教的宗教,它必有一个核心问题,三个字就可以概括,即:反现世。 治国就是资源调配,任何国策都不能满足所有人,必然会损伤一部分人的利益,必然会有一部分人居心叵测。 弥勒下生、明王出世,可被任何人借用,宣扬自己是神,此乃分裂的本性,与大一统秩序有根本性的对抗。” 孙传庭躬身,“下官受教。” “咱们再说第二个问题,元朝也给大一统留下一个宝贵的制度,孙大人知道吧?” “当然,秦一统六国以来,中枢与地方权力难找平衡,汉朝郡国并行,地方与中枢权力混乱,引发七国之乱; 唐代行节度使制,地方武权过重,结果爆发安史之乱;宋代对地方管控过深,导致地方虚弱无比,连山贼都无法剿灭,以致中枢也绵软无力。 元朝行省制,基本找到中枢集权与地方分权的平衡,既避免了地方过强产生分裂,也避免了地方过弱拖累中枢。 大明朝延续了元朝地域划分,承袭发扬行中书省制度,督抚乃中枢驻地钦差,节制地方三司、收缴税赋,既保证中枢的权力,也避免过度削弱地方。” 卫时觉点点头,“孙大人书读的不错,历朝历代都在治国实践,吸取上一朝的教训,才能立国做下一朝,面对新的问题。 现在咱们说草原,孙大人,你知道黄教与红教的区别吗?知道苏菲派与格底木派的区别吗?” 孙传庭尴尬道,“下官无知,确实不知苏菲派,至于黄教,下官也只是笼统知道它乃全蒙古共信之教,林丹汗因为改信红教,成了棒槌,大明官场都看不起他。” “你可以不知道黄教和苏菲派,但不能不懂黄教为何成为科尔沁、察哈尔、土默特、漠南、漠北、瓦剌、叶尔羌等整个草原的共同信仰,此乃元朝的延续。” 孙传庭疑惑问道,“蒙古离不了黄教,否则就散了,乱了,活不下去了?!” 卫时觉点点头,“黄教,就是格鲁派,创始人就是黄金家族的后代,自元朝覆灭后,蒙古各部一盘散沙,毫无凝聚力。 黄教被引入后,成为各部公认的精神共主,所有部落首领、台吉,都要经过喇嘛册封,同时喇嘛出面,划定草场边界,调解部落冲突,成为牧民心中的执法者、仲裁者。 黄教投桃报李,又把黄金家族神格化,宣称贵族是佛的化身,牧民要绝对服从。 蒙古酋长没有治理才能,非常享受这样的天生高位,完全与喇嘛一体。 牧民不识字,不懂医术,不懂历法,蒙古的萨满教早已消失,喇嘛教牧民识字、算术、放牧、祭祀、婚丧嫁娶,牧民已离不开喇嘛。”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下官懂了,喇嘛不是草原的寺庙,是草原的生活。” “所以本官归治漠南,先给牧民分牲口,再派驻军,但只有少量的官员,反而有大量执役,草原人还不懂什么叫民治,他们得先习惯军管。” 孙传庭苦笑一声,“下官糊涂,原来羲公一直在剿匪。” “孙大人现在明白为何边匪、回回、鞑靼、喇嘛是一回事了?” “是啊,西北与草原生存互相依赖,大明归治漠南,威慑回回教义,三边的商路完全被宣大吞噬了。” 第669章 京城有一把锋利的刀子 孙传庭很聪明,见解深入骨髓,但差那么一丢丢。 士大夫的桎梏,还是无法直击灵魂。 卫时觉挠挠头,再次扭头看李贞明,“夫人以为如何?” 李贞明微笑道,“夫君,孙大人是官,还未做过封疆大吏,难免有局限。” 卫时觉揽着她的肩膀,对孙传庭道,“孙大人,你看看我们夫妻,再想想你的话,是不是没有说透?” 孙传庭低头,“回羲公,下官不敢妄评。” 卫时觉一愣,你咋转移到非礼勿视上了。 思索片刻,卫时觉直接道,“孙大人,大一统的王朝,县官以下的官最好当,知府最难当,熬过知府进入省级官员,又很好当。 中枢的朝臣,若按部就班,那比胥吏都好干,若想做点事,难如登天,此乃制度局限,非人力原因。” 卫时觉说完就后悔了,孙传庭是局中人,聊偏了。 果然,孙传庭立刻道,“中枢官若无海量门生故吏,确实难当,做事需要清理人,波及无数朝臣,让人很不安全,原本不想争的朝臣也被迫卷入党争,一旦开始,没完没了。” “孙大人,本官不是说欲望。换个说法,听说你去哪里上任,都带着妻妾,大明朝可不允许,而你还是执意带着,为什么?” 孙传庭连忙躬身,“多年无后,且下官不善内事,于情于理…下官知罪。” 扑哧~ 李贞明忍不住笑道,“孙大人,夫君在说地理民俗下的生存秩序,边匪、回回、喇嘛、鞑靼,是几百年来,地理民俗形成的一体生存秩序,如夫妻一般,彼此是对方的一部分。” 孙传庭绕了一下,恍然大悟,“感谢王上,确实如此。” 卫时觉莞尔道,“你要牢记一句话,宗教都是骗人的,无论是什么教,只有对大一统有帮助的教,我们才允许出现。” “是,下官谨记!” “那本官就可以告诉你一句实话,西方天主、西域苏菲、高原黄教,他们营造的秩序完全类同,他们宣扬贵族沟通神灵,宣扬贵族是救世主,宣扬贵族就应该拥有奴隶、财产、土地、军队。欧罗巴为挣脱这个桎梏,此刻杀的头破血流,大明反而在引入。” 孙传庭消化了一下,不确定问道,“与儒家一样?” “儒家尊君,专为大一统服务,而贵族有一群。” 孙传庭懂了,“那确实该死,不是血腥那么简单,应该斩草除根,不仅要杀人,还要铲除一切痕迹,给百姓换脑子,颁布律法,任何人入教,即可绞杀。” “没错,凡是有组织、有管理、有体系、有武力的教派,我们必须铲除,否则遗祸无穷。 宗教的排他性,决定了生存秩序,信徒无论懂多少知识,穹顶被压死了,永世不会开智,永远不懂国家、民族的集体关系。 剿匪要破势、造势,并非单纯的军事,迟一代人,难度会增加一层,迟三代人,华族永世得妥协,永世消耗国力,增加治国成本。 这才是一手大棒、一手甜枣,剿匪策略面对的是一个地域,大棒和甜枣分别面对不同的人群,宽容和血腥也面对不同人群,而不是对贵族采取分化手段。 接受完全的民治,才是华族,不接受完全的民治,嘴上说的再好,膝盖再软,老子也不需要,否则就是给后代埋祸,此乃剿匪。”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下官懂了,西域需要专门的律法,下官去现场看一看,才能给羲公一个草案。” “善,这才是镇守陕西的第一要务!” 能听懂大策略,还能帮助执行的人可不多,卫时觉夸赞一声,向外大声道,“来人,带孙大人去西郊转转,由郭培民接待,住西郊官驿。” 孙传庭告退,卫时觉拿起密信笑一声。 每个人都对,每个人都不对。 若人人都是拉一步迈一步,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流贼一定会尔虞我诈,一定会自相残杀,这不由任何人决定,是生存筛选的过程。 西北的宗教,现在不处理,未来就处理不了,它们会变种融入秩序,永生永世消耗国力。 满清杀的那么狠,都不得不妥协,更不用说儒家的仁政。 现在,是历史给予华族的唯一时间节点。 自己好像还得去陕西一趟,陈尚仁和皇帝都无法同时掌控三个镇。 …… 另一边,孙传庭一边跟着亲卫走,一边反思。 他一向对自己的智慧很骄傲,被皇帝说了一顿,完全能理解。 回京与羲国公短暂接触,才发觉自己并非格局上的错误,而是认知出了问题。 孙传庭很难受,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笨蛋,哪怕身体很累,也急切想知道羲国公真正的剿匪办法。 亲卫带他到西郊书刻局,门口一个大牌匾,格致书院。 孙传庭疑惑看一眼,跟随亲卫进门,照壁的花草被换掉了,只有两排红色的大字。 以华夏之治,救世间之乱;以儒学之明,破宗教之迷。 前院乱糟糟的,听起来好似赶集在吵闹,孙传庭跟随亲卫向里,直接到郭培民的公房。 “侯公子,陛下提议孙大人镇守陕西,羲公令孙大人来观政。” 一边看草稿,一边扇风的郭培民瞥了一眼孙传庭,随口下令,“带孙大人到前院公房。” 孙传庭一句话没说,又被郭培民的亲卫带到两侧的大房子。 他的脑子还在疑惑‘儒学之明’四个字,羲国公刚才一言点透儒学,并非夸赞,而是说大明需要突破儒学的桎梏,这里怎么还在宣扬儒学? 大房子的场景让孙传庭一愣。 好多熟人,好多翰林,好多清流。 个个红脖子在大声争吵,丝毫没有雅量,把孙传庭看的两眼发直。 “诸位,天人合一既唯一的、合理的文明秩序本源,华夏之治是人类的终极秩序,宗教乃未入文明的表现,儒学是以文明化野蛮的圣道。 羲国公早已把《治政大全》的总纲说清楚了,我们不要对内宣传,而要对外教化,若把文庙的所有圣贤说一遍,重复又啰嗦,偏离了总纲。” “没错,老夫赞同齐兄,宗教的唯一神论,包括他们唯一的沟通神论,都是人类的动乱之源。我们无需频繁举例,先贤论着何其多,挑一句话就可以,若展开论述,浩瀚的书籍无尽头,羲国公只给了咱们三个月时间,这都过去一个月了。” “就是,老夫也附议,《治政大全》不是论道,而是教化,太细了蛮夷看不懂,把宗教裹挟政治、儒学政教分离是唯一选择说清楚,这就行了,原则一定要坚挺,具体论述,由儒学贤士阐述。” 孙传庭无法插嘴,拿起旁边一沓草稿:…大一统、科举取士、盐铁官营、荒政救济…稳定社会、提升国力、改善民生…乃唯一的文明… 轰隆~ 孙传庭脑海大亮,卧槽,这些人全是儒家的‘传教士’,专为破脑而生,专为秩序而生。 羲国公在带领大明突破儒学治国的桎梏,国力定会爆炸,孤立于世界,而格致书院以大明为依靠,让世界学习儒学治国,那永远跟在后面跑。 既抹杀宗教的渗透,也满足了秩序的延伸。 羲国公在京城磨刀,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把专门破脑的刀子。 第670章 具体事情具体处理 天亮了。 卫时觉睡懒觉的毛病改不了,反正在书房坐着也是脑力活动,还不如在床上躺着。 李贞明起床,先收拾卧室,又到书房整理。 卫时觉的公房确实乱,海量的资料和文书堆积,谁来了都觉得乱。 内阁建议安排几名中书舍人,卫时觉拒绝了。 大佬自古难找秘书,婢女和部曲都不能随便接触机密。 让文仪到武英殿,她又想亲近,又想孩子,做事太慢,还不如钱紫蕾利索。 李贞明被囚禁了十多年,母女俩相依为命,生活技能熟练。 做女王之后,眼界打开了,深知不争为争的道理,边界感独一档。 身为国王,日常琐事勤快利落,被窝又温顺妩媚,给卫时觉带来的舒适感很强。 春天在朝鲜短暂相聚,就想带身边。 轮值的亲卫听到书房有动静,立刻进来汇报,“禀羲公,甘肃密信!” 看到李贞明一个人在收拾,连忙改口,“夫人,是暗探密信!” 李贞明眨眨眼,下意识看一眼卧室,对书桌一指,“放下吧!” 亲卫放下密信退走,李贞明继续收拾。 快收拾完,太阳也出来了,听到卧室有动静,连忙进屋。 卫时觉的洗漱水早就准备好了,李贞明在他洗漱的时候,立刻去叠被子。 窗帘拉开,屋内的整洁透亮,让人心情愉悦。 迈步到书房,井井有条,瞬间充满动力。 回头看李贞明跟在身后,鼻尖挂着晶莹,好像在问是否合适。 搂在怀里亲一口,李贞明满意了,轻笑回应,“有甘肃密信,妾身去拿粥。” 卫时觉在地下拉伸活动一下,才坐到书桌后,拆开看一眼密信,眼神阴晴不定,下令亲卫去十王府,把呈缨叫过来。 李贞明端着两碗粥,两盘小菜,两个馒头。 两人吃的很安静,吃完之后,卫时觉才问道,“贞明骑术好像不错,可以远距离奔马?” 李贞明一愣,“妾身从小就会呀,那时候还有倭乱呢。” 卫时觉点点头,闭目养神。 李贞明赶紧收拾餐具,真的勤快。 卫时觉昨天隐约感觉得去陕西一趟,今天就不得不去了。 昨天是大局判断,他和皇帝得分开,同时处理黄龙山的匪乱和巩昌府的回乱,今天收到密信,完全是私事。 呈缨跑步而来,脸上还挂着汗珠,看到卫时觉急切询问,“找到了?” 卫时觉点点头,把桌上的密信推给她。 四年前要这个女人的时候,卫氏兄弟就说过,呈缨的出身很麻烦,甘肃镇军堡世袭守备之后,与当地将门肯定有关。 正德朝之前,大明朝在西域打了一百年胜仗,对哈密卫有控制权。 但中枢对哈密的定位,并非民治实控,而是当做战区,让瓦剌、叶尔羌、吐鲁番等主动来攻,边军在家门口杀虏。 好处是消耗小,坏处是太被动,烦不胜烦,哈密卫的百姓也渐渐疏远,大明朝在西域又打了一百年败仗。 距离中枢太远了,也不是肥沃的草原,无法威胁腹地,胜败对大明不重要,官场很少提。 中枢的懒货们,又开始一刀切了,把哈密卫整体内迁,干脆留一块空地给西虏,呈缨的先祖就在嘉靖朝成为肃州卫世袭将官。 回撤太愚蠢了,叶尔羌、吐鲁番、瓦剌齐齐来到甘肃镇,边军也失去战意,丢掉军堡外大片的草原,完全失去威慑力。 呈缨的先祖能做世袭守备,实际上是个小酋长,族人不到一千,相当于宣慰司内迁。 到呈缨的父亲,已经传了三代,族人与边军在军堡很难生存,眼红肃州卫边墙外的一片草原,就带着族人出关二百里放牧。 此乃开疆拓土,甘肃镇将官立刻汇报中枢,获得晋升奖励。 呈缨父亲也升为世袭千户,吐鲁番骑军一来,立刻带族人回撤。 完蛋了,此乃溃逃。 失土大责,立刻被下狱,族人也散了。 呈缨父亲被问罪抄家,男丁流戍,女眷教坊司。 畏吾儿人没有姓氏,他们内迁之后,稀里糊涂跟当时主官姓陈,呈缨六岁被送到教坊司,她只记得发音,不识字,后来才起了个艺名。 呈缨说她记得很明确,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但家里至少有四个男孩子。 大明官场规则,司法体系从不交接具体流戍地点,不会告诉家眷,免得他们以后报复。 宣城伯很难查到罪官家属的去向,卫时觉以前也顾不上,回京之后,才让锦衣卫专职去甘肃,追查属于呈缨的族人。 陈氏袭职的时候才有汉名,平时用畏吾儿的名字,给锦衣卫带来不小难度,好在时间也就二十年,羲国公找家眷,当地也得配合。 呈缨双目流泪,把密信放下,喃喃说道,“活着就好!” 好什么好,卫时觉挠挠头,呈缨的父亲有四个妻妾,地方汇报饿毙了事,其实全被当地将门分了,生母还活着呢。 家里有四个男孩子也不对,实际只有两个,另外两个是堂兄。 哥哥病死了,弟弟还在甘州边军衙门做执役,完全是乞讨为生,两个堂兄则跟族人加入了回回。 卫时觉示意李贞明安慰一下呈缨,下令亲卫把孙传庭叫来。 孙传庭来的很快,呈缨眼泪还未擦干,就来了。 今日没有去西郊,就在皇城大理寺临时衙门。 “本官不是让你去西郊吗?” “回羲公,下官已经看懂了,传播儒学是为了延伸秩序,那是儒士的事,地方官应该尽快构建汉人的生活习惯,下官在找大明律对宗教的规定,询问同僚如何执行。”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能问出个什么?” “回羲公,什么也问不到,早不执行了。” 卫时觉被逗笑了,摆摆手道,“行了,你懂内涵就够了,陛下在大同等你,那就快去吧,另外给陛下带句话,本官要去肃州,顺带处理黄龙山的匪乱,咱们在陕西见面。” 如此突然,孙传庭震惊道,“羲公,肃州在嘉峪关,大明西土尽头,朝中无人理政。” “本官知道肃州在哪,京城有孙师傅和夫人坐镇足够了。从中枢看,陕西的匪乱棘手又麻烦,由外向内,多处布置,需要同时发动,有些具体问题,还需要具体处理,别抱着一个办法执行。” 孙传庭只能遵令告退,向大同而去。 卫时觉撇撇嘴,自己若不去,边军很难分清界限,若因为夫人关系,放纵甘肃的畏吾儿和回回,影响西进大战略。 第671章 得意的笑,得意的飘(上) 卫时觉的剿匪策略,可能大多数人看起来,都觉得很乱。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大军也不发动,好似在纵容。 孙传庭倒是很快看懂了,由外向内,当然得先处理宣大、漠南。 从地理上、商业上、宗教上,完全抽空边匪的活动空间。 大概收尾的时候,天下才能感受到羲国公一贯凌厉的作风。 孙传庭从代州入京两天半,从京城走居庸关到大同,还得两天半。 七月二十四,孙传庭翻山刚到大同地界。 朱由校已经在大同南边得意大笑。 山西镇边军与延绥镇在怀仁县会合两天了。 边军大约有五千人军械齐整,王威、李弘谟、万有孚各一部。 延绥来的五千边军,一路翻山越岭,只有三百人带着军械。 朱由校并没有让边军顺着西侧山脉走,而是沿着桑干河偏转向东,故意绕了五十里,尽量波及更多的兵堡,聚拢更多的军户。 皇帝采取了卫时觉在辽东的战法,也采取了卫时觉做使团护卫的行军方式。 完全是赶集的队伍。 一开始,只有六万大军,四天时间,莫名多出三万人。 全是周围兵堡的军户,老老少少,跟着混吃混喝。 朱由校也不清点,更不撵走,只要跟随,就分发食物。 皇帝很大方,一路采买管吃,还要吃饱喝足,卢时泰联系肃州、马邑、山阴、应州、浑源等乡绅提供肉食和干粮。 大军屁股后面,全是闲置的车马行,雁北的运输商也赚了一次快钱。 河边热闹非凡,到处是烤羊肉的香味,以及麦饼的香味。 士兵们聊天吹牛,敞开肚子吃大户的欣喜,随时准备吃,哪有行军样子。 桑干河边一处高地,皇帝骑马环视营地,嘴角掩饰不住的笑意,拿着马鞭指一圈,“众卿,朕的大军能战否?!” 王象乾、武定侯、黑晋山莞尔。 刚来的延绥巡抚朱蒙童,乃魏忠贤的人,立刻谄媚道,“陛下煌煌天威,民心所在,军心震天,反贼一见即崩。” 魏忠贤立刻冷脸,皇帝的马屁只有老子能拍,哪轮到你。 朱由校不在乎,哈哈大笑一声,“府城近在咫尺,也就三十里。传令,今晚到府城东边的文瀛湖扎营,朕管吃管饱,人越多越好,哈哈…” 王象乾附和道,“陛下未杀人,已诛心,无上战法。” 黑晋山向北一指,“陛下,大同这条河源自阴山东麓,上游乃东土默特部落,鞑靼人叫饮马河,大明叫御河,乃成祖北征三次行宫驻地…” 武定侯立刻拍手,“从今以后,文瀛湖改名叫御湖。” 黑晋山笑着摇摇头,“侯爷,文瀛湖旁边就是代王藩庄,历代亲王藩墓所在,即白登山,应该把白登山称呼为御山。汉高祖刘邦在此大败吃瘪,圣君在此笑傲天下。” “哈哈…”朱由校得意大笑,“御河、御湖、御山,朕全要,好名字,好寓意,出发,今晚驻跸藩庄。” 一声令下,骑军率先向北。 近十万人起身,拍拍屁股,一边啃没吃完的肉,一边跟着向北。 队伍沿着御河,非常壮观。 午后的大同府城,御河东岸的场景清清楚楚。 麻氏父子脸色阴沉,代王咬牙切齿,副总兵唐存进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像个贼。 大同边军一点不紧张。 傻子也看出来,皇帝不会攻城。 骑军很快抵达府城东边,直接进入藩庄。 代王一掌拍城墙,“欺人太甚,皇帝不打招呼,也不能随便去藩庄。” 麻登云向南一指,“大王,不是说大同乡绅支持我们吗,哪来这么多马车。” 代王不想看,朝城下吐了一口,“反正孤没有造反,皇帝无非是想带着边军在河对岸好吃好喝,以此来削弱军心。 咱们就不出去,有本事皇帝熬下去,看他有多少银子,有多少吃食,靡费百万两,他就是个笑话。” 麻登云差点闭气,暗骂你这头猪,皇帝要的不是结果,这个过程就把大同军户的心全挖走了,乡绅能赚银子,选择更快。 下午申时,大同城头这几人在城门楼皱眉。 营地距离护城河也就三里,对面实在太香了。 遍地炊烟,嘻嘻哈哈,全部在烤肉。 没有带锅,就在石板上烤着吃粟米,更香。 城墙上的边军,个个在舔舌头,左顾右盼,没有敌意,没有惧意,只有吃欲。 不一会,对面开始大喊大叫。 “下来呀,这里有吃的!” “快过来呀,陛下管饱。” “快来快来,这辈子都没吃这么饱,陛下管所有人…” …… 麻登云眯眼瞧着藩庄方向,好似看到一群红袍在观景台看戏。 唐存进暗中推了一下代王,愤恨中的代王回神,“麻总兵,你的大军在西边,去偷袭一把,你们也有足够的肉食。” 代王以为费口舌,哪知麻登云立刻点头,对身后的传令兵道,“无需等天黑,现在就去,全军出动,抢光对面的辎重。” 传令兵去传信,代王眼珠子转一圈,没有吱声。 黄昏时分,西边突然传来哇啦啦的吼声。 从城墙上看去,五万边军兴高采烈,迈开大步狂奔,乌压压一片,向西南方向的辎重队。 麻登云反应很快,这是反将军。 皇帝不是管吃管喝嘛,那大军来了。 只要骑军杀人,边军就能反杀,回回不可能失去组织。 若骑军不管,那好极了,你们明天饿肚子吧。 五里远的距离,很快就到。 对面根本没有躲,更没有跑,还在挥手欢迎。 边军哗啦啦过河的时候,城墙上几人露出一丝微笑,皇帝要吃瘪了。 藩庄的朱由校在观景台更是哈哈大笑,“众卿家,难怪大同被放弃,他们果然脑子差。” 第672章 得意的笑,得意的飘(下) 东岸的军户热情招呼边军。 “快来,快来,报名就能分到食物。” 大同边军哈哈大笑,充耳不闻,扭头向南,直冲辎重营。 二百多辆大车,牲口去饮水喂料,只有乡绅几个伙计。 看边军冲过来,伙计立刻大吼,“滚开,滚开,这是皇帝的食物,小心诛九族。” 呛啷~ 边军把腰后的刀抽出来。 伙计大吼一声妈呀,撒丫子跑。 边军轰然大笑,“胆小鬼,感谢你的粮草。” 麻氏边将招呼大军,“快快快,全部拉走,不要逗留。” 藩庄已经响起骑军的号角,边军三十人一组,边拉边推,比牲口还快。 二百辆大车从南边驿道浅水区涉水而过,哗啦啦推着跑。 等两千骑军过来,边军已经把大车推过河,近两万回回在西岸聒噪。 “感谢皇帝粮草!” “有胆过河来!” “吁~胆小鬼!” 祖大乐在边军嘲讽中勒马驻足,微笑看着边军讥讽,目送二百辆大车去往西边山里。 边军一直没动,骑军扭头回藩庄,路上边跑边喊,“该吃就吃,该喝就喝,陛下有的是粮草,明早还有。” 本来对回回行为吃惊的营地,短暂错愕之后,爆发一阵欢呼。 “陛下威武,陛下大方,陛下万岁…” 这战斗和博弈方式太诡异了。 双方谁都想弄死对手,谁也不能真出招弄死对手。 一方是实力太弱,不能正面作战,一方是实力太强,不能放开杀戮。 藩庄观景台,皇帝微笑坐在椅中,摇着一把扇子,颇有诸葛之风,对身边几人慢悠悠道, “卫卿家被困辽阳后,天下都以为他已死国,哪知他用三千战兵,把辽东搅的天翻地覆,努尔哈赤明明有五万精锐,却不得不放他带百姓离开。 清流永远只会叽叽喳喳,只有都督府几位大都督、内阁几人认真研究过战事,每个人都推演过,若自己是努尔哈赤,会如何选择。 朕也推演过,而且不下数十次,每次推演结果都一样,努尔哈赤从未选择错,他手下的大将也从未出错,或者说,小错从未影响大局。 东虏实力如此,战术如此,战兵如此,一切现实条件如此,无法攻城、时间紧张、粮草短缺,这些东西与智慧无关,卫卿家准确找到了东虏力量的弱点,逆风翻盘。 辽阳之战,是一场财会战斗,是一场时间、粮草、军械、人口、政治叠加的账本,努尔哈赤上当了,也没有上当,怎么选择都不对。 即使现在返回去重新来一遍,努尔哈赤照样会败,若他不顾一切杀了卫卿家,勋贵倾巢而出,都不需要户部税赋,东虏还是死。这…就是战争,永远要比对手高一阶思考。” 身后几人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武定侯随后道,“一介勋卫,带着三千战兵,以少击多,奴酋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当时大伙很震惊,也很骄傲,可惜我们困于局中,看不到更大的危机。” 王象乾叹息一声,“其实羲国公也在平账,只不过他在平天地账本,朝臣在平官位账本,高下立判。” 朱由校扭头看王象乾,轻笑道,“卫卿家说了好几遍,智慧可以传染,可喜可贺,老尚书说到了关键,卫卿家至少让你开眼了,看到不一样的未来。” 王象乾点点头,正想说话,身后一声急切的大叫,“陛下…” 孙传庭风尘仆仆出现,“陛下,投食乃自断君威,小人畏威而不怀德…” 他还没说完,众人捧腹大笑,“哈哈…” 旁边卢时泰拉一把孙传庭,“伯雅过虑了,陛下早已料到对方的行为,若羲国公在辽阳无法获得粮草,或者抢到的粮草有副作用,一切都会不同,奴酋无法生而知之,这里的情况一切在陛下掌控中。” 孙传庭一头雾水。 西山的麻登云脸色阴晴不定。 二百多辆大车,上面堆满粮草,还有一百只刚杀的羊。 但袋子里是麸糠加糙粟,战马的精料。 周围全是眼巴巴等着大快朵颐的边军,麻登云呼哧呼哧喘粗气,下令把粮草喂给马匹,羊肉分给大军。 这也不够吃,厚此薄彼会炸营,只能肉沫熬粥,让所有人吃个饱饭。 麻登云以为皇帝对边军抢吃食有准备,真真假假,算是个平手。 这个心理,让他对马料和羊肉没有丝毫怀疑,真正上了大当。 朱由校研究辽东战事很久了,眼界大开,正向反向一起抄作业。 麻登云连一招都接不住。 天色还未亮,西山营地到处是哎哟哎呦的声音。 临时挖建的旱厕,外面的人敲木板砰砰响,里面的人扶着墙哎哟哟,拉的站都站不起来。 士兵们只好到后山,有些人连营地都来不及跑出去。 到处是倾泻的声音,臭气熏天,绵软无力。 麻英脸色惨白回府城,找到麻登云,“父亲,我们上当了,羊肉被巴豆、皂角水淹过,西山全军腹泻,战马更是拉的站不住。” 麻登云猛得弹起来,面色苍白,仰天怒吼,“卑鄙!” “来呀,来呀,一起吃…” 府城外传来整齐的声音,好似被无数人围着。 父子俩迈步上城墙,东边的场景令他们愤怒。 山西镇边军过河了,就在护城河下,南边又来了三百多辆大车,就在城下烤肉烤米。 香的过分。 城上的边军,不停有人拉绳子坠下,去拿起烤肉大快朵颐。 这行为一旦开始,就控制不住了。 麻登云伸脖子怒吼,“混蛋,杀了他们。” 唐存进心惊胆颤,连忙拦住,“麻总兵,不能见血,千万不能见血。” 麻登云脸色憋的黑红,噗~ 一口血喷唐存进脸上,昏了过去。 皇帝仪仗出现在东岸,城外十万人高呼,“陛下万岁,陛下威武。” 不一会,骑军大吼,“陛下已惩戒将官,不会牵连军户,天恩浩荡,出来吃食,缉拿反贼,回家分田。” 骑军连吼几遍,城上的边军伸长脖子,跟着大吼,“陛下万岁,陛下威武。” 嘎吱吱~ 城门大开,边军蜂拥而出,扔掉武器,隔河对皇帝大拜。 城门楼的唐存进摸摸胸口,一阵后怕。 昨日西山的边军去抢食,他们成功了,却没想过对城里边军的伤害。 信任出现裂痕,完全不可修复。 代王和唐存进立刻放弃了,早上就下令,今日可以随便出城吃食。 第673章 你拿什么跟朕玩 皇帝简简单单一招,连破十万大军。 与战力无关。 朱由校马背抱胸,微笑看着府城,“几位卿家,是你们出击的时候了,收缴所有边军武器,改编户籍,大同十五卫两两合并立县。 另外,告诉西山的边军,回回忤逆大明皇帝,凡是回回,必定圈禁,汉民才可以获得民籍,分田、招募青壮练兵、或到商号做伙计,此刻起,山西边军镇守大同。” 身后几人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不一会,王威、万有孚、李弘谟、柯昶、朱蒙童,带持械的边军去西山军营。 护城河边堆着无数武器,两镇边军大联欢。 朱由校等了一会,并没有看到大同边军把代王、麻登云、唐存进等主将拉出来。 魏忠贤令武监过河去询问,才得到结果,城里下令快,保住性命了。 朱由校冷笑一声,“代王的宗室身份让他乱摇摆,这样的人怎么有胆子自治,丢朱家的脸。” 卢时泰出列,“陛下,代王在城里迎接圣驾,陛下无需生气。” 朱由校扭头,“孙卿家,你如何看?” 孙传庭走神了,闻言一愣,“回陛下,大同就这样,圣驾应该去河套,待袁崇焕上任,直奔宁夏。” 你想的可真远,朱由校不置可否,扭头回藩庄去等待结果。 接下来很血腥,皇帝不能沾。 留下的几人也跟着回藩庄,把大同留给边军处理。 柯昶与朱蒙童带一万人到西山,立刻下令收缴武器。 麻氏家将和边军将官拦不住。 王威带人在营地开始熬药。 卢时泰买空太原、保定等地的中药铺,才收集了一袋巴豆。 与皂角混合熬汤泡羊肉。 谁都知道这玩意的用处,但大多数人不信,稍微尝一点点,后悔不迭,骂自己嘴贱。 药效猛烈,若不及时治疗,能脱水拉死。 山脚下堆满兵器,右翼边军个个无力,拉无可拉,心慌慌看着朝廷大军。 柯昶、朱蒙童等人一边熬药,一边戏谑看着整个营地。 姜粉、人参、党参、禹石药汤,保证治的快。 “快过来喝药,明天就拉死了。” “陛下皇恩浩荡,大把银子买的人参党参,你们有福了,喝药一个时辰就能好。” “大同边军被反贼裹挟,皇帝只诛首恶,不追从犯,大家都是苦哈哈,治好回家去吧。” “重新登记户籍分田,以后都是民籍,陛下在大同招募青壮八万,三万练新军,都是营兵饷银,五万做伙计、执役,去河套治民,也是营兵饷银。” “皇帝不缺的就是银子,大家以后都有好生活,不怕被上官和寺庙剥削。” “对了,回回欺君,陛下圈禁回回,只有汉籍才可以分田…” 喝药的人瞬间嗡嗡低声交流。 十里长的营地,到处是这样的声音,先说好处,最后才说回回。 中午的时候,柯昶和朱蒙童下令统计户籍。 上百个执役,拿着本本,挨个询问。 这时候又耍了个心眼,先去左右卫统计汉兵。 “叫什么!” “胡生财。” “哪个卫,哪个军堡。” “大同左卫,威虏堡。” “回回,还是汉民?” “当然是汉民!” “下一个,快点快点。” 如此简单的统计,说什么就是什么,根本不核实,边军顿时明白如何选择。 不到一个时辰,统计结束。 执役把结果递给柯昶,他连看都不看,直接扔火堆里。 带着王威和李弘谟的家丁,怒气冲冲到大营。 “麻登云说大同右翼六卫有三万铁杆回回,怎么统计出来不到三百人,回回去哪里了,此时此刻,是谁在欺君?” 有人大喊,“大人,本来就没有,是您听错,是麻登云欺骗皇帝。” “胡说八道,本官在右翼明明看到不少寺庙,是谁给寺庙磕头,你们身为明人,不拜皇帝,却拜假神,大不敬,还想躲哪里,若被老夫查到,夷三族。” “大人,将官用寺庙笼络家丁,我们入寺,还得交香火钱,大伙真不是回回,陛下都说只诛首恶,你不能陷害忠良。” “混账,不是老夫陷害你们,皇帝不缺你们一点吃食,是你们无法自证。” “如何自证?” “若真不是回回,为何不反抗,为何遵从阿訇,为何听令寺庙,你们不说实话,等老夫从阿訇手里拿到户籍,欺君大罪跑不了。” 大军安静片刻,有人大吼,“兄弟们,将官平时欺压咱们,这时候又拉着咱们垫背,恶毒的混蛋,杀了他们,咱们是明人。” “对,兄弟们,杀了这些狗东西,铲除寺庙,咱们是明人,是大明皇帝的百姓。” “杀,杀,杀…一起去啊…” 柯昶没有继续鼓动,边军叫嚷一会,很快结伴冲向各自主官。 不需要武器,拳打脚踢,好不痛快。 将官嘶吼两声,立刻没了声息。 都看不出是人形了,还有人上前打砸,如此才能证明他们是良民。 混乱很快蔓延,平时在寺庙有身份的将官,都是边军杀戮对象。 整个营地都是残暴血腥的画面。 柯昶在高处捋捋胡须,内心感慨,听说羲国公在江南,百姓哭诉士族的残害,瞬间拥有民心,由下而上掀翻江南。 皇帝来玩这等事,比羲国公恐怖多了,都不需要酝酿。 朱蒙童来到柯昶身边,“柯兄,延绥边军被吓坏了。” 柯昶扭头,看向营地外朱蒙童带来的延绥边军,个个脸色惨白,呆滞看着营地残酷的杀戮。 他们就是皇帝专门请来的观众。 “朱兄应该感谢陛下,延绥边军吃饱了,会把皇恩带回去,延绥将异常顺从,不是吗?” 朱蒙童连连点头,“柯兄说的在理,圣君在位,一切煌煌正义。” 边军打砸完将官,又有人高呼,“兄弟们,首恶在府城,一定会诬蔑咱们,杀了这些狗东西。” “对,一起去,咱们是大明皇帝的子民,不是逆贼的狗。” 柯昶示意营地外的边军散开,大约两万人冲向府城… 第674章 进击的皇帝 黄昏的时候,大同府城乱作一团。 但混乱很快就结束了,右翼边军并没有打砸其他边军,更没有去抢劫。 两万多人从西门进,东门出,跪在御河边,对藩庄大拜。 “陛下明鉴,我等忠良!” “陛下明鉴,我等明人!” “吾皇万岁…” 藩庄观景台,朱由校懒洋洋坐在椅中,淡淡看着外面的场景。 周围的文武躬身而立,大明皇权在此刻异常高大,无不臣服。 武监很快到河边大吼,“陛下有令,大同乃大明之大同,百姓乃大明之百姓,回家分田,青壮练兵或做执役,都是朕之子民。” “吾皇万岁,万岁…” “陛下有令,朕一体同视天下臣民,今日畅饮,明日回家等好消息,不必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 边军兴高采烈吼着谢恩,与山西镇边军混在一起。 反正管够吃,与山西边军聊天拉关系,不一会就找到了同乡。 魏忠贤带着一队武监,架着双腿发抖的代王。 来到观景台,把代王扔地下。 代王浑身发抖,“微…微臣拜见陛下!” 魏忠贤到皇帝耳边,“陛下,大同镇千户以上将官死亡六百人,几乎无一存活,尸体无法分辨,城里的眼线确认麻氏和唐存进等将官被残杀,家丁也反水了,里里外外死了一千人,大同逆贼处理的干干净净。” 朱由校闭目,回忆大同的一切。 安静之际,又来了个武监,对魏忠贤耳语两句,后者又到皇帝身边,轻笑汇报, “陛下,右翼身体强壮的边军受兄弟所托,一万人吃饱之后,连夜返回各自驻地,户籍、寺庙等原有秩序的痕迹将荡然无存。” 朱由校顿时睁眼,文武好似看到皇帝身上鼓荡的皇气,下意识低头。 皇帝起身,看着原野里无数篝火,以及嘈杂又一致的声音,淡淡开口, “诸卿,你们看到了什么?” 柯昶抢先开口,“回陛下,煌煌大明,日月昭昭。” 朱蒙童跟着道,“圣君永存大义。” 王象乾,“逆贼只能蒙骗一时,百姓终究会跟着对他们真心好的帝王。” 卢时泰,“边军久苦,大同从未离心。” 武将这时候不会附和皇帝对大同评定,武定侯、王威、万有孚、李弘谟全都没有开口。 孙传庭好像又走神了,发觉皇帝盯着自己,连忙道,“回陛下,大同不过是一场民心之战,原本不会发生,奈何边军被人蛊惑,胜之应当,陛下君临,自然干脆。”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朕虽然在学习羲国公的战法,真正结束,才深有感悟,面前一切就是羲国公的战法,悟了就悟了,若没有悟,别人也很难点醒。” 众人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朱由校点点头,缓缓踱步,“若天下出现民心之战,一定是中枢出了问题,羲国公执意让朕西征,确实有他的道理,朕很开心,妙不可言。 朕也很痛心,天下还会出现多少民心之战呢?如何避免民心之战呢?来来去去,消耗的都是大明国力,消耗的都是大明百姓之血。” 这次孙传庭抢先道,“回陛下,边关民心之战少不得,至于腹心之地,那不是民心之战,顶多算是一场刑名。” 朱由校脚步一顿,对孙传庭眨眨眼,“哈哈,孙卿家回京一趟,被羲国公点拨了,说的有理,边关才有民心战,腹心之地全是刑名。” 孙传庭躬身,“陛下过誉,微臣末学后进,不敢泯灭于盛世。” “孙卿家此言智慧!” 朱由校一边说,一边踏脚到代王后背。 跪着的代王浑身一抖,五体投地。 “族爷,你是朱家长辈,代藩靖边二百年,大明安定有代藩一份功劳,为何自甘堕落?” 代王牙齿打颤,“回…回陛下,土默特兵威过盛,边军自成一体,乡绅发财富贵,微臣被裹挟…” 嘭~ 朱由校在代王后脑直接跺了一脚,打断屁话,“朕很失望,敢做不敢当,你还不如说想造反,想富贵,想强大,至少有追求,至少敢于承认。 塞王守边,勋功傍身,营商互市,富贵传家,朱明皇室,地位尊崇,你应该活的很舒适,朕若是王世子,能每日高兴的跪谢祖宗,你们父子俩,实在令朕想不通,堕落啊…” 代王被吓尿了,浑身发抖,哭出来了,“…呜呜…陛下,代藩无能…臣只有一子…太祖血脉不能断…列祖列宗看着…” 众人齐齐皱眉,皇帝若要杀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蠢猪。 嘭~ 朱由校不想听,又用力跺了一脚,再次打断屁话。 回头看向原野,皇帝脸色一阵潮红,神情激昂,大声道, “不用干戈定乱尘,遥观篝火拜龙宸。民心向处天威在,赫赫煌煌是大明!” 众人听的心潮澎湃,齐齐躬身,“吾皇威武,吾皇万岁!” 朱由校猛得扭头,语气飞快,“诸卿,汉代一统以来,诏书自呼为天承大汉,以此强调君权神授,君乃天命。 汉武帝北击匈奴之后,史书呼为强汉、天汉、皇汉、盛汉,赞誉不绝,始成族号。 唐朝武功赫赫,史书和官场频频用赫赫大唐,唐之扩张的霸气,如雷滚滚。 宋朝侧重文治,礼仪昌盛,频频用皇宋、富宋、炎宋,宋之繁荣溢于言表。 大明终结黑暗的夷狄统治,乃汉家正统的光明回归,太祖驱除胡虏、恢复中华,得国之正,无出其右。 太祖立国,即位诏曰:煌煌大明,诞膺天命,以抚方夏。自此以后,大明诏令开篇:煌煌大明,应天顺人… 煌,其字本意为跟随火光,煌煌,功业显赫、国运昌隆、威仪盛大、光明普照、正统昭彰之意。 大明二百六十年来,煌煌之义深入人心,煌煌大明、煌煌军威、煌煌之君等词在文书、祭文、奏折中频频出现。 朕刚听了煌煌正义,四年前在辽东,羲国公说大明亡定了,因为大明抛弃了百姓,士族高门不再煌煌,他们背叛了大明,背叛了良知,必将被民心抛弃,此时此刻,煌煌又在哪里?” 皇帝越说越激动,众人躬身臣服,“臣等惶恐!” “哈哈!”朱由校大笑,“羲国公已经告诉你们了,辽东即煌煌,江南即煌煌,外海即煌煌,新政即煌煌,羲国公就是煌煌民心,朕!即煌煌大明!” 第675章 羲国公真正发愁的东西 大同的一切结束了。 这里本来就没多少回回,明初千人,到现在十万人。 比蒙古后裔还多两倍,一听就不正常。 回回做世袭将门,用寺庙取代治政,中枢一再纵容,必定吞噬人口。 大同本就是山西布政司之地,不需要归治,顺带推一把就行,把边治推到河套,大同与太原、保定没区别。 大同在轰轰烈烈的改籍、分田、铲除寺庙,朱由校已经出关了。 七月二十八,皇帝抵达圪扎海(黄旗海)与霸王河的东土默特营地(乌兰察布/集宁)。 三面环山的一个大草场,水源充足。 河边全是帐篷,山脚不少土房子。 牧民在收集牧草,草料堆积如山,汉民在收割莜麦,黄色的波浪阵阵。 朱由校第一次到蒙汉混居的地方。 与朝臣说的完全不同,汉民并非放牧,就是在种地,附近还有个砖窑,无数人在烧砖。 而且蒙古酋长住在土房子里,卧虎山与白泉山的山坳中全是房子。 周围还有海量的木材,汉人工匠在做工。 方圆五十里,至少生活着十万人。 朱由校在观察蒙汉混居的具体生活,其他臣子在看军营。 卫时觉早令一万骑军驻扎在圪扎海,距离得胜口全速奔马不过一日行程。 孙传庭和卢时泰看到骑军哭笑不得,代王、麻氏、死掉的文武,全部脑子进水了。 羲国公的军事力量一直悬在头顶,不知道宣大在折腾什么。 东土默特被卫时觉列为一个府,刚上任的知府程维愥带着一群小酋长,还有骑军将领黑云鹤迎驾。 朱由校下马,瞥了一眼小酋长,“程卿家,这一片应该是元朝的集宁路,此处就是集宁?” “回陛下,这里正是集宁,京畿与河套必经之地,扼守宣大北境,东西草原之中,微臣计划开设千辆马车的车马行,专职沟通八方。” “想法不错,哪些工匠是在打造马车?” “回陛下,也不是,建房为先,集宁需要十万间房。” 皇帝哈哈笑一声,“你与袁崇焕有意思,卫卿家把你们放在合适的地方。” 这是夸奖,程维愥连忙躬身带路,去往住所。 朱由校突然停步,扭头看着西边山脚的一个黄色寺庙。 不大,只有六间房,但很宏伟,庙门关闭,空无一人。 “程卿家,寺庙的人呢?” “回陛下,跟着顺义王和袁军门到归化去了。” “没任何表示?” 程维愥略显为难,“陛下请入殿详谈。” 朱由校点点头,迈步进入一个八间房的院子。 这里的房子不是山形顶,中间很高,整体上看起来像一个八角顶。 房顶中间高耸的柱子,远处看着像烟囱,院内一看,是个粗木头,上面的矛头被摘掉了。 迈步进房内,间架很深,四面都是窗子。 地下铺着木板,桌椅低矮,一圈红色柜子,客厅与卧室也是用柜子隔开。 没有灶火,地下一个火坑,抬头看房顶,被熏的黑乎乎,后面有八个散烟孔。 朱由校迈步看了一遍,黑氏留在卧室收拾。 皇帝到客厅,主位落座,再次看一眼头顶,皱眉说道,“不伦不类,住着不别扭吗?” 东土默特酋长立刻躬身,“回陛下,比帐篷舒服多了,但没帐篷凉快,所以四面开窗,冬季把窗子用羊皮堵死,依旧比帐篷暖和。” 皇帝笑笑,没有再下评论,看向程维愥,“寺庙怎么回事?” “回陛下,寺庙有严格的等级,归化有黄教培养和尚的经院,此处原本有三十名和尚,微臣来的时候,他们放话,牧民会把他们请回来,全部走了。” 朱由校皱皱眉头,“然后呢?” “微臣身边有六千执役,刚刚给牧民分发完牲口,划定牧场,这时节正是准备过冬草料的时候,牧民还顾不上和尚,但也有人不时询问和尚归期。” “询问和尚什么?” “回陛下,婚丧嫁娶,修屋放牧,祭祀祷告,看病算术。” 皇帝立刻冷脸,“听起来执役还是少。” 程维愥点点头,“确实少,而且执役只有一千人配备军械,这还是黑将军在身边驻军,宣府大军整训未出关,黑将军暂时不能离开。” 朱由校低头思索片刻,“魏大伴,给王威下令,山西镇调五千人到集宁分驻,全部持械。” 众人点头赞同,既然是军管,肯定需要大量执役,避开军队的高压,又能绝对镇压魑魅。 皇帝摆摆手,“大家都去休息吧,黄教在归化有大寺庙,朕去看看这个让卫卿家视为大敌的东西,然后咱们去宁夏。” 众人拱手告别,朱由校卸甲,感觉很冷,到卧室刚吩咐黑氏点小火,魏忠贤又回来了。 “陛下,羲国公急信!” 朱由校返回客厅,疑惑回信如此快,魏忠贤又解释道,“羲国公从易州进入代州,与陛下一日距离,南去太原了,带着五位夫人,公主殿下也跟着。” “哈哈!”朱由校大乐一声,“朝臣以为他离不开女人,实际他在拒绝女人,不带着夫人出门,就会带着夫人回家。” 魏忠贤笑着点点头,朱由校展开信,很快皱眉。 卫时觉好像在训斥、威胁皇帝: 听闻陛下对大同的事很得意,微臣闻之很难受。 微臣与陛下说过欧罗巴的宗教战争,根本没理解何为宗教战争。 儒家治国到尽头,生存与毁灭同源。 大明出现耶速会、苏菲派、黄教,而且落地就根植其中。 存在即道理,存在即原因。 陛下身为大明秩序显现,把他们视为简单的敌人,陛下应该想想,他们为何会出现,他们为何会如鱼得水。 如今黄河向东流,一条去了黄海,南路水患肆虐,但也在造地、造湖、拓土;一条去了渤海,北路河道归顺,沿途百姓无患无利。 河道归顺不是君王的目标,舍小利为大义谁都会做,挖脓消毒也不难,这不是圣人,也不是真正的民心大义。 平衡术既安抚矛盾,此乃腐朽的帝王思维。 施恩更是顾头不顾腚的短视行为,是安于现状的懒惰。 微臣的新政,核心内涵是在解决三教出现的原因,一个给人明确希望,让人奋斗,而无终点的架构,才是治国。 陛下若沉浸在煌煌皇权的游戏中,想不通三教出现的根本原因,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煌煌大明将在最强大的时候改朝换代。 不出意外,那是微臣所为。 第676章 你得承认,是儒家在欢迎腐朽 朱由校连着看了三四遍,反过来看看背面,递给魏忠贤,“卫卿家何意?” 魏忠贤尴尬接住信,字认识他,他不认识字。 朱由校又拿回去,“爱妃,帮朕看看这封信。” 黑氏看的挺快,看完立刻大骂,“羲国公悖逆,竟然威胁大明皇帝。” 朱由校和魏忠贤眼神一致,都是看傻子。 魏忠贤虽然不识字,但他知道,羲国公用不着多此一举。 朱由校拿回信,对魏忠贤摆摆手,“召王象乾、武定侯、朱蒙童、孙传庭、卢时泰。” 魏忠贤扭头去召集人,黑晋山、祖大乐、黑云鹤就算了,问也白问。 五人穿便服而来,塞外这时候已经凉爽了,夏天的单衣不行。 传看一遍书信。 王象乾立刻道,“雷霆雨露皆君恩,陛下一手大军,一手施恩,此乃羲国公制定的策略,现在说这话,自我悖逆。” 武定侯讪讪道,“时觉有点着急,语气不妥,他在说伯雅的那句话,大明境内不能玩民心之战,玩的再漂亮,也是个恶劣的先例,将官会照猫画虎乱施展。” 卢时泰附和道,“侯爷所言有理,宣大和晋陕看到陛下煌煌正义,但外人不甚明了,会怀疑陛下仗势欺人,” 朱蒙童也道,“确实如此,微臣是旁边者,以延绥巡抚名义上奏,朝廷邸报解释清楚即可,微臣会详细叙述。” 孙传庭扫了一遍众人,什么都没说。 皇帝没有放过他,“孙卿家为何不开口?” “回陛下,分裂乃三教本性,大明从未重视,而且在纵容。黄教乃大明中枢允许,喇嘛也受朝廷册封;耶速会乃大明默许,信教可以做官;苏菲派乃大明中枢忽视,放任不管。” 咦?! 众人才发现一个问题,当前视三教为叛逆,完全是卫时觉的原因,是羲国公在江南掀开耶速会老底,回京又说服朝廷。 大明君臣认识到三教的危害,自然支持。 忘了大明原本就册封、默许、放任三教。 册封的教派突然变为谋逆,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人家又没跟着卜失兔围猎皇帝。 朱由校托腮思考了一会,点点头道,“众卿去休息吧,咱们先去河套,见识一下黄教,等去陕西,羲国公会给答案,他的总观思维,确实比咱们看的远。” “微臣告退!” 皇帝的随驾智囊就这样子,执行复述没问题,没有思维上的发现。 隔壁的院子,孙传庭回来躺下伸了个懒腰,卢时泰在旁边眼神不善,“伯雅,羲国公为何威胁皇帝?” 孙传庭坐直,“这不叫威胁,是事实。” “什么事实?” 孙传庭眼珠转一圈,“卢兄知道欧罗巴的宗教战争吗?” “当然,羲国公在江南改革时候已经说清楚了,天主垄断沟通神的资格,只有教士可以沟通,只有教堂可以沟通,教徒必须去教堂,必须给教堂缴税。而新教的教徒则认为,人人可以沟通神,所以打生打死。” “那新教国家的贵族为何支持人人可沟通神呢?岂非对他们不利?” 卢时泰眨眨眼,“此乃开智,从奴变为民,如同中原从实封向虚封过度,皇权更加集中。” “卢兄所言,有一点点道理,当前西方确实比中原低一阶,但新教又比中原高半阶,他们不是为了让皇权集中,而是为了释放百姓身上的约束,让贵族更方便做生意。” “胡说八道,岂非更加堕落?!” 孙传庭翻了个白眼,“卢兄,羲国公的皇帝论,看过吗?” “当然,皇帝乃功德位,说的很有理,是对受命于天的论理补充。” “那四民论呢?” “四民平等乃先贤论述,又不是羲国公独创。” 孙传庭笑了,“卢兄已经摸到新政的门槛了,一扭头跳河里了。” 卢时泰闻言皱眉,“卢某自然明白,三教道理差不多,羲国公在江南论四民平等,也是为了商业更繁荣,但他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大一统,决不允许任何人挑战大一统。” 孙传庭摆摆手,“不是商业问题,小弟说过京城的格致书院,卢兄怎么看?” “卢某夸过了,教化之功,彪炳史册。” “好,顺着这条路思考,为何羲国公认定儒家能传播出去?” “因为儒家比他们高啊,你也说了,高半阶。” “不!”孙传庭摇摇手,“因为儒家支持贵族掌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上尊下卑,此乃儒家,本质上与三教一样,只不过三教用神来迷惑百姓,儒家只有一个君王。” 卢时泰不明所以,“然后呢?” 孙传庭又翻了个白眼,“卢兄,你的脑袋怎么一头堵,儒家能传出去,是因为儒家欢迎三教啊,双方乃利益相通,从士族的角度看,三教是对儒家的补充,除了君王正统,三教在竖立贵族正统。” 卢时泰点点头,“哦,羲国公传播儒学,是为了制造混乱,让敌国的君王褫夺贵族手里的权力,但他们又是小国,永远在大明后面。” 孙传庭差点一头栽倒,用力指一指自己的太阳穴,“卢兄,脑子啊,思维啊,制度啊,三教做的再好,顶多就是儒家,而大明就是儒家治国的尽头。 制度无法前进,不是改朝换代的事,中原需要换脑子,这才是大明朝政艰难的原因,羲国公若不变,顶多延续一百年,还是亡定了。” 卢时泰怔怔想了片刻,“羲国公并不反儒啊?” “为何要反儒?为何要制造血腥?为何要给人口舌?羲国公在温水煮青蛙,用改革的试点给天下一个榜样,潜移默化之下,官场很快就弃儒了。” 卢时泰惊讶问道,“功德论不是补充,是颠覆?四民论不是尊祖,是开创?这就是黄河两条河道的原因?” 孙传庭伸手指一指房顶,“卢兄,羲国公在打破儒家的穹顶,让人看到希望,未来是什么样子,不是他去创造,是让华族去创造,羲国公的关键是打破,避免天下自我设定穹顶。” 卢时泰下意识抬头看房顶,喃喃道,“土壤出了问题啊。” 孙传庭点点头,“哎呀,卢兄终于反应过来了,陛下在借着羲国公带来的军力和财富平衡矛盾,此乃帝王平衡术,又玩回去了。 与黄河一样,跟羲国公劈叉了,看起来同样是在玩民心大义,羲国公向前又向上,给百姓生活,给百姓做事的自由,陛下是向前又向下,给百姓生活,给百姓做事的规矩。” 卢时泰猛得扭头,“精辟,羲国公是让百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陛下是让百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何不明说?” 孙传庭三次翻白眼,“陛下被圈禁在皇城,见世面才几天,何况说清也没用,羲国公所言乃皇位,不是皇帝本人,陛下是圣君,太子呢?皇孙呢?子子孙孙呢? 由外向内,再外再内,此乃剿匪策略,改革策略,也是开国策略。 羲国公搞定宣大、漠南,是抽空流贼的活动空间,但你放眼看天下,羲国公控制辽东、草原、外海、江南、西域,是完全掌控武权和财权,抽空儒士的舆论空间。 羲国公在破脑子,重新搭建架构,重塑皇位传承,如今只是开始,你不能盯着剿匪而剿匪,也不能盯着改革而改革。” 卢时泰两眼大瞪,“开国策略?” “对呀,羲国公改革成功,重塑架构,重塑思维,重塑制度,大明国号还能用吗?” 卢时泰牙齿打颤,“双…双…双皇?” 孙传庭扑通跌倒,十分无奈,“卢兄,你得承认,天下一切浑噩,是儒家在欢迎腐朽。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儒家固步自封,此乃三教出现的根本原因。 是儒家在倒退,儒家的治国环境给三教如鱼得水的舒适,西方在打破牢笼前进,东方在固化牢笼倒退,即使高半阶,也会很快虚弱。” 第677章 世上神棍千千万 孙传庭说累了,不知卢时泰明白了没有。 治国很难,若没有实例支撑,只可意会,无法言传。 朱由校在大同,亲口说悟了就悟了。 在羲国公眼里,皇帝悟了一半,一旦骄傲,很容易自困,所以写信语气很不善。 在王象乾等人眼里,皇帝就是圣人。 已经千古难得,确实不能过分要求。 孙传庭反正对羲国公很佩服,一边小心翼翼维持现状,避免大规模血腥,一边还要旁敲侧击,让一部分人先开智。 有力不乱使,是真英雄。 早上起床,看卢时泰的黑眼圈,孙传庭笑了,多想一想是好事。 出发的时候,又看到皇帝的黑眼圈,这是纵欲了。 集宁到归化二百里出头,皇帝想挑战一下骑军的极限速度,下令今晚去归化宿营。 初秋适合奔马,中午翻山之后,进入大黑河流域。 一路上牧草旺盛,风吹草低见牛羊,到处是零散的牧民在放牧。 远处的阴山抵挡寒流,青山绿水,黑牛白羊,帐篷羊圈,看起来比宣大山区放牧的汉人富足很多。 但一切物资到草原都会翻五倍,这些牛羊换到的物资很有限,牧民的生活又差汉人太多。 朱由校一路跑,一路看,非常浅显的看懂了边商繁盛的原因。 边贸五倍大利,两头扣剥,士族、将官、边商赚走了利润,朝廷啥好处没有。 下午太阳刚落山,骑军绕过一个山坳,面前豁然开阔。 右侧巍峨的大山,左侧一望无际的平原。 山脚下一排排房子,周围全是庄稼地。 河边星罗密布的帐篷,牛羊在低头啃草。 西边的天空一片红色,又跑了两刻钟,天地完全一体。 落霞与孤鹜齐飞,景色壮观,美极了。 西侧是归化城,更远处是黄河、前套大沼泽。 水天一色,大海是蓝的,河套是红的。 朱由校沉溺于美景,骑军轰隆隆收马蹄,面前的驿道,大约万余人站在原野中。 袁崇焕带着五千执役,阿巴泰带着三千骑军,与顺义王卜失兔带着东中西土默特十二部、以及鄂尔多斯酋长迎驾。 “微臣恭迎圣驾西巡。” 朱由校没有搭话,驱马到右边,绕着五个人转了一圈。 皇帝第一次见喇嘛,与奏报上一样,红袍、大珠、黄帽。 个个一脸横肉,大肚腩,生活相当舒适。 袁崇焕连忙上前,“陛下,这是土默特顺义王请奏、乌斯藏哲蚌寺委派,主持河套所有寺庙事务的慧赞大师,也是大召寺堪布(主持),后面的是翁则(领经师)、格贵(铁棒喇嘛)、强佐(大管家)、扎仓堪布(佛学院主持)。” 几人对朱由校躬身,嗡嗡嗡说了几句藏语。 卜失兔连忙道,“大师恭迎陛下,大明万岁。” 朱由校哼一声,“强佐?这职位很有意思,强大的佐贰官?” 袁崇焕立刻道,“回陛下,强佐既俗务大管家,负责寺庙土地、草场、佃户、农奴、钱粮、寺产修缮、僧众食宿,外接布施、朝贡物资。” 朱由校瞥了一眼袁崇焕,“你可真是个好巡抚,来几天了?熟悉了吗?” “陛下谬赞,微臣到河套十天,一切顺利,羲国公曾言寺庙不准治民,微臣全叫了回来,如何安排,还需陛下圣谕。” 朱由校再次扫了一眼,暗骂你这个棒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竟然当着皇帝的面,说寺庙有人负责土地、草场、农奴、物资。 懒的交流,一踢马腹,向归化而去。 孙传庭盯着慧赞看了一会,此人能安静等待,没有逃跑,不乱做事,足见在河套的威望,应该是个难缠的人。 皇帝仪仗到归化城,已经天黑了。 城墙上篝火点燃,整个城散发金光。 归化乃万历赐名,蒙古语呼和浩特,青城之意,皇帝丝毫没看出青色的意思。 骑军从南门而入,城内的景色让朱由校眼神发直,难怪从外面看着金光闪闪。 归化城本来就不大,西侧是顺义王府,东侧是酋长居住,北侧是寺庙,南侧是侍卫军营。 听起来似乎很正常,但城内全是寺庙大堂,不如叫归化寺。 袁崇焕又从后面跑上来,“陛下,大召寺乃主寺,又叫无量寺,神宗皇帝赐名金佛寺,归化城内有七大召、八小召,共十六个寺庙。” “全是酋长家庙?” “回陛下,不是家庙,但扎仓堪布的佛学院,贵族才有资格做僧侣。” 朱由校听懂了,这就是家庙,黄金家族的家庙,“袁卿家,巡抚衙门在哪里?” “回陛下,北郊有大片房子,商号货栈驻地无数,微臣把衙门设在北郊,圣驾应到王宫。” 朱由校第二次暗骂袁崇焕是棒槌,竟然把衙门弄到城外。 武监很快接手王宫防务,过两道门后,里面挂着很多红布,还有喜字。 朱由校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有自己的一个妃子。 卫时觉指定的人,俺答汗与三娘子的曾孙女,连续三代都是蒙汉联姻,西土默特的公主。 王宫大殿不比皇极殿小,座位甚至比御座还高。 朱由校迈步到主位落座,文武齐齐躬身行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卜失兔笑道,“族妹是土默特美人,懂汉字,懂农桑,素囊台吉的掌上明珠,能侍奉陛下,土默特之福。” 跟着的慧赞又嗡嗡嗡说了一串。 卜失兔连忙翻译,“回陛下,归化城无量寺乃主寺,还有席力图召,乃活佛驻锡地,并称漠南两寺,西土默特有美岱召、五当召,是三娘子的栖息地,西部核心。 大师说族妹是美岱召之后,菩萨转世,蒙汉藏三族友谊的象征,祝福黄金家族与大明皇帝,今日喜事,蒙汉风俗皆有,寺庙当诵经祝福。” 呼~ 朱由校喘了一口粗气,明显生气了,但大殿昏暗,也看不出脸色。 王象乾、武定侯等人也很不悦,别说皇帝,任何一个爵爷都是纳妾。 涉及河套归治,他们不好开口,朱由校调整情绪,一摆手道,“诵来听听!” 卜失兔翻译之后,慧赞立刻与身后五人坐下,开始诵经。 嗡嗡哞哞吽吽~ 低沉的梵音在大殿震荡。 卜失兔等土默特酋长一脸庄重。 文武对视一眼,莫名烦躁、刺挠。 朱由校双眼低沉,太阳穴咕咚咕咚跳,就算是喜事,皇帝怎么会遵循黄教的礼仪,此乃强迫。 诵经时间很长,过了一刻钟,皇帝的怒意突然消失,从卜失兔等人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卜失兔在宣府快被大军吓死了,回到归化,突然来了精神,惧意消失了。 谁给他的胆子? 一路行来,皇帝认为河套最大的问题是农牧矛盾。 不用问,一定是。 山脚土堎全是庄稼地,河边肥沃之地反而全是牲口。 袁崇焕把衙门弄到北郊,就是明证,他一来就妥协了,对黄教秩序的妥协。 如今再看卜失兔,皇帝终于明白卫时觉所言的根本原因。 天下神棍千千万,仗着神佛压制皇权。 这是个利益关系,儒家也获利,当然会放纵三教。 第678章 一场小博弈 诵经还没结束,朱由校起身走了。 王象乾、武定侯等人也离开,孙传庭和卢时泰没走。 卜失兔等人也没走。 按规矩,诵经越久越真诚,给皇帝诵经祝福,怎么也得一天一夜。 孙传庭坐在大殿旁边的矮桌后,与卢时泰一边吃饭,一边低声交谈。 “伯雅,高原不止黄教格鲁派,红教宁玛派,还有白教噶举派、花教萨迦派、原生苯教。 羲国公只说黄教、红教,是因为黄教在草原蔓延、红教在高原牧民之中最深,高原贵族反而是白教噶举派,黄白两教在高原厮杀,黄教引入鞑靼和瓦剌的武力站住脚,逐渐强势。” “卢兄从哪里听说?” “昨晚跟东土默特酋长聊天得知。羲国公一定会对高原用兵,藏巴汗趁大明虚弱时脱离册封,那白教也不能存在,黄教又抢夺官府治权,只能留红教了。” 孙传庭摇摇头,“不管什么教,掌控手里才是好教,羲国公不是想灭白教黄教,而是要掌控他们。” “如何掌控?” “羲国公若要灭教,外面的骑军早杀光了,何必如此费脑筋,他所谓的灭教,是消灭寺庙治权,不是灭寺庙本身。 羲国公说他得去陕西,是因为陛下和将官分不清什么该血腥灭杀,什么该立法管制,我们也得看过之后才能提草案。” 卢时泰点点头,“确实如此,堵不如疏,汉魏时期,大乘佛教入中原,诵经如高原一样,全是梵音,晦涩难懂。 南北朝时期开始通俗言译,唐代盛行俗讲,连说带唱,宋元时期,民间也能诵经,完全通俗化,这才是佛教。 高原这梵音低呼的唱经,类同蒙古潮尔歌谣,美其名曰法脉正统,防经误传,实则故作神秘,不类大乘佛教的普度众生,完全是巩固僧人地位。” 孙传庭笑着点点头,“卢兄说到本质了,他们就不想普度众生,蒙古人本来识字就很少很少,还要特殊的发音,所以寺庙才有佛学院,全是贵族子弟在学习,牧民哪有资格入寺。” 两人边吃边聊,都吃完了,诵经还没结束。 粗略估计有半个时辰。 厉害,这嗓子,也不嫌干。 两人一直守着,倒想看看这些僧人能磨到什么时候。 慧赞等人不时眯眼瞅瞅两人,对这两汉官升起阵阵恨意。 归化也经常有汉人贵族,到寺庙一刻钟都听不下去, 奈何两人心静,低沉的声音并没让两人觉得不舒服。 一个时辰后,六人实在吼累了,慧赞摆手结束诵经,闭目调息。 卜失兔立刻让人拿来牛奶和水,还放下几碗粥,一壶茶。 慧赞偷瞄一眼两人,没有立刻享用。 孙传庭和卢时泰却同时冷眼,更不走了。 河套有莜麦、粟米,他们吃的却是粳米。 草原粮价很贵,比大明至少高三倍。 还有茶叶,两人在这坐半天都没有茶水。 僧人地位如此之高,难怪个个大肚腩。 大殿安静了两刻钟,孙传庭和卢时泰一动不动。 慧赞无奈,开始小口饮茶水。 五人慢条斯理喝奶、喝粥、喝水,吃饭拖延了两刻钟,又开始诵经。 这次只有两刻钟,又开始喝水拖延两刻钟。 再次诵经两刻钟,又又拖延两刻钟。 孙传庭和卢时泰靠在大殿廊柱,抱胸看着他们。 慧赞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一晚上就这样过去了,诵经一刻钟,喝水休息一刻钟。 天亮了,慧赞看向廊柱边的两人,差点吐血。 士大夫的静坐功夫,一点不差于喇嘛。 孙传庭和卢时泰两人一直抱胸,让他们以为两人一直在监督,哪知两人闭目小憩,不打鼾,不点头,呼吸平稳,入定睡眠… 朱由校起床,身边多了一个英气的姑娘。 新妃子蒙古名叫海云,汉名叫金鸽,舅舅是西安乡绅。 朱由校穿了一身便装,大步出门,没有去大殿。 大门口,魏忠贤追上来低声叙说了一下大殿的场景。 朱由校莞尔,试探喇嘛,臣子有臣子的方式,皇帝有皇帝的方式。 孙传庭把喇嘛和卜失兔等人废了,今天他们无法随驾。 皇帝正好出去转转,带少量人,看看寺庙的胆子。 百名武监护卫,朱由校带着黑氏,跟着新妃子向西南方向奔马。 金鸽昨晚告诉朱由校一些河套的基础事情,远比想象的复杂。 袁崇焕看起来在妥协,其实也不是乱来,他有他的道理,衙门以最快速度插足河套秩序,将来才能收尾,避免偏离羲国公的计划。 卫时觉也早知道袁崇焕是什么尿性,让他来做缓冲,潜移默化先立足。 奔马之中,朱由校回头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原来这叫青城。 归化城由东向西看,应该叫黄城。 白天从南向北看,远处青色的大山巍峨映衬,就是个小小的青城。 朱由校不停扭头,期待有僧兵跟上,可惜没有任何人。 距离归化五十里,金鸽放慢马速,指着大黑河旁边一个土丘。 云内,明初建设的河套大城,南北五百丈、东西三百丈,比归化大多了。 如今云内只剩下土围子,角楼、瓮城早已消失,无城门,无守军,无牧民,里面杂草丛生,不多的几只牛羊在周围觅食。 朱由校驱马进入城内,隐约可见二百年前的地基。 大黑河冲击之地,风沙大,温差大,空旷寂寥,风声呼啸。 迈步其中,大白天的,有一种阴森的历史沧桑感。 朱由校从北向南,出城之后,回头看一眼,对远处的归化生出一股莫名的破坏邪欲。 金鸽向东一指,“陛下,东边三十里的土丘,是汉人聚集的单于城,汉名叫云川城,周围全是粟米庄稼地。 向南三十里就是妥妥,大黑河与黄河交汇,大明叫君子渡,明初东胜卫驻地,也是怀宁侯祖上驻地。” 朱由校准备去看看君子渡,但此刻对云内更感兴趣。 皇帝已经看懂了,这里无法聚居,大黑河就在旁边,云内旧城周围全是黄沙,汛期大黑河会从两侧流过,旧城是河中孤岛。 要想在这里定居,得从归化开始修堤。 西边五里外有十来个大帐篷,朱由校对武监一指,调转马头,涉水哗啦过河。 大概十户人家,男人去放牧,只有女人孩子在家,三十多人,对铠甲明亮的骑军哆嗦下跪。 朱由校环视一圈,直接骑马到最近的一个帐篷,下马迈步进帐。 金鸽没来得及阻拦,连忙追上去,刚到门口,差点被蹦出来的皇帝撞飞。 朱由校捂着嘴,到旁边哇的吐一口,剧烈咳嗽,差点呛死。 第679章 道理很简单 金鸽手足无措,黑氏连忙递过一个酒囊。 魏忠贤疑惑进帐,瞬间退出来。 画面太抽象了。 大帐内有一堆干牛屎、一堆未干的牛屎,几张羊皮。 然后…满帐蚊子,牛屎上蛆虫滚动,偏偏有两小孩在里面光屁股玩闹,一身牛屎,端着木碗喝牛奶。 朱由校干呕了一阵,有阴影了,一边吐一边远离。 “爱妃,汉人出塞六十年,三代人都有了,牧民为何还是茹毛饮血?” 金鸽低声道,“回陛下,这时候牧民正在准备冬天的柴火,牛屎就是柴火,冬天睡在牛屎上不冷。” “胡说八道,牛屎怎么是湿的,而且屎尿一堆。” 金鸽眨眨眼,“陛下,牧民的牛羊晚上在帐篷里啊,以免被狼吃掉。” 呕~ 朱由校差点又吐了,“汉人没教会他们人畜分住吗?” “有人听,有人不听,大片聚集区就分开了,这里人少,无法建造牲口圈。” 朱由校仰天出口气,有点气短,摆摆手道,“去问问他们,酋长把牲口分发下来,每家都有牲口,计划以后如何生活。” 皇帝的话不能不听,金鸽犹豫到跪着的几名妇人面前,用蒙语交流。 朱由校趁机退出帐篷区,河边反而蚊子少。 皇帝盯着河流发呆,脸色阴晴不定,金鸽回来了,神色纠结, “陛下,臣妾昨晚都说过了,酋长给菩萨放牧,牧民给酋长放牧,牧民不会要牲口,就算执役来告诉他们,他们也不敢说牲口是自己的,酋长说了不算,喇嘛赐福才敢要,而且不敢要第二只。” 皇帝扭头问魏忠贤,“皇爷爷给达赖赐封几次?” 魏忠贤一愣,“回陛下,册封两次,奴婢那时候在内库,取财物赏赐的内侍说过,封号很好记,叫花儿歌唱。” 金鸽抿嘴笑笑,“陛下,不是叫花儿歌唱,是朵儿只唱,意为金刚持,是高原佛的最高封号。” “爱妃,达赖是不是你的兄长?” “是臣妾族叔,俺答汗孙子。” 皇帝深吸一口气,“这才是问题,达赖是部落台吉,寺庙想指定谁,谁就是达赖,一个活佛不够他们分,还来了个班禅,如今黄教指定瓦剌准噶尔王子为灵童,瓦剌即将进入高原,与高原的土默特分部进攻藏巴汗。” 金鸽点点头,“陛下,藏巴汗不服大明赐封,官场也支持部落进攻圣地,到时候大明皇帝可以赐封圣寺。” 皇帝皱眉看她一眼,“朕允许了吗?朕允许瓦剌通过甘肃镇了吗?朕允许土默特通过陕西了吗?大明腹心之地,鞑靼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陕西是净房吗?” 朱由校突然发火,金鸽嘴唇发抖,“神宗皇帝允许土默特经过陕西与高原联系,鞑靼与西北三边多年没有摩擦,很安静。” “是啊,很安静,陕西收不到任何税赋,一年耗费中枢百万石,地方还一直在索饷,不给就闹事,不给就骂朕,真他妈的安静!” 皇帝恶狠狠说了一句,挥手上马,继续向南。 金鸽被吓着了,一路不敢说话。 君子渡很快就到了。 黄河从西滚滚而来,河水只有两三里,河道宽阔无比,大约十几里,两侧的淤泥长满水草。 北岸地势高,帐篷星罗密布,南岸黄沙漫天。 以大黑河为界,西边是鞑靼人,东边是汉人。 此刻这里有一万驻军,阿巴泰带领从兵的驻扎地。 土默特的管理很粗放,别看人多,酋长在归化城,看到皇帝仪仗,也没人来觐见。 皇帝勒马站在岸边,看着大黑河与黄河交汇,水草一半枯黄、一半青绿,不时飞起一阵鸟群,就像大明朝一样,半生半死,半黑半浑。 阿巴泰昨晚迎接皇帝后,回来还在休息,就有武监通知,随时听令披甲杀敌。 等了一上午,啥也没有。 看皇帝来了,一个人跑步到身后,“末将阿巴泰,拜见皇帝陛下!” 朱由校勒马回头,“阿巴泰,女真一万人能打败土默特四万人吗?” “回陛下,杀绝都可以!” “他们如此虚弱,却比你们还难归治,知道为什么吗?” “回陛下,杀一半什么都解决了。” “呵呵,看来你对卫卿家的安排不满意。” “回陛下,绝对满意,羲国公管吃发饷,从兵是羲国公的兵力,非大明之兵。” “哦,朕差点忘了你们是私兵,你对羲国公归治漠南的行为怎么看?” “回陛下,末将不需要思考,一刀不够两刀,两刀不够三刀,听令执行即可,羲国公的新命令,大军即将过河南下,河套与末将无关。” 朱由校眉头一皱,“河套的寺庙有僧兵,他们有七千多人,朕就是想钓他们出来,可惜没上当。” “回陛下,与末将无关,与黑云鹤、祖大乐也无关,羲国公特意下令,任何将领不得干涉河套归治,除非有人举反旗。” 朱由校苦笑一声,“卫卿家对执役倒是放心的很。” “回陛下,执役专为处决刑名,袁崇焕已经把羲国公的命令告诉河套所有酋长,悟没悟,是他们的事,刀子一举,七千远远不够杀。” 朱由校思索片刻,突然问道,“朕见过你的女儿,很漂亮的女子,就是很少说话,看起来似乎不甘心。” “回陛下,末将女儿月伦,正随羲国公到陕西,末将很快就能见到,家眷也在京城,女儿经常能回家,甘心不甘心不重要,活着、吃饱就行了,若有儿女,余生尊贵。”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你回营去吧,朕也回归化了。” 阿巴泰很干脆,“末将告退!” 皇帝内心在挣扎,要不要在河套开杀,魏忠贤上前,“陛下,建奴对咱们没有丝毫敌意,反而有惧意,放以前不可想象。” 朱由校一愣,从魏忠贤手里拿过望远镜,扫了一遍营地,女真兵把武器放在地下,惴惴不安看着仪仗,生怕误会。 而武监只有区区百人,他们但凡出来一百人,皇帝仪仗就得回避,阿巴泰却是一个人走出来的,跑了五里地到身边。 “哈哈哈…” 皇帝突然仰头大笑,“魏大伴,羲国公并没有在辽东报复性杀戮,只是区别对待,依旧把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士兵吓破胆,靠的是什么?” 魏忠贤犹豫道,“绝对的军力?” “不!”皇帝坚定摇头,“是希望,羲国公给了他们机会,掌控了他们的未来,他们很珍惜。” 第680章 计划很明确 大明羁縻高原和西域二百年。 到最后不仅丢掉羁縻之地,西北反而成了新的羁縻地。 甘肃在中枢毫无声音,早被反向控制了。 这就是朱由校昨晚与新妃子交流后的感受。 在京城万万想不到,官场也从来不说。 金鸽说高原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亲戚,充满亲近。 说蒙汉官场联系生意的时候,非常自然。 河套通过宁夏镇、甘肃镇、以及临洮、巩昌、平凉三府,与高原族人联系,马队常年来往,百姓、官场均习以为常。 这是三娘子的‘恳求’,天朝大方赏赐的机会。 神宗皇帝的诏令是:奏请兵衙,将官押送,定点定时,征缴税赋。 朱由校敢保证,皇爷爷根本不知双方如何具体联系。 脑海想象中,天朝上国在施舍,羁縻控制河套。 现实是,中枢早失去对西北的掌控,流官完全在混日子。 大明朝竟然妄图用土默特控制高原,真正是春秋大梦。 朱由校一路想,一路思考,被中枢和皇室的愚蠢逗笑了。 看起来宣大用互市控制土默特,实则是放弃三边换平安。 朝廷里外丢的干干净净,得利的只有土默特、将门、士绅、寺庙。 朱由校半路上去单于城又看了一眼,与集宁的房子没什么区别。 黄昏回到归化城,立刻令卜失兔、袁崇焕、孙传庭觐见。 卜失兔睡眼朦胧,一见面,朱由校立刻问道,“嘉靖三十八年,俺答汗率部进入青海,赶走当地部落,控制大片牧场,当时大明沿海倭寇肆虐,实在管不了,边军也在回避。 隆庆五年,俺答封贡,高原上的土默特分部,在大明叫鞑靼土默特,你们自己叫委兀慎部,酋长乃俺答汗四子丙兔、副手济农为俺答汗侄子火落赤。 这支骑军与黄教联络后,双方立刻合作,互相赐号,三娘子还把达赖引荐给神宗皇帝,由此达赖也被大明册封。 朕记得委兀慎部与黄教很快控制青海湖、以及湟水流域等高原核心粮区、牧区,大明朝的西宁卫还回撤了五十里。 委兀慎部后来又控制莽勒川、朵甘,垄断青海、河套、藏地的生意,万历二十年,双方在兰州摩擦,俺答汗出兵一万五,三边出兵五万,结果是大明胜利,又重新占据回撤的地方。 朕想知道,委兀慎部在高原到底有多少人口,大明占据的地方何时成为土默特牧区,委兀慎部这些年控制藏区的生意,赚了多少物资,赚到的物资都去了哪里?” 卜失兔怔怔听完,皇帝又冷冷道,“别扯淡,回答问题。” “回陛下,委兀慎部在高原全部加起来,大约五万余口,汉人、回回、藏人都有,本部只有两万。万历二十年,土默特撤军后,大明也撤军,双方并未真正打起来…” “等会,除了当时的三边总督郑洛,是哪些大家族在做生意说和?” “回陛下,没有大家族,是中枢在说和,具体过程微臣也不知。” “哪些大家族在与委兀慎部做高原的生意?” “回陛下,是秦藩、肃藩、韩藩、庆藩,以及陕西士族和回回,高原委兀慎部不服管教,如今臣很难节制,生意物资大多归黄教寺庙,他们在联系瓦剌从西边进入高原。” 呼哧~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果然与想象的完全一样,羲国公根本不会立刻收尾河套,他的计划是一起收尾,当前就是让袁崇焕在摸底呢。 之前还不甚明白,现在就完全懂了,灭绝河套的寺庙,就像砍高原一根指头,并未伤筋动骨,反而西北会大乱。 大明朝统治二百六十年的西北,真正下手的时候,竟然如同拓土归治。 朱由校脸疼,火辣辣的疼。 魏忠贤这时候到身边耳语,“陛下,祖大乐盯着僧兵一天,对方没有任何异动,哪怕得知陛下百人出巡,也没有任何人随意联络。” 朱由校突然乐了,钓鱼寺庙,完全失败了。 不是因为河套给的压力不够,而是黄教在高原有绝对的实力,慧赞底气十足。 沉默片刻,皇帝召慧赞觐见。 慧赞就在王宫,很快进门,“拜见伟大的皇帝陛下!” 众人齐齐一愣,袁崇焕怒吼,“慧赞,你懂汉语?!” “回陛下,说藏语是寺庙礼节,现在代表我佛面圣,当然可以说汉语,否则对皇帝不敬。” 朱由校已经把他当死人了,淡淡笑道,“慧赞大师,大明归治土默特,黄教如何看待自己在牧民心中的位置?” “回陛下,黄教乃神宗皇帝册封,活佛与僧官乃菩萨转世,帮牧民通佛、解因果,皇帝、羲国公以及大明和土默特贵族,皆乃前世积德的天人转世,农奴受苦乃前世造孽,只有供养活佛、顺从贵族,来世才能翻身。” 慧赞回答很有技巧,他在贿赂皇帝,也在隐晦谈判。 朱由校淡淡问道,“朕可以通过寺庙收税?” “回陛下,大明乃天朝上国,天子不与民争利,牧民交租、当兵乃应该之事,侍奉菩萨更应该,但酋长和寺庙也应该上贡天子。” 朱由校点点头,“大师辛苦了,卜失兔与大明逆贼勾连,竟然围猎朕,活该受到惩罚,大召寺没有任何不敬,羲国公如今在陕西,朕也准备去汇合,咱们一起去吧,带着你的僧兵和所有喇嘛随驾,咱们以后好好做生意,不能撇开朕偷偷摸摸做。” 慧赞大喜,“感谢伟大的天国皇帝,能护佑圣君西行,乃寺庙的荣幸。” “好,派出信使,朕八月在兰州与活佛会盟,重新商议西北和高原的牧场。” “是,大召寺十分荣幸,立刻汇报活佛。” 慧赞和卜失兔退走,朱由校沉默了很久,扭头问孙传庭,“看出什么了?” “回陛下,羲公计划很明确,就算在京城,也牢牢掌控过程,此乃军力强大的好处。” 朱由校点点头,迈步下台阶,拍拍袁崇焕的肩膀,“袁卿家,寺庙占高原大半土地和人口,酋长给寺庙撑腰,寺庙帮酋长驯化农奴。 高原和草原一样,政教合一,酋长就是活佛,活佛就是酋长,你在这里玩着吧,把羲国公命令传播出去就行了,哪怕是名义上的分牲口,做完就结束了。” 袁崇焕躬身,“回陛下,微臣明白这个道理,潜移默化,先分后断,先立后斩,巡抚衙门的执役没有分散开,还未完成立足,河套的秩序不能立刻崩掉。” “你是对的,权欲好啊,在这里夺权的思路才对,哈哈,朕没看到羲国公的刀,还以为他对河套已经结束了,难怪他说,朕到河套看看就行,哈哈,果然看看就行了。” 第681章 人间觉醒的力量 八月初三,羲国公到陕西。 带的兵马比皇帝还少,随身只有五百骑。 五位夫人,李贞明、祖十三、文仪、呈缨、月伦,一个纯游玩的公主。 从汾河口的河津渡过黄河,经韩城到澄城。 卫时觉一到,陈尚仁也带着五千骑军过河,放弃对山西的防备,让流贼放心来招安。 澄城与合阳之间的一座山顶,卫时觉拿望远镜扫视黄龙山脉。 这里地势太低,只能看到大山的南坡,看不到流贼的情况。 若进入黄龙山,流贼十有八九被吓跑了。 看了一会,感觉无聊,扭头看向关中平原。 有黄河串联,山西汾河与陕西渭河的漕运一点不次于北直隶。 但向北的船只小,河边有纤夫和牛马拉着船前进。 关中平原正是秋收的季节,一片金黄的丰收场景。 卫时觉张望,身后的夫人也在张望。 陈尚仁看卫时觉放下望远镜,立刻上前低声道,“羲公,王子顺刚传来消息,请求见面。” 卫时觉打了个哈欠,“王子顺想威胁西安,高迎祥想吞掉陕北,王嘉胤想做大哥,罗汝才想占山为王,王自用大概想做黄雀,流贼个个有想法,个个能利用,但时间太长了,本官没心思逗老鼠耍,去传消息,本官在西安等五天,敢来就来。” “羲公,是不是时间太紧张了?” “当然紧张,本官就没想见他们,但王子顺和罗汝才会来,本官给他们一个非正式的名份,他们非官非匪,王嘉胤和高迎祥就没法下手,那就制止了流贼内部大规模械斗,骑军也到西安,准备处理西北的事。” 陈尚仁没听懂,“羲公,流贼呢?” 祖十三帮忙解释道,“老陈,流贼会跟着郎君跑,把他们引到巩昌或临洮地界,一起处理,也不用回来了。” 陈尚仁哦一声,扭头去下令。 卫时觉看着关中,对几名夫人道, “辽东距离京城太近,天下都盯着辽东,其实西北在三十年前就不属于大明了,官场不提,中枢不提,大明就算没有亡于东虏,也一定会亡于西虏。 陕西布政司辖区太大,地方大员连西安府都不想出,延安府靠近山西、汉中府靠近四川、凤翔府也是关中一部分,这四府算陕西治地。 除此之外,都不算大明完全治地,巩昌、平凉、庆阳、宁夏,蒙汉回藏混居,算过度地带,临洮、洮州、岷州,早就是蒙藏做主,至于甘肃,早就是个空壳子了。 西北的情况比辽东更严重,流贼只是他们释放出来的力量,真正要解决,需要杀很多很多人,对我来说,陕西是三个半省,非拆不可。” 文仪点点头,“神宗皇帝以夷制夷玩崩,却闭口不提,看呈缨姐姐的遭遇,就知道西北是什么情况,大明早对西北失控了,扔掉大量百姓,远比辽东彻底。” 祖十三也跟着道,“是啊,高原的土默特委兀慎部大营在莽勒川,人人都这么说,妾身以为莽勒川在藏地,哪知就是大明的临洮府地界,就在陕西,官场故意用莽勒川的地名欺骗百姓,真是个笑话。” 卫时觉深呼吸,气短,招手示意下山。 权臣有时候很痛苦,知道天下人不知道的事,你想处理,还得给天下人解释。 解释不清,不如让皇帝自己来看看。 骑军护卫奔马半日,来到渭南县,渭水北岸,陕西大员和秦王出城五十里迎接。 卫时觉已经让大军提前来了,别人没想到的一支大军。 朝鲜新军支援西南的朱燮元和秦良玉剿匪,半个月就把奢安打崩了,主寨被摧毁,却没有找到头领,不知奢安带小股匪躲哪里。 卫时觉没有让大军浪费时间,直接回调,拨二百万两饷银给朱燮元,令秦良玉招募三万人,节制川贵,慢慢归治吧。 马祥麟和杜文焕率先奔马,前出五里到身边,“拜见羲公!” 卫时觉下马,拍拍马祥麟的胳膊,“马兄,好久不见!” 马祥麟再次拱手,“羲公,延绥总兵,剿匪总兵杜文焕。” 卫时觉点点头,“杜总兵,边军行进到哪里了?” “回羲公,汉中留坝地界,遵羲公令,休整充足之后,翻越陈仓山,直接到凤翔府。” “好,明日令士兵进入关中,到巩昌府地界堵住回回流窜,本官五日后去临洮兰州。” “是,属下万死不辞,赴汤蹈火。” 杜文焕一直低头,说话无比恭敬,这时候卫时觉才看出他恐惧,轻轻拍拍胳膊, “延绥军户造反,与杜总兵无关,用不着恐惧本官。” 杜文焕咕咚咽口唾沫,还未开口,马祥麟笑着道,“任谁见过朝鲜的火器兵,都会害怕,两千人打崩五万反贼,也不知陕西在折腾什么,竟然挑战羲公的力量。” 卫时觉干笑两声,“斡特马上就从山东来了,五千人的火器军,六百门火炮,如此强大的力量,第一次现世,却轰击自家土地,本官也很无奈,陕西需要雷霆,西北需要醒脑。” 两人同时点点头,马祥麟一摆手,“羲公请,诸位夫人请,下官刚来两天,西安城已准备招待三日了。” 卫时觉上马,招手继续前进。 朝鲜的炮,是迫击炮,冶炼技术要求不高,浇铸起来很快,即使成品率不高,也足够吓傻天下,反而炮弹供应跟不上。 士兵手持定装弹火铳,小规模试验,效果很好,山地战神器。 迫击炮加火铳,卫时觉赐名新军营号觉醒。 陕西需要这股人间觉醒的力量。 …… 【西北真实的情况,互联网很少提,没有流量,大部分读者对西北的历史储备是个真空,只知道是贼窝,不知真正的原因。 百姓的韧性很强大,失去全部希望、秩序崩散,才会大规模动乱。 单纯的干旱无产,从未在历史中直接制造大规模反贼,这种理由就无法聚拢力量,儿童读物的写法(专业明史很枯燥,大家可以问问AI,追着问原因,问到最后,才是历史)。 这里与辽东一样,且更复杂,‘活不了’是结果,并非原因。 作者之前没详细提过西北,这本准备详细说,呈缨就是给西北剧情准备的人物,刚刚开始,病倒了,哎呀,忘了像辽东一样,先介绍基本环境。 现在不好随便插叙了,剧情中说吧。 就是主角那句话,大明朝在丢掉辽东之前三十年,已经实质丢掉陕西布政司大片治地,只剩下名义,远比您想象的恶劣,远比您想象的真实。 三十年来,被将官、蒙藏回武力集团联合欺压的汉民,早已失去活路,任何一个汉人出头,他们都跟着走。 辽东的汉民活不了,努尔哈赤杀了一半,饿死一半,剩下的被女真‘吃掉’,变成了满族。 西北的汉人太多,蒙藏回各部笼络了大量的工匠,无数汉人变成农奴,去河套、上高原、出嘉峪关(准噶尔能定居,就是大量汉人出关),依旧消化不了。 流贼上百个头领,都是陕北人,被曹文诏、卢象升、洪承畴、孙传庭等人砍了十五年,明朝快死了,孙传庭还在陕西编练了五万秦兵,想必很多人都有过疑惑,陕北那穷地方,哪来的无穷无尽人口? 每个流贼头领,都要去西边庆阳、平凉、巩昌、临洮、宁夏、甘肃走一遭,每个人都能裹挟一群,数十万、数十万的数字,全部变成了屠龙刀,他们就是‘西虏’。】 第682章 天下龌龊一球样 渭水河畔人不多,但足够尊贵。 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秦王、以及陕西士族豪商,衙门属官无法及时前出五十里。 “恭迎殿下、恭迎王上、恭迎羲公、恭迎夫人!” 见面礼节没问题,卫时觉没有下马,扫视众人一圈,只对秦王朱谊漶说了一句话, “感谢大王远迎,舟车劳顿,天黑前回城,咱们回西安再说。” 朱谊漶立刻点头,“对,咱一家人,王府已准备妥当,时觉快请。” 老家伙与万历同辈,卫时觉没有废话,一踢马腹,骑军轰隆向西,先沿着渭河走。 五位夫人和公主,除了公主未婚戴着面纱,其余人都不需要。 卫时觉路过的时候,迎接人群后面几人抬眉,仔细观察夫人们容貌。 等仪仗远离,秦王世子朱存枢来到八名乡绅跟前,“诸位,你们的计划不好使。” 八人就是赫赫有名的陕商,卫时觉在京城,听过陕西会馆八大商、二十四号。 每家都与别的士绅联合做生意,每家有三个商号,陕西共有豪商三十二家,比别的省组织严密。 八大商全是关中人,全部在渭河水运流域。 三原梁家,盐商巨擘,家族分驻陕、扬两地,覆盖西北、江南,与徽商、晋商分庭抗礼。 泾阳张氏,盐布茶产业,边塞运粮起家,兼营棉布茶叶,兰州、银川设商号二十余处,家族商儒并重,到处联姻。 泾阳郭氏,盐茶边贸巨头,盐业、茶马互市,在西宁、河州设商号,与蒙古、藏区部落贸易,兼营皮毛,是陕商通边的核心力量。 西安申氏,官商结合,盐业、药材、绸缎商,在西安、扬州、成都设分号,与秦王府有商业往来。 临潼张氏,布马交易大户, 主营棉布贩运,苏湖棉布转销西北、布马交易,在临潼、西安、兰州设商号,鬻布于苏湖。 三原温氏,盐茶儒商,官商互济,兼营茶叶、药材,与蒲商性质差不多。 渭南赵家,盐钱粮综合商,甘青盐引、粮行,与严、柳、詹家联姻,覆盖川、陕、甘【清末陕西首富】。 凤翔周氏,花布染色与糖业,主营花布庄,染色加工后转销甘、宁、青,家族田产、山庄遍布凤翔。 陕商与蒲商联络紧密,韩爌通过会馆提醒他们无数次,别妄图自治,老老实实跟羲国公做生意。 老实说,他们真没像其他省一样妄图自治,陕西地穷民苦,边军彪悍,必须有物资流通,羲国公鼓励做生意,何必自治找死。 陕商前段时间也在京城逗留,卫时觉不主动问,韩爌死活不敢引荐,陕西闹匪之后,羲国公又砍了十几个陕籍官员,更不敢找上门。 听闻宣府被羲国公闪电处理,他们就回乡了,刚回来半月,又听说羲国公要来陕西。 剿匪的事放一边,必须合作生意,想了十天,也不知从哪里入手获得信任。 申氏家主与秦王联系紧密,知道秦王有个郡主很漂亮,公主都到羲国公府上,郡主陪公主侍奉一个男人,十分合理,还能向皇帝表忠心。 哪知迎接的时候,信使才通报,羲国公带着五位夫人,还带着公主,傻子也知道什么意思,羲国公不会要女人,他们计划夭折了。 八人围一起短暂交流,还是不知如何表达合作。 梁选櫲是陕商领头,无奈对秦王世子道,“殿下,朝鲜女王温顺贤雅、祖夫人英姿卓卓、文夫人淑致娇媚、呈夫人高挑靓丽、还有一位美艳无双。 羲国公夫人确实各有千秋,郡主也不差啊,白皙娇嫩、天生丽质,羲国公下榻王府,郡主以侍奉公主的名义到身边,生米煮成熟饭。” 朱存枢眉头一皱,“公主又未成婚,妹妹是郡主,怎么会端茶倒水的婢女活!” 申氏家主翻了个白眼,“殿下,男人都喜欢新鲜,羲公舟车劳顿,今晚肯定沐浴,郡主去浴室侍奉,生意一切好说,羲公怎么安排,咱们怎么做,反正羲公又不抢银子,做掌柜也发达。” 朱存枢眨眨眼,“妹妹不会伺候人,你们不是找了一个更漂亮的美人吗?” 梁选櫲摇摇头,“殿下,那是献给陛下的皇妃,还在学礼仪呢,郡主不需要太精明,投怀送抱还用教吗?” 朱存枢没什么好主意,看骑军远离,赶紧追上去,先回王府安排。 天下王府一样,秦王府明初作为要塞,更加宏伟,占地庞大,附近还有十六个郡王府,在西安城里独占两成。 卫时觉乃公事到陕西,若没有公主跟随,礼制上不能到王府落脚。 进西安城,已经天黑了,五千骑军也进驻王府仪卫司,所有文武都在等待召见。 王府三大殿,前殿承运,理政朝会之所,已经关闭二百年,只有象征意义,中殿乃圆殿,日常理事办公,后殿乃存心殿,婚丧嫁娶之所。 存心殿后面是王府后宫,承运殿东边是长吏司、西边仪卫司,与皇城布局道理一致,只有规格上的差别。 卫时觉肯定不能去后宫,夫人们都在存心殿,换了一身金袍,带着李贞明、公主到圆殿。 秦王朱谊漶侧坐,卫时觉拱拱手,“有劳大王,卫某需打搅五日。” 朱谊漶很和气,“时觉别见外,直接吩咐长吏司,务必住舒服。” 卫时觉点点头,带公主和李贞明落座。 殿内一堆文武齐齐见礼,“拜见殿下,拜见王上,拜见羲公。” 卫时觉扫视一眼,“诸位免礼,陕西几家大商号呢?” 巡抚乔应甲道,“回羲公,陕商八家在渭南迎接,不便入府,城内别院等待召见。” “本官到陕西,一为剿匪,二为民俗杂务,三为探亲,原本想问问西边的事情,不在就算了,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去休息吧,衙门事务要紧,不需要随奉。” 第683章 戏精附体的肃王 卫时觉说完,与秦王客套两句,回后殿休息,神色确实疲惫。 等武官走后,秦王父子与陕西几位封疆大吏面面相觑。 乔应甲是山西猗氏人,就在黄河边,韩爌之外,晋陕商号在官场的又一个‘大掌柜’。 家族世代与蒲商、关中豪商打交道,他还是东林人,也联系魏忠贤。 乔应甲对羲国公的干脆不意外,对陕商的行为很忐忑。 “殿下,陕商八家尽出馊主意,下官说了用女人不妥,他们死活不听,您不会真安排郡主侍奉公主吧?” 朱存枢点点头,“来不及了,孤回来就安排了,妹妹已经去后殿。羲国公在京城从未提陕商,大家很害怕误会,哪知一来就召见。” 朱谊漶也哭笑不得,“早知如此,咱也不用脱裤子放屁。” 乔应甲无奈,“蒲商杨煊在西安,下官明日争取通过蒲商引荐,诸位别着急。” 他们想多了,婢女没机会靠近卫时觉。 亲卫负责殿外守卫,祖十三还带着三十名邓文映女营的护卫,专门给公主准备,立刻驱逐所有下人,院门都进不去,更别说卧室。 天还未亮,乔应甲早早到圆殿等候,听闻郡主根本没机会,与杨煊松了口气。 卫时觉在等王子顺回应,陈尚仁没来汇报,他就在睡懒觉。 上午巳时,没等到陈尚仁的消息,祖十三把卫时觉叫醒。 肃王突然到西安了。 卫时觉洗漱完,穿袍子的时候,脑子才清醒。 扭头对李贞明一笑,“夫人一起去,让你见识一下大明亲藩的演技。” 李贞明不明所以,“藩王迎接大臣,还要表演?” “哈哈,兰州乃肃王驻地,得知皇帝到兰州会盟的消息,肃王什么都瞒不住,他被吓坏了,皇帝今日应该刚到宁夏,他害怕被皇帝砍了,跑到西安找我庇佑。” “夫君会庇佑藩王?” “不会,但肃王会展示价值,这是个聪明人,我与陛下入陕的消息前后差两天,他马上就做出了选择。” 李贞明哦一声,“看来西北的藩王乃一体关系。” “夫人聪明,西北藩王出卖大明,最终会埋葬自己,肃王一定会把责任全推出去。” 肃王朱识鋐还年轻,仅仅二十二岁,袭爵四年。 官场都说肃藩无大恶、无大功,卫时觉不是小孩子,肃王能在西北飘摇之地获得这样的评价,足见他的聪明。 秦王朱谊漶和乔应甲陪肃王一起等候,卫时觉刚带着李贞明和公主到圆殿,一个短须金袍男子立刻滑跪哭拜。 “一辞,你终于来了,救命啊,蛮夷肆意践踏大明国土,朱家藩王被人欺负的活不了,朝廷再不来人,肃藩就没了,呜呜…” 亲王给国公下跪,卫时觉一扭身,到旁边书桌后落座。 李贞明跟着落座,公主只好把肃王扶起来,“族叔怎么行如此大礼,本宫是晚辈。” 肃王抹抹眼泪,拍拍公主胳膊,“殿下,肃藩快被欺负死了!” 说一句,立刻到书桌前,“一辞,你是大明监国国公,也是咱自家人,赶紧出兵,杀了那些狗贼。” 卫时觉一指旁边的椅子,“大王坐下说,先说你为何擅自离开藩地。” 肃王一愣,乔应甲立刻解释,“回羲公,肃王驻地乃陕西布政司麾下,殿下和陛下一南一北西巡,下官随时通报各藩,肃王未出省迎驾,不算擅离驻地。” 卫时觉一句话就试探出藩王与官场的关系,再指一指椅子,“大王坐下说,谁欺负藩王?除了本官,大明还有第二人?” 肃王被噎了一下,没有去落座,又开始落泪,但语速超快,“一辞,孤心里苦就算了,真的活不了啊。 万历二十年之前,大明边军在西北还能打,给羁縻首领封号,用茶马互市绥靖,再派边军威慑,敢反就揍。 三十年来,大明边军断崖崩塌,士兵哗变家常便饭,连卫所都守不住,哪还有力气管羁縻,西域和高原二百年羁縻直接断了。 蒙古部落靠放牧和互市赚钱,茶马贸易富得流油,兵力越攒越强,大明没钱没兵,只能眼睁睁看着蒙古占草场,甘肃边防重镇,变成牧马场。 士兵饿得挖草根,盔甲兵器全锈烂,别说剿匪,能不投敌就不错了。临洮、兰州、西宁、凉州、甘州、肃州虽然在边军治下,但城外早成了蒙古的牧马场。 兰州在临洮府,甘肃镇与临洮三百里接壤,大明仅仅控制三十里,除了庄浪河沿岸驿道,边军失去所有控制,西宁、凉州、甘州、肃州,全部是孤城。 一辞啊,你不知道啊,王府距离鞑靼人马场只有五里,他们来回跑马威胁大明亲藩,每年杀戮宗室数十人,仪卫司每年被杀士兵百人,都没人敢到王府。 呜呜,苦啊,受够了,一辞到陕西,孤不受他们的鸟气了,呜呜…” 卫时觉看他表演,脸色无动于衷,只是淡淡看向乔应甲。 看到羲国公的目光,乔应甲扑通下跪,“回羲公,肃王所言属实,不怨大王,也不怨边军,万历二十年,三边总督郑洛带兵在高原惩戒鞑靼人后,他们老实了。 但土默特王妃三娘子随后出面,代高原委兀慎请罪,祈求神宗皇帝饶恕。先帝考虑右翼整体安全,圣谕责骂边军不得衅事。 郑洛致仕后,陕西的奏折入京,神宗皇帝十几年不批复,内阁偶有回应,也是大骂陕西文武挑衅。 地方据实奏报,反而落罪,慢慢就没人提了,边军陆续回撤,除了主要兵堡卫所,丢掉大片羁縻地,兰州卫所若无肃藩,大明也守不住,肃藩属实有靖边大功。” 哭诉的肃王立刻接茬,“靖边大功就算了,一辞啊,肃藩宗室不停死于暗杀,他们是大明的脸面,如今大军西来,让他们到内地生活吧,孤愿为前锋,提兵惩戒那些该死的马匪。” “好!” 卫时觉大吼一声,“来人,陈尚仁给大王配备三千骑军,听令大王,去绞杀临洮府所有鞑靼人,把他们撵出大明地界,半月未完成,军法不饶。” 第684章 哪里的商人都在造孽 肃王呆立当场,嘴巴能塞下拳头。 秦王蹭的起身,无法开口。 乔应甲手指发抖,不敢言语。 圆殿安静无声,卫时觉戏谑看着肃王。 陈尚仁进殿,“羲公!骑军随时可出发。” 卫时觉点点头,“去吧,让张存仁带领三千人跟着大王,大王向哪里冲,骑军跟着去哪里,不准落后,打出大明的威风,打出皇室的血性,半个月内,临洮府地界若还有鞑靼人,百户以上皆斩。” “是,大王请,骑军随时可以出发。” 肃王两眼流泪,嘴唇发抖,“一…一…一辞…” 卫时觉一摆手,“大王别激动,咱自家人,不用谢,大王定能重塑塞王之威,此战若成,本官允许肃藩保留三千仪卫司。” 肃王实在不知说什么,看向公主,后者也道,“族叔保重,夫君麾下战力足够,朱明皇威,靠族叔了。” 秦王拽了一把肃王衣角,对卫时觉拱拱手,“还真是咱自家人,秦藩乃省藩,孤老了,要不让存枢也带一队人,去帮帮场子?” 卫时觉笑了,“好啊,陈尚仁,给世子殿下也配三千骑军,扫荡甘肃北面鄂尔多斯、和硕特、土尔扈特分部,至居延海为止,同样半个月。” 秦王目瞪口呆,“真…真的?” 卫时觉脸色一沉,“本官乃武英大将军,节制天下兵马,大王在怀疑什么?!” 秦王真想给自己一巴掌,硬着头皮道,“好,那我们去准备,这就出发。” 卫时觉没有回答,秦王扭头拽肃王,恶狠狠给了一个眼神,示意快滚。 肃王还沉浸在戏份中,面色呆滞,跟着秦王跌跌撞撞出殿。 乔应甲双腿如灌铅,踌躇着不知该干什么。 卫时觉突然问道,“乔中丞,听说陕商给卫某和陛下送美人,送哪里了?” 乔应甲下意识接茬,“羲公知道?” “废话,西安申氏与同城金氏世代商业同路,金氏乃陕商三十二家之一,家主金塑乃蒲商张家女婿,本官在平阳会馆见过,他的外甥女是素囊台吉之女,本官做主,给陛下纳妃。” 乔应甲目瞪口呆,毫不客气扇了自己一巴掌,西安一直有人与羲国公联系,金塑昨天才回来,他不敢说,把陕商吓坏了。 “回羲公,他们害怕!真的害怕!” “害怕个屁,把美人送给陛下,老子不需要,去把他们全部叫来,两刻钟不到,一个不留。” 乔应甲立刻往外跑,到门槛又返回来,“羲公,陕商说服大王,给您准备的美人是郡主,不能给陛下。” 卫时觉眨眨眼,“滚!” 殿内只剩下三人,卫时觉扭头问李贞明,“夫人以为如何?” 李贞明摇摇头,“朝鲜独处东边,依旧与东虏纠缠不清,西北势力太多,妾身无法判断。” “势力再多,也是三种,大明的力量除外,一种该死,一种臣服为我所用。” 李贞明迟疑道,“夫君是说,西北没有大明的力量?” “是啊,比四年前的辽东更彻底。” “那…那要杀的人可太多了,无法分辨。” 卫时觉笑了,“很好分辨,一会就知道了。” 陕商就在长吏司等待召见,乔应甲到长吏司公房,肃王还在发抖,不停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秦王父子和陕商在快速思索应对。 羲国公给了两支骑军,两个任务。 不是骑军打不过,是不能打,都是‘朋友’。 乔应甲扫了一眼,对角落一个人躬身,“金东主,你瞒的大家好苦,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金塑莫名抖了一下,“乔中丞,金某与羲国公一起离京,昨日刚回来,羲国公走山西,金某走河南。 金氏与羲国公没有交情,若非外甥女在河套,金某现在已经死了,诸位好像都忘了,锦衣卫在甘肃一个多月了,欺骗羲国公,就得承担后果。” 众人恍然大悟,羲国公昨晚说过,他来陕西探亲,不是客套话,不是探皇室的亲,是畏吾儿夫人的亲人。 乔应甲对所有人招招手,“快快快,羲公召见,都没跑,别想着欺骗,先保命。” 众人轰隆挤着出门,秦王和肃王松了口气,原来他们有帮手啊。 再次来到圆殿,众人进门齐齐低头,恨不得把脑子塞裤裆。 羲国公的五位夫人全在,公主竟然坐在羲国公怀中。 非礼勿视,要命啊。 “我等拜见殿下,拜见王上,拜见羲公!拜见夫人!” 卫时觉歪歪脖子,“梁氏,你不是在扬州吗?跑的挺快,扬州的商号不要了?” 梁选櫲跪着低头向前,“回羲公,扬州盐商被士族绑架,小人赶紧撤,损失了十万两,如今依靠蒲商走货。” “阎念山在做钱庄,不可能没联系你吧?” “回羲公,小人无法去扬州,虽有书信,实在不知真假。” “哼,小人长戚戚!” 梁选櫲一抖,“是,小人期盼羲公安排。” “本官不缺银子,但宣府的商号现在归夫人麾下,边商是掌柜。” 陕商没有迟疑,齐齐拜伏,“我等荣幸!” “你们倒是会装死,甘肃镇变成一个空壳子,西宁卫方圆三百里,竟然只剩下一个主城互市,临洮府只有驿道属于大明,甘肃镇百万黎民,就像鞑靼人嘴边的肉,是谁造成的?” 众人没敢说话,卫时觉又冷冽问道,“泾阳张氏,家中有人在山西、山东做知州,边塞运粮起家,兼营棉布茶叶,给本官解释一下,兰州、银川二十余处商号干嘛?” 张氏匍匐而出,“小人该死!” “泾阳郭氏,给本官解释一下,西宁、河州设商号干嘛?你养活了多少鞑靼人,欺压了多少汉人?” “小人该死!” “临潼张氏,布马交易大户, 三原温氏,兼营茶叶、药材,渭南赵氏,盐钱粮综合商,凤翔周氏,花布染色与糖业。都给本官解释一下,汉中、西宁、甘州、兰州、河州设商号干嘛,你们他妈的赚了多少,养活了多少鞑靼人?” “小人该死!” “大胆,什么叫该死!” 众人一抖,脸完全贴地下,乔应甲大声道,“回羲公,下官一切听吩咐。” “梁选櫲,你给本官解释一下,什么叫该死,什么他妈的叫该死?” “回羲公,该死就是一切由羲公吩咐。” “夫人听懂了吗?什么叫该死?” 公主戏谑的声音传来,“这不叫该死!” 梁选櫲匍匐大吼,“回羲公,该死就是半个月之内,陕商出资二百万两,一百万石,把所有蒙、藏、回强盗集中到兰州,任由羲公处置,帮助朝廷大军定鼎甘、宁、青、藏,布施天朝之威,荡涤西北一切忤逆。” “夫人听懂了吗?” “夫君,该死就是他们一切资产由姐姐说了算,半个月内,把他们的朋友想办法带到兰州。” “这叫该死?!” 梁选櫲匍匐大吼,“是,陕商一切资产由夫人说了算,半个月内,所有人集合到兰州。” 卫时觉笑了,“原来这叫该死,去吧!本官愿意等半个月。” “小人告退!” 众人如蒙大赦,短短一盏茶时间,汗流浃背,连连磕头,趴着向外。 第685章 斗地主格局 几位夫人开眼了。 等豪商退走,李贞明感慨,“夫君权威日隆,确实很好分辨。” 祖十三嗤笑一声,“姐姐说错了,郎君处置完宣大,天下就不敢有任何武力反抗,陕商不是真心臣服,而是期待别人冒头。背靠强者,加入秩序,多处投资,商人本性。” 卫时觉伸手拍拍呈缨,“你去提点两句,锦衣卫正在聚拢畏吾儿族人,几天后就见到你弟弟和家人。” 呈缨抿嘴点点头,这是在京城说好的安排,此刻真要接手,有点紧张。 祖十三笑着拉起呈缨,“走吧,妹妹我可没管不了太多的商号,西域需要安排一个家里人。” 卫时觉又看向月伦,从兵会在甘肃驻守一段时间,月伦得与呈缨一起做事,起身行礼,跟着两人去往长吏司。 公主演戏完毕,觉得无聊,出门溜达去了。 卫时觉向后一靠,伸脚到书桌,懒洋洋道,“王子顺太让我失望了,按说不该这么蠢,首个招安之人,远比当大哥受重视。” 长吏司,肃王和秦王父子还在等众人。 乔应甲和三十二人回来,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扶着廊柱喘气,又透露一丝庆幸。 秦王看乔应甲官袍下的双腿在发抖,疑惑问道,“至于吗?” 乔应甲翻了个白眼,“大王的自信来自哪里?若是宗室自信,很快会倒霉。” 秦王一时语塞,乔应甲又道,“肃王殿下,羲公的命令是把鞑靼人撵出临洮府,咱可以骗,可以用粮草勾引,不一定作战。” 肃王眼神一亮,“怎么说?” 梁选櫲接茬道,“大王,关中商号将集中全部伙计,向兰州运送盐粮布,不少于百万石。” 肃王下意识大叫,“那还不让鞑靼人疯了?” 乔应甲点头,“只有羲国公能玩这种招。” 秦王根本不信,“胡说八道,关中一万骑,漠南一万骑,随驾五千骑,杜文焕在汉中还有一万五千步卒,鞑靼人又不是傻子,明知羲国公麾下战力超绝,还赶着去送死。” 乔应甲和豪商都笑了,“大王少算了很多人,还有三十万流贼。” 秦王一愣,与肃王震惊对视,齐齐叹道,“好一个阳谋。” 乔应甲拱手,刚准备说话,突然对门口躬身,“见过伯夫人,见过夫人。” 众人跟着躬身,“拜见伯夫人,拜见夫人。” 祖十三有爵位,迈步进门点点头,“诸位,郎君知晓陕商与流贼、委兀慎、土默特、和硕特均有联系。 大明四万大军护佑陛下和羲国公会盟,高原也会有四万骑到兰州,瓦剌还会集合一万骑,加上流贼与回回暗中联系。 谁也奈何不了谁的一个局面,羲国公若对鞑靼人、回回、流贼同时用强,西北将永远糜烂,比联姻还让人安全的局面。” 肃王立刻指天发誓,“宣威伯放心,我们是大明人,肃藩是大明皇室,怎么会联系忤逆者。” 祖十三笑了,“没关系,随便联系,大家都需要安全,陛下和羲国公并未在漠南杀任何人,自然不会在西北杀戮。” 众人没敢吱声表达看法,祖十三又笑道,“郎君整合陕商,将做西域和高原的商路,负责人是呈姐姐。” 呈缨轻咳一声,“诸位东主有礼,我的家人在肃州和甘州,明日我会先一步到甘肃,同样会有三千骑军。 父亲在世,甘肃北面的海子乃大明草场,听闻甘肃边军丢掉大片草场,整个边镇成为鞑靼人牧场,羲国公非常愤怒,我去带兵收回,草场将属于我儿的牧场。 听闻亲藩郡主很漂亮,知书达礼,我替兄弟结亲,若大王同意,郡主可跟随到甘肃,将来由兄弟替我儿经营草场和商号。” 房间内安静三息,原来是这么个安排,羲国公的爵位太多,已经开始给儿子们安置家业了,不出意外,将会全部拓土守边。 秦王呆滞了一下,兴奋点头,“愿意,当然愿意,十分愿意,夫人兄弟一定是英武男子,闺女可以帮忙主持家务。” 呈缨拱拱手,“感谢大王,我兄弟在甘州总兵衙门打杂,乞讨为生,但他没有白过,识字侍奉将官,给将门当伙计,否则早死了。” “夫人说哪里话,一家人,亲上加亲,哈密部一定会壮大。” 呈缨点点头,“肃王殿下和王世子殿下先走一步,明日我们会跟上,告辞!” 众人躬身,“恭送夫人!” 陈尚仁适时出现,“大王,世子殿下,骑军准备好了,请吧。” 秦王立刻推儿子赶紧走,肃王也与豪商离开,他们要集中向兰州运送物资,既是大军粮草,也是未来商号本钱。 处理完高原、鞑靼、回回,羲国公才会让甘肃的小舅子统计商号之事。 ………… 不行,还是说一下基本情况,要不云山雾罩。 蓝色是混居区,红色是鞑靼和瓦剌放牧区,甘肃名存实亡了 图片1,就是莽勒川、捏工川,委兀慎部大营所在地。 2,青海湖周边乃鄂尔多斯一支,受委兀慎部节制,1+2,就是高原土默特分部。 3,4,6,少量和硕特部。 5,乃土尔扈特部一支,土尔扈特大营此刻已被准噶尔、和硕特逼着西迁,他们与居延海的土尔扈特部都是分支,先被和硕特吃掉,又被准噶尔吃掉。 7,鄂尔多斯一支,由漠南顺义王直接节制。 大明朝的甘肃镇属于陕西布政司辖区,各州府和边镇控制面积相当大。 青海在明初完全由西宁卫实控。 临洮府南边的黄河上游,完全由河州卫实控。 朵甘都司受西宁卫、河州卫共同节制。 嘉峪关外的瓜州属于哈密卫,由肃州卫节制。 兰州在明代是边堡,北面的松山堡(白银市),也在边军控制下。 图片7区,就是腾格里沙漠,这地方现在还有大量的海子,星罗密布的地下水湖泊,明末有四个大湖,古浪湖、昌宁湖、白亭海、青土湖(四湖在清末才消失)。 6.7中间的大湖就是青土湖,是土默特与瓦剌经过战争之后,共同确定的牧区边界。 瓦剌‘汗城’在西域(塔城),中间隔着叶尔羌汗国节制的吐鲁番汗国,经常让读明史的朋友误会,误以为瓦剌很远。 实际上,叶尔羌与大明接壤,却鲜有摩擦。 嘉靖朝回撤哈密卫后,瓦剌从北面绕过叶尔羌地盘,抵达大明边墙,就在甘肃旁边,万历后期更直接,瓦剌就在甘肃镇内部。 嘉靖朝后期,最先攻占甘肃边军节制的牧场,是瓦剌最弱的土尔扈特部。先东进居延海,然后又进入肃州弱水牧场(现在的航天基地)。 顺义王的王妃三娘子出自土尔扈特,双方有信任,土默特俺答汗默许土尔扈特作为漠南和瓦剌的缓冲。 万历初期,张居正当朝,和硕特、准噶尔也开始东进,准噶尔被俺答汗与明朝联合揍了一顿,撤了回去,和硕特却留下一部分。 6,巴丹吉林沙漠,现在同样有很多地下水补充的海子,处在弱水牧场与青土牧场之间,被和硕特部东进占据。 俺答汗去世后,三娘子与明朝士大夫高度合作,拒绝任何战争,互市大行,大量汉民出关到漠南求生,土默特与瓦剌也和睦相处,导致和硕特快速稳定下来,占据大片牧场。 大概在万历二十六年—二十八年之间,漠南与瓦剌在甘肃镇摩擦三年,不分胜负,打的无聊,最后会盟,青土湖成为双方冬季共同的营地。 土默特与和硕特摩擦也好,战争也罢,总之全在甘肃镇的牧场。 双方在争夺大明的地盘,万历却在后宫躲猫猫,内阁烂透了,抱着‘以夷制夷’的策略,根本不管。 那时候三娘子做主土默特,对大明确实恭敬,获得中枢多次册封,过年过节常有赏赐,大明将官也经常去归化做客。 官场其乐融融,地方将门与酋长做生意,甘肃被迅猛掏空,远比辽东彻底。 到天启朝,整个甘肃镇都是牧场,根本没有边墙一说,军田都被吞噬了,边军只守着几个大兵堡,汉人放牧的地区被迅猛吞噬。 将官与酋长、寺庙合作,把军户当牧民使唤,变成了实质农奴。 历史上林丹汗从漠南溃逃,路线就是经宁夏、青云湖、到大草滩病死。 大草滩在哪?现在的民乐县,明朝甘肃镇甘州总兵衙门、与山丹卫之南,焉支山西边,祁连山脚,腹心的腹心之地,鞑靼人来去自如,随处扎营。 万历三十年,大明在西北已经死了。 查询明史,中枢最早的捷报褒奖,是万历二十三年:天心默助,圣历无疆之兆,发太仆寺马价银万两赏功,督抚将吏升赏有差。 此后急转直下,苛责与罚治成为主流,中枢频繁责骂西北将官无事生非:令其(督抚)戴罪办贼,策励供职,罚治各差。 万历三十年前后,直接无声了,留中拖延成为常态,边饷、防务、人事等大量章奏留中。 如万历三十六年,甘肃督抚条议冲边四事,兵部积压十年未批,万历四十六年,朱常洛作为太子监国,才翻出来批了两字:另议。 巡抚、巡按、按察使等大员上任奏请练兵防匪,到离任都没有任何批复。朱赓等大员联名请发饷奏折,差点被当反贼抄家,奏折直接扔文牍库。 万历四十年以后,甘肃边军频繁炸营,地方奏请发饷,中枢的批复竟然是:稽查兵饷,痛革冒滥克剥之弊,着巡按从公勘来,必以获藩亲印,方可自赎。 大家读一下这句话,几十年没发饷,竟然查贪墨。中枢勘验西北炸营,不是到甘肃实地查案,而是与土默特确认是否真的发生摩擦。 大明朝把自己的直属辖区,实质性送给藩属顺义王治理。 这就是大明朝以夷制夷的结果(与清末一比,是不是很熟悉)。 万历末年,大明朝在西北完全失序,死透了。 所以天启、崇祯时期,甘肃再无任何消息,名存实亡,成了鞑靼牧场和回回寺庙的治地,不敢提、羞于提。 放大看看明末西北的形势,结论比辽东更直接:明已死 不仅边镇被吞掉,临洮府成为鞑靼大营所在 甘肃窄条地形,从明末影响到现在,原本边军控制的地盘,全部变为鞑靼牧场,成为蒙族‘世代’牧区 第686章 羲国公是个冤大头 八月初五,卫时觉到西安第三天。 呈缨和月伦带三千人离开,身边只有一千五百骑。 斡特带五千人,进入潼关到渭南,驮马很多,但百姓也能看出来,他们是步卒。 因为大军全是火铳兵,不可能是骑军。 渭水北岸的一个丘陵顶,王二与朱存?看着大军在南岸扎营,神色复杂。 羲国公确实没想与义军作战,人家看不起乱民。 但羲国公放走九千骑军,又来了五千辎重兵。 令人难受,不威胁西安无法出头,威胁西安,很可能骑虎难下。 若羲国公觉得脸上无光,扭头对付义军,别的头领也会落井下石。 种光道从身后吭哧吭哧而来,“王大哥,朱兄弟,打听清楚了,陕商被征百万石粮,关中所有伙计都在向兰州送粮。 半个月后,皇帝和羲国公在兰州与鞑靼、寺庙会盟,咱们若被招安,驻守之地大概就是河州、西宁、甘肃某部。” 呸~ 王二唾一口,“更他妈穷!” 朱存?扭头皱眉看着他,“王兄这是什么话,肃王穷吗?韩王、庆王穷吗?鞑靼各部酋长穷吗?将门穷吗?” 王二一愣,“那倒是,有权有地就能富裕,可兄弟们得跟着啊,没有饷银,没有粮草,兄弟们又不是傻子。” 朱存?点点头,“确实是个问题,边军对朝廷实在没信任。羲国公得先给粮草,才能招安,不是我们去磕头要粮草,他把这顺序搞反了。” 种光道犹豫问朱存?,“朱兄弟,你不是秦藩吗?与秦王同辈,去西安问问。” 王二直接摆手,“问个屁,估计羲国公对咱们很失望,再问等于打脸,还有两天时间了。” 种光道有点着急,“朱兄弟,再迟疑下去,罗汝才就抢先了。” 朱存?深吸一口气,“羲国公大军西去,确实不会对义军动手,这诚意足够了,咱们得让大哥去西安臣服要粮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三人议定,立刻返回黄龙,劝王子顺明日去西安。 午后未时,罗汝才跟着一名掌柜,微笑进入西安城。 罗汝才在延安府以狡诈出名,府城出身,到底不同,圈子更大,小商号恨之入骨,大商号却是‘肝胆相照’。 高迎祥能认识蒲商的掌柜,罗汝才自然认识陕商掌柜。 陕商除了运输物资,也急切想着表功,梁氏住延安的掌柜,入山轻易联系到了罗汝才。 一听羲国公的行为,罗汝才立刻跟掌柜到西安,做第一个招安之人。 卫时觉此刻在圆殿看舆图,思索西北以后需要多少驻军。 逗留西安,主要是等物资集结,等皇帝南下,等火器营西进,招安反而其次。 本以为又是失望的一天,亲卫突然汇报,梁选櫲带罗汝才求见。 卫时觉笑了,让李贞明、祖十三、文仪穿便服,四人到偏殿榻上躺着。 梁选櫲和罗汝才进来,正好看到羲国公头枕美人怀,与三名美妇嬉戏饮酒。 瞥一眼立刻低头,罗汝才双眼闪过一丝喜色,这样的男人好招呼啊。 “拜见王上,拜见羲公,拜见夫人!梁氏掌柜认识罗汝才,昨日入山,幸遇罗汝才,他愿招安。” 罗汝才跟着道,“小人叩见羲公,今岁陕北少雨,本就难活,突然出现马匪,小人被兄弟们推举,无奈守家,哪知马匪与宗室串联,失手伤人,无奈举羲公革新大旗苟活,请羲公主持公道,小人愿为犬马。” 卫时觉含含糊糊叫了一声,“罗汝才,高迎祥、王嘉胤呢?” “回羲公,估计回陕北去了,那里还有民乱,都在求羲公主持公道,三五日必定举旗南下。” “你有多少人?” “回…回羲公,六万余人,都在等羲公赐号求活,愿为犬马。” “六万青壮?” “不敢,大约一半青壮!” 房间安静了,罗汝才听到一名美人的笑声,微微抬眼瞥了一下,羲国公正搂着美人嬉戏,立刻低头。 过一会,卫时觉才百无聊赖道,“夫人怎么看?” 一名美妇妩媚道,“夫君,都是些苦哈哈,镇守西北应该不差,咱又不差几两银子,给呈妹妹养点人手也好。” “好吧,听夫人的,梁选櫲!” 趴着的梁选櫲连忙上前,“小人听羲公吩咐!” “既然是你联系罗汝才,赐你二人世袭都督同知,梁氏给罗汝才提供半月粮草,后天西进去兰州,到时侯再决定驻守何处。” “谢羲公天赏!” “罗汝才,路上挑选两万人,一半为驻军,一半为伙计,你既是夫人麾下,也是梁氏麾下,更是本公商号麾下,若拓土有功,不吝赐爵!” “小人叩谢羲公,甘为犬马。” 卫时觉懒洋洋摆手,“去吧,半月后才有印信!” “小人告退!” 招安果然很顺利,罗汝才暗喜,女人怀中的男人最大方、最无防备。 与梁选櫲退到门口,弯腰低头出了圆殿,无比恭敬。 出仪门之后,梁选櫲笑了,“恭喜罗兄弟,明日带大军出山,到三原取粮饷,顺带帮哥哥运输一部分到兰州,咱们这就算同僚了。” 罗汝才眼珠子转一圈,“梁东主,羲国公一直是这样子吗?” “哪样子?” “美人在怀啊。” 梁选櫲想起公主在怀的场景,点点头道,“是啊,羲公威名赫赫,无需冲阵作战,动脑需要调剂,红袖添香最佳。” 罗汝才笑了,不出三天,义军都会知道羲国公极其富裕、又极其好骗。 老爷是个冤大头,对佃户和军户来说,世上再没有如此美事了。 “感谢梁东主,小弟山中有十名美人,明日送到府上。” “哈哈,罗兄弟客气,以后驻守哪里,还需要听另外一位夫人吩咐,但已确定是护佑商道,不会穷了兄弟们和家眷。” 偏殿榻上,罗汝才一出门,卫时觉就坐起来,手指敲眉心,托腮思索。 祖十三下地穿衣,“郎君,一个贼匪而已,至于演戏嘛?” 李贞明笑着摇摇头,“演戏很重要,作为首个招安之人,罗汝才对官职不在乎,反正没人会超过他,但他格外警惕,任何小事都会放大。 夫君鼓励他跟随,就不能示威,而要鄙视、蔑视、漠视,但又不能直接讥讽,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表达毫无防备、毫不在乎,与咱们嬉戏恰到好处。” 祖十三皱眉,“郎君,你活的可真累,敢情三天前让公主坐怀中,是给豪商看呢。” 卫时觉睁眼,吭哧笑一声,“十三,若想让流贼甘愿到兰州,你认为他们最大的信任来自哪里?” “豪商啊,梁氏被封都督同知,其他人一定争先恐后联系。” 卫时觉摇摇手指,“错,你没当过匪,不了解匪的心态,匪永远不会相信官军,他们最大的信任来自回回,只要我不杀回回,流贼就认为我需要他们制衡回回。 而马守应最大的底气来自寺庙武装,陕西和三边的回回寺庙武装现在都跟着马守应,他们仗着人多,仗着武器多,不惧官军。 也就是说,流贼的信任来自各教坊,教坊的信任来自黄教,黄教的信任来自鞑靼,鞑靼的信任来自豪商,豪商的信任来自流贼。 他们闭环了,先进入人性陷阱,才会进入死亡陷阱。在他们眼里,兰州是个博弈地,流贼、豪商、将门、回回、鞑靼、黄教团结起来,与朝廷谈判,在我眼里,就是一锅烩菜。” 祖十三面色震惊,“郎君要杀多少人?” 卫时觉冷笑一声,没有说话,李贞明拽拽祖十三胳膊,“妹妹怎么问这傻问题,夫君说过,西北只杀一人。” “啊?杀谁?” “这人叫该死!” 第687章 有意义的一天 王府又过了一天,不能随便出门。 卫时觉身份不一样,出去做啥都会被过度解读。 窝着看书、喝茶、饮酒,是一个权臣必备的修养。 昨晚没有回存心殿,与三位夫人喝口小酒,就在圆殿榻上休息。 卫时觉熟睡之中,又被祖十三叫醒。 迷迷糊糊看一眼,光线昏暗,拽被子盖好,“你这娘们什么毛病,天色还早呢。” “郎君,王子顺来了,今天是回回主麻日,你说过去城里寺庙看看。” “正午过后寺庙才祷告,着什么急。” “王子顺来了!” 卫时觉眨眨眼,扭头看一眼,李贞明也迷糊着刚准备起床,祖十三已经出去锻炼半个时辰武艺了。 “什么时辰,谁带他来的?” “辰时了,是个阴天,可能会有秋雨,渭南赵氏带着王子顺。” “狗东西,联系挺快,估计连夜从澄城而来。” 卫时觉拦住文仪和李贞明起床,“回被子里,让赵氏带王子顺进来。” 赵氏带王子顺进门,后者风尘仆仆,两眼发红,确实连夜赶路。 只看到眯眼的卫时觉,脖子放着两条玉藕手臂。 被子里三人,榻边还坐着官袍祖十三。 赵氏磕头,“拜见羲公,王子顺主动到渭南,请小人代为引荐,小人之前并不认识。” 卫时觉眯眼没什么反应,王子顺咚咚咚磕了三个头,地砖清脆, “拜见羲公,黄龙山兄弟不稳,小人在宜川地界,收到陈将军传话已是昨天,未能及时拜门,小人该死。” 卫时觉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什么不稳?” “回羲公,陕北有很多兄弟跟随,高迎祥和王嘉胤回去了,估计今天开始南下,留在山中的吴延贵无法约束兄弟,双方争夺粮草,大打出手,小人去制止。” “哦,多大点事,你是心诚之人,既然赵氏引荐,同时赐封都督同知,带人出山,到兰州去吧,挑选一万青壮准备练兵,一万青壮做伙计,赵氏提供半月粮草。” “感谢羲公赐封,小人百世修来的福气…羲公见谅,有个意外情况,白水、澄城、合阳等百姓不停入山,期望跟随兄弟们,走捷径投靠羲公,人越来越多了。” 殿内半天没有声音,只有呼哧呼哧的呼吸声。 赵氏惊讶看一眼,卫时觉睡着了。 两人求救似的看向祖十三,后者无奈拍拍卫时觉,“郎君,郎君…” “嗯?!什么事?!”卫时觉眯眼看了一下,“哦,十三处理吧。” 说完钻回被子,搂着夫人继续大睡。 祖十三对两人招招手,来到外面大殿。 “王兄弟,你有多少人?” “回伯夫人,十二万,一半青壮!” 祖十三双眼闪过一丝凌厉,“说人话!” “回伯夫人,小人句句属实,劝架的时候,吴延贵的人跟着到山南,加上渭北本地百姓,比之前多了一倍有余。” 祖十三转向赵氏,“赵东主做盐粮生意,怎么看渭北百姓的行为?” 赵氏低头道,“回伯夫人,王子顺麾下足足有一个上县人口,小人给分发粮草没问题,若十二万人去兰州,恐需要十天时间,去了也筋疲力竭,天气变冷,居无定所,更加灾难。” 祖十三内心冷笑,“无妨,甘肃兵堡多的是地方,只要有粮就行,顺带让他们给你送粮,无论多少人,羲国公说了,只有一万兵额,王兄弟自己挑选,其他人只能做家眷。” 王子顺立刻磕头,“感谢伯夫人大恩大德!” 祖十三扭头回偏殿,赵氏拉一把王子顺,两人低头向外。 出了王府,赵氏才长出一口气,“王二、种光道胆子太大了,竟然敢在羲国公眼皮子地下闹事,老夫根本不知你们有如此多的人。” 王子顺躬身,“羲国公乃天上的人物,小弟不敢多言。感谢赵东主,以后靠您吃饭。” “你只有一万名额,王二和种光道如何分?” “兄弟们很好分,主次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嘉胤、高迎祥不可能比我们人多,一个上县的人口,羲国公说不准让咱直接驻守临洮或巩昌。” 赵氏点点头,“吃撑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王兄弟确实精明,罗汝才刚出山,他走渭水北岸,你明天再出山,可别引起乱子。” “赵东主放心,不会乱,兄弟们已经分发好了,路过澄城、白水,直接加入就好。” 赵氏摆摆手,“走吧,羲国公需要人口和忠心的属下镇守三边,甘肃周边军户都被鞑靼人和回回寺庙废了,变成了农奴,你们就是新的将门。” …… 卫时觉做了一个好梦,好过头了。 无边无际的流贼,一半带着白头巾,一半带着大檐帽。 白头巾的头领是个骑马魁梧壮汉,指挥大军在掘皇坟、挖皇墓,“兄弟们,朱明从此终结,烧掉凤阳,羲公乃未来。” 另一个大檐帽头领,举着手中大刀,“兄弟们,我们三王起事,共举羲公开国,世袭罔替,跟羲公荣华富贵。” 一群人乌压压冲到一个黄袍身前,拖起手脚,直接分尸。 黄袍临死还是大吼,“卫卿家,因果轮回,你若如此上位,子孙迟早被人分尸…” 呼~ 卫时觉猛得从被子中坐起来,李贞明和文仪左右搂着挂身上,让人胸闷气短。 梦着梦着变噩梦了。 摸摸额头,出了一头汗。 祖十三在一旁翻看锦衣卫密信,回头看三人,“你们可真行,还都睡着了。” 李贞明这次起床了,文仪继续倒头睡。 卫时觉拍拍额头,说了一句话,把三人全吓懵了。 “天下势力都有牵绊,不会刺杀皇帝,但流贼说不准,他们胆子大,为富贵不择手段,若我招安,流贼却刺杀皇帝,说什么也解释不清,皇帝一死,我只能登大位了。” 三人震惊片刻,李贞明缓缓点头,“有可能,流贼自相残杀本就是为了大富贵,夫君阻止他们自相残杀,他们就会想别的路子出头,富贵险中求,贼的想法没有下限。” 卫时觉向外一指,“十三,斡特在咸阳,你去带两千火器兵,一人双马,直奔固原,不能让皇帝进入回回大军的地盘,祖大乐能拦住大军,不一定能拦住刺杀,圣驾避开巩昌府,绕道西边,走中卫边墙,直接到兰州。” 第688章 真正的西北(上) 祖十三出发去固原,李贞明去洗漱。 文仪陪在身边,只剩他俩,才低声问道,“觉哥内心是不是想过?” 卫时觉拍拍澜裙下的身材,“仪妹不仅漂亮,皮肤太好,看着想抱,抱着想亲,亲完还想亲,被窝睡觉,不自觉就到怀里了,搂着很舒服。” 文仪立刻嘟嘴道,“说的好听,入睡搂着人家,半夜与姐妹们好几回了,觉哥在自家被窝都偷吃。” “哈哈,我喜欢,又心甘情愿到我怀中,才属于我。我不可能真心喜欢皇位,它也不可能心甘情愿到怀中,塞到怀中的美人,不是居心叵测,就是有毒。” 卫时觉说完,又拍拍屁股,“美,但不能贪,天下屁股各有千秋,御座不过是个看着更漂亮的屁股,人人都想要的时候,它一定又烂又扎人,起床吧。” 文仪对他这比喻翻了个白眼,淅索穿衣起床。 …… 西北回回的集中地,在西、庆、平、巩、临五府,宁夏、甘肃两镇。 但回回寺庙声望最高的地方,既不是宁夏,也不是甘肃,而是临洮河州。 【现在的甘肃临夏,门宦制度起源地,满清入关后,面对回回新教已经没辙了,只能册封世袭传承的阿訇代管。临洮从中原直接辖区,变为羁縻地,中枢治权严重萎缩,造就了清末大量军阀】 西北现状与卫时觉想象的有偏差,还以为回回新教在巩昌或中卫呢。 锦衣卫查到回回新教在临洮河州,卫时觉瞬间明白了。 西亚的传教士在甘肃无法与将门争夺利益,进入陕西,又不能靠近关中。 巩昌、平凉、庆阳虽然有大批回回,也有大批军户,但官场、士绅、将门保持基本统治秩序,传教士无法立足发展教徒。 大明在临洮府收缩,南边成为鞑靼大营,被抛弃的河州就成了统治真空。 秩序缝隙,邪门歪道天然的聚集地。 官场也愿意让回回做蒙汉之间的缓冲,短短三十年,河州就变成了新教派中心。 午后未时,羲国公与两位夫人、秦王、乔应甲以及豪商金塑来到西安城墙西边。 城墙下的一个坊内,寺庙内的空地上,无数戴号帽的男子,跪拜祷告。 回回一天五次祷告,日出晨礼、午后晌礼、日落晡礼、落日昏礼、入夜宵礼。 平时可在家中祷告,晌礼乃集体礼,得去寺庙。 遇主麻日聚礼,成年男性必须到寺庙,不可在家中单独礼。 回回使用太阴历,钦天监长期参用,每周五为主麻日聚礼。 下面在念古兰经,虔诚的赞主赞圣。 卫时觉抱胸看了一会,低声问秦王,“大王,在你的印象中,他们何时这样严格要求,又何时达到万人规模?” 朱谊漶扫视一圈,指着一个院子道,“那是寺庙的经院,教导阿拉伯语、波斯语,陕西有这样的经院五个。 孤在万历十五年袭封王爵,那时候确实没有这么多人,主麻日也就三千人左右,七天一次,雷打不动,如今膨胀了两倍,大概是十几年前开始。” “回回有三家豪商,本官在王府没有搭理他们,金塑,你们之前关系如何?” 身后金塑躬身,“回羲公,回回三家与西安申氏、凤翔周氏更近,小人也经常走生意,他们做生意与汉人没区别,教坊的事,小人也没问过。” “没区别?!”卫时觉扭头笑问道,“怎么会没区别?你的伙计正在运货,他们的伙计却跪下来祷告,你的伙计一天可以走五十里,他们能走三十里吗?” “回羲公,您误会了,回回豪商用的伙计都是军户,不用回回。” 卫时觉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大胆,这不就是区别?回回不出门,因为回回每天要去寺庙,不出远门,那他们在本地完全是土皇帝。” 金塑身子一抖,低头道,“是…是是,小人没去过回回豪商所在的家乡。” 李贞明赞叹道,“百姓生活太苦了,若每天能休息半天,以妾身看,九成人愿意加入寺庙去祷告,就当休息了。” 卫时觉点点头,“天主与回回都聚礼赞主,这行为就是礼拜,聚礼日可以休息,抢着聚礼,叫过礼拜,也就是官府的休沐。 汉人的休沐是沐浴祭祖、修身养性,他们的礼拜是集中赞主,生活方式不同,带来的秩序也不同。 教徒无法改造,想都不要想,若想改造他们,不如直接杀了他们省事,所以管理回回,只能管理寺庙,必须管理寺庙。 皇权不下乡,对回回来说,就是皇权不涉庙,寺庙比士绅号召力更强,联合起来对抗律法、对抗税赋,这就是西北的现状。” 秦王扭头怔怔道,“时觉,他们很听话呀。” 卫时觉眉头一沉,“是吗?回回与汉民冲突,官府怎么管?” “县衙审案,汉民该罚就罚,回回也受罚呀。” “怎么罚?” “轻者交给阿訇,去寺庙跪拜关押,或者…” 秦王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伸手捋捋胡须,犹豫道,“管的太严,会出事。” 卫时觉冷笑一声,“太严太松,都不是管理的问题,只要公平,太严太松都一样。若我生在西安,每日去种地,或者去商号做工,也会偷懒。 若东主管教严厉,那我就加入回回,每日休息半天,东主若打我,就去状告东主欺压回回,寺庙一定会做主。” 啪~ 金塑忍不住拍手,“羲公一针见血,天下没有商号雇佣回回,他们自己的商号也不雇佣。” “所以啊,当懒惰由寺庙背书的时候,就形成了秩序,由此带来团结性的对抗,这种秩序被利用,就是回乱。 大明朝出现多次回乱,士大夫一群蠢猪,从未到西北调查过根本原因,只会强力镇压,多次反复之后,官府也懒了,造成现在的规模,更大的回乱诞生了。 他们不是饿肚子的问题,也不是教派冲突,而是秩序与秩序的差别,行为习惯上的异化,久而久之,更大的裂痕出现了。” 第689章 真正的西北(中) 卫时觉把几人说的汗毛倒竖。 朱谊漶挠挠头问道,“时觉如何处理?”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但西北很复杂,先把复杂的事情变简单,再说如何处理。” “如何变简单?” “回回新教与黄教,拥有利益上的一致性,大王想过吗?” 朱谊漶思索片刻,“没有,怎么说呢?” “回回寺庙教导人认波斯语、阿拉伯语,黄教教导僧众认藏语、梵语,但他们最终目的都一样,只为读经,只为凌驾众生,不为开智,不为教导生活,这是很明显的利益一致性。大王知道格底木派吗?” “当然,格底木老教是回回民间自己的叫法,按他们所言,是逊尼派中的哈乃斐教法。” 卫时觉摇摇手,“不一样,还是有区别,大明的回回寺庙乃唐宋时期传入,大散小聚,就是老教的秩序,如今越来越集中,越来越渴望权力,越来越对抗官府,是后来的教派。 无论是哈乃斐教派,还是现在是苏菲教派,本官其实都无所谓,没有谁比谁更高明,但他们的修行和传播方式不同,带来的秩序也不同。 哈乃斐注重日常行为,苏菲更注重内心修持。听起来好似与官府无关,一旦与权贵势力结合,后果完全走样。 哈乃斐除了日常行为,它更尊重世俗法理,他们认为教徒若连法理都不尊重,肯定不会赞主。 而苏菲重道乘修行,拒绝世俗干扰,故作神秘,以此来保持地位,重内心体验,鼓励教徒排斥俗法,与贵族势力一结合,就是宣扬贵族的正统性,宣扬阿訇世袭的正当性和必要性。 大王能听出这里面酝酿的巨大隐患吗?” 朱谊漶恍然大悟,“狗日的,难怪寺庙阿訇引诱孤入教,他们想让皇室也入教,那样就天下无敌了,以后就算改朝换代,阿訇也高高在上。” 卫时觉伸长脖子,一脸杀意,“什么?!吸引大王入教?!如此放肆了?!” “是啊,不过那个阿訇过世了,万历三十七年,孤大病了一场,求医无数,没什么用,一个阿訇带来一个回医,用西域的药材方剂,推拿熏洗之后,感觉好了不少。” “大王是脾胃病?” “嗯,积食虚寒,中药没用。” 卫时觉被逗笑了,“大王可真蠢,回医熏洗适用游牧部落,与草原饮食匹配,一听就是羊肉吃多了。” 朱谊漶讪讪道,“确实,孤现在不吃羊肉,练练养生拳,身体还行。” “后来与秦藩接触过吗?” “没有,孤是皇室,怎么可能去寺庙。” 卫时觉凝重点点头,“万历三十七年,距今不到二十年,他们到西安试探藩王,那肃藩、韩藩、庆藩在这之前都试探过了。” “不用试探,皇室不可能入教,但底层宗室女嫁给回回,咱也不用管。” “大王嫁了吗?” “当然,省得遇事麻烦。” 卫时觉哼一声,“这不就是妥协吗?!大王明明承认了回回的力量,依旧口是心非,睁眼说瞎话,朝廷治权就是这么一点一点丢掉了,大明在西北已经亡了。” 朱谊漶无语了,才发觉自己背叛了祖宗。 李贞明和文仪看着寺庙祷告的人群,也越来越凝重。 大明朝政艰难,非一朝一夕之功。 一个与中枢完全两张皮的西北,已不能用一般眼光看待了。 …… 同一时间,朱由校在固原镇,同样皱眉看着教坊近万人聚礼。 无需说任何废话,回回七天一大聚,每日一小聚,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固原镇,就是陕西镇,总兵衙门在弘治年从西安迁到固原地界,大量军户在此聚集。 卫时觉在西安期间,朱由校直接穿过宁夏,在韦州的庆王府留驻一宿,立刻进入平凉府。 固原不是府城,两地隔着一百五十里,中间却是分水岭。 平凉府南边是泾河流域,北面是葫芦河流域,向北从中卫进入黄河。 朱由校原本想从固原翻越六盘山,向西进入巩昌府地界,然后去兰州。 被祖大乐制止了,探马回报,回回大军虽然没有作乱,却集中在巩昌张家川,距固原不过二百里。 阿巴泰与慧赞同路,又从中卫去往兰州,得联系一下羲国公,再决定如何行进。 在固原一留,皇帝看到最不想见的场景。 无数军户不拜皇帝,却拜寺庙,零零散散拜也就算了,皇帝明明在旁边,他们视若无物,赞美虚无的神。 在中原地界,从来没有神能超越皇帝,神都是皇帝册封的。 卫时觉对皇帝哒哒哒一堆,没有这意外的效果深刻。 半个时辰了,教徒们依旧没有散去。 朱由校在总兵衙门的高台站麻了,扭头问随驾的庆王朱帅锌,“宁夏也这么多人?” “回陛下,宁夏主城太小,回回无法聚集,但总人数比平凉府多,近些年来,回回的主麻日人数越来越多了。” 朱由校又看向陕西总兵柴时秀,“柴卿家,朕在想,回回作战的时候,是不是也不忘跪下来祷告?!” 柴时秀躬身道,“回陛下,他们的教法对作战有规定,战时只做主命拜核心动作,省略诵经,多次动作可以合并视为赞主,行军无法聚礼,以举意代拜,就是心中诵经,回到营地可以补齐。” 朱由校轻哼一声,“还知道变通呢。” 柴时秀不敢附和,朱由校突然激动指着城门进来的一群人,“高原藏巴汗已脱离大明,他们既然不是僧众,怎么会出现在陕西,给朕叫过来。” 众人扭头看去,一个红袍子的络腮胡大汉,牵着一匹马,上面坐着的少女玛瑙挂满脖子,非富即贵的人家,身后还有几名壮汉护卫。 朱由校一眼看出,这是藏人,与河套慧赞的随从差不多。 大明内地不该出现藏人,他得穿越至少十道巡检司,那陕西真成净房了。 柴时秀看了一眼,立刻解释道,“回陛下,是自己人,杨家已经在固原定居三十年了。” “嗯?什么自己人?杨氏为何穿藏服?” “回陛下,此人叫杨华,逃州卫羁縻地藏人,卓尼土司二儿子,万历十九年,因教派冲突,十岁的杨华被黄教俘虏关押,郑洛在莽勒川教训委兀慎时候,顺带解救。 他死活要跟着大明士兵,坚决不在高原,回家把自己的资产全送给哥哥,跟郑洛回固原,学汉语、学汉字、学中医。 神宗皇帝赐姓杨,赐六品百户,随后定居固原,前些年在省府居住,各家商号去高原,都是他联系带路,现在不管事,清闲了。” 朱由校一句也不信,“胡说八道,皇爷爷那时候懒得气都不想出,怎么会赐姓一个藏人,谁给他操作?” 柴时秀言简意赅,“陕商!” 朱由校一招手,“叫过来,朕与他聊聊。” 第690章 真正的西北(下) 杨华知道皇帝在城内,他家在固原东边的山坳中。 与陕商合作多年,杨氏出身高原,却是大明底层世袭武官。 当然,杨华主要经商,陕商高原的生意都是他联系,赚够了,家里养活着二百人,算固原本地强人。 今日入城,就是让皇帝看宝贝女儿呢。 陕商的消息,羲国公在给皇家选各族妃子,咱这能一步登天。 刚刚入城,就被皇帝看到,真顺利。 杨华整理袍子,安抚盛装打扮的女儿等候,低头进入衙门大堂。 “末将杨华,吾皇万岁!” 大礼跪拜,地道的官话。 “免礼,平身!” 杨华恭敬低头站立,礼仪没的说。 朱由校歪头看看他的神色,招招手道,“杨卿家,上前说话。” 杨华躬身,低头老实站在公桌前,不等皇帝问,他就被桌上的舆图吸引,脱口而出,“大明何时有后藏舆图,连象雄和拉达克都有。” “大胆!”柴时秀大怒。 杨华扑通下跪,“陛下恕罪,末将失礼。” 朱由校本来要问他教派的事,突然被带偏了,“站起来,这张图对吗?” “回陛下,八九不离十,比陕商和鞑靼人的地图精确多了,不对,比黄教的地图还精确,此人多次入高原。” 朱由校撇撇嘴,卫时觉第一次到陕西,去过屁的高原,但他习惯翻文牍,收集到的东西比别人详细多了。 “杨卿家,你归明之后,多次回到高原,为何不去做土司呢?” “回陛下,藏地分五个地区。前藏拉萨、后藏日喀则,既卫藏地区,高原人口最多,大约40万。 甘青、川西北,既安多地区,直接与大明陕西接壤,包括逃州、河州与西宁附近的河湟之地,约20万人口,末将就是安多藏人。 昌都、甘孜、玉树,既康巴地区,朵甘都司地界,约15万。象雄既阿里地区,约2万人口 。拉达克约1万人。 高原不到八十万人,面积差不多有大明十个省,末将出身卓尼土司,并非朵甘都司属地,实属大明逃州卫,距离临洮府城也就三百里,大明朝自嘉靖后不管了,卓尼整个部落不过万口人,却分十八营。 兄弟之间打打杀杀,大哥比末将大整整三十岁,父亲死之前给末将分八百口,就算不被黄教扣押,也难免作战,末将觉得没意思,就送给大哥,跟随天兵到天朝生活。” 杨华语速很快,解释的很彻底,一来高原穷苦,二来战事不断,三来他留下难免一死,当然跑大明。 朱由校摆摆手,“赐座!杨卿家,若朕没记错,逃州卫卓尼并非一个土司。” 杨华没敢坐,“回陛下,末将乃藏族噶氏,汉姓杨,卓尼全称乃卓尼杨,下辖术布、卡加、迭部等二十四部,家里被永乐皇帝赐封左都督,节制二十四部,实际管不了,经常因牧场惨烈厮杀。”【如今甘南临潭、卓尼】 朱由校突然不知问啥了,杨华大概明白皇帝意思,伸手指着地图主动道,“陛下,这图上的路有点偏差,但山川湖泊城池位置没错。” “哦?说来听听!” “回陛下,末将到大明后,深感族人之苦,牦牛是藏人的一切,想学点兽医,让牦牛多生崽,族人一定会富裕,学了三年才知道,牦牛不能下山养。 此后就帮助豪商做生意,一年去一次藏区,有汉人商号的身份,不怕被劫掠,小人连拉达克都去过,就那么几条路,很熟悉。 大明官方正驿,贡道主线,乃川藏道。成都、雅安、碉门(天全)、打箭炉(康定)、道孚、炉霍、甘孜、德格、昌都、拉萨。 此路乃茶马正驿,多走大商队,藏人土司在沿线设驿传、碉卡,保证安全与补给。 这条路被藏巴汗控制,大明回缩,朵甘都司崩溃,战乱严重,虽然好走,商人却很少走了。 第二条路,甘青道,唐蕃古道,大明次驿,既安多—卫藏线,西安、河州(临夏)、西宁、青海湖、黄河源、玉树、昌都、拉萨。 这条路有一条支线,既末将老家洮州(临潭)、巴水/茫水、黄河、大河坝、入藏,走私…咳咳,豪商多走此路。 第三条路,松潘道,川西北入朵甘,成都、灌县(都江堰)、茂州、松潘、若尔盖、甘南/青海湖、或转康巴北部。 此路乃川商与陕商争夺,川商远差西北边军做伙计的陕商,早缩回去了。 第四条路,滇藏道,也是茶马南道,昆明、大理、丽江、中甸(香格里拉)、德钦、芒康、昌都、拉萨,偶有滇西土司与藏区往来,近几十年,几乎断绝了。” 朱由校听他说完,指一指舆图西边,“为何所有的路都要走昌都?西边不好走吗?” “回陛下,这就是末将要说的偏差,无论从哪里入藏,都得顺着山谷走,先向西,后向东,再向西,一路上山,绕过巍峨雪山。 西边的路看起来更近,似乎可以从海西翻山越岭直接到那曲,但只能想一想,两千里之遥,需要翻越数十道山脉,人都上不去,更何况牲口,无路可绕,不可能到拉萨。” 朱由校想了想,拿过一张大明舆图,“杨卿家,逃州卫、岷州卫,与四川的松潘卫相邻,都曾是大明布政司直属之地,如今卫所回撤,你们羁縻地的部落如何打交道?” “回陛下,高原与草原一样,各部落从不劫掠商号,土司一旦劫掠商号,触怒天神,会被所有人联合弄死。” 朱由校没听懂,“卿家此言何意?” “回陛下,谁都不能进入对方牧区,牲口进入扣牲口,人进入扣人,勇士进入就开战。我们不打交道,只打仗。” 众人与皇帝一样,齐齐翻了个白眼,你们可真够直接。 朱由校摸摸下巴,轻咳一声,“你信什么教?” “回陛下,逃州卫黄教、白教、花教、苯教都有,没有卫藏地区那么严厉,但黄教逐渐强势,哥哥的孙子现在做土司,就信黄教。” “所以逃州卫不归临洮府节制,现在归委兀慎节制?” “回陛下,确实是这样,神宗皇帝赐封达赖朵儿只唱后,委兀慎代替各卫,节制山上的部落。” 皇帝咬咬牙,“如何节制?” “回陛下,不需要作战,每年送二百头牦牛,简单的很。” 皇帝两眼一瞪,“二百头牛,简单的很?” “确实简单,高原上只有牛,虽然牦牛是牧民一切,但也不值钱,一匹棉布能换两头牛,一斤茶能换三头牛。” “什么?!”皇帝厉声大问,“陕商如此赚钱?!” “回陛下,牦牛不能下山,商人就算带着牦牛下山,也得立刻屠宰,否则全部患病死亡。” 皇帝挠挠头,“为何牦牛不能下山,你知道吗?” “应该像人一样,从高原回来会昏睡,有些人睡着睡着就死了,汉人上高原,也需要在河湟地区适应一段时间,有些人上高原,同样跌倒就死了。” “那朕就好奇了,高原有大明十个省大,牧区一定大的很,就算有雪山,养活千万牦牛也简单吧?” 杨华瞠目结舌,“陛下,高原上只有河谷长草,贴地生长,比草原差远了,无法用镰刀收割,只能用手拔草晒干,储蓄冬天喂养,一年六个月牦牛需要啃食苔藓干草,根本无法养活太多的牛。” 两人基础知识差距太大了,朱由校都被说不好意思了。 “杨卿家,朕欲与委兀慎在兰州会盟,活佛可能来不及了,但大军会到藏区,绞杀不听号令的藏巴汗,解救被欺压的牧民…” 皇帝还未说完,杨华扑通下跪,“末将愿为向导,大明朝早该治一治高原的那些混蛋,喇嘛到牧民帐篷,睡每一个新婚妻,牧民还得求着赐福,不知羞耻,不知人伦,一群畜生,就不该活着。” 杨华表情极其悲愤,朱由校眨眨眼,“朕看你马背上的姑娘很漂亮,是你什么人。” “陛下,那是小女,她的母亲是汉人,从小在汉地长大,末将教她说藏语,也读写汉字。” “哦,朕瞥了一眼,她是环髻,为何没有婚嫁?” 杨华神色黯然,“末将有三个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成年。将官之家不愿要小女,平民之家末将舍不得,高原土司和回回几次求婚,末将都没答应。” “原来如此,朕看着不错…” 朱由校还未说完,杨华大喜,砰砰磕头,“陛下,小女眉目清秀,知书达礼,身体康健,汉藏通识,一定能做汉藏友谊象征。” “好,朕就是这么想的,赐杨卿家都督同知随驾,杨氏赐羲国公为夫人。” 咚~ 杨华腰一闪,直接趴下,皇帝和羲国公怎么互相给女人,来错方向了。 第691章 欲望也会燃烧(上) 八月初八,朱由校在两位妃子伺候下起床。 喝粥出门,再次上总兵衙门高台了望四周。 寺庙依旧有人在做晨礼,大约几百人,速度很快,前后一盏茶时间。 教徒对寺庙的虔诚,以及对皇帝的不屑一顾,越来越明显。 官府对他们没有治权,皇帝亲临也没用。 孙传庭在旁边陪着,思索如何抽空阿訇的声望,祖大乐从门外失足跑进来。 到高台压低声音道,“陛下快走,回回大军手持军械翻越六盘山,向固原蜂拥而来。” 朱由校猛得扭头,“何以见得?他们敢围猎朕?” 祖大乐急道,“陛下,羲国公答应招安他们,重新编为新的大军,那陕西就会出现六万纯粹的回回大军,他们是羲国公名义上的假军。” “胡说八道!”朱由校和孙传庭齐齐大骂。 孙传庭又补了一句,“祖将军,你居心叵测!” 祖大乐急得快跳起来了,“陛下,微臣不是说羲国公弑君,是回回可能纳投名状,微臣也不是杀不了他们,是不能带着陛下陷入战事,先撤到中卫,微臣已快马让阿巴泰回师,必须保证护驾大军的规模。” 孙传庭一愣,率先反应过来,“陛下,祖将军敏锐,回回没有祸害地方,但也没被招安,他们处在匪与官之间,完全为自身做事,这时候的回回大军最不可信。” 皇帝双手下压,突然冷笑一声,“那朕更不走了,朕是大明皇帝,这里是陕西总兵衙门驻地,若朕从固原离开,就成了英宗,固原军户会戏谑看朕逃跑,本就不安的民心彻底消失。” 有道理,大是大非不能错! 孙传庭急切看着祖大乐,“祖将军…” 祖大乐一摆手,“末将麾下战力足够,但这地方不能开战,会把固原城内所有百姓裹挟成回回,抽刀之后,必定血流漂杵。” 这话更对,打起来会很混乱,为了圣驾安全,杀起来全是敌人,结果更糟糕。 孙传庭很快定计,“圣驾就在总兵衙门,武监不动,骑军占据校场,隔绝寺庙,陛下马上召柴时秀,令陕西军户集结三万人戒备,让柴时秀与回回接触,迫不得已,祖将军再护送陛下离开。” 三人从高台下来,召柴时秀面圣。 柴时秀很淡定,“陛下,微臣知道回回在翻山啊,马守应举着迎革大旗,庆阳、宁夏、平凉、巩昌、临洮、甘肃所有回回都清楚。 马守应之前路过平凉府,宣扬羲国公改革,会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大约两万回回属于马守应,其余四万人是各地寺庙聚集起来的人,固原同样有,没等来羲国公,先等来陛下,他们肯定要来拜圣。” 孙传庭看皇帝闭目,主动问道,“柴总兵,他们拿着军械来拜圣?” “军械?没有呀,都是白袍,哪来的军械。” 孙传庭看向祖大乐,后者眉头一沉,“柴总兵,他们拿着刀弓。” 柴时秀摇摇头,“探马误会了,西北几乎家家有猎弓、家家有宰刀,回回更多,军户出门习惯拿着猎弓,万一遇到猎物,可以补贴家用,大明不禁回回刀弓,猎弓可以吓唬百姓,对大军没用。” 皇帝突然开口,“柴卿家,固原知州肯定无法面对漫山而来的回回,下令外围各兵堡警戒,你去见见他们,令他们到南边集中,不得乱跑,带头领来见驾。” 柴时秀马上躬身,“是,陛下稍安,微臣定护佑圣驾周全。” 等柴时秀离开,其他伴驾的文武也来到大堂。 听说回回行为之后,庆王朱帅锌摇头,“陛下,回回就这习惯,做什么都是一窝蜂,官府为了避免麻烦,经常满足他们的要求,被惯坏了。 马守应不知拜圣礼节,应该没什么恶意,若真想要挟,一定偷偷绕路堵住,不可能大大咧咧从南边漫山而来。” 朱蒙童也跟着点头,“无论乡野、州府、边镇,回回总是集体而动,令人头痛。” 朱由校搓搓眉心,为了骗高原的人,展示皇帝没有任何敌意,让阿巴泰带着卜失兔、陪大召寺僧兵走西边,圣驾故意走宁夏、平凉、巩昌,巡视大明领地。 现在好了,那边给了信任,这边陷入泥潭,得等卫时觉西进了。 马守应已经来了,昨天黄昏就在固原西南山上。 三个月了,回回大军从三百人变为六万。 马守应抢劫到东西,立刻平分,没有亲兵和随从之别。 这行为让他裹挟了延安府、庆阳府几乎所有回回。 在平凉府,马守应遇到了命中注定的朋友,刘希尧。 刘氏乃平凉府世袭军户,与同族刘体纯在平凉府也是强人。 别人的地界,要么作战,要么合伙。 马守应就是来合伙的,人当然越多越好,与刘希尧结拜,再加上他老兄弟,贺一龙、贺锦、蔺养成三人。 回回在平凉府编为三万大军,每人领五千人,按照教坊管理。 马守应侄儿马中所,是亲卫头领,有缴获的二百战马,巩固马守应的地位。 回革五营一夜之间就成立了。 比王子顺、吴延贵、罗汝才组织严密多了,回回自身的宗教寺庙,天然带着上下属性。 三万人的回回,全是青壮,巩昌、宁夏、临洮、甘肃的寺庙再如何强势,也不可能掀翻他们,只能选择合作。 马守应在平凉府地界逗留一个月,打着迎革大旗,完成初步整训,柴时秀避之不及。 又吸收了党守素、辛思忠、白鹤鸣、鲁文彬四名回回低级武官。 这四人与马守应的身份一样,都是教坊的护教军户,瞬间成为寺庙代表的力量。 回革五营全部配齐正副头领,以马守应为大头领,马中所直属中军,四营拱卫,完成大明朝的五军体系。 别说抢劫,具备初步作战的组织秩序。 这时候,就不需要他们去裹挟了,可以虹吸了。 可以让回营实力膨胀的帮手,主动来了。 陕商八大家的凤翔府周氏,有一个姻亲是巩昌府秦州(天水)回商,家主马河的胞弟马湟找到马守应,提供粮草,请大军西进巩昌、临洮,拱卫寺庙,等待羲国公。 双方一拍即合,马守应带人进入巩昌,回回再次增加两万。 有秦州马氏帮忙联系,获得四府两镇所有寺庙支持。 回回的诉求已不只是招安那么简单,是教派向朝廷索权的试探。 马河在西安见过羲国公,听闻羲国公还有五天才西进,敏锐发觉是个好机会,让马守应等人去拜圣,先展示力量,再索要权力。 第692章 欲望也会燃烧(中) 柴时秀挡不住回回,他也不想挡。 就像他自己所言,固原就有大量回回在马守应麾下,一旦作战,边军先炸营。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柴氏在西北很特殊。 作为西宁卫世袭军户,朱由校对柴时秀还算客气,皆因柴时秀有个好爹。 他爹曾是郑洛、王象乾麾下,柴时秀对王象乾持晚辈礼。 大明朝在万历初期和中期,涌现很多武将和靖边名臣,李成梁、麻贵、戚继光、王崇古、郑洛、王象乾等等。 除倭患出名的戚继光,东李西麻两家名声震天,掩盖了九边大量将门。 柴国柱,就是被东李西麻掩盖的人物。 这位在郑洛麾下出名,南川之战、松山之战、镇番之战、镇羌之战、河西之战、弱水之战…柴国柱年轻时,一个人包揽西北所有战事,规模虽然不大,但他没输过。 他还做过辽东总兵,镇压炒花、哈达、叶赫等部。 王象乾镇压草原的时候,就是带着柴国柱。 古稀之年,柴国柱调回老家任陕西总兵,圣谕又允许柴国柱在西安驻守养身体。 柴国柱的弟弟柴国栋是副总兵,代替哥哥镇守固原,柴时秀年纪轻轻,就是宁夏副总兵。 柴氏麾下的家丁,大多是甘肃镇回回、畏吾儿,少量藏族、土族后裔。 这怎么打。 马守应与马湟在西山等回回集结,马中所汇报,柴时秀来了。 听闻柴时秀带着两个亲随而来,马湟立刻让人回避,给柴氏一个面子。 柴时秀在山坡看了一会西边山梁上的回回,负手到马守应、马湟面前。 马守应躬身,“小人见过大帅!” 马湟拱拱手,“柴兄见谅,羲国公正在省府招安黄龙山,陕商联系提供粮草,三原梁氏、渭南赵氏作为引荐人,已经招安近二十万,正向西而来,估计会安排在河湟之地。” 柴时秀轻哼一声,“马东主,柴氏不怕别的将门出现,父亲说过,柴氏连老家都守不住,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大明确实该整肃西北将门,柴某不想与别人争。” 马湟立刻笑道,“柴兄说哪里话,兄弟只是带回回来面圣,回回是西北最可靠的力量,陛下若大方给个一官半职,咱也是自家人。” 柴时秀不想染指招安,指一指脚下,“以此为界,不准继续向北,咱们彼此给对方留点面子,柴氏乃西宁卫将门不假,更是大明之臣。” 马守应立刻道,“是,大帅放心,绝不进入固原城。” 柴时秀诧异看了他一眼,“你们让谁引荐?柴某不可能带你们去面圣。” 两人对视一眼,马湟疑惑问道,“柴兄,咱们的交情,连做个介绍人都不行吗?” 柴时秀冷哼一声,“秦州马氏,真是好回商,柴某可以汇报皇帝,但不会介绍,你自己把握。” 马湟立刻点头,“行,足够了,改日马氏给大帅一份厚礼。” 柴时秀不置可否,扭头走两步,再次指一指地面,“记住,以此为界,别逼某翻脸。” “柴兄放心,咱懂规矩…柴兄慢走!” 马守应看柴时秀离开,脸上露出讥讽,“柴氏乃西北第一,柴国柱堂堂少保,与卫时觉同阶,看看人家卫时觉,再看柴氏,这就是朝中无人、又不巩固本乡的后果。” 马湟皱眉,“柴氏老家所在的清水堡,早成为鞑靼人牧场了,巩固什么?” “兄弟不是说西宁卫,柴氏若真经营本乡,陕西早就是柴国柱说了算,做生意也让柴氏发达了。” 马湟一愣,哈哈大笑,笑声充满讥讽。 对马守应的讥讽,不是对柴国柱。 “守应啊守应,你这见识,千万不能离开西北,千万不能失去咱回回寺庙的支持。你知道神宗皇帝为何让柴国柱做了十六年陕西总兵吗?” 马守应不屑,“当然是捡听话的奴才使唤。” 马湟摇摇头,“错,你根本不懂官场,不懂皇帝。万历让柴国柱做陕西总兵,节制三边,表面上是荣养柴氏,给足够的尊崇,完全是为了省钱。 神宗用柴氏的声望,压制西北的军户闭嘴,你好好想想,柴国柱在西安荣养期间,多少次到甘肃、宁夏、延绥,除了安抚炸营,他做过别的事吗?” 马守应怔怔点头,“原来柴氏才是军户的大敌。” “不能这么说,各为其主,柴氏没错。” “哪是皇帝的错?” “皇帝也没错,没有税赋,人尽其才,神宗皇帝的懒惰彪炳史册,不能说他糊涂,更不能说他愚蠢。” 马守应冷笑两声,“小弟没兴趣,马兄面圣,准备怎么说?” “直白说寺庙需要朝廷册封,教众需要朝廷保护,给会盟增加筹码。” 马守应摸摸下巴,阴恻恻道,“高迎祥、王嘉胤、王子顺、罗汝才、王自用…所有人,就当下的战力,回回五营能通杀他们。” “那又怎么样,不够羲国公砍。” “马兄,作用大着呢,你等着瞧吧,对皇帝有想法的不止咱们。” 马湟摇头,“咱们只是来给皇帝一个印象,让他知道回回的实力,会盟时候,寺庙的大师才能占据主动。” 马守应没有再说,内心暗讽,你是老子的粮库,等咱联络联络才能确定机会。 皇帝可杀,但不能死于回回之手。 皇帝必须不明不白的死掉,推羲国公上位,到时候,卫时觉无心驻守西北,自然会给大量的钱粮,老子真正的出人头地,寺庙也得听话。 ………… 【柴家算是忠烈,辽西溃败之后,中枢召集右翼将门支援辽西,柴国柱实在老了,把两个弟弟、两个儿子撵去关外。 柴氏家丁共五百人,去辽西两年,全军阵亡,没有像赵率教、满桂、马世龙等人一样出名,柴国柱听闻噩耗,也归天了。 但柴氏留在陕西的总兵,柴国柱三儿子柴时华,或许对大明失望了,或许是草包,能被流贼撵着打的总兵,还真稀少。 柴时华躲兵堡不出,挂着甘肃总兵名头,跑老家清水堡避世,带着回回建寺庙、放牧,崇祯问罪也逮不到人,清军一来,麻溜归顺。 (崇祯九年,黄台吉把漠南和林丹汗都吃掉了,西北鞑靼人由和硕特部的固始汗吞并,和硕特正对高原用兵,与黄教统一高原,对甘肃采取安抚政策,鼓励汉蒙藏回混居放牧) 清水堡即现在的大通县,是西宁侯宋晟在永乐朝降服高原后,建立的一条单独防线,专职防御青海湖西边,老爷山与娘娘山就像门神,扼守宝库河通道(明代有一段单独的边墙),距西宁70里,如今还有柴氏墓地,墓记就出自王象乾】 第693章 欲望也会燃烧(下) 朱由校没有卫时觉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西北如此复杂。 王象乾虽然与柴国柱在蓟辽共事,也不知柴氏现状。 柴时秀汇报之后,随驾的智囊团竟然拿不定主意,是否该见一见。 王象乾犹豫道,“陛下,见马湟必定得见马守应,皇帝之尊,答应什么都不对,不答应更不对,与羲国公计划偏离了。” 朱由校扫了柴时秀两眼,“柴卿家给个意见。” 柴时秀一副躺平的心态,“回陛下,没有绝对的兵力,没有绝对的钱粮,微臣建议安稳为先,固原若乱,就收拾不住。” 朱由校被逗乐了,“羲国公向兰州调集百万石粮,二百万白银,柴卿家认为缺什么?” “回陛下,依旧缺兵,至少需要十万兵马,骑军冬季需要粮草,若没有本地提供,骑军需要回撤漠南,留下杜总兵一万多人,什么都做不了。” 众人才知道柴时秀在想什么,无法给柴时秀一个安心的答案,说再多也白搭。 朱由校思索过后,还是决定见见回回头领,去兰州再说。 “柴卿家,去告诉马湟…” 皇帝说到一半,被门口的人影打断,祖十三扶着门框喘气,文武惊讶起身,王象乾急切问道,“祖夫人,发生什么事?” 祖十三摇摇手,“什么也没有。陛下,末将带两千火器兵护驾,自东南而来,看到西南方向漫山的回回,以为圣驾有恙,这一顿跑…” 皇帝立刻摆手,“赐座,柴卿家,令马湟、马守应觐见!” 柴时秀退出大堂,祖十三扫了众人一眼,确定没有外人,才向皇帝交代卫时觉的判断, “陛下,流贼为富贵没有下限,不能让回回大军有接触圣驾机会,既然无法与阿巴泰汇合,就告诉回回,只有羲国公先抵达兰州,圣驾才会前去,在固原逗留十天左右。” 朱由校哈哈一笑,“朕是个好钓饵,卫卿家调集了多少兵马,要一次处理近四十万人?” “回陛下,兵马足够,流贼无论从关中、还是从陕北到兰州,都需要步行十天以上,半个月的时间,全部筋疲力竭,他们是迁民,不是真的军户。” 朱由校点点头,对卫时觉搭‘戏台’的能力毫不怀疑。 祖十三坐着休息了一会,再次开口道,“陛下,微臣跑了两天一夜,今天早上在瓦亭关附近碰到一个藏人,陛下给羲国公找女人?” 朱由校眨眨眼,“怎么?卫卿家自己找到了合适的人?” “没有,杨氏注定会被撵回来,陛下做媒的叶氏还在山东呢,羲国公找皇妃乃国事,找妾室没任何用。” 朱由校托腮想想,没有解释,但皇帝知道卫时觉需要杨华,对孙传庭和卢时泰道,“羲国公即将西进,他与圣驾不同路,你们跟着去洮州、岷州、河州看看民俗。” 两人领命,大堂一时安静。 马湟进门大拜,“草民秦州马湟,拜见陛下。大明太祖圣谕各族一家,如今回回备受欺压,寺庙和武官无法保护,请陛下明察,替回回做主。 兄长在西安传来消息,羲国公令陕商运送粮草到兰州,各家通过乡绅联系义军招安,草民经寺庙联系到马守应,立刻带人前来拜圣,冲撞圣驾,草民万死。” 马守应跟着道,“草民绥德马守应,陕北难活,听闻羲国公在江南改革,百姓一时激动,请羲公到陕西改革,一开始过于混乱,草民无法归拢,制造了一点血腥,草民万死。” 朱由校顿时眯眼瞅了马守应脑后勺一眼,马湟在要求宗教方面的特权,这个贼匪很聪明,绕过宗教,直接谈回乱。 羲国公闭口不提血腥,是为了清算,马守应到圣驾面前提血腥,是为了消罪。 用皇帝压羲国公,真正胆大敏锐。 朱由校向椅背一靠,凝声道,“朕西巡右翼,感慨颇多,舟车劳顿,体乏的很,准备在固原停留半月,体悟民俗。 羲国公此刻已开始西进,大军在兰州未建立大营之前,朕不会到兰州,至于回乱、寺庙、改革诸事,兰州会盟再说,尔等无需等候,去吧!” 马守应咚的一声磕头,“圣君在上,草民不敢妄言,实乃需要身份…” “赐尔都督同知,秦州马氏提供粮草,羲国公乃监国大臣,国事由他安排。” 这话说死了,两人无奈磕头,“感谢陛下,草民告退!” 两人从总兵衙门出来,柴时秀还在身后,马湟疑惑问道,“柴兄,陛下对我等十分戒备,何须如此?!” 柴时秀冷哼一声,“废话,那是大明皇帝!与你亲近岂非自甘堕落。” 马湟被噎了一下,回商展示印象的计划好似泡汤了,皇帝不想听回回单方面说辞。 马守应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刚才东边来的那支骑军,一定是羲国公人马。 这一趟绝对没白来,能指挥大军来回跑,本身就是展示实力,固原没机会诛君,可以肯定,兰州一定有机会。 因为羲国公害怕皇帝意外,恰恰证明羲国公对皇帝意外有心理准备。 咱去占个好地方,通过寺庙联系委兀慎,成功机会更大。 羲国公,你必须给老子做皇帝,留下钱粮,回京守你的皇位去吧。 这个时间,陕北的王嘉胤和高迎祥集合完人,已开始南下。 二次起事,军户更多。 南边的富裕和羲国公的纵容,给了他们胆子。 王自用在宜川集合两万人、王嘉胤集合三万、高迎祥集合两万,全部是壮汉。 三人互相距离一日行程,高迎祥已经被陈尚仁赐千户之身,收集了百面日月旗,浩浩荡荡,所过之处,官府避之不及。 高迎祥一路谋划如何聚集头领,全部吃掉,刚过府城,对面迎来了朋友。 梁选櫲亲自来了,真给面子。 对高迎祥来说,陕商八家是高高在上的人物,连忙前出迎接。 梁选櫲观察了一会义军的样子,与羲国公麾下没法比,连连摇头。 高迎祥一到,两人立刻到路边一个山坳交流。 无需太多的言语,梁选櫲简单介绍了一下西安的情况,双方立刻建立了信任。 “高兄弟,你我虽然第一次见面,但天下万事,合作才能共赢,回回强势,陕北义军必须合作,才能制衡回回,此乃我们的价值所在。 梁某没有去找王嘉胤,是看中你之前的行为,羲国公可以猜到你想做什么,梁某也能猜到,羲国公令陕商提供粮草,令义军到兰州,就是阻止你们自相残杀,说明他迫切需要我们的力量。” 高迎祥眼珠子转一圈,“兄弟们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不,高兄弟,你要向前看,羲国公要镇压高原的鞑靼人、镇压甘肃周边的瓦剌人,还要同时镇压黄教和回回,他需要很多力量。 口头抄家陕商,却让我们出来联系义军,并非真的抄家,而是考验陕商的能力,量才适用,无论天下如何,我们要争取世袭罔替的爵位。 只有爵位在身、兵力在身、钱粮在身,才是传承的底气,不要在乎这些东西名义上归谁,它都得通过咱们来显现。 呈夫人是镇守西北的象征,羲国公在给儿子经营力量,只要我们融入这个新秩序,未来如何,我们都立于不败之地,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要先稳固传承的基础。” 高迎祥深吸一口气,“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可惜我们迟太久了,这么绕一圈,至少迟十天。” 梁选櫲大笑一声,“一点不迟,你想走关中才会迟,若走延绥到宁夏,顺着黄河去兰州,无需翻山越岭,说不准能走他们前面,而且…我们会率先见到皇帝。” “没有身份,没有粮草,如何抄近路?” 梁选櫲笑着拍拍胸脯,“某是都督同知,在宁夏准备了粮草,已经在路上了。” 高迎祥恍然大悟,脱口惊呼,“梁东主是高某贵人,三生有幸!” 第694章 注定是个过程 八月初十,卫时觉离开西安两天,抵达关中平原最西的宝鸡。 渭河在这里也就十里宽,不能叫平原了,就是个山谷。 而且山谷也很短,一路上山。 站在山顶驿道,环视一圈,十分壮观。 向东望去,富庶平原好似带着千年厚重,还未离开,就有一股不舍之意。 向北望去,黄土高原的苍茫接天连地。 向南望去,秦岭无数峭壁,森林大树无数。 向西望去,隐约可见高原巍峨的雪山边缘。 实际距离高原还有五百里呢,但身处三大地理交汇处,景色差异十分明显。 百闻不如一见。 不仅卫时觉有山河壮丽,江山如画的感慨,李贞明、文仪也惊叹于大山巍峨,一路都是千年遗迹,内心感觉比朝鲜、辽东的山脉厚重多了。 路上全是流贼,看到羲国公的旗帜,挤在路边高呼。 卫时觉身边现在不仅有一千骑军,还有三千火器军,以及白杆军留下两千人帮火器军赶驮马。 六千人不仅有自己的战马,还有一万驮马,在山中驿道迤逦向西。 无法全速奔马,日行百里也不慢。 八月十二,来到秦州。 此处向北百里是清水县,再向北百里,就是大山深处的张家川乡(如今张家川县),回回大规模聚集地之一。 张家川处于六盘山西,巩昌、平凉、凤翔三府交界,最近的就是清水县,其他县都在二百里外。 原本荒凉的大山深处,百年来寺庙林立,方圆百里全是教坊,清水知县从来不管,陕西布政司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人。 锦衣卫查探到的消息,山里有五十多个寺庙,别的消息也查不到,外人一去那里,就被认出来了,没人带领都进不去。 卫时觉对张家川没兴趣,虽然张家川有一个寺庙经院,教士却来自河州,准备去河州,见一见苏菲派大师。 回商马河一直跟着卫时觉,今日在马氏大宅下榻,卫时觉突然要去看寺庙,马河连忙带路,去隔壁的寺庙。 马河非常恭敬,一路躬身虚请,“羲公小心台阶…夫人小心台阶…这是宣礼塔…这是净身用的水房…这是讲经堂…” “这是礼拜殿,也就是内殿,脚下是礼拜毯,可以容纳二百人,内殿满以后到外殿,再满就在院里…” 卫时觉没什么特别的表示,本就是李贞明和文仪好奇,要来看看。 李贞明环视好几圈,只有一个小窑殿,放着一本经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纳闷问马河,“马东主,这就完了?没有塑像?” “回王上,窑殿叫米哈拉布,此墙朝向麦加,指引礼拜的方向标志,这就是礼拜殿中心,我们只拜唯一的真主,旁边这个位置叫敏拜尔,既宣教台,讲经专用。” 李贞明看了一眼卫时觉,实在没忍住好奇,“夫君,麦加有多远?” “走路大概两万里,夫人不用问,真主没有具体形象,麦加也没有画像或雕像。” “那…他们拜什么?总得有个实物吧?朝着没去过的地方拜,凭空想象?” “麦加禁寺中心,有一个立方石殿,叫克尔白,也就是天房,是所有教徒礼拜的统一朝向,但礼拜是朝着它敬拜真主,而不是拜天房本身。” 马河大赞,“羲公见识非凡,确实如此,很多儒士都分不清回回礼拜的意义。” 卫时觉轻笑,“马东主,伊斯兰历二年之前,穆斯林向耶路撒冷朝拜,那时候乃双向朝拜,穆罕穆德领拜时转向麦加,此后一直朝向麦加,你知道为什么吗?” 马河点点头,“古兰经黄牛章有记载,先知接启示转向,克尔白乃先知父子所建,唯一信仰先驱,唯一神教源头。” “马东主熟知古兰经,本官没问对,你知道初期为何朝向耶路撒冷吗?” “穆罕穆德夜行登霄之地,升天见众先知,神教第三大圣地。” 短短一句话,就聊到宗教的穹顶了。 不可能跟他聊明白,卫时觉拍拍李贞明胳膊,“走吧,一会别人要来做哺礼。” 马河摇摇手,“羲公无需在意,哺礼很短暂,不一定到大殿。” 卫时觉已经负手出门了,李贞明和文仪连忙跟上。 回到马氏后院,卫时觉才对李贞明道,“耶路撒冷是三教圣地,伊斯兰朝拜耶路撒冷,是为了拉近与有经人的关系(尤太族群),结果关系恶化,又转向朝拜,与其余教切割,只为拥有独立的标识。” 李贞明一句话就听懂了重点,“那地方必定成为厮杀地,仇恨越积越多,永世没有妥协,何苦呢。” “夫人说对了,耶路撒冷就是个小城,还是个穷地方,一千多年时间,被摧毁四十多次,又重建四十多次,没有遗迹,又人人宣称全是遗迹。 不为种地,不为繁衍,不为任何有益之事,纯粹为了摧毁而摧毁,若真有神,能被人类的恶行气死。” 李贞明惊呆了,喃喃道,“唯一神性,天性制造对抗。” 文仪补充道,“听起来像是人类看蚂蚁打架,无趣无聊,又生死互搏。” 卫时觉对她们的话点点头,古兰经还没有被回族学者与儒家经典结合,这年头的回回寺庙,典型的外来和尚会念经。 他们不信儒士任何话,不信官场任何说辞,西边的传教士说什么都信。 远没有印象中的和善,不受管束,排斥性非常强。 中原接纳了他们,他们却认为我的、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注定会经历血腥,这不由任何人,你不举刀,就被举刀。 卫时觉很快排除心中杂念,坐椅中伸了个懒腰,“这世界很奇怪,人类空虚的时候,总是幻想天空有智慧生物,过几天带你们去岷州、洮州看看,那里的天空湛蓝,谁去了都觉得真有神灵,哎…” 亲卫出现在门口,“禀羲公,杨夫人和孙传庭、卢时泰两位大人追上来了。” 三人一时没听明白谁是杨夫人,过一会,卫时觉才哭笑不得,“让他们进来吧。” 第695章 多如牛毛的寺庙 孙传庭与卢时泰先进门,简短介绍了一下北面的情况。 流贼不让道,杨氏无法快行,随着流贼蠕动。 孙传庭带着十名骑士做护卫,禁卫的红甲才让流贼让路,快速追上来。 杨华带着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父子进门大礼参拜,“下官杨华,拜见羲公,奉圣谕,送夫人到羲公身边,同时给羲公带路。” 姑娘看了卫时觉一眼,低眉站立。 确实眉清目秀,不像藏人,大概经常出远门,眼神既没有李贞明等人的好奇,也没有特别的恭敬。 “起来吧,无需多礼。” 杨华起身,又猫着腰道,“羲公,这是犬子杨二、杨四、杨六,小女杨九,圣谕给您做夫人,下官十分高兴。” 卫时觉本来想问路,被他这起名方式吸引了,“你家一三五七八呢?” “回羲公,没有一三五七八,小人一开始瞎起,就这么叫下来了。” 杨华说的自然,卫时觉开始问路,“杨都督,秦州可以去高原吗?” “可以,从秦州向南,就是礼店(礼县)、西和、阶州(武都)、转向西就是岷州。” “岂非绕了一个三百里大圈子?” “确实绕圈,但这条路好走,依旧属于秦岭西麓,或者从秦州继续向西,经伏羌(甘谷)、宁远(武山),从漳县去岷州,比巩昌府路陡峭多了,但更近,骑军一日就能到岷州,向西就是下官老家洮州。” “从洮州到莽勒川好走吗?” “回羲公,更难走,且只有一条路,而且那样就跑远了,下山就是海东,去了西宁,绕过兰州,还得往东返。” “海东?你是说海晏吧?” “回羲公,下官不知京城叫啥,就是青海湖东岸,跑西宁西南方向了。” 卫时觉挠挠头,“这方向错太远了,本官是想问,青海黄教十大活佛寺庙都在哪里?” 杨华一时被问懵了,“羲…羲公,何为十大活佛寺庙?” “你可以自己想,就按你心中印象最大、权力最重的十个活佛来说。” 杨华思索片刻,“羲公,寺庙到处都有,莽勒川原先有达赖建造的大庙仰华寺,因僧兵杀戮汉人,总督郑洛勃然大怒,亲自带着一万大军,去把仰华寺给砸烂,下官就是那时候跟着郑都督到固原,都过去三十多年了。” 卫时觉眨眨眼,第一次出现印象偏差,而且差的有点远,招手示意李贞明拿过桌上的地图,指着莽勒川问道,“杨华,本官记得活佛寺庙在这一片啊。” 杨华连连摇头,“羲公,柴氏的老家都被鞑靼人做牧场,西宁卫早把防区丢干净了,莽勒川的大庙迁走了,现在只有小庙,岷州、洮州都有活佛寺庙,但影响大、权力重的活佛,就在西宁周边,全在大明地界。”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递给他一根炭笔,“你来给我标一下。” 杨华犹豫道,“回羲公,太多了,没法标,下官给您写出来。” 卫时觉示意他自便,杨华趴在桌上,沙沙快速写。 看杨华写字期间,杨九抬眉,眼珠子盯着卫时觉一动不动。 卫时觉很快察觉,扭头与她对视。 嘿,第一次在瞪眼游戏中落败。 这姑娘不害羞,可能看出卫时觉没有接受她,眼神充满怒意。 卫时觉轻笑,懒得搭理你。 杨华写完了,恭敬递过来。 洮州黄教核心乃侯家寺,还有麻尼寺、圆城寺等单独寺庙,僧纲世袭活佛主持,嘉靖获朝廷敕封,有80属寺。 岷州有大崇教寺,寺主班丹扎释(封西天佛子大国师),世袭活佛,辖前川寺、宝定寺等108属寺。 河州只有一个弘化寺,为岷州大崇教寺分支。 西宁卫属地内寺庙,就多的多了。 清水堡佑宁寺(不在大通县,是明代清水堡下属防区,在如今的互助县,又叫郭隆寺)。 佑宁寺号称湟北诸寺之母、千寺之母,是黄教在安多的核心道场,七世嘉色活佛主持,统管安多教务,监督漠南。 佑宁寺除了嘉色,还有土观、松布、却藏、王佛,共五大活佛,各有自己的寺庙,就在主寺旁边,下属三十支系活佛,一寺35佛。 南川堡塔尔寺(湟中,距西宁六十里),与佑宁寺同级,主持为赛赤活佛,还有拉莫、夏日仓、东科等80系活佛。 佑宁寺主管草原,权力大,寺庙反而不多。 塔尔寺主管河湟地区,不仅活佛多,下属有二百多寺。 杨华还给了个简单数字,转世活佛、世袭活佛、僧纲体系活佛加起来,卫藏地区活佛500,象雄和拉达克活佛50,安多、康巴各有300。 卫时觉看的脑壳嗡嗡响,李贞明拿到手中惊讶看一遍,“杨都督,僧纲体系活佛是什么?” “回王上,就是大明自己人。” 李贞明一愣,“嗯?” “就是朝廷册封的活佛,这类活佛世袭,同时拥有朝廷官职。” “羁縻宣慰官?” “可以这么理解,反正是土司家的孩子,土司的庙。” 李贞明递给孙传庭,卫时觉敲敲桌子,“杨华,活佛之间争斗严重吗?” 杨华立刻摇手,“羲公,活佛从不争斗,上下管理非常严格,比皇帝…咳,比官府还严格,主寺属寺非常明显,嘉色活佛与赛赤活佛,就是河湟地区的负责人,其他人无论叫什么名字,都是麾下。” “如此来说,派系之争很严重了?” “是,非常严重,杀僧杀众乃常事,僧兵天天在杀戮。” “佑宁寺、塔尔寺加起来有多少僧兵?” “回羲公,两寺一样多,都是五百,共一千人。” 卫时觉眉头一跳,“胡说八道,归化大召寺还有七千僧兵呢。” “羲公恕罪,您理解错了,大召寺僧兵是土默特、哈喇慎、阿苏特、鄂尔多斯等部给寺庙的牧民,是佃户,或许可以叫奴兵,真正的僧兵不会超过三百人,牧民没资格做僧兵。” “僧兵是贵族?” “没错,所有酋长、土司,以及贵族孩子,都是护教僧兵,理论上寺庙拥有蒙藏所有勇士指挥权,您问两寺有多少僧兵,确实是一千,若召集所有勇士,差不多八万人。” 第696章 国事如嫁娶 卫时觉点点头,准备结束谈话。 孙传庭突然插话,“羲公,下官问个问题。杨都督,孙某一直很好奇,回回如何与佛教共存?河州既有回回寺庙,也有佛教大寺,听起来不可思议,怎么比朝廷还和睦?” 杨华呵呵一笑,“孙大人,您这是被印象误导了,很多明官都有这误会,忘了自己的权力,佛教与回教斗的非常血腥。 五十年前,不需要朝廷出动大军,岷州卫、洮州卫、河州卫、西宁卫、还有四川的松潘卫,随便一个将官出面,就能处理教案,执行的是军法。 二百年来,教派冲突太多了,班军也杀疲了,一个小旗带十个兵就能完事,官场当治民案来处理,从未当做战事。 父亲就说过,高原发生摩擦,一定要主动联系按察使、镇抚使处理,千万不能让卫所主官来处理,土司对卫所很害怕,平时供奉,遇事绕道。 四十年前,郑洛做总督,不容忍任何教派出现血案。南川僧兵与军户起冲突,家眷三十人被杀,柴国柱领着一千人,问都没问,把三千人全部斩首。 不仅捣毁南川所有寺庙,涉事的活佛、阿訇,无论什么教派,一个都没留,青壮斩首,幼童流戍,女眷为奴,喇嘛和土司吓得瑟瑟发抖。 这之后教派冲突依旧激烈,但他们变聪明了,尤其是下官到固原后,寺庙主动汇报兵备道,以商路的名义争斗。 朝廷不好管,卫所无饷,也不管了,寺庙主动划分地盘,卫所也回撤了,这才是孙大人看到的河湟教派景象。” 孙传庭嘴巴大张,看着卫时觉,“羲公,以前的卫所震慑力这么大?” 卫时觉有点苦恼,“孙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何班军如此强势,依旧冲突不断,依旧杀不绝?” 孙传庭一愣,“他们像东虏一样,消化吸收汉民?”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你说反了!” 杨华拱手道,“羲公所言极是,大明属地在高原边缘,牧草丰盛,牧民经常逃入,期望像汉人一样生活,三五年就聚集几百人,然后土司被引来了,寺庙被引来了,高原上就这样,十年一个轮回,总得卫所出兵砍一批。” 孙传庭更纳闷了,“逃民占据你们的牧场,为何大明属地的部落不出兵?就像你家这样的卓尼部落。” 杨华两手一摊,“孙大人,我家拿什么出兵?没有铠甲,没有军械,刀还是牦牛换来的,随便打架会触怒卫所主官,更倒霉。” “是你说过,彼此之间经常杀戮。” “您把事情混淆了。大明属地的部落冲突,属于家产争夺,不会波及汉人,卫所从来不管。外面的土司进入大明属地,属于入侵,卫所守土大责,杀戮非常彻底。” 孙传庭终于感受到卫时觉的难受了,痛苦挠头,“羲公,这样的震慑不对,大明自己的属地,怎么能简单粗暴治民。汉民留下,蛮夷去死,这想法就是酿祸。” 卫时觉看他理解了一点内涵,点点头,“孙大人,卫某曾与别人说过,开疆拓土是否值得,关键要看是否能汉化。 什么叫汉化?官场认为,臣服既汉化,认同既汉化。 百姓则认为蛮夷就是蛮夷,少数族反而与官场一致,他们认为自己臣服大明,已经是明人。你弄清这其中的区别了吗?” 旁边的卢时泰一拍手,“少数族懒惰,想口头臣服,换来大明优待,免税免赋!” “胡说八道!”杨华瞬间恼怒,“卢大人,你这是污蔑,牧民不识字,他们的税赋非常沉重,一切都是税赋,甚至他们的老婆儿子都是税赋。牧民往大明跑,就是想入籍,给大明缴税,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在这栽赃。” 卢时泰看着气愤的杨华,连连拱手,“抱歉抱歉,一时嘴快,确实偏颇。” 孙传庭起身摆摆手,“杨都督息怒,卢兄没恶意!” 说完对卫时觉拱手,“羲公,下官明白了,太祖圣谕华夷一家亲,却无具体措施,很难落实,官府与百姓两张皮,不引导百姓互相接纳,不明确规定彼此的区别,导致民间完全劈叉。 汉人认为蒙藏回很讨厌,蒙藏回认为汉人高高在上欺压他们,随着时间推移,会出现越来越多的矛盾,会被邪门歪道钻空子,咱们应该重新定律法,不止针对宗教。” 卫时觉笑了,“你懂了,但也没彻底懂,现在说不清,实体查看一下,你会明白的。” “是,下官期待与羲公一行,令人开眼又长脑。” 卫时觉摆摆手,“好了,休息去吧,明日继续西进,从漳县进入高原看看。杨华,本官说句实话,女人够多了,令爱不用来卫府。” 杨华顿时不知所措,“羲…羲公,这是圣谕。” “没关系,卫某经常反驳圣谕,杨姑娘如此得体大方,会找个好人家。” 孙传庭和卢时泰沉默躬身,先退出房间。 杨华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杨九脸色平淡,躬身先走,杨氏父子也只好躬身而退。 卫时觉把杨华的纸放在舆图旁边,思索到高原后的行程。 好像得走一段重复路,否则无法一次性看完。 思索如何绕路,抬头李贞明眼神灼灼的盯着自己。 “夫人这是什么眼神?” 李贞明坐到旁边,疑惑问道,“夫君,孙大人懂了什么,又没懂什么?” 卫时觉揽着她的肩膀拍拍脸,“贞明,朝鲜完全接受大明统治,王族嫁给汉人高门,很顺利,没有隔阂…” “哦,妾身懂了,土司不会放弃自己的权力,蛊惑百姓造反。” 卫时觉摇摇头,“错,这是官场的视角,杀了土司,问题依旧存在。蒙藏回都曾抛弃他们的酋长加入大明,渐渐的又开始抱团了。 四年前我在桃林卫,谭金说汉人不欺负归民,但他们总认为汉人联合起来欺压,隔阂非常严重,这是什么心态?” 李贞明思索片刻,没想明白,“夫君说说!” 卫时觉没有说,捏着下巴,在嘴唇点了一下,“夫人想想咱俩的关系。” 李贞明脸颊微红,“少数族全部想嫁给汉人,导致族内男人没婆娘,而他们又娶不到汉女,必定刑案频发。” 卫时觉笑呵呵拍脸,“夫人说到了实际,其实就这回事,婚丧嫁娶乃人生大事,许多人的人生被同一个问题影响,必定会出大事。 汉女嫁少数族,民间认为是下嫁,看不起婆家。少数族嫁汉人,民间认为是高攀,又看不起娘家。这种心态本身就不对,渐渐的,互相不嫁娶了。 有些寺庙眼贼,劝说女子不准嫁汉人,反正他们娶不到汉女,干脆规定不通婚,狗屁道理都没有,非要借用宗教给自己正名,这时候宗教就钻了空子。 所有的事情都这样,不仅婚丧嫁娶,还有参军、走商、入仕,生活中方方面面被宗教钻空子,裂痕会越来越大,就会出现暴力敌对。 明明是作乱,宗教再给一个名义,美其名曰反抗欺压,祸事来了,朝廷也不深究动机,一刀解决了事,久而久之,仇恨蔓延,治民失败了。” 李贞明深吸一口气,“人心很复杂,怎么解决呢?” “这是民族融合必须迈过去的一个坎,是历史进程中伟大的一环,不解决这个问题,开疆拓土就是做梦,打出去也会缩回来。 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光喊口号不行,必须制定律法,在一个大框架内,遵守共同的律法,互相承认民俗、承认传承。 就像我们夫妻,彼此心甘情愿,才能组成一个家庭,我若把你当妾室使唤,你还愿意到京城跟我吗?” 李贞明笑着连连点头,“夫君对待所有姐妹都一样,让人感觉舒服。” “就是嘛,治国治家都一样,单方面主动不行,被动等着更不行,孙传庭还未从蒙回藏百姓视角思考,再大的好意也会变样。 干掉居心叵测钻空子的混蛋,才能给皇帝找更多的婆娘,当下的民族融合,从皇帝做起最容易,我又不是瞎牵线。” 第697章 羲国公乃大明第一傲慢之人 杨华带儿女并没有出马氏大院。 这院子全是亲卫在掌控,马氏家人在别院。 到前院客房,杨华令三个儿子去休息,讪讪到女儿房间,一脸谄媚。 “九儿别生气,明天上路,咱住自家帐篷,爹爹带着五十人呢。” 杨九把身上的玛瑙扔掉,“爹,您非让女儿藏女打扮,但您又不准嫁土司,再过一年,女儿都双十了。” 杨华立刻板着脸,“你是藏人,不能忘了祖宗,当然这么打扮,但决不能嫁给土司,他们恶心。” 杨九翻了个白眼,“爹,皇帝面前所有人都是子民,所以皇帝没有看不起咱。羲国公不一样,您没听出来,他发自内心的鄙夷吗?” 杨华叹气一声,“汉人将官爹爹见多了,哪能没看出来,郑洛同样极其鄙视蛮夷,但郑洛好歹使唤人,有用就会留着。 羲国公表面和善,但他拒绝女儿,划清界限,本身就是极致的骄傲,爹爹当初下山,也被汉人这样鄙视,哪怕咱富贵了,照样被瞧不起。” “那您还指望女儿嫁个高门,可能吗?” 杨华顿时唾了一口,“呸,爹爹倒是想给你找个可靠的人,但咱明明是下嫁,军户的穷鬼却应该似的,看看那些媒婆的嘴脸,就盯着你的嫁妆,爹爹敢保证,嫁过去之后,女婿一定用嫁妆纳妾。” 杨九摆摆手,“爹爹休息去吧,女儿也没生气,羲国公连皇帝的圣谕都敢扔一边,女儿也不敢去卫府。 您是没注意刚才的情况,女儿故意恼怒看着他,想激怒他,他也看着女儿,但他一点不生气,眼神一点波动都没有,女儿连让他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女儿就像看一只小鸟,毫无正常人该有的喜怒,羲国公内心对藏人极致的鄙视,可见一斑。 女儿生平所见第一傲慢之人,这就是汉人高门,他祖上七代伯爵,确实高贵,爹爹也不用想了,谁家都一样。” 杨华难受极了,拍拍胸口道,“都怪爹爹,爹爹当初经历的一切,儿女还要经历。” “所以啊,羲国公就算兵强马壮,犀利处理寺庙,等他一走,西北还是原样,大明朝的大员来来去去,就知道杀人,根本不知问题在哪里。 您跟着也是瞎跑,女儿跟您回卓尼,在老家不下山了,侄儿好歹是土司,女儿在山上不会被人指指点点,您做官给哥哥们攒家底吧。” 杨华手臂抖一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拍拍女儿肩膀出门。 他太清楚这种客套拒绝、极度无视的痛苦了。 那些军户直接嘲讽反而不会痛苦。 杨华一开始认为女儿不愁出嫁,找个商人之家就行了,事实是只要富庶之家,不管高低,人家都不要女儿。 人人都在找助力,怎么会要一个让人鄙视的蛮女。 哎,愁啊。 第二天,大军继续上路。 这次更是一路上山,沿着渭河到上游,路上依旧有无数流贼。 天凉了,大军已经换装,文仪还是不习惯西北这呼呼的风,猫咪似的裹裘衣里,卫时觉生怕她从马背栽下来,干脆同乘抱着。 大军晚上在武山县东边扎营,西边和南边依旧是巍峨高耸的大山。 从这里向西到漳县不远,只有一条驿道,大明省域官道在此处直角拐向北面,去往兰州。 卫时觉在武山县城旁边的山顶,拿望远镜扫视,典型的三岭交汇地段。 地壳与水系切割形成的阶梯非常明显。 此刻就在一二阶梯之间,向北是个土堎,向南是堵墙。 靠近老家了,杨华很兴奋,在卫时觉身边指着西南方向大山介绍地形, “羲公,到漳县后,沿着漳河直接向南,翻越分水岭,就是洮河,抵达了岷州,到时候您站分水岭看黄土大山,非常非常壮观。” 卫时觉呵呵笑了两声,“那是向北看,我若向南看,依旧是一堵又一堵的墙,岂不绝望?” “不绝望,上山就像上台阶,您能清晰的看到上下两阶,从下官老家看河州,就像在脚下,在河州看兰州,也有这样的感觉。” 卫时觉扭头望向南边,略微感慨,“真想到拉萨看看啊,我记得…我梦见过湛蓝的天空,白云近在咫尺,巍峨的红山宫,金光闪闪的雪山。” 啪~ 杨华兴奋拍手,“羲公不愧是圣人临世,您天生与真佛有缘。” “嗯?什么意思?” “下官与很多人聊天,都认为雪山皑皑,只有您梦到金光闪闪,那就对了,雪山平时是白色,但最美的时候是日升日落,金色的雪山,美极了。” “哈哈…”卫时觉莫名大笑两声,“杨华,红山宫现在还是废墟?” “也不完全是废墟,松赞干布建设红山宫后,六百年前毁于战乱和大火,有法王洞、圣观音殿存在,但没有活佛驻锡。” “没人想重建?” “想的人多了,谁都想,但各教派都在争斗,谁也保不住,藏巴汗也建不起,都害怕建宫靡费无数,拖垮自己。” “哦,有想法没能力,只有统一藏区,所有寺庙和土司支持,才能建设。” “羲公英明,目前看黄教最可能,也可能如今的达赖长大就会建设,他才七岁,还在哲蚌寺学经。” 卫时觉惊讶看着杨华,“你跟我说说,这判断怎么来的?” “回羲公,藏巴汗不行,此人对待藏人,非敌即友,只有白教支持坐不住汗位,寺庙早对他失望了,黄教的实力日益膨胀,蒙古人若进入高原,藏巴汗惹不起,那黄教就能做主,必定会修建红山宫,确立地位。” “为何是蒙古人进入高原,汉人不行吗?” 杨华一愣,“汉人才不去呢,除了走商,汉人从不在高原久居,请都请不动。” “哈哈,我就要去,明年大军去拉萨,我来建红山宫,拨款五百万两白银,从此以后,再也不担心隔阂,想想都简单,哈哈…” 杨华震惊于卫时觉想法,一时有点发呆,看着卫时觉下山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果然是大明第一傲慢之人。 第698章 历史的真相往往被忽视(上) 大军人马太多,不可能全部跟着上高原, 一千骑军、一千火器兵跟随,其他人由白杆兵马从骏带领,去兰州与步卒汇合。 安排完明日的行程,卫时觉回到官驿。 李贞明和文仪在烤炭盆,看的他直撇嘴,“不冷吧?明天中秋,咱们到岷州,就得住帐篷了,头顶明月,脚下江山的感觉,非常壮观。” 文仪嘴角上翘,有点得意,“觉哥,我有孕了。” 卫时觉眨眨眼,到身边抱住,“仪妹真厉害!” “早该有了,姐姐都快生了。” 李贞明有点吃醋,“夫君,难怪文仪妹妹入山后无精打采,她又开始嗜睡了。” 卫时觉神色一顿,拍拍文仪的脸,“什么时候开始嗜睡?” “前两天啊!夫君放心,跟上次一样。” 卫时觉哭笑不得,“仪妹,你这是高反,不是怀孕。白天我也误会了,还以为你怕冷,只有身体虚弱,从未上过高原的人,才会在这个位置出现高反,你得适应十天左右。” “什么叫高反?” “就是山瘴,登高而气促,《后汉书·藏志》曰:至高处,呼吸难续,头重脚轻,食入即吐,非休养数日不能愈。” 文仪不信,“人家好着呢,比这里高的大山也去过,姐姐怀孕的时候,我们还在辽南的高句丽旧城,那里的山比这里更大。” 卫时觉更加哭笑不得,“山高山低是个相对情况,辽南大山八十丈,最高的山都没有西安高,这病是根据海面走的。 苏州只比海面高一丈,京城不过十五丈,这里有八百丈,我们要去的岷州、洮州、莽勒川等地,大多有千丈,拉萨有一千三百丈,中间跨越的雪山则两千丈以上。” 李贞明赞叹道,“天朝真大啊,不知不觉,咱们都在八百丈高的地方了,不可思议。” 卫时觉大喊亲卫,让马从骏过来,明日护送文仪先去兰州。 马从骏来了,卫时觉却发呆了,文仪和李贞明黯然低头。 “羲公?!” 卫时觉回神,“你去过兰州吗?” “羲公说笑了,末将出四川一直在辽东,第一次到西北。” “士兵们有没有出现气短、胸闷、嗜睡、无精打采的情况?” “回羲公,末将知道西北需要预防山瘴,杜总兵到兰州前特意交代过,若有人不适,必须停下休息,不能强令跟随,我们从汉中翻山而来,兄弟们是士兵,还不至于在大明地界出现山瘴,家眷才有可能。” “那他应该告诉过你,兰州更容易出现山瘴吧?” “是,军中的将官也说过,兰州虽然比西宁、河州、岷州低,家眷若从中原来,更容易出现山瘴。” 卫时觉叹气一声,“兰州所在的黄河河谷地形很特殊,南北两堵山脉,东西两个口子很窄,黄河进出兰州,均拐了两个弯,东南西北风都进不去。 导致兰州就像一个密闭加塞的酒壶,体弱的人在兰州,比高原更容易出现山瘴,尤其是无风、阴雨天的时候,夫人不能去兰州。” 【某音上到西北旅游的人,说青海湖都没事,兰州反而出现高反,就是这原因】 马从骏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西北的兄弟说的神神叨叨,敢情就是河谷气闷啊。” 卫时觉展开舆图,指一指兰州,“老马,杜总兵占据河谷,你们不能拥挤到河谷,山上又高,很难找落脚地。 兰州东边的金县(榆中)是官道,回回和流贼大军都会经过,西边是湟水与黄河交汇,全是高原蒙人,北面是漠南鞑靼人的牧场,南边又是河州回回与委兀慎大军,四处皆敌。 陈尚仁护卫夫人去往甘肃镇寻亲,那里的通道很窄,也就三十里宽,你们护佑夫人到兰州五十里外的安宁堡,既避山瘴,也保证甘肃镇骑军的通道。” “是,末将明白了,定护佑夫人周全。” 马从骏离开,李贞明庆幸道,“还好公主妹妹没有跟着到西边。” “夫人说错了,公主好动体健,反而不会有事,家里就仪妹最弱。” 文仪顿时不情愿扭扭身子,“人家想跟着觉哥,可能明天适应了。” “仪妹跟着我不可能适应。中原人到这地方很少出现山瘴,大概二十人有一个,岷州十之一,莽勒川乃五之一,男女都会山瘴。 向南越来越高,你只会越来越难受,行军到营地后,不要乱跑,不要走动,不要激烈动作,不要洗澡洗头,七八天就习惯了…” 卫时觉不厌其烦告诉文仪注意事项,他自己也忽视了这个情况,内心升起一股警惕,才发觉自己有点想当然。 士兵们在岷州、临洮不可能高反,将官家眷若探亲不适应,就会把恐慌扩散。 山瘴在民间被寺庙利用,说神佛地,心不诚不能进入,这些屁话也是导致大明回缩的一个原因。 卫所的家眷都不愿意在山上,久而久之士兵们也不愿轮值了。 卫时觉反思自己忽视了地理因素,殊不知忽视的东西多的多呢。 居高临下看待一切,孙传庭没有从蒙藏回百姓角度思考,卫时觉同样也没有。 一切都是从印象中得来,从来不知根本原因。 不仅是高反、还有距离、更有生活方方面面… 妄图一下促成融合,根本不可能,谁都跳不过时间、跳不过空间。 西安距离肃州有三千里之遥,却同属陕西布政司。 卫时觉知道,西北需要分三个省治理,中原人却没多少概念。 非要类比一下,这个距离就是京杭大运河全程,还可以从京城到朝鲜汉城。 这么远的距离,鼎盛时期的大明都无法管好,简单行军法了事,省府的治权从未真正展开。 呈缨离开西安,一路奔马,刚好用了十天,抵达她的肃州老家。 卫时觉安慰文仪的时候,肃州堡外密密麻麻站着两万多人。 夕阳西下,甘肃巡抚、副总兵、肃州卫将官,以及周围的军户,都在眺望东边。 他们看起来就像叫花子,一个个浑身是土,脏兮兮的,若非朱存枢还带着三千骑军在北面,他们都不敢聚集起来。 轰隆隆~ 大地颤动,旌旗烈烈,骑军如一堵墙出现。 军户们盯着东面看一会,突然齐齐欢呼,“大明万岁,大明万岁…” 无数人蹦跳着欢呼,很多老人喜极而泣,“朝廷大军终于来了,皇帝没有丢掉咱们,呜呜…” 第699章 历史的真相往往被忽视(中) 甘肃巡抚李若星,抖一抖打补丁的官袍,深吸一口气,面色潮红。 老头提前从甘州驻地到肃州,已经来一个月了,就等羲国公。 官场的判断依据很简单,锦衣卫到甘肃,同时还有两百骑军。 别看只有三百人,他们代表的意义非凡,鞑靼人也不敢随便碰。 这三百人手持金牌,调查羲国公夫人家眷之后,又开始收拢他们,李若星就知道,羲国公要对甘肃动手了。 甘肃总兵董继舒因为宣府之事,突然被锦衣卫斩首,李若星又猜到羲国公要来了。 虽然来的是两位夫人,效果一样,大军才是根本。 李若星旁边,是胆怯的畏吾儿妇人和一个开心的男子,呈缨的母亲和弟弟艾力。 妇人身后还有四男三女,呈缨共有八个弟弟妹妹。 锦衣卫一开始也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却不知怎么描述。 八个人八个姓,他们全部同母异父。 李若星敢保证,羲国公根本不知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也难以理解,只能靠艾力解释。 在卫时觉的印象中,草原上的财产是牛羊,中原人也这么认为。 实际在草原人心中,牛羊是食物,他们的财产是女人。 易孕、生孩子健康的女人,是草原的无价之宝。 这样的女人肚子不会闲着,更不会让人觊觎,后代会继婚继承。 就像达延汗的皇后满都海,33岁下嫁7岁的达延汗,又生下8个孩子,可以说满都海才是真正的蒙古中兴之人。 还有俺答汗的王妃三娘子,连嫁祖孙三代,漠南蒙古人心中最尊贵的王妃,声望远远超过俺答汗的儿孙。 这两人是草原的英雄,不仅没人嚼舌,反而被牧民虔诚供奉。 三娘子的墓地在美岱召,每年都举行大规模祭祀。 民间也一样,呈缨的母亲很值钱,非常值钱。 当时被肃州卫同知带回家,没有后代的同知很快有了健康的孩子。 河西将门一蹶不振,同知买女人之后,也是穷光蛋。 朝廷虽然严厉制止典妻,全国都有这行为,百姓私下为之,官府不举不究。 西北叫僦妻,呈缨母亲名义上是同知的继室,肚子却没闲着,一直在别人家生活,四个男子官职最低的都是百户,六年前才回家。 艾力能在甘州的总兵衙门没死,他的母亲哀求,继父多少帮了点忙。 李若星瞥一眼兴奋的艾力,有点担心。 妇人的行为很正常,艾力与弟弟妹妹相识,也没有仇恨,可姐姐是羲国公夫人,监国大臣长子的母亲,若卫时觉认为孩子姥姥被羞辱,肃州会死一堆。 轰隆隆~ 李若星胡思乱想的时候,骑军放慢马速,很快列队。 萧瑟的秋风中,大明朝的百战精锐携带皇威,抵达国土西端。 骑军缓缓前进,中间护着三个女人。 陈尚仁在前面扫视迎接的人群,距离三十步,举拳示意骑军停马。 李若星带着将官躬身,“甘肃镇文武,恭迎宣威伯,恭迎夫人回乡,朱明大军再现,臣等感念皇恩,请羲国公垂怜百姓,救民水火。” 方圆三里,乌压压跪满人,陈尚仁没有说话,等候的锦衣卫头领快步跑到身边,指着艾力母子低声汇报一遍。 陈尚仁立刻挥手,骑军分列,风尘仆仆的呈缨焦急下马,跌跌撞撞向前。 锦衣卫连忙躬身带到母子面前,“夫人,这位就是老夫人,还有艾力公子。” 呈缨扑通下跪,泪流满面,“阿妈,阿妈…” 老妇人伸手想摸摸女儿的脸,又怕弄脏,颤抖着不知所措,嘴里的话呈缨也听不懂。 艾力跪在旁边,“姐姐,母亲的汉话你听不懂,她让你起来,别脏了衣服。” 呈缨立刻摸着弟弟的脸,“艾力,是你吗?” “姐姐,是我。” “哥哥呢?” “哥哥饿死了,呜呜…” 母子三人哭成一团,身后千人下跪,“哈密部恭迎哈敦回家。” 李若星趁着认亲的场面,低头到陈尚仁身边,指着老妇人身后的七个儿女快速解释。 陈尚仁嘴巴大张,下意识退了一步,又快速上前低吼,“他们算狗屁的亲戚,让他们滚,若被骑军的将官知道,兄弟们会主动替羲公解决,谁谈谁死,你也得死。” “伯爷,他们都是将官之后,最大的十八,最小的才九岁,世袭千户、百户之子,整个肃州卫都知道,不可能瞒住,想活命就得让夫人认亲。” 陈尚仁咬牙切齿,“你疯了?!羲国公岂是能攀交?!” “伯爷,或许羲国公需要呢,他们可以让肃州快速稳定下来,带着甘州等地也会心安,绝对忠于羲国公。” 陈尚仁一愣,羲公绝对没这么想过,什么狗屁事。 骑军阵中这时候又出来一个女子,脸上戴着面罩,挡不住的美艳。 呈缨招手叫到身边,把郡主介绍给母亲和弟弟。 所有人都等着他们一家认亲,很快堂兄也到呈缨身边,族人跪着又哭又笑,让整个迎接的人群也莫名跟着兴奋。 呈缨又招呼骑军把驮马上的布匹和茶叶拿下来,当场赐给族人。 很快变为欢呼声了。 “哈敦,哈敦!咱的哈敦回家了!” “恭贺速檀(族长之子)大婚,哈密部有主人了!” 气氛从悲伤很快转为欢乐,非常欢乐,呈缨并没有对她的同母异父弟妹们特别对待。 陈尚仁和李若星忐忑不安之际,月伦到身边,“陈将军,李军门,明日艾力大婚,甘肃镇需要快速统计军户和人口,羲国公有令,甘肃至少得出兵万人去兰州,哪怕空手也得去,很快有驮马送来粮草。” 李若星连忙躬身,“下官遵令!” 陈尚仁低头捏捏眉心,他也不知道拿什么态度了。 八月十五,肃州卫突然大婚,就在破烂的守备府。 呈缨管全堡人吃饭,整个军堡都是欢乐的声音,周围的鞑靼人早跑了。 陈尚仁留下一千骑军,带两千人向北进入弱水牧场,与朱存枢带领的三千人汇合,继续撵鞑靼人去兰州汇合。 另一边,卫时觉送走文仪,李贞明却死活不想走,看她挺精神,只好带着上路。 两千骑军带一千驮马转向山路,沿着山谷向上,战马更费劲,速度却快了很多。 高原阶梯过渡带,气候温湿,草木比渭河流域旺盛。 肥沃的草地,却无人放牧。 藏人不会下山,汉人不会上山,形成一个百里真空地段。 骑军沉默前进,卫时觉和孙传庭等人不时拿望远镜观察地形。 中午抵达分水岭,下午翻山后,晚上就可以在岷州过中秋。 队伍休息,战马引水喂料期间,杨九到卫时觉身边行礼,“羲公恕罪,昨晚孙大人与父亲聊天,小女子多有误会,但您也错了。” 这姑娘真是胆子大,卫时觉纳闷看她一眼,“本官做错什么?” “羲公想归治蒙藏回百姓,想带他们定居,安家立业,稳定传承,这想法只能证明您是个好人。虽然牧民一直是大明名义上的百姓,却不是真正的百姓。” “本官知道什么情况。” “知道不等于对,小女子非常肯定,您的计划错了。” “哦?本官什么计划?” “您承认各族习俗,让所有人混居,让各族都在官府治理之下。” “哪里错了?” 杨九干脆坐在李贞明身边,“全部错了!” 卫时觉嗤笑一声,“说来听听!胡言乱语会招祸。” “您这态度就不对,您自认公平,自认尊重各族民俗,却不懂真正的问题所在。” 卫时觉没有说话,眼神冷淡了很多。 杨九看他神色,犹豫说道,“小女子有切身感受,跟您说也说不明白,上高原后,您去牧民家里转转,不能凭空想。 您是好人善人,都没用,您越觉得自己对少数族好意,越会大开杀戒。因为您与所有将官一样,会认为少数族乃蛮夷,不识好歹,不杀不会开窍,屠刀一起,此生再无机会归治。 小女子简单告诉您真相,牧民内心都想做明人,没有一个不想,但他们最害怕明人靠近,最害怕明人跟他们说话,最害怕明人嘘寒问暖。” 卫时觉眨眨眼,“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为何害怕明人靠近?” “羲公不理解少数族,您让孙大人去看,他也是瞎看瞎问,问不到点子上,您也想不到点子上。羲公曾问父亲,家里的一三五七八哪里去了,您为何问?” “随口一问,哪有为什么。” “对呀,就您这随口一问,父亲受了莫大耻辱。” 卫时觉皱眉,“什么?!” 杨九神色黯然,“羲公,家里有一三五七八,他们的母亲是父亲在高原的婆娘,但父亲只把他们当义子义女,从不让他们接近汉人,他们就是少数族,您懂了吗?” 第700章 历史的真相往往被忽视(下) 卫时觉好像明白杨九在说什么了,略显苦恼。 自卑的人很敏感,过度解读,分不清好坏,就会诞生敌意。 一路到分水岭顶端,南边脚下一条清澈的河水,向西北倾斜而下。 山谷中有大量绿草,远处一条山脉如同白墙。 山顶已经白雪皑皑,更远处是隐约幽深的高原。 东边是苍翠,西边是沟壑,北面是广阔苍茫的黄土高原。 居顶而望,如神临凡,又如升天,好似临空展翅,遨游天地。 勃勃生机、壁立千仞、苍茫广阔、寒蝉死寂… 生机与寂灭同在,宽与窄兼蓄,高与低相融。 这地方空间感太强了,前一瞬间,能清晰找到自己在天地中的位置,下一瞬间,又觉得自己就是天地,正经历千年风霜荡涤。 【有机会去一二阶梯过渡的地方,一定要登山,坐车不行,天气晴朗时,山顶绝美,让人扔掉烦恼,瞬间经历千年,又瞬间激昂奋发,那种通透感太爽了,无法形容的美妙】 卫时觉在山顶驻留了很长时间,大军都到尾巴了,他还没有动。 杨华上前躬身,“羲公,咱们该走了,天黑要到岷州。” 此处能看到岷州城,很小的石头堡。 卫时觉手指跨过岷州,指着南边白色的山脉,“本官知道,那是迭山,翻过去就是迭部,再翻一座山,就是若尔盖。” 杨华大赞,“羲公识地本领无双。” 卫时觉又指着山脉东边,“本官还知道,那里有一个天险铁尺梁,最刺激的山路十八弯,过去就是腊子口,一个不到三丈宽的山谷,只要扼守,川西和果洛的土司就无法进入岷州。”【长征腊子口战役所在,通过就进入甘南,对手就是身边的卓尼杨土司】 杨华眨眨眼,“羲公,那里的卫所早撤了,只有岷州堡还有千余人,他们也不算班军,完全是商号的伙计。”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扭头下山,耳边是洮河哗哗的流水声。 夕阳西下,远处的雪山果然变成了金色。 河谷仰望大山,十分逼仄,让人莫名烦躁,不由得加快马速。 黄昏,大军来到岷州卫兵堡,一个长二十里,宽五里的河谷,洮河从西来,又向西去,在这里直接回头。 山谷就能跑马了,明天可以到卓尼。 岷州兵堡有两个,山上只能看到一个。 方圆百丈的两个石头兵堡,一南一北,互为犄角。 山谷中很多零散的石头房子,大约百多个帐篷,身穿黑灰羊皮的百姓,在石头墙后看着大军,非常警惕。 谷地应该有很多肥沃的土地,刚刚收割,让卫时觉略感欣慰,汉人至少没有完全失去土地。 兵堡前空地,上百人迎接,有汉人也有藏人。 “末将岷州卫指挥使庞腾龙,拜见羲公,拜见王上。” 卫时觉没有下马,淡淡看着他们,旁边的杨华道,“羲公,这是大小杨土司,朝廷册封都督同知,岷州本地乃纳马番族,其余人是沙马土司、葱滩土司、压塘土司等,有十八族,每家大约千人,西边还有一支鞑靼人,但在山里,只有四百人左右。” 卫时觉回头,“这么多族?不是藏人?” “是,都是安多藏人。” 卫时觉看着兵堡摇头,“庞指挥使,本官为何没看到家眷?” 庞腾龙下意识回头看一眼,连忙躬身,“回羲公,家眷大多在漳县东南山脚,不在驿道边,您可能没看到。” “他们为何不上山?” “回羲公,下山过冬去了,春夏也在山上。” “河谷的地是汉人在耕种,还是藏人?” “回羲公,都是汉人在耕种,但藏人提供耕牛,土司也分一部分收成。” 【庞氏是自主留下的人,崇祯九年,李自成听说汉人逃上山,岷州富裕,带人来抢劫,藏人跑了,庞氏拒绝投降,也拒绝提供物资,军户全被杀了,李自成拍拍屁股,留下一片死寂】 卫时觉下马,向他额头一指,“本官饶你失土死罪。” 庞腾龙扑通下跪,“谢羲公!” “兵备道呢?” “回羲公,兵备道已空缺二十年,朝廷安排的人没有来,都辞官了。” 卫时觉点点头,向兵堡旁边的一个大帐篷一指,“谁家营地,去看看?” 一个土司跳出来,舌头生硬,“羲公,寒舍简陋,脏了您尊贵的身体!” “别害怕,本官只是看看,带路!” 他迈步,其他人只能跟着,亲卫快步上前,到周围搜索了一下。 帐篷很大,至少有八间房大。 卫时觉迈步进入,与印象中差不多,铺着毯子,墙上有棉布丝绸,还有不少红柜子。 里面至少有三十个人,六个女人,其他都是孩子,趴在地下头也不敢抬。 他们不是跪,就是完全趴着行礼。 杨华说这是小杨土司的帐篷,卫时觉并没有接茬。 出门绕过帐篷,才看到五十步外一个石头坑里的牛圈,对面是牧民。 石垒矮墙、刺柴环绕,里面大约三百头牛马。 卫时觉顺着小路下高台,直接跨过牛圈,来到对面石砌的小院、夯土矮房。 还没进去,几个脏兮兮的百姓双手合十,直接趴在地下。 卫时觉掀开厚厚的牦牛皮门帘进门,忍着刺鼻的味道环视一圈。 石头火旁边一圈羊皮大袍子,有几块肉干。 刚才土司的帐篷有一个铜佛,这里是个木佛,旁边有简易经幡、玛尼石(嗡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佛像、经文的小石头)、小唐卡(卷起来的布绘),供奉的酥油。 卫时觉看一遍出门,杨华、庞腾龙、众土司大气不敢出。 卫时觉也没理会他们,继续向西,连着把这一排十几家夯土屋子看完。 里面都一样,百姓的表现也都一样,院里趴着,动都不敢动,更别说谈话。 卫时觉看完后站在房子前的石台,面对洮河。 月色出现,非常透亮,指着河谷的庄稼地问道,“这里种植什么庄稼?” 庞腾龙连忙上前,“回羲公,岷州土地肥沃,扔了实在可惜,大约两万亩田,主食乃粟、黍、甜荞、燕麦、青稞、有时也能种点春小麦,产量极低,杂粮乃豌豆、扁豆、胡麻榨油喂牲口,萝卜、蔓菁、葱蒜、芥菜,无法种青菜,小块地种点大麻、和染布的蓝靛。” “军户都变成商号伙计了?” “回羲公,只为养家糊口,兄弟们也去不了别的地方,最远去玉树。” “你是世袭指挥使?” “不敢,末将只是世袭千户,未曾离开,总兵衙门给了个指挥使职位,没有治民权。” “庞将军,本官为何没看到寺庙?” 庞腾龙指着东南道,“寺庙在山里,距离不远,得翻越两个山头,对面有两个帐寺。” 卫时觉眯眼,看到二百步外的山体阴影中,两个黑色的牦牛大帐篷,旁边有六个小帐,立刻动身迈步。 帐寺随牧民营地而动,主帐篷约三丈直径,高一丈,牛毛绳十字拉固,木桩钉地,门朝东南,避风雪、迎晨光, 帐门挂彩色氆氇帘,帐外立4根经幡柱,系五彩经幡。 周围小帐乃僧舍、库房、厨房,内部设佛坛,铜质释迦、观音、宗喀巴像,配唐卡、酥油灯、铜壶、净水碗,坛后挂大型释迦牟尼、护法唐卡。 佛坛前铺毛毡,置长条诵经垫,挂哈达与小经幡,柱侧堆经卷。 卫时觉摘掉帽子,没有踩经幡绳,更没碰供品,对着几名趴着的喇嘛道,“扎西德勒!” 帐内安静的几人齐齐抬头,充满震惊,喇嘛连忙起身,从经幡柱拿过一个黄色哈达,双手举头顶弯腰敬献。 卫时觉不可能弯腰让搭脖子,直接拿到手中,喇嘛又大礼参拜。 杨华在身后道,“羲公,扎根喇嘛向您献上最真诚的敬意,牧区欢迎羲国公,欢迎尊贵的天朝大臣。” 卫时觉笑着拍拍扎根肩膀,识相的家伙,扭头出了寺庙。 这一连串行为,跟随的土司等人脸色惨白。 卫时觉一边走一边问杨华,“土司害怕什么?” “回羲公,他们生怕说错一句话,您剥夺他们在这里放牧的资格。” “你家是这里的霸主,对吧?” “回羲公,家里二十年前也很分散,侄孙归属黄教后,寺庙帮忙,很快归拢十八营,确实是洮州和岷州最强的土司,有下官在固原,卓尼从未对大明不敬。” “为何藏人把部落分为十八这个数字?” “藏人部落的营地,都是三六九的倍数,平时分散为十五个营地,有三个应急备用营地,以应对天气灾害或牧草变化,十八这个数字,不仅对应十八罗汉,还对应大帐寺的小帐数量、佛堂的十八手印、十八大论。” 卫时觉摇摇头,“你没说对,十八这个数字是从吐蕃五茹、六十一东岱演化来的,茹就是行省、东岱就是千户,一茹十东岱,一东岱十个千户,一个千户一个部落,一个营地五十丁,千户直属二百五十人,你算一算,剩下的就是十八个营地。” 杨华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你是国公,你说了算。 卫时觉迈步到军营中间的大帐,没有听到回答,扭头一拍杨华的肩膀,差点把他吓死, “杨华,你们忘了自己的传承,你在汉地很久,有没有发现一个痛苦的现象,你们藏人自己的历史,还得从汉书上寻找?” “回羲公,确实如此,下官收集很多川陕地方志,才能追溯到藏人的历史。” “既然如此,何必如此?” 杨华没听懂,不敢瞎接茬,“请羲公明示!” 卫时觉一摆手,对一路跟着沉默的孙传庭和卢时泰道,“本官不可能与他们交流,你们与庞指挥使聊聊,与土司和喇嘛也聊聊,问问他们到底害怕什么。 今日中秋佳节,赐岷州卫百匹棉布,二十匹丝绸,赐岷州番族百斤茶叶,你们来分发给他们,记住,是分给牧民,不是土司。” 庞腾龙带土司连忙躬身,“谢羲公赏!” 卫时觉和李贞明回大帐,众人齐齐拍拍胸口,仰天出了一口气,平生第一次感受天国恐怖的威压,太可怕了。 孙传庭和卢时泰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庞指挥使,他们害怕什么?” “回两位大人,羲公两千精锐,刀箭铠甲齐全,火铳弹药充足,横扫整个安多,山上作战很麻烦,土司不可能有应对之力,也不敢悖逆,失去肥美舒适的牧场。” “胡说八道,这里是大明属地,羲公来巡视,不是来立威。” 庞腾龙和杨华齐齐道,“巡视不就是立威?谁不识相,谁就是一堆尸体。” 孙传庭差点栽倒,你们怎么如此大的戒心,完全无法捏合的思维。 第701章 畏威而不怀德的镜面 帐篷很暖和,地下一堆篝火,头顶散烟孔可以看到一轮明月。 李贞明端水让卫时觉洗漱,两人坐在篝火前,抬头看明月,对饮吃饭。 “夫人看到了什么?” “牧民离不开寺庙!” “还有什么?” “妾身感觉土司把这里当他们的地盘,但他们又不敢说是自家地盘,心理很矛盾,生怕触怒夫君,说明隔阂挺深。大明朝二百年没融合,反而酝酿了深深的隔阂。” 卫时觉点点头,“夫人怎么看畏威而不怀德这句话?” “唐太宗很强,说这话很正常,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中原执行了千年,强大的时候揍趴下,虚弱的时候也绝不接受统治。” 卫时觉摇摇头,“夫人没说对。” “那是什么?夫君指教。”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阵欢呼,卫时觉吃饱了,躺在羊皮中,淡淡说道, “威德统治二百年,他们开始爆发反抗了,大明国力衰弱,他们在窃喜,胆怯的伸手试探过后,就会霸占。 害怕是表象,也是习惯,但害怕的深层动因,乃抗拒和反对,他们面子上越害怕,内心越愤恨,为夫昨日已说过,夫人并没理解。” 李贞明刚要接茬,门口传来杨九的声音,“小女子拜见羲公,藏人送来酥油茶和牛肉,一时没有制作好,羲公见谅!” 卫时觉招手示意李贞明到身边,才说道,“进来!” 杨九端着一个木盘,进帐后跪着放到小桌子上,“请羲公和王上慢用。”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李贞明戏谑看着杨九,靠在男人怀中。 杨九肯定听到刚才的话了,在她听来,卫时觉看到了抗拒,现在不动手,是羲国公地位尊贵,懒得动手,等羲国公下山,滚滚大军就来抽刀了。 所以杨九很害怕,卫时觉不说话,她也不敢离开,硬着头皮道,“羲公,小女子听到您的话了。” 卫时觉依旧没有搭理她,搂着李贞明亲一口,“明月高悬,夫人真美。” 李贞明笑着回应,“夫君英武,妾身痴迷。” 两人视若无物,如同对待一个婢女。 杨九咚的磕头,不敢看,语速却飞快道, “羲公,小女子十九了,十五岁以后,查阅了大量史料,只想知道一件事,查清楚了,却糊涂了。 礼记曰: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币不交不亲。 秦汉之前,娶亲就是个生意,春秋战国,男子买卖婆娘十分普遍,就是常事。 汉朝开始,定聘娶之礼,此时娶亲名义上脱离买卖,但汉武之后民生困苦,娶亲实质回归买卖,无后不孝的共识之下,典妻出现,延续香火,双方有详尽的契约,女子无任何自主。 典妻在三国、两晋、南北朝、隋朝,均未律法规定,唐律不准买卖妻妾,却说典妻合法,唐代债主按律可以扣押婆娘,并租借还债。 到宋朝,极其繁荣,民间以雇佣女子侍奉为荣,不仅是为续香火,更为花天酒地,用女子来招待客人,把妻子送来送去倒手换交情,导致中原出现了专职艺伎,专门陪男人玩,这些女人非常富裕,引诱越来越多的女子以此为生。 到了元朝,民间典妻被蒙人狠狠治理,在蒙人的观念里,女人是财物,我的就是我的,儿子才能拥有,不能送来送去,元律严厉禁止典妻,知情者都会被二十大板。 到大明朝,也明令禁止典妻,但大明又为世袭户籍,无妻无子重罚,明律两头堵,典妻在大明越来越烈。 江浙换了个名字,叫租妻、坐堂招夫,闽粤叫接代,鲁直叫搭伙、拉套,陕甘叫僦妻,豫晋叫挂账,西南叫狃花。 婚丧嫁娶,人生大事,大事有偏,小事尽混,汉人典妻屡见不鲜,到处都有,他们认为很正常,却极其鄙视少数族收继婚,嘲讽我们血脉杂乱,生而下贱。 人伦尊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小女子实在糊涂,请羲公示下,典妻就肯定是自己的孩子吗?少数族认为女人生崽就是自己的,有错吗?” 卫时觉没有搭理她,李贞明露出一阵娇笑,显然在嬉戏。 杨九不知道两人在考验她的性格,胆大没用,会思考才能到身边。 杨九熟悉这无视的感觉,等了一会,又咚咚磕头, “羲公在上,就算汉人讲究从一而终,也是不愁生计的人家,您这样的高门当然血脉纯粹,既然明人能接受自己人典妻,为何不接受收继婚? 不止如此,少数族的一切,都被汉人小看,小女子穿袍子,他们骂糟蹋布料,小女子戴玛瑙,他们骂粗俗,这不是嫉妒吗?少数族敬佛、礼拜,汉人骂懒惰,为何事事都是汉人对,少数族错? 父亲说您要花五百万两重建红山宫,借此消除隔阂,小女子可以肯定,您在做梦,没有人愿意让人在自家地里建房子,哪怕是最豪华最尊贵的房子,您占了别人的地,只有仇恨。 小女子认为,您若无法解决汉人无根由贬低别人的毛病,归治永远是水中捞月,少数族与汉人混居,只会被欺压,只会被小看。 这种小看深深刻在骨子里,哪怕我们学汉字学汉话,哪怕我们富裕,也没任何用,既然我们、以及我们的儿孙被世代小看,为何要归治?” 杨九依旧没等到回答,但她感觉面前光线一暗,微微抬头,卫时觉抱着李贞明站在她面前,语气平淡。 “杨九,我看夫人的态度,就是看你们的态度,而我想象中你们看我的态度,也应该是夫人看我的态度。实际上,你们一直趴在地下看我,你看到了什么?” 杨九迟疑片刻,老实回答,“回羲公,小女子看到您生杀予夺。” “站起来!站起来!” 卫时觉连说两次,杨九站起来低头,卫时觉又道,“抬头,看着我!” 杨九抬头对视,卫时觉再问,“看到了什么?” 杨九再次迟疑一会,“回羲公,什么…什么也没有!” 卫时觉放下李贞明,杨九一声惊呼,被拦腰抱怀中,“你又看到了什么?” 杨九心脏咚咚跳,“我…我…” 卫时觉放下她,“杨九,少数族想的太多,心态更不对,人得先学会自尊,典妻在汉人世界乃百之一二,收继婚却是少数族传统。 你的一三五七八哥哥姐姐,你爹不知道是平辈还是孙辈,他接受了人伦秩序,当然痛苦,这种痛苦来自他的内心世界,不是汉人给的,归根结底是自卑,是融序挫败感。 你们的内心被宗教利用麻痹,把自卑变成了仇恨,把个体纠纷变成了族群对抗,这是西北的问题。 你不懂治国,不懂架构对民事的影响,本官确实忽视了心理问题,但本官的计划没错,也不可能错。 大明将官威德同施,把少数族上升通道堵死了,这才是矛盾的根由,大明朝有很多蒙古后裔做勋贵,为何没人小看他们的儿孙?不是因为他们地位高,而是他们自信,以身作则融入了秩序。 畏威而不怀德,你们只记住了威,没有记住德,因为你们不会思考,这是现实,不要给自己狡辩。 本官还是感谢你,是你让本官从下往上看,才明白哪里出了偏差,你想理解本官的话,首先得站直,像夫人一样看我,平视我的双眼,不要偷窥。” 杨九站直,对卫时觉深吸一口气,过一会开口,“还是不对!” “哪里不对?” “不知道,总之不对!” “那是你蠢,没有应变的手段。” “羲公如何应变?” “让你爹做高原的省府长官,让你爹带汉人大军,让你爹去建红山宫!” “啊?我爹会被乱刀砍死。”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教派会在兰州承认他的地位,他在给外孙建,给羲国公的儿子建,羲国公可以给高原百姓带去足够尊重、足够的自由、足够的富贵。” 杨九眨眨眼,过一会,脸色如月,眉眼微笑,“确实聪明!” 第702章 自古一家亲(上) 八月十六。 杨家父子四人在帐篷内探头,盯着中军大帐。 他们已经看一夜了,越看越兴奋,杨华激动的不停挥拳。 “爹,小九出来了,回来了。” 老二激动喊一声,杨华眺望一眼,女儿盘头了,立刻招呼三兄弟出帐,门口对家里的随从大吼, “快滚出来迎接夫人,跪下,都给老子跪下。” 杨九到自家帐篷,杨氏父子带五十人齐齐下跪,“下官恭迎夫人。” 杨九知道他爹什么德行,没有浪费口水,直接迈步进帐。 杨华才让人散开,“都给老子精神点,这是国公夫人,不是山里的一般女子。” 随从笑呵呵躬身,“恭喜老爷。” 杨华一摆手,“滚蛋,等回家每人赏一匹布。” 随从嘻嘻哈哈,“谢老爷赏。” 杨华整理一下袍子,带三个儿子进帐,再次大拜,“夫人请吩咐。” 杨九在端碗喝茶,皱眉看着父亲,“爹,您站起来看看女儿。” 杨华倒是站起来了,弯着腰,一脸谄媚,“请夫人吩咐,下官不敢当。” 杨九更加皱眉,“羲国公说的对,你就不会站直说话,族人也不会,当然无法共处。” “是是是,夫人教训的是,尊卑有别,下官一定把所有的家当送京城,夫人定能诞生小公子。” 杨九实在无语了,她现在特别明白羲国公的感受,真不是汉人故意鄙夷啊。 “爹,羲国公让所有土司跟着巡视,所有人都得到兰州,包括各教派寺庙的活佛堪布。” 杨华终于知道思考了,犹豫道,“不妥吧,他们会害怕,一害怕就会跑。” 杨九懒得多说了,“大军即将出发,羲国公等两个时辰,今晚到老家探亲,侄儿也得跟着下山,对了,土司必须带着十岁以上家眷,包括女人,随从不得超过五十人。” 杨华连连摇头,“夫人,把他们全吓回山里了。” “不会,羲国公身边也只有五十人,派个人提前回卓尼,羲国公探亲,有朝鲜王跟随,让侄儿用心准备,包括寺庙。” 杨九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爹,他们若不去,以后连害怕的机会都没有,羲国公不可能接受任何贵族对他放肆,您解释清楚,但不要威胁。” 杨华只好硬着头皮道,“是,下官明白了。” 父子四人出帐,面面相觑,他们是卓尼杨,又不是岷州藏人,双方有仇的。 思索之际,突然齐齐瞪眼。 杨氏父子第一次见识什么叫精锐,大军从整备到出发,也就一刻钟时间,轰隆隆,骑军顺着洮河向西,营地瞬间剩下卫时觉的帐篷。 孤零零的,很单薄的一个大帐,周围只有一圈士兵,还有三十多人在空地上坐着等候。 杨华咕咚咽口唾沫,心跳很快,警惕环视一圈,感觉河谷周围的土司都在偷窥大帐,又瞬间汗毛倒竖。 “集合,集合,去护卫羲国公,快点,你们这些懒骨头,拿上刀子,亮出来,快点,懒骨头们…” 父子四人连连叫喊,又急又怕,对随从不时伸脚踹一下。 杨华又失足跑向兵堡,刚到堡门,就看到庞腾龙在墙上靠着打盹。 “庞腾龙!”杨华一声怒吼,“去护卫羲国公,你敢对大明国公不敬。” 庞腾龙翻了个白眼,“老杨,别鬼叫了,羲公让土司带随从去护卫他探亲。” 杨华差点咬着舌头,“嗯?啥?土司有什么资格护卫国公。” 庞腾龙又翻了个白眼,“老杨,你可真是个棒槌,羲国公安全的很,让土司护卫,就是自己人,此乃无上荣耀。” 杨华一脑子的焦急被突然刹住,呆滞转一下眼珠子,拍腿大叫,“羲公英明!” “那还不赶紧去,羲公身边全是禁卫,刀弓娴熟,还有火炮火铳,随时能召唤回大军,用不着你多事。” “对对对…”杨华点头如捣,嘿嘿一笑,“不愧是羲国公,真好!” 庞腾龙三次翻白眼,你可走狗屎运了。 卫时觉还在羊毛毯中睡觉,李贞明从帐篷缝隙扫视外面的情况。 眼睁睁看着杨华到土司帐前,指着中军大帐呵斥,土司很快召集人备马。 山谷中顿时出现十多股奔马的信使。 族人们还在东南边的山坳营地,最快也得中午才能出发。 李贞明放心,到卫时觉身边坐下,“夫君,您还是得要新妇啊。” 卫时觉两腿一蹬,“无所谓了,效益太高,好在爷们体格子壮,多种一块田不在话下。” 李贞明一撇嘴,“不过吃了颗新瓜,昨晚都不搭理人家。” “嘿,你这婆娘,有孩子了还疯魔。” “谁不想要啊,等文映产子,肯定到武英殿陪夫君,现在得抓紧。” 卫时觉,“……” 外面的土司在快速集结青壮,按照大明的实力算,这些土司也就是个百户。 高原与草原一样,出征带着家眷,赶着牛羊,总是号称几万人,实则是全部人口的基础上再翻三番。 若大明朝也学他们这样,那大明有六亿大军,吓死全世界。 土司每家五十丁,加起来人也不少,还有家眷,到午时,河谷全是人。 他们难得集中起来聊天,土司的夫人们拉着孩子,站一起叽叽喳喳。 杨华从帐篷出来,听女人们在聊牲口和皮子,有点哭笑不得。 这就是隔阂来源,生活差异太大。 若站两个汉人,保证觉得无聊,根本聊不到一块。 藏人看到杨九,齐齐弯腰行礼,杨九笑着点头致意,迈步到大帐,身后又传来一阵羡慕的声音。 卫时觉至少树立了一个榜样,藏人家里若好好教导闺女,也能做国公夫人。 杨九低头行礼,跪坐在羊毯前,“老爷,一切顺…” 突然住嘴,看着披头散发,白花花穿衣的李贞明,杨九脑子有点短路。 堂堂羲国公、堂堂国王,大白天人伦。 李贞明扑哧笑了,“怎么,杨妹妹想有孩子,孤也想啊,闺房之事又不涉外人,姐姐我就是痴迷夫君嘛,你若想谦让,就不会有娃娃,扭扭你的腰,让夫君欲罢不能。” 杨九,“……” 卫时觉披衣起身,在李贞明屁股拍了一巴掌,笑着把杨九拉起来,“在家里不要跪拜磕头,不要叫我老爷。” 杨九脸色红润点点头,“夫…夫君,妾身不难受了,定能侍奉…” 卫时觉揽住脖子亲一口,“好了,进门就是一家人,昨晚咱们都搂一起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以后不要色厉内荏与人交流,一切平常心。” 杨九再次点头,“知道了,就像一般夫妻。” 李贞明把羊毯旁边的白丝巾递给杨九,“妹妹,这梅花图是你的,要收好,不能让夫君看一眼就完事,你母亲去世了,这些事可能无人教导,不用多想,天下女人一样,哪怕他是国王,天下男人也一样,哪怕他是皇帝。” “谢谢姐姐!” 卫时觉穿戴整齐跺跺脚,“夫人说藏人想做明人,又惧怕明人靠近,更害怕明人嘘寒问暖,纯粹是自卑所致。 天下没有天生的坏蛋,汉人不可能闲得无聊,以嘲讽为乐,他们只是不会聊天而已,一会让你见识一下如何聊天,为夫喷点唾沫就能恢复大明治地。” 第703章 自古一家亲(中) 杨九开心跟着出门,外面庞腾龙、杨氏父子、大小杨土司等近二十人等候,看到三人,齐齐躬身,“拜见羲公,拜见夫人。” 卫时觉昨晚才知道,这个大杨就是卓尼杨支系。 岷州的大杨,是二百年前卓尼杨主支的兄弟,双方争斗二百年,不认亲了。 卫时觉伸个懒腰,看着他们随口道,“不是让你们带家眷嘛。” 小杨土司连忙回答,“回羲公,家眷都在谷口。” 卫时觉摇摇头,“小杨啊,你是洮州卓逊杨,大杨是卓尼杨,官府用大小区别,实在不合适,莫名贬低一阶,听起来好似被人家驱逐,同为永乐皇帝赐封,不如叫岷州杨。” 小杨土司大喜,“感谢羲公赐号,吾族叩谢大恩。” 卫时觉一把拉住他,“好了,你们就在岷州,本官又不是新赐地…” 一边说一边环视一圈,“我说诸位,藏人出门不带刀弓?遇到猛兽怎么办?” 杨华连忙解释,“羲公,带刀弓靠近,大不敬之罪。” “哪来那么多说法,去把你们刀弓拿来,本官看看。” 土司们对视一眼,麻溜去拿刀弓。 亲卫在收拾帐篷,卫时觉闲着,一指兵堡,对庞腾龙问道,“你走了兵堡可以吗?” “回羲公,不会出事,要出事早出了。” 卫时觉点点头,“这就是汉藏混居,挺好的嘛。” 庞腾龙一愣,“羲公,这里是大明属地。” “废话,他们也是大明子民,番族与别的宣慰司不一样,他们在大明地界游牧,看似没有固定的属地,实则就是在定居,以后把他们的营地划分为同一个乡,多简单?” 庞腾龙挠挠头,他一个被丢弃的千户,实在不好说朝廷的国策。 卫时觉又道,“你也说他们提供耕牛,岷州两万亩田,却有万头牛可以耕种,庄稼地犁沟很深,比西北深多了,一看就是双牦挽犁,松土足够好。 中原哪来这么多耕牛,南方三十亩一牛、北方五十亩一牛,耕牛稀缺,合牛共耕、以锄代牛是常见情形。 至少岷州、洮州、河州、西宁、莽勒川之地,可以大规模开垦,慢慢向南,高原河谷也可以遍地耕田。” 庞腾龙怔怔点头,“羲公观察仔细,一眼看透民情,末将惭愧!” 身后的杨九也兴奋道,“夫君真了不起,看一眼得到的东西,比别人多的多,父亲和妾身就没想到这好处。” 卫时觉一撇嘴,“那你以为了,没点本事怎么做羲国公。” 杨九下巴一闪,实在接不住这梗,逗得李贞明呵呵直笑。 土司来了,刀弓全部在后背,以示真诚。 卫时觉向刚改名的岷州杨招手,伸手把他的弓和箭囊从背上拿下来。 藏弓是典型的反曲形制,竹木为胎,贴牛筋、牦牛角复合,弓梢外翘明显,拉距短,发力快,弓柄缠牦牛皮绳防滑,适合马上速射。 皮质箭囊,箭杆为桦木,短而粗,抗风性强,箭头乃三棱破伤箭、宽刃猎箭,箭尾配鹰羽、雕羽。 卫时觉瞧了一遍,伸手让杨九给戴上指套,拿出三支箭,嗡嗡嗡,连着开弓三次,射向河边。 “羲公威武!”众人一顿马屁。 卫时觉摇摇头,“这弓还没有大明步弓的力道大,射程近,箭短而粗,射中猎物可以快速放血,最大化造杀伤,战场用太吃亏,既无法穿甲,也无法刺入,但它是最合适的猎弓。” “羲公熟知军械,小人佩服!” 卫时觉又拿起他的弯刀,刀尖圆弧、带小切刃,无血槽,刀背起脊,牛角刀柄缠铜丝,木胎裹皮革刀鞘,髹漆,配金属鞘束与挂环。 凌空挥舞了两下,没什么特别感觉。 岷州杨笑着躬身,“羲公,此乃日常佩戴的腰弯刀,叫结刺,只有一尺半,长弯刀叫巴当末,三尺长的战刀。” 卫时觉又从大杨手中接过一把战刀,一看就是贵族的刀,如意云头、十字金刚杵,镶嵌珊瑚、绿松石,盘形护手。刀鞘鎏金、宝石镶嵌。 “大杨土司,这是汉藏蒙合璧的弯刀?” 大杨立刻赞道,“羲公眼神若雄鹰,确实汉藏蒙合璧,小人家传宝刀,汉人的锻造,蒙古的弯月,藏人的开刃。” 卫时觉刚想说话,看到他身后一个英武的男子,背着一把直刀,略显好奇。 大杨看他眼神,立刻解释道,“羲公,这是犬子格根,他用唐直刀,是文成公主带到高原的样式。格根力大,弯刀不适合作战。” “哦,为何说弯刀不适合作战?” “弯刀伤敌不杀敌,英武的勇士用更重的刀。” “战场之上,伤敌即杀敌,高速行进的骑军用弯刀,劈砍之际带着割拉效果,是最适用的武器。” 大杨这时候聊上了,敢摇头,“羲公,一般勇士用弯刀,格根用直刀更好。” 说话间,卫时觉伸手接刀,抽出来看一眼,笑着道,“这不是唐直刀,此乃腰刀,步卒近身缠斗的刀,宽刃窄身,头尖尾短,看到这上面的血槽了吗,快速放血的杀器,这刀不适合高原用,为何说格根用直刀好?” 格根汉话不错,“羲公,小人用此刀杀了一只闯入牛圈的犣牛,那家伙太壮了,弯刀砍不动,中箭二十依旧凶猛,小人追上去,用此刀才插死。” 卫时觉一愣,“犣牛?野牦牛?” “是,就是野牦牛!” 卫时觉两眼大瞪,嘴巴大张,表情夸张,“你骗我吧,人怎么能杀犣牛,听闻犣牛乃现世牛魔王,一牛赛五牛,身壮如山,力大无穷,两角可开山。” 格根被怀疑,略显激动,“成年犣牛重三千斤,高原上无敌的神兽,小人真杀了它。” 岷州杨也道,“羲公,格根确实杀了犣牛,岷州部落第一勇士。” 卫时觉两手拍肩膀,边拍边赞,“哇,哇哇哇,英雄啊,草原上套马的汉子无数,绝没有猎杀犣牛的勇士雄壮,佩服!” 格根被夸不好意思了,“嘿嘿,碰巧了。” 卫时觉向亲卫一招手,拿过一把仪刀,“来,这是大明皇家禁卫的专用仪刀,赏给你了,给高原的勇士,从今起算禁卫。” 格根恭敬接过,神色激动,下意识抽刀,周围人齐齐大吼,“放肆!大胆!” 卫时觉摆摆手,帮他抽出来,看的一群人流口水。 格根看着一泓寒光的仪刀,嘴角略显骄傲。 大杨踹了儿子一脚,赶紧把仪刀插回去,下跪大吼,“感谢羲公赐刀。” 卫时觉一把夺过来,“别多事,又不是赐给你。” 再次塞给格根,“你与俺答汗同名,这是个好名字,高原雄鹰,保家卫国,他日必定名扬天下。” 格根脸色涨红,“小人感谢…” “哎!”卫时觉一拍手打断,“你要么自称末将,要么自称兄弟,勇士不要自称小人。” 他们战战兢兢的样子消失,格根在众人鼓励中弯腰,“末将感谢羲公赐刀。” 卫时觉点点头,“好了,咱们一起走,路上聊,本官对藏地一切很感兴趣,不仅见识了杀犣牛的勇士,还得到一位心爱的姑娘。” 羲国公片刻拉近与众人的距离,几人围着躬身,“恭喜羲公,您请。” 第704章 自古一家亲(下) 杨九对卫时觉的说话方式没什么特别感悟,这叫礼贤下士,与民亲近,并不稀罕。 哪知同乘上路之后,她才见识了羲国公的碎嘴,刚才的一切只是个铺垫。 消除土司的恐惧,还没开始聊呢。 家眷都在谷口,部落的勇士在最前面。 卫时觉一到谷口,立刻大喊,“快走,快走,勇士们开路,今晚到卓尼部,不醉不归!” 他这一喊,部落的勇士立刻奔马开路。 土司等羲国公驱马前进,他却到家眷旁边,再次挥手大喊,“快走,快走,谁家的崽子,都是部落勇士,不要落后!” 家眷的年轻人们哟呵一声,立刻跟上,把女眷也带着跑。 这样羲国公与土司就在一起了,土司成了护卫,亲卫殿后。 卫时觉没给他们客套的机会,吊在女眷后面,与杨九同乘。 一千多人轰隆奔马,顺着河谷向西,草地不窄,卫时觉一直不超越,导致家眷心慌之下越跑越快。 杨九抓着马鞍靠怀中,左右看看,他爹和土司都在身旁,亲卫全部垫后。 跑了一会,杨九感慨,这死男人真聪明啊,不知不觉与土司独处,胆子也太大了。 越想越得意,抬头给了个微笑,哪知被卫时觉搂着亲了一口。 杨九脸色顿时红彤彤,土司们习惯性哟呵起哄,又马上闭嘴。 卫时觉哈哈一笑,“诸位,美人在怀,羡慕死你们。” 庞腾龙大吼,“羲公豪气冲天,雄鹰一样的男子,高原美人的最爱!” “哈哈,老庞说话好听,晋升岷州总兵,赏银万两。” 土司们对总兵两字条件反射恐惧,赏银万两又让他们眼冒绿光。 岷州杨立刻道,“羲公英武盖古烁今,九姑娘乃迭山最美的花,天造地设的一对。” “哈哈,小杨你马屁不行,但爷们高兴,赏银千两。” 大杨跟着喊,“好马配好鞍,好女配好男,羲公彪炳之臣,必聚天下美人。” “哈哈,粗俗,爷们还是高兴,赏银千两!” 杨华嘴角露出得意,驱马退后,让给其他土司,能说两句汉话的土司顿时抢着拍马。 过一会,杨华又无比心疼,羲国公竟然送出去三万两白银。 又过一会,杨华觉得羲国公实力超然,不似人间男子,可能会给山里带来雷霆。 一个时辰后,西边出现一个大弯,而且是上坡,队伍开始休息饮马。 卫时觉被土司吹捧了一路,看到休息的人,马头一转到女眷群。 下马之后,亲卫立刻把马牵走。 女眷们很慌张,准备行礼,卫时觉一摆手,“傻子才趴下行礼。” 他一边说,一边到一群女眷旁,伸手点数,过一会,扭头震惊看着岷州杨,“好家伙,老杨,你有二十二个十岁以上的孩子啊?” 岷州杨笑着躬身,“回羲公,是二十七个,还有五个在勇士队伍里。” “厉害厉害,你有七个夫人?” “是六个!” “厉害,真让人羡慕!” 众人讪讪,内心准备,开始进入汉人嘲讽时间。 卫时觉没有嘲讽他们,低头看着一个胆怯的女孩,“多大了,叫什么?” 女孩听不懂,岷州杨赶紧道,“羲公,娃娃叫卓玛,十六了。” “哈哈哈…”卫时觉莫名大笑,把众人吓得一抖,“小杨,信不信我能猜到你家六个姑娘的名字?打赌一千两。” 不等岷州杨说话,卫时觉就扳着指头道,“卓玛、拉姆、央金、达瓦、梅朵、曲珍!” 场面安静无声,岷州杨眨眨眼,有点蠢萌。 “哈哈…”卫时觉大笑,指着众人道,“我还能猜到你家的、你家的、你家的…所有所有藏人家的孩子。” 众人恍然大悟,岷州杨笑着躬身,“原来羲公熟知藏人取名习惯。” 卫时觉点点头,“在你们藏区,这些名字其实不是一个意思,就像汉人的秀、芳、娟,可以组合无数个名字,但发音相近,在汉人耳朵听来,高原上到处是卓玛和拉姆。” “羲公所言极是,女儿的名字,用汉话叫,应该叫天女、神女、佛女、吉祥、平安等等,一切漂亮、慈悲、吉祥名字的总称。” 卫时觉再次点头,“看来你很喜欢女儿,她为何没出嫁?” “回羲公,山上的女子一般15到18成婚,20岁成婚的也很多,陪伴父母,帮家里做杂务,放牧数牲口。” 啪啪啪~ 卫时觉鼓掌,“诸位,这是个好习惯,本官很羡慕,以后汉人也得学你们改一改,明律让女子十四出嫁,实在太早了。” 岷州杨局促道,“羲公说笑了,我们哪有让汉人学习的地方。” 卫时觉一指杨华,“岳父大人,你在汉地,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无傻不成村?” 杨华笑呵呵的脸色一顿,哪敢嘲讽,哪怕是羲国公自嘲,也不敢附和。 卫时觉没有等他说话,连连摇头, “看来岳父大人听过,诸位,你们去汉人的村子,总会见到一两个傻子,一来成婚太早,母宫有损,二来姑表、姨表成婚太多,血脉太近,三来小孩生病乱治,脑子都治坏了。 高原上很少傻子,一来你们同营不成婚,几乎避免近亲,收继婚也能避免,二来你们女子成婚在合适的年龄,不会损母宫,三来气候环境筛选,傻孩子都被佛祖带走了。 草原人成婚比汉人更早,他们的孩子夭折的数量远远超过汉人和藏人,这些都是祖宗给咱们的教训啊。” 被人嘲讽无数次的收继婚,怎么还还有好处了,众人有点怀疑,杨华更是伸长脖子,“羲…羲公,收继婚还有这好处?” “岳父大人自己想啊,收继婚又不是近亲血脉,当然有这好处,本官的夫人有朝鲜、科尔沁、女真、汉人、倭女…都没有血缘关系,且她们年龄与高原一样,都成年了,所以本官的孩子都很健康。” 这话说的众人心痒痒,确实啊,女人自身的血脉并非本部。 敢情咱的传统也不是没好处。 顿时连连点头,“羲公英明!” 卫时觉笑呵呵搂着杨九,“诸位,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杨九感觉羲国公摸着她的小腹,下意识护着,卫时觉却拍一拍道,“有人以小腹平坦为美,这是不对的。 小腹天生微隆的女子,可以保护母宫,不信你们想一想,那些产子平安,且易孕的女子,一定有这个特点,汉人常说胯骨大好生养,有一定的道理,其实就是母宫温安、易孕易保胎。” 这是圣人在传道,众人眼冒星星,个个满眼崇拜。 扫视家眷的女人,太厚了,看不出来。 “感谢羲公教导,此乃部落壮大无上圣典。” 李贞明在一旁摸摸额头,卫时觉这路子走的真野,但针对性太强。效果出奇的好,等他们去卓尼,都变成羲国公部曲了。 银子不是随便赏,话不是随便听,这都是资格。 杨九下意识摸小腹,附耳低声问道,“姐姐,是这样吗?” 李贞明附耳回应,“正常人谁都隆,练武或饥饿的女子才小腹平坦,呈缨、文映、十三都这样,可她们都有孩子,文映都有两个了。” 杨九无语了,纯编啊。 卫时觉又突然指着格根道,“对了,卓尼杨与岷州大杨二百年前是一家,你是哪一代?与杨九平辈?” 格根尴尬看着父亲,大杨讪讪道,“羲公,二百年没来往,我们不知道,关键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几代人。” 卫时觉点点头,“要记族谱啊,格根,你以后拿着本官的仪刀,在岷州不准欺负人,更不准欺负同族,多给京城写信。” 大杨父子俩一头雾水,“羲公,格根不是禁卫吗?应该到皇帝身边吧?” “嗯?什么呀,谁说禁卫就得到皇帝身边,本官让你护佑族人,护佑大明子民,同时监督将官,仪刀类似半个尚方剑,单论监督,岷州将官没人比你大,西安也没有。” 场面突然一静,大杨跳起来兴奋大吼,“我儿是钦差!不对,我儿是锦衣卫的官,不怕将官了。” 卫时觉点点头,“对,可以代替我监督,不是让你去京城护佑皇帝,仪刀可以跨越官阶直接向京城写信。 放心,只要你写,没人敢拦,哪怕是检举总兵庞腾龙造反,他也不敢拦截,必须乖乖送到京城,等候查询,否则就是真反贼。” 庞腾龙面对一群急切的眼神,点点头道,“确实是这样,没人敢拦截去往中枢的信,陕西总兵、布政使、按察使、巡抚、总督都不敢。” “羲公威武!” 土司忍不住兴奋大吼,这时候才知道,羲国公把他们当自己人,早就获得保命符。 卫时觉笑着拍拍手,“诸位,天下权力是相互的,格根若违法,同样会被问罪,皇帝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本官刚才与庞将军说过,岷州是大家的岷州,按营地划分定居,汉藏混居挺好的,当为天下典范。” 扑通~ 众人麻溜下跪,顺利接受了岷州出现总兵。 几代人的希望,突然实现了,齐声大叫,“岷州是大家的岷州,岷州是大明的岷州,愿为羲公效死!” 卫时觉抬手让他们起来,又搂着杨九道,“这里是我女人的家乡,也是孩子姥爷舅舅家,我很喜欢这地方,汉人藏人都是亲人。 先秦时期,高原的祖先羌族就加入汉人,我们本来就有高原的血脉,甥舅之谊,工农商医一脉相承,茶马古道至今还在用。 一切都证明,汉藏自古一家亲,就差一个规矩,一个制度。 大明的边治,就坏在没规矩,等我去兰州,就是要完善这个制度,明确规定军事、行政、财政、司法、宗教事务。 一家人免不了吵吵,但一家人永远是一家人,天竺人若上高原欺负藏人,我们汉人绝不同意,同样的道理,欧罗巴人欺负汉人,藏人也绝不同意。” 众人挥拳大吼,“对,绝不同意白毛鬼欺负咱们,西边的白毛鬼就不该来,金发碧眼的传教士都到岷州了。” 卫时觉对‘咱们’这个说法很满意,叨叨一天,就为了‘咱们’。 杨华忐忑不安问道,“难道羲国公妻妾没区别?” 卫时觉脸色一拉,“岳父大人说说,都是孩子他娘,有什么区别,我喜欢九儿,要把她变为孩子他娘,这就是一家人。” “哈哈哈…”众人笑作一团,“恭喜羲公,找到孩子他娘!” 卫时觉向西一指,“诸位,只要是健康得体,会说汉话的女子,都有资格入宫,咱们去给皇帝找皇子的母妃,陛下子嗣太少了,说不准靠高原的女子延续血脉,一个部落出一个。” 众人举拳高呼,“对,咱山上的女孩健康,给皇子找母妃!” 第705章 犬牙交错之地出奇才(上) 上坡后再次奔马,路越来越顺畅了。 土司们围在身边,家眷女人和孩子也跟着,不时在马背聊两句荤话。 聊天讲究技巧,有些事换个说法,听着让人贼舒服。 不止亲近,完全是自家人了。 卫时觉不过给了部族一个‘说话’的机会,试验效果很好,他们就是向高原的梯子。 卓尼本部大多在西南方向,大营距离岷州也不远,处在洮河一个方圆八里的凸出平地。 三面环山,洮河流过,天然的定居地,很多夯土屋子。 土司的房子是二层土楼,加一层木楼,寺庙也是二层。 中间还有卫所遗弃的一个大院子,早被牧民占据。 已经算个大镇了。【明代叫着泥寨】 昨日在岷州,卫所留守的汉人与藏人混居,编制还在。 洮州卫则是另一个情形。 这里的卫所也回撤了,没有高级将官,却有上万汉人和回回。 地理原因,洮州的汉藏回泾渭分明,隔着洮山,各自占据地盘。 卓尼大营在迭山与洮山的河谷,兵堡在洮山与凤凰山之间。 大营距兵堡直线距离不过三十里,翻山越岭却需要百里,绕路更远。 藏人在大营旁边的山顶就可以看到兵堡,但双方从未混居,卫所回撤后,商路又在东边的岷州。 汉人不去南边的洮河巡视,藏人也不去北边的兵堡放牧。 【洮州卫的情况,从明代中期一直影响到现在,洮州卫兵堡处于现在的临潭县新城镇,有很多建筑残存,乃半山半原,很特殊的结构。 临潭和卓尼的边界全国罕见,互为县中县、互嵌大量飞地,受地理影响,却不按地理划分,而是以族群划分,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识别,除了山地,人口密集的地方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甘青地方很多这种犬牙交错的情况 互包县城,互嵌大量飞地,出县城就出县域,沿着路跑,不停交错穿梭,神奇 卫时觉从岷州开始,不仅是顺路,也是由易入难,撇开教派,逐渐恢复归治。 由东向西,岷州、洮州、河州、西宁,一路打开进入高原的通道。 斡特带大军到卓尼大营,立刻独占了河边空地。 卓尼土司丹增,是杨华的侄孙、杨九的堂侄。 黄教在卓尼的堪布多吉,是杨华的侄子,丹增的三叔。 杨华在高原的儿女,带着家人也在迎接的队伍中。 一群人忐忑不安看着下游,月亮出来了,羲国公还未到。 杨二来的快,通报岷州的情况。 听闻红教帐寺给羲国公敬献哈达,堪布多吉立刻坐不住了。 皇帝在漠南说,半个月后到兰州会盟,慧赞就去了佑宁寺,主持草原和安多教务的两位活佛同意了,会盟具体时间却无法确定。 高原寺庙的堪布也知道了消息,密切关注会盟结果。 半个月了,皇帝还未到兰州。 因为羲国公也说了,半个月后到兰州会盟。 好嘛,两人一南一北,都说半个月,却没有算距离。 肃王正在河州联络回回、以及莽勒川委兀慎部,甘肃北面的和硕特也被集中。 那会盟时间大概是八月底、九月初。 大家都等着会盟呢,羲国公一扭头,上山来了。 月亮渐渐升高,视线一点不受影响。 东边传来马蹄声,岷州部落勇士奔马中不停哟呵,听起来很兴奋。 丹增立刻冷脸,对属下的勇士大吼,“带他们去南岸,别想跟着我姑父混淆地盘,等姑父一走,老子就揍他们。” 勇士们立刻乌啦啦冲上去拦截带路,堪布多吉诧异看一眼丹增,第一次称呼羲国公为姑父,就叫的这么顺口,不是个好孩子。 丹增大概明白三叔想什么,靠耳边低声道,“三叔,明人很富裕,羲国公天下第一富,又是咱亲戚,刚与九姑睡一起,心情肯定不错,恭敬一点,说不准可以获得我们一辈子做生意得不到的财富。” 多吉欣慰拍拍肩膀,“还是你贼。” 三里外突然吵了起来,互相大骂。 丹增皱眉,东族果然欠揍,得跟羲国公要点军械,三天后就揍他们。 吵闹声又突然停止,卓尼勇士收拢队伍,缓缓撤了回来。 丹增立刻明白是杨华在下令,卓尼靠黄教聚拢部族,占据洮州,靠杨华获取足够的盐粮布茶,谁都离不开谁。 以前不能翻脸,现在因为杨九,更不能翻脸。 杨华很快来到队伍面前,丹增和多吉齐齐躬身,“恭喜叔祖/小叔,您辛苦了。” 杨华瞥一眼高原的儿女和杨家的家眷,板着脸道,“都收拾干净点,皇帝赐婚,九儿的男人尊贵,羲国公手下强将无数,咱家的靠山…” 丹增痛苦挠挠耳朵,这叔祖又开始叨叨了,真烦呐。 等杨华说完,丹增立刻扭头,“听叔祖的话,都收拾干净了。” 家眷再次整理衣裳,部落的勇士们已经来了,列队挤在河边,家眷也嘻嘻哈哈出现。 杨二到父亲身边低声道,“爹,大哥说庙里有一个河州来的阿訇,带着二百人,来三天了,丹增每日酒肉招待,现在换衣服躲山里去了。” 杨华震惊看着儿子,“确定?” “是啊,大哥是茶马掌柜,生意管家,当然知道。” 杨二还不懂问题的严重性,杨华却如坠冰窖,浑身发抖,对儿女的见礼视若罔闻。 卫时觉与杨九很显眼,丹增对九姑也算熟悉,看到两人同乘,立刻迈步上前,笑呵呵躬身,“侄儿丹增,欢迎姑父巡视高原,欢迎九姑回家。” 多吉也躬身,“卓尼部欢迎尊贵的羲国公!” 卫时觉跳下马,先对多吉拱手,“大师有礼了!” 又对丹增哈哈一笑,“你的汉话不错,不是叫杨朝明吗?” “姑父英明,侄儿汉名确实叫杨朝明,九姑和姑父回家,卓尼族人很高兴,今晚住家里,侄儿去庙里,您在卓尼好好玩玩。” “哈哈,有孝心!”卫时觉随口说一句,一指身后的土司,“他们住哪里?” “姑父不用管他们,肯定带着帐篷。” “不行,他们是本官随从,必须住一起。” 丹增顿时纠结,杨九一摆手道,“住土司楼下,又不是住不下,丹增,让你的儿孙们去营地,你和三哥多吉也得住楼下,随时听候差遣。” 丹增很快忍下来,又换作谄媚,“好,九姑说了算,姑父快请!” 杨九又对土司一招手,“让家眷围着主楼立帐篷,放心,卓尼酋长院子大的很,都能住下。” 土司们笑呵呵躬身,“感谢夫人!” 丹增听到杨九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对卫时觉依旧一脸谄媚,躬身带路。 第706章 犬牙交错之地出奇才(中) 卫时觉片刻就见识了杨九这个堂侄的狡诈。 不愧是万人部落的酋长,有武装,就有自主能力,心思不少啊。 迈步进入大营,卫时觉对面前的景色一愣。 这不是三层楼,是一座山,是个大型碉楼。 方圆百步的碉楼,一层是战马牛羊和下人,二层有四十多个窗口,三层是佛堂。 夯土防寒很厚,主墙足足一丈厚,外面石头,里面夯土。 并非严格意义的上下,两侧均有仓库和家眷,有点别墅的意思。 台阶又全在外面,中间还有门,兼具兵堡功能。 丹增看卫时觉对土楼很感兴趣,笑着介绍,“姑父,这是从卫藏学来的,建成十多年了,以前卫所都是土石房子,一家三间,极其狭窄。” 卫时觉负手点点头,“丹增,部落都有能力建这样的土楼,但能不能守住是另一回事,所以小部落也没法建。” “姑父英明,就这回事,卓尼十八营团结,如今有一万五千口,同时节制周围二十四部,总共三万口,姑父放心,您很安全,尽情玩。” 卫时觉看了一会,好奇问道,“深冬严寒时期,你这土楼怎么取暖,从底层向上烧?” 杨九在旁边道,“夫君,不能烧墙壁,石头一冷一热全裂了,丹增父亲当时修好,傻乎乎的在楼中间烧火塘,结果烧塌了,还压死七个人,一楼如今五间房填实,不能住人了。 夯土也无法砌筑火炕,更不能挖空走烟道,大概十年前,父亲看过之后,让丹增修建贴墙火墙,就是沿着火塘另外砌筑一条石板墙取暖,冬天很热,很舒服,丹增的孩子住楼里,一个都没夭折。” 卫时觉大概能想象到里面的空间有多大了,不会烧砖,全部用石头建设,就这弊端。 杨华来到卫时觉身边,拽了拽胳膊。 卫时觉对这便宜岳父的大胆很好奇,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岳父大人要说什么?” 杨华无奈,附耳低语交代了一遍。 卫时觉立刻扭头看着丹增,“你有客人?” 丹增一愣,“不是,是三叔的客人!” 一旁没开口的多吉吓了一跳,立刻弯腰,“羲国公,河州的回寺来请我们去会盟,鄙寺乃活佛麾下,不可能参与。” “哈哈哈…” 卫时觉大笑,面对羲国公,这叔侄俩互相推诿,显然对彼此实力都不了解。 丹增对多吉的实力、胆子预估过高,多吉对丹增背后的寺庙能力也预估过高。 没有卫时觉,回回与高原一定顺利勾搭,卫时觉大军一来,瞬间戳破了。 丹增和多吉陪着卫时觉尬笑,杨华却吓坏了。 卫时觉突然收起笑声,“丹增,你是大明册封的都督同知,皇帝又册封杨华为都督同知,本官决定晋封岳父为左都督。” 丹增笑着回应,“恭喜叔祖。姑父,叔祖已入汉多年,不属于卓尼,您有侄儿。” 多吉也连连摆手,“小叔是半个卓尼人,半个汉人,汉官不能做酋长。” 卫时觉本就是瞎扯,却一句话试探到杨华在卓尼的地位,纯粹是被利用的人物,顿时冷冷问道,“本官说让杨华做卓尼酋长了吗?你们激动什么?” 嘎~ 丹增和多吉同时闭嘴。 卫时觉闪电横移,两步到格根身边,抓住仪刀,呛啷~ 一道匹练出现,带着铺天盖地的寒意,瞬间抵达丹增眉心。 “啊!”一声恐惧的大喊! 卓尼部落勇士跟着大叫,蹭蹭抽刀。 “住手,住手!你们这些混蛋,想被灭族嘛!”杨华气得大叫。 土司哗啦站卫时觉身后,抽刀靠一圈。 前来接手防御的士兵呛啷一声,无数寒光出现。 汉人的刀闪亮多了,在月色下照耀营地。 部落对卫所的恐惧记忆瞬间被唤醒,无数家眷啊啊大吼着后退。 生死之际,丹增吓傻了,双腿灌铅,完全钉在地下。 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眼珠子看着眉心雪亮的刀尖,瞬间成斗鸡眼。 羲国公的刀斩断毫毛,紧贴外皮,如此武艺,太可怕了。 丹增发誓,自己的一只脚在地狱里,但四分之一炷香后,刀的主人会彻底把他当侄儿,因为他决定说一个谎话,虽然生平说过无数的谎话,但这一个他认为是最完美的。 卫时觉笑着看向丹增,“吓傻了?你这小子从见面开始,就没一句真话,重新说一遍。” 扑通一声,丹增直挺挺下跪,眼泪瞬间出来,哭得稀里哗啦, “姑父,侄儿早想如叔祖一样入汉,奈何族人散落,可怜没人管,周围全是豺狼,侄儿一走,卓尼、迭部等族人,定死于厮杀。 姑父说的对,侄儿骗人该死。卫所将官曾真诚让侄儿去凤凰山,靠近大明治地,侄儿没有珍惜机会,等失去才追悔莫及,人世间痛苦莫过于此。 侄儿愿意死在姑父刀下,只要姑父同意族人内迁,给他们定居放牧地,就杀了侄儿,给高原所有土司酋长一个警告。 此生没机会孝顺姑父,侄儿拜别姑父,如果佛祖能够给侄儿再来一次的机会,侄儿一定对卫所将官感恩戴德,做牛做马效死,如果效死有期限,希望佛祖给…一万年。” 周围鸦雀无声,听着丹增声具泪下的哭诉,让人不禁心生同情,这是个心怀族人的好酋长。 卫时觉收回刀,挠挠眉心,哭笑不得。 奸猾的人见多了,没见过如此奸猾的,真他妈开眼。 此处三原交汇,各部落混居,各势力犬牙交错,能在这夹缝中壮大部落,丹增锻炼了一肚子的屁话,估计他对自己都没说过一次真话。 卫时觉把刀扔给格根,“丹增,带上你的人,带上岷州二百勇士,给大军带路。” 说完又对庞腾龙和斡特道,“去五百人,一个不落,把回寺的人带过来。” 丹增立刻咚咚磕头,“姑父放心,侄儿一定把他们带回来,您好好看看,他们想做什么…山里路不好走,侄儿大概需要两个时辰,天色不早了,姑父早点休息,侄儿不在身边尽孝,需要什么吩咐族人,希望您与九姑开心,早生贵子…” 卫时觉带着杨九和李贞明迈步上二楼,差点被丹增的话闪倒,恼怒瞥了一眼,又搂着两位夫人上楼,“本官与夫人新婚,大伙休息去吧,明天再说。” 第707章 犬牙交错之地出奇才(下) 土司二楼外面看着一般,里面真叫了个土豪。 又土又豪。 摆满金银器,墙壁钉牛皮后,又裹棉布和丝绸。 长长的内室,外边看着很厚,里面果然空间小,也就是两丈宽,但够长。 客厅、静坐、账房、餐厅、下人房、小孩房、妾室房、净房、浴室、最里面是土司夫妻。 二十多间房子,全部直通,中间的门帘也是牛皮裹布。 住所的中间乃下人与家眷隔离,嚯,真热! 地下一个火塘,沿着石板通道进入主人一溜卧室。 这石板通道就是烟囱,石板外面包着木板,再裹布,比火墙还热。 里面是石板炕,也是石头上木板,再铺牛皮、羊皮,褥子,毯子,被子。 浴室中两个大木桶,里面是温水,靠着火墙不怕冷,檀香味甚至有点熏人。 餐厅已经准备好牛肉、羊肉、酥油茶、马奶酒、还有一锅粥。 卫时觉摸摸下巴,看物资的丰富程度,以及主人的布置,大概可以估算卓尼土司对外的联络方向。 丹增是个奸猾的家伙,所以他与所有人都有联系。 比如浴室的毯子,绝对来自回回。 三人随便吃口饭,李贞明到浴室,杨九给沏茶陪着。 卫时觉杯茶聊天,听外面扎营稳定了,嗤笑一声, “丹增是个奸猾鬼,一晚上不知鼓捣多少事。” 杨九摇摇头,“夫君想多了,丹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他从不真正依靠谁,谨慎的很,一晚上时间,他谁也联系不到,就不会做任何事。” 卫时觉思索后点点头,“哦,有道理,丹增和多吉叔侄俩都互相欺骗。” “夫君,卓尼部寺庙在大营后面,您绝对想象不到,它的改宗过程。” “改宗?哦,换派啊,九儿说说。” “卓尼的寺庙叫噶丹谢珠林,汉人就叫卓尼寺,千年之前,肯定是苯教,宋代是红教宁玛派,元朝时期,变为花教萨迦派,是高原108寺之一。 大概在大明英宗时期,堪布到拉萨后,回来改为黄教格鲁派,有朝廷的支持,兄土司、弟僧纲的格局…” 杨九还未说完,卫时觉就疑惑道,“咦?兄弟政教分别传承,堪布哪来的子嗣?” “夫君听妾身说完,英宗年间改宗黄教后,推行黄教秘法,建扎仓教导僧众,吸引了河州、逃州、岷州、松潘等纳马番族。 大明朝之所以称呼川陕滇的土司叫纳马番族,皆因我们归顺天朝,是茶马道上的部落,与朝廷朝贡时,纳马换茶…” 卫时觉不等她说完,又笑着道,“大明朝后悔了!” 杨九点点头,“嗯,朝廷后悔了,不允许卓尼节制周边四十个多个小部,宪宗时期,卫所找个理由,把堪布杀了,黄教还是黄教,在卫所面前啥也不算。 卓尼瞬间分崩离析,纳马部落之间争斗不止,卫所更加强势,这情况一直到丹增的父亲,妾身的这位族伯,极其好色,夫君说土司不娶部落女,实则土司睡部落女,看上眼的几乎跑不了,包括父亲娶的女子。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壮大部落,但他有个好儿子,丹增从小就在寺庙,那时候卓尼也不止信黄教,夫君还记得父亲说过的寺庙嘛。 岷州大崇教寺您没去,是朝廷册封,洮州有侯家寺、麻尼寺、圆城寺,河州还有弘化寺。 丹增把这些寺庙都去了一遍,最后他哪个也没选,按说该去本地最好的寺庙,或者经堪布介绍去拉萨,他自作主张,单人骑马,小小年纪去了西宁。 那时候黄教刚被大明朝教训,别人避之不及,他去找赛赤活佛,变为塔尔寺僧兵,又做喇嘛,塔尔寺乃黄教主管安多教务的寺庙,夫君是不是以为丹增背靠赛赤?” 卫时觉点点头,“不是吗?” 杨九笑着摇头,“不是,他回家之后,把自己做僧纲堪布的三叔撵去了佑宁寺,变为佑宁寺属寺。 家里被他这行为吓坏了,明明地处高原,为何要去归附主管草原教务的佑宁寺,不止如此,他主动去河州,求娶红教部落酋长女儿…” 卫时觉赞叹道,“真他妈的奇才啊,他把河州红教献祭给了谁?” “咦?夫君为何一下就猜到了?一般人肯定会以为丹增同信两教,势连三派。” “夫人不懂权力,这玩意可以在内部争,不可以勾连外人,他若同信两教,会被佑宁寺和塔尔寺一起铲除。” “是这么回事,父亲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但夫君没猜对,丹增把河州岳家吃了,献给了卫所,换来卫所出兵支持,他不费吹灰之力,就重新归拢了卓尼部,然后通过寺庙和回寺联系豪商,吃大亏做生意,让豪商在卓尼大营留人常驻…” “等会,多吉有妻子?违反寺规?” 杨九低声道,“丹增给多吉抢了十个美人,放在一个单独的帐寺,外人不知道,只有杨家知道,多吉的儿子就在寺庙,已经从佑宁寺学习归来,准备接替做堪布了,同样有女人。” “哦,很正常,你爹是丹增叫来的?” “是啊,但过程很曲折。爹爹那时候不回家,生怕被大伯杀死,豪商也不会绕路到卓尼做生意,从岷州直接去阿坝、昌都。 丹增在岷州寺庙,就听说父亲是商号向导,他在茶马道守了五个月,才等到父亲带陕商的伙计走货,顺利认亲。 他一直与父亲保持联系,把高原部落的情况偷偷告诉父亲,以便走商,让陕商离不开父亲,也让父亲攒了点家底。 但他没有把父亲的情况告诉家里人,朝明这个名字还是父亲所起,等卫所帮忙归拢部落之后,丹增才请父亲带商号回家,给父亲一次娶了五个女人。 商号到卓尼利润丰厚,父亲也受益,丹增主动提供驮马、驮牛,商号长期固定合作,获得不可撼动的威信,等他做族长,不仅吃掉十八营,连二十四部也牢固在身边。” 卫时觉眨眨眼,“丹增多大了,看着不大啊。” “今年三十九,夫君想啊,爹爹下山的时候十岁,丹增已经能记住父亲的容貌了。” 卫时觉瞪眼,“我勒个去,这小子二十岁就摆平所有势力,统一了卓尼?” 杨九摇摇头,“是十七岁,丹增在十岁的时候,就跑岷州寺庙了,差点被那边的人杀死,所以他格外仇视岷州的番族。 但他每次出兵,都是以势压人,见好就收,从未真正作战,也不杀人,对方服软道歉他就撤了。 有时候只拿一头牛,所以对面也不怕他,发生冲突,直接送牛了事,但他又年年主动去找事,每年都去,就像个疯子一样。 父亲一开始还劝和,后来才明白丹增的用意,这家伙太贼了,无形中完全压服了岷州的番族,且无事生非又让寺庙和委兀慎放心,对他完全没有戒备。 如此一来,商路通畅,到卓尼的商号更安全,卓尼甚至承担了莽勒川生意,建立自己的商号,大哥就是掌柜,经常去果洛、玉树、松潘、昌都。 卓尼走商不为赚钱,也不为牛羊,就是联络朋友,部落需要啥,丹增帮忙购买,与酋长写信吹牛聊天,每年送点汉人的小物件,从不谈正事,又极其真诚,丹增的妻子全是各部落酋长的女儿。” 卫时觉挠挠头,感慨道,“奇才啊,不仅能认清所有势力,还知道容忍,知道养望,进退有度,清楚知道哪里有漏洞,又清楚哪些事碰不得。” 杨九点点头,“妾身每次回家,丹增都很客气,给我很多好东西,他知道爹爹想把我嫁给高门,明明比妾身大二十岁,一口一个九姑,叫的可勤快了,所以他叫夫君姑父格外顺口,并不是完全谄媚。” 卫时觉再次感慨道,“佩服佩服,我若投胎卓尼,绝对不如丹增,难怪卓尼杨能从他手里传承四百年,变为方圆五百里第一土司,这地方以后也要叫卓尼了。” 杨九瞪眼,“夫君为何判断卓尼杨能传承四百年?您真的通神?” “哈哈,从丹增的布置判断啊,这家伙一切布置完毕,就等大明出现混乱,他就要统一周边了,如此犬牙交错之地,他尽然打通所有人,佑宁寺、塔尔寺、拉萨、黄教、红教、白教、委兀慎、回回、豪商,全部支持,厉不厉害?” 杨九大惊失色,“这混蛋竟然想做大汗,会被大明朝拍死。” 卫时觉摆摆手,“夫人别激动,他清楚自己的实力,自保有余,扩展无力,有机会才会做,没机会就给儿孙打基础,卓尼现在缺军械,若我所猜不错,回寺在给他送军械。” 杨九更吃惊,“怎么可能,回寺哪来的军械?” “军户把祖上留的兵器都卖了,有人专门收购,为夫在兰州要杀很多人。” “夫君为何判断回寺送军械?” “笨蛋,因为丹增亲自接待啊,而且接待了三天,除了军械,丹增不需要如此。” 杨九怔怔点头,“还是夫君看的清楚,一切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夫人知道丹增的这些智慧哪来的嘛?或者说,他做一切的动机是什么,夫人想明白了吗?” “天生狡猾!” “不,你这太糊涂了!卓尼本来就是洮州最大的部落,虽然无法节制二十四部,他也无忧无虑,一边靠卫所,一边靠委兀慎,等着做土司就对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汉人将官生气了,提兵上山,卓尼视为退路的委兀慎,以及尊贵的寺庙不堪一击,他的天塌了,他见识了真正的力量,内心种下一颗种子,渴望拥有自主的权力。” “夫君言过其实了吧,那时候丹增还是毛孩子。” “毛孩子的记忆更深刻,华夷一家亲叫嚷二百年,户籍定死了,少数族除了军功,根本没有上升之路,蛮夷永远是蛮夷,少数族不甘心命运被人掌控。 归根结底,丹增是大明朝威德治理之下,酝酿出来的一个逆反人物,他不过是在夹缝中求生而已,与九边的军户一样,生存逼出来的奸猾。” 第708章 脑力之间的掰扯 既然有浴室,当然要洗澡。 半夜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外面有马蹄声,回寺的使者应该被带回来了。 月光如灯,天地透亮,丝毫不影响晚上行动。 丹增很老实,在庞腾龙和斡特看来,丹增足够真诚。 带大军去拿人,路上就详细告知有哪些出口,得几个人才能堵住。 斡特很顺利活捉,二百零三人,一个不差。 天亮之后,丹增在土楼后的寺庙僧房。 抱胸看着土楼,眼睑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丹增很确定,没有生命危险。 因为他能收拢洮州所有部落。 对羲国公来说,价值太大,舍不得。 威德并施,汉藏回都一样。 哪怕刀子在面前,丹增也没想过自己会死,但羲国公和皇帝这样的云层人物到西北,他摸不准会如何改变大势。 这种推演超出他见识之外,也超出实力之外。 想的再多也没用。 迷茫,真诚,随波逐流,走一步看一步,态度没问题。 会盟一定会发生点事,得为意外做准备。 羲国公到底是想恢复卫所羁縻,还是要流官治理,或者大军荡涤西北,直接碾平高原,丹增都摸不准。 每种情况对卓尼都是天翻地覆,不能随便表态。 叔祖那个棒槌也提供不了有用的信息。 愁人! 多吉诵经完毕,到僧房冷冷看着丹增,“你别想利用贫僧对付羲国公!” 丹增嗤笑一声,“面对羲国公,三叔就是只萤火虫,羲国公一口气就能吹灭,想利用也没价值,又不是对付寺庙。” 多吉顿时恼怒道,“那你还胡言乱语,一开口就出卖贫僧,栽赃贫僧。” “三叔,你动动脑子,咱们互相出卖栽赃,羲国公看在眼里,是卓尼部落不团结,他才会觉得可以约束,有利用价值。若咱齐心协力,羲国公要杀人了,三叔死定了,然后让叔祖的老大去做堪布,黄教也会认。” 多吉眨眨眼,“有道理啊,若非你嘴快,咱们说不清回寺来做啥,一旦他们招供,说来送军械造反,稀里糊涂就送命了。现在咱们可以互相作证,反正没谈妥。” 丹增点点头,“三叔明白就好,咱到底是自家人,对外人一定要展示不和,等他们一走,咱还是团结的一家人。” 多吉又问道,“小叔也是这样吗?” 丹增翻了个白眼,暗骂你这脑子未免太看得起自己,竟然想利用杨华,嘴上却道, “叔祖也是自家人啊,他儿孙在卓尼更多,九姑是女人,要跟羲国公回京城,咱以后不过是在京城有个亲人联系而已,人家是卫氏的夫人。 卓尼实力就这样,对付周围的部落,可以动动脑子,面对外面的势力,要认清自己,下跪麻溜点。” 多吉再次问道,“委兀慎什么情况?咱去参加会盟是找死,但咱远离会盟同样会被裹挟,你得小心啊。” 丹增随意点点头,暗骂你还知道考虑大事了。 看远处两个明官在河边聊天,丹增没有再废话,下意识搓搓眉心,驱赶走羲国公带来的寒意,大步向明官走去。 孙传庭和卢时泰跟着大军行动,卫时觉在看民俗,两个人也在看民俗。 别人不知道他们在干嘛,丹增昨晚回来,听说有两个明官在好奇询问卓尼的营地、寺庙、牧草、牛羊、耕田、生意等事务,立刻推断这两人是智囊。 羲国公故意让他们离开身边,一定是为了获得更全面的判断,他们的嘴可能会决定卓尼生死,得去探探口风。 孙传庭和卢时泰也确实在了解民俗,岷州太简单了,羲国公几句话就办妥。 亲卫把羲国公在路上的聊天告诉两人,让他们去寻找卓尼的民俗特点。 一问吓一跳,得亏卓尼本部只有两万人,且极度缺军械。 没有工匠,没有煤炭,豪商提供铁料也无法转化为力量。 但凡有一万士兵,丹增就是努尔哈赤、林丹汗、奢安、顺义王,一定会带来重大变故。 他已经向这个趋势发展了。 一个极度缺乏军械,又组织严密的土司。 孙传庭指着对面营地,“卢兄,卓尼土司把人集中,却没浪费青壮去作战,而是集合起来分工放牧,卓尼的牛羊远比我们想象的多,比一般藏人也多,他有人口,有上下一致的组织,在山上独一份,就差军械训练成军了。” 卢时泰点点头,“羲公想把卓尼作为一个台阶,丹增必须处理,但此人太精明,与周边部落无仇,对羲公持晚辈礼,明明居心叵测,却没有诛杀的道理,威德对他没用。” 孙传庭笑道,“羲公要立规矩,丹增专门钻规矩,不处理此人,以后我们做任何事都会被他利用,丹增要么死心塌地做事,要么去死,羲公不会容忍他继续随风摇摆。” “愚兄倒是觉得简单,带丹增去兰州看看,让他见识一下真正的力量。” 孙传庭摇头,“卢兄说对一半,丹增是得见识一下力量,但不能强制,必须丹增主动去,羲公若强制丹增到兰州,这家伙的性子一定与回回、委兀慎、寺庙、流贼联系,羲公必杀他,卓尼也失去利用价值,得驻军分割了。” 卢时泰正要回答,孙传庭一拍胳膊,把话头打回去,对卢时泰身后微笑拱手。 丹增到身边连连躬身,“见过两位朋友,听说两位打听洮州民俗,丹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姑父还在休息,咱们去叔祖家里坐坐,就在东边,像你们汉人一样的院子。” 两人拱手介绍自己,孙传庭又微微摇头,“不麻烦丹增族长,我们只是好奇,随便问问,大体也就这样。” 丹增心头大惊,强忍激动,面带微笑,“大体就哪样?” 孙传庭一摊手,“就这样!” 丹增迟疑两息,“这样是哪样?” 孙传庭再摊手,“大明属地,当然就这样!” 丹增神色一滞,“同为大明属地,岷、洮、河、湟,都不一样吧?” 孙传庭依旧风轻云淡,“部落认为不同,纯属自寻烦恼。对大明来说,都是义民,都是子民,没什么不同!” 丹增无奈,“孙大人言之有理,子民当然一样,呵呵,两位到屋中喝杯茶。” “丹增族长不用客气,我们随便站站,一会羲公要召见。” “哦哦,呵呵,那两位自便,我再看看姑父需要什么。” “丹增族长自便!” 丹增躬身离开,依旧保持微笑,步伐不紧不慢,心头却狂风暴雨。 等他远离,卢时泰摸摸鼻子,戏谑微笑,“伯雅太坏了,这家伙会设想无数恐怖的事情。” 孙传庭笑着点点头,“先让他自己吓唬自己吧,羲公令探马去河州,说不准我们会与肃王碰面,五千大军在高原,他们跑都没处跑。” 第709章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玩法 卫时觉昨晚听杨九叙说过后,就决定收服丹增。 不需要孙传庭出主意,他自己瞬间决定了一个游戏。 不仅让探马去河州,同时让庞腾龙去逃州卫,杨二带百人去往莽勒川。 告诉各方羲国公的位置,让他们准备迎接。 对待丹增这种人,带他去兰州见识兵力的强大,不一定有用。 反正在土司的记忆中,大明朝一直强的离谱。 强与更强,力量并没有质变,还是会有二心。 如今丹增已经跪了,面对兰州的大军,再跪一次,没多大意义。 丹增需要见识更高一层的权力,见识羲国公言出法随、制定规则的力量,他才会心甘情愿主动趴下。 所以,八月十七,是个等消息空档,不能着急。 丹增在楼下等了一上午,卫时觉也没审讯抓住的回寺阿訇。 甚至连门都没开,好像一心陪新妇,忘记在巡视。 丹增在房内踱步一会,出门绕一圈,不时抬头看一眼二楼,越来越着急。 自己吓唬自己最恐惧,丹增的脑海里已经出现大军驻守卓尼的恐怖场景。 汉藏混居,族人一旦触怒汉人,就会被斩首。 到时候,他这个族长出头就会死,不出头,部落就会散。 越想越害怕,大汗淋漓,面色惨白,急得团团转。 “你在干什么,闲得发慌?!” 面前突然一声炸响,丹增抬头看到杨华,咕咚咽口唾沫,立刻换了个表情,谄媚着嘿嘿一笑,“叔祖辛苦了。” 杨华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我辛苦什么,羲国公暂时不会离开卓尼,那他就会睡懒觉,将军作战都这样,有时候一天一夜不休息,有时候能睡一天一夜。” 丹增腿一软,舌头都不利索了,“作…作战…都一样?” 杨华皱眉,“是啊,很正常啊。” “叔祖!”丹增大叫一声,又立刻收声,“洮州哪里需要作战?” “这哪能说准,随时保持体力是习惯。” 丹增眼珠子转几圈,“叔祖,您要去哪里?” “哪里也不去啊,你有事?” “那叔祖知道羲国公准备做什么吗?” “不知道,他一直说看看,哦,对了,他说要拨款五百万两,重建红山宫。” 丹增眼珠子直了,颤抖指着南山,“像…像元朝一样,到拉萨设立官府?” “可能是吧,关你什么事,老老实实迎来送往。” 杨华咒骂一声,迈步到前面,准备找孙传庭聊两句,猛不防被丹增拉了个趔趄。 回头看丹增着急的眼珠子都凸出来了,“叔祖,您真糊涂,既然要进攻高原,肯定从西宁、洮岷、川西同时进山,咱们挡路了。” 杨华哭笑不得,“别自作多情了,大军至少不会到洮州,羲国公已经收服岷州番族,按营地划分地盘,允许定居,汉藏同为明人,庞腾龙是总兵。” 丹增两腿都在发抖了,神色却有点恼怒,“叔祖,如此大事,老二回来为何不早点说。” 杨华皱眉,“与卓尼有什么关系?再不济…也叫老夫一声岳父。” 丹增差点栽倒,“叔祖,您糊涂啊,卓尼被排除在外,就大祸临头了,岷州那些憨憨,要么是羲国公部曲,要么等死吧,反正一切族产都属于羲国公。” “放屁,羲国公怎么会稀罕他们那点穷酸家当,格根现在是禁卫,羲国公赐了一把禁卫统领用的仪刀,算半个尚方剑,格根可以监督岷州将官,直接联系羲国公和皇帝…” “什么?!”丹增大吼一声。 杨华下意识后仰,“鬼叫什么,一把仪刀而已,昨晚羲国公不是抽出来吓唬你了,等九儿有了孩子,咱家也要一把。” 呼哧呼哧~ 丹增胸膛起伏,才想起羲国公抽的那把刀,当时确实在格根背上。 这叔祖也是蠢,赐刀和自用怎么能比,格根那把刀会在京城入册,那就是世袭禁卫,世袭部曲,世袭锦衣卫,这还了得… 没人可以商量,丹增扭头冲向岷州杨的帐篷,路上跑起来。 掀开门帘,里面一群土司坐着喝酒聊天。 “格根,仪刀呢,我看看!” 众人高度戒备,岷州杨站起来,警惕道,“卓尼酋长,那是羲国公赐给我儿的刀。” “知道!”丹增大吼一声,“老子看看!” 格根站起来,得意道,“卓尼酋长,我是锦衣卫将官,还是禁卫,卓尼再也别想欺负我们。” 丹增强忍不悦,“好,知道了,我看看!” 格根犹豫回头,拿起一捆布,仪刀被他里三层外三层裹起来了。 丹增伸手,快摸到了,却突然收手,警惕问道,“这玩意是尚方剑,我碰一下,你会不会诬告我偷抢,杀死我?” 一屋子土司被问懵了,格根也吃惊道,“卓尼族长在说什么,亲卫都有仪刀。” “蠢货,亲卫的仪刀有这根黄带子吗?” 格根看向刀柄的黄丝带,摇摇头,“好像没有!” “这不就对了,这玩意抽出来就要杀人,触碰如偷盗,欺君之罪,轻者夷三族,重者诛九族,全族都得死,你这个蠢货。” 其他土司被说怕了,昨天都观摩过,此刻齐齐举手,“格根,我们可没碰过。” 岷州杨摆摆手,“格根,快包起来,回家供奉到佛堂,没人敢偷。” 格根连忙裹布,丹增留下一句狗屎运,扭头走了。 二楼的卫时觉早醒了,但也躺着没起,从窗户看到丹增在院子里转圈圈,微笑继续躺坐,等他来叫门。 屋里确实热,火塘引风口在屋外,烧牛粪干枝,却是阴燃,填满能烧好几天,没有味道。 李贞明和杨九陪着他干坐,很是无聊。 杨九忍不住道,“夫君说丹增一定会主动敲门,这就能收服?” “怎么可能,这只是个开始,让他主动走上归治的心路。” “需要多久?” “三天就行,这之后就能用了,但真正归治,必须去兰州。” “妾身觉得丹增不敢来敲门,太精明的人都胆小谨慎。” “由不得他,这都午后了,未时不来,那我就小看他了。” 杨九正要说话,外间传来丹增的声音,“姑父?!九姑?!是不是太热,小心闷烟,侄儿看看火,您睡舒服了…” 声音隔着五道门帘,丹增几乎是在外面吼了。 李贞明和杨九靠在敞开怀的卫时觉身边,佯装欢乐。 “进来!” 卫时觉大吼一声,丹增推门而入,去往火塘隔间。 过了一会,又传来嗡嗡的声音,“姑父,九姑,火塘收拾好了,吃点东西,咱这屋内越睡越想睡,您小心虚热风寒。” “没关系,丹增,你进来吧。” 丹增低头进卧室,偷瞥一眼,三人果然在享受靡靡。 扑通下跪,从身边拿出一壶酒放床边,“姑父,此乃鹿血、鹿茸、人参、党参、虫草泡制,御寒佳酿,您尝尝,还需要什么,侄儿一点办妥。” “丹增,回寺的阿訇抓住了吗?” “当然,他姓马,侄儿也不知叫什么,河州八寺下属三十六坊,均有大师。” 卫时觉冷笑一声,“是吗,卫某很好奇,带上来,我们审一审。” “俘虏在军营,侄儿马上去通知孙将军。” “他不用来,我们审就可以。” “姑父说笑了,侄儿可指使不了孙将军。” “没关系,扭头看看身后,拿本官的佩刀,快去快回。” 丹增跪着扭头,一把既有丝带,又有黄穗的金刀。 卫时觉又道,“去吧,本官马上起床!” “是是是,侄儿马上去,姑父稍等!” 丹增拿起金刀,还在发抖,跪着出门。 卫时觉站起来,掀起牛皮,从窗户缝隙看,丹增在台阶上紧紧抱着金刀,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恨不得让所有人看到。 李贞明也看一眼,笑着道,“这家伙故意演戏给夫君看。” 卫时觉点点头,“忠心和亲近演不出来,若非老子这几年与很多人切磋过,就被他这样子骗了,起床吧。” 杨九一边穿衣,一边好奇道,“夫君为何对河州的寺庙如临大敌?” 卫时觉冷哼一声,“因为河州八寺三十六坊,将改变西北格局,传承很久很久,他们会酝酿出独属的武装,军阀的圣地,一旦让他们形成三代传承,西北都是他们说了算。” 【清代回乱不止,民国三军阀,甘马、宁马、青马,全部从河州起家,这就是宗教的影响,无理由的造反,不给好处就反】 李贞明与杨九齐齐震惊道,“怎么可能?他们都没有蒙藏人多。” “因为他们的传教方式让人变成无脑子的护教兵,且还是家族传承模式。分裂,就是从此刻开始植入脑子,若中枢归治,需要杀很多很多人,反反复复,没完没了,中枢只会越来越妥协,越来越被牵扯,现在不连根拔起,就是给后代挖坑。” 两人无语了,准备见识一下河州的回教大师,看他如何蛊惑人。 卫时觉下地,拿起丹增放下的鹿血酒,打开塞子闻一闻,好家伙,喝一口别想睡了。 扭头到大厅落座,不到一刻钟,丹增把阿訇押来了,抱着金刀不松手,像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 也不想想,若不是特意交代,怎么会有敲门的机会。 一个白袍中年人进门,扶胸躬身,“河州马哈智,拜见尊贵的羲国公,您误会了…” 卫时觉直接打断,“等会,你叫什么?” “回羲公,马哈智!” “这是你的名字?” “回羲公,正是!” 卫时觉脸色一冷,“丹增,掌嘴,给我狠狠扇两耳光!” 抱金刀矗立的丹增一愣,“啊?!” 卫时觉顿时沉眉看着他,丹增一个哆嗦,扬起手突然迟疑了, “姑父,打左边还是右边?” 这贼东西果然时刻耍小聪明! 卫时觉闪电起身,啪啪,左右开弓,把中年人扇趴下。 反手啪的一声,把丹增打的眼冒金光。 卫时觉一脚踩中年人胸口,“狗东西,所有到西边学经的人都叫哈智,这他妈是教徒的尊称,竟然到本官身边招摇撞骗,本官叫你一声哈智,你敢答应吗?马哈智!” 中年人哼哼唧唧,卫时觉再次大吼,“马哈智!” “回…回羲公,小人叫马十七。哈智都有寺号,小人说不明白,无意犯上。” 呛啷~ 卫时觉突然抽刀一挥,中年人啊啊惨嚎,被削掉了耳朵。 “丹增,把他送回河州,所有俘虏都送回去,让河州的大寺主持来找本官说话,三天时间,过期不候,你陪他走一趟。” 丹增嘴唇发抖,“姑…姑父,河州二百里…” “正好月色不错,拿着本官金刀,记住,过期不候!” 第710章 排斥与抗拒的史诗级难题 丹增心惊胆颤下楼,抱着金刀,明显有点懵,他的脑子无法应对这种突发情况。 斡特把缴获的战马还给俘虏,马十七立刻带人狂奔。 丹增叫部落百人,一人双马,跟在屁股后面追。 卓尼大营距离河州二百里,但也只到河州边界,距离河州八大寺还有百里。 关键是一路下山,三天根本不可能返回来。 马十七急着汇报消息,黄昏前翻越洮山后,越跑越快。 丹增吊着跟在后面,心慌意乱。 卫时觉那一巴掌好像在说:你们商量的事老子十分清楚,不交代全去死。 子时休息的时候,两人才开始第一次对话。 马十七耳朵不疼了,一句话就解释了羲国公说三天的原因, “丹增族长,肃王在河州,从捏工川去往莽勒川,河州八大寺一定有掌教与肃王随行,我们天亮就能遇到入山的大军。” 丹增松了口气,“敢情不需要跑啊,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不是我们要做什么,是羲国公过于强势,他让肃王把鞑靼人全撵出河州地界。” “关你们什么事?” “屁话,鞑靼人一撤,河州必定驻军,皇帝又令佛寺去兰州会盟,掌教必须与庆、巩、临、平等回回合作,否则我们就是砧板之鱼。” 丹增反应不慢,“原来这才是羲国公削耳的原因,跟老子没关系啊。” “你这想法太愚蠢了,大明朝在河州、岷州驻守大军,洮州处于中间,你和多吉早晚得死,只有羲国公的舅兄能掌握洮州。” 丹增哈哈一笑,“不劳你操心,羲国公会觉得我比叔祖更好使。” “可你准备接受回回提供的军械。” “有证据吗?” “没有,所以羲国公让你做先锋,与河州回回决裂。” “胡说八道,老子才不杀人!” 马十七一指金刀,“你拿着羲国公的金刀,代表羲国公下山,谁会相信你?就算我解释,诸位掌教也怀疑,何况你的九姑是羲国公女人。” 丹增怔怔看着黄带飘荡的金刀,突然觉得烫手,哎呀一声,金刀掉地下,又忙不迭捡起来,吹掉上面的草渣。 他这动作已经说明一切,羲国公随口可决定卓尼生死。 再多的心思,面对绝对的力量也没用。 拿着金刀去河州,本身就代表了卓尼的选择。 丹增没有再说话,队伍休息之后,继续跑。 丑时翻过一座小山,进入夏河河谷,向西就是捏工川,顺着河谷一直向北跑,就到河州了,大概黄昏在土门关可以遇到肃王和回回掌教。 中午休息的时候,丹增又找到马十七,他的小脑袋又想到解决之道了。 “老马,我想到一个好办法,部落勇士拿金刀送你回去,我和你的人落后半天,等候肃王与掌教,若等不到,那就等你的消息。” 马十七眨眨眼,“我的人留给你能证明什么?” “互相证明啊,我的人押着你,你的人押着我,咱们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羲国公不可能常驻西北。” “你小子如此奸猾,就不怕羲国公弄死你?” 丹增摇摇头,“勇士拿着金刀,只是单纯的信使,我拿着金刀,那就是钦差,卓尼确实变成了羲国公先锋。 总之我与金刀不能同时出现,羲国公又没令我必须拿着,互相留人,既交代羲国公,回回掌教和黄教寺庙也能看明白,咱们都迫不得已。” 听起来很完美,马十七没别的想法,羲国公把他削耳,是很严重的警告,他必须赶快回去禀告,回寺的计划可能被察觉了。 马十七走后,丹增在河谷山坡上一躺,先睡一觉再说。 丹增不太相信羲国公能治理河州,他可以肯定,羲国公根本不知河州的情况。 河州复杂的很,丹增二十年都没搞清楚到底有多少势力。 大明朝的临洮府,很大,东西二百里,南北长达八百里。 渭源、狄道、金县(榆中)、兰州、河州,共五县。 府城在狄道,边军在兰州。 渭源、狄道、金县、兰州,在洮河以东的驿道一线,仅仅占据临洮府八十里宽的区域。 南边七百多里,一直到莽勒川,属于河州地界,河州卫辖区。 这七百里海拔直线上升,有黄河大峡谷,积石山、拉脊山、西倾山。 三条巨大的山脉与洮河、夏河、黄河支流合力,把大山切割的一道又一道,部族之间很难联系。 游牧与农耕混杂,回寺、佛寺、部落犬牙交错。 河州太难治理了,卫所一年巡视两次,一次半年,大明官场投入巨大军费开支,二百年没搞定。 以夷制夷,让顺义王的分部驻守莽勒川,成为懒皇帝万历首选。 土默特在莽勒川,他们也不可能控制中间这五百里,卫所一撤,回寺权力大爆发,代替官府治民。 如今河州依旧有完整的官府,却只治理东边,完全放弃南边山川高原。 归治河州,必须搞清楚回寺大爆发的根本原因。 这里至少有十个民族,上百个部落。 血缘、族群、文化、生活、风俗都不相同。 大明朝把所有的穆斯林,都叫做回回。 回回的历史很短,元朝才出现,明代才成为一个固定称呼。 官场为了方便,又分汉回和番回。 此乃地理划分,汉回不是汉人,是汉地生活的回回,并非汉化的回回。 蒙回、纥回、土回、撒回、色回、畏回等等三十多部族,全部叫番回。 卫家老大当初说呈缨是畏吾儿,那是说血缘呢。 呈缨也是回回,在大明朝属于番回户籍。 河州就是番回集结地,一山一谷、一寺一族。 十里不同族,百里不同文。 部落彼此之间的排斥、抗拒复杂性,乃五千年历史极限,超出中原人的想象。 官场麻木了,放弃了。 传教士无法直接驯化汉回,才来愚弄番回。 苏菲派也无法把部落捏合到一起,但他们很方便融入。 所有人都是穆斯林,八大寺下属三十六坊,通过寺庙治理,比朝廷容易多了。 这是大明内部事务,不能当外族来处理,也不能当新归顺的部落处理。 此刻是树立榜样时间,一切都在给以后立规矩。 在这地方可以杀人立威,别指望杀人解决问题。 杀了他们,西域永远无法归顺。 放任他们,必定把中原带着混乱,不停酝酿反贼。 人心归治,以大明的生产力,才能全方位辐射力量。 一来一去,治国成本很好算的一笔账。 丹增不知卫时觉的计划,单纯觉得人心不可能归治,大军一走,还是原照原。 当下而言,他想的没错。 番族若同气连枝,互相裹挟,朝廷只能刀枪开路,他们得死一半。 卫时觉想少杀人,但寺庙的掌教无法接近,无法利用,找不到机会分化他们。 需要创造一个巧妙的机会,至少分化一个掌教。 丹增自认为卓尼无法影响河州,但他是邻居,面对朝廷,与寺庙利益一致,欲望会带着丹增进入他无法控制的戏台。 轰隆隆~ 睡梦中的丹增猛得起身,夕阳西下,河谷北面出现一队骑军,还有大量戴白帽子的教兵。 第711章 小聪明定踩大雷 【作者语:先得申明一下,如今的寺庙,与明清的寺庙内核完全不同,那时候的寺庙,是中亚教团的传教士。 看起来是明清属地,实际上被外部势力严重渗透,经院的讲经人来自中亚教团,他们有严格的从属关系(明朝根本不管,清朝好歹还约束一下)。 清代回乱不止,血腥不断,逼着回族学者以儒释经,逐渐融入秩序,但…河州如今还是门宦,寺庙依旧是家族式传承,不涉及民治,纯粹的教务。 融合是个永恒的正在进行时,为了避免麻烦,尊重别人信仰,小说不能出现具体的真名、真地、真寺,您自己搜索一下,明白意思就好了】 …… 这队骑军的旗帜很奇怪。 日月旗之外,还有黄龙旗、鎏金将旗、番旗、营旗,寺庙的教旗。 丹增没见过如此多的旗帜,分辨不清什么意思。 骑军人数也不多,顶多一千,教兵大约五百。 丹增整理衣衫,从山坡到谷地等候。 轰隆隆~ 骑军来到身边,顿时把他们围起来。 马十七留下的随从立刻对几名白袍人下跪,丹增知道这是掌教阿訇。 教兵不分属寺,面对八大寺掌教都得下跪。 张存仁是骑军头领,到丹增面前,“卓尼族长?!” 丹增立刻弯腰,“正是,见过尊贵的将军!” 张存仁没有说话,丹增再抬头,面前出现一个金甲将军,正对着山坡上的驿道发愁。 丹增疑惑三息,扑通下跪,“卓尼族长杨朝明,叩见大王!” 肃王朱识鋐回头,“你认识孤?!” “回大王,四年前先王薨逝,小人在兰州吊唁。” 朱识鋐恍然大悟,“哦,卓尼族长亲自去啊,起来吧,自家人不用客气。” “是是是,大王有何吩咐,万死不辞!” 朱识鋐下马拍拍他的肩膀,“孤说了自家人,羲国公还在大营?” “是,羲公在大营等候回寺大师三日。” “我们碰到马十七,他是东山掌教麾下,孤与南山掌教同行,准备去捏工川一起说服鞑靼人撤出河州地界,羲国公突然与骑军联系,让孤去卓尼大营,骑军只能分开,先一步去等候,南山掌教也来了,羲国公为何惩罚马十七?” 朱识鋐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丹增立刻道,“回大王,马十七面见羲公没有报真名,羲公大怒削耳,没有其他原因。” “就这么简单?” “是,小人当时在场!” 朱识鋐回头,与几名白袍人面面相觑,马十七还真没说谎。 他们到一边去休息,张存仁上前,对丹增左右开弓,啪啪甩了四个耳光,“混蛋,羲公佩刀岂能随便外用。” 丹增被打的晕头转向,偏偏他的随从都不在,对张存仁也不敢发怒,只是后退两步,“小人摔马了,朝廷权威到大寺即可。” 张存仁从马背上拿回佩刀,又给他扔了回去,“要么你就去河州,要么你就回大营,敢转借佩刀,只会让你送命。” 丹增又抱着烫手的金刀,一咬牙道,“反正大寺掌教是一回事,东山南山都一样,小人与将军一起回营。” 张存仁冷哼一声,没搭理他,到肃王与掌教面前,“大王,探马说这一路上坡,连夜翻山,明日黄昏到卓尼大营。” 肃王揉揉腰,“孤无法日夜奔马,还是扎营休息吧。” 张存仁躬身,“是,一切听大王吩咐,末将派百匹战马到大营禀告羲公行程。” 肃王一挥手,“张将军自便!” 张存仁躬身而退,拽了一把丹增,示意跟上,吩咐骑军扎营。 丹增懂规矩,张存仁已经说了金刀不能转用,他不打才是麻烦,打完羲国公就不会惩罚了,汉人就这臭毛病。 两人距离肃王和掌教二百步,张存仁低声道,“丹增族长,刚才抱歉。” 丹增一愣,“张将军客气,小人知罪。” “不,本将是奉命掌嘴,羲国公下令,让本将掌嘴后说抱歉。” 丹增脑子嗡嗡响了一会,“啥意思?” 张存仁吭哧一笑,“羲公猜到你会耍猾,会与马十七分开,提前一天下令,遇到你要甩几个耳光,重新带回大营。” 丹增瞬间眼皮一瞪,两眼全是恐惧,下意识退步。 张存仁没管他,淡淡蔑笑,你一个小小的土司,竟然对监国玩权谋。 羲国公外表年轻,容易让人忽视,那是从十八层炼狱杀出来的人物,你是赌场赌赢了,云泥之别,不知死活。 丹增恐惧了,害怕了,一个时辰后,又忘记了… 三十年来,他的神经已经被锤炼出习惯了。 势力犬牙交错之地,发生意外,不能沉溺于情绪,要立刻想办法应对。 丹增灵活的脑子,又想到一个计划:撺掇肃王和掌教与羲国公作对,让羲国公忘掉他。 夜深人静,骑军把教兵和马十七的随从隔开,大伙都在休息。 肃王的营地在山脚,但肃王却在教兵的营地与掌教聊天。 丹增看张存仁去巡视,金刀放大帐,穿过警戒,来到教兵营地,对方也没拦他。 扑通下跪! “叩见大王,叩见掌教!” 朱识鋐诧异看着他,“都说了自家人,不要行如此大礼,被羲国公知道,他会揍你,毕竟你是夫人的内侄。” 掌教祁阅山笑着摆摆手,“丹增族长好似在找老夫,咱们是邻居,何必行此大礼。” 丹增立刻点点头,“大王,掌教,羲国公下令鞑靼人撤出河州,小人也是黄教麾下,与回寺多年朋友。 卓尼部并非感觉唇亡齿寒,而是羲国公过于强势,难免被百姓误会,咱做族长的太难了,大王与山里有生意,掌教是智者,请两位指点迷津。” 吭哧~ 朱识鋐笑了,“放心吧,孤是去说服鞑靼人撤出,他们已经同意了,骑军不过是去见证一下,不会作战,等会盟之后,一切复原。” 丹增震惊看着肃王,他突然发觉,临洮最尊贵的大王是头蠢猪。 自己不是来拉人垫背,是他妈踩泥坑。 顿时又开始颤抖,下意识指着掌教,“大王,既已默契合作,掌教为何出面?” 肃王笑道,“掌教去见羲国公啊,探探羲国公的底。” “大王糊涂,掌教糊涂,既然没有共同的敌人,您二位怎么能同行呢?这不是告诉羲国公,西北地方乡绅、部落、番族、官场一条心,共同对抗朝廷,逼着羲国公杀人嘛!” 第712章 一箭定河州 肃王朱识鋐与掌教祁阅山震惊对视。 是啊,双方平时做生意,联络习惯了。 下意识避讳皇帝,上山却忘了避讳羲国公。 祁阅山摸摸额头,“感谢丹增族长,现在不可能返回,就当拜见,以示真诚。” 丹增摇摇头,“掌教,您靠近大山,咱们也常做生意,小人不知其他大寺的情况,但您肯定无法做主河州,否则东山的马十七不会到卓尼。” 祁阅山脸色一冷,“丹增族长何意?” “掌教别生气,您面见羲国公,要么告状、要么请封、要么哭诉,总之要给羲国公找事,让他管理河州。 这样才能反向证明您完全忠于朝廷,若您就这样保持大师的身份去拜见,若即若离,岂非刺激羲国公用兵?他可是监国,谁能给他摆脸?” 朱识鋐闻言大赞,“丹增族长睿智如明月。” 祁阅山却皱眉,“道理没错,河州的寺庙已经与巩昌府回回联系妥当,六万教兵做后盾,我们与黄教结盟,要求皇帝下令,河湟两地由我们完全治理,官府和卫所不得干涉。” 啪~ 丹增一拍手,“掌教,那您更不能代表河州与羲国公硬呛,必须一红一白,别人唱白脸,您得唱红脸,哭诉请封,叙述河州百姓的苦难,这才能让羲国公思考,全部敌对,形同叛逆,羲国公只会考虑用兵规模。” 祁阅山笑了,“丹增族长,我们有回商,有大王,还有三十万迁民,鄙人不可能与河州两张皮。但还是感谢你,鄙人做个纯粹的阿訇就好,什么也不能说。” 丹增不知陕西如此复杂,他的计划又失败了。 无法从羲国公的手下脱身,还是会被裹挟。 但他获得肃王和掌教重视,让他坐下一起谈论会盟事宜。 丹增才知道皇帝在漠南的行为,以及陕商、义兵、黄教佑宁寺、塔尔寺的计划。 羲国公要同时治理漠南、甘肃、河湟,还向藏巴汗用兵。 根本不可能! 卫时觉计划用招安的义军制衡回回,人家已经通过陕商暗中勾连在一起了。 难怪肃王、回回、黄教、陕商如此大胆,竟然向朝廷要治权。 丹增想加入这个联盟,但卓尼实力太弱,既不能主动,也不能被动,极其考验脑力。 就在丹增苦思如何入手的时候,身后响起张存仁的声音,“大王,夜深了,该回营了,明日黄昏前到卓尼大营,您得奔马一天,不能休息。” 朱识鋐脸色一冷,“别忘了,你听令于孤。” 张存仁拍拍金刀,“大王,您想好了再说。” 朱识鋐顿时大恼,“混账东西,你敢拿着金刀命令亲藩。” “不敢,但末将有金刀,可以不听大王号令,您若不回营,那就立刻出发,明日黄昏前不到卓尼大营,难免变为刀下鬼。” “混账…” 朱识鋐大怒,丹增却突然起身,打断肃王怒火。 “大王息怒,张将军说话语气冲了点,他在提醒您,夜宿他营相当于脱离大军,他无法交代羲国公,您要么休息,要么与掌教到骑军大营聊天,违令者斩,先死的是他。” 火堆前一时安静,张存仁向丹增拱拱手表示感谢,态度不言而喻。 朱识鋐眨眨眼,就坡下驴,冷哼一声,“狗东西!” 准备向掌教告别,丹增又对祁阅山虚请,“掌教请,诸位大师请,骑军大营更舒服,诸位可以畅所欲言。” 刚给朱识鋐一个台阶,这话又把祁阅山架起来了。 祁阅山骑虎难下,思考如何拒绝。 张存仁也一摆手,“无所谓,请吧,大王的帐篷是仪卫司护卫,周围有空帐篷。” 都这么说了,祁阅山无奈,吩咐身后的阿訇留下,带两名学生到骑军大营。 肃王和祁阅山都没发觉,丹增迈步的时候,双腿忍不住的哆嗦。 因为张存仁腰间挂着一个酒囊,他第一眼就看到了。 昨日才献给羲国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除非… 张存仁一边走,一边对丹增露出一丝笑意,看他走不稳,落后拉了一把,丹增一个激灵,跟着迈步。 羲国公说的对,这家伙脑子和嘴皮子如闪电,转的快,又没有定性。 丹增嘴唇哆嗦,低声询问,“张…张将军…” 张存仁伸食指在嘴前,嘘~ 骑军营地,肃王大帐靠近里面,周围六个小帐,大帐中间隐约透露火光,护卫在三十步之外。 朱识鋐笑着请三人入帐,丹增和张存仁都跟着。 大帐内的场景让人一愣。 一个短发年轻人在主位喝酒,正用刀割羊肉,旁边坐着一名漂亮的藏女。 扑通~ 丹增下跪,“拜见姑父!” 卫时觉抬头,大口咀嚼,戏谑看着众人。 朱识鋐震惊过后,感觉像是偷鸡被捉,讪讪一笑,“时觉怎么突然下山,没有听到声音啊。” 卫时觉打了个饱嗝,没有搭理他,看着祁阅山,“你是回商子弟,到教团学习归来?” 祁阅山强忍震惊,扶胸躬身,“河州祁阅山,拜见羲国公!” “免礼,你是归国的哈智?” “是,鄙人河州回商出身,外出学习十年,归国二十年,忝为南山掌教,河州八寺之一。” “不错不错,河州八寺没有完全被色目人掌控。本官知道,苏菲导师多批入境,西域所有大师和哈智均源自四大苏菲教团,布哈拉纳格什班迪教团、也门苏哈巴教团、巴格达嘎迪里教团、波斯库布拉维教团,祁先生源自哪里?” 祁阅山更加震惊,胸膛起伏三下,很快躬身,“回羲公,鄙人乃布哈拉纳格什班迪教团,西域一半人出自布哈拉,在瓦剌、亦力把里、叶尔羌有讲经院。” 卫时觉抠抠鼻子,“出国也没走多远啊,为何不去麦加?” “回羲公,二十年前,奥斯曼与波斯萨菲王朝正在战争,鄙人无法通过。” “你还是不懂地理,向北绕一下,从里海完全可以进入,奥斯曼国教同样是逊尼派,教法不同,但不会阻拦朝圣之人。” “回羲公,哈萨克汗国、克里米亚汗国、罗刹人在草原同样作战。” “是吗?罗刹人都到哈萨克地界了?” “回羲公,他们比您想象的更远,已经到阿尔泰了,与瓦剌多有摩擦。” 卫时觉点点头,“祁阅山,你是明人吗?” “回羲公,当然是。” 卫时觉起身,迈步来到几人面前,咧嘴一笑, “本官与夫人打赌,丹增一定会想办法与马十七分开,因为他害怕与河州势力敌对,卓尼没实力与二十万人作对,本官赢了。 本官再次打赌,肃王会把属于大明的掌教带出河州,因为他是亲王,哪怕双方做生意,共同出卖大明利益,也不会与色目人处朋友,皇室和汉人的一点小骄傲,本官又赢了…” 卫时觉伸手制止他们接茬,继续说道, “本官第三次与夫人打赌,明人的掌教见到本官,也只会礼貌客气,不会谈任何实质性内容,因为他不了解本官的力量,不敢脱离教团,本官还是赢了。 现在本官第四次打赌,明人掌教听闻本官知晓教团之后,已经明白本官掌握了河州虚实,朝廷不可能容忍教兵存在。 那他就会叙述河州部落的繁杂,叙述河州百姓的苦难,叙述番回被卫所欺压的历史,企图蒙混过关。祁先生,现在你告诉夫人,本官赢了吗?” 祁阅山脸颊跳动,用最大的忍耐克制震惊,微微躬身,“羲公当然赢了。” 卫时觉轻笑一声,“本官当然赢了,本官一直在赢,否则本官早死了。” 卫时觉一边说,一边踱步到旁边,弯腰拿起一支箭,是藏人狩猎的宽刃箭。 食指弹一弹箭头,淡淡开口,“祁先生,本官上山,才发现藏弓是最好的猎弓,犬牙交错之地,人人善于狩猎,想必你见识过丹增的脑子,他狩猎的本事在山上无敌,所以卓尼完全控制了洮州。 但很可惜,他的智慧止步于此,本官也狩猎,狩猎天地,狩猎江山,今日让你见识一下本官的力量,信不信,本官仅此一箭,即可变出千军万马,定鼎河州?” 祁阅山盯着宽箭,无法言语,卫时觉盯着他的眼睛,淡淡等待回应。 大帐一时安静,肃王突然笑着抬手,“时觉…” 一道寒光闪过,肃王笑脸消失,低头看着胸口,箭头插入心脏,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呼吸,两眼全是死亡的恐惧… 汩汩汩~ 宽刃放血很快。 扑通~ 肃王仰头栽倒。 啊~ 丹增惊恐大叫,手脚并用后退。 祁阅山身后的两名学生立刻上前护着他。 卫时觉淡淡一笑,指着肃王道,“张存仁,你来汇报皇帝和羲国公,肃王被马十七留下的人和不明势力刺杀,丹增和祁先生见证整个过程,本官即将下山调查,为大明亲王报仇!” 张存仁躬身,“末将遵令!” 说完掏出一个竹哨,咻咻吹起来,大营顿时响起号角。 马十七的随从和教兵隔着骑军营地,大声聒噪询问。 嘭嘭嘭~ 密集的火铳声,在山里格外响亮。 仅仅十几息时间,山谷突然安静,只剩下马鸣声。 卫时觉回头踹了一脚瑟瑟发抖的丹增,“乖侄,频繁选择是种病,会把你困在做狗的泥潭中,永生永世别想自主。当你有一定实力的时候,要学会坚持,学会不离不弃,到时候你会发现,自主存在于内心。” 丹增无法接茬,脑子完全僵了,外面有多恐怖的力量,才会瞬间抹杀七百人。 卫时觉向同样呆滞的杨九招招手,准备离开,临出门拍拍僵直的祁阅山, “哈智、掌教、大师、教长、导师,对我来说都是个数字,你能活着,是因为你是明人,你甚至不需要多聪明,老老实实做那支箭!兰州见!” 亲卫牵来战马,卫时觉已经上马,祁阅山冲出大帐磕头,“小人恭送羲国公!” “哈哈,夫人看看,本官又赢了。” 第713章 天上有支箭 马蹄轰隆,卫时觉连夜走了。 大约五百士兵上马,安静跟随羲国公离开。 五百? 五百?! 祁阅山和丹增心中翻江倒海,大脑天旋地转,无法理解五百人如何秒杀七百人。 卫时觉的身影都消失在山坡很久了,两人还僵硬跪着。 骑军在收拢尸体,中弹的地方全部插支箭,或者拿枪矛捅个窟窿。 张存仁坐在帐篷前的石头上,指着祁阅山身后两个学生道,“祁掌教,你应该感谢本将,是本将告诉羲公,这两人是你儿子。” 祁阅山闻言回头,扑通磕头,没有说话。 张存仁伸出一根手指,“羲公只有一个要求,把河州的死人挑出来,祁先生明白什么意思吗?” 祁阅山沉默片刻,“明白!” “好,如今形势不明不白,所有人三心二意,根本无法会盟。羲公必须展示自己的态度,岷州、洮州、河州、西宁全部不一样,但道理一样,就是要逼迫他们选择。 大明朝不仅要归治本来的属地,还要归治羁縻地,官场、士绅、军户、番族、部落、寺庙等等,所有人必须选择。 河州八大寺无法切割,但羲公悲天悯人,不愿百姓被裹挟,必须让教团感受到不可避免的杀意,他们才会暴漏出来。 什么人可以归顺,什么人该死,一切由你自己判断,怎么做是你的事,羲公的威望会下山,使者会下山,但羲公本人会去莽勒川,然后去西宁逼迫寺庙。” 祁阅山再拜,“小人懂了!” “知道肃王为何死吗?” “背叛大明!忤逆羲公。” 张存仁摆摆手,瞥了一眼丹增,笑着道,“背叛只会圈禁,不会送命,真正的死因是:肃王为发财勾连部落、寺庙、豪商,面对羲公跳来跳去演戏。 肃王乃西北利益圈里最希望保持现状的人,就算会盟结束,他也是破坏秩序的先锋,人都会死,作为大明亲藩,死于归治,死得其所。” 祁阅山这次拜伏,不敢回话。 丹增却被一眼看的透心凉,肌肉忍不住的发抖。 张存仁起身,把金刀扔给丹增,“羲公隐蔽而来,一直在卓尼与新妇度良宵,你们别说劈叉了。 明天早上,祁掌教回河州报信,本将只能给你派二十人,他们是从杜文焕总兵麾下挑出来的宁夏边军,穿教兵的装饰,会说土话,会祷告,不会暴露。 丹增明晚回卓尼报信,羲公会令卓尼勇士和岷洮卫所下山进入河州,也会令使者查案,本将落后半天,带肃王尸体回兰州。 大明亲王死了,死在河州地界,死在驱逐部落的路上,死在教兵手中,河州所有人头顶都有一支箭,接下来是选择的时间。” 张存仁说完起身离开,骑军把肃王尸体裹起来,箭矢也没拔。 祁阅山和丹增瘫坐在地下,想法再多也没用,羲国公让你如何活,你就得如何活。 骑军都休息了,祁阅山和丹增下意识仰望天空,比大山更高的地方,好像真有支锐利的箭矢,随时会劈头而落。 “恭喜祁掌教!” 丹增突然开口,祁阅山低头,眯眼看着他,过一会才反应过来,丹增不是讥讽,是真的恭喜,点点头道,“谢谢,老夫孙女大概可以入宫。” 丹增笑了,“人人说皇帝和羲国公强势,都忽视了人家找女人的原因,与皇帝一家亲,就是最大的活路,想掌握力量的人,都得死。” 祁阅山没他脑子快,低头思索,到营地查看结果的两个儿子回来了,脸色惨白瘫坐, “父亲,应该是箭矢与火铳远距离齐射,教兵一个没活着,有二十个宁夏边军等待,他们也是回回,在四川剿匪。 他们说羲国公只派给秦良玉两千人,就灭了奢安,所到之处,无一合之敌,而那些火器兵现在归属白杆军,羲国公身边火器军若集合,人再多也是排队送死,十万百万没区别。” 祁阅山看着两个儿子,“先别说火器的威力,你们是不是没明白为父因何下跪?” 老大摇摇头,“父亲,大明亲王死了,朝廷必定会对河州用兵,不会与任何人谈判,羲公说谁是凶手,谁就是凶手,谁挡谁死,咱们现在不跪,半个月后跪也没用。” 老二跟着道,“父亲,羲公早布置了一个局,马十七明明是未报真名被削耳,现在他怎么解释也没人相信,人人都认为他忤逆被惩罚,仗着教兵刺杀肃王泄愤,寺庙一体,拖大家下水。” 啪~啪~ 祁阅山对两个儿子一人一个巴掌,“小聪明,羲国公乃监国,怎么会对河州特别对待,他一见面就说了目标,西域的教团渗透大明属地,忤逆大明皇权,偷盗大明治权。 所有抢夺治权的寺庙,无论黄教、回教,都会被铲除,此乃国策,滚滚大势,顺者昌,逆者亡,所以羲公说,跟他谈身份的人,都是个数字。 会盟为假,除逆为真。 为了千万人,河州鸡犬不留也不过是一句话,但羲公不愿给天下一个坏榜样,才悬箭迫心,这时候还三心二意,定会成为史书中的反面,生生世世被唾弃的烂人。” 丹增对祁阅山的话大为吃惊,“感谢掌教,茅塞顿开!” 祁阅山摆摆手,无奈道,“老夫本来就是明人,学经是为了敬主,越来越觉得诡异,西北的寺庙就像小偷一样,一口一口偷吃大明威望,神宗皇帝无所谓,当今皇帝西巡,一定会发现异常,当羲公看向寺庙的时候,就是寺庙死亡的时候。” 丹增反应过来了,内心暗骂,把自己搞得睿智又高尚,原来是没选择了才如此扯淡,老子差点被你骗了,果然是神棍。 面上却微笑拱手,“掌教悲天悯人,百姓之福。” 身旁的老大惊讶道,“爹,岂非寺庙所有人都得死,所有教兵都得死?” 祁阅山摇头,“糊涂,只有执意忤逆才会死,东山大寺乃八大寺之首,直接向布哈拉教团负责,他避无可避死定了,至于教兵,老实做百姓就行。” “他们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 “怎么办?” “能劝的劝,不能劝的带去兰州,他们就是刺杀肃王的凶手。” 第714章 谁在日夜遥望着蓝天 今天是八月十九,卫时觉到卓尼第三天。 月色下通过河谷,再次回到土楼。 李贞明留在家里遮蔽,没有任何异常,没人敢来强闯。 两个女人去低声交流打赌的内容,卫时觉在门口看着营地微笑。 骑军营地很热闹,多出两千人,他们是庞腾龙到北面卫所发饷,聚拢起来的世袭军户。 哪怕多年没有操练,卫所对番族依旧保持灵魂上鄙视。 突然有酒有肉,还补了一年的饷银,军户把祖上的兵器翻出来,磨得贼亮。 番族在他们眼里就像一块行走的赏银,莫名的杀气让卓尼部族人远离。 这毛病没得治,除非让番族也成为卫所的一部分,通过时间来慢慢融合。 卫时觉相信军户依旧有力量,不说个体战力,组织性比番族强太多了,只要聚拢起来,就可以镇压此地。 军户们一个个吹牛聊天,躺在营地仰望蓝天,畅想月月发饷的美日子。 卫时觉也在望天,都十九了,山上月色依旧很好。 河州的事有人处理,该去莽勒川了,同样得挤压黄教,区分敌我。 敢与皇权争夺治权的寺庙,历史上都死过无数回了,现在还他妈异想天开。 身后传来李贞明的声音,“夫君,九妹妹睡着了,她可没您的体魄,先喝口酒吧。” 卫时觉从门口到桌边,喝了一碗粥,又喝口酒,闭目等待时间。 李贞明轻笑提醒,“夫君没注意,九妹妹脸色发白,说话哆嗦,对您很恐惧。” “嗯?为什么?” “夫君展示了力量,身上喷涌杀意,会影响莽勒川的事,也会影响一会下令,若您还是这个样子,诸位大人和将军难免误会,去河州提前大开杀戒。” 卫时觉眉头一皱,“胡说八道,宰个亲王有鸡毛杀意。” 李贞明摇摇头,“这是您自己的感觉,卫所的兵被聚拢起来,尊贵的亲王被随手灭杀,他们本身就很恐惧了,您沉默应对、冷冽下令,都会释放恐怖的杀意,影响无数人生死。” 卫时觉嗤笑一声,懒得回答。 李贞明又轻声道,“夫君离开两天,妾身在窗口孤坐,不自觉望天,这里天太高了,太蓝了,除了空洞,什么都没有。 百姓生活艰难,日夜望着天空,都想获得一个生命奥义的终极答案,可惜天空永远没有答案,人就会不自觉想象蓝天的答案。 每个人想象的答案不一样,会制造无数烦恼,佛寺与回寺,给了人一个共同的答案,明知没用,还是会信。 夫君眼里,信教乃愚昧,妾身被关了十几年,曾在方圆孔洞中无数次望天,同样的事妾身看在眼里,不过是弱者的慰藉。 而此时此刻,夫君强硬抽走弱者的慰藉,又给他们带来一个新答案,顺者昌,逆者亡,哪怕是亲王,也是齑粉。 弱者对答案的恐惧会快速蔓延,他们会挣扎保护自己原有的答案,最终变为夫君的阻力,两者相遇,恶性循环,杀戮不可抑制。” 卫时觉眨眨眼,“顺者昌,逆者亡,这是过程,不是答案。” 李贞明摇摇头,“夫君的答案若是未知,那他们更加恐惧。” 卫时觉又嗤笑一声,“我没说过灭佛灭主,也不会去灭,自己吓唬自己。” “夫君没懂妾身的意思,百姓很愚昧,您对待他们不能像对待权贵一样,逼着他们去猜测,去选择,您得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结果。” “现在不是展示答案的时机。” “那夫君就不要抽走他们的答案。” 李贞明说的很拗口,她曾是十几年的囚徒,很容易与底层共情,大概这两天在营地,看到了百姓眼里的莫名恐惧。 如今卫所聚集,番族更加恐惧。 莫名的、未知的恐惧,确实没道理。 威德,威德,得保持平衡。 威与德任何一方过重,结局一样。 卫时觉低头想了一会,把李贞明揽在怀中,拍拍脸笑道,“夫人说的在理,就算不给未来的答案,也要给一个阶段性的答案,否则他们胡思乱想,内心抗拒,没任何价值。” 李贞明笑着点点头,“夫君聪明,任何事一点就透,且能想到迂回的解决之道,从不钻牛角。” 后半夜丑时,洮河大营西侧,丹增与两个士兵筋疲力竭下山。 不是他不想快,实在是跑不动,与约定时间迟了一个时辰。 再迟也得今晚汇报,丹增在十里外酝酿一下情绪,打马前进。 “姑父,姑父,大事不好了…” 惊恐又凄厉的声音在河谷很清晰,大营警戒的勇士听出是自家族长,立刻打开寨门。 丹增没有搭理他们,只给勇士留下莫名的恐惧。 土楼前下马,丹增又跌跌撞撞上台阶,“姑父,姑父,大事不好了…” 好嘛,整个营地弥漫着恐惧,岷州的土司们从帐篷出来,多吉和杨华也从屋内冲出来,疑惑看着二层的丹增拍门嘶吼,都在想象发生了什么事。 营地的百姓陆续被叫醒,不一会,房门打开,亲卫从楼上下来,召集所有人。 原本不会参加会议的小土司、杨氏父子、多吉喇嘛也被召集。 按卫时觉的理解,肃王死河州,关洮州屁事。 李贞明一提醒,才发现对他们的抗压能力预估过高。 实际上,羲国公上山的那一刻起,无数人就担心自己的生死。 双方的层级实在太远了,京城本来就是天。 这‘天’突然临头,无论威德,都是恐惧。 杨华和多吉先上楼,羲国公不在大厅,而在大休息间。 卫时觉已经小憩一会,身穿睡袍,懒洋洋的躺坐,李贞明和杨九也披头散发陪坐。 这是故意为之,羲国公这样子,肯定不是大事。 杨华和多吉瞥一眼,立刻低头等候,被丹增带来的恐惧莫名消失。 将官陆续来到,低头分站,丹增才解释道,“…肃王与掌教求见,在河谷被教兵和莫名势力刺杀,肃王被射雕手一箭射中胸口,当场毙命,骑军怒而斩杀教兵,刺客却无从查…” 杨华和多吉浑身发抖,大明亲王死番地,害死所有番族。 孙传庭异常恼怒,出列躬身,“羲公,如此大事,严惩不贷,教兵杀无赦,方解…” 卫时觉眯眼淡淡看着他,孙传庭说一半突然闭嘴,话头一转,“请羲公吩咐。” 第715章 谁在渴望永久的梦幻 屋内沉默了一会,卫时觉干脆躺倒了,托腮懒洋洋道,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肃王也是活该,但他是大明亲王,这是打皇帝的脸,打本官的脸,不查不行,不惩凶不行。 孙传庭,拿本官的佩刀,节制庞腾龙麾下,到河州查案去吧,令河州卫所聚拢军户,缉拿马十七,令寺庙交人,不得滥杀无辜,务必查清缘由。” “是,下官遵令!” “丹增!”卫时觉叫一声。 “侄儿在,姑父吩咐,万死不辞。” “本公是监国!” “是是是,羲公请吩咐,卓尼万死不辞。” 卫时觉轻咳一声,“卓尼土司杨朝明,治理洮州有功,从今日起,节制洮岷番族,赐卓尼汗号,带本部勇士,归孙传庭节制,到河州查案后,参与兰州会盟。” 丹增没感谢,反而眼神大瞪,嘴唇发抖,“汗…汗…汗号?” 卫时觉眉头一皱,“怎么?不愿意?” 丹增突然咚咚咚磕头,哭的稀里哗啦,“姑父,侄儿对大明忠心耿耿,对姑父纯孝,绝不做大汗,不做啊…姑父饶命啊…侄儿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司,不做大汗,不做藩王…求姑父高抬贵手…饶命啊…” 这次真哭,泪如雨下,也真磕,额头马上就出血了。 杨华、多吉和岷州土司们也扑通下跪,“请羲公收回成命!” 卫时觉坐起来,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谁让你做藩王?” 浑身发抖的丹增一愣,“啊?姑父,大汗不是藩王?” “有可能是…” 卫时觉还没说完,丹增又咚咚咚磕头,“姑父饶命啊…侄儿很听话…” 李贞明附耳提醒一声,卫时觉哭笑不得。 亲藩当面,被鸡崽一样杀掉,丹增有心理阴影了。 大汗、藩王,在丹增听来与索命没区别。 卫时觉下地踹了一脚,“别嚎了,能吓死你。杨朝明治理岷洮两州有功,不得不赏,那就做光禄大夫,统计两州黄册,报送布政司。 岷洮番族组建三千人的队伍,杨朝明为主将,众土司为副将,与营兵同饷,以后归本地衙门、总兵节制,共治乡土。” 丹增这才大喜,“感谢羲公,小人鞍前马后,效死大明。” 众土司也跟着磕头,“叩谢羲公!” 卫时觉一摆手,“去准备吧,天亮去查案,本官要去莽勒川,别打扰我休息。” 众人躬身而退,丹增最后磕头才退走。 关门之后,丹增腿还在发抖,下意识摸摸裤裆,还好穿的厚。 刚才真的吓尿了。 以前真蠢啊,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梦想做汗。 亲王都是鸡崽,部汗算根毛。 羲国公言出法随,随口改变大势,随口制定规则,这才是真正的天。 众人都在等他,齐齐躬身,“恭喜卓尼族长。” 丹增顿时抬头挺胸,“都是一家人,别客气。” 一边说,一边迈步,腿一软,差点滚下台阶。 众人连忙拽住,丹增摆摆手,“告诉族人,大家都高兴一下,从今天开始,咱们也是大明的百姓,大明的兵,大明的官,不是从兵虚官,是领饷领俸的真兵真官。” 众人马上欢呼一声,“感谢丹增族长。” “混账,别谢我,领谁的饷,心里没谱吗?” “我们当然感谢羲公,但也感谢卓尼族长。” 丹增笑骂一声滚蛋,弯腰去净房。 营地不一会就齐声欢呼起来,一浪高过一浪,像京城百姓面对大捷献俘。 大半夜的,敲锣打鼓,围着篝火又唱又跳。 卫时觉掀开窗子看了一会,牧民是真高兴,无奈感慨,“百姓就这点追求啊。番兵以后互相驻守,互相调防,看来也很简单。” 李贞明笑着点头,“可不就这点追求,他们不过求一个户籍而已。夫君要立规矩,先展示公平,给的太高太虚,没有施恩,他们领会不到,丹增都无法理解,别说百姓。”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好嘛,报丧变欢庆了。 孙传庭回到营地,与卢时泰也莫名其妙。 大明亲王死了,羲国公态度冷漠,完全不当回事,多少有点不正常。 不一会,骑军主将斡特进帐,简单交代了一遍,孙传庭恍然大悟。 肃王死的好,羲国公不用去河州,就能让河州卫顺利集结。 查案高压之下,又给了条活路,很容易就把人区分出来了,会盟结束,轻易归治河州。 …… 八月二十,大军在百姓欢呼声中轰隆起步。 孙传庭、庞腾龙、丹增继续爬山向北。 卫时觉带着杨华、多吉、众土司,沿着河谷向西。 岷州土司家眷留在卓尼大营,他们自己会相处。 让丹增找会识字说汉话,长相得体的藏女,丹增直接摇头,没有,一个都没有,若真的有,早主动上门了,哪用去找。 锦上添花,无所谓了。 卓尼去莽勒川六百里,到河谷尽头也需要翻山。 但翻山之后,比河谷还好走。 朵甘都司与大明属地交界,正是高原的一个台阶。 二十一中午,大军翻山之后,齐齐欢呼一声。 天高任鸟飞的感觉格外真实。 攀山时的崎岖与风露皆成过往,心头的郁塞尽散。 起伏的草坡如苍青的绒毯漫向天际,帐房散落在河畔,炊烟轻袅。 唯有天地的浩渺与生命的悠然。 大军在向导带领下越来越快,放马奔腾。 南边果洛大山流下无数道小河,在草坡之间弯绕。 此处有卓尼节制的部落,也有果洛各族小股牧民。 大军掠过,没有打扰他们。 这些牧民能安静相处,井水不犯河,皆因此处乃黄教做主,委兀慎兵力保证秩序。 天快黑的时候,前面的士兵再次欢呼一声。 卫时觉绕过一个草坡,面前出现营地,与张存仁提前派来的骑军汇合了。 别看这里地平,海拔更高,士兵们陆续出现山瘴。 大约二百人因马背剧烈动作,出现头晕,给大军上了一课,都老实了。 骑军带队的游击快速迎上来,“禀羲公,西边十里就是委兀慎东大营驻地,一个方圆百里的高山沼泽地,全是草甸子,牧民撤到莽勒川了,但营寺还在,喇嘛上午在这里迎接羲公,末将给撵回去了。” 卫时觉驱马到营地边缘的草坡,拿望远镜向西眺望。 一望无际荒草,一条蜿蜒无尽的河流。 北山脚下隐约一条路,山坳一个帐寺,八名喇嘛站在路边。 多吉到身边解释,“羲公,这是泽曲,三百里外汇入黄河,我们绕过此处,需要转向北走,不能继续向西。” 卫时觉指着西边一望无际的草甸子,“这里叫泽库对不对?” 多吉连连点头,“没错,就是泽库,泽曲即高山之河,库即谷地。” 卫时觉咧嘴一笑,指着远处的寺庙,“既然是营地大寺,为何是帐寺?” 多吉纳闷道,“应该是属寺吧,营寺在西边的泽曲河谷中,还远着呢,需要专程去,那样会绕路二百里。” 游击顿时恼怒挥拳,“羲公,那混蛋欺骗大军,害怕咱们去营寺。” 卫时觉不置可否,“探马去过河谷吗?” “回羲公,探马进入西边五十里,只有零散的牧民,他们没有展示敌意。” 卫时觉扭头,“多吉,你说委兀慎的真襄族长欺骗本官干什么?” 多吉摇摇头,“小人属佑宁寺,他们是塔尔寺的喇嘛,平时多有敌意。” 杨华开口道,“羲公,这里毕竟是羁縻地,对方故意留一个帐寺,在试探您的反应,看您如何处理羁縻地,若您去找寺庙的麻烦,委兀慎本部肯定会躲到山里,回避您的兵锋,让您白跑一趟,土默特人很奸猾。” 卫时觉看着便宜岳父,一脸揶揄,“奸猾这个词不是番族对汉人的印象嘛,土默特也有了这个印象,看来藏人吃亏了,惹不起只能腹诽。” 杨华讪讪无语,卫时觉收起笑脸,拿望远镜环视周边,一边寻找一边淡淡说道,“周围一定有观众,土默特不是番族,真襄比丹增更了解大明。” 众人立刻警惕起来,卫时觉环视两圈也没看到周围山上有大队人马。 思考片刻,重新盯着帐寺看了一会,不由得笑了, “难怪他们在路边等候,土默特酋长都是顺义王的子孙,真襄比卜失兔高一辈。黄金家族对大明官场更熟悉,越是大官,越不会杀人,这是咬定本官不会动手,胆子大的很呐。” 众人没听懂什么意思,卫时觉一挥手,“亲卫去五十人,其余人留守营地,咱们到帐寺看看。” 十里地不远,一行人很快就到了。 八名喇嘛恭敬站路边,对众人弯腰,“欢迎尊贵的客人!” 卫时觉驱马绕着他们转了一圈,淡淡说道,“晋语口音的汉话,高原很稀罕,大师是河套人?” “回羲公,贫僧在归化生活二十年。” “既然如此,为何说本官是客人?” “回羲公,营地欢迎一切客人。” 卫时觉笑了,咱运气不错,第一天就逮到人了。 “告诉你个小秘密,演戏太完美就是最大的破绽。无论是喇嘛,还是牧民,都没你这么懂规矩,一口一个回禀之人,必定熟悉大明官场礼仪,经常打交道。乔装打扮,你心中有不切实际的梦幻呐。” 喇嘛脸色一变,再次躬身,还未开口,卫时觉突然对着大山吼了一声。 众人被吓得齐齐一跳,卫时觉怪异的歌声传来,“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一座座山川相连…是谁日夜遥望着蓝天,是谁渴望永久的梦幻…” 唱到这,羲国公轻咳一声,捏捏喉咙,起高了。 喇嘛强忍震惊,弯腰低头,恭敬了很多,“委兀慎族长真襄,拜见天朝羲国公!” 卫时觉冷哼一声,“真襄族长扮演喇嘛,是想告诉本官,你刺杀了肃王?” 真襄撩摆大跪,“昨日听闻大明亲藩在河州被刺,外臣与羲公同愤,高原竟有如此逆贼,请羲公下令,委兀慎马首是瞻,必助天朝查凶。” “同愤?用不着,再告诉你个秘密,肃王死于本官之手。” 真襄明显被噎住了,没想到羲国公会如此回答。 迟疑十息,卫时觉突然怼脸大吼,“混蛋,你竟然怀疑本官的话,那就是你杀了肃王,来人,扣押真襄,押送兰州,斩立决。” 第716章 必须做的一个大生意(上) 亲卫立刻上前,几名乔装喇嘛的亲随把真襄护在身后,显然也能听懂汉话。 有两个人竟然想先发制人,主动向卫时觉冲过来。 真襄大惊失色,扭头护在卫时觉面前,“混蛋,跪下!” 亲卫拿着刀,瞬间把人全部控制。 卫时觉对真襄的行为见怪不怪,土默特就是比番族更懂大势。 扭头看一眼帐寺,趁着亲卫上前,又拿出望远镜环视周围的山顶。 真襄看卫时觉的行为,已经明白了,赶紧解释,“羲公,外臣决不敢埋伏,顺义王已经送信,我们不可能是羲公的对手。” 卫时觉放下望远镜,纳闷道,“别扯淡了,没有埋伏只能证明你的人不在莽勒川,跑哪里去了?” 真襄无奈,“回羲公,半个月前就到海南了。” “嗯?黄河已经上冻了,你们可以跨过峡谷,走湟水下山,不需要走河州?” “黄河现在确实上冻,大军可以自由穿行,半个月前依旧有浮冰,就算没有上冻,高原上拉绳子,固定扯船,也能通过。” “哈哈,寺庙的消息与肃王的消息出现了时间差,让你白折腾,费这么大的劲,就是为了集结兵力去兰州,没想到我直接上山了。” 真襄很无奈,“羲公,这里用强会适得其反,二百年前,大明朝在高原置兵堡、设卫所、开军屯、驻流官…” 卫时觉伸手打断他,“谁刺杀肃王?!” 真襄急得大叫,“我们没有刺杀肃王,根本不可能。” “真襄台吉,给本官一个判断,若没有判断,那就跟随本官去兰州,等查清楚,所涉之人一个不留。” 真襄看着卫时觉身后的番族土司,栽赃他们是个笑话,可能会被一刀砍死,犹豫片刻道,“羲公,有没有可能是个人行为?” 卫时觉托腮微笑,“你说呢?” 真襄被打败了,耷拉着脑袋,“外臣无法判断。” “探马应该告诉过你,教兵同时参与了刺杀,全被骑军处决了,只有南山掌教祁阅山与几名亲随逃跑。” 真襄点点头,又马上摇头,“教兵也很混乱,不一定是奉命为之,河州有上百个部落,整个河湟地区有三百多个部落,蒙藏回各族,番回之间乱七八糟,谁也管不了谁。” “本官同意你的判断,所以佛寺和回寺都是棒槌,偷走大明治权,不仅没有劝人向善,反而制造无休止的混乱。” 真襄梗着脖子反对,“羲公,大明治权怎么能被偷走?寺庙只不过捡了朝廷丢掉的治权,寺庙若不治,到处是土匪豪强。” “别转移话题,本官说寺庙是棒槌,留之无用。” 真襄眨眨眼,“您说了不算!” “刀子说了一定算!” “刀子更不行,永乐皇帝那么强势…羲公,外臣真的不知道肃王怎么回事,您这么旁敲侧击也没用。” “好,那咱们换个说法,为何肃王联系委兀慎后,你立刻退出莽勒川。” 真襄迟疑片刻,说了真话,“大军之前已经过黄河,没人驻守营地,外臣当然得让族人也回避大军,就坡下驴,给肃王一个面子。” “他的面子来自哪里?” “生意,盐粮茶布生意。” “那就是死于生意利润分配。” “羲公,没人敢对藩王的生命产生妄念,您不如考虑一下汉人。” “你在教本官做事?” 真襄被卫时觉纠缠累了,“外臣真的无法判断。” “大明亲王死于河州,被人一箭射死了,本官该怎么办?寺庙准备怎么办?部落又怎么办?” “羲公自然该查凶,寺庙什么都没做,部落根本没有动机。” 卫时觉跟他绕来绕去,就是变相审讯。 黄教的一切行动在西边,河州方向没有任何安排。 这消息就管够了,不用绕了, “真襄台吉,你对凶手没有判断,却给所有人证明清白,难道肃王是本官杀的?你污蔑大明监国公爵?!” 真襄气得想咬一口羲国公,奈何人在屋檐下,颓废道,“外臣愿意跟随羲公西巡。” “乖,你不证明自己,那就会害死族人。” 真襄被彻底打败了,装作喇嘛看大军,真是个愚蠢透顶的主意,还以为等大军通过,可以绕路回海南,哪知一见面就被抓住了,出现的太突然,莫名其妙成了嫌疑人。 除非查到真凶,根本没法证明自己。 此处地平,但晚上比卓尼大营所在的河谷冷了很多,从秋天一下进入冬季。 随行骑军来到帐寺所在的山坳驻守,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帐寺内部又大又豪华,杨九在煮粥,卫时觉趴在油灯下看舆图,盯着河湟地区密密麻麻的小点挠头。 这些小点点全部是部落,佑宁寺和塔尔寺直属就有三十多个部落,蒙藏都有,大的一千人,小的三五百。 寺庙不会把部落集中,生活基础条件不具备,无法聚集大批人生活。 一条沟一条沟分开,就是一个部落。 但寺庙又没有官府的层级管理体系,部落之间来往少,不相让。 让西北的秩序直接倒退三百年,回到了元朝。 李贞明到身边看了一会舆图,纳闷问道,“妾身一直没看明白,夫君把青海湖、兰州、宁夏、延绥、肃州、吐鲁番,用线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卫时觉揉揉鼻子,“青海湖有盐,延绥有煤,宁夏有煤铁,肃州有铁矿,吐鲁番有硝。” 李贞明切一声,“夫君,朝鲜什么都有,就算朝鲜不够,还有辽东、蓟镇、山西,北方制器所需足够多了。” “远远不够,工业所需的原料超乎夫人的想象,中原有黄河、长江、运河等水运,运输还不太着急,西北必须建一条轨道。” “轨道?”李贞明惊呼一声,“欧罗巴人在平壤建的那条轨道?” “对呀,夫人应该见过,欧罗巴人少,他们的马拉轨道在矿区和码头很成熟,煤矿与铁矿到冶炼厂,都通过轨道运输,一匹马是平时运输的五十倍。” 李贞明点点头,“妾身确实见过,朝鲜煤铁距离近,但运输极不方便,用马车和驮马运输折磨人,宋应星铺了二十里木轨,煤铁之间转运非常快,直接到制器厂,可那才二十里,王覃动用三万人修了一个月,您这…您这不得万里以上?” 卫时觉挠挠头,“万里少了,咱们入土的时候,至少得修十万里。” 李贞明惊讶看着他,咕咚咽口唾沫,“就算要修,青海湖和西域修轨道做什么?” “采盐采硝啊,工业用量非常大。” “采盐?采什么盐?茶马道上的盐不是都来自四川和山西吗?” 卫时觉眨眨眼,“你听谁说的?” “杨华啊,陕商向高原送盐,利润很丰厚。” 卫时觉哈哈大笑,中原人大多也像李贞明这样,都到现场了,依旧不明白。 杨九把两碗粥端到桌子上,对李贞明笑着道,“姐姐,高原买中原的盐,中原也买高原的盐,而且更多,草原则是两头买,但高原的盐从不出山,很多人不知道。” 第717章 必须做的一个大生意(下) 李贞明被说懵了,“高原有盐?” 杨九点点头,“多的多,无数的盐,超乎姐姐的想象,青海湖西南方向,千里之地全是盐,最近的有一个茶卡盐湖,整个湖都是盐,掀开盐壳,直接装袋子就是粗盐。” 李贞明哦一声,“好像听过,给忘了,为何不制精盐?” “姐姐,煮盐需要海量的柴啊,您看咱们烧的都是牛粪,士兵们烧干草只能烧一小会。” “那为何不大规模卖粗盐?” “盐湖周围没有草,牧民无法在盐湖定居,部落需要的时候,专门去装。” 李贞明迟疑片刻,“高原上的牛很多,夏秋季节可以赶几千头牛,一边运输,一边放牧啊。” 杨九黯然摇头,“姐姐,牦牛短途可以背百斤,长途顶多六十斤,超过这个数字,牦牛会累死,夏秋季节运盐,一场雨下来,什么都没了。” “牦牛看起来很壮啊。” “壮也没用,牦牛前肢粗壮,可以拉犁,后肢脊柱无法承重,驮物会浑身发烫,自己把自己烫死了。” 卫时觉插嘴道,“牦牛适应高原气促低温,心肺强大,厚毛厚皮,少量载重慢慢悠悠可以,一旦大载重,无法出汗散热,确实极易烧死。” 李贞明皱眉想想,“那用驮马呢?” 杨九一摊手,“姐姐,您不能看大军的战马,骑军带着精料,且马鞍都有是粗布羊皮,可以为战马保暖。 我们在高原只是路过,不会去更高的地方,三五天看不出异常,驮马吃不了高原的莎草、针茅、苔藓,十天就病倒了。 而且驮马也无法像在平原载重二百斤,牦牛载重会发热烫死自己,驮马载重会发冷冻死自己,出汗若无法及时保暖避风,一旦遇到风雪,立刻冻死。” 李贞明深吸一口气,“卓尼到莽勒川也没高多少啊,如此严苛的天气?” 卫时觉点点头,“没差多少,大约一百丈到一百五十丈,但这是天堑,夫人还记得我们路上看到的果洛番族牧民吗?” “当然,有什么说法?” “果洛很弱,面对土默特更弱,但南山就是天堑,土默特上去也无法生活,如今我们所在的这个台阶,牦牛、战马都可以生活,但都无法完全利用,马上不去,牛下不去。” 李贞明扒拉两口粥,还是好奇,“不对吧,茶马道不是去拉萨吗?” 杨九接茬道,“姐姐,您想的太简单了,去拉萨的商路,都是接替运输,而且是绕着山谷走,多走两千里才到拉萨。 进藏的马不是您看到的大青马或蒙古马,是川滇矮脚马、土骡、藏马,载重很小,只有百斤,且一日只允许走四十里,十里一歇,伙计们必须卸货,让马休息好。 即使这样,进藏一趟下来,驮马死两成是最好结果,有时候会死一半,商号在各部落都寄养着马,部落也愿意给养,一段一段都用不同的马,高原上牲口不值钱,就是个食物。” 李贞明实在无语了,过一会颓废道,“人类为什么要来这里生活?夫君为何要归治这里?治理这个地方,根本没有税赋,还需要投入大量税赋。” 卫时觉吃完了,喝水漱口,深吸一口气,“这是个好问题,夫人有没有想过,为何中原的官场反而没你这个问题? 大明朝是税赋枯竭,不是不想治理,即使治理不起,也不允许脱离羁縻,依旧没人敢公开做大汗,生怕惹怒朝廷。 若有人竖立反旗,他们扛不住战争,赢也赢不起,朝廷只要发狠,隔绝陕、川、滇的茶马道,他们就输了,或者给漠南提供大批物资,让漠南出兵,他们也无法招架。” 李贞明眨眼思考一会,疑惑道,“中原儒士吃过亏?” 卫时觉点点头,“吃了千年的亏,吐谷浑和吐蕃就是例子,高原不是钱袋子,却是中原脖子的一把刀,头顶的箭,肩膀的长城。 只要一个部落作乱,河湟就乱,接着西北乱、关中乱、中原乱,只要两个部落作乱,川滇就乱,西南就崩,中原王朝若想安稳,必须控制高原,没得选。 唐朝之后,中原不可能放弃高原,宋代是虚弱,依旧发展商路来控制,元朝就实控,大明朝想偷懒,但底线也在,不控制高原,也必须控制门户,像西北的河湟、岷洮,四川的松潘、阿坝、甘孜,云南的迪庆,这些地方都是门户。 天下很大,有些地方就不是用来赚钱的,是保命必需,作为治国的一部分,算收支的时候,就是堕落的时候。” 李贞明苦笑一声,“抱歉,妾身到底是藩国出身,还是没法比天朝的格局。” 卫时觉点点头,“所以夫人得出来看看,地大物博,这是个责任,不是吹嘘的家底,偷懒取巧,必定会被反噬。 青海的盐很多,非常非常多,世界第一多,但青海的盐运输成本高的可怕,中原向高原卖盐,是贵族在买精盐,中原和草原向高原买盐,是压价买粗盐,牲口离不开盐。 川陕购买量很少很少,真正要购买高原粗盐,是草原和西域,游牧部落对盐的需求远远超过中原,所以土默特分部占据了海南、海北、海东,瓦剌和硕特部占据了海西。 他们从穷地方到更穷、更苦的地方,就是为了盐,牛羊马比人更需要盐,若没有粗盐供应,就没有牲口,草原就失去生存基础。 盐,占据西北动乱的一半因素,西北又是茶马路口,占据高原,才能控制茶马道、控制河西走廊,这就是西北动乱的根本原因,懂了吧?!” 李贞明怔怔点头,“夫君心里装着无数事,都有深层原因,天下人人为己,治国真是太难了,尤其是天朝这样的大国,大概是人间第一难事。” 卫时觉嘿嘿一笑,“其实也不难,汉族人很多,世界第一多,处理好族群关系,就解决了八成问题。” “夫君豪气,历朝历代都没解决,只有夫君敢尝试,且有计划!” “夫人此言差矣,历朝历代都在尝试,大明朝儒士治国到了瓶颈,一切都在倒退,让你误会了,跨过这个瓶颈,一切都会开朗,没有前人的尝试,我们也不可能处于瓶颈。” 杨九看两人聊的热闹,伸手指着舆图,“夫君,您就算投资几千万两,也得处理沿途这三百多个小部落,刀枪没用,再强也没用,必须解决人心的问题。 生意若想发达,要么在绝对混乱期,要么在绝对安稳期,如今不行,您至少需要驻守十万常年操训的大军。” 卫时觉眼神一亮,“夫人说到点子上了,西北的混乱,各族都为生存而战,士绅豪商在推波助澜,大棒与甜枣之外,需要真正的规矩,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规矩。 我可以立这个规矩,但隔阂太严重,他们不相信,钻营之人太多,蛊惑百姓抗拒朝廷,所以兰州会盟需要抽刀,杀死一切钻营之辈,我才能施恩,展示规矩,最终归顺人心。” 第718章 形势逐渐明朗 天亮再次上路,两千骑军开路,两千火器军在身后。 高原上没有比这更强的力量。 委兀慎全部青壮集合也就两万人,面对专职营兵,只会送人头。 黄教治下,共有八万青壮,包括委兀慎、和硕特、鄂尔多斯、河湟属部、高原属部。 对西北部落来说,黄教很强,对卫时觉来说,切~ 面对穷鬼,扔弓箭他们也玩不起。 用兵太堕落了,不是智者的首选。 中午跨越一个河谷,再次开阔,莽勒川到了。 面前是黄色的木格滩,左右就是莽勒川和捏工川。 天蓝、地黄、山白、水亮。 一切让人心旷神怡。 低头颓废的真襄耳边突然传来羲国公怪异的歌声。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弯弯的河水从天上来,流向那万紫千红一片海…一路边走边唱才是最自在…你是我心中最美的云彩,怎么美就让你留下来…” 听起来很应景,羲国公很悠然,真襄无法理解,哪来的这自信。 一曲唱罢,杨九大赞,“夫君随口歌声唱的真好,弯弯的河水从天上来,大地确实万紫千红,未亲临此地,无法理解这变幻。” 李贞明感受不同,笑着道,“边走边唱才是最自在,看来夫君心有乾坤,一切了然于胸。” 卫时觉笑笑,“真诚,可以搞定一切。” 真襄立刻插嘴,“羲公拥有卓尼夫人,如歌所唱,天边最美的云彩,用心留下来,整片天空最美的姿态。” 卫时觉歪头咧嘴,“你这家伙,怎么用裤裆思考。” 真襄被噎了一下,不甘心道,“那羲公所唱最美的云彩是什么,天空什么都没有。” 卫时觉又突然色眯眯道,“夫人确实美,每位夫人都在心中,各有千秋,我心荡漾。” 真襄差点从马背栽下来,“羲公,您这…与身份不妥吧?!” “妥啊,太妥了,美人在怀,证明本官像藏地的犣牛一样强大,整片牛群都是我的崽。” “羲公,犣牛进入牛群,会被牧民撵走。” “放屁,本官就没听说牧民能撵走阳气鼓荡的犣牛。” “但犣牛的崽若野性难改,依旧会被牧民杀掉。” “犣牛又来了。” 真襄挠挠头,真他妈有道理。 大明朝和番族就这样,番族惹不起,大明朝也不彻底离开。 如今…犣牛确实又来了。 卫时觉没听到他回答,扭头看一眼,“真襄,犣牛来不来先撇开不说,这是别人的地方,你先说说,为何霸占别人的牧场?” 真襄立刻道,“大明朝在海南设立答思麻万户府,是安多藏人的部落,由西宁卫羁縻,宪宗之后,再未上报册封,万户府也散架了,小部落之间杀戮不断。 安多藏人虽然不到西宁卫地盘,高原上却混乱不止,断了茶马道,湖盐无法下山,卫所从宪宗到世宗百年都无法控制,西北各族都想让他们去死,是顺义王帮大明整肃了秩序。” “奥哟哟,了不得,真襄台吉竟然清楚记得大明历代皇帝庙号。” 真襄哭笑不得,“羲公,外臣在归化二十年,跟汉人掌柜秀才打道,熟知汉文汉话。” “是吗?你有女儿吗?” “当然有,外臣有……羲公何意?” “漂亮吗?” 真襄摸摸下巴,有点兴奋,“女儿不行,有两侄女懂汉话,长相端正。” “哦,挺好,跟我下山,到京城生活吧。” 真襄大喜,连忙在马背弯腰,“感谢羲公,委兀慎听您号令。” “她们入宫,你给什么嫁妆?” “啊?不…不该皇帝赏赐吗?” “做梦,皇帝是穷鬼,娶女人为嫁妆。” 真襄突然发觉跟羲国公聊天,没有一句话在点子上,好痛苦啊。 “羲公,土默特公主入宫,也没给嫁妆啊。” “谁说的,人家给了整个河套。” 真襄马上冷脸,“羲公山瘴,出现了幻觉。” “本官就算去拉萨,也不会出现山瘴,是你一直在梦幻,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了,部落酋长在渴望永久的梦幻。大明朝让牧民生存,是你们不愿放弃地位,欺骗蛊惑牧民。” “外臣为何要放弃地位?” “这是个好问题,答案很简单,因为你是棒槌。” “棒槌可以打人。” “是,棒槌可以打牧民,面对大军,就是个废物。” 真襄低头,这句话把天聊死了。 卫时觉无所谓,在马背吹口哨,很轻松。 黄昏时候,来到委兀慎大营所在地。 茫拉河旁边全是帐篷遗留的痕迹,部族迁徙,一片牛屎都没留下。 但有一个帐寺,旁边还有几个喇嘛。 卫时觉遥望一眼,突然在马背拍腿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这次众人也明白了,跟着莞尔。 大军在路上把探马放的很远,鞑靼探马无法靠近。 真襄不可能在泽库留一个帐寺后,又在大营留一个。 只能是另一个部落,鄂尔多斯在高原的分部,西哨部的酋长。 大军轰隆靠近,士兵把帐寺围起来,卫时觉跃马而出,“博克台吉,你不聪明啊,知晓真襄扮做喇嘛,你也照猫画虎,本官在高原没一点威慑力,我生气了。” 刚弯腰的喇嘛一个趔趄,恼怒看着真襄,“真襄,你出卖我。” 真襄翻了个白眼,你确实够蠢,老子都说了,把部落迁走了,傻乎乎的来送死。 卫时觉下马,突然揽着博克脖子,拍拍胸口,贼兮兮问道,“你女儿漂亮吗?” “啊?”博克差点被雷倒,转瞬与真襄一样高兴,“漂亮,明日侍奉羲公。” “免了,本官还有公主要娶呢,入宫陪皇帝多好。” “感谢羲公抬举,这事闹的,您早说嘛。” “早说也一样,博克台吉送什么嫁妆?” “嫁妆?不该皇帝赏赐吗?” 卫时觉挠挠头,“咦?这问题很熟悉,本官可以时光倒流?” 真襄在旁边直接解释,“博克,土默特公主入宫,献出了河套,皇帝要委兀慎和西哨两部节制的大片牧场。” 博克很激动,准备大声反对,卫时觉突然负手,给了个后脑勺,迈步到帐寺。 亲卫检查完了,又占了个便宜。 西哨乃亦不剌、满都赉残部,是右翼反对达延汗兵败西逃的残余势力,弘治朝就在高原,大概也就两三千人。 当时受大明朝庇佑,属鄂尔多斯系异姓贵族,不是黄金家族。 俺答汗上高原后,把这支部落重新入编,一部分调回鄂尔多斯本部,一部分留下,与新调来的牧民混编,成为西哨部,由委兀慎节制。 真襄加博克,类同河套顺义王加鄂尔多斯济农,制衡又一体。 俺答汗完整的成立了一个大势力,成立了一个‘属国’。 这是蒙古人延伸实力的传统。 中原人看着莫名其妙,官场也用河套分部来称呼,这印象严重滞后。 俺答汗就没想过,让分部一直属于大汗治下。 汗国越来越多,是大蒙古大汗的追求。 土默特、察哈尔,是大汗直属部落。 鄂尔多斯与土默特一体,奉俺答汗为大汗。炒花与察哈尔一体,奉林丹汗为大汗。 鄂尔多斯济农、炒花盟主,是大汗副手。 理论上,委兀慎与察哈尔、科尔沁、土默特、和硕特、炒花等部落一个等级,都属于大蒙古汗麾下,并非属于某部。 所以俺答汗去世后,儿孙就节制不了高原,卜失兔也说过,他管不了高原的部落。 在俺答汗体系内,高原部落已经算另一个大汗了。 当前的真襄,正处于似独立非独立的阶段。 他没有独立,不是实力不允许,是外部条件不具备。 寺庙同意给真襄一个汗号不行,至少要大明朝也同意册封,部落才能立足,否则茶马道一断,大汗成了笑话。 这就是两人听闻卫时觉举荐女儿入宫后,发自内心高兴的原因,他们只想要一个汗号。 撇开寺庙,内心非常渴望与大明做朋友。 卫时觉只要给他们机会就行了。 第719章 有一种死法,叫撑死 卫时觉在帐寺内转了一圈,到主位落座。 等两人交流了一会,下令把两人请进来。 真襄和博克再次看到卫时觉,与马背上嬉笑的神色完全不同,大马金刀,仪态端正,天朝监国的威严显露无疑。 “拜见羲国公!” 卫时觉点点头,伸手一摆,“赐座!” 等两人落座后,卫时觉才严肃道,“本官不是运气好,就算本官没认出两位台吉,你们也会找上门来,对吧?” 两人对视一眼,这时候说这话有毛用。 卫时觉莞尔,“你们若认为需要向寺庙表忠心,可以回部落起兵,无所谓,尽管来攻。” 真襄连忙躬身,“羲公说笑了,外臣无意与天朝为敌。” 卫时觉点点头,“老实说,本官很高兴,你们两部大军此刻应该在湟源,族长却在六百里外等候本官,证明你们心向大明。 也许别人会说你们势力弱,不得不如此,本官却明白,这是真的眼界清晰、心向大明。 比你们弱的魑魅多的去了,依旧自持找死,两位却没有一意听令寺庙号召,与大明作对,渴望向大明皇帝表忠,本官代表皇帝,向两位表示感谢。” 这话把两人说不好意思了,连忙站起来躬身行礼,“感谢羲公抬举。” 卫时觉点点头,“坐,无需多礼,这世界很奇怪,力量弱的人,心思奇形怪状,个个以为自己是螃蟹,可以横着走,只有大部落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规矩,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真襄深吸一口气,“羲公英明,外臣真的无意与天朝作对,没那实力,也没那必要,没任何好处,只有无尽的麻烦。” “很好,聪明人的交流让人开心,本官可以赐你一个汗号,但委兀慎与西哨所有牧民都会入册,高原也会驻守大军,置军堡、驻流官,执行大明的律法。” 两人疑惑对视一眼,真襄无奈道,“羲公,外臣实在想不明白,面子有那么重要吗?大明朝已经来过一次了,再来一次,有什么区别?” “这问题很好,区别多的去了,一是大军会去拉萨,直接安置驻军和驻官,二是所有牧场固定,你的就是你的,不允许争夺,三是所有百姓可以自由走动,物资自由进出。” 两人嘴巴大张,“羲公,您有这实力吗?” “本官实力超乎你们的想象,本官计划开采盐湖的盐,让草原所有牧民都能吃得起盐,还会向高原敞开供应铁、粮、茶、布。只要你们花钱买,要多少有多少,不用来抢,不用走私。 为此,本官决定投资一千万两,动用二十万人,修建从茶卡盐湖到兰州的轨道,五年内,要让莽勒川和青海湖周边牧民烧煤,解决草原用盐的同时,解决高原的物资运输问题,降低所有物资成本。” 真襄挠挠头,“羲公,您确实在梦幻!” 卫时觉笑了,“很好,你们下意识认为此法解决所有问题,才认为本官在做梦。明日我们过河,本官经海南、海东去青海湖,从海北下山,不会翻越拉脊山,两位可以翻山抄近路,去与部落大军汇合,我们西宁见。” 真襄抿嘴,他倒不是怀疑羲国公,实在是…超乎想象的一次谈话。 “羲公,如何处理寺庙?” “辩经!” “啊?什么?”真襄一头雾水。 卫时觉再次笑道,“不要惊讶,本官嘴皮子溜的很,大明朝没人是对手。” 真襄连连摇手,“羲公误会了,您在江南的事,外臣有所耳闻,寺庙不是辩经的问题,牧民不可能倾听您谈论儒家。” “没那么复杂,本官实力同样强大,天下无人是对手,寺庙只需要回答本官三个问题。” 真襄躬身,“外臣愿意转述。” “好吧,第一个问题,无论黄教、红教、白教、花教、苯教,都说众生平等,对吧?” “是啊,人人皆可成佛,这不是问题。” “第二个问题,为何转世的活佛全是贵族子弟?” 真襄笑了,连连摇头,“羲公,您这是以中原人的眼光看待部落,这问题很好回答,因为活佛前世功德圆满,牧民前世有孽,今生受苦修行。” “是吗?第三个问题,为何寺庙教授贵族子弟学经,却不教授牧民的孩子,不是众生平等吗?” 真襄皱眉,“这也不是问题,因为牧民让孩子放牧,拿不出七供,无法展示求法之诚。” “好极了!”卫时觉一拍手,“就是让寺庙回答,本官会向高原提供二百万两物资,专为牧民的孩子赠送七供,寺庙要教导所有孩子学经,一个不落。” 真襄僵在原地,博克无奈道,“羲公耍赖!” “不,本官若耍赖,就不会废话。既然活佛能回答问题,本官就可以满足问题,本官说过,实力超乎你们想象。 你们可以告诉活佛,赶紧换个说法,无论说什么,本官都能在寺庙的规则之内,撑爆他的规则,到时候,高原人人皆佛,佛祖的宏愿实现了,那本官就是现世佛,寺庙应该开心。” 两人大大挠头,他们知道江南辩经,自然知道羲国公有海量的钱财。 一手大军,一手钱财,人家舍得出钱,就没得玩。 明人可以偷偷摸摸、三心二意,他们却没左右横跳的身份和机会。 实在想不到,还有一种死法叫撑死。 卫时觉没有为难他们,摆手道,“休息去吧,会盟带着侄女和女儿,皇帝会很高兴,无论你们选择做什么,本官都接着,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咱们都别后悔就行。” 第720章 失序的世界 八月二十三,卫时觉已经过黄河进入青海了,孙传庭才到河州。 没办法,步卒就这速度,丹增也不能全速前进,得与步卒同行。 洮州的兵马第一次到河州,气势汹汹,做足心理准备,他们却没遇到任何人。 迎接的,拦截的,旁观的,都没有。 七十里长,平均宽十里的夏河河谷,是西北高原上最适合聚集之地。 河州在册五千户,近三万人,全部在河谷。 孙传庭目击所处,河州何止三万,就河谷两侧,十万都不止。 沟壑纵横,岔路不断。 两岸村庄交替,五里一个大村。 但这里的民情与中原完全不同。 每个村子都能看到寺庙,靠近积石山的村子有佛寺,进入河谷的大村,有回寺。 寺庙很显眼,远远的就能看到。 比起卓尼的寺庙,这里的寺庙处于村中间,高墙森严又宏伟。 民居低矮破旧,把寺庙衬托的很突出。 经幡和教旗如同路标。 村边是牲口圈,全在石头墙内,牛羊马圈一个挨一个。 每个村子的房子和牲口外围,还有一道石头墙。 这就算了,河谷中的地,地垄之间也被一堵一堵的石头墙切割。 这些墙肯定不为防兽,强烈的画地归属宣示。 如果这还能接受,那河谷两侧每道沟壑,依旧有一道低矮的石头墙,进出有寨门,里面弯弯曲曲的山路,通向沟内的部落。 孙传庭军户出身,大明边堡见多了,没见过如此密集的墙。 到处是一人高的墙。 官道边有驿站、货栈、客栈,好像每个村都经营着一个商号。 这些经营性的地方不为赚钱,全部是探哨。 此刻院门关闭,里面偷窥的眼神格外扎人。 整个河谷弥漫着强烈的抗拒、排斥感,把人挤压的无法呼吸。 你的、我的、他的,分的清清楚楚。 除了路,没有一寸地方共用。 卓尼勇士骑马开道,步卒在中间排队行进,原本气势汹汹的味道,很快就被特殊的民情给挤碎、消散,每个人都充满警惕,好似害怕墙后突然冲出贼匪。 大军行进三十里,一块沙滩处休息,卢时泰在马背不停环视,脸色凝重。 “伯雅,这地方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恨不得把空气也分割归属。” 孙传庭点点头,“矫枉过正,秩序太密,既完全失序,这里的部落没有游牧,每个部落占据河边一块地,拥有水源,就是聚集区,每个部落又占着一道山谷、一片山,就是放牧区,他们比汉人定居还严重,完全被钉死了。” 卢时泰嗤笑一声,“别的不说,这里没有洪涝,墙就是堤,就算冲垮一道,也无法淹没村子和沟壑。” 孙传庭回望一眼大军,指一指脚下官道中的沟槽,“路被用来排水,全是沟沟坎坎,这地方没法走马车。” 卢时泰撇嘴,“他们也不需要走马车,全部是驮马。” 孙传庭点点头,伸手向丹增要望远镜。 丹增有点抗拒,从皮筒中拿出望远镜,用袖子擦一擦,“孙大人小心点,这鹰眼可是姑父所赐奇物。” 孙传庭翻了个白眼,拿望远镜环视一圈,附近山顶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观察,又还了回去。 “庞总兵,丹增族长,你们来过河州吗?” 庞腾龙直接摇头,“末将活了四十岁,第一次到河州。” 丹增挠挠头,“我倒是经常来,孙大人想问什么?” “这些墙是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小时候来就有。” “也是这么密集?” “好像是吧,反正就这样子。” “山里也是这样子?” “不是,山里很宽松。咱们在河州东南方向,河州属地大多在西南方向的山中,南山大寺距离河谷大约五十里,我去过好几次,一堵墙都没有。” 孙传庭指一指两侧的村子,“一个人都不出来,平时也这样?” “平时有人,官道上的客栈都开门,贵的要死,全部是教兵,就不是用来招待客人,爱吃就吃,不吃就滚,草料也贵。” “有多贵?” “额~没法用银子衡量,他们不要银子,有什么留什么,盐粮布茶最好,没有就留牲口皮子或牲口。” “也就是说,非长期合作的商号,在这里连门都进不去?” “那肯定啊,行脚商到河州全消失了,没听说行脚商能活着离开。” “卓尼联系的商号在哪里?” “南山大寺,西山大寺,还有主城大寺,我们部落若下山,一般在河州城落脚,路上不停留,晚上就进山了。” 孙传庭向前一指,“河州城大约在十里外,为何那里也没人?” “孙大人,河州治地东边二十里、西边二十里,北面到黄河西十里,南边是主城大寺的属地。” 卢时泰大骂,“荒唐,这还是大明地盘嘛,堂堂官府,被堵在城里。” 丹增摇摇手,“不至于堵人,衙门属官、卫所主官随便转,但也只有他们能转,且出门自带干粮,没有部落免费招待。 河州城还有不少商号伙计,回商、肃王、部落一起经营的商号,商号伙计是教兵头领,可以随便转,反正都是熟人,陌生人在这里寸步难行。” 孙传庭和卢时泰对视一眼,更郁闷了,地方豪强和官府已经渡过对抗阶段,他们赢了。 寺庙完全掌控地方,根本不惧官府。 卫时觉让孙传庭观察地方民俗,孙传庭真想说一句:这能看到屁。 大军休息半个时辰,再次前进。 这次休息是为了保持体力,以免河州城出现意外,士兵能迅速组织应对。 也是为了等兰州的骑军,按照约定时间,今晚兰州会来援兵,专门砍人的兵马。 十里很快就到了,河州城很大,比很多府城都大。 毕竟是大明朝关键的驻守防区,羁縻地庞大,需要绝对的军事安全防御。 明初一开始在原址上修建县城,卫所军户放不下,士兵们在南郊慢慢修建校场、兵营、家属区,仁宣时期,已经成为一个完整的卫城,不比主城小。 两城合起来,整体吕字型。 打通城墙,东西连起来,变为一个超级城池,不像中原的县城,城墙可以线性防御,但密布角楼,看着参差不齐,便于防御。 河州城没有关门,三三两两的百姓进出,城墙上有十个老迈的执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拄着长矛,神色复杂看着大军。 门洞跑出来一个颤巍巍的老头,官袍全是补丁,胡子花白。 丹增靠近孙传庭,“孙大人,知州刘乃初是个好人,四品官,加兵备使,比知府都高一阶,在河州主政快三十年了,神宗皇帝特许,我爷爷都认识刘知州。” 第721章 浑噩的世界好分忠奸 孙传庭忘了问河州主官的情况。 大明朝地方官一任三年。 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 理论上就算政绩平平,最长也不能超过九年。 不过,也有很多特殊情况。 明初鼓励屯边,某些边地五年一任,只要任期满、无过错,自动升一阶。 朱元璋说的‘某些边地’,就是辽镇、甘肃镇。 大明朝地方官任职记录,是甘肃宁州知州刘纲,整整做了33年。 刘纲考满全优、民望强烈、边地需要、皇帝特准,是宣宗、英宗两位皇帝圣旨奖励的官,宣德朝治民的榜样,刘纲到后来是督备使、军屯专差、布政参议、按察副使… 除了总兵衙门的官,刘纲名头一长串,脑袋上堆满地方官衔。 刘纲之事天下皆知,孙子刘宇沾光爷爷的荫恩,是大学士。 孙传庭摸摸胡须,看着跑来的老头,脑壳有点疑惑,刘乃初不会是刘纲之后吧。 “下官河州知州刘乃初,恭迎天差。” 孙传庭扶着他的胳膊,“客气了,老大人是河南禹州人?之纯公之后?” 刘乃初点点头,“惭愧,老朽祖上乃之纯公胞弟七世孙。” 孙传庭再次拍拍胳膊,把自己介绍了一下,示意城内说话。 刘乃初摇摇手,“孙大人,什么事都好说,能不能请士兵在城外立营。” “为什么?南城不都是军户吗?” “民心不稳,最好不要用强,河州卫只有一个世袭指挥同知,何氏只剩下一支,同知年迈,听闻大明亲王在河州地界被刺,四天前自尽了,下官昨天刚把老朋友送葬。” 孙传庭眉头一沉,“好大的胆子,妄图自尽逃罪庇族。” “孙大人,父子俩都自尽了,只有十几岁的孙辈,他们是老朽的外孙,老朽上愧神宗天恩,下愧河州黎民,远辱刘氏守边祖绩,待大人查清真凶,老朽也得去陪亲家。” 孙传庭神色呆滞,原来真是好人。 吩咐庞腾龙东郊扎营,约束士兵,不得乱动,孙传庭与卢时泰跟着刘乃初入城, 破破烂烂的百姓在街道两侧,神色麻木看着朝廷大官。 衙门就在城门百步外,一个破烂的三进院子。 前院、中院全是百姓,衙门附属设施都成了民居,院中的照壁都不见了,大堂直面街道。 就像街道中凹陷的一个独头巷。 刘乃初已经七十了,生死看淡,此刻只有无尽的黯然。 堂内被篱笆隔断,东边是卧室,西边是书房,就像个鸡窝。 牌匾孤零零悬吊,如同大明朝的威严,就差临门一脚入土。 刘乃初从书房拿着一沓厚厚的册子,递给孙传庭。 孙传庭下意识接到手中,刘乃初扑通下跪,“下官刘乃初,禀告大明皇帝,万历二十四年,微臣奉三边总督令,驻守河州。 卫所至今没有一文饷,军户求生归田附寺,步步回撤,失去羁縻地,如今在册4457户,军民三万二千人。 煌煌天朝属地破败不堪,一切皆臣之过,请陛下垂帘河州军民,发饷济民,微臣愿请死,以儆效尤。” 孙传庭双臂发抖,掀开名册看一眼,字迹完全一样,全是刘乃初所为。 门外不一会聚集了无数百姓,破破烂烂,警惕看着朝廷的官,领先的还是几个浑身孝衣的年轻男女。 孙传庭强硬把刘乃初扶起来,深吸一口气,“刘知州,你的话本官会传给陛下。本官曾在吏部任职稽勋郎中,为何从未见过你的履历,按说不应该呀。” “回上官,下官三十年未回乡,十年未出河州,八年未见府城官差,下官实在无银钱浪费通信,大概在官册内,下官已经是个死人了。”【这现象在天启朝还不明显,崇祯朝更多,朝廷不知边地情况,一律当死人对待】 孙传庭大瞪眼,“一个差役都没有,你如何治民?” “回上官,下官的性命是寺庙唯一的忌惮,从河州到黄河,卫所共有一千人自发守土。下官不能出城,一旦出城外驻,州城就丢掉了,这里就是战场。” 卢时泰跳出来大叫,“不对,河州若没有官府,商路如何能通畅。” 刘乃初很痛苦,门口一个年轻人道,“两位大人,河州还有推官,在北城坐衙,官衙二十年前就塌了,寺庙扩建占了一半,姥爷决不去,大明属地,不是神鬼的地盘。” 孙传庭再看一眼正堂的牌匾,恍然大悟,“咱们在兵衙啊。” 刘乃初躬身,“失土大罪,下官罪该万死。”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刘知州,骑军通过的时候,什么情况?” “张将军驮着肃王遗体,让所有人看了一眼,直接回兰州去了。” “他们应该快回来了,不是今晚,就是明天。” 孙传庭说一句,对外大吼,“集结,入城,去北衙。” “不要!”刘乃初急得发抖,又下跪,“下官该死,请上官手下留情,河州军民都是可怜人,他们无罪,是下官该死。” 孙传庭托住他,“老大人,本官要归治河州。” “当然该归治,请上官等候天军,万万不能让边军番兵入城,只会制造无数杀戮,军民依附寺庙纯粹为了活命,他们无罪。” 孙传庭无比悲哀,原来是这个原因,才不让士兵入城,“老大人,他们是羲国公的兵马,是大明朝廷的兵马。” “上官见谅,军民只知他们是岷洮边军,会被寺庙蛊惑,瞬间生乱。” 孙传庭无奈,“丹增,派五百骑,去接应骑军,到河州北境…” 他还没说完,北面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 庞腾龙跑回来汇报,“大人,骑军返回来了,无数黄龙旗啊,是大明禁卫。” 孙传庭一挥拳,“走,皇帝的兵马来了。” 众人出门,沿街道去北面。 孙传庭才看明白城内的结构,这里竟然有坊墙,南城被分割为六块。 北城的情况与南城截然不同,街道干净多了,全是戴帽子的白袍,中间一个巨大的寺庙。 孙传庭瞥了一眼寺庙,门口的教兵如看死人。 大军来的人很多,骑军五千,两千人红甲,还有五千驮马。 祖大乐跃马而出,看到孙传庭和卢时泰,一挥手大吼,“奉大明皇帝令,本伯接手河州一切事务,节制三州兵马,协助羲公差使查案。” 第722章 该死之人一定会找死 祖大乐来了,证明皇帝已到兰州地界。 朱由校憋不住,选择最难走的山路,从固原直接向西,刚到兰州地界三天。 河州军户控制的四十里河谷,在西北方向,官道却在东北、正北方向。 祖大乐是从黄河绕路而来,奉卫时觉的命令,带来二十万两饷银,万石粮。 大军进驻,更适合杀人。 这时候有查案的名义,教兵不会反抗。 不过,祖大乐也杀不到人。 路上就收到祁阅山派来的暗探,传教士和教兵都去东山大寺集合了。 东山大寺距离河州百里,单独占据方圆百里,山里有八万回回,再向东百里,就是临洮府城,隔绝了河州对外的联络。 祖大乐若不绕路,就会先冲进大寺地盘,难免直接开打。 一声令下,大军轰隆入城,到城墙接手破烂的角楼。 祖大乐下马,对刘乃初道,“刘知州,皇帝赦免你与何同知失土之罪,晋封你为河湟参议、追封何同知都督,马上集合河州所有属官和军户,本伯奉令发饷,路上已经通知北面的卫所了,他们在屁股后面追赶呢。” 刘乃初一时间摇摇晃晃,不知该请罪,还是谢恩。 祖大乐又扶住他,“刘知州,羲公并不知你的情况,张存仁将军也是返回路上听义民汇报,陛下才得知忘了贤良,不用感慨了,本伯马上要发饷,按照名册,每丁五两、一户二石粮,发完饷,咱们协助孙大人查案。” “好,哎,好好…”刘乃初激动的发抖,“圣君在世,圣公临朝…” 祖大乐和孙传庭齐齐摆手,示意过头了,“刘知州,本官天黑前要掌控河州秩序,陛下有旨,忤逆者格杀勿论。” 刘乃初跑回城去召集军户,有大军在旁,军户应该会胆大很多。 祖大乐这才对孙传庭道,“孙大人,羲公去青海湖是有别的事,流贼大部已经到金县,绵延五十里,十分壮观。 金县旁边的隆山被回回占据,他们向西翻山五十里,就与东山教兵汇合了,河州大约三万教兵,回回总兵力十万,好一堆反贼。” 孙传庭懂了,“祖将军带这么多人到此,是为了宣示皇威,只需要归治河州城?” “确实是这样,河州城内大寺主持乃卫所百户之后,祁阅山暗信,手下留情,他可以说服归顺,主城大寺可以节制南边河谷二十里,山里可以节制五十里。” “兰州西边什么情况?” “和硕特、鄂尔多斯人集结在青土湖,大约一万骑军进入甘肃,与黄教骑军汇合去了,甘肃巡抚李若星带的边军估计还有五天才能到兰州,呈夫人所带的哈密部同行。” “近四十万人呐,高原不缺人口了。” 祖大乐摇摇头,“何止四十万,孙大人绝对想不到,陕北还有七万人,在陕商带领下绕路宁夏,他们在兰州以北五十里的黄河边,比王子顺、罗汝才集结起来更快。” 孙传庭一愣,“陛下在四十万大军包围之中?羲公面对六万鞑靼骑军?” “没有包围,兰州西北面在我们控制中,北面和东边在流贼控制中,东南方向在回回控制中,正西方向是黄教属下,羲公大约面对四万鞑靼骑军。” “何其危险?” 祖大乐再次摇头,“他们弱的很,与土默特一样弱,不足为虑,羲公身边四千兵马足够了,再多需要转运补给。 黑云鹤带一万人南下,与阿巴泰、杜文焕、马祥麟护佑陛下,山东骑军也到凤翔,羲公令骑军监督流贼全部到金县,堵住巩昌府的官道。” 孙传庭和卢时泰齐齐深吸一口气,“骑军堵流贼,流贼和鞑靼堵皇帝,羲公又在山上,你中有我,我中你有,大家都放心聚集了。果然,该死之人一定会找死,毕其功于一役,只有羲公有这胆魄。” 祖大乐点头微笑,“是啊,陛下很激动,看着人多,其实现在谁都不会动手,流贼在与陕商勾结,陕商在与回回勾结,回回又与黄教勾结。 肃王一死,他们都无法单独出头,生怕触怒陛下,会盟变为会战,咱们可以顺利接手河州,回寺已经放弃在这里对抗大军,只有家眷,大军也不可能杀妇孺。” “难怪孙某没看到多少人,羲公和皇帝两头堵,该死之人已经离开河州了。” “没错,就是这么个情况,咱们停留五天左右,让陕商、流贼、回寺慢慢勾连商议吧,咱们与羲公一起返回兰州。” 当当当~ 城内突然传来锣声, “大明军户,出来领饷了!” “皇帝的饷,皇帝的粮,大明皇帝亲兵到河州了…” “一丁五两,一户二石,天朝发饷了。” 军威与皇威交织,城内到处是询问的声音,重复询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屋内跑出来的百姓更加破烂,很多人没有鞋子,身穿破烂的单衣。 惊慌中带着期盼,激动中带着恐惧。 众人看着连连叹气,这么大的地方,曾有十几万人在册,就剩三万汉民了。 羲国公说的对,一旦流贼到这地方,他们全是流贼。 回回跟回贼,汉人跟汉贼,求生会让他们抢劫一切。 骑军就在城外准备发饷,驮马上的白银哗啦哗啦扔地下,堆成一个小山。 粮食袋子也堆成一个小山。 西北方向又跑来的卫所轮值青壮,远远的就在欢呼。 城内出来的百姓也在排队,还未领到饷,很多人已经对着银子和粮食喜极而泣,连连磕头,“大明回来了,大明回来了…” 城内出来一群人,一位青袍官员,还有几个白袍人。 青袍官到众人面前躬身,“下官河州推官…” 呛啷~ 孙传庭双手持刀,使出最大的力气横斩。 一道匹练闪过,头颅掉下,鲜血喷射。 孙传庭拿刀一指脑袋,对几名慌张的白袍道,“本官不想知道尔等的姓名,拿着这狗头去东山大寺,告诉色目人掌教,押送囚犯马十七到河州,所有阿訇到河州自证清白,违者格杀勿论。” 第723章 外来和尚念什么经(上) 一个小小的推官,不论他背后是什么人,什么势力,最大的价值就是‘送信’。 孙传庭不把他当回事,卫时觉眼里更是个数字。 西北,正式进入加减法时间。 河州军户如同过年似的,到处是欢呼。 大军冷冽旁侍,北城的番族心有戚戚,寺庙的主事人全部消失,他们也不敢乱动。 刘乃初在黄昏时候,带领南城的百姓到北城去劝说,收归原本的军户。 形势已然在河州逆转,寺庙的力量跑了,就不可能回来。 河州东边百里大山深处。 四面八方的沟壑在这里汇聚,形成一个山中河谷。 这里有大寺,周围有十个小寺。 河州八大寺同级,奉东山大寺为尊。 在明人眼里,东山掌教就是‘共主’。 这是不对的,中原无法理解教团的组织架构,按他们表现出来的样子,自我理解,自我称呼,自我对待,他们更无法解释了。 河州寺庙的顶层,是导师。 他不是任何寺庙的主持,也不是掌教。 纯粹的精神指路者。 教徒愿意跟随,愿意推奉,他就是顶层。 但在中原的价值观念内,此人就一张嘴,没有恒产、没有族群、没有物资。 这样的人,在中原根本不可能做主任何事,不可能影响任何人,朝野都对这样的人没有戒备,也认识不到他带来的影响。 耶速会传教士通过生意进入大明利益圈,以此获取权力。 苏菲派的传教士直截了当,从大明朝身上切下来一块肉。 钻了中原观念的漏洞,在中原力量薄弱的地方发育。 但任何事物进入中原,必定需要本土化,全盘照搬只会把自己挤出去。 教团作为一个高度集权的组织,穆勒什德/穆尔希德(导师/老人家),是最高精神领袖,道统传承核心,多为家族世袭或高徒继承,拥有绝对的教务、人事权 。 下来是教区代表热依斯,管理一片教区,协调各寺教务与人事。 再下来是道堂,兼具管理、静修、宣教功能,成为教众朝觐与道统象征。 然后才是寺庙的三掌教制,大掌教伊玛目,为寺内最高教务负责人。 二掌教海推布,协助伊玛目、教义阐释。 三掌教穆安津,召唤礼拜、协助仪式执行。 满拉/海里凡,是经学学员,接受经堂教育,为后备教职人员。 这一套东西在西边玩的通,在中原绝对不行。 以集权渗透集权,必定全方位触动利益,只有一方能活。 传教士作为弱势方,作为外来者,不可能活。 人嘛,适应能力很强。 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再严苛的宗教也会变通。 八月二十五,东山经堂,一群人围坐。 经堂才是权力的顶点,根本不是寺庙。 主位坐着一个色目人,他给自己起了个汉名,叫张布。 他三次进入陕西,这次定居快二十年了。 张布一开始只是个游学的海里凡(学员),发展教徒,想回去做三掌教、二掌教…一步一步升。 一开始他不懂汉语,转一圈回去了。 但他与耶速会的利玛窦一样,敏锐发现地方大族‘登高’的愿望。 利玛窦有更快的办法,叫海船来做生意。 张布没有捷径可走,西边教团的力量也不可能通过万里混乱之地到大明。 那就自己培养,介绍大明本土求经的人西去,带到经院学习。 如此一来,张布经营了人脉。 脱离寺庙,自创道堂,直接进入教务体系,成为教区代表的热依斯。 他这热依斯与西边的热依斯没法比。 西边的热依斯拥有各汗国‘皇族’支持,有正儿八经的军队,这里还得他自创。 张布第二次到大明,非常确定,在大明自创力量是找死。 回去之后,说服教团,允许自主传教。 张布依旧遵循导师-门徒的森严等级,遵循道堂为中心,但真正落地扎根,必须借助本土势力。 祁阅山出身回商、外出学习,很快被拉拢到麾下,本土寺庙‘加盟’。 双方一拍即合,你抬我,我抬你。 张布十分清楚,若全部靠本土寺庙,他就是个空架子。 加盟一个朋友,安排一个学生,让朋友帮助学生立足。 双方共同努力,把部族的力量变为寺庙的力量。 所以河州八大寺掌教,四个本土、四个外来,全部在布哈拉教团学习过。 掌教全部通过张布来背书,拥有声望。 这样就把张布抬高了,顺利立足。 有宗教的加持,张布正在夯实基础,让势力生根传承。 只要掌教全部传承一代,导师儿子顺利接班,一切不可撼动。 这时候,意外来了。 皮开肉绽的马十七被教兵拖到经堂,扔在地下。 马十七迷迷糊糊抬头看一眼,立刻匍匐大吼,“大巴巴,您要相信学生,学生真的没有与羲国公为敌,仅仅报了个名字,就被削耳,真没有吵闹,更没有惹怒他…” 【baba,巴巴,乃波斯语老人家之意,加大是敬称,大巴巴,就是本土化的导师称呼】 张布老态龙钟,盘膝闭目,没有接茬,周围的八大掌教也没有说话。 身后的儿子主管教务,这时候开口冷冽道,“十七师弟,人已经死了,说实话不会有任何改变,大巴巴和掌教需要判断形势。” “热依斯饶命,属下真的什么都没有做…不对,属下连话都没有说…真的,请大巴巴相信学生…” “哎~” 张布突然一声长长的叹息,挥挥手示意带走。 马十七惊恐大叫,“大巴巴,饶命啊,饶命啊…冤枉…冤…” 外面安静了,张布看向祁阅山,“南山,你能判断他到底说了什么吗?” 祁阅山躬身,“回大巴巴,羲国公可能一开始没有摆明身份,马十七吹牛河州道堂势力如何强大,或者干脆说大巴巴统治河州,触怒羲国公,才被削耳。” 主城大寺掌教何定山附和道,“大巴巴,羲国公虽然是公爵,实力远超肃王,大明的贵人讲究体统,不可能乱出手,更不可能亲自动手,马十七说他被羲国公亲自削耳,已经证明他透露给羲国公不可接受的事情,让羲国公怒不可遏。” 张布点点头,“这孩子胆子太大了,竟然用刺杀肃王来引发混乱,逃避责任,却把咱们架火上烤,不出头也不行。” 第724章 外来和尚念什么经(中) 大巴巴一句话定了调子。 众人齐齐躬身,“属下一切听大巴巴号令。” 张布点点头,向身后的儿子轻轻摆手。 儿子先在张布对面放下一块盘膝的毯子,才离开经堂。 张布在河州成功了,不代表张布可以把所有传教士都捏合起来。 人家与他同级,各自创立自己的道堂。 只不过其他人来的迟,且照猫画虎,难免需要试验期,没有张布力量稳固。 但其他人更靠近人口稠密的地区,影响范围更大。 儿子带着一个色目人进门,身后跟着秦州的豪商,马河。 张布带八大掌教起身,两个色目人互相躬身。 波斯语交流两句,示意落座。 然后张布才对马河笑道,“欢迎尊贵的客人,马先生贵为张家川道堂学董,想必有不一样的消息。” 【学董,教内职务称呼,职责与这两字没任何关系,就是掌握道堂财政、讲经杂务的人,刚传来的时候,也给寺庙供奉人】 马河躬身,“张大巴巴有退路吗?” 张布摇摇头,看着对面的色目人,“李大巴巴可以完全节制延绥来的教兵吗?” 改名李通的色目人摇摇头,淡淡说道,“某与张大巴巴一样。” 这句话交代清楚了,意思是一半自己人,一半是加盟力量。 张布老脸露出一丝微笑,“回回不是一个族,是一群人,北宋的时候,回回是回纥回鹘,南宋的时候,回回就是西域人,蒙古西征带回大量波斯人、色目人,全部叫回回。 而回纥、回鹘又是曾经的大唐属部,大明朝华夷一家亲,回回就是明人,大明朝不可能抛弃回回,那就不可能抛弃我们,事已至此,与皇帝谈谈吧。” 李通没张布这神叨叨的语气,直截了当,“张大巴巴,您是前辈,教兵已经开始汇合了,这时候咱们不可能区分,现在得商量一下军事问题。” 张布叹气,导师乃神权、财权、军权一体的人物。 他有时间根植神权、用掌教控制财权,却没时间训练军队,掌握军权。 教团的基础战斗单元是穆里德,50人一个小队。 上面是以大寺为基础的纵队/支队,由导师亲信或部落首领兼任。 再上面是导师军事副手阿加,与财政官、执法官同级。 如今河州的阿加是张布儿子,下面的纵队却是掌教。 军权为适应大明教徒,多了一道程序,导师无法绝对控制。 张布也不可能绝对控制,后代永远不会拥有完整的军权,主导就可以。 这事本来在慢慢推进,此刻突然需要统一兵权。 李通说完,张布左右看看,八大掌教倒是习惯了,再次躬身,“属下一切听大巴巴号令。” 马河插嘴道,“诸位不要说虚话,得有人去指挥,巩昌府的教兵同样没有统一的头领,但我们委托给回回头领马守应,这不是大方,是为了便宜行事。” 张布立刻问道,“此人如何?” 马河摇头,“此人就是神仙,河州的教兵也不能归他指挥,会让他生出别的心思。” 张布笑了,“马先生是智者。” 马河再次摇头,“张大巴巴,实不相瞒,羲国公上山后,给秦州送了封信,让马某询问李大巴巴一个问题,回答上来,就去兰州找他,回答不上来,从哪儿来,滚哪儿去。” 张布看向李通,后者闭目深吸一口气,“张大巴巴,羲国公问题是:什么叫苏菲。” 张布一愣,转瞬明白了,低头苦思起来。 苏菲,乃阿拉伯语?uf派生,本意就是羊毛,后来指穿羊毛衣服的人。 八百年前,苏菲派传教士穿粗羊毛褐衫,对抗倭马亚王朝的世俗化奢华,由此成为身份标志 。 苏菲派,是心灵纯洁、专注内在、追求与主直接沟通的修行者。是神秘主义的追随者,苦修者 。 传入汉地后,用了两个缥缈又美丽的字眼。 羲国公当然不是问苏菲的字面意思,苏菲派从反奢华的苦修者,变为家族传承、教团王朝背书的特权教团。 苏菲派传教士背叛了前辈本意,羲国公要个答案。 张布思考一会,淡淡说道,“回回很苦!不受汉人喜欢,除了做军户,什么都做不了。” 马河苦笑一声,“张大巴巴,您这话可以跟官场说,无法与羲国公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大明的属地,他是大明的监国,河州一地,不过大明二百之一,他的力量,他的身份,都不接受一个小小道堂欺骗、蛊惑、挑战天朝监国权威。” “皇帝招安了内地回回,不是吗?” “这就是我们军事无法统一的原因,被招安的回回是百姓,而河州回回是教兵。完全属于不同性质,若您的答案无法把两者联系起来,教兵最好不要露面,最好不要由道堂指挥。 马守应不可能节制教兵,但我们必须真诚合作,把那些教旗扔一边,否则旗帜会让您变为马十七,羲国公已经削耳了,他可以对部落妥协,可以对百姓妥协,不会对寺庙妥协。” 众人左右对视一眼,祁阅山一拍手,“马先生此言让人恍然大悟!” 说完对张布躬身,“大巴巴,马先生解释合理,羲国公不是不接受河州有武装,本来这里就有军户,他是不接受寺庙统兵。” 张布沉默片刻,冷冷说道,“看来我们没有丝毫妥协空间。” 河州主城掌教何定山躬身,“大巴巴,也不至于,您可以让部落族长带领教兵。” 张布一愣,环视八人一圈,最后落在祁阅山身上。 不等他开口,祁阅山摇手,“大巴巴,属下不懂军事。” 张布微笑,“你当然不懂,这里也没人懂,阅山,教兵就由你带领吧,把袍子换一下,你是南山大寺掌教、本地回商、也是一族族长,没人比你更合适。” 祁阅山连忙弯腰,“大巴巴如此器重,属下真不会啊,难免误事。” 他越是拒绝,越会得到安排。 张布再次笑道,“阅山本就认识肃王,认识骑军将军,认识洮州的卓尼族长,这样正好,不怕引起误会,你与马守应汇合,我们与李大巴巴去联络交谈,有你作为后盾,我们才能与皇帝和羲国公辩经论道。” 祁阅山躬身,“属下万万不敢领此重任,大巴巴何不令阿加统兵?” “阿加外貌过于醒目,先不说与大明将军联系,与马守应也会出现隔阂,阅山不要推辞了,你是掌教,八大寺教兵都得听令,把教旗收起来就行了。” 祁阅山依旧很犹豫,张布对他的态度很满意,笑着对何定山摆摆手,“定山也去,你们两人掌握三万教兵,各负责一半。” 何定山惊呼一声,“大巴巴…” 张布笑脸一收,向下压手,示意闭嘴,对李通、马河道,“如此可以了吧?” 两人齐齐躬身,“回回一体,静候大巴巴。” 张布点点头,“李大巴巴,你如何回答羲国公的问题?” 李通微笑,“某请一个回回来答,谁都可以,羲国公随便挑,是大明朝抛弃了他们,不是寺庙要造反。” 张布眼神一亮,“睿智!” 李通与马河起身,“张大巴巴,皇帝已经在兰州,我们需要出现,不能等羲国公,他还在西宁与黄教一群活佛博弈呢。” 张布也起身,“好,教兵已经去往官道,我们下午出发,羲国公的使者要求马十七的人头,我们已经送回去了,河州不会留下任何阿訇,使者没有杀人的理由,一切在兰州。” 两人齐齐道,“一切在兰州,能与张大巴巴同行,是我等荣幸。” 第725章 外来和尚念什么经(下) 一切在兰州。 兰州有什么呢。 八月二十六,梁选櫲与陕商八家、秦王朱谊漶、庆王朱帅锌、韩王朱亶塉在兰州东边的山顶。 肃王刚刚下葬,几人却没任何悲愤。 肃藩没了,大明朝一定会在西北安排藩王。 庆王和韩王可能移藩。 对百姓而言,是从穷地方到更穷的地方。 对藩王而言,是从边镇移到商路,发达的开始。 而且皇帝说了,这里要建省,大家都会发达。 几人面前是漫山遍野的流贼大军,北面还有大股烟尘,同样是流贼,皇帝已经招安了,让他们心潮澎湃。 梁选櫲指一指南边的隆山,“回回全部在那里。” 韩王朱亶塉疑惑道,“肃藩之死很蹊跷,就算是寺庙之人刺杀,也一定是羲国公逼迫,把他们吓坏了。” 梁选櫲不赞同,“大王此言有失偏颇,此刻的回回,最害怕发生意外,不可能去刺杀肃王,凤翔周氏已经联系秦州马氏,河州回回把羲国公要的嫌犯交出去了,两位大师今晚就会到金县,三位大王去见见?” 秦王朱谊漶笑着摇头,“孤没兴趣,通过他们联系黄教太远了,既然建省,一切都由驻军联系,招安的兵马才是未来的地主。” 众人立刻附和,“大王英明!” 朱谊漶环视一圈天地,意气奋发,“诸位,朝廷向西拓地,依旧是陕西为主,朝廷要权、要面子、羲国公要功绩、我们要财富、义军要活路,大家不冲突,寺庙却什么都要,无论回寺佛寺,只能利用,不能牵扯过深。” 梁选櫲躬身,“大王放心,目前需要团结,让羲公看到地方的复杂,下令由地方控制商路,以后有的是办法对付寺庙,物资在我等手中,通与不通,我等说了算。” 朱谊漶点点头,突然问道,“哎,你们给皇帝找的美女呢?” 梁选櫲道,“大王,义军有个智囊提了个建议,肃王薨逝,不宜献美帝王,羲国公也一样,嘴上说着不要,身体还是诚实,他见到就舍不得了。” 秦王一愣,转瞬哈哈大笑,“好一招美人计。” 梁选櫲摆手,“大王,我们可不敢离间皇帝和羲公,陛下乃皇帝,就算献美,经过羲公才合适,羲公献不献,那是他的事,我们要走对路子。” “哈哈哈…说的对,要走对路子。” 众人跟着莞尔,西边突然来了三名武监。 到几人身边大声下令,“大明皇帝令,羲国公明日到西宁,三日后到兰州,阿巴泰、杜文焕、黑云鹤开始布防河谷,所有人归拢下属,不得乱窜,不得随意跨越防区,若出现误杀,各招安将领自己负责。” “微臣领旨!” 等武监离开,几人也未再谈,相视一笑,令亲随去通信,下山回兰州城了。 此处都布置好了。 大军能顺利出现,就代表招安之人有能力。 羲国公的考验结束,陕商和招安的义军,必定是驻防的力量。 卫时觉杀掉肃王,好处多多。 兰州本地失去多方串联的人物,又不至于发生混乱。 流贼、陕商、回回、鞑靼、回寺、黄寺之间全部单线联系, 他们之间通信,又各有算计,互相无法及时应对突发变故,就是卫时觉创造的环境。 八月二十七,卫时觉在高原转七天,终于下山了。 黄河天堑看过了,青海湖美景看过了。 夫人和士兵很震撼,卫时觉没什么感觉。 除了归治任务,到高原还得调研生意、规划交通。 黄河峡谷确实又深又宽,水流湍急,仅有的几处缓流用扯船交通很不方便。 历史告诉所有人,西北西南修桥是做梦。 对卫时觉来说,反而比中原还容易解决。 只要铁索够多,两岸的高山正好搭建铁索桥。 技术上没问题,之前不过是炼铁太少而已。 从青海湖一下进入狭窄的湟水河谷,路好走很多,空间却有点逼仄。 大军分前后两队,轰隆奔马。 两侧的山谷和山坡上零零散散的牧民,对大军弯腰行礼。 卫时觉笑笑,看来真襄和博克把话带到了,黄教没有在沿途安排任何军队。 中午进入西宁地界,十里宽的河谷全是帐篷,大约四万骑军汇聚,准备去往兰州。 真襄在此等候,快步迎上来。 “禀羲公,塔尔寺赛赤活佛、佑宁寺嘉色活佛,都请您到寺庙落脚,寺庙旁边有营地,不会住在野外。” 卫时觉环视一圈谷地的场景,冷冷问道,“你们围着大明兵堡扎营?” 真襄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羲公,大明皇帝特许,陕西总兵柴时秀在西宁堡。” “塔尔寺、佑宁寺,何处更近?” “塔尔寺在东边三十里,佑宁寺在西边祁连山脚下,大约还有一百五十里。” 卫时觉向东一指,“那就去塔尔寺。” “羲公请,嘉色活佛也在塔尔寺,免得您见不到人。” 卫时觉挥手下令大军拐向东边山坳里,笑着问真襄,“活佛如何回答本官的问题,想好了吗?” “活佛在寺庙迎接羲公,您马上就知道了。” 卫时觉抿嘴笑笑,驱马开路。 活佛在寺庙等候,不过是一点小心思。 他们以为卫时觉不拜佛,可以给牧民一个强势的印象。 实在是想多了。 半个时辰后,塔尔寺所在的莲花山,站满喇嘛,部落骑军远在对面山坡。 顺义王卜失兔、大召寺主持慧赞也在这里。 一群活佛上前躬身,“欢迎大明尊贵的国公!” 卫时觉冷冷瞥了一眼卜失兔,在他胆颤心惊的目光中,看向塔尔寺宏伟的大殿,不等众人打招呼,就摆摆手道,“既然到了佛祖的地盘,当然要拜佛。” 一群活佛齐齐瞪眼,卫时觉大步进门。 他们连忙低头,小跑跟上。 远处山坡上的部落骑军和牧民都能看到寺庙,羲国公拜佛的行为,让敌意骤降。 卫时觉拿着香鞠躬,插到香炉中。 两侧五十多个活佛,摇着转经筒,一起诵经。 大概是第一个集齐两寺活佛的人,牧民瞬间就明白羲国公远在寺庙之上。 两刻钟后,赛赤活佛上前虚请,“羲公请到经院休息!” 卫时觉点点头,一边走一边道,“两位会说汉话,咱省事不少,真襄带来的问题,准备怎么回答?” 另一侧的嘉色接茬道,“羲公可以资助任何人,但只能代表羲公拜佛的诚意,牧民的孩子若敢承接羲公的功德,我们也不会拒绝。” 卫时觉笑了,“五天时间也没什么好答案,其实在本公看来,你们与回寺没区别。 佛教有八正道,五胡乱华之际,佛教大规模兴起,很多胡族高僧被称为胡僧或番僧,他们到汉族地区传经布道,但对汉语言掌握生疏,听不懂佛法、看不懂佛文的人便把胡人讲解佛经说成胡说八道。 那时的佛教了不得,沙门不敬王者,拥有大片土地,大量佃户供养,寺庙还有僧兵,恭喜他们,顺利迎来了三武一宗灭寺活动。 此后的佛教老实了,收缩土地与僧兵,大乘佛教兴起,老老实实普度众生,如今过去六百年,又有寺庙涉足土地和武装。诸位活佛,你们这次念的什么经?好好给本公说说。” 第726章 足够清晰的态度 两位活佛答不上来。 一路都没有说话,卫时觉也没催。 隐约看到活佛后面两个鞑靼人不停偷瞄,眼里全是愤恨。 佛寺与回寺,在官场还是有区别。 卫时觉与朱由校对待佛寺的说法不同,态度却相同。 因为鞑靼四个部落,全是大明藩国。 红脸白脸齐唱,代表他们不是纯粹的敌人,听话就可以留。 回寺则是纯粹的外来力量,且不敬王者。 朱由校不知回寺关键在哪里,想灭杀传教士了事。 卫时觉不这么想,得反击回去,方便将来西进,磨刀不误砍柴工。 不管佛寺、回寺,治国得找共性。 偷懒、发狠、一刀切,那是猪的思维。 经院干净宏伟,漂亮的双重山檐,这是中原的建筑样式。 卫时觉在院内抬头一眼,迈步进入大堂,毫不客气到主位。 众人再次躬身,“恭迎羲公西巡!” 卫时觉一摆手,“坐,这里是大明属地,既然诸位还是念佛经,就不用跟本官扯淡,也不用拿牧民挡箭,属地就是属地,不存在谈判的余地,臣服可以留下,不听话去问问佛祖,也许佛祖可以开导你。” 嘉色不同意这种说法,“羲公,大明朝自己丢掉了河湟。” “谁说的?我家地多,轮着种蓄养地肥,别人偷种,就成他的了?” 赛赤躬身,“羲公,您这也不是对待子民的态度。” “子民也不会要挟朝廷,部落若不尊中枢,留之何用?佛寺若不遵皇帝,留之何用?” 大堂安静了,卫时觉扫了他们一眼, “顺义王,你是王爵,是不是坐下说话合适?” 卜失兔麻溜迈步,坐到卫时觉侧边。 嘉色轻咳一声,“羲公,西宁之事,寺庙确实不占理,我们争不过天朝,也没想争属地问题,咱们谈谈河套、居延海、瓜州、青海湖…” 卫时觉摇摇手,“活佛不是部落族长,本官不与方外之人聊治权。” “那羲公来聊什么?” “嘉色活佛,你是山南贵族,佑宁寺嘉色系活佛都是你家后代,是你家在传承。 本官知晓山南,雅鲁藏布江河谷,日喀则东边、拉萨南边,三地彼此相距大概五百里。 活佛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山南与西宁,舆图距离三千里,步行距离八千里,一年一趟,你家凭什么能在八千里之外传承,还管理草原教务?” 嘉色摇摇头,“羲公此言差矣,佑宁寺并非本族在传承,是黄教在传承。” “有理,本公喜欢你这个回答,黄教为何能在八千里外安稳传承?” “此乃部落和牧民的选择。” 卫时觉一摆手,“错!是天朝允许!没有天朝允许,什么教都没用,这也是本官坐主位的原因,你们的身体很诚实,嘴皮子很倔,心不甘是妄念,非修佛,乃修魔,本官专屠魔。” 大堂又沉默片刻,嘉色点点头,“贫僧明白了,一切都得天朝允许。” “大师到底是大师,就这么简单!” “贫僧想问,什么情况允许,什么情况不允许。” “本官出身宣城伯,我家的祠堂不在府里,而在一个道观,京城很多大族有家观、家庙,用来供奉长生牌、祖宗灵牌,京城几百座寺观,本官没看到黄教的寺庙,为什么?” 嘉色下巴差点掉落,惊讶问道,“羲公明知故问,我们如何去京城开属寺。” “大师这说法让本官糊涂了,大明朝禁止哪派去京城开寺?” 大堂内活佛对视一眼,赛赤躬身,“羲公,您这是耍赖,我们去了也没人信。” “信不信是百姓的事,去不去是你们的事,不能把这个问题栽到中枢头上,佛寺不是普度众生吗?远离众生,你普度什么? 或者换个说法,你们既然清楚知晓京城无人相信,为何还觉得自己是普度众生呢?众生为何拒绝你们的佛祖,没有拒绝大乘佛教、禅宗等派的佛祖呢?不是一个佛祖吗?” 众人低头,嘉色躬身,“羲公舟车劳顿,不如早日休息,明日两寺僧众陪羲公同去兰州,面见大明皇帝。” 卫时觉笑着点点头,“随便,别怪本官没提醒诸位,本官说话,皇帝不会反对,皇帝说话不合适,本官可以驳回,这不是权威,是责任,监国眼里,一切是个数字。” “羲公态度贫僧明白,羲公却不说条件,什么情况允许,什么情况不允许。” 卫时觉摇摇手,“本官拒绝回答,臣服是一切的前提,谈论国策之前,诸位先选择留下或离开,没有第三条路。” “皇帝不是这样说的!” “你看,大师又绕回了刚才的话,皇帝说什么不重要,本官说了算。” “羲国公忤逆大明皇帝?!” “恭喜你,说对了,没用,还是得选择。” 嘉色差点喷一口血,十分无奈,“羲公早点休息,我们不打扰了。” 卫时觉由他们,活佛先一步离开,但真襄、博克、卜失兔留下了。 斡特进来汇报,火器兵已接手经院防务,鞑靼骑军距离很远,战马也在寺庙的马圈,草料充足。 杨九端来温水,卫时觉洗脸,真襄才犹豫道,“羲公,您得了解一个事实,即使我们不愿跟随黄教去兰州,牧民也愿意,我们不能逆着全体牧民。” 卫时觉没有搭理他,慢腾腾洗脸,又刮胡子收拾,照镜子拍拍脸,有点风霜之色。 卜失兔犹豫道,“羲公,佛寺不是敌人,也不是逆贼。” 卫时觉回头,总算说了句话,“你们是族长,不是喇嘛,顺义王兴高采烈跟随陛下到甘肃,此刻因何犹犹豫豫,你自己心知肚明。 寺庙都善于做梦,把你们也带坏了,皇帝默许你们做梦,是为了让本官来把你们叫醒,你们半睡半醒,妄图蒙混过关,此乃取死之道。 活佛的礼貌太虚假了,对本官没用,不要试图在是与否之间摇摆,寺庙糊涂,会被灭寺,部落糊涂,会换族长。 一个活佛,十个活佛,对我来说,与一个牧民,十个牧民没区别,河州有二十万回回,西宁有十万部落,加上甘肃周边、青海湖周边,再多十万。 黄教与回寺裹挟四十万人,勒索两万万人,何其狂妄的梦幻,本官就算杀了这四十万,放在大明也是九牛一毛,这就是西北的形势。 不要试图向本官展示什么力量,让你们走向灭亡的不是本官,是你们心中的魔性,若想拥有和平与安宁,首先得战胜魔性。” 第727章 蝇营狗苟旁边,必有魑魅魍魉 三人与羲国公熟悉,以为能获得不同说法,哪知更干脆,只好戚戚然退走。 经堂的休息室有火炕,有火塘。 地板比经堂高半层,宣示活佛特殊的地位。 卫时觉在休息室从窗口看着外面,视线很好。 白天没看懂布局,天黑有灯光,寺庙格局看的很清晰。 整个区域很大,僧舍、经堂、供堂彼此相距三百步。 活佛的驻锡殿与此处休息室一样,比本体大殿高半层。 像是菩萨身边的随奉童子。 卫时觉数了数,一共七个。 八个活佛,如同花瓣一样分布一圈。 合起来就是一朵莲花,拱卫中间的佛殿。 这布局很巧妙啊,完美利用了地形。 活佛一体,又各自传承。 卫时觉关窗,李贞明和杨九跟着他高强度行军很累,已经在炕上睡着了。 犹豫片刻,卫时觉出门。 西北风大,经幡在夜里呼呼响,彩幡叭叭抖动,卫时觉负手来到门口的值房。 杨华、多吉、岷州土司都在这里烤火吃饭。 卫时觉扫了他们一眼,“岳父大人,你是生意人,眼力应该不错,白天有没有看到人群中两个身影不停偷偷看我,对我格外仇视。” 杨华直接道,“羲公,咱们在山上看到委兀慎、西哨鞑靼人,看到答思麻藏人,没有看到瓦剌人,他们应该在西边大清堡防区,族长应该就在白天的迎接人群中。” 卫时觉点点头,“我白天干脆的说法,能把他们逼出来吗?” “不好说,瓦剌四部有共同的盟主,也有各自的大汗,和硕特人最多,但他们难以合力,准噶尔最强,土尔扈特、杜尔伯特完全被两部压制,下官不认为和硕特酋长能到西宁,若是甘肃和海西的分部族长,也不足为虑。” “嘉色彬彬有礼,本官能感觉到他外表下蠢蠢欲动的狂妄,这种欲望需要实力支撑,不可能是委兀慎或西哨,除了和硕特,还能有谁?” 杨华思索片刻摇摇头,“下官没法猜,不该有人啊,达赖才七岁,高原寺庙的高僧被藏巴汗打压,忙着与白教、红教斗法,且佑宁寺和塔尔寺才是黄教最强的寺庙,黄教九成力量在西宁。” 卫时觉看向其他人,他们也齐齐摇头,岷州杨出言道,“羲公,力量得展示,西北动辄几千里之遥,不可能凭空出现大军。” 卫时觉摸摸下巴,与他们没法说,在权力场久了,感觉与一般人不同。 敏锐察觉西北有外来力量,但不知如何出现。 杨华突然道,“羲公,河州回寺与西宁佛寺一定有勾结。” 卫时觉摇摇头,“他们当然有勾结,但回寺不可能给嘉色蠢蠢欲动的胆子,尤其是皇帝让顺义王卜失兔到西宁,黄教明确知晓朝廷力量,依旧有想法,那嘉色一定有可信任、可依赖的朋友。” 杨华的脑力处理不了复杂的权力推演,卫时觉扭头扫了多吉一眼,“你不是属于塔尔寺吗?不该去拜见赛赤?” “回羲公,赛赤活佛见面就说他会去兰州,若有需要,兰州见面,他很忙,没时间聊天。” 卫时觉笑了,仅凭赛赤对多吉的态度,就猜到什么人在捣乱, “原来如此,赛赤对本官在山上的行为丝毫不感兴趣,对洮岷改变不在乎,那这力量肯定不是来自山上,也不是来自回寺或河套,只有一个可能,西域人来了,哈哈,有趣,本官运气真好,还没杀出去呢,就有人来送梯子了。” 众人惊讶于卫时觉的敏锐,更加无法接茬了,他们对西域一抹黑。 卫时觉也没再聊,在门口观察寺庙一会,扭头回去休息。 主殿的嘉色与赛赤从窗户缝隙看到经院熄灯,神色复杂回头,盘膝坐在炕上的小桌子两侧。 炕上有个喇嘛,一看就是假的,黑卷发、高鼻梁、碧眼珠,僧袍里面穿着回袍,这是个回回大师。 嘉色悠悠说道,“顺义王说,羲国公只用三千骑军就干掉土默特四万人,如今兰州有三万骑军,凤翔府还有一万,加上两万步卒,理论上他们可以打六十万,羲国公乃武勋封爵,有骄傲的资格。” 喇嘛吭哧笑一声,“两位,你们知晓顺义王为何老实坐在羲国公身侧吗?” 两人对视一眼,纳闷道,“被吓坏了。” 喇嘛摇摇头,“因为羲国公身边本来就有一位国王,她不开口,一副贴身随奉的样子,让人忘了她的身份,你们也忘了。” 嘉色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朝鲜国王跟着羲国公上山,我们还以为步卒护送到兰州的那位夫人是国王,她有什么关系?” “朝鲜王本身没关系,但诸位应该看清现实,大明皇帝能指挥的力量,完全属于羲国公,而某些力量独属于羲国公,大明皇帝也指挥不了,所以羲国公比大明皇帝更强。” 赛赤眉头一皱,“我们知道啊,白天羲国公也直白说过。” 喇嘛摇头,“你们还是忽视了,朝鲜、科尔沁、倭国、女真从兵、岷洮番族,还有甘肃聚合起来的哈密部,全部是羲国公的力量,不是大明的力量。” 嘉色与赛赤露出一丝微笑,原来朋友的力量就在羲国公身边。 喇嘛看他们的笑容,轻哼一声,“两位,靠别人不可能成事,靠朋友也不可能,我们是朋友,不是夫妻,鄙人不可能给你们争取任何机会,请动动脑子。” 两人瞪眼看着他,过一会,也没什么反应。 喇嘛嗤笑一声,“笨啊,羲国公有独属于皇帝之外的力量,别指望臣服皇帝能获得皇帝好处,你们应该答应羲国公,一切奉他为尊。 羲国公说什么就答应什么,渡过危机之后,大明朝内部反对羲国公的力量,会成为你们的朋友,一定会获得巨量财富,酝酿更大的力量。” 两人神色顿时大亮,“妙,反其道而行之。” 喇嘛又嗤笑一声,“羲国公说过,他能撑爆寺庙的规则,你们也可以献祭自己,撑爆他的规则,不是反其道行之,是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放心吧,天朝皇帝为了自己的声望,一定会在兰州组织一次辩经,机会多的是,永远不要失去理智。” 第728章 西北最大的收获 八月二十八,天还未亮,骑军开始喂马整备。 辰时天蒙蒙亮,大军轰隆起步。 鞑靼骑军在山脚,没有刻意靠近。 再次进入湟水河谷,大路畅通,卫时觉不时回头,能感受到身后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 活佛出行很麻烦,随驾也有仪仗,但羲国公都是单马赶路,他们也没有啰嗦,个个放弃尊贵,奔马跟上。 活佛身后是和硕特骑军护卫,然后才是鞑靼人骑军和辎重。 赶路时间,没什么话可说。 路过西宁堡,卫时觉也没进去,可以想象,里面就是个大商号。 陕西总兵柴时秀也在跟着大军跑。 下午的时候,与前来接应的一千骑军汇合。 黄昏通过一个狭窄的峡谷,来到大通河与湟水汇合的民和堡,距汇入黄河还有百里,明日下午就可以抵达兰州城。 此处是兰州卫控制的边缘,军户与部落混居。 兵堡周围大片临时营地,孙传庭、卢时泰、祖大乐来汇合了。 卫时觉到营地下马,对三人的行为很疑惑,“本官需要你们前出百里接应吗?” 祖大乐上前,“羲公,兰州的形势很特殊,东边去不得,西北有白杆军和甘肃边军,还有夫人带领的哈密部,等羲公进入兰州,西边也会被黄教堵死,陛下令我等来传话,羲公明日最好别立刻进入兰州,需要在周围看看地势。” 卫时觉笑一声,一边迈步进帐,一边道,“陛下多虑了,看不看就那样。” “甘肃边军今日刚刚抵达安宁堡,按羲公安排,夫人带哈密部也会进驻,但哈密部人太多了,夫人只能暂时驻守在西水堡,如此一来,哈密部难免与黄教相邻驻守。” 卫时觉脱外套落座,纳闷看着祖大乐,“哈密部人太多是什么意思?” “羲公令夫人集合所有哈密部族人,甘肃原本属于哈密的回回全部集中起来,奉夫人弟弟为族长。” “不就两千人嘛,无所谓。” 祖大乐神色一滞,“羲公,哈密部三次内迁,甘肃各州卫加起来有近八万后裔,听闻夫人聚族人,跟随夫人来了两万,夫人也没想到,但确实是畏吾儿人。” 卫时觉手僵在空中,尴尬挠挠下巴,“本官的名声这么好蹭?” “甘肃回回也很苦,部落分散,受鞑靼人欺压,听闻夫人重新立族…” 卫时觉摆手打断他,阴恻恻一笑,“夫人再如何聚拢族人,本官名声再如何大,也不可能半个月内聚拢所有哈密部后裔,有人在暗中帮忙,他们也不全是畏吾儿……有点意思,本官忘了甘肃的番回部落合起来也是一股力量,敌人跑本官身边了…呵呵呵…” 祖大乐听他自言自语,疑惑道,“羲公怀疑陕商?” “商人不能把分散的力量聚拢,甘肃的回寺是另一股人,他们按捺不住,已经与黄教勾连了,血脉亲情让夫人变的很笨。” 祖大乐眼珠子转一圈,怔怔点头,“甘肃回寺没有联系河州的回寺,反而联系黄教,又跟着夫人,完美隐藏自己,又能获取好处,聪明的家伙。” 卫时觉笑笑,他知道是哪一类人了,没有再说话。 斡特进来汇报,活佛在西边五里扎营,骑军在十里外扎营,双方划分防区,避免误会。 卫时觉喝口水,托腮沉思,推演一下西域这股势力如何利用。 骑军刚安顿完毕,孙传庭带一个老头进门。 “下官河州知州刘乃初,拜见监国。” 卫时觉眉头一沉,对河州官府还有人活着很不满。 孙传庭连忙解释,“羲公不知老大人的处境,张存仁将军也是回去的时候,听暗探汇报才明白,卓尼族长丹增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以致朝廷遗忘了贤良,下官与祖将军在河州五日,对老大人佩服至极。” 祖大乐也点点头,“羲公,老大人完全在用性命保护乡亲,用性命保护大明的面子…” 两人左一句右一句,交代了一遍刘乃初的行为。 卫时觉越听越感慨,历史淹没了很多无名英雄。 “陛下升老大人为参议,实在太低了,应该封爵,与孙承宗、袁可立、洪敷教一样封伯爵。” “羲公过誉,下官惭愧,祖宗蒙羞。” 卫时觉起身拉着他坐下,“老大人太客气了,本官不是客套,如今文官可封流爵,不一定要勋功,老大人是大明的脸面,用性命护佑三万人,足可照耀浑噩的人世,无需多谈,就这么定了。本官还要请教老大人,回寺在河州到底如何。” 刘乃初犹豫一下,郑重道,“回羲公,回寺如何做大,说到底很简单,就是大明回缩原因,但就算大明不回缩,寺庙的这些传教士也能落地生根。 下官说句掏心窝的话,河州番族确实生活艰苦,卫所学堂仅仅有秀才,学子出去游学,备受欺压,慢慢的他们就不出去了,可以说,英宗之后,回回的孩子就不可能高中。 就算有几个悟性不错,顶多做个举人,回回举人在回回看来,是背叛族群,他还不如回商受欢迎,这条路堵死了,军功又轮不到…” 卫时觉托腮静静倾听刘乃初叙述,中间没有打断。 刘乃初看卫时觉认真,也把近三十年了解的民俗交代了一遍。 整整说了半个时辰,卫时觉眨眨眼笑道,“回回科举上升之路被堵死了,军功上升之路自英宗之后也消失了,他们只能做商人,但商人更需要庇佑。 二百年来,生存逼着他们时刻在官场站队,麻木了、疲惫了,这是生存所迫,宗教就在身边,自然而然成为唯一的力量。” 刘乃初眼神大亮,“羲公不愧是圣人临世,一句话说清回回,他们就是被迫聚合,虽然聚合后欺压汉人,也不过一代人,同为大明子民,羲公不可意气用事,若放纵军户报复,实乃给自己制造麻烦,冤冤相报何时了。” 卫时觉点点头,“放纵报复不会,律法严惩少不了,该死之人一定该死。” “羲公所言在理,下官也不是迂腐之辈,困居河州近三十年,下官闲来无事,研究过古兰经,大明朝要禁止寺庙治民,就要打败他们的嘴,这是下官一点浅见,请羲公过目。” 刘乃初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孙传庭在旁边解释道,“羲公,老大人请下官献给陛下,下官粗略看了一遍,陛下不一定重视,若老大人所言有用,只有羲公能执行。” 卫时觉疑惑拿过来翻看,里面在介绍河州各部落祖上来源。 在告诉大明官场,番回不是一个族,是数十个族。 慢慢翻看完,与印象中差不多。 再往后翻,四个大字:儒学释回。 卫时觉看第一页总述,瞬间眼神大亮。 真一乃造化之本原,万物之根宗。真主为宇宙本源,既儒家无极。 忠于主者,必忠于君;孝于亲者,必顺于天。 五功念礼斋课朝,即五常仁义礼智信 真主前定、即儒家天命,人要顺天理、尽人事。 人之一心,乃真主之明命,即儒家之明德。 修身,正心、诚意、克己复礼… “哈哈…”卫时觉兴奋大笑,用力拍拍刘乃初肩膀,“老大人心血,是本官西行最大的收获,有此一书,胜过十万雄兵,西域即将归治大明。” 第729章 拥挤的欲望 卫时觉研究册子到半夜,睡的太迟。 黄教的人今晚要到黄河边扎营,急得在西边等候了一个时辰,卫时觉才起床。 又是一天的赶路。 太阳下山之前,连续在河谷绕了七个弯,大军进入皋兰川。 七十里长的河谷如同一个葫芦,兰州城还在东边,大军最先遇到的人,就是在北面西水堡驻守的哈密部。 黄河已经结冰,不能说来去自由,大多数地方可以安全通过。 骑军没有停留,也没有直接向东到兰州,向东北方向二十里,给鞑靼人在南岸留了一块空地后,摸黑过河,来到北岸的安宁堡,扼守兰州到甘肃镇的通道。 两千火器兵,两千骑军和三千白杆兵驻守,文仪也在这里。 卫时觉入堡下马,到了望台观察地形。 二十里外的西水堡人满为患,哈密部凑了足够的马匹和骆驼,也算是全骑军了。 与驻守的将军聊了几句,孙传庭等人去往兰州,卫时觉到守备府后院。 文仪蹦蹦跳跳,没一丝稳重,嘴角压不住的骄傲。 卫时觉一进门,立刻抱到身上,“觉哥还说人家山瘴,就是有孕了嘛,越来越明显,葵水也没来。” “仪妹了不起,那就是怀孕让你更虚弱了,幸好没有跟着上山。” 文仪点点头,“西北风大,不仅干,还有沙土,觉哥赶紧处理完,咱们回京吧。” 卫时觉哈哈笑一声,到一旁洗漱。 到西北本来就带着五位夫人,避免公主乱跑,留在西安没有带。 呈缨在二十里外,祖十三在兰州城,月伦到安宁堡了。 杨九第一次到驻地,忘了问李贞明,家里的地位如何排。 吃饭的时候很紧张,哪知每个人都很随意,就连月伦也无所谓。 能看的出来,文仪才是羲国公宠爱的夫人。 卫时觉在喝粥吃咸菜,文仪坐旁边,依旧在介绍西北的情况。 她没出门,但呈缨让月伦带弟媳郡主和家里几个堂嫂先一步到永宁,等部落一来,又全到西水堡了… 卫时觉很快吃饭,漱口喝茶,拍拍文仪的脸,亲昵揽在怀中,却问月伦,“艾力与郡主怎么样?” 月伦被一句话问懵了,结结巴巴道,“什么…怎么…” “两人相处如何,是正常的夫妻吗?” 月伦迟疑片刻点点头,“很好呀,郡主看起来对艾力很满意,艾力也很喜欢,毕竟是宗室贵女,应该…像文仪姐姐一样。” 文仪呸一声,“怎么拿我类比,肯定不一样。” 卫时觉明白了,土包子被贵女控制了,再次追问道,“郡主在永宁堡的时候,亲藩来过几次?” “一次,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走了。” 卫时觉冷笑,“那长吏司就频繁与哈密部联系了?” 月伦点点头,“艾力是仪宾,按宗人府的规矩,应该到西安郡主府,夫君让郡主嫁到哈密,也得皇帝特许,亲藩又给女儿送嫁妆,长吏司几乎每天来看望,等艾力一到,全去西水堡了,昨日还运过去五十匹驮马的物资。” 李贞明在旁边才听出问题,“呈缨姐姐为何不到永宁堡?夫君没有派人通知?” 卫时觉摸着脖子活动一下,看起来有点疲惫,嗡嗡说道, “呈缨并不能做主,甘肃巡抚李若星去面圣,甘肃步卒也在东边,哈密部直面本官的力量,避免出错,呆呆趴着不动,恰恰暴露他们心有杂念。” 李贞明纳闷道,“一家人,害怕出什么错?” 卫时觉嗤笑一声,“因为不是一家人…好了,都去休息吧…月伦留下。” 月伦想不到自己还有这待遇,等其他人走后,窃喜等候。 卫时觉却拽拽她的胳膊,迈步出门,绕出守备府,从东边出门,五百骑军护卫,星夜赶路向东。 没有过黄河,所以不是去兰州城。 半个时辰后,骑军与女真哨兵联系,卫时觉轰隆奔马,直接进入女真大营。 阿巴泰忙不迭爬起来穿衣,刚刚出帐,卫时觉已经来了。 看到女儿猫咪似的与羲国公共乘,阿巴泰莫名其妙,“属下恭迎羲公。” 卫时觉下马,把月伦抱下来,环视一圈,女真士兵睡眼朦胧在营帐口。 没说一个字,拉着月伦进帐。 阿巴泰对属下摆摆手,示意去休息,跟着进帐。 帐篷内有火堆,卫时觉进门就卸甲脱鞋,到毯子边坐下烤火,月伦把阿巴泰温热的酒给倒上,安静坐在旁边。 阿巴泰疑惑道,“羲公带五百人入营,有要事?” 卫时觉点点头,“岳父大人,努尔哈赤和众贝勒还在京城天牢,你恨我吗?” 阿巴泰眉头一皱,“换个地方又怎么样?” “谁知道呢,也许你觉得不一样。” “属下没觉得,士兵们是为了辽东的家眷,不是为了京城的囚犯。” 卫时觉喝一口酒,悠悠叹道,“士兵们为何活的如此清醒呢?” 阿巴泰差点栽倒,“不对吗?这是羲公的安排。” “对,为什么呢?!” 阿巴泰挠挠头,“羲公既然带着月伦来,能不能明说?” 卫时觉叹气一声,“就是聊聊天,女真士兵曾经有过希望,又经历过纯粹的绝望,再次看到一丝丝希望,他们很珍惜。 有时候杀戮没什么用,有时候也很有用,人就是这样犯贱,为何非得经历一遍崎岖的心路历程呢?” 阿巴泰下意识后仰,又摸摸鼻子,“是你自己愿意做监国。” “是啊,我自找的,那我若是当皇帝,这一切可以避免吗?” 阿巴泰沉默片刻摇摇头,“恐怕死的更多。” 卫时觉点点头,示意他一起喝酒。 阿巴泰拿杯子喝了半口,一脸纳闷,“这是你设的局,事到临头,困于心中道德?有点可笑吧?” 卫时觉食指凌空转了一圈,“皋兰川谷地到处是欲望,奇形怪状,乱七八糟,我一来就觉得气闷。” 阿巴泰挠挠眉心,“说的这么悲呛,不就是让我去砍哈密部的番回嘛,多大点事,明天找个理由杀,正好咱犯错,回京过老爷的生活。” 月伦瞪眼看着父亲,卫时觉哈哈一笑,“看看,岳父大人比其他人清楚。” 阿巴泰白眼一翻,“我又不是朝廷的将军,当然能看出哈密部是什么尿性,羲公还没给他们名义,他们已经利用羲公的家属身份做事了,不可能是夫人或兄弟所为,他们与我一样,也有部落,也有更多的族人,身不由己,难免摆不正位置。” 卫时觉点点头,“明日随便找个理由,把青土湖来的鄂尔多斯分部砍了,他们大概有千人,下手干脆点,别搞得太血腥了。” 阿巴泰一时呆住了,卫时觉这个弯拐的太急,他脑子被甩出去了。 卫时觉喝空碗里的酒,打了个饱嗝,懒洋洋道,“青土湖的鄂尔多斯分部,是最弱的势力,他们既依附于顺义王、又依附于和硕特,还受黄教调遣,与陕商、甘肃番回有联系,夹缝中的一群人,恐怕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人数不多,正好给所有人醒醒脑。” 第730章 羲国公到皋兰川 八月三十,所有人调整位置的一天。 明日是月初,皇帝肯定会下令面圣,否则就是君王戏言于天下。 阿巴泰的营地实际在兰州城正北,黄河对面的山腰避风处。 兰州是西北最大的城池,三里内城,十里外城,横亘在黄河南岸,皋兰川腰部,卡死方圆千里联络。 皇帝在兰州城,这是不对的,会盟若在城里,没法开展联络活动。 每个人进城,都会有一种赴鸿门宴的感觉。 那还玩个嘚。 卫时觉清早迷迷糊糊起床,披着貂绒到山顶环视一炷香时间,发出一堆命令,又下山回营补觉去了。 永宁堡所在的黄河北岸,与女真营地之间,有方圆二十里的一片特殊地质区。 千万年的风化水蚀,砂岩形成的类丹霞地貌奇观,如鬼斧神工雕琢的宫殿。【天斧沙宫】 这片地方沟壑纵横,但山体本身在高原隆起,每座山都不大,且互相之间的横断面也不过百步大。 在高处看起来,像是一个城池,山体可以避风,东西两条小河,不缺水源。 只不过…这地方北面没有出口,人可以攀爬出山,骑军无法跨越。 东边的山更高,且是个深沟。 西边是永宁堡,正对黄河,有一块宽五里的平地。 卫时觉如同选址建房似的,在高原隆起处,选择了一块三面环水、背风向阳的地盘。 风水绝佳之地,兵家死地,连步卒都无法展开,更别说骑军。 谁到这里,都得过河,经过一片山坡。 大军若离开这里,无法直接向北,必须下山,通过永宁堡、西水堡,绕路进入草原,或者过黄河,经兰州城进入官道。 皇帝和杜文焕好不容易布置好的防区,被羲国公一句话拆碎。 上午辰时,骑军先到营地,护卫步卒哗啦啦过河上山,飞快扎营。 中午的时候,高原隆起的土山沟壑中,到处是帐篷。 看似混乱,又严格划分区域,轮值的士兵在土山顶,就可以看到整个营地的场景。 阿巴泰骑军不动,守卫东南角,陈尚仁骑军在西南角。 两人如同守门,中间一个大坡,上去是杜文焕、马祥麟的步卒。 中军大帐有五千骑军,五千火器兵。 后军需要绕一圈,黑云鹤带一万人绕行,抵达北边二十里外,顺带让甘肃步卒也到西北方向驻守。 到午后的时候,明军在谷地中密密麻麻行动,无数战马和物资调拨。 周围的观众现在都可以清晰判断,皇帝确实在会盟。 大明朝急切给西北和草原立规矩。 所有人这么想,那第一步信任就搭建成了。 皇帝和羲国公用自困大军的方法,获取第一步信任。 下午未时,皇帝在祖十三护卫下出城到新营地。 刚西行五里,骑军把皇帝护在身后列阵,警惕看着西边。 朱由校在马背拿望远镜看一眼,满是疑惑,五里外的黄河边全是骑军。 旗帜乱七八糟,有禁卫、有火器营、有黑云鹤、有阿巴泰、还有哈密部、顺义王、黄教的旗帜。 黄河两岸无数骑军来回奔跑,好似每个将军都派出探马,在查探发生何事。 甘肃巡抚李若星有点担心,“陛下,微臣去看看,甘肃步卒和哈密部军械都不足,难免过度紧张营啸。” 朱由校摇摇头,“对面至少三个伯爵,还有卫卿家四个夫人,用不着你!” 李若星无奈,朱由校百无聊赖等了一会,整个鞑靼人大营突然混乱起来,无数人在集合。 嘟嘟的号角响个不停,朱由校大怒,对祖十三下令,“去看看干什么,若是抢夺物资,涉事所有将军杖十。” 不等祖十三探马出去,北岸的骑军突然齐齐后退,撤出混乱。 大约一千女真骑军抽刀过河,直接进入鞑靼人营地。 朱由校和一群文武大惊失色,武定侯大喊,“从兵炸营,护卫陛下回城。” 王象乾也大叫,“调头回城,此刻各队驻军不宜乱动,否则会大乱斗,羲国公会处决这支骑军。” 朱由校震惊过后,很快冷静下来,卫时觉不可能对大军失控。 拿望远镜看一眼,片刻功夫,那一千女真骑军把黄河岸边一个营地杀穿了。 鞑靼大营后队两万人立阵,没有上前帮忙。 女真骑军每人牵着一匹马,从营地离开,跨过冰面,直接奔马返回山上的营地。 河谷重新恢复安静,几万人都有点懵。 先不说原因,这战力让人胆寒。 祖大乐骑马过河,来到圣驾身边,“禀陛下,大军十匹驮马进入鞑靼大营西侧,他们死不承认,那是阿巴泰的物资,士兵丢掉物资会送命,他们自己拿走千匹战马。” “荒唐!”周围文武齐齐一声大骂。 朱由校抬头看一眼山腰的女真营地,示意大军先去新营再说。 骑军护佑圣驾再次起步,过河还未上坡,顺义王跟了上来。 “陛下,微臣冤枉啊,东虏那群混蛋,哪有驮马进入营地,他们趁营地还处于混乱抢劫,整整一千人被他们杀掉,请陛下为河套做主。” 不止皇帝,文武齐刷刷陡疑看着他。 武定侯纳闷道,“河套在这里还有独属的骑军?他们在黄教大营,却与所有人不是一体关系?那支骑军到底属于谁?” 卜失兔顿时踌躇道,“是鄂尔多斯分部,微臣和黄教都可以节制,他们很冤,根本没有驮马进入大营。” 王象乾大声呵斥,“荒唐,你是大明藩王,黄教是夷寺,你们连扎营该去哪里都不知道,活该被杀。” 朱由校一踢马腹,不再理会。 顺义王可怜兮兮,什么答案都没得到,远处的嘉色、赛赤等活佛,真襄、博克等族长戚戚然,鄂尔多斯分部勇士白死了,他们甚至得不到一个死因。 羲国公第一天就强势告诉所有人,这里谁做主。 黄教就算去喊冤,也是与羲国公论家丁罪名,天然低一阶,还不如不提。 第731章 羲国公的权威 营地暂时还处于找座位时间。 随行的藩王、陕商却派出信使,向周围的人解释发生了什么。 骑军很快立营,安排轮值,带着步卒也很快安稳。 西水堡距离黄河更近,哈密部眼睁睁看着一群人被灭杀。 呈缨、艾力以及部落几个管事在西水堡了望台,明军已经归营,他们依旧糊涂。 不过…他们也放心了。 因为女真驮马走丢后,到西水堡问过哈密部,看起来很客气,哈密部说没有,立刻转向鞑靼营地,非常相信哈密部。 呈缨的堂兄叫亚森,焦急看着东边,对呈缨道,“妹妹,为何不与妹夫联系呢?我们稀里糊涂的,又处于大军必经之路,很容易误会。” 呈缨摇摇头,“郎君若需要联系,早就派人来了,可能旅途劳顿,还在歇息,月伦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啊。” 亚森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对这妹妹有点恨铁不成钢的焦急,与身后其余几名族长眼神交流一下,再次开口道, “妹妹,婶婶以后回京城生活,艾力也少见,弟妹应该侍奉婶婶到羲国公大营。” 艾力也忐忑不安道,“是啊姐姐,咱们应该去拜见姐夫,大明士兵如此…如此骄纵,难免误会。” 呈缨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本能告诉她,无法控制的事情不要插手,卫时觉不派人来,肯定有他的道理。 呈缨不是怕自己卷入什么事,是族人害怕,自己不守这里,可能与明军出现摩擦。 就在他犹豫之际,秦藩长吏司派人来了。 “呈夫人,艾力仪宾,羲国公在女真营地休息,大军走失物资,从兵害怕掉脑袋,才如此焦急。皇帝已经立营,艾力应该带郡主去营地拜见皇帝,请皇帝赐郡主肃州立府,在此稀里糊涂死等,只会被动。” 亚森立刻道,“妹妹,你和艾力带婶婶和郡主快去主营,我在这里守着,随时联系。” 呈缨踌躇一会,还是选择带艾力和母亲去营地,陈尚仁留给她的一千随奉骑军也同时离营。 亚森等他们一走,立刻与几名族长骑马向西,来到一处三百人守着的山坳,就在黄河边,距离西水堡和鞑靼大营一样近。 几人下马到一顶羊皮帐篷,里面只有一个人,正是与嘉色、赛赤密谈的假喇嘛。 “王子,出了什么事?鞑靼人为何如此老实?” 假喇嘛淡淡一笑,“无碍,羲国公在展示他的权威,鄂尔多斯分部的人最少,且靠近黄河,顺义王害死了他们。” 亚森震惊,“啊?羲国公故意为之?” “别紧张,不是对我们而来,这是在警告几名活佛呢,他们已经去大营求见皇帝。” 亚森不懂了,“不害怕吗?” “怕有什么用,艾力是羲国公小舅子,哈密部只要让羲国公看到人数,就能得到你们想象不到的财富,放心吧,我们是看戏的人,有人比你们紧张。” 亚森只好等着听消息,他们连到大营倾听的资格都没有。 …… 大营,魏忠贤还在忙着令内侍收拾皇帝的营帐。 皇帝在营地与文武观看神奇的天斧沙宫,营地骑军突然汇报,活佛来了,没带任何随从,十人全是活佛,求见皇帝和羲国公。 如此干脆、坦然的行为,对天朝皇帝展示了绝对的信任。 朱由校没法拒绝,也不可能撵走,召集所有文武,准许活佛觐见。 这时候随驾的文武很多,王象乾、孙传庭、卢时泰、朱蒙童、乔应甲、李若星、刘乃初,还有三个藩王,陕商,卜失兔、武定侯、陈尚仁、黑云鹤、杜文焕、祖氏兄妹等等一众将军。 卫时觉还在女真营地,刚刚亲卫来汇报,羲国公累坏了,还在休息,准备晚上回营,朱由校不得不第二次通传。 魏忠贤火速完成大帐的朝堂模式搭建,摆好椅子。 皇帝带文武落座,请活佛觐见。 嘉色和赛赤并排,带着十名从系活佛,迈步进入大帐,“方外之人,拜见尊贵的大明皇帝!” 朱由校一摆手,“免礼,赐座!” “感谢皇帝陛下!” 几人坐了半个屁股,朱由校轻笑一声,“朕说过,八月在兰州会盟,重新商议西北和高原的牧场。虽然是最后一天,不算失信。” 大召寺慧赞躬身,“陛下,吾教达赖受大明皇帝赐封,吾等皆为哲蚌寺麾下,贫僧在河套曾禀大明皇帝,牧民侍奉菩萨乃应该之事,酋长和寺庙也应该上贡天子。” “好,朕听到一个好消息!” 嘉色躬身,“陛下乃天子,天下万民君父,雷霆雨露皆君恩,但黄教和牧民忐忑,陛下远在京城,难免被官场遮蔽,前日羲国公到塔尔寺,询问寺庙为何不到京城。 吾等恍然大悟,黄教愿供奉羲国公族亲长生牌,奉羲国公为家主,寺庙为羲国公家庙,我们一切以羲国公为尊,如此一来,牧民也是大明子民,不怕官场遮蔽欺压,同为羲国公麾下,一切平等。” 朱由校眨眨眼,“朕没听岔?” 嘉色躬身,“回陛下,此乃吾教和牧民共同心愿。” “好!”朱由校想不到卫时觉高原行如此顺利,激动的拍手,“就这么定了,你们和高原从此为羲国公麾下。” 嘉色和赛赤目瞪口呆,怎么与想象的不一样?!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冷漠的声音,“臣不赞同!” 众人看向大帐门口,卫时觉负手,身穿金袍而入。 文武齐齐躬身,“拜见羲公!” 卫时觉朝皇帝拱手行礼后,站嘉色和赛赤面前,“两位,你们选了一条最快的死法,就你们这点道行和实力,不够老子一拳打,好好想想,你们上了什么当。” 两人还没从皇帝的兴奋劲中回过味来,又被卫时觉冷冽威胁。 事实与他们想象的截然相反,该同意的不同意,不该同意的顺利同意,一时想不到哪里出了岔子。 卫时觉扭头站在三位藩王面前,秦王朱谊漶微笑,“时觉回来了,辛苦了。” 啪~ 卫时觉突然伸手,旁边的梁选櫲挨了个大耳光。 众人大惊失色,卫时觉却没停,陕商八大家,啪啪啪~ 一路打了一遍。 陕商八人匍匐,帐内大气不敢出,卫时觉甩甩手,淡淡道, “让你们自治,吓得魂都快丢了,让你们到西边做点事,个个奇形怪状,见过贱人,没见过如此贱的人,连本官的家事都敢掺和,谁在糊弄本官夫人?” 梁选櫲虽然趴着,却一点不害怕,陕商又不靠哈密部,羲国公打人,证明他不会有其他处罚,纯粹替呈缨和艾力掌控哈密部立威而已, “羲公恕罪,夫人弟弟乃仪宾,属下等是为生意考虑,绝无违逆。” “是吗?哈密部哪来的八万人?谁给提供粮草?本官是冤大头吗?” 嘉色和赛赤看了一场好戏,低头不吱声,眼中闪烁惊喜,羲国公判断完全出错,他再如何安排,西北也是表面归顺。 秦王朱谊漶讪讪道,“时觉,人都来了,家事归家事,国事归国事,孤请陕商送了点粮草,毕竟是女婿,大明也需要哈密部忠良守边,此刻应该施恩,令人心归顺。”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伸手指指地下,“从现在开始,本官节制会盟所有事,未经许可,胡乱来往,一律视为忤逆。” 文武齐齐躬身,“下官遵令!” 卫时觉对嘉色摆摆手,“回去吧,不送,明日上午巳时会盟,大伙都到皇帝大帐,商议西北的未来,想好了再说话。” 嘉色躬身,“羲公一切为公,牧民不可能相信官场,我们相信羲公,奉您为尊也有错?” “奉本官为尊,所有活佛都得到京城,愿意吗?” 嘉色眨眨眼,老实躬身,“贫僧告退!明日聆听天朝忠良议政。” 第732章 秩序大整顿(上) 活佛们离开,卫时觉到皇帝旁边落座。 扫了一圈人,再次挥手,“回营去吧!” 这是向武将下令,众人哗啦躬身,利索退出。 卫时觉看向皇帝,“陛下出来多久了?” 朱由校舔舔舌头,“朕暂时不想回京,西北三月、西南三月、东南三月、外海三月、中原三月,再溜达两年,卿家先回吧。” 卫时觉挠挠头,“陛下梦想不错,为何不想去西域和高原?” 朱由校眼珠子转一圈,有点激动,“朕指挥大军开疆?可以吗?”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皋兰川果然每个人都在做梦,连陛下也如此。” 朱由校一滞,讪讪道,“朕没有急。” 卫时觉神色严肃,“陛下时刻在幻想何处巡视,不知不觉表露急切与浮躁,态度不屑,轻视对手,给所有人传递错误的信号。” 朱由校轻咳一声,“兰州人太多了,近六十万,不可能聚集太久,人人都知道啊。” “微臣不急,明日开始,陛下认真倾听地方陈述民情,倾听宗教陈述他们存在的道理!” “啊?大军吃什么?粮草都是陕商让流贼运输来的,没有别的粮草。” “陛下还未发现问题吗?微臣令陕商运兰州二百万两白银,一百万石粮草,为何他们只运来一半就结束?而且所有人都不认为他们违令?” 朱由校立刻道,“粮草都是招安的流贼背来,无人可运,他们也无法做到。” “可他们在西安毫不犹豫答应了微臣的命令。” 朱由校眨眨眼,“卿家也成了朕?” 卫时觉点点头,“是啊,微臣也成了皇帝,臣子面对皇帝,总是说全套做半套,露表象藏实质。” 在坐的闻言,个个屁股发烫,秦藩朱谊漶接茬,“时觉,陕商是没有能力,官道只能一次运输,现在人多,也运不过来,他们可不敢忤逆。” 卫时觉瞥了他一眼,对皇帝一摆手,“陛下看到了吧,只要踏入西北圈子,欲望都会膨胀,大王原本是个旁观客,为了生意,想法变了,郡主嫁给微臣未见面的小舅子,大王对地域控制权也有了欲望。” 朱谊漶蹭的蹦起来,“胡说…陛下,微臣是亲藩、省藩,绝无妄念。” 朱由校没理会他,对卫时觉道,“你又变了想法?” 卫时觉摇摇头,“没有,兰州本来就是一切纷乱汇聚之地,陛下和微臣到此,物资、通信、生意全部暂停了,陛下误以为与中原没什么区别,但暗处的欲望是天下之最。” “好吧,朕明白了,那就给他们一个陈述的机会,给宗教一个辩经的机会。” 卫时觉拱手,“微臣告退!” 他动作很利索,说完就出门,众人连忙跟着告退。 卫时觉的大帐就在百步之外,出门示意祖十三和斡特巡营,扭头到后营去了。 随驾的营地还在西边一道山沟,众人也没多想,回营休息去了。 秦王朱谊漶与庆王、韩王回到藩王大帐,神色严肃。 藩王当然不是造反,朱明皇帝弱势,下意识反感卫时觉的强势。 梁选櫲进门,秦王不等他开口,就冷冽说道,“卫时觉是绝境杀出来的豪强,远比皇帝敏锐,陕商忽视了解释粮草,他主动说出来会变味,你们准备的美人呢?” “回大王,这就准备进献,发生什么事了?” 朱谊漶一摆手,“那就进献去吧,什么事都没发生,但卫时觉三言两语,就能决定大势,他并不准备直接谈判会盟,会拖着所有人在皋兰川聊聊民俗。” 梁选櫲犹豫问道,“用粮食把所有人的退路堵住?” “不,羲国公是用粮食让所有人认真思考自己到底要什么,大军粮草够用多久?” 梁选櫲吃惊道,“大王,粮草够用一月,但骑军顶多能留七八天,甘肃步卒、哈密部都需要粮食,大家都需要预留粮食,义军一旦缺粮,就炸营了。 骑军吃完粮扭头走了,剩下的人等死吗?超过十天,皋兰川一定发生变故,谁都会为生存考虑,哪有会盟的心思。” 朱谊漶点点头,“这就是羲国公的厉害之处,明明是他和皇帝着急,却三言两语说服皇帝,圣谕所有人陈述辩经,无形中逆转人心,让所有人着急,他和皇帝不急了。” 梁选櫲思考片刻,赞叹道,“厉害,不愧是羲国公。” 卫时觉根本没去后营,在皇帝营帐后面转了一圈,再次回到大帐。 朱由校动都没动,卫时觉告退的时候,弹了弹食指,皇帝就知道会返回。 再次见面,皇帝哭笑不得,“你玩的太复杂了,西北不是朝堂的人精,意会不到你控局的手段。” 卫时觉打了个哈欠,坐到皇帝身边,“陛下,微臣跟您打个赌,陕商没有把美人献给皇帝,今晚一定献给微臣,他们不是给羲国公,是通过羲国公给皇帝。” 朱由校秒懂,赞叹道,“厉害,既向你表忠心,又离间我们君臣,美人不美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脸面。” 卫时觉点点头,“天下没有笨蛋,大浪淘沙,活着的都是人精,陛下不该小看他们,即使流贼,也有生存的敏锐。” 朱由校消化片刻,掰着指头道,“藩王与陕商一致,通过粮草与流贼一体,流贼为了将来的驻地,陕商为了将来的生意,回寺为了独立安全的地盘,佛寺表面臣服,也为了更大的地盘,哈密部则纯粹是想不劳而获,说来说去,所有人都在为富贵。” “陛下说了句废话,陛下有没有想过,西北生意不足江南一成,有那么重要吗?” 朱由校一愣,“是啊,为什么呢?这些生意若放到江南,豪商都不一定看得上。” “因为西北太穷了,生意就是生存,陛下不能把他们当江南权争的士绅,江南争夺财富与传承,西北为生存挣扎,谁输谁死,远比江南残酷血腥。” 第733章 秩序大整顿(下) 魏忠贤令内侍放下四碟菜,两壶酒,两碗面。 卫时觉饿了,给皇帝倒一杯,拿筷子吃面吃菜。 朱由校滋溜喝尽,才喃喃道,“生存需要秩序,西北不是开疆拓土,也不是镇压归治,是理顺一切繁杂,回寺、佛寺、士绅、回回、流贼、草原、高原…无数部落,朕竟然找不到利益完全相同的两股人,归序肯定要信任…” 卫时觉摇摇筷子,“陛下,这里不是权争,归序缺乏的不是信任,而是容错的机会,西北每个势力都需要容错的机会。 这是根本区别,您想着赐给他们信任不对,财富、联姻、权力都无法建立信任。生存的希望是唯一的信任。” 朱由校思索片刻,“难怪肃王得死,兰州需要驻守绝对的信臣,绝对的力量。”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陛下说反了,是他们的生存环境需要力量保证安全,朝廷驻守绝对的强军,就得展示绝对的公平。” 朱由校一愣,恍然大悟道,“同样的事,换个位置看,一切就明白了。朕的确需要倾听地方和宗教陈述,并非真的要听什么内容,是向他们展示皇帝一切平等的态度。” 卫时觉点点头,“他们先得把自己当大明子民,只要是明人,利益全部一致,内心不把自己当明人,我们说什么都是屁话。” “道理朕明白了,如何执行呢?周围全是混蛋,流贼头领、回回大师、佛寺活佛、部落酋长、士绅藩王,个个想掌控资源。” “这是大明朝二百年遗毒,官民上下、汉番内外,彼此完全没有信任,不掌资源就会害怕。中枢的博弈,必定集合了地方的力量,而地方的博弈手段,天然比中枢低一阶,所以咱们也得放低一阶,与他们讨论生意。” 朱由校挠挠头,“怎么又绕回去了?” “中枢完全掌控生意,不给他们私下掌握的机会,又给所有人平等的机会。” “朕没听明白。” “取消茶马贡道,允许所有人自由行走,驻大军维持秩序。” “这不更完蛋了,他们无法积蓄力量。” “陛下这想法不对,他们害怕与否,与中枢是否强大无关,只与身边的对手有关。您站在佛寺的位置,看看回寺,再站部落的位置,看看士绅豪商。朝廷掌控生意,不是某一方失去力量,是所有人都失去力量,遵从律法,也就实现了平等。”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朕明白了,纯粹的、完全的、无条件的臣服之后,你又会释放区域性的生意。” “陛下圣明,这就是秩序整顿,微臣先得剥夺他们一切,才能根据表现,酌情返回,逆者去死,顺者共存。” 朱由校托腮想想,“这个过程有多血腥?” “不知道,微臣已分化了回寺、佛寺,他们内部会出现争执,微臣同时令江南和海船向山东集合粮草。 最坏的情况,蓟辽、宣大,将向西北驻守二十万新军,此时此刻,是立规矩时间,为千秋万代,微臣不会考虑任何私情,生生死死,都是个数字。” 朱由校点点头,“好吧,为千秋万代,当下确实不能偷懒。朕没明白,黄教为何向你效忠,你为何又拒绝?” “他们脑子进水了,以为微臣想做皇帝。” 朱由校眨眨眼,“谁给的他们这判断?官场还有这蠢货?他们不知京城和江南的情况?” 卫时觉苦笑一声,“叶尔羌亲王!” “啊?”朱由校愣了一下,“叶尔羌占据天山南百年,从未与大明摩擦,这时候冒出来找死?” 卫时觉吃完面擦擦嘴,“陛下,西边的情况大明一抹黑,吐鲁番是叶尔羌汗国属国,如今叶尔羌大汗是哥哥,胞弟是吐鲁番族长。吐鲁番与哈密部来往几千年了,他们血缘差不多,彼此很熟悉。” 朱由校歪头想想,“难怪吐鲁番很弱,瓦剌却绕行千里走居延海,原来是叶尔羌的原因。” 卫时觉摇摇头,“不是汗国之间的原因,瓦剌与叶尔羌均是蒙古后裔,但瓦剌从萨满转向佛教,叶尔羌是察哈台汗国后裔,从萨满转向穆斯林。 河州的回寺来自布哈拉,那里是总寺,教团有很多属团,在叶尔羌地界,他们又分裂出白山派、黑山派。 在大明眼里,甘肃到西域的路简单,从嘉峪关到瓜州、就可以到吐鲁番或楼兰,而在瓦剌和叶尔羌眼里,他们到大明的路是弯的。 佛寺去瓦剌,先到肃州,向北千里到居延海,然后再向西,叶尔羌到大明也是如此,先向北经吐鲁番,才能到瓜州。 所以军力更强的和硕特占据瓜州,因为他们必须通过肃州,要么占据肃州,要么占据瓜州,没得选。 叶尔羌也默许和硕特在身边,因为叶尔羌地盘太大,人口太少,专注于镇压归属的各部落,不会挑起与大明发生军事冲突。 但人的安全天性需要,叶尔羌不可能捂着耳朵不听不问,任由瓦剌和大明来回拉扯,这时候,他们就可以利用教团的宗教优势,支持教团渗透西北。 军事上说,叶尔羌很远,实际上,叶尔羌就在身边,巩昌府回回、甘肃的回回,他们寺庙的大师就来自叶尔羌,与河州的回回还真不是一回事。” 嘭~ 朱由校一拍桌子,勃然大怒,“欺人太甚,小小汗国,朕不去搭理他,竟然到大明偷盗治权,此国必灭。” “哈哈!”卫时觉大笑一声,“微臣虽然不想杀人,但陛下说对,叶尔羌必灭,无论是谁做主天下,他们必定会成为一个地名。” “嗯?”朱由校反而被说愣了,“有什么说法?” “陛下知道楼兰古国吗?” “当然!” “那陛下想想,楼兰被西汉按地上摩擦百年,早就灭了,东汉、两晋、隋唐、两宋、西辽、蒙古…两千年来,无论是谁做主西域,第一件事就是破楼兰,是什么原因呢?” 朱由校眨眨眼,“为啥?” 卫时觉叹气一声,“大明朝不停回缩,把脑子也缩傻了。西汉时期,楼兰王反复叛汉,被国使灭杀立新王,楼兰变为地名,新王迁扜泥城,改名鄯善。 东汉时期,班超镇抚鄯善,乃西域长吏驻地,魏晋同样直接管辖,北魏时期,鄯善两次被灭,再次变为地名。 此后,鄯善归吐谷浑、柔然、车师等,再无复族,隋唐时期,文人官场用楼兰代指突厥、吐蕃、回纥、色目等西域强敌。 两宋、西辽、蒙古等等,谁控制西域,谁就是天下的敌人,楼兰一词成为史册中被斩灭最多的部落。 大明朝同样不允许楼兰存在,明初的哈密卫,就是为了镇压西域,现在缩回来百年,忘了真正的生死存亡,叶尔羌很远,但他就是大明朝的楼兰,否则瓦剌不会绕路。” 朱由校怔怔听完,展开舆图看一会,轻笑道,“扼守要道,控制丝路,断东西、隔南北,养活不了多少人,却又能养活一个大的游牧部落,天然的死地。 叶尔羌缩着不露头,没人在意,一旦冒出来,河套、瓦剌、大明、高原,所有人都要他去死,不想死就得向外拓展,但与大明和瓦剌摩擦是找死,只能拓展人心了。” 卫时觉点点头,“这就是西北的情况,论人口、论收益,西北很不值,论安全、论军事,西北是天下魁首,西北的一切搏杀,就像在中原的心口打架,放任不管必定被波及。 这地方实在太大了,看似没有地缘生死搏杀,实则因为游牧特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缘搏杀就在每个部落的大帐内部。 大明朝整顿西北的秩序,就是整顿西域的秩序,这不由我们,也不由他们,大势会裹挟所有人,哪一方也逃不掉。 除非我们把整个西域、整个高原纳入怀中,否则永生永世彼此裹挟,为子孙后代,我们必须归治整个西域和高原,这就是史册中的那个词:自古一体,同属王土。” ………… 【叶尔羌都城,就是如今的叶城县,只剩下一条叶尔羌河,这个汗国和准噶尔一样,都变为地名了。 古楼兰在今若羌,罗布泊西边,地盘大的很,东近敦煌、西通且末、北邻车师(吐鲁番),楼兰后来改名鄯善,北魏所灭。 清代的时候,误把吐鲁番辟展地区称为鄯善,就是如今的鄯善县,错移千里,19世纪以前,塔里木河没有断流,南疆这一圈沿着河流,高原脚下都是丰美的牧场】 第734章 有梦想的人了不起 天色不早了,卫时觉回到自己的大帐。 实在没精力思考每个势力的想法,从西安开始,给所有人都留了活路,爱选不选。 但兰州会盟必定影响未来、甚至影响千年法理。 一切都会被记录,不能简简单单砍杀了事。 要给所有人一个说话的机会,一个该死的理由,树立完整的法理和名义。 所以…必须吵嘴。 然后…你们自便。 呈缨在下午去女真营地找卫时觉,老夫人说话实在听不懂,就留在营地,与呈缨姐弟聊几句,就明白甘肃的番回被叶尔羌教团控制了。 卫时觉返回自己大帐,艾力和郡主还在。 后帐也不小,是六个独立的小空间,此刻夫人们都在陪着郡主说话。 卫时觉进帐,阻止他们行礼,大马金刀坐到主位,淡淡吩咐门口亲卫,“进来吧。” 几名夫人连忙分开坐好,呈缨拉一把弟弟,示意到旁边落座。 梁选櫲低头进帐,“羲公容禀,很多人都知道我们为陛下献美表忠,若就此打住,难免成为口舌,陕商骑虎难下,左右不是,此女已学习三月礼仪,请羲公示下,是否献于陛下。” 卫时觉直接跳过这问题,冷冽问道,“梁选櫲,招安的将军和回寺知晓明日觐见吗?” 梁选櫲一抖,“是,小人已经全部通知,招安的将军们本就是陕商引荐,小人可代为觐见。马守应与河州教兵在一起,那回寺大师一定会到场。” 卫时觉哼哼笑了两声,笑得梁选櫲身体紧绷,“羲公容禀,百姓从陕北到兰州,已经表达了招安的诚意,义军人心很脆弱,不宜压迫,不宜试探,等安抚之后,一切都会变好。” 卫时觉淡淡道,“无所谓,想来就来,不来就窝着吧。这世界上没有傻子,谁也不会把自己脑袋主动交出去,什么时候安排好驻地,他们才会轮流觐见,依旧不会同时出现。” 梁选櫲松口气,“羲公英明,确实如此,小人也是后来才明白您在西安的安排,陕商在羲公与流贼之间搭桥,以免双方无法沟通,反正都是些苦哈哈,求一个落脚地,求一口吃食。”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流民当然只求一口吃食,头领是为吃食吗?你是羞辱他们的智力,还是在羞辱本官的智力?” 梁选櫲咚的磕头,“小人不敢,一切听羲公号令。” 卫时觉摆摆手,“美人留下,你回去吧,告诉招安的将军,流民可以进入皋兰川东边,不得发生任何械斗,否则全斩,另外,让他们每人上一道奏疏,本官看看他们想去哪里驻守,对未来治军治民有什么计划。” 梁选櫲获得预料的答复,匍匐大声道,“羲公英明,小人告退!” 卫时觉进帐之前,已经看到一个戴面纱的女子在大帐门口。 梁选櫲退走之后,女子进帐,“拜见羲公,小女子姓秦,单名嫣,家父是韩城秀才,家母已过世,家中尚有一弟。” 女子带有浓重的关中口音,秀发如瀑,精致俊俏的脸蛋,眉如柳叶,口如温玉,皮肤白皙,吹弹可破。 几位夫人齐齐瞪眼,艾力更是痴呆。 卫时觉嗤笑一声,“你想当皇妃?然后呢?” “回羲公,陕商给了父亲一万两,小女子已实现价值,别无所求,去哪里都行。” 卫时觉打了个哈欠,“先在大帐清理伺候,不准到后帐。” 说完扭头到后帐去了,几位夫人面面相觑,羲国公从不要侍女,这时候安排这么一个花瓶做什么。 呈缨让弟弟和弟媳去隔壁休息,扭头到后帐。 卫时觉白天睡了一天,哪有睡意,烤炭盆倒杯酒,又在翻看刘乃初的小册子。 这次不仅是看了,拿炭笔在勾勾画画。 呈缨犹豫到身边,“郎君,哈密部不可能有八万人,这些人聚拢起来,难免成为别人眼中钉,妾身又无法拒绝。 李军门也说,拒绝他们会引发混乱,妾身只好带到兰州,并非艾力有什么想法,他现在一心开枝散叶,部落的事,都是亚森在负责。” 卫时觉头也不抬道,“无所谓,都是为了活着,谁不想活的更好,甘肃镇军民八十万,与整个高原人口一样,乍一听与其他边镇差不多,实则地广人稀,一半是番族。 上位者不能剥夺百姓的后路,而是给他们一个选择,别人都有选择,小舅子自然也有,夫人不必在意,过两天哈密部选择的时候再说。” 呈缨一头雾水,“选择什么?一家人为何要选择?” 卫时觉抬头笑笑,一指床榻,“夫人就在这休息吧,为夫看一会书。” 呈缨脸色一红,“妾身一脸风霜,还是让别的妹妹陪郎君。” 卫时觉没有说话,呈缨一直是个妾室,比其他人弱势,也不敢再说,放下门帘洗漱,钻回被子。 卫时觉白天想到几句话,花一个时辰改完,也钻回被里。 呈缨当然没睡着,刚想开口,卫时觉直接搂身上,“哈密部族人都信回寺?” “也不是吧,妾身不太懂,好像他们通过回寺联系,但又不像别的回寺一样,严格礼拜敬主。” 卫时觉哦一声,就问了这么一句,拍拍后背,示意她休息,很快睡着了。 这时候,任何人不可能与卫时觉共情,同枕共眠也无法感受他谋划千年的大局。 天色微亮,已是九月初一。 明军大营旌旗烈烈,黄龙旗飘荡,大营门禁守卫森严。 觐见皇帝在巳时,但辰时的时候,回寺的两个大师就来了,代表地方陈述民俗。 半个时辰后,黄教的活佛与众部落族长也到了。 陕商与随驾文臣在大营前面的空地与他们聊天。 这是卫时觉的安排,你们要勾连做什么事,给你们足够的时间和机会,随便勾连,用不着偷偷摸摸。 孙传庭坐在一块石头上,这时候他后知后觉,羲国公让陕商联系流贼,好处多多啊。 商人天然被信任,既能安抚招安的流贼,又能让回寺放心,还能让佛寺不觉得突兀。 若无陕商,彼此联络就消耗好几天时间。 “拜见大将军!” 周围士兵突然齐声行礼,众人扭头,羲国公站在营地边土丘上,面对太阳伸懒腰。 “拜见天朝羲国公!” 卫时觉扫了一圈人,“本官随便转转,不知你们来的这么早,打扰了。” “我等不敢,羲国公客气。” 卫时觉突然哈哈一笑,“本官早就说过,天下只有大明朝才能让天主修会,回回格底木、苏菲派、哈乃斐,佛寺黄教、红教、白教、花教、苯教,与中原大乘佛教、禅宗,道家各派等和睦相处,再不会打打杀杀,如此盛世,你我共享。” 场面鸦雀无声,连随驾的孙传庭等人也震惊瞪眼,无法理解羲国公如此幼稚的话怎么能说出口。 宗教之间,向来你生我死,同教各派说和,难如登天。 若捏合不同宗教,比长生不老、点石成金更难。 卫时觉也没等众人开口,自顾自点点头,好似在回味自己的话, “不错,有梦想的人了不起,本官佩服自己,只有本官才拥有如此宽阔、广大的梦想,你们只会彼此敌视争夺牧场,不会创造财富的人,终将被历史淘汰,欢迎来到新世界。” 第735章 人人都有梦想(上) 卫时觉意外现身,说了一句小孩话,又负手走了。 众人嗡嗡低头交流,无论怎么看,羲国公都是说梦话。 他们无法想象所有宗教在一起和睦相处的情况,也无法想象是什么条件能让所有宗教互相接受。 无法想象的事,当然无法讨论。 张布与李通带一群白袍,张布低头快速问问道,“李大巴巴听出了什么?” 李通摇摇头,“中原上国,一向如此强势,佛寺被灭四次,就能被灭五次,大概羲国公心中,我们也是如此。” “不可能,大明太祖就明白回回无法改变,羲国公不可能有灭寺的念头,但凡说句话,西北都会混乱不止,别说甘肃、草原、高原,关中都会乱。” 李通一愣,“我们才多少人,中原皇帝和国公当然轻视,只有完整陈述民情,看看皇帝的态度。” 张布环视一圈,“李大巴巴,中原皇帝向来虚仁,你我需要擦亮眼。” 李通点点头,内心不以为意,反正死的又不是自己族人。 大明皇帝若灭寺,番回各部必定抵抗,越杀越乱,越乱越多,教团更容易进来,寺庙立于不败之地。 另一边,卫时觉昨日拒绝黄教效忠,嘉色和赛赤并没有慌张,他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而以为自己找到了羲国公的软肋。 所以他们抱定一个态度:牧民信不过官场,只信羲国公,皇帝你看着办。 真襄听了卫时觉话,内心隐约觉得卫时觉在定调子,对嘉色和赛赤道,“活佛,羲国公最后一句话很重要,不会创造财富的人,终将被历史淘汰。” 嘉色冷哼一声,“明人最终暴露内心的想法,归根结底,还是生意。草原和高原五倍的利润,牧民辛辛苦苦喂养的牲口,都被豪商轻而易举夺走了,是汉商汉官在奴役牧民。” 真襄眨眨眼,我去,好有道理。 卫时觉故意放了个消息,溜达到大帐门口,带李贞明到皇帐。 李贞明是藩王,就算观礼,也该有个公开的尊贵位置。 皇帐再次被布置,皇帝一人在上,旁边低半阶,一排椅子和矮桌,文武朝臣在东边,觐见的人在西边,都有桌位和矮桌。 卫时觉带李贞明到皇帝旁边低半阶落座,整个大帐只有他俩。 朱由校不一会出来,身穿衮龙袍。 同样是礼服的李贞明第一次见皇帝,连忙起身,“朝鲜李贞明,拜见天朝皇帝陛下。” 朱由校打了个哈欠,“免礼,一家人,用不着如此郑重。” 卫时觉看一眼皇帝,“陛下与皇妃玩的挺累?” 朱由校一愣,“胡说八道,朕昨晚看锦衣卫收集的西域民情,没你记忆好,前面看后面忘,连着看三遍,天亮了。” 卫时觉莞尔,“陛下反正不用开口,今天是唾沫时间。” 朱由校点点头,“卿家的唾沫大明无敌,开始吧。” 后三个字是对魏忠贤说,后者连忙去下令,文武入帐。 不一会,文武大员按照爵位和虚衔入帐,一溜坐在东边。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丹增,人家都是躬身落座,他五体投地拜伏,“微臣拜见陛下,拜见羲公,拜见王上。” 朱由校轻笑一声,“丹增族长是大明贤良,不必多礼,赐座。” 丹增就是要这么句话,美滋滋到末尾与陕商落座。 魏忠贤在门口一摆拂尘,“宣,大明册封金刚持活佛麾下诸活佛,草原、高原诸部族长,以及番回各部族长觐见。” 这里面有两个特殊的人,河套顺义王和哈密部艾力。 一群人进帐,齐齐弯腰,“外臣/贫僧/鄙人,拜见尊贵的天国皇帝。” 皇帝连口都没张,魏忠贤摆手虚请,“诸位请坐。” 众人刚落座,卫时觉立刻起身,“近年来,大明朝政艰难,内忧外患不断,幸赖皇帝圣明,内忧已平,外患已灭。 大明朝三十年未整肃西北,魑魅魍魉遍地,但大明皇帝仁慈,无论是番族、羁縻地,都是大明子民。自家孩子,淘气打架,家长当然得管教。 大明皇帝令,今日会盟草原、高原、番族各部,整肃西北秩序,所涉之人皆可畅所欲言,馈民情达天听,塑秩序享太平,随驾文武,皆可记录,他日邸报传天下,确立万世法理。” 文武齐齐躬身,“下官遵令!” 对面被严肃的气氛震慑,跟着躬身。 卫时觉摆摆手,示意落座,“诸位,你们谁先来?大明皇帝眼里,所有人都是子民,没有高低,没有先后。” 嘉色犹豫道,“羲公,草原和高原之情,羲公皆掌…” 卫时觉摇摇头,“本公不了解,皇帝陛下在前,为千年计,谁都不要偷懒。” 众人迟疑一会,艾力突然站起来,“禀陛下,禀羲公,下官乃甘肃哈密部族长,哈密自嘉靖年全部撤回甘肃,分散在西宁到肃州千里之地。 下官是大明人,哈密也是大明部落,但回撤的哈密族人被地方将门一拆再拆,牲口一分再分,放牧没有牧场,种地没有田产。 下官父亲带族人到弱水,又稀里糊涂落罪,哈密部连一个完整的部落都没有,三十年来,族人成为将门的奴仆,乞讨的叫花子。 请陛下和羲公做主,令甘肃将门返还族人牲口,划归牧场,我部永为大明藩篱!” 卫时觉点点头,“李若星,艾力族长所言,属实吗?” 李若星连忙起身,“回羲公,哈密部内迁后,确实没有任何部落,与其他番回一样,分散在各大兵堡之中。” “好!”卫时觉说一声,负手迈步下台阶,“艾力族长,明初册封哈密卫,整个瓜州有多少人?” “回羲公,那时候大概一万五千。” “嘉靖年间,哈密卫全部回撤,有多少人口?” 艾力不知道,李若星躬身道,“回羲公,哈密部三次内迁,全部人口一万六千余。” 卫时觉点点头,“艾力,哈密部现在有多少口?” “回羲公,八万余口。” “好,本官听明白了,诸位也听明白了,哈密部内迁百年,从一万六千口繁衍至今八万口,人口翻了五倍。 做农奴、乞讨为生,比放牧繁衍更快,艾力族长又向皇帝和本官要牲口,要牧场,若本官没理解错,艾力族长想灭杀本族,只为自己的族长位置,对吗?” 艾力脸色憋的黑红,双臂颤抖,“不,不是,姐夫…羲公明鉴,下官决不是灭杀本族。” “那你想做什么?单纯想要牲口和牧场?立了什么功?说出来,本官酌情考虑一下。” 艾力喏喏无言,卫时觉轻笑一声,“诸位,艾力族长眼见族人乞讨就能繁衍,他也向皇帝和本官乞讨,哈密部的梦想就是富贵。 这梦想倒是简单的很,大明地大物博,皇帝富有天下,本公也富可敌国,陛下和本官都可以赐哈密部富贵,但哈密部最好想想,如何回报大明,明日给本官一个详细的计划。” 第736章 人人都有梦想(中) 卫时觉毫不客气教训了一顿小舅子,给众人立了个规矩。 大帐一时无语,卫时觉没等众人太多心理活动,再次问道, “诸位,还有谁陈述民情?想好了再说,像艾力族长一样期盼富贵也可以明说,陛下和本公不缺银子,只要你为大明付出,银子多的是。” 李通躬身,“羲公明鉴,没人为了银子陈情。” 卫时觉瞥了一眼,“何人说话,报上名来。” 李通躬身,“回羲公,鄙人李通,色目人,大明番回,巩昌府回寺主持…” 卫时觉一摆手,“李先生,今日是大明皇帝倾听西北民情,邸报传天下的陈情,不要稀里糊涂。 色目人是元代对西域各族的统称,非单一族,实际就是大明的回回,但明初归附的回回,融合汉、蒙古、畏吾儿等,是如今的汉回。 以贡使、商人、传教士身份从西域入西北,来自吐鲁番、叶尔羌、撒马尔罕等地的色目人,又称为归附回回、寄住回回,大明朝稀里糊涂称呼为番回。 李先生自称大明番回,又在巩昌府地界,自相矛盾,巩昌府没有番回,番回不可能在巩昌府,不知李先生何时到大明,落户何处?” 陕西巡抚乔应甲起身,“回羲公,李通大约在二十年前落户巩昌府清水县。” 卫时觉点点头,“落户二十年,就能代表生活二百年的汉回,想必李先生人中龙凤,请说。” 李通颠倒了一下逻辑,微微发笑,“羲公明鉴,汉回与番回,户籍都一样,在您心里,就没有遵从大明太祖皇帝的华夷一家亲。 回回在明初归附大明,英宗之后已失去军功入仕可能,回回将门皆为英宗之前的将军,回回若去科举,更加绝路…” 李通哒哒哒一串,就是刘乃初说的那一套,还不如刘乃初说的深刻。 卫时觉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轻轻一笑,“回回科举上升之路被堵死了,军功上升之路也消失了,生存所迫,回回依附寺庙,成为唯一的力量,回寺是回回的选择,不是传教士的选择,李先生就想说这吗?” 李通惊诧点点头,“没错,回寺是回回的选择。” 卫时觉痛快道,“好,圣君在上,本官监国,此刻可以明确下令,大明朝允许回寺存在。” 众人齐齐瞪眼,这么容易? 李通突然觉得聊偏了,赶紧道,“羲公,回回不需要格底木老教,那样的回寺保护不了回回,他们需要更好的教派。” “哦?”卫时觉反问一声,“什么叫更好的教派,标准是什么,何人判断?” “回羲公,更好的教派不由鄙人判断,是回回自己的选择,我们出自布哈拉纳格什班迪教团黑山派一支。” 卫时觉笑了,“哦,回回的选择。纳克什班底教团的最高领袖是玛哈图木·阿杂木,总部在布哈拉的撒马尔罕。 长子玛木特·额敏继承了总部的正统地位,幼子伊斯哈克·瓦里争位失败,出走叶尔羌,自立黑山派。 后来哥哥一系也入叶尔羌,被称呼为白山派,两派都在叶尔羌扎根,不再受总部节制,成为新的热依斯。 不管你们黑山也好,白山也罢,就算叶尔羌全部归黑山派,不过五十万人口,李先生现在告诉本官,一百万格底木教徒要抛弃老教,选择更少的黑山派?” 李通深吸两口气,羲国公说出黑山派白山派来源的时候,他这个说法就不攻自破,只好换个说辞,“回羲公,回回的选择当然不能论人数。” “那你告诉本官,哪些州县,哪些回回,要抛弃老教,归附黑山?” 张布不等李通回答,连忙站起来,“回羲公,鄙人河州回寺主持张布,出自纳克什班底教团,理论上与叶尔羌同级,回回选择的是纳克什班底教团苏菲派,黑山白山只是分支。” 卫时觉点点头,“本官知晓这个情况,纳克什班底教团敬主为默念,不高声、不歌舞、不狂喜。多数苏菲派则是高声念诵、齐唱、旋转、舞蹈、狂喜。 纳克什班底极端重视沙里亚教法,其他苏菲更重道乘,常淡化教法、重个人体验。 纳克什班底入世、低调、不穿特殊道袍,在世俗生活中修行。 其他苏菲多出世、隐居、穿道袍、集体仪式感强。” 张布躬身,“羲公英明,确实如此!” “本公很糊涂,两位先生,苏菲乃苦修者,纳克什班底挂着苏菲的名头,实际是布哈拉王室的拥趸,叶尔羌汗国的贵族,本官曾令人传话,请回寺回答什么是苏菲,两位想好了吗?” 李通接茬道,“回羲公,既然回寺是回回的选择,您可以询问任何一人,今日既为民情陈述,不如请回回的军户来回答。” “他们若回答不上来怎么办?” “一切由羲公决定!” 卫时觉点点头,“好,回回大师敢作敢当,佩服,你们带多少回回侍卫?” “回羲公,我们没有侍卫,全是自愿跟随的教众,大约百人。” 卫时觉没有纠结,扭头吩咐道,“去叫一个回回军户过来,没有任何寺庙身份的回回。” 门口的亲卫去叫人,卫时觉返回东面的桌子,在桌上拿纸,写了几句话。 一名军户被叫到大帐口,“小人叩见皇帝陛下,叩见羲国公!” 卫时觉到大帐口,“你是大明子民?” “回羲公,小人是固原镇军户,大明户籍。” “很好,你肯定忠于皇帝,对吧?” “当然!” “你日子过的很苦?” “非常苦!” “回寺帮你改善了什么?” 军户迟疑一下答道,“回寺保护教民,不被欺压。” “古兰经有句话,你肯定熟悉,这句话是世俗权力基石:你们当服从真主,服从使者,服从你们中的主事者。 真主就不说了,使者是先知、圣裔,教徒的主事者是服从伊斯兰的统治者,也就是奉伊斯兰为国教的各王朝贵族,大明皇帝当然不是穆斯林。 你说你忠于大明皇帝,又服从真主,还选择苏菲,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背叛了多少次教义,背叛了多少次祖宗,背叛了多少次大明皇帝?” 回寺的各住持大惊失色,李通焦急道,“羲公,您这是…这不是询问民情。” 卫时觉展开一张纸,放在军户面前,“识字吗?说了什么?” 军户很紧张,但他是信使,肯定识字,看一眼大纸,顺口读道, “忠于主者,必忠于君;孝于亲者,必顺于天。顺主者,必顺君;顺君者,必顺亲。复命者,复其本然之性;归真者,归其造化之源。” 卫时觉收起纸,“感觉怎么样?比之苏菲如何?” 军户迟疑片刻,“这不就是苏菲吗?!” “不是,这是本官的话。” “好像有理,小人无法判断,应该没错。” 卫时觉把纸塞他怀中,“出去问问你的同伴,一炷香后告诉本官,他们谁反对!” 第737章 人人都有梦想(下) 军户离开,回寺众人个个脸色发白。 卫时觉负手淡淡道,“你们自我悖逆祖师,匍匐于权力,大明的刀不快吗?竟然妄图用匍匐于汗国的教团,到大明炫耀你虚假的唯一。 本官知道,你们想要治地,请先把忠君忠主关系搞明白,搞不清楚,你们就不是陈情,是回寺来索权。 世上的每一滴权力都是血腥,若你们准备好了,本官不吝回赐,明天这个时候,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再来与本官说话。” 张布刚欲说话,卫时觉又道,“记住,本官已经允许回寺存在,如何存在是你们考虑的事,不要事事来问,若事事吃成菜,教团该死。” 回寺的人瞬间被封嘴。 卫时觉踱步到嘉色面前,淡淡笑了一下,再次迈步,到两个族长面前。 这两人在塔尔寺对羲国公格外仇恨。 卫时觉扫了两人一眼,“和硕特?” 两人齐齐躬身,“部族小人物,只为带信,羲公抬举。” 卫时觉点点头,“瓦剌的盟主,如今是和硕特首领拜巴噶斯,和硕特人多地盘大,拜巴噶斯乃盟主,但和硕特本部却由图鲁拜琥(固始汗)管理。 准噶尔的首领是绰罗斯氏的哈喇忽剌,二十几年前,准噶尔与河套干架输了,现在与漠北干架赢了吧?拜巴噶斯盟主与哈喇忽剌族长是不是和睦相处?” 两人怔怔看着卫时觉,大明朝何时知晓西域实情,他们无法判断,自然无法接茬。 卫时觉等待几息,深吸一口气,“和硕特是黄金家族,与科尔沁同为萨哈尔后裔,如今科尔沁族长巴腾是大明册封的科尔沁汗,公主海兰珠是本公的夫人。 本官很荣幸,和硕特是一家人,高原上活佛太多了,听闻瓦剌黄金家族和绰罗斯氏均有灵通转世,既然是一家人,那活佛就留在家里吧…” “羲国公!” 嘉色、赛赤等一众活佛与两人齐齐大叫。 卫时觉眉毛一沉,“怎么,本官的亲戚不能世袭活佛?” 嘉色与赛赤额头顿时冒冷汗,怎么走入死地了。 面前两人无奈躬身,“瓦剌和硕特图鲁拜琥、雅班第达,拜见羲国公!” 卫时觉哼哼笑了一声,“瓦剌盟主之弟,和硕特实际族长,隐名到大明皇帐,意欲何为啊?” 两人又朝皇帝躬身,“拜见大明皇帝陛下,外臣绝无恶意。” 朱由校没有搭理他们,卫时觉再次道,“哈密部陈情,想要富贵,回寺陈情,教团想要特殊地位,两位来陈情,是想要牧场吗?” 图鲁拜琥皱皱眉头,这话怎么接。 卫时觉伸手拍拍肩膀,“一家人,别客气,本官很富裕。” 图鲁拜琥更难受了,“回羲公,和硕特只为高原的盐,稳定的盐。” “好!” 卫时觉突然大吼一声,把众人惊得齐齐一抖。 “很好,到底是一家人,敢作敢当,咱们的梦想一样,本官欲开采高原盐湖,打通盐湖向草原的运输路线,每年至少运输百万斤,三年之后,本官绝不让草原缺盐,盐价与中原完全一致,不,粗盐应该更便宜,无限供应。” 图鲁拜琥鬼使神差问了一句,“羲公所言属实?” “当然属实,本官不缺的就是银子,下个月起,将向西北运输千万两白银,趁冬季开始建造跨河铁索桥,先让黄河、湟水、大通河、洮河等变为坦途,明年修建千里轨道,军户屯垦,今后的西北,各部落都可自由来往,随便买卖,物资不会被任何商号控制。” 图鲁拜琥咕咚咽口唾沫,“羲公容外臣想想!” 旁边嘉色突然道,“羲公,和硕特本部毕竟在瓦剌,甘肃周围只有小部落,他们可以轻易选择,贫僧说句实话可以吗?” 卫时觉伸手虚抬,“请!” “大明朝把北元称呼为鞑靼,族人称呼为鞑靼人,他们是蒙古一支,与大明摩擦二百年,大明终于知道,他们有喀尔喀、科尔沁、朵颜、哈喇慎、土默特、鄂尔多斯等不同部落。 大明朝与瓦剌也有过战争,知晓瓦剌四部,但大明朝不知西域,不知高原,大明太祖的华夷一家亲很模糊。 色目人一律叫回回,高原一律叫藏人,殊不知高原有五大部,五百多个小部,回回不仅分汉回、番回。有些色目人也信奉佛寺,有些也信萨满,信佛寺的部落也信不同教派。 同样是回回,同样是藏人,牧民十里不同族,百里不同文,他们根本不是一个族,吃不一样,住不一样,穿不一样,出门行走不一样,婚丧嫁娶统统不一样。 穆斯林分说汉话、 蒙古语、 突厥语、还有蒙古与突厥混合,佛寺也一样,蒙古语部落,突厥语部落,蒙古与突厥混合部落。 血缘更不一样,有畏吾儿、察哈台后裔等部落,这还是简单的部落,更多的是色目汉蒙融合、蒙回汉融合、撒鲁尔、撒尔塔等与蒙藏融合… 贫僧就不一一列举了,实在数不清,汉蒙藏回,这是四大族群,互相融合,信奉不同宗教下来,西北至少有三十个大的不同部落。 大明朝把如此多的部落生硬捏合到一起,给了个番族之称,名为华夷一家亲,实则叫蛮夷、叫番族的时候,就把牧民排除在明人之外。 这么多年了,大家早已不信朝廷,羲国公再来一次,牧民又如何相信呢?您的梦想始终是个梦想,我们相信羲国公,若说牧民也相信,贫僧大概是悖逆了佛祖。” 卫时觉咧嘴一笑,“不容易,嘉色活佛终于说了个大实情,本官西巡也发现了这种情况,大明很多官员也发现了。 西域、高原、草原与中原,自古一体,同属王土。圣君在上,从现在起,明人皆称华族,汉族为华族一支,并无特别身份,蒙藏回统统为同等一支,所有族人士农工商权力平等,任何人敢打压少数,视为叛国、欺君。 西北族群混乱,大明朝即将建省,以血缘、语言、地域、生活方式、历史源流为标准,划分不同族群,各地部族可自报,地方核查。 凡属不同族群,一律赐族号,人数不限,数量不限,皆为华族一支,大明将根据新族人数,回馈一部分税赋,帮助部落定居,开展教育等事宜。 无论多少族群,平等、团结为唯一,各族共同繁荣为根本,共建华族盛世。” 嘉色、赛赤等人面面相觑,与族长、回寺等人交流眼神,依旧不可置信,怔怔看着卫时觉,“羲公,您自己相信吗?” 卫时觉脸色一冷,“本官为何要怀疑自己?皇令就是皇令,国策就是国策,忤逆者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嘉色很失礼的挠挠光头,其余人跟他一样,齐齐挠头。 陈述民情,索要治权,为谈判准备,怎么谈到最后,连基础的部落都被抽走了。 可以想象,大明朝只要颁布了这条国令,什么阴谋诡计都是狗屎,牧民哗啦啦都跑明国地界,官府一落户,谁要谁死。 卫时觉看他们不说话,拍拍手道,“佛,乃觉醒者,从来不是神,佛寺宏愿乃普度众生,与本官的梦想不可能冲突,本官很高兴,终究有人与本官同一个梦想。 今日陈述民情,有纯粹的无知,有纯粹的欲望,也有纯粹的觉醒,不论如何,大家都挺纯粹,早上本官就说了,本官有一个梦想,现在想象,是不是并不难? 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本官今日满足了所有人陈情,也答复了所有陈情,若有不同意见,明日继续,本官相信,大家都不会悖逆今日的自己。 大明皇帝感谢诸位的纯粹,本官感谢诸位的纯粹,天下感谢诸位的纯粹,子孙后代感谢诸位的纯粹。” 众人本来是喷唾沫的,被反装了一肚子唾沫。 没有万全的准备,不可能说过羲国公,还是准备展示力量吧。 回寺的那个军户又回来了,对卫时觉躬身道,“禀羲公,大家没人觉得不对。” 卫时觉笑笑,“当然不会错,本官在写你们的行为,可回寺睁眼说瞎话,你们又相信回寺,回回啊,天下最糊涂的一群人,回去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再来说话。” 军户退走,无人说话,互相瞅瞅,心理活动都一样,齐齐躬身,“吾等告退!” 卫时觉看他们离开,活动下巴,扭头问文武朝臣,“感觉怎么样?” 众人齐齐躬身,“羲公英明!” “给天下人所看,给子孙后代所看,今日只是表达了一个态度,还没亮手段呢,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烧脑时间,诸位擦亮眼睛,别被骗子欺脑。” 第738章 成功的前提:调动指挥敌人(上) 文武退走,卫时觉一摆手,魏忠贤立刻上菜,今天是汤面。 朱由校还在观看刚才的速记内容,卫时觉已经吃完一碗。 黑氏与金氏两位皇妃从后帐出来,与李贞明陪坐。 朱由校放下内侍的速记,点点头道,“卫卿家纵横捭阖,天下大势就在这废话与常话之中,天朝上国不需要威胁他们,展示态度即可,顺从或忤逆,二选一。” 卫时觉嘿嘿一笑,“陛下这说法也不对,华族一体,平等团结之下,一切反对皆忤逆,大明不可能再退,他们也别指望再进。” “朕是说你的生意剥夺,看似提供粗盐,实则是完全剥夺西北的生存资源,方式不错,若朕来下令,又干又涩。 回寺、佛寺、回回、番族,卿家处理的都不错,他们每个人都感觉不到针对性,但又明确感受到不可抗拒的大势,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会逆反,谁都别想藏着,今日的确是个良好的开端。” 卫时觉给皇帝倒杯葡萄酒,两人碰了一下,“陛下过几天还有很多皇妃,黑氏与金氏都未孕,微臣还挺意外,按说陛下身体不错,骑马也该把下盘锻炼出来了。” “朕又不是种猪。” “陛下最好多生育,皇子们将会与微臣的儿子一起被扔出去,西域和外海再远的地方,京城不可能控制,必须通过血脉实封。” 朱由校摸摸下巴短须,“卿家倒是不忌讳,既然实封,为何要实控?” “大一统的力量也有地理边界,陛下最好认清事实,大,不一定就好。” “不一定好,为何就一定坏呢?” “治国不进则退,非好即坏,陛下这时候不要自欺欺人。” 两人说了句废话,朱由校一摆手,换了个话题,“朕突然感觉有点烦躁,大明朝如此诚心,最后还是一堆血腥。” “微臣感觉很通透,因为血腥很正义,煌煌之道,恢恢法理,江山因我而起笔,盛世因我而开启,我骄傲。” 朱由校哈哈大乐,“皋兰川的欲望奇形怪状,每个人都自以为掩饰的很好,自以为力量足够,殊不知一切已定,卿家布局大势的能力越来越熟练,朕确实略感寡淡。” 卫时觉也换了个话题,“在陛下看来,今日谁在做梦?” “哈密部!” “陛下英明,回寺排他性比天主更甚,其实仔细看看回教的历史,比文人儒士更加务实,面对权力适应性更强,教团善于低头,也善于夺权。” 朱由校点点头,“宗教本质都是欺骗而已,最怕庶民开智,灭杀他们最简单最彻底的办法,永远是教化。” “陛下英明,若有人单独找陛下陈情,陛下可以解闷玩,微臣告退。” 卫时觉起身,带着李贞明离开。 朱由校还在托腮思考,旁边黑氏道,“陛下,羲国公功高盖世,他本该谦逊,怎么处处显露锋芒?” 朱由校捏捏眉心,“爱妃,把你自己的话重说一遍,自己问自己一遍。” “妾身确实没看懂,羲国公肯定不会登高,但他神威无敌,就该谦逊啊,否则到处是敌人。” “皇后说过类似的话,史册中没有羲国公这样的人,爱妃把他当郭汾阳,对比谁都是瞎说,他就是要与天下为敌。” “啊?那他不为儿孙想了?” “屁话,刚才不是说了,皇子与他孩子都会外域实封,为大明守门。” “像黔国公?” “黔国公乃镇守,又不是实封。” 黑氏想不明白是个什么情况,朱由校起身伸了个懒腰,“中原对西域拥有自古一体的大义,西域之外就没有,朕与羲国公的孩子,去为后世经营自古一体的大义,凡事有个过程,这就是实封。” 金鸽听明白了,“背靠天国,向外扩张,御敌于国门之外,内乱时又可以勤王平乱。” 朱由校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需要律法和榜样,所以卫卿家现在做任何事都苦思名义,以免给后世恶例。 按照朕一开始的想象,从京城出兵,一鼓作气推到瓦剌,简单直接,现在想想,那样做后患无穷,内乱不止,根本守不住,也不值得守,只有像他这样,先礼后兵,永远掌握大义,才能真正归治。” 朱由校说完准备回后帐休息,已经未时了。 魏忠贤突然汇报,“陛下,瓦剌和硕特族长图鲁拜琥返回来了,求见陛下。” 朱由校一愣,“他在等卫卿家离开?” “回陛下,三百步方圆只有皇帐和羲国公大帐,武监与羲国公亲卫两层守卫,其他人都在土堎后,图鲁拜琥不可能看到主帐的情况,也不可能有耳目告诉他。” 卫时觉果然猜对了,有人会单独找皇帝,朱由校正无聊呢,再次落座,“传!” 图鲁拜琥入帐,五体投地跪拜,“外臣叩见大明皇帝!” “免礼,图鲁拜琥族长,你是与羲国公没说明白吗?又跑来与朕说一遍?” “回陛下,外臣说明白了,和硕特只要盐。” “哦,然后呢?” “回陛下,高原无法游牧所有族人,若和硕特到高原采盐,必定沦为草原盐工,草原缺盐活不了,若只有盐,同样活不了。” “图鲁拜琥族长想说什么,不如一次说明白。” “回陛下,和硕特如今拥有海西、青土湖、瓜州牧场、弱水牧场、居延海,请大明皇帝正式赐封,和硕特万死不辞,定为大明忠属。” 朱由校哼哼乐了,“海西、青土湖、瓜州、弱水、居延海、以及如今的亦力把里旧牧场,大明再建省天山南部,的确是出去了,和硕特就像蛇一样,缠绕在大明疆土的腰眼,是吗?” “陛下言重了,外臣认为,这是蒙汉高度融合,互相放心,和硕特向来出美人,外臣愿献家族所有女子入宫。” “哦哦,对,和硕特将来也是明人,为何找朕呢?” “回陛下,哈密部是羲国公后族,羲国公再如何公平,也无法跨越私情,羲国公不需要在西域拥有第二个属部。” 朱由校面色缓缓张开,看起来发自内心的高兴,“朕明白了,和硕特不愧是瓦剌唯一的黄金家族,不愧是百年盟主。 朕听闻古楼兰之地被叶尔羌侵占,和硕特占据瓜州,看似护佑高原右翼,无形中也沦为叶尔羌保护盾。” 图鲁拜琥大拜,“陛下圣明,和硕特愿为前驱,为大明护佑商路。” 朱由校点点头,“和硕特诚意朕明白了,希望别的部落也识趣,明日能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外臣告退,愿大明日月永耀。” 第739章 成功的前提:调动指挥敌人(中) 图鲁拜琥退走。 朱由校托腮笑了两声。 图鲁拜琥所言的赐地、采盐、护佑商路,都是屁话。 看起来很有道理,实则完全为掩盖一句话:哈密部是羲国公后族。 后族?! 朱由校内心琢磨了几遍,忍不住想笑。 瓦剌认定羲国公功高盖主,最终免不得篡位,才会有如此判断。 羲国公的岳家多的很,后族这个词,很巧妙。 魏忠贤又进帐,“陛下,委兀慎族长真襄求见。” 朱由校眨眨眼,魏忠贤笑着解释道,“陛下,朝臣所在的西营,如同京城的民居,土堎石岩高耸,空间逼仄又四通八达,只有高处的士兵能看到。 觐见的人通过陕商一直未离开,在营地与朝臣聊天,估计羲国公太干脆了,他们还处于震惊之中,在问询细节,一个都没走,有人帮忙遮蔽,都可以离开一刻钟左右,绕一下就能让守卫通传。” 朱由校大笑,“哈哈,卫卿家会安排,深谙复杂虚伪的联谊,传!” 真襄进帐,比图鲁拜琥大方很多,弯腰躬身,“外臣拜见陛下。” 朱由校装作无聊,懒洋洋道,“真襄族长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回陛下,吾族在高原五万人口,两万青壮,西哨部落三万人,一万青壮,高原鞑靼共三万勇士。” “然后呢?” “回陛下,我们在青海湖周边,去拉萨必定经过岷洮藏人与果洛藏人交界,羲国公娶杨氏女,丹增与很多部落交好,拥有高原完整的商路,羲国公又令委兀慎与西哨准备女人入宫,外臣已经把侄女带来了。” 朱由校一时没听懂,沉默几息,脑海警钟大响。 太聪明了,一个简单的问题,试探出皇帝的态度。 皇帝若接受,证明皇帝对卫时觉很信任,羲国公地位稳固的很,部落老老实实趴下倾听命令,让别人出头。 皇帝若不喜,那君臣之间一定有他们不知道的裂痕。 接受或拒绝,其实都无所谓。 但图鲁拜琥刚刚离开,无论朱由校如何表示,黄教会让双方彼此对口,瞬间摸清大明君臣的底细。 朱由校脑袋飞速旋转,刚刚与图鲁拜琥打哈哈,立刻掉在自己的谎言陷阱之中。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遮蔽,不好玩,全是些人精。 真襄看皇帝不开口,再次道,“陛下,侄女懂汉语,说汉话,身体康健,外貌上佳,不堕大明皇族之威。” 朱由校脑海想起一道亮光,没有直接回答,“魏大伴,朕是不是还有个美人在羲国公大帐?” 魏忠贤不蠢,立刻道,“回陛下,陕商说秦氏乃关中第一美人,确实在羲国公大帐,羲国公还未来得及与奴婢交接。” “大活人交接什么,羲国公带着好几位夫人,不会稀罕女人,一定是帮忙学礼仪,真襄族长的侄女也送过去吧,先学学礼仪。” “是,奴婢遵旨!” 朱由校点点头,“真襄族长,既然是羲国公所定,那就这么安排,卿家还有何事?” 真襄差点被搞吐血,侄女经羲国公一转,一切依旧糊涂,却也无可奈何, “回陛下,外臣这就让侄女到大营。陛下容禀,部落无意与天朝为敌,没必要,也没那实力,我们更不想做出头鸟,以免被裹挟。” “这倒是真话,今日只是会盟第一天,陈情未结束,朕也不知羲国公如何打算。” “是,外臣永奉大明皇帝,外臣告退!” 真襄退走,朱由校捏捏眉心,心口不一的混蛋。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没必要,也没实力,却又召集族人跟随活佛。 不好玩,这那是解闷,完全是脑力大比拼。 皇帝起身,麻溜跑后帐去了。 另一边,卫时觉回到大帐,立刻在主位铺了个毯子,文仪有孕在安宁堡,李贞明、祖十三、呈缨、月伦、杨九,全部穿内衬在旁边。 面前挂了一道纱帘,好似在靡靡享乐,且纱帘前有一个绝色躬身侍候。 众女不懂他在玩什么,李贞明跟着到大帐,主动靠在身上,笑嘻嘻道,“西北的生存博弈太务实,享乐嬉戏在京城是笑话,在这里却是最简单的办法。” 卫时觉笑着点点头,把另一侧的月伦拉怀中,一手搂一个。 呈缨犹豫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安静坐在旁边。 先来的果然是艾力,进门就哭的稀里哗啦,“姐夫恕罪,小弟只是开个头,哪知说错话,姐夫若不需要哈密部,小弟这就让他们回家…” “闭嘴,到一边跪着去!” 卫时觉冷冽说一句,艾力不敢违逆,老老实实跪一侧。 但看到姐姐的身影在羲国公身边,他又大胆起来了,跪着乱瞅,不一会就盯着纱帘前低头的秦嫣身上,再也挪不开。 卫时觉准确猜对了求见的组合,梁选櫲带着罗汝才,他只需要糊弄两人就成,其他人不会来了。 罗汝才毕竟是第一个招安之人,陕商又是联络人,可以传达一切信息。 两人进门,对纱帘后的情况见怪不怪,羲国公年轻,大权在握,强军在手,若无美人嬉戏,不符合想象。 罗汝才大跪,“属下拜见羲公,主上下令陈情治民治军之策,属下粗鄙之人,羲公赐为都督,已得天之幸,不敢任何奢求,羲公说去哪里,属下就去哪里,羲公说如何治,属下一定遵从,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卫时觉懒洋洋的声音传来,“罗汝才!” “属下听令,请羲公吩咐。” “大军到皋兰川东边了吗?” “回羲公,小人全部人马入川,王子顺、高迎祥大约一半,王嘉胤、王自用大约三成,回回依旧在隆山。” 卫时觉再次懒洋洋道,“梁选櫲,关中陕北的义军都是你联系,别频繁传来传去,现在起,由你专职联系。” 梁选櫲大喜,“属下万死不辞。” “那你说说,罗汝才适合去哪里?” “啊?”梁选櫲瞬间被捏住脖子,支支吾吾三息,又猛得磕头,“回羲公,朝廷采盐,西宁与河州都需要大量住民。” “哦,有理,肃王死的不明不白,必须给地方一个警告,那罗汝才就驻守河州东山,去给本官好好治一治回回。” 两人眼珠子都直了,怎么一句话给自己挖了个坑,却不敢反驳,罗汝才咚咚磕头,“属下领命,待羲公为义民配备军械,属下一年内整肃河州。” ilwxs.com 第740章 成功的前提:调动指挥敌人(下) 罗汝才一出大帐,立刻责骂梁选櫲。 “梁东主,羲国公面前瞎拉扯,把罗某坑惨了。” 梁选櫲笑了,“笨蛋,没看到陕商献给皇帝的美人在旁边嘛,此刻的羲国公不允许任何人违背他的意志,他根本没准备谈判,所有人必须听令。 你去把这个消息递给马守应,回寺今日被羲国公从灵魂深处釜底抽薪,他们更害怕,大家都在等回回出头,他们也没处躲。” 罗汝才眼神一亮,“梁东主高明,皇帝和羲国公谁做主都行,就是不能一起做主,既然羲国公在展示意志,皇帝那里就有漏洞,圣谕可以被利用。” 其实卫时觉已经对朝臣说明白了,今日只是一个态度,手段还没亮出来呢。 罗汝才不知道这句话,当然后知后觉。 陕商和藩王早就透露给各部落了,梁选櫲才带罗汝才来走这么一遭。 把羲国公和皇帝大帐的三次觐见联合起来,就是陕商得到的信息。 皇帝虽然没开口,任由羲国公做主,内心却没歇着,若有人配合,皇帝不介意在西北安插一点人手。 那就是…机会! 梁选櫲到秦王大帐,快速交代了一遍。 秦王朱谊漶立刻笑了,“到底是朱家血脉,羲国公的确没有登高的想法,但未来谁敢保证,陛下是大明皇帝,保持警惕才符合帝王之道。” 庆王朱帅锌点点头,“任何部落都不可能试探到羲国公与皇帝的真实关系,咱们什么都不用做,通报给回寺和佛寺就可以,他们都没有退路。” 朱谊漶思考片刻,对梁选櫲点点头,“回寺、佛寺就算离营,也会在河岸等天黑,这是觐见的礼节,派家里的掌柜,把羲国公的安排告诉他们。 羲国公嘴上说着采盐,已经着手开始改造回寺了,义军将全部驻守河州,拨掉回寺统治,这就是他的第一步手段。 若教徒选择忠主忠君,既叛主又叛君,若教徒选择忠君,又返回明初,教徒根本不相信官场,一定会逆反。 咱们在身后踹一脚,回回乱起来,羲国公才退一步,陛下才能安排人,咱们也就获得地方的控制权,生意不过是附庸,未来才是关键。” 秦王把藩王和陕商的立场说清楚了,就是在浑水摸鱼,形势明了对他们不利,必须让胆大的人冒出来。 回寺和佛寺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老实听话。 梁选櫲去安排掌柜,庆王犹豫问道,“回寺能做什么呢?” “清君侧!”朱谊漶说了三个字。 庆王眨眨眼,“如此可笑?!” 朱谊漶坚定道,“不可笑,他们不是真的清君侧,是摆出清君侧的态度。义军是卫时觉安排制衡回回的力量,回回一动,义军就能大规模展开,去哪里驻守,卫时觉不一定说了算,沿着兰州、西宁驻守,完全控制西域和高原商路。” “佛寺呢?” 朱谊漶大笑一声,“佛寺只会纵容,他们一开始对羲国公恭敬,就是捧杀。” 大帐的卫时觉没听到,也能猜到。 藩王和陕商本是旁观者,或者说是属下,卫时觉非要让他们去联系流贼,让他们做联络人,本就是纵容式的推动。 他们到兰州之后,一手钱粮,一手大军,全部觉得自己是博弈方。 哈哈,挺好,卫时觉要毕其功于一役,必须有这种搅屎棍。 谁都别想隐忍,魑魅魍魉全部会被乱七八糟的斗法给激发出来。 …… 嘉色、赛赤、张布、李通等人,的确在黄河岸边聊天。 从大营出来,距离黄河还有五里,活佛过河就回营了,不着急。 回寺的张李二人过河,需要奔马三十里才能回营,今日的陈情对回寺来说太恐怖。 羲国公直接戳破了回寺务虚的一面,拖延三五天,教徒必定人心崩乱,回寺其实已经无路可走了。 梁选櫲派来的掌柜都是熟人,秦州回商马河就在营地。 到张李二人身边交代了一句,他们立刻失去聊天的兴趣,与活佛告别。 赛赤看着一群人离去的背影,对嘉色笑道,“咱们的立场没问题,服从于强者,羲国公说手段还没有展示,让义军去河州,也符合他的计划。” 嘉色点点头,“无论羲国公说的多么好听,事情得一步一步做,信任是个坎,让部落把脑袋交给他三年,等待一个虚幻的结局,咱们不用劝说,也几乎没人信。” 活佛与族长们回到营地,那个假喇嘛又在等候嘉色。 假喇嘛叫阿不都热依木,吐鲁番汗,叶尔羌大汗之弟。 叶尔羌作为东察合台汗国的继承者,大汗一直是察合台后裔,但西域四战之地,必须保证主支的强大,叶尔羌大汗的继承顺位就是兄终弟及。 不仅继位逻辑特殊,察合台后裔的一切都伊斯兰化,不写蒙古文,丢掉孛儿只斤姓氏,用突厥语、波斯语,父名加教名。 阿不都,是阿拉伯语,真主仆人的意思。 阿不都热依木,是后缀语,至慈真主的仆人。 嘉色与赛赤懂一点突厥语,身为佛寺活佛,宗教不同,面对阿不都热依木很难称呼。 避免麻烦,就不称呼了,拱手行礼道, “哈密部的那个族人一脑子女人,完全无法利用。” 热依木亲王笑着摇摇头,“羲国公不过是用小舅子立威,哈密部什么事都不会有,鄙人听说今日的陈情,羲国公轻而易举塑造了一个大势,西域所有部落都无法抵抗大明整顿部落,无法抵抗羲国公所谓的平等团结,同属一个华族。” 嘉色点点头,“事实确实这样,羲国公说三年时间,但佛寺若想把部落团结起来反对大明皇帝,何其困难,根本没那时间。” 热依木又笑着摇头,“不,只要有人出头,所有部落都会冷眼旁观,一旦羲国公出现不利,所有部落都会落井下石。” 嘉色疑惑道,“听起来是个梦!” “哈哈…”热依木大笑,“不是做梦,回寺教徒接受羲国公用儒家解释古兰经,这是实情嘛,羲国公也的确聪明,一刀捅在回寺绝对软肋,但羲国公偏偏忘了最根本的问题。” 嘉色和赛赤齐齐问道,“什么最根本的问题?” 热依木撇撇嘴,“张布、李通,以及回寺很多大师,虽然落籍大明,但他们是色目人。” 嘉色和赛赤对视一眼,“然后呢?” 热依木翻了个白眼,“笨,大明朝的回回又不是传教士的族人,教徒的性命是他们唯一的博弈筹码,死的越多越好,越乱越好。” 嘉色和赛赤眼神大亮,“哈密部为内应?” 热依木笑着点点头,“两位活佛,我们堵住明军大营唯一的出口,不论羲国公的兵力多强,他施展不开,只能通过狭窄的河岸厮杀。” 嘉色深吸一口气,“回寺有这胆子吗?” “有,肯定有,必须有,完全被羲国公逼出来了。二位别忘了,是羲国公主动让教徒传看儒家解释的古兰经,这就是一把刀,已经结结实实插入回寺心口了。” 赛赤面露亢奋,“咱们得推波助澜。” 热依木再次点头,“明日陈情,让回寺表演,张李两人一定会把问题引导向教义,羲国公自大,展示了儒学释经,那张李两人就会带更多的教徒到大营外,让羲国公传教。 至少是三万人,可能是十万,人一到就会混乱,我们暗中做点事,制造更大的混乱,羲国公已经令女真屠杀了一千鞑靼人,这是恶例,摩擦一起,所有人都害怕被骑军屠戮,那所有人…就会进攻大营。” 嘉色捋一捋逻辑,兴奋的拍腿,“哈哈,羲国公太自大了,不知不觉,把回回逼着清君侧了,突然之间就要抽刀了。” 热依木老神在在点头,“没错,就是这样,羲国公展示了态度,但他的态度过于可怕,回寺根本没有迂回空间,那就绝地反击,最迟后天,一场大乱斗不可避免。 我们见机行事,各部落也会见机行事,无论回寺结果如何,羲国公的强大会被戳破,西北建省也离不开地方,咱们就成功把明朝的力量堵回去了,还会获得海量的财富。” 第741章 没一个人被动等候 活佛与热依木决定推波助澜的时候,张李两人还在路上。 兰州城东边三十里的一个山坳中。 王嘉胤、王自用、王子顺、高迎祥,在一起喝酒。 这个营地属于王嘉胤,莺莺燕燕,格外奢靡,大帐内各头领嘻嘻哈哈,中间四堆篝火,每个头领身边,都是身穿澜裙的女子。 比皇帝和羲国公奢靡多了。 他们也没什么更好的追求,这就是他们脑海中想象的贵人。 卫时觉从未怀疑他们聚集。 弱小的人求生,天然会靠近。 欲望相近的人,天然会谋划。 臭味相投嘛。 卫时觉让流贼从关中到兰州,又令他们驻守同一个地方,这么长时间,若他们还彼此疏离,那就是傻帽。 无论他们彼此曾有多少想法,陕商支持之下,谁都干不掉谁。 何况还有更高的一层约束。 羲国公严令之下,谁也不敢干掉谁。 面对大势,不能厮杀,又利益一体,那就会展示团结,争取更大的利益。 王嘉胤对自己组织的联谊很满意,躺在两个美人中间,笑眯眯拍她们的小腹,脑海各种念头闪过,全部是富贵的场景。 头领们与美人搂搂抱抱,拍拍摸摸,无所事事的头领体力充沛,这种场所,不正常的呼吸声才正常,只有东边略微安静。 高迎祥在沉默喝酒,两个美人挂身上,眼神依旧清醒。 王嘉胤眼神穿过烟火,瞥了两眼,毫不在意,高迎祥有什么想法都没用,现在不是玩手段时间。 若高迎祥敢偷袭大营,王嘉胤就敢让一万人送死,到时候,羲国公会毫不犹豫把高迎祥剁碎,都不用他出手。 申时初,营地突然响起马蹄声。 一群人马上坐直,亲随低头进来,到王嘉胤耳边低语一句。 王嘉胤立刻挥手,“除了当家人和主要兄弟,其余人退下!” 罗汝才和梁选櫲管家进门,罗汝才直接到自己位置落座,拿酒咕咕灌。 管家拱拱手,“诸位将军,你们是羲国公和皇帝招安,陕商作为引荐人,都是无法切割的朋友,遇事皆有责。 今日陈情,羲国公主导一切,已大体叙述大势,回寺、佛寺、回回、部落都不可能逆反,明日继续… 大家都没有官印,最好老老实实听话,明日之前,所有百姓都进入皋兰川,准备分发到各地驻守,初步定为河州、兰州、西宁,南控高原、西控草原、联通东西,罗头领已接羲国公令,到河州东山驻守。” 管家把大营的情况说了一遍,各头领丝毫不觉得突兀。 天朝上国、监国公爵,卫时觉的身份就这样,能和和气气与蛮夷交流,已经是他的涵养和胸怀,不可能被要挟。 至于羲国公讲话的内容,很正常,他本来就聪明,京城都没人是对手,西北这地方也不可能有人比他更聪明。 管家离开后,王嘉胤吭哧笑了一声,“诸位兄弟,都说说吧,羲国公让咱们上奏治军治民之策,明日肯定得上奏。” 王自用是后来者,加入这个‘团队’完全是梁选櫲原因,神色平淡,“王兄为何发笑?” 王嘉胤一愣,“好事当前,不该笑吗?” 王自用点点头,“是该笑,不该偷着笑,咱们不可能驻守同一个地方,上奏时不能冲突,又得展示诚意。” 王嘉胤两眼闪过一丝厉色,高迎祥突然插嘴,“诸位,上奏之前,咱们先搞清楚一件事,高某敢肯定,之前一定有人想用兄弟的脑袋做投名状,羲国公不稀罕,监国声望也不允许汉人自相残杀,咱们的投名状是什么呢?” 王子顺点头附和,“高兄弟所言在理,羲国公用咱们制衡回回,这是明面上的想法,谁都知道,连回回也清楚,咱们必须送投名状。” 大帐沉默片刻,王嘉胤突然大笑,“哈哈,投名状,这用商量吗?” 众人互相瞅了一眼,齐齐仰头哈哈大笑,生怕不合群,每个人都在故意大笑。 最好的投名状,是给羲国公一条通天路。 王嘉胤突然收起笑声,“诸位,明日大军全部进入皋兰川,羲国公不可能让咱们在河谷驻守太久,十日之内,必定去地方,咱们该怎么办?” 高迎祥语气冷冽,“回寺无路可走,羲国公又让罗兄弟驻守河州东山,暗示再明显不过了,咱们为制衡回回而存在。那回回明日一定会到大营聚集,若回回作乱,咱们尽起精锐,护卫大明皇帝和羲国公。” 王子顺点点头,“明日不可能,最快也是后天,但明天我们可能被羲国公召见,一旦点名召见,无论羲国公说什么,都是让咱们动手的信号。” 王自用跟着道,“羲国公不可能指望咱们镇压回回,一定是让咱们兜住南边,回回无论做什么,他们都是…弑君者!” 众人齐齐点头,“对,回回一定是弑君者!” 王嘉胤笑了,“能与诸位兄弟共事,王某三生修来的福气,事已至此,大家未来在同一条船上,不管豪商怎么想,肯定不愿看到京城完全节制地方,部落更不想,人人都在看戏,人人都在推波助澜。 咱们一定要节制兄弟,不可出头,不可落后,只为护佑羲国公,只有从龙之功能让咱们封爵,镇守地方。来,大家举杯,敬羲国公。” 众人齐齐举杯,“干!” 王子顺放下酒杯,“王兄,咱们好说,部落也好说,马守应若不出头,还得推一把。” 罗汝才诡异一笑,“王兄弟多虑了,马守应也是陕商联系,他更清楚自己的位置,陕西大多数回回,一定愿意听从羲国公,那西域的传教士就挡了他们的路。 马守应比咱们更想羲国公上位,只要皇帝死的不明不白,皋兰川人人都是伯爵,传教士想让回回头领闹事,马守应想让传教士垫背。” 高迎祥同样哈哈一笑,“罗兄弟说的对,诸位兄弟别忘了,马守应是义军中最强者,他想向上,就不能与回寺混一起,本来就是互相利用。” 王嘉胤点点头,“兄弟们都看的清楚,羲公更清楚,从教义、驻守、部落三重挤压回寺,河州教兵没有退路,必定裹挟马守应,咱们与蒙藏部落伺机而动,大家目标一致,为从龙,为富贵。” 众人再次举杯,“为从龙,为富贵!” 第742章 愚昧与神圣是共生关系(上) 张布和李通回到营地,马守应、马湟、祁阅山、何定山已经等一会了。 他们先一步收到消息,很沉闷。 马守应不知河州回寺如何打算,内心却兴奋到飞。 本就想让皇帝不明不白去死,固原没等到机会,如今众目睽睽之下,更好做了。 一切栽给回寺导师,羲国公肯定认。 至于流贼…明日打个招呼,全是朋友。 祁阅山、何定山两人压力很大,他们得带领教徒公开服从朝廷,如何把握时机,羲国公让他们自己决定。 下午回来的信使,把羲国公写的儒学古兰经给所有人听一遍。 教兵有人骂,有人糊涂,大多数是安静,教兵的人心正处于混乱期。 时间太紧张了,不可能说服所有教兵,至少东山教兵是色目人死忠。 张布和李通现在利益完全一体,一回营,立刻让河州与巩昌所有回寺住持、掌教、回回头领议事。 大帐内人头济济,按礼拜的习惯,围坐一团,中间是张李二人。 李通环视一圈,先开口道,“羲国公知晓布哈拉的教团,知晓叶尔羌的教团,大明中枢既然知晓西域的情况,我们一切辩驳都是自我挖坟。 臣服当然也可以,但大明朝不允许回寺有任何治权,阿訇不能有任何聚众行为,比之前的格底木还彻底。 且羲国公用儒学解释古兰经,此乃亵渎真主,更是让我们去死,羲国公嘴上说着平等团结,下手狠辣绝情,一旦我们认怂,就会陷入义军杀戮之中,羲国公坐山观虎斗,届时别说寺庙,部落也会消失。” 张布叹息一声,“现在不分热依斯,也不分教派,我们必须自救,若我们不争取自治,教众都得死,大家都说说吧。” 这是导师在说话,他话音刚落,众人就习惯性躬身,“一切听大巴巴号令!” 张布下意识仰头,好似被众人呛了一下。 李通双眼闪过一丝戏谑,羲国公,你可一定要下死手啊,让整个西北乱起来,只要乱三年,我们就能完全拥有甘肃。 其他人都是学生,不可能当众违逆老师,马湟轻咳一声,“大巴巴,回回在大明被欺压二百年,返回格底木老教,也是温水煮青蛙在等死,兄弟们一定不愿意,但现在让人直接动手,好似缺点什么,马某建议,明日请羲国公赐一块地,看看他的反应。” 李通冷哼一声,“要求赐地是脱裤子放屁,我们连故地都守不住,不敢守,羲国公怎么可能轻易赐地,我们越软弱,羲国公越会得寸进尺。” 马湟再次道,“大巴巴,那也需要一个动机,不可能稀里糊涂的,让教徒去要挟中枢,他们也想知道为什么。” 马守应跟着点头,“是这么回事,回回起兵,打着迎革大旗,好不容易被招安,跟随皇帝和羲国公来到兰州,现在又让兄弟们出头,太突然了,总得给个理由吧,哪怕是…假的。” 李通冷哼一声,“今日随从被羲国公稀里糊涂带偏了,明日带更多的人,请羲国公解惑,后天所有回回都去。” 祁阅山轻咳一声,正要开口,何定山暗中拉一把,示意他不适合说话,抢先说道,“两位大巴巴,随从已经把羲国公的纸带回来了,不到半个时辰,营地就传遍了。” 张布苍老的面孔勃然大怒,“混蛋,背叛真主,万死之罪。” 李通也跟着道,“该死的墙头草!” 马守应摆摆手,“大巴巴无需如此,回回去大营,还是会知道儒学释经,现在知道反而是好事,大明朝欺压回回二百年,不可能突然抛弃教义,两位大巴巴太紧张了。” 话是这么说,顺序颠倒,讲经变为释疑,需要浪费大量口舌,现在根本没时间。 祁阅山这才道,“大巴巴,也许吵一下是好事,可以分辨哪些忠心,哪些墙头草,做事要有计划,要有应急准备,不能稀里糊涂,明日带更多人是多少,他们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都得详细交代,时间越紧张,越不能糊涂。” 张布点点头,“阅山总是让老夫放心,明日带一万人,河州与巩昌府各出五千,请羲国公释经,随便问古兰经的问题。 若他东拉西扯,就问回回为何过的苦难,问大明为何欺压回回,问题多的去了,羲国公不可能回答上来,后天十万人全去,请大明朝赐地,若羲国公拒绝,那回回就要求面圣,向皇帝陈情。” 马守应眨眨眼,“若皇帝出面呢?” 李通哈哈一笑,“若皇帝与羲国公一样,拒绝赐地,那皇帝就被羲国公绑架了,我们应该解救皇帝,若皇帝口气松动,那羲国公更该死,他妄传圣谕,妥妥的奸佞。” 马守应点点头,“马某听懂了,需要牙尖嘴利的兄弟。” 祁阅山也点点头,“属下一切听从号令,教兵不会躲事,明日向皋兰川运动。” 张布环视一圈,“诸位,生死存亡,我们没有妥协的空间,必须自己争取生存,回寺一旦臣服于羲国公的军威,接下来就是杀戮,要把这个问题与教徒讲清楚。” 众人齐齐躬身,“属下遵令!” 李通补充道,“马湟,你得与陕商联系一下,告诉他们,教徒都想听羲国公释经,明日不要带武器,就在大营外等候,掩护大军靠近。 天黑之前,十万人要从隆山全部进入皋兰川,就驻扎在黄河南岸,与大营隔河相对,展示我们的力量,若羲国公依旧不退步,后日天亮,集中请求面圣。” 众人再次躬身,“一切听大巴巴号令!” 第743章 愚昧与神圣是共生关系(中) 九月初二,卫时觉早早就醒了。 昨天黄昏就没挪窝,夫人们挤在一起,被窝还挺热。 借着炭火亮光起床,到帐外抬头看天色。 黑漆漆的,是个阴天啊。 祖十三穿戴整齐出帐,她要去巡视,“郎君,寅时末,还不到卯时。” 卫时觉摆摆手,示意一起转转,整个营地黑乎乎的,只能看到模糊的山体。 刚到土堎旁,身后追来一个亲卫,“羲公,河州暗探消息,天亮以后,回寺通过陕商禀告,一万人请羲公讲经,问询他们生活艰苦的原因。” 卫时觉冷哼一声,“屁事还怪多,造反都这么啰嗦,陕商汇报的时候,就说本官允许他们全部到山下听讲经。” 亲卫退走,祖十三与卫时觉到营地边缘,望着皋兰川,黄河结冰的河道很清晰。 卫时觉抬头,“不会下大雪吧。” 祖十三摇摇头,“这个时节不可能下大雪,一场小雪之后,气温会冷很多。” 卫时觉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一屁股坐下。 祖十三看他没说话,犹豫道,“郎君在想什么?少杀点人?” 卫时觉好像没睡醒,打了个哈欠,“我从来没考虑人数问题,其实我还在京城的时候,所有人的命运就被安排了,有些人不想反,我也会让他反,比如那些流贼、河州、番回,有些人想反,我没给反的机会,比如卓尼杨、委兀慎。” “那郎君在想什么?” 卫时觉招招手,示意她坐身边,揽着肩膀拍拍脸,“十三,当年我们在觉华岛怄气,你那时候能判断未来是什么?” 祖十三摇摇头,“不知道啊,走一步看一步。” “我知道,若我死在辽阳,祖氏必为叛逆,女真逞雄关外,中原流贼遍地,大明轰隆倒塌,无数野心划过大地,层层血腥,天地悲恸,华族坠入深渊。” 祖十三一头雾水,“郎君想说什么?” “明知未来,还得经历一切过程,这很痛苦。” 祖十三立刻靠身上,“妾身永远跟随郎君。” “呐,这就是问题所在,愚昧与神圣是共生关系,你觉得我伟岸,那是你内心喜欢,本能自我愚昧。同样的道理,一切宗教的神,都是愚昧的人在衬托,教徒没有好坏,单纯的愚昧,衬托了一个不存在的神圣。” 祖十三沉默了,感觉男人在说很严重的问题,却一时间意会不到重点。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天边渐渐泛青,确实是个阴天。 祖十三瞥了一眼西边的安宁堡,陈尚仁驻守的骑军在河边引水,与哈密部牵马饮水的牧民在聊天。 看起来其乐融融。 “郎君为何要威胁艾力?呈缨姐姐很害怕,妾身能感觉到。” 卫时觉吭哧笑一声,“艾力出身底层,给将门打杂,小聪明大聪明都没有,还贪恋床事,废物一个,不见血不开窍。” “他为何要开窍?郎君想让他做什么,可以直接安排啊。” “好问题,这问题就是回回一切问题的根源。不是我想让他做什么,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若直接安排,他一辈子不知道做事的分寸。” 祖十三更没听懂,“夫君在说什么呀?” “笨蛋,回回没有归属感,只有抗拒,他们抗拒一切族群,这种特性让他们既无法形成强大的汗国,也无法完全归附于某一方,天性摇摆。” “嗯?为何这么说?” “不是我这么说,是他们本来就如此,呈缨是哈密部后裔,黑头发黑眼珠,祖上有蒙汉血脉,长相靠近汉人。 哈密部与陕西的畏吾儿血缘更近,但哈密部是游牧习惯,与汉人生活习惯差别巨大,天性排斥汉地定居的族人,哪怕他们之间血缘更近,依旧排斥。 哈密部内心又亲近叶尔羌的畏吾儿,可南边的畏吾儿长相与汉人差别很大,与你见到的传教士更像。 你看,他们的归属感很模糊,无论朝廷如何对待,他们天性亲近游牧部落,这是死结,是他们内心自生的隔阂,与百姓没鸡毛关系,加上生活习惯的差别,他们又认为是汉人导致生活艰苦,嫉妒变为仇恨,人嘛,总是把问题推给别人。” 祖十三内心倒一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大明华裔一家亲,不是缺少迁民措施,是缺少惩戒的律法,番族心中没有叛国的概念,才被宗教欺骗。” 卫时觉摇摇头,“夫人说对了一半,回回归属大明二百年,没有在生活富裕程度上对同族形成碾压,自我类比下的抗拒。 治国嘛,不进则退,表现在回回身上,就是臣服二百年后,开始出现反汉化、反汉统,这种愚昧的思维,除了血,别的药都无效。” 祖十三眼珠子转两圈,苦笑道,“被察合台后裔欺压的畏吾儿是奴隶,根本不是民,全部在游牧,躲避风雪,寻找牧草,与牛屎作伴,若说叶尔羌奴隶比甘肃畏吾儿过的更好,一定是鬼话。” “夫人说对了,这就是愚昧,东山看着西山高,西山看着东山美,明明是自己欺骗自己,不承认、不反思,把一切问题都推给别人。” 祖十三感受到男人的痛苦了,叹息一声,“哎呀,愁人!那些神棍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对稳定有帮助。” 身后又来了个亲卫,“禀羲公,陕商周氏来汇报,一万回回倾听羲公讲经,渴望羲公带给他们未来,属下已回话,回回可以全部来。” 卫时觉点点头,从祖十三怀中拿出望远镜,向隆山方向看了一会,放下冷哼一声,“他们来了,一群可怜鬼!” 祖十三拿望远镜看过去,兰州城南边的山地,漫山遍野的人,大概一个时辰后,就能到大营山脚。 “今天不可能有太多人,夫君怎么对付?” “简单的很,张布和李通两个奸贼,若非本官要灭杀所有隐忍之人,他们算狗屎。” “妾身知晓他们是大势推出来的踏脚石,那也得有个过程啊。” 卫时觉没有再说话,拉着她转个弯,到大营门口,在杜文焕帐篷喝口粥,站在山脚等候。 昨天在大营前出现,今天干脆在营地外出现。 一个小小的行为,就把回寺的计划搞乱了。 因为文武大臣、陕商、藩王都陆续出现在身后,佛寺的活佛和各部落族长也飞速赶过来,站在身边。 等张布、李通带着回寺的人从南边而来,山脚已经站满人。 祖十三问如何破局,很简单,满足他们。 两人神色凝重下马,到卫时觉面前躬身,“不敢劳羲公迎接!” “两位想多了,本官在迎接教徒,你们说教徒想听讲经,陛下同意了,今日专门讲经,由河州大贤,即将封爵的刘乃初老大人讲经,他与回回共同生活了三十年,熟悉回回一切,老人家精通回汉学识,本官也要听,诸位大人和佛寺都要听!” 两人差点栽倒,怎么还可以这样,连皇帝面都见不到,算屁的陈情。 “羲公,今日不是陈情吗?陛下不在,如何陈情?” “圣君日理万机,哪有时间陪某个人论道,京城的事务都是内阁先处理,才会禀告皇帝,既然回回有疑问,当然由贤良来回答,诸位大人见证!” 活佛与部落族长们低头,生怕忍不住笑出来。 回寺要被憋死了,明日必定出事。 藩王和陕商也低头,羲国公咄咄逼人,皇帝仅仅露面一天就被藏起来了。 张布和李通憋闷无比,连额头都气得发抖,可惜是他们自找的。 谁让你们要聆听讲经。 还没给羲国公难堪呢,又要被刘乃初在心口狠狠扎刀,知晓儒学释经教义的人更多了。 教徒慢慢汇聚,陈尚仁带两千人骑马兜圈,令他们全部盘膝坐地下。 两千士兵在文武面前列队,三百人轮流给刘乃初做大喇叭。 老头迈步出列,“乡亲们,本官在河州生活三十年,想必大家都认识,本官知道,你们是大明百姓,一定忠于君主,本官也知道,你们在回寺礼拜,又忠于真主。 没关系,这很正常,本官也拜佛寺,还拜三清,不影响本官拜祖宗,拜文庙,拜帝王庙,人生在世,大家都是流动的信徒,哪有唯一…” 第一句话就让张布瞪大眼,刚想迈步,被李通直接拽回来,闭目摇摇头,示意他别挣扎了,羲国公根本没智慧上的漏洞,准备冲击大营吧。 第744章 愚昧与神圣是共生关系(下) “真一者,万化之原;数一者,万理之宗;体一者,万物之体。” “孝为百行之先,敬为万善之本。拜主为大孝,孝亲为小孝,此乃百善孝为先。” “五伦、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伊斯兰也讲五伦,与儒家无异。” “儒门教化劝善惩恶,伊斯兰命人行善、止人作恶为儒家移风易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既古兰经修身近主。净身、净心、礼拜,既正心诚意、克己复礼。” 天空飘飘洒洒的小雪,刘乃初越讲越进入状态。 教徒们听这道理,比阿訇讲的波斯语、突厥语清楚多了,生活环境就是儒家嘛。 “传教士把不同的修身方法分为不同教派,此乃背主争望,儒家若像教团一样分教派,天下儒家将分数百。 比如:高念派、重念派,高声赞念,集体高念;低声派、低念派,低声赞念,道教并重、闹中静;至孝派,教义重孝道,践行至孝伦理;大能派、静修派,静修参悟,重苦修。 这些导师的办法,与儒家宗师几乎没什么却别,儒家的修身之法可以包含一切教派,大家把时间用在这些无意义的事上,怎么可能高中…” 无论其他人在想什么,卫时觉抱胸坐着不动,所有人都不敢胡乱插嘴。 大军在侧,军威之下,回回们赤手空拳,也没人敢闹。 小雪落在身上融化,每个人都有点湿气。 张布和李通看着卫时觉,心中恨意越来越高。 其他人在暗中看两人,心中戏谑越来越大。 卫时觉看都不看,内心鄙视的很。 面对危险,这些自称护道者的传教士高高在上太久了,很怕死,一般不会冒头。 但随着刘乃初的讲经,南山越来越多的人进入河谷,聚集在黄河岸边,明军开始列阵,东边的流贼也有大约三万人列阵在兰州城外,帮大营维持秩序。 鞑靼大营则毫无动静,反而哈密部所在的西水堡来了不少番回。 亲卫不停到卫时觉身边汇报情况:马守应表示无恶意,只是听讲;王嘉胤、高迎祥、罗汝才、王子顺、王自用等人压制回回,等候召见;祁阅山暗奏,他顶多能约束万人;鞑靼大营在暗中整备;哈密部西边三十里,有一支三百人的精锐骑军,全部扮做鞑靼人… 刘乃初不紧不慢讲经,身后当喇叭的士兵轮换越来越快。 河谷内人实在太多了,呼气密集,好似一片白雾。 卫时觉在椅子坐着一动不动,头顶、肩膀、膝盖、手臂,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大明文武和士绅不停跺脚驱寒,有人凝重、有人焦急、有人暗笑、有人戏谑… 祖十三到卫时觉耳边,“郎君,午时了,大营早已准备妥当。” 卫时觉抬头看看天空,雪花飘洒,不停刮过一股歪风,老天爷好似在嘲讽人类可笑的行为。 张布和李通若想兵谏,此刻时机最好,羲国公和文武都在山脚,皇帝在大营,又没多少明军,可惜他们惜命… 卫时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既想搞事,又不想搏命,天下哪有这等美事。 张布可能看到卫时觉脸上的笑意,给身边几个掌教使了个眼色。 趁刘乃初停顿的功夫,一名掌教出列,“刘先生,您的确是儒学大师,不知您想过没有,为何成吉思汗的后代们,争先恐后皈依伊斯兰?” 刘乃初回头看着明显的色目人,这是河州西麻掌教,老实摇头,“老夫没研究过黄金家族在西域的事。” “刘先生是实诚人,回回都不是汉人,您对着他们讲述汉人的道理,他们反对就是失礼,不反对就被强灌,教众乃修身近主,您则恃威而压,回回就这样被欺负了二百年,而您还沉浸在自己的道理中,真正想过他们的感受吗?” 刘乃初微微一笑,“老夫当然知道回回的感受,圣贤曾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古兰经也有言:你当以善待人,像真主以善待你一样。以真主的慈爱为源头,善待一切造物。 儒家与伊斯兰道理一样,既爱人如己,老夫没有恃威,河州生活三十年,我们彼此相识,老夫也知道回回在想什么,他们只想安宁生活。你是色目人,西麻掌教十年,可曾说出一件老夫欺压回回之事?” 西麻掌教眨眨眼,对哦,这老头在河州是出名的大好人。 “刘先生是善人,确实没有欺压过回回,鄙人还是想说,您不知回回为何信教,就不要用儒家强行拉扯,若儒家真有用,此刻应该抵达欧罗巴,而不是缩在中原,您甚至连黄金家族为何皈依伊斯兰都不懂,如何爱人如己?” 卫时觉突然起身,众人齐齐一抖,西麻掌教也微微躬身。 “老大人研究民务,为民而讲经,你这狗东西,用权力来逼老大人进入误区,黄金家族为何皈依伊斯兰?本官一句话就能说清楚。 因为他们蠢,不会收税,大元帝国在中原有儒家士绅帮忙治国,黄金家族在西域没有儒家,皈依现成的伊斯兰,利用寺庙来收税。 西麻掌教的问题,恰恰说明了一个根本,有成熟治国体系的国家,宗教毫无用处,只会带来混乱,因为它天性在夺权。 大明圣君在上,悲天悯人,允许回寺存在,如同佛寺一样,给百姓一个念想,寺庙的住持却得陇望蜀,当真以为大明的刀不快吗? 大明在西域藏刀太久了,久到你们都忘了自己是穷地方出来的蠢人,学习一点骗人的话术,就想来中原骗吃骗喝。” 张布立刻出列,“羲公咄咄逼人,鄙视我们穷地方,难道游牧就是蠢人吗?羲公的言语,恰恰证明汉人对番族的欺压刻在骨子里。” 卫时觉点点头,“百姓不会欺压番族,本官确实鄙视,更鄙视你们这些挂羊头卖狗肉的骗子,会说两句波斯语、突厥语、阿拉伯语,就吹嘘自己是正统神使。” 众人大惊,张布和李通内心大喜,卫时觉不管他们,迈步走到回回面前, “本官长子的母亲是畏吾儿人,本官鄙视岳家吗?是的,本官鄙视一切回回贵族,因为你们不知世主与神主,二者不分,就是愚昧,就是你们艰苦的根本原因。” 五百名士兵大声复述,声音在河谷隆隆响,卫时觉继续道,“畏吾儿,是突厥语、回鹘语在元代的音译,是团结、联合、同盟、互助之意。 一千二百年前,畏吾儿是袁纥,一千年前,是韦纥、乌护,九百年前,是回纥,八百年前,唐朝批准改称回鹘,意为回旋轻捷如鹘,七百年前,回鹘灭亡,主体西迁西域。 一支到吐鲁番,即高昌回鹘、西州回鹘,一支到更远西边,建喀喇汗王朝,很快就被灭了,蒙古占据西域之后,又开始回迁。 回鹘融入塞人、吐火罗、汉人、葛逻禄、样磨、察合台蒙古人,这就是现在的畏吾儿,你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血缘来自哪里,不知何为同族。 别激动,你们确实不清楚,西北很多人血缘都不一样,本官来告诉你们,你们是怎么回事。 河州东山的回回,是色目人、撒尔塔人、蒙古人、汉人、藏人融合的后代,你们不是畏吾儿,别瞎扯族人。 积石山军堡的回回,是色目人 、蒙古人、 藏汉人融合的后代,主要是大明西迁的军户后裔,你们也不是畏吾儿。 甘肃的甘州,有一支正儿八经的畏吾儿,正宗的、完整的回鹘后裔,是河西回鹘完整迁回来的部落,他们信奉佛教,从来没有信过伊斯兰,却被回回视为敌人,可笑。 捏工川还有一支部落,祖先是撒鲁尔人,属于西乌古斯突厥部落,融合藏、回、汉形成,使用突厥语族,是唯一整体迁来的突厥,回寺却要强硬把他们变为回纥,荒唐。 西宁附近,还有一支大部落,是吐谷浑人、蒙古人 、藏人融合的后代,他们使用蒙古语,又高度藏化,回寺又骂人家背叛回回,关你们屁事! 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你们只知到寺庙拜主,不知自身来源,大明朝定居二百年了,还认为自己不是明人,你们怎么把户籍搞丢了?大概你们习惯了,一千多年了,借着游牧的名义流浪,可悲。 教团所谓的传教士,告诉你们只有唯一神才有资格受拜,却又要求你们完全匍匐于教团,你们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汉蒙臧回融合一千多年了,回去好好看看自家祖上流传的东西,别相信操着生硬突厥语、波斯语的外来者,他们根本不在乎你们是谁,只为躺着享受富贵,躺着享受供奉。 今日把话说清楚,本官不反对你们信教,但本官恶心你们通过别人信教,你们祖上本来就有回寺,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虔诚拜神,不需要通过教团来拜。 经过别人转述的祷告,还纯粹吗?被利用而不自知,神都被你们蠢笑了。先认清自己,再想为何生活艰苦,认知被控制的人,没资格称人。” 第745章 其实所有人都很愚昧 士兵们重复的声音在河谷回音滚滚,乌压压的教众没人敢跳出来反对。 平时骂大明千百遍,皇威面前,还是习惯性匍匐。 卫时觉来回扫了两眼,再次大声道,“昨日本官说天下平等团结,自报成立新族,朝廷赐予族号,帮助定居教化,看来回寺没人告诉诸位,他们习惯挑着说,只说对他们有利的话。 你们流浪一千多年了,二百年前就是明人,现在又不想要明人的身份,你们的祖先同意了吗?不做明人,去做贵族的奴隶,教团的奴隶,你们祖先同意了吗? 无论哪个神,都不会要祖先、文字、习俗都不明白的笨蛋。 谁都不准走,今天听完刘先生的讲经,看看你们平时到底听了多少蠢话,今晚好好想想,有多少不同的族,明日告诉本官。” 卫时觉说完扭头走了,文武却都没有动,刘乃初继续讲经。 张布和李通想象的起哄闹事根本不存在,阿訇都不敢炸刺,教民更不敢。 嘉色和赛赤看着闭目的回寺传教团,微微摇头,不敢舍命争斗,难成大气。 图鲁拜琥、真襄、博克等族长内心也叹息,上国之威依旧稳固,一时半会无法撼动。 梁选櫲、朱谊漶等陕商藩王恨铁不成钢,兰州近十万回回,却连顶撞羲国公的勇气都没有。 只有西边扮做百姓的亚森、热依木等人略显兴奋,羲国公允许回回在河谷驻守,今晚必定大乱。 他们了解回寺,张布和李通现在不开口,是笃定可以发动教众。 羲国公对回回的压制,靠的是军威,天色一黑,教团立马能夺回控制权,不信等着瞧。 大营门口的军帐内,朱由校负手站立,通过帐篷的缝隙观看河谷情形。 教众的面色茫然,没有明显的情绪。 卫时觉出现在皇帝身后,微笑说道,“陛下对教众反应是不是很失望?” 朱由校回头道,“谈不上失望,朕确实有点纳闷,既未赞同,也未反对,看起来…确实比中原的百姓略显愚昧。” 卫时觉淡淡一笑,“陛下此言差矣,您这就是典型的以己之心、度他人之意。” “哦?此话咋讲?”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陛下,教徒心中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认知,就像蛋壳一样,完整包裹着脑子,他们能安静倾听微臣和刘老大人的话,代表他们已经在反思了,微臣的话已深入脑海,蛋壳出现裂缝,迷茫是最正常的反应。” 朱由校思索片刻点点头,“有理,卿家脑子一向好使。” 卫时觉缓缓摇头,“这不是微臣的功劳,他们生活在中原价值的世界,却又固执信奉不同的价值,言行举止与周围环境本来就不同,引导他们思考环境,就能消匿抗拒性。 同样的事,放到西边绝对不行,那里的百姓脑海空空如也,对中原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信自己想信的,听自己想听的,自然无法引导思考,所以教化第一事,不是办学,而是允许百姓自由走动。” “朕想起你在江南的那句话,只有刀子可以破障!”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是啊,当下他们茫然,晚上被教士一说,马上就又抗拒了,认知残缺,必定会反复,这是个过程,我们谁都无法决定,对异域的宽容只会反噬自己。” 朱由校又托腮看了一会,再次纳闷道,“朕听爱妃说,地方番族必须穿汉服、吃汉食,这是谁在造谣?大明何时要求他们必须穿汉服?” 卫时觉一愣,“陛下,这不是造谣,是实情!” 朱由校有点恼怒,“啥?这不是给太祖皇帝栽赃吗?” “陛下,您这是京城的思维,太祖华裔一家亲,朝廷确实没说过番族必须穿汉服、吃汉食、过汉节等强制要求,但地方官的考核任命,有一套完整的体系。 教化是官员最重要的一项功绩,如何判断呢?总不能挨个询问吧,衣食住行的方式来判断,是最直观的答案。” 朱由校嘴巴大张,呆滞思考一会,尴尬挠挠头,长长叹息一声,“人间艰难,皆因想当然,朕也很愚昧啊!” 两人都不说话,不一会,卫时觉走了。 到大帐吃了口饭,陈尚仁带领高迎祥暗中入帐。 高迎祥扑通下跪,五体投地,“门下拜见羲公,羲公圣人临世,光耀千秋。” “高迎祥,你是聪明人,本官不可能召见所有人,外面什么情况?” “回羲公,兄弟们三万人护佑大明威严,黄昏可以堵死南山出路,回回若炸营,兄弟们为羲公镇压东南两面。” “你们想过去哪里镇守吗?” “回羲公,门下一切听羲公号令。” “想过如何治民吗?” “回羲公,大营前发生的一切,不止给回回听,也给兄弟们听,刘老大人的讲经,门下一定学习治民治军。” 卫时觉笑了,“呵呵,你比罗汝才聪明,去吧!” 高迎祥咚咚磕头,“禀羲公,门下兄弟与马守应麾下的兄弟略有联系,他们好似与哈密有所联系,门下不敢妄言,更不敢隐瞒,请羲公明鉴!” “不错,本官很高兴,去吧!” “是,门下告退!” 高迎祥趴着后退到门外才起身,卫时觉也看不到,陈尚仁上前低声道,“羲公,兄弟们摸住西边那个叶尔羌亲王了,一刻钟就能抓回来。” 卫时觉摆摆手,“别让跑了就行,不要主动抓,那是本官西进的梯子。” “是,属下明白了,兄弟们黄昏吃饭,整备轮值。” 卫时觉点点头,陈尚仁退走。 秦嫣一直恭敬站着侍奉,不注意的话,真就是放了一瓶花。 站立的秦嫣突然感觉到羲国公的目光,扭头看一眼,立刻低头,羲国公确实盯着自己。 秦嫣忐忑不安,不一会就满脸红晕,幻想接下来的场景,羲国公却没有任何行为,再次扭头看一眼,羲国公依旧在盯着自己。 大帐鸦雀无声,秦嫣的红晕消失,很快就开始发抖,脸色发白。 卫时觉的声音这时候才响起,“你知道自己怎么暴露的吗?一开始就太干脆了,一个秀才的女儿,比夫人活得还通透,每个人都是自我世界的中心,再傻的人,也不可能随意放弃自我的世界。 卧底很难的,站着侍奉,不该有情绪,不该眼珠子乱转、频繁眨眼,想用美貌遮蔽漏洞,对艾力也许有用,对本官没用。” 秦嫣扑通下跪,“羲公饶命,民女决不是间子,就是…就是…大帐的消息值钱,一次一万两,父亲和弟弟想要银子。” 卫时觉起身,深深叹息,“愚昧的生意啊!” 第746章 认知被控制的人 高迎祥跟随陈尚仁出营,被护卫送到女真营地,从东边下山,一人过黄河。 大营山脚下,刘乃初还在讲经呢。 回回已经在南岸搭建了无数帐篷,各种颜色都有,全是马守应抢来的布匹,纯遮风,并不像河州教兵的帐篷一样保暖。 地面积雪一指厚,高迎祥抬头看看天空,今晚估计还是雪花。 流贼一群头领在等他,高迎祥面对期盼的眼神,很骄傲的咧嘴一笑,“高某一开始投靠陈将军,讨巧了。” 焦急的王嘉胤一摆手,“哎呀,现在大伙一体,用不着显摆,羲国公有什么安排?” “啥都没有,只有三个字:很高兴。” 众人眼神齐齐发亮,“很高兴?!这不就是安排吗?!” 他们自问自答,“是,就是安排,羲国公对咱们的行为很满意。” 高迎祥点点头,“就是如此!” 王嘉胤抓住他的手,“营地布置看清楚了吗?” 高迎祥笑着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众人的激动稍微平息,对视着互相点点头,又齐齐看向山脚下听讲经的回回。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快天黑了,刘乃初终于讲完他的小册子内容。 回回就这么听了一整天。 一解散,很多人过河冲向山坳,都去解决生理问题。 佛寺、回寺、部落众人与文武沉默告别。 王象乾、武定侯、乔应甲、朱蒙童、李若星等人,站坡上目送众人离开,羲国公说明日自报族群,他们有一种感觉,再次见面,可能所有人身份都变了。 梁选櫲靠近秦王朱谊漶,低声道,“大王,高迎祥通过陈尚仁求见,羲国公面谈,对他们的行为很满意!” 朱谊漶笑了,随便你们如何选择,地方还是士绅豪商说了算。 嘉色、赛赤、图鲁拜琥、真襄、博克等人,路上就连连摇头,羲国公还是暴露他内心对番族的不屑,把回寺列为居心叵测之辈,连谈判的机会都没有。 一到营地,图鲁拜琥就沉重道,“活佛,羲国公过于自大,回回能安静倾听,皆因圣驾在前,去甘肃和西域,回回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张布和李通为保命,今晚一定会炸营。” 真襄回望一眼回回的新营地,同样沉重,“一场大乱斗在所难免,每个人都得选择,又不能乱选择,今晚勇士们不能休息,暗中整备,西撤五里,看看形势。” 嘉色和赛赤齐齐道,“糊涂,越害怕越不能动,无论前进或后退,明国朝臣都会认定咱们居心不良。若回回裹挟流贼,皇帝和羲国公可能只有一个活着,天崩地裂啊。” 图鲁拜琥点点头,“活佛所言在理,无论发生什么事,天朝上国的威严不可逆,皇帝或羲国公出现任何意外,都会释放京城恐怖的力量。 羲国公不过带着四万大军西巡,就让西北静若寒蝉,他的正妻至少掌握二十万大军,若为夫仇而来,片甲不留,所有番族都会倒霉,灭族大祸逃不掉。” 嘉色深吸一口气,“是啊,我们只能尽量争取,不能撕破脸,一旦回回炸营,要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展示实力,让羲国公承认各族的地盘。” 这时候有个喇嘛,到身边耳语一句,嘉色立刻笑了, “回回若炸营,哈密部也会下场,咱们的立场始终不变,羲国公就算死了,咱们也是效忠羲国公,与咱们想法一样的人很多,皇帝很危险啊。” 众人撇撇嘴,皇帝死活与他们无关了。 那些回回傻货,怎么能理解中原的强大。 瓦剌早证明过,皇帝的性命根本不是中原的软肋,只会招来灭顶之灾。 佛寺与部落的定位很尴尬,无法从龙,只能做旁观者。 最不济,佛寺也要利用回回的性命,展示他们对大明朝的真心,到时候参与平乱,羲国公总不会褫夺佛寺全部特权。 西水堡旁边的黄河岸边,亚森与热依木并没有回城,遥遥看着回回大营,嘴角露出笑意。 亚森拱拱手,“殿下,传教士必定利用回回的性命制造混乱,哈密部是羲国公的家人,艾力那个傻子糊涂的很,我们今晚一定要参与热闹,挡住永宁堡的明军,让回回尽情作乱,羲国公若登高,甘肃属于咱们。” 热依木点点头,“大明朝人太多了,这里集合了叶尔羌全国的人口,死吧死吧,死的越多越好,越乱越好,大明皇帝每次出巡,都是雷霆血腥,不落对手身上,就会落自己头上。” 天色渐渐黑了,河谷篝火阵阵。 很遗憾,没有足够的取暖材料。 回回吃干粮后,睡不着,挤在不多的几堆篝火旁,聊起了白天的讲经。 马守应、祁阅山、何定山都去控制大军了。 牛皮大帐内,张布和李通双拳紧握,眼里闪烁着残忍的狠厉,想着一会明人互相厮杀的场景,嘴角又露出一丝笑意。 所有的大师和阿訇都在营地中,回回们聊着聊着就歪了。 “兄弟们,大明太祖说华夷一家亲,结果呢,非让我们穿汉服、住茅草屋,不穿汉服连巡检司都过不去,祖宗被欺压二百年,如今羲国公又说平等团结,与太祖的华夷一家亲有什么区别吗?他说了吗?” “兄台说的对,羲国公在欺骗大伙,大明朝廷禁服、禁语、禁姓,我们既是军役,还有民役,汉人军户就没有双役。” “就是,卫所羁縻巡视牧场,总是借着剿匪的名义残杀族人,甚至抢劫寺庙,羲国公换个族号,卫所更好识别了,一人有罪,全族落难。” “羲国公所言导师欺瞒,大巴巴何时欺骗过我们,羲国公这是想灭寺,想灭主,但凡咱们沉默,回去连寺庙都没了。” “太祖欺骗祖宗,羲国公也欺骗咱们,他要杀真主!” 此言一出,大营沉默了,突然有人高呼,“为主道而战!” 安静三息,一群人跟着大吼,“为主道而战!” 有掌教大吼,“我们要问清楚羲国公,税赋、徭役、律法怎么安排回回,今日我们若沉默,明日羲国公一定灭寺。” “对,我们要问清楚,今晚若糊涂,明天他就敢杀主!” 又有人大吼,“兴回拒汉,保护牧场,保护寺庙!” 这次统一了,声音越来越高,不一会就形成海啸之势,“兴回拒汉,保护牧场,保护寺庙!” “兄弟们,咱们去找羲国公,让他说清楚,回回不可欺!” “走走走…” 无数人向北涌去,带着他们自己的武器。 第747章 欲望在爆炸 还不到亥时,回回就炸营了。 皋兰川的声啸很快惊动河谷。 东西南北中,到处是号角。 流贼在集合、委兀慎在集合、和硕特在集合、哈密部在集合,明军更是如临大敌。 女真所在的营地偏高,下山只有一条路,士兵们站不开,都在营门口。 永宁堡骑军火速集合,在兵堡周围列阵。 到大营的山坡上,篝火燃烧,五千明军步卒前后五排,密密麻麻站在坡顶。 “兴回拒汉,保护牧场,保护寺庙!” 回回们叫喊着冲过河,飞速向大营靠近。 火光照射下,空中飘飘洒洒的雪花变为红色,天地带来一股血腥味。 回回看到山上列阵的大军,被浇了盆冷水,脚步慢了下来。 在山脚不停大喊,“请羲国公解释税赋、徭役、律法,别想骗我们!” 远处旁观的众人内心大骂,胆小鬼。 嘟~ 回答他们的是一声号角。 嗡~ 天空飞来一片箭矢,落在回回面前。 众人惊叫着啊呀呀后退。 “好!” 西水堡河边观看的热依木大叫,太好了,上国威严很刚,不允许任何人触犯,那就会激怒回回冲击大营。 活佛、酋长、流贼头领们也是同样的心思。 恨不得到现场撺掇! 亚森在西水堡大叫,“艾力,我们去保护妹夫,不能让回回冲击营地。” 艾力还在跟郡主热闹呢,披着衣服跑出屋,看一眼之后,想都没想,“全部上马,全部上马,保护姐夫,保护皇帝。” 哈密部的人乱作一团上马,乌啦啦向营地冲过去。 回回们还在山脚对山上大吼, “羲国公,出来!是不是想灭寺!” “羲国公,滚出来,欺骗我们!” “羲国公,汉人欺我祖宗,现在又欺骗我们!” 后面涌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马守应的人多,一边吼,一边推着教兵向前。 山脚到河边挤满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教兵开始靠近山坡,“羲国公,出来,别躲!” 嗡~ 天空又来一片弓箭。 啊啊的惨嚎声响起。 这次教兵退无可退,眼睁睁看着同伴在眼前被射穿,受伤的人惨烈嘶吼,让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 “兄弟们,羲国公要灭族!” “我们若回家,就被卫所杀死了。” “他们人少,冲上去,把羲国公抓出来。” “冲,冲呀…” 教兵一顿乱叫,被身后的回回推着向前。 一声嘶吼之中,无数人黑压压冲向山坡。 嗡嗡嗡~ 大军连射三次,满坡都是惨嚎。 回回的脑子被血红占据,口号再次一变,“为主道而战!” “为主道而战!” 无数人抽刀,疯一样冲向大营。 步卒可能累了,面前毫无遮挡,看着拥挤上山的回回,恐慌着后退。 明军一退,进攻不可抑制。 回回兴奋朝天大吼,一个推着一个,蜂拥进入大营。 陈尚仁带骑军没有动,因为哈密部两万人骑马堵在面前。 明军不停朝他们大吼,“哈密部,滚开,滚开!” 艾力在阵中红眼大吼,“杀了这些混蛋,杀了这些混蛋,他们敢忤逆姐夫,一个不留。” 哈密部骑军却没人动手,因为面前是回回啊,回回怎么杀回回。 亚森大吼,“不准杀族人,别让他们跑了。” 命令乱七八糟,西边自然乱做一团,哈密部完全挡住明军的通道,全部在大吼,谁也无法动,眼睁睁看着回回蜂拥上山。 鞑靼大营的嘉色看得心扑通跳,“勇士们,过河,别杀人,但别让他们跑了,堵住河岸就行了。” 东边的流贼大营个个兴奋的大叫,“保护羲公,保护羲公,冲进去!” 整个河谷乱七八糟,在大营的篝火照射下,到处是乱兵,到处是冲锋。 流贼过河,并没有冲击回回,而是紧贴女真大营,与回回方向一致,看起来护主心切。 进入营地,距离皇帐还远呢。 明军边射边撤,营地中间的篝火透亮,给回回指明了方向。 数个通道都挤满人,齐齐向主营而去。 明军撤的很快,眼看营地就在面前,明军突然没了。 回回冲出通道,方圆三百步的一个空地,三堆篝火照亮天地。 两个巨大的帐篷,旗帜金光闪闪,空无一人。 周围的土堎岩墙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动静。 “为主道而战!为主道而战…” 嘶吼的回回身上带着血液,越叫越低,换了一个叫法。 “羲国公,滚出来!羲国公,滚出来!” 大帐没有任何回应。 到底是番族,血液里流淌对天朝的恐惧。 哪怕皇帐在面前,依旧不敢持刀冲击皇帐。 祁阅山气喘吁吁,突然持刀站在回回面前,“乡亲们,族人们,兄弟们,别乱来,羲国公不可能残暴,大明若要灭寺,何须如此麻烦。” 何定山也跳出来大叫,“对,祁掌教说的对,羲国公强大无比,何须麻烦,你们上当了,蛊惑大家的都是色目人。” 祁阅山向东一指,“相信我,本教一定能得到羲国公答复,大家想想家里的孩子,想想家里的老人,羲国公给我们平等,给我们族号,不是为了杀我们,你们上当了,一旦进帐,诛九族大罪。” 两人不傻,知道安排同伙,顿时有人响应,“掌教说的对,咱们是明人,不是蛮夷,不是色目人,别犯死罪!” 祁阅山与何定山跑着向东,“明人跟我来,咱们不是蛮夷!” 立刻有万余人跟随,跑向东边黑漆漆的岩墙后。 大部分回回被两人行为搞晕了。 都到皇帐前了,怎么突然跪了,在营地不早说。 一个色目阿訇大吼,“这两狗贼背叛真主,一定做羲国公的狗,大家不要上当!” 回回还没来得及思考,身后更多的回回涌入。 这里哪能展开,顿时又被挤着向大帐。 马守应看着金光闪闪的皇帐,心都要飞出来了,下令几个心腹拿篝火的木枝,直接扔到皇帐,顿时轰的一声,油布大帐火焰冲天。 整个皋兰川都能看到这股火,二十万人抬头看一眼,心脏齐齐爆炸。 东边的流贼率先大吼,“皇帝死了,皇帝死了…” 更多人被带动,回回把东边的大帐也点燃,兴奋的仰天大笑。 竟然没人敢进去看一眼。 后队挤着前队没地方占,很快所有人大吼,“抢光大营,都是咱们的。” “抢光他们,扒光铠甲,回回无敌…” 人群开始冲向帐篷后的大营深处,黑暗给了所有人勇气,火光给了所有人力量。 人人亢奋,人人激昂,富贵触手可摸… 流贼挤上山,头领们看一眼营地,对回回大叫,“杀了这些狗贼,他们杀了大明皇帝!” 谁都不知对方有多少人,刀子一出,更加混乱。 杀光一切,抢光一切,成了所有人的共同想法。 大营的厮杀很快传出去,不明真相,又唯恐不乱的鞑靼骑军大吼,“堵死他们,堵死大营,不准反贼出来。” 陈尚仁挠挠脖子,对面前挡路的哈密部嗤笑一声,依旧下令士兵吼叫让路,别抽刀杀人,让他们继续上山去吧。 二十里的大营,地形又深又复杂,足够埋葬所有混蛋。 第748章 不过是一个更大的戏台 距离主营十里的北山。 一个巨大的天斧沙宫前,朱由校、卫时觉坐在椅中,看着大营的热闹。 身后是皇妃、夫人,还有文武大臣。 这里没有一点风,天空中的雪花也落不到身上。 探马不停来汇报大营的情况。 “禀陛下,禀羲公,回回烧掉了皇帐。” 看戏的朱由校勃然大怒,“番族胆敢触犯大明皇威,死不足惜!” 卫时觉连动都没动,身后的皇妃和夫人们略感沉重。 文武大臣闪过一丝悲哀。 藩王、陕商,早就惶恐过了,天黑就被直接带走,主营周围的帐篷都收走了,他们才知道,自己就是被羲国公驱使的傻子。 一步一步,全在羲国公计划中。 “禀陛下,禀羲公,河州内应带出来大约一万人,流贼与回回大规模火拼。” 卫时觉抬头看看天色,“什么时辰?!” 魏忠贤回道,“子时中了!” 卫时觉立刻对传令兵道,“令陈尚仁、阿巴泰原地等候,令杜文焕、马祥麟、斡特逐步后撤,最远可到此地一里,任由他们拼杀,令黑云鹤、金县骑军堵死皋兰川东西通道,不准任何人出去。” 传令兵退走,朱由校扭头问道,“他们为何拼杀?!” “从龙之功!” 卫时觉回答了四个字,朱由校皱眉,“为何鞑靼人没有参与?” “鞑靼人是藩国,有自己的组织,与大明纠缠二百年,脑子比回回脑子清醒,但时间太久了,又欠抽了。” “朕糊涂了,谁为鸡,谁为猴?” “皋兰川全是鸡,天下全是猴。” 朱由校停顿片刻点点头,“有道理,他们会厮杀多久?” “微臣估计他们能厮杀一整晚,流氓打架,缺少军械,没有战法,够惨烈,够血腥,死人不会太多,大明要给西北一个记忆,晚上不是唱戏的时候。” 朱由校裹一裹身上的裘皮,“朕得眯一会,卿家说的对,朕现在对西域没兴趣了,西北结束,到洛阳看看五弟,溜达溜达回京。” 卫时觉瞥了一眼角落的陕商,一群人瑟瑟发抖,又成了西安时候的样子。 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缝隙就钻营,这就是士绅底子出身的豪商,不见血,毛病不改。 丑时初,祁阅山跟着信使到沙宫,拜伏大跪,“山野草民,拜见陛下,拜见羲公!” 卫时觉打了个哈欠,“出来多少人?” “回羲公,一万三千人。” “不错,本官允许祁氏、何氏两家各出一名女子入宫,赐九嫔。” 祁阅山大喜,“门下叩谢羲公!” “带教众从女真营地下山,别乱跑。” “是,门下告退。” 朱由校坐直,“卫卿家,差不多得了,鞑靼还有三个女人呢,去你卫府。” “不好意思,微臣没有府邸。”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裹一裹裘皮,继续打盹。 杜文焕和马祥麟这时候距离皇帐五里,两人站山头,看着营地混乱的情况,连连摇头。 羲国公选的这地方绝了,到处是沟壑,到处是小山。 土丘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 每条沟也就能展开一二百人,根本看不到彼此的情况。 爬上土丘也没用。 流贼与回回到处在厮杀,又完全是瞎打。 十万人大乱斗,毫无章法可言。 军队杀人很简单。 一般人杀人,还真不容易。 尤其是只有刀和猎弓的流贼。 到处是受伤的人在嘶吼,但临死的决绝又让对手不敢靠近。 天色黑漆漆的,他们又无法彼此联系。 一个字,乱! 明军大队在后营,与流贼接触的只有五千人,百人一队,不时从土丘射几箭,引导流贼互相靠近,遮蔽深处的大军。 都快寅时了,还在乱斗。 斡特从后营到两人身边,“什么情况?” 杜文焕伸手一指,“不知道,谁也看不清。” “山下什么情况?” “哈密部在山脚,鞑靼在河边,谁也不可能完全掌握大营的情况。” “杀着吧,卯时体力耗尽才能结束。” 他们想当然了。 没有人可以高强度厮杀四个时辰。 流贼和回回没有大智慧,小聪明不缺。 十万人混在沟壑中,所有人一抹黑,为避免自己人误杀,就会呼喊名号。 这一叫,鸡贼占领脑海,自己人互相撞击长刀,佯装厮杀,阻止外人靠近,一边叫流贼的口号,一边叫回回的口号。 反正都是西北人,口音都差不多。 加上有很多人受伤在惨叫,场面混乱不堪。 却安全了。 马守应在西边急得跳脚,他的组织比流贼强,人也更多。 但若想在混乱中严密组织六万人,那是另一种力量,回回若有这种组织能力,他们就不是回回。 且一部分回回是敌人,让马守应完全糊涂了,无法搞清情况。 现在可以肯定,羲国公早就撤后营去了,皇帝根本没死。 大军无法入山,找不到路。 别说与流贼沟通,马守应连与手下兄弟联系都很难。 “大哥!” 身边一声焦急的呐喊。 马守应立刻回答,“贺锦,是我!” 贺锦顺着声音到身边,“大哥,得告诉其他人皇帝没死,他们还在做梦从龙呢。” “老子知道,你不去联系,跑回来说什么废话。” “兄弟与王子顺联系上了,他们也稀里糊涂,羲国公的大军没有进入营地,可能是个陷阱。” “屁话,伸手不见五指,大军怎么作战,只有咱们才会混乱,羲国公就算再生气,也只会让大军撤离大营,外面的骑军和女真人没有进入营地,那才是军队!” 马守应话音刚落,又是一声,“大哥!” “是我,这里!” 刘希尧来到身边,“大哥,马湟联系到高迎祥了,双方必须召集人退后,黑暗中死的大多是河州教兵。” “那就召集人退后,跑回来干嘛?” “大哥,得您下令啊。” 马守应拍拍额头,他也是被气昏头了,立刻对身边的马中所道,“带中军所有亲卫下令,所有人向西退,让延安府其他人去东边,咱们与他们互相存在,谁都不能失去战力,一方死了,另一方也没用。” 第749章 弱者的天性爱选择 “马都督有令,回回五营人马,全部到西边集中,不得停留!” “马都督有令,五营人马西撤…” 东边的高迎祥听到回回呼喊,松了口气,下令刘哲和拓养坤也撤退。 “延安府的兄弟,各自归营,到东边集合。” “各头领在集合,别乱杀了…” 营地到处是呼喊声,厮杀渐渐停下来。 虽然不时有人痛嚎,空气中也有血腥味,确实恢复秩序了。 大营后面的杜文焕冷笑一声,对身后的亲卫传令,“令兄弟们脱离接触,高处留人警戒,其余人到沟壑整队,恢复体力,准备天亮反击。” 马祥麟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抬头看看黑蒙蒙的天空,犹豫说道,“现在可能寅时中,天亮还有一个时辰,让兄弟们吃干粮吧。” 旁边观战的斡特哈哈一笑,“吃个屁,天亮全吐了,省下吧。” 有理,两人见过火器兵的战斗,无论面前多少人,瞬间都会变残肢碎肉。 身后来了一个信使,“孙将军,羲公有令,炮兵布置西侧,火铳兵绕东边,从女真营地下山,直接过河,天亮看信号旗攻击,胆敢持械,全部格杀。” 东边的高迎祥、王子顺、罗汝才、王嘉胤终于汇合了。 他们总算反应过来,一开始太急于表现,自己踏入自己制造的混乱。 大营的篝火和大帐烧完,天地陷入黑暗,纯粹是乱跑,每个人都害怕,每个人都在乱杀。 沟壑中全是喘气声,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 高迎祥冷冽说道,“兄弟们失散五千多人,后营估计还有万余人,是教兵和双方走散的人混一起了,一时还绕不出来…” “别说这废话了!”王嘉胤气得打断,“皇帝到底死了没有,谁烧的皇帐,连皇帝在不在里面都不知道吗?” 王子顺无奈道,“应该是马守应的人所烧,确实没有看到皇帝。” “一群混蛋!”罗汝才骂一声,“皇帝肯定不在,否则羲国公大军早进来了,现在大军完全按兵不动,也没有号角,说明大军也不知什么情况,但绝对没有意外。” 王嘉胤深吸一口气,“都别说废话,咱们连一个掌教人头都没拿到,来都来了,必须展示能力,否则天一亮,就是笑话。” 众人安静思考一会,王子顺一指河谷,“张布和李通必定在山下,咱们去截杀。” 王嘉胤侧耳倾听山下乱七八糟的呼喊,摇摇头道,“等咱们召集兄弟下山,天就亮了,根本用不着咱们,且违令乱动,难免被大军惩戒。” 罗汝才一跺脚,“必须做事,不能犹豫!” 高迎祥一咬牙道,“行百里者半九十,马守应也不可能撤,咱们就在这里,伏杀皇帝,推给教兵!” 众人没什么好主意,王嘉胤思索片刻道,“就这么办,让兄弟们恢复体力,天色太黑了,不能乱动,学学大军。” 山上的人默契选择等候天亮,山脚的哈密部也喊累了,篝火不可能燃烧一夜,黑漆漆的,焦急等候山上的传令。 偶尔传来艾力大叫,“去几个人,呼喊着问问山上的情况!” 永宁堡前的陈尚仁都快睡着了,大军下马,都在原地休息。 山上和西边安静,河岸边的鞑靼慌了。 他们完全不知什么情况。 部落的人不时呼喊一声,确定各自的位置,不准人随便离开。 等待是最煎熬的事。 嘉色的指甲掐到肉里,这时辰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鞑靼人熬一夜,连战马都在发抖。 图鲁拜琥来到嘉色身边,“活佛,我们不能完全等天亮,至少要做点事。” “台吉有什么主意?” “不管山上是什么情况,既然安静,羲国公一定没有失控,天亮之后,永宁堡骑军和女真人一定会抽刀,张布和李通…” 还没说完,嘉色就摇头,“不行,他们一个属于布哈拉,一个属于叶尔羌,都是教团的人,佛寺不能与回教结仇。” “鄙人是说,咱们得装装样子!” 嘉色想了一会,点点头道,“台吉与真襄、博克打个招呼,和硕特勇士返回南岸,把回回大营围起来,不准任何人离开。” 活佛这是两头讨好,两头不得罪。 图鲁拜琥去召集人行动,嘉色下意识扭头看一眼西边,现在可以看到模糊的山脊线,不知热依木怎么做。 热依木没有嘉色想象的复杂,在山坡观察了两个时辰,热依木就对明军的纪律佩服了,能在如此混乱的情况按兵不动,绝对是强军。 反正目标已经实现了,回回一定会被明军惩戒性屠杀,番族更加离心,西北不可能被羲国公绥靖,等他走以后,才是未来。 热依木笑着等候天亮,山坳中突然传来惨嚎声。 留守的亲卫用突厥语朝山上大叫,“护卫殿下离开,快跑,明军来了…” 热依木大惊失色,没有扭头跑,反而对身边的亲卫吩咐,“冲下山坡,过河到鞑靼辎重营地。” 亲王到底是亲王,临危不乱。 山坳的惨嚎越来越清晰,明军一言不发,只有嗡嗡的拉弓声,让叶尔羌人根本无法判断人数。 热依木带领二十个亲卫,连滚带爬从山坡下来,立刻过河。 进入冰面一半,突然看到对岸站着百余个黑影。 热依木浑身一抖,惊恐大吼,“一半人去拦住他们,跑!” 话音一落,立刻带十名亲卫失足向南,留下的十人抽刀,向黑影冲了过去。 咻咻咻~ 步弓尖啸的破空声响起,十个亲卫刚起步,就一头栽倒。 热依木回头看一眼,脚下加快,突然鬼吼一声,啊~ 冰面上蹲着上百个身穿白衣的士兵,热依木一头撞怀中。 埋伏的白衣士兵刀光闪亮,配合默契,只对付持械的亲卫。 冰面上留下十滩血,微弱的光线下,十分显眼。 热依木被士兵瞬间控制,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大叫,“我是叶尔羌亲王,到大明出使…” 面前出现一个红袍将军,还是个女人。 祖十三拿长矛在热依木肩膀拍拍,摄人的寒气让热依木灵魂都冻僵了,女人戏谑的声音传来,“阿不都热依木?!大明羲国公有请!” 第750章 天亮了,该醒了 天色蒙蒙亮,图鲁拜琥带一万和硕特骑军返回南岸,把回回大营围起来。 里面很安静,看不到人影。 图鲁拜琥不会冲进去,围着就行了。 探马四出,查看周围情况,东边和南边大量人影在立阵,相距回营五里。 图鲁拜琥了然,流贼虽然只有三万兵力,却是按总人数招安,留下的人也全算士兵,一定留着人兜底。 双方彼此戒备,都没有接触。 皋兰川大体上就这样,所有人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静待天亮。 小雪下了一天一夜,雪停了,山上三指厚、河谷两指厚。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东边渐渐出现鱼肚白,视线慢慢变清楚了。 和硕特部最先发觉形势不对。 南边山坳和山坡上一溜骑军,东西向绵延。 人不多,却完全堵死南边的逃路。 靠近回回营地的山坡上,一个大红袍将军,手持长矛领军。 图鲁拜琥跑南山脚看了一会,隐约认出祖字将旗,是羲国公的夫人,伯爵女将。 扭头向黄河返回,刚才没看清东边的情况,这时候瞥了一眼,差点吓得跌下马背。 一万多回回跪在雪地中,大约六千明军,拿着火铳,半蹲着在回回两侧,如同两只猛虎,随时准备扑过来。 “集合,去通知勇士们集合,不要吹号,千万不要吹号,放弃回回营地。” 图鲁拜琥很聪明,吹号会给明军误判,当做叛军绞杀。 一边带骑军向西,一边让亲卫去通知活佛和真襄,全军返回营地,明军要开始平叛了。 东西营地相距二十里,图鲁拜琥可以看到东边的情况,看不到西边。 等他来到西边,与之前围营的勇士撞一起,看一眼西边明军的情况,真襄吓得大叫,“误会,误会,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准抽刀,下马,下马…” 黑云鹤与陈尚仁汇合了,撤到西水堡方向。 本来是两万骑军,现在一万人下马,三千人拿着单兵发射的火箭溜,剩下七千人全是弓箭,两翼枪矛骑军护阵。 鞑靼、瓦剌,对大明朝的兵团大阵太熟悉了,当明军摆出两翼骑军,中间步卒的时候,就是密集的火力输出,能掀翻一切活物,有多快跑多快。 西边的情形不仅把图鲁拜琥吓坏了,嘉色与真襄早就下马,令部落勇士全部到河边,远离大营。 嘉色、赛赤、图鲁拜琥、真襄、博克、慧赞、以及所有喇嘛和鞑靼大小头领,此刻的心情一样。 紧张,非常紧张。 黄河两岸呼哧呼哧喘气,人马白雾凝结成一片,没人敢动一下。 南边的人不敢去北边,北边的人不敢返回南边。 生怕动一下,会造成误会,成为首先攻击的对象。 山脚下的哈密部本来是挡明军救援大营,现在被反向堵死在大营山脚。 艾力与亚森此刻命令一致,谁都别动。 皋兰川河谷的人,都能看到北岸东边凸出的山区,一万女真从兵下马,在山坡上列箭阵,重箭可以覆盖半个大营出口。 回回和流贼此刻全在大营内,大概看到河谷的情况,不停有人影出现在山坡顶观察情况,但无人敢返回。 河谷二十里、大营二十里,一个方圆四十里的超级套中套。 此刻唯一能动的人,是兰州东边的流贼。 可惜,他们没有武器,头领也不在,三千骑军就把他们全部卡住了。 天色越来越亮,太阳在阴云之后,如同一颗鸡蛋。 嘉色等人抬头看一眼天色,个个紧张的发抖,咕咚,咕咚,好似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佛寺和部落看戏,最终还是被裹进来了。 哈密部的亚森满头大汗,不停四处张望,心里完全没底,不得不把艾力拖在身边,以免明军误杀。 山上的马守应、王嘉胤、高迎祥、罗汝才、王子顺、王自用等人,更加熬心。 一个个在土丘顶,茫然四顾。 河谷的情况告诉他们,羲国公一直在控局,后营肯定有无数大军。 从他们的位置看,除了白色的土丘,后营什么都看不到,但到后营查探情况的探子,无一例外,一个都没回来。 羲国公生气了,要惩罚所有人。 马守应、王嘉胤、高迎祥等个个咬着嘴唇,紧张的发抖。 无声的皇威让天地都噤声。 太熬人了,你倒是给点动静啊。 “啊~” 王嘉胤突然对着后营一声大吼,把身边几名头领差点吓得栽倒。 “羲公明鉴,回回忤逆,欺君犯上,罪该万死,门下请诛逆!” 流贼眼神大亮,乱七八糟跟着大喊,“羲公明鉴…门下请诛逆!” 太乱了,王嘉胤恼怒大骂,“一起喊!” 不一会,整齐的大叫从山上传来,“羲公明鉴…门下请诛逆!” 营地西边又传来回回的自辩,“羲公明鉴,是教兵作乱,流贼栽赃,我们是明人…” 河谷的人听着山上的大叫,没听懂什么意思,却明显感觉到山上的恐惧。 人吓人,能吓死人。 不知情况,个个在脑海瞎想。 明军没有任何行动,恐惧不可抑制的蔓延。 嘉色令会说汉话的勇士大吼,“羲公明鉴,佛寺和部落帮上国诛逆,未参与任何事。” 亚森也让哈密部下马,以艾力的口气大叫,“姐夫,姐夫,我们来听令,逆贼该死!” 河谷南北、山上山下,顿时全是喊叫,向着未知的恐惧表忠。 热依木被押着在南边,目睹三十万人向六万人求饶,第一次感受天朝上国对藩国番族的恐怖震慑,从脚底板升起一股悲凉。 不过是来看一眼,说了几句胡话,怎么会惹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陈尚仁、黑云鹤、祖十三、斡特,都在拿望远镜看向女真营地后面的山坡。 黄龙旗出现的刹那,齐齐收起望远镜。 呛啷~ 主将抽刀。 哗啦~ 骑军平举枪矛,弓箭手举弓,火铳兵迈步。 杀意冷冽,猛得刮过天地,大山被吓得无声,大河被吓得凝固,被围起来的人吓得无意识啊啊大叫。 “大明万胜,羲公威武!” 第751章 平等团结,诸教和睦,都需要同一个过程 “大明万胜,羲公威武!” 明军连喊三遍,声浪滚滚之中,齐刷刷迈步。 轰隆,地动山摇,挤压包围圈。 朱由校和卫时觉负手站在山坡顶。 身后观战的文武、藩王、豪商,也在打颤。 朱由校心潮澎湃,这他妈才是皇威。 卫时觉不是犹豫,是山谷之前有雾气,远处的人看不清信号旗。 山上的回回和流贼比河谷看的更清楚,没想到皇帝和羲国公在东边,立刻下跪求饶。 卫时觉伸手一指大营西边,冷冽说道,“大明平等对待一切子民,尔等不思感恩,勾连外族忤逆,触犯皇威,不可饶恕。” 身后五百人高声复述,卫时觉又一指东边,“豪强土匪,借苦抢劫,欺压良善,食人大罪,违反人性,不可饶恕。” 等亲卫复述结束,卫时觉提气大吼,“大明战兵何在?!” “在!”山下山上齐声回应! 卫时觉一摆手,“诛逆!净世!” 身后号角大响,信号兵旗帜交叉挥舞。 顿时四面八方都是号角,杜文焕与马祥麟抽刀向前一指,“战!” 长矛兵三排,弓箭手五排,分成十几股,如同巨龙一样,瞬间从沟壑中冲出来。 军队杀逆,速度是流贼数十倍。 咻咻咻~ 弓箭破空声传来,流贼和回回惊叫惨嚎,瞬间被挤压出来。 乱七八糟的声音传来。 “卫时觉,你这个骗子。” “卫时觉,你不得好死…” 马守应、王嘉胤、高迎祥等人,不约而同选择放弃对方,放弃求饶,一窝蜂向山下跑去。 阿巴泰看着大营涌出来的人,咧嘴一笑,轻轻挥手下令。 嗡~ 重箭如黑云,从山顶垂直落下。 失足逃命的流贼像被老天拍了一巴掌。 嘭~ 血箭飙射,一群人瞬间栽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 汩汩汩…血液染红山坡。 后面的流贼被突然而来的杀戮吓得后退。 嗡~ 又来了。 流贼啊啊大叫,顿时向西边挤去。 与回回挤做一团,争先恐后下山。 嘭嘭嘭~ 他们太吵了,没听到死神的狞笑。 大营西侧的山脊,断崖岩墙后,三百个黑点升空。 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进人群。 轰轰轰~ 残肢碎肉飞舞,天地变为红色。 山脚的哈密部吓得一窝蜂逃离。 迎上西边排山倒海而来的大阵,咻咻咻,大号窜天猴升空,砸在骑军中。 轰轰轰~ 战马悲鸣,哈密部吓得惊恐大吼,四下乱窜。 嗡~ 箭阵覆盖,瞬间噤声。 河边的鞑靼人连着看到两个恐怖场景,牧民的恐惧无法抑制,三万人失魂落魄向后逃。 嘉色双腿像是被钉在地下,指着一片血肉,惊恐大叫,“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轰轰轰~ 火炮开始攻击大营前端,完全覆盖出口。 嗡嗡嗡~ 从兵向前,靠近出口,射杀漏网之鱼。 如此恐怖的杀戮场景,南岸的图鲁拜琥汗毛都竖起来了。 嘭嘭嘭~ 身后突然传来密集的火铳声,勇士们惨叫连连。 图鲁拜琥惊恐回头,南山的骑军已经杀出回回大营,护佑火铳兵兜过来。 不紧不慢,灭杀一切。 “误会,误会…”图鲁拜琥用吃奶的力气大吼。 部落勇士抽刀冲了出去,急得图鲁拜琥大叫,“回来,快回来…” 嘭嘭嘭~ 火铳兵两列向前,百步外就开火,交替前进。 勇士们一个一个、一片一片从马背栽下来。 草原哪有勇士如此消耗,他们很快被吓得又退回。 图鲁拜琥从未想象过,世上还有如此快速,如此威力的火铳,明军的二段击怎么比三段击还快速。 北岸的鞑靼骑军过河,与和硕特部挤在一起。 真襄大吼,“图鲁拜琥,下马,跪下,别乱动,别乱吼了。” 图鲁拜琥茫然回头,被博克直接拽下马,与真襄一起大喊,“别乱动,跪下,跪下,扔掉武器…” 嘭嘭嘭~ 外围的勇士被一层一层击倒,战马也在悲鸣。 部落牧民惊叫着扔掉武器,大吼同伴跪下,别害他们。 岸边跪不下,黄河冰面上顿时跪满人。 火铳声果然稀疏下来,绕向两侧。 这个现象让北岸哈密部终于回过神来,亚森拉着艾力下跪,“跪下,跪下,姐夫,饶命啊,我们不是反贼。” 明军骑军、步卒、火器兵开始汇合,瞬间把所有人切割。 阿巴泰也下山,与骑军一起押着俘虏。 火器兵脚步不停,依旧是两排人,把大营出口完全堵死。 大营的炮声把所有人灵魂都炸散了。 一片一片的红色血雾和残肢在营地升起。 祁阅山、何定山带着投降的回回在东边,匍匐雪地,内心颤抖默念,何其幸运,何其幸运… 除了发抖祈祷,一点想法都没有。 嘉色和赛赤跪着,大张嘴看着山顶不停冒出来的小黑点。 不可想象,骑军和步卒就强的可怕,明军还在山里藏着无数火炮。 平等团结、诸教和睦相处,原来羲国公不是说梦话。 他在施舍,纯粹的施舍。 毁天灭地的力量之下,挣扎何其可笑。 山顶俯视整个战场的卫时觉面无表情,这片红色,比二百年唾沫更好使,应该没人还有可笑的想法了。 浓郁的血腥味呛脑。 营地,是红的,又黑又红。 鲜艳的红,刺眼的红,无边无际的红。 流贼求饶、发狠、大骂都使唤了一遍,无法阻止死亡的来临。 再多的欲望,最终不过一抹血花,一捧黄土。 卫时觉摆摆手,身后信号旗挥舞,炮声停止。 后营的步卒马上冲出来,弓箭收拾吓傻的贼匪,长矛兵哧哧捅死残余。 每条沟壑、每片空地、每个土丘都是红色。 尸体层层堆积,士兵们踩在血水中,飞速完成他们的任务。 卫时觉伸手邀请皇帝下山,两人迈步上马。 朱由校闻着血腥,强忍呕吐,与卫时觉驱马进入营地。 战马踩着没过马蹄的血水,嗒嗒来到营地山坡顶。 明军举械大吼,“大明万胜,羲公威武!” 河谷跪拜的人抬头,一个刻在灵魂的恐怖场景。 山坡上黑血汩汩流淌,白色的世界中格外显眼,两个金袍带着千军万马,踩着残肢断臂现身,天地都在人主的力量下呜咽。 威之地狱,德之天堂,此即上国。 顺之昌盛,逆之灭亡,此即天道。 嘉色、赛赤颤抖着五体投地,图鲁拜琥、真襄、博克额头贴地。 可笑啊,两千年了,他们又重复了一遍祖宗们无数次失败的行为。 “微臣叩见陛下,叩见羲公!” 第752章 结束从来只是开始 卫时觉和皇帝距离还远着呢,河谷内的人就在展示诚意。 每个人都跪的无比虔诚,比他们平时拜神虔诚无数倍。 明军连声欢呼,卫时觉平举手,一握拳,声音瞬间消失。 朱由校没有卫时觉收放自如的情绪,胸腔、五脏六腑、大脑都在翻滚,死死咬牙,生怕身体本能崩溃。 “陛下,向内杀戮是为了向外开拓,今天不是个高兴的日子,但是个纪念的日子,沧海洪流、金戈铁马、日月穿梭,只为一个规矩,每个人都应该尊重规矩,包括制定者。” 朱由校鼻翼在颤抖,闻着浓郁的血腥,实在无法开口。 大营内的士兵个个捂嘴,生怕在皇帝面前失态。 血水如同岩浆,缓慢推动血肉,把整个山坡变为血路。 到山脚变为浑浊,又变为殷红晶莹的冰渣。 卫时觉开始驱马下山,马蹄踩着殷红的冰渣,四散传出去,似毁灭的雷霆,似新生的激昂。 最先来到趴着发抖的哈密部面前,艾力声音哭诉,“羲公饶命,小人好面,犯大错,他们根本不是哈密部的族人,罪该万死。” 亚森也砰砰磕头,“羲公在上,哈密部是您属下,小人想为您聚拢更多的部曲,愿做羲公犬马。” 陈尚仁躬身,“羲公,他们死了三千人。” 卫时觉瞥了一眼,淡淡说道,“甘肃番回所有寺庙管理、追附的族长,斩!” 亚森大惊失色,“羲公饶命,饶命…” 咔~ 陈尚仁手起刀落,大好头颅滚落。 明军弓箭压阵,陈尚仁大声下令,“把寺庙的管理、族长检举出来,否则全部去死。” 番回们立刻指认,“他,他…他们都是寺庙的人…” 卫时觉和皇帝已经向黄河而去。 山上的文武跟着下山,心惊胆颤跨过血海。 鞑靼人在河面上密密麻麻跪着,武器扔一边。 卫时觉与皇帝从人群穿过,战马在冰面上敲击清晰的声音,马蹄印着红色的痕迹。 嗒嗒的声音,让鞑靼个个颤抖,额头贴在冰面,不敢有一人抬头。 很快来到南岸,祖十三上前,低声交代了两句,该抓的全抓住了,鞑靼人死了大概五千,没有族长下令反击。 卫时觉驱马来到活佛与众族长面前,他们也额头贴地。 “叩见陛下,叩见神公!” 卫时觉眉头一沉,“本官乃监国!” 图鲁拜琥和嘉色趴着齐齐道,“羲公神威无敌,乃牧民心中之神。” “哼,本官有一个梦想…” 卫时觉还没说出口,嘉色趴着大叫,“羲公下令,皆为规矩,微臣誓死追随。” 图鲁拜琥等人跟着叫道,“微臣愿为犬马,誓死追随。” 卫时觉一踢马腹,一边下令,一边向兰州, “令,杜文焕、马祥麟,带延绥、宁夏边军,去东边核实所有人身份,一切食人者格杀无论,隐匿者同罪,查清之后,全部归边军节制。 令,祁阅山、何定山、图鲁拜琥、真襄、博克、艾力,带部族上山,收集兵器,收集衣裳,掩埋尸体。 令,阿巴泰移驻西水堡,黑云鹤移驻民和堡,陈尚仁监督收尸,祖十三、祖大乐、斡特到兰州护佑圣驾。 令,嘉色、赛赤带喇嘛去超度亡灵,文武大臣、藩王、士绅统计人数,监督观礼,黄昏前必须完成。” 卫时觉下令完,身后几名亲卫去传令,战马来到归顺的河州回回面前,他们在雪地里趴着更不敢动,卫时觉什么都没说,直接穿过回城。 明军各部开始调防,撤离,移驻,到处是马蹄声和脚步声。 两刻钟后,嘉色等人抬头,明军调防的骑军已离开,步卒哗啦啦跑向东边,文武大臣站在河边,神色复杂看着大营。 趴着的人陆陆续续抬头,互相搀扶着起身,看向变为红山的营地,呼吸沉重。 陈尚仁派出几队骑军,大吼下令,“和硕特、委兀慎、河州番回、哈密部,马上去收集兵器,掩埋尸体,黄昏前必须完成。” 河谷安静一会,六万多人哗啦啦跑向山去。 大营残肢断臂,横七竖八的尸体层层堆积,活脱脱修罗炼狱。 恐惧让他们浑身发抖,个个干呕不止。 还好,谁都没有吃饭,干活吧… 回回们之前聚集的隆山方向,白雪皑皑的山顶,三个身影举着望远镜,惊叹看着稀世罕见的场景。 卫时觉猜到了西域的力量涉足甘肃,也查到了叶尔羌的亲王,却忽视了流贼和陕商有个小小的改变。 梁选櫲对藩王说过:秦嫣本来献给皇帝,流贼中有个谋士给了个建议,通过羲国公献给皇帝,才能走对路子。 流贼每个人都很鸡贼,每个人都很阴险,真正论起谋士,真正深谙官场规则的人,只有朱存?够资格。 朱存?在关中是个人物,一到金县,身处一堆首领之中,啥也不是了。 王子顺依旧信任他,朱存?却刻意隐藏自己。 流贼头领上山之后,朱存?立刻带着五百人离开,这些人是他平日经营的铁杆,此刻躲在隆山森林的灌木丛中。 与朱存?一起观看皋兰川的人,是阳武侯薛濂、以及隐匿市井的诚意伯刘孔昭。 薛濂不知何时从太原抵达西北,没带京城的人,刘孔昭更是不知何时离开南京。 朱存?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羲国公的格局不得不服,大明朝混乱二百年的西域,将会在两年内平复,再发生混乱,只会在境外。” 薛濂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勋贵节制九边二百年,力量衰弱,不代表没有留眼睛,朱兄弟是定国公安排的人。眼睛给大脑判断,才能指挥手脚做事,羲国公还是年轻,现在他越成功,未来我们越成功,是吧,刘兄?” 刘孔昭点点头,看向远处全是笑意,“羲国公这样的打手,超越开国勋贵,他在解决民族问题,开疆拓土的英雄,我们应该支持。 可惜啊,武力是权力的延伸,手脚强大会损坏五脏六腑,超越本体的武力,非人性所能控制,任何人都不行。 当前而言,羲国公强大是好事,西北之事传遍大明,没人想在武力上挑衅,那朋友们会更团结,我们也不用浪费口舌劝说,大伙一起玩脑子。确实如薛兄所言,羲国公当下越成功,未来我们越成功。” 薛濂拱拱手,“薛某在北方,刘兄在南方,朱兄弟在西边,东边让给羲国公了,刘兄是史家传人,这一切是不是很熟悉?” 刘孔昭哈哈一笑,“是很熟悉,与洪武一致,中枢太强大了,羲国公看似轻税赋,允许百姓自由走动,允许豪商自由生意,实则权力都被他吸走了,此刻的臣服,是极反的另一种表现。” 薛濂再次拱手,“我们就此别过,薛某回太原,朱兄弟从高原去四川,刘兄在何处落脚?” 刘孔昭拱手回应,“小弟接到薛兄的信,立刻出南京,全凭杨六兄弟护卫,才跨过大江封锁,他还在襄阳等候,我们会在楚赣之间转转,时间来得及。” “好,他日再见,我们一起踏梯登云,羲国公的辉煌,终究会变为史册唏嘘的一页。” 第753章 允许小麻烦存在,才能解决大麻烦 山上的人打扫还挺快。 收集武器,尸体扔山坳中,撬塌砂岩黄土掩埋。 死者没有名字,没有家属,他们的亲人只知道失踪,永远无法确定是否死在这里。 皇帝回到肃王府,把自己给吐虚脱了,灌了一大壶酒,又喝多了。 卫时觉在存心殿,闭目推演未来。 一个省一个省,一个团体一个团体,全部思考了一遍。 黄昏的时候,才缓缓睁眼。 夫人们都在身边,卫时觉不允许她们回避。 几人很安静,卫时觉睁眼,立刻吸引李贞明的目光。 朝鲜国王以为羲国公内心会有汹涌的杀意,狂飙的激昂,突然看到无比清澈淡然的眼神,把她愣了一下,转瞬又从眼神看到无尽的深邃。 李贞明口随心动,由衷赞叹,“夫君是真正的智者,控制情绪无敌于人间。” 卫时觉淡淡一笑,“我是在等待一个阶段的结束、一个阶段的开始,不是期盼一个缥缈的结局。” “什么阶段结束了,什么阶段开始了?” “从具体方面说,认知混乱结束,开始自我重塑。” “夫君肯定在思考天下大势,如何呢?” “武力夺权的梦幻破灭了,强盗变为顺民,抢劫就会变成小偷。” 李贞明思索片刻点点头,“夫君睿智,强盗怕死藏起来了,换一张皮,变为臣服的顺民,窃贼多如牛毛。” 卫时觉看看天色,起身到呈缨身边,搂着她拍拍脸,“夫人有族人,趴下做附庸就废了,未来丝毫没有用处,想做事就得清醒。 作为国公的小舅子,艾力没有承受住突然的身份拔高,能被堂兄和妻子无形控制,他做不了哈密部族长,夫人亲情越重,越会杀死他,希望他认清自己的位置,夫人来做族长吧。” 呈缨犹豫半天,喏喏道,“妾身可以短暂停留,未来还是想回京陪郎君。” 卫时觉点点头,示意夫人们坐好,对门口亲卫大声吩咐,“去请陛下。” 不到一刻钟,魏忠贤从后宫来到存心殿,“陛下实在无力,口谕一切由羲国公做主。” 卫时觉立刻对亲卫道,“开门,传!” 先进来的是丹增,门口等了近两个时辰,羲国公太强了,强出丹增的理解,他反而不害怕了,充满喜悦,进门扑通下跪, “恭喜羲公,恭喜姑父,卓尼部未能使力,惭愧至极。” 卫时觉皱眉,“杨朝明,西北乃大明国事,你在面对大明监国。” 丹增再拜,“下官恭喜羲公,一切听您号令。” 卫时觉无奈道,“丹增,你熟悉高原各部,归治需要你出力,你这样的表现可不行,太开心了,你开心什么?大明朝死了将近十万人,你恭喜本官什么?” 丹增瞬间呆萌,“姑父…羲公威压西北,不该开心吗?部落也很开心啊。” “也许部落未来会开心,现在面对未知,一切都是刀锋下的强颜欢笑,当下西北充满假笑,只有自家的傻亲戚才开心,而你这傻亲戚即将进入官场,好好想想,你会遇到什么?” 丹增思索几息,顿时明白了,作为亲戚是能开心,作为官员不能有太明显的情绪,“感谢羲公教导,下官明白了。” 卫时觉摆摆手,示意他到一边等候。 艾力进门就趴下,痛哭流涕,“姐夫恕罪,小弟知错…” 卫时觉看他腿脚和身上还有血点,顿时眉头一沉,“闭嘴,滚一边去。” 艾力被冷冽的呵斥吓得一抖,老老实实爬到丹增身边。 文武开始进殿,看一眼主位的情况,李贞明与卫时觉同坐,其他夫人坐身边,都是一排。 众人也没有异议,今日国事肯定涉及夫人们。 不一会,佛寺、回寺、部落族长们全部到场。 卫时觉问都没问大营的情况,“孙传庭,西北当前的人口,巩昌府、临洮府、甘肃镇,番族至少占三成,若朝廷开始统计户籍,你认为番族占多少?” 孙传庭出列,“回羲公,朝廷统计也不能减少,是多少就是多少。” “呵呵,你这想法不对,统计户籍必须自愿,本官允许百姓自由走动,不是不管,而是每个人都有当地官府出具的户籍卡,这玩意不是用来收税,是治安必备,必须写清基础信息。” 孙传庭道,“回羲公,那需要一个标准。” “对,你认为何种标准?” “按羲公所言,血缘、风俗、生活习惯划分族群,才能决定户籍,但这样人口很快会锐减,小族群不出三代就没了。” “是好是坏?!” 孙传庭还在思索,陕商梁选櫲躬身,“恭喜羲公,贺喜羲公,三代之后,天地大同,同族盛世。” 卫时觉淡淡蹦出两字,“掌嘴!” 亲卫上前,左右开弓,啪啪甩。 大殿内的人缩脖低头,胆战心惊。 卫时觉迈步下台阶,站在一直隐形的卜失兔面前,“顺义王,你认为呢?” 卜失兔吓得一抖,“外臣一切听令。” “外臣?”卫时觉疑惑反问。 这声音如刀锋,顺义王汗毛倒竖,浑身发抖,扑通下跪,“不不不,微臣口不择言,微臣是微臣,不是外臣,羲公恕罪。” 卫时觉低头看一眼,没兴趣吓唬他,负手面对众人,“平等团结,就是平等团结,族群划分,族号可上奏,也可以根据地名称呼,华族自由通婚,任何族群不准自设条件,父母来自不同族,孩子跟随血缘更少的族群入籍。 比如,汉蒙通婚,孩子归蒙族,蒙回通婚,孩子归回族。无论什么身份,什么家族,都得遵循此规定,违者大逆。 本官的孩子,以后有朝鲜族、蒙族、藏族、畏吾儿、女真,他们全部跟随生母归族,皇子同样如此,少数族的皇妃,孩子同样是少数族,母亲若是汉族,那就跟随少数族父系入籍,无论是什么族,不影响孩子家业继承资格。” 文武还在思考,嘉色、赛赤、慧赞、祁阅山、何定山、图鲁拜琥、真襄、博克、艾力、丹增等人齐齐拜伏,“羲公英明。” 孙传庭终于明白了,弯腰躬身,“羲公慧眼,下官佩服,确实该保证各族的传承。” 众人跟着躬身,“羲公英明!” 卫时觉点点头,“如此规矩,华族内部必定小麻烦不断,一家人嘛,琐事再多,也不影响一家人,各族之间就是夫妻兄弟关系。 汉人若吃掉少数族,后患无穷,只会吓坏周边,增加开疆和归治阻力,我们不需要这种可笑的纸面团结。 平等团结,保证各族传承,离心离德大麻烦会彻底消失,也不会被外族蛊惑,华夷血腥两千年了,必须跳出这可笑的轮回,各族团结一心,一致对外。 大明内部而言,汉化应该有边界,不能禁服禁语,那样只会制造对立,各族只要不违背人伦秩序,遵守共同的律法,如何生活是他们的自由,大明朝要保证每个子民的自由。” 众人再次躬身,“羲公英明!” 第754章 规矩就是规矩 卫时觉返回主位,令亲卫展示了一张地图。 “诸位,本官决定,取消蓟、辽、晋、陕、宣、大、延、宁、甘九边,在辽东、河套、大宁、宁夏、甘肃、青海、高原设省。 辽东、河套、大宁无需在这里说,撤延绥镇、归延安府,平凉府归宁夏、省府银川,巩昌、临洮归甘肃,省府兰州。 建省青海,辖区直到玉树、省府不准在西宁,而要到海南的答思麻万户府,西宁作为高原物资中转。 高原太大,将来一省可以,如今必须分治,朵甘都司旧地为一省,卫藏为一省,这需要将军们先去,西域同样如此,天山南北宗教不同,归治有个过程。 贺兰山西边牧场,直接到居延海,皆归宁夏布政使司,鞑靼人叫贺兰山为阿拉善,那就叫阿拉善府。” 文武众人看着舆图,听着羲国公的话,没人反对,齐齐躬身,“属下遵令!” 卫时觉继续道,“不论各族的族长是谁,划定牧场,不准在府域之外窜来窜去,严惩只放牧不种草的行为。 黄河越来越浑浊,下游越来越难治理,皆因西北草木干枯,牧场越来越小,只糟蹋不建设,长期以往,牧民自己杀死自己,官府把这道理向牧民讲清楚,拨款收集草籽,令牧民恢复草场,交替放牧。 赐和硕特青土、居延海牧场,赐哈密部弱水、瓜州牧场,赐西哨海北、海西,赐委兀慎海东、海南,赐安多藏人岷洮、河州牧场…” 嘉色、赛赤与众族长不等说完,大喜下跪,“叩谢羲公!” 卫时觉摆摆手,“本官还没说完呢,封黑云鹤征西大将军,阿巴泰、图鲁拜琥征西副将,下属哈密、和硕特两万从兵,共四万人西征,一年内,灭叶尔羌。 封孙斡特征南大将军、马祥麟、杨朝明、真襄为副将,下辖火器营、白杆军,配属岷洮、委兀慎、河州回回从兵一万人,冬季驻守岷洮训练,明年开春归治高原。 杜文焕节制三十万流民,驻守湟水,节制青海,祖大乐驻守兰州、柴时秀、庞腾龙为副将,总领陕西、甘肃、宁夏驻军,训练三万步卒,帮官府归治。 所有士兵,由武英殿直接发饷,地方不得参与,族长不得干涉,更不能截留,违者军法论处。 朱蒙童调宁夏巡抚、李若星依旧为甘肃巡抚、卢时泰任青海巡抚,孙传庭为三省总督,任期三年,刘乃初为副督,总领三省政务。 本官必须说清楚,巡抚、总督没有领兵权,每县可以根据人口,自训一千执役,三成持械治安,若出现匪患,官府兵力无法剿灭,立刻联系驻军。 驻守大将归京城武英殿直领,不参与任何政务,只可受地方主官请求,参与剿匪、救灾,避免时间延误,此权下放至知府和驻守的游击将官。 三年内,西北三省免税,中枢将向西北每年转运一千万两,物资已经在路上了,总督府必须在统计户籍、分发牧场、属官完备之后,分发牲口牧场,逐渐定居,全部为民,不属于任何人的奴隶,忤逆此令,无需上奏京城,总督、巡抚可以斩立决。 西北同时向两个地方用兵,又要归治地方,总督、将军必须保证过路物资顺利,此令由武定侯驻守兰州执行监督。 同时成立西北总商号,武定侯为总负责人,朝鲜、江南将会调集人员来施工,招募五十万人,开支另算,准备采盐、修路、采矿、炼铁。 晋封刘乃初教化侯,监督各教寺庙,晋封阿巴泰、杨华、杨朝明、庞腾龙、祁阅山、何定山、祁阅山、何定山、图鲁拜琥、真襄、博克为宣威伯。 杨华负责高原生意,艾力负责西域生意,同时归武定侯节制,晋封达赖、嘉色、赛赤、慧赞、祁阅山、何定山为国师,驻守地方受教化侯刘乃初节制。 剥夺各寺庙田产、部族,任何寺庙不准干涉民治、不准拥有僧兵,只可接受教众捐赠,不准强迫任何人向寺庙缴税,违者除寺、斩立决,各教两年内入京开设寺庙,统一归礼部节制。 府县官员由巡抚举荐,地方胥吏一律用本地人,但不得在本县任职,参照江南革新制度,本官要强调一点,一县胥吏和执役,各族占比严格遵照人口比例。 孙传庭、卢时泰、以及所有巡抚,必须在一年内归纳治理中的问题,制定族群治理传承的律法,期间若有冲突,只有孙传庭可酌情处理,其他人擅自违反律法和监国令,格杀勿论。 有件私事,哈密部族长乃本官夫人呈缨,暂时就这样,若有疑问,诸位可以开口,今日过后,一律归地方,本官不会解释。” 众人轰隆躬身,“下官遵令!” 嘉色快速道,“羲公在上,寺庙教导牧民…” 卫时觉一摆手,打断他的话,“嘉色活佛,本官知道你想说什么,中原不缺的就是士子,本官回京之后,将会招募两千学子,向西北派送,协助地方教化,牧民的孩子想学什么,由他们自己决定,佛寺、回寺都一样。 而且本官要说清楚两件事,第一件,各族百姓有信奉宗教的自由,回回生的孩子,不算穆斯林,蒙藏生的孩子,也不算佛教徒。 信不信由本人自己决定,任何人不能强制礼拜,父母也不行,违者杖十,再犯罚没一半财产,屡教不改,流放外海,具体由孙传庭衡量。 第二件事,各族百姓成为官府胥吏、执役,任职期间,以及士兵服役期间,不得信奉任何宗教,违令者斩立决,军队和官场只有一个铁律,忠于大明、忠于皇帝,任何宗教干涉民治和军务,斩立决。” 孙传庭躬身,“羲公所言极是,本就该如此。” 真襄惊讶道,“羲公,您刚说了,官府按人口占比招募各族百姓。” 卫时觉点点头,“你认为冲突吗?本官认为不冲突,别认为汉族官员信奉佛教和道教,你想错了,他们任职期间也不能信,大明朝之前不禁官员信天主,本官早禁了。 百姓拥有信教自由,天下也有信不信他的自由,规矩就是规矩,互相尊重才是规矩,你想把宗教带入官场和军队,天然制造分裂,天然切割百姓,本身就是大逆,此乃铁律,本官决不允许任何人触犯。” 孙传庭出列道,“嘉色活佛,真襄族长,二位想一想,少数族若信教,他怎么晋升?让一个佛教徒、或者穆斯林去中枢任职,可能吗?恐怕他自己也不信。 羲公不准官场和军队信教,是保持忠诚的纯洁,保留他们上升之路,回回总认为他们的前途是被官场堵死了,不反思一下自己。 百姓怎么可能接受一个宗教的人当大员,别说中枢官了,县官也不行,衙役都不行,一个回回,怎么去传令,一个佛教徒,怎么去执法。” 真襄瞬间通透了,喃喃道,“有理!下官糊涂了!” 第755章 双向规矩即太平基 天亮了,一天一夜未睡觉的朱由校睁眼。 伸手摸摸黑氏小腹,这位好像怀孕了,葵水没来。 大清早的,皇帝想着孩子,脑海里又出现尸山血海,一扭头抱着金氏做了个早操,才驱散脑海中的血色。 精神抖擞出门,抬头看看天色,天晴了, “魏大伴,前面什么情况?” “回陛下,羲国公昨晚丑时休息,事无巨细,令人佩服。” 朱由校点点头,“他在京城就想好规矩了,有什么新鲜事?” 魏忠贤一指皇帝身后,朱由校扭头,三个蒙族女人躬身,“臣妾拜见陛下。” 朱由校腰一软,“免礼,进屋陪两位爱妃先玩着吧。” 三人进屋,朱由校深吸一口气,“河州回回那两女人缓一缓。” 魏忠贤点点头,“陛下,河州至少四个族,还没定族号,但…您也躲不过,太子稳固,皇嗣成为少数族很好。” “嗯?什么?” 魏忠贤把羲国公的道理说了一遍,朱由校一拍腿,“绝了,朕怎么没想到,什么族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他们当明人,反正跟爹一个姓,道理就这么简单。” “陛下,羲国公解释,族是族,教是教,为的是区分现在的回回,大明朝再也不能按宗教区分族群。” 朱由校点点头,“朕当然明白什么意思,这是避免绝对隔阂的好办法。对了,叶尔羌亲王呢?” “回陛下,阿不都热依木、张布、李通,羲国公都没杀,而且要放他们回去,河州的教兵一部分加入黑将军的西征军,他们当兵领饷,不允许信教。” 朱由校挠挠下巴,“卫卿家大方过头了吧?活佛呢?” “回陛下,活佛的事奴婢也没弄明白,羲国公与夫人在存心殿休息,陛下可去承运殿召集议事。” 朱由校歪头想想,一招手道,“去承运殿!” 魏忠贤让内侍去召集人,与皇帝一起向前,路上解释了两句。 卫时觉说了,活佛既然是佛,普度众生,不可能转生到富裕人家,以后活佛转世,必须经过中枢同意。 寺庙有资格选三人,最终是谁,必须在礼部监督下摇签确认,由礼部册封确立,若选定的灵童长大不愿做和尚,重新备选,任何人不准强制。 且所有佛寺喇嘛、回寺阿訇,必须有朝廷发的度牒,没有度牒传教聚众,一律按欺民处决,轻则罚没家财,重则流放,甚至斩立决。 朱由校到承运殿坐了一会,嘉色和赛赤先来了。 这两人看着还很兴奋,“拜见陛下!” “朕听闻羲国公转世的办法,你们接受吗?” “回陛下,肯定接受,两个原因,大明将官对活佛其实也有误会,很多活佛是家族世袭,贫僧山南贵族,因为活佛世袭,与周边的冲突不断。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贫僧有度牒,可以在大明自由行走,受军队和官府保护,黄教不是偏安教派,也能与各派论佛法。” 朱由校挠挠下巴,“老实说,朕没听懂!” “额~陛下,喇嘛只需要研究佛法,不用再操心各族摩擦,更不用担心被刺,不用操心安全,而且官府每年还有捐赠维护寺庙。” 正好祁阅山、何定山进殿,皇帝又问了一遍。 两人下跪行礼,“回陛下,微臣本来也不想治民,如今成为国师,有官府度牒,不用担心莫名其妙的混乱。” 朱由校总算听懂了,绝对武力一摆,寺庙杂念全没了,规矩一放,比他们想象的更公平,武力也护教,当然心花怒放。 皇帝笑了,“各族之间衣食住行习惯不同,朕可以想象,民间会有很多小麻烦,但有官府撑腰,部族再不用担心人身安全,不怕因为衣食住行问题获罪或被欺压。” 四人齐齐行礼,“陛下圣明!” 朱由校哼哼两声,“朕也是糊涂了,换个位置就马上想通了,大明朝一直在走弯路,这个规矩其实对汉人也一样,所以你们很愉快的接受了。” 嘉色躬身,“回陛下,就是这么回事,官府一视同仁,族群稳定传承,番族遵守规矩,前途与汉人一样,自然很满意,经过一代人治理,各族习以为常,不会存在以前的生死隔阂。” 朱由校点点头,示意门口的武监把人押进来。 阿不都热依木、张布、李通,站殿内很硬气的样子。 皇帝嗤笑一声,“热依木,你很可笑,察合台后裔连姓氏都丢了,孛儿只斤变为察合台,别忘了,大蒙古战神矛还在京城,你们叶尔羌竟然想着渗透大明朝。” 热依木一听战神矛,顿时萎靡道,“成王败寇,皇帝又不是赢家。” “哈哈哈…”朱由校大乐,“张布、李通,西征军不会止于叶尔羌,朕想知道,大明要求布哈拉惩罚教团的时候,教团怎么做?” 张布嗡嗡道,“大明皇帝高兴过头了,布哈拉教团是国教,惩罚教团是自灭,布哈拉隔着葱岭,到叶尔羌之后也远着呢,还有莫卧儿在旁边。” 朱由校摸摸嘴角胡须,一脸微笑,“朕下令五千人西进就行,布哈拉汗国若不惩罚教团,就杀掉视线内一切牧民,唐太宗能去的地方,大明更去的。 卫卿家闲暇时说过一句话,欧罗巴必须感受大明的武力,否则白皮鬼会一直鄙视东方,不需要太多人,一万骑军西征,就能杀穿,与西进的船队汇合,哪怕没事找事,也得去杀几十万,给个记忆,比说一万句唾沫都强。” 张布怔怔看着皇帝,“陛下,这不是明朝该有的行为。” 朱由校对他们不感兴趣了,起身拍拍屁股,淡淡说道,“那就换个国号,朕与卫卿家的儿子,以后至少有两个驻守欧罗巴作为封国,迁民五十万,哪怕是一个伯爵,人口都比欧罗巴任何贵族强。 汉人嘛,世界上没有一个族群比我们能想,没有一个族群比我们能打,更没有一个族群比我们善于治理,汉人不想离开故土,让世界误以为我们不善于拓土。 世界需要重新认识东方,若你们活得够久,十年内,一定能看到汉人比蒙古铁骑更远,我们不需要皈依宗教,列祖列宗就是无上荣耀。” 第756章 希望,永恒的安稳药剂(上) 朱由校与几人闲聊两句,感受到卫时觉的长远眼光,失去了解叶尔羌的兴趣。 权臣只会为自己聚势,不会为千秋万代考虑。 卫时觉一心立规矩,反而比权臣更厉害,有不可撼动的声势。 皇帝见过太多的权争,了解这种不同,卫时觉自我束缚的立规矩行为,没人是对手,他会越来越圣,天下人会越来越觉得造反可笑,皇室就越来越安全。 朱由校从承运殿出来,文武大臣在王府东边的长吏司商量族号。 刘乃初激动的声音在廊道都能听到,“诸位…回回这个词不能再用了,只会误导天下,回民、回回、穆斯林、回族,老夫都糊涂,别说天下人。 回回是对穆斯林的称呼,不分族群,数十个族乱七八糟,汉回、番回天然分亲疏,是民间瞎叫,回民、穆斯林是官场在区分远近。 部族就是部族,不是就不是,不能给他们笼统的叫法,羲公允许自上族号,地名、血缘、习俗都可以,族号不仅要带明显特征,必须完全中立,不带任何褒贬。 虽然有完整的突厥、回鹘部落,但不能沿用历史叫法,会让中原百姓产生敌意,以为是外来依附的部落…” 孙传庭的声音响起,“老大人说的对,我们可以给个建议,还是要询问一下部落的贤士,他们可以随便报,但不能随便分,否则一个村一个族,河湟地区五百多个部落,真给他们族号,那就乱套了,本地人自己都记不住。” “对,总数控制在三十个为佳,不能再多了,报归报,官府必须核实,民俗相同,血缘相近,那就是一个…” 皇帝听着讨论,微笑迈步出廊道,刚好看到卫时觉的一个亲卫头领急匆匆进门。 这是锦衣卫的人,皇帝眉头一皱,“发生何事?” “回陛下,暗探传来消息,诚意伯刘孔昭、阳武侯薛濂到陕西半个月,可能在附近。” 朱由校眨眨眼,“他们在联络豪族?” “是,陛下圣明。” 朱由校大乐,对亲卫摆摆手,示意他去汇报,继续向前走,顺势对身后的魏忠贤道,“魏大伴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吗?” 魏忠贤连忙躬身,“回陛下,奴婢猜他们又要培养大员,装作完全赞同羲国公的一切新政,逐渐进入中枢,然后把新政变质。” 朱由校摇摇头,“魏大伴说对了一半,在大明朝,直臣、能臣、奸臣、干臣,结局都一样,只要掌权,无论怎么做,殊途同归。 于谦、王琼、严嵩、张居正、海瑞,皆是如此。薛濂和刘孔昭不可能重复这些人的行为,他们在学习徐阶,不是明面的权争,而是背地里的偷换。” 魏忠贤一时没听懂,皇帝出门,扭头去东南方向的城门楼。 兰州有外城内城,改为省府,也不需要大动。 肃王府直接改成总督府,布政司、按察司都能办公。 朱由校到城门楼,从魏忠贤手中拿过望远镜,武监接手护卫,楼内只有他们两人。 城外的百姓很兴奋,因为在发饷,在编制。 流贼带来的百姓欢天喜地,根本没有死头领、死老乡的悲哀。 朱由校环视一圈,南边的河州教兵、西边的鞑靼人、哈密部、甘肃步卒,都有骑军在登记造册。 一边登记,一边发饷,人人都很踊跃。 再看向大营方向,黑漆漆的,只有风沙,好像所有人都把恐惧和腐烂扔在沙堆里。 皇帝怔怔看了一会,睡了一觉,不仅天晴了,心也晴了。 深吸一口气,朱由校伸个懒腰,“无数杂务,朕与卫卿家都不需要亲自处理,我们在这里住几天就行,他说了哪天离开吗?” 魏忠贤没有回答,朱由校等了一会,扭头看向魏忠贤,脸色发白,眼神发直,好似十分害怕。 啪~ 朱由校直接拍了一下。 魏忠贤一个哆嗦回神,连忙躬身,“陛下恕罪,奴婢走神了。” “卫卿家说他哪天离开?” “好像要过重阳节,之后会经宁夏、延绥、河套、宣大回京。” “哈哈…”朱由校大乐,“卫卿家有个好习惯,从不走回头路,他在刻意避开中原,那咱们去中原转转。” 魏忠贤怔怔看着城外的场景,疑惑问道,“为何避开中原?” “一个大局,一个历史大局,一个千年大局,立规矩嘛,需要榜样,需要过程,西北是个过程,中原也是个过程。” 魏忠贤一头雾水,更加紧张,“中原…中原要杀多少?” 朱由校一愣,“不需要杀人啊,不过…会有数不清的犯罪。” “陛下,这不一样吗?” “大不一样,薛濂、刘孔昭在串联,中原是卫卿家故意放弃的反面榜样,他们会把一切忤逆者串联起来,偷盗权力。”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警惕看一眼门口,“陛下,奴婢刚才就在想,羲国公是大明第一权臣,他也免不得…结局一样,那太子和羲国公孩子免不得大混战。” 第757章 希望,永恒的安稳药剂(下) 朱由校眨眨眼,叉腰哈哈大笑。 越笑越畅快。 好像胸中的闷气都被笑出去了。 朱由校连着深呼吸几下,脸色红润,眼神高远,凝神道,“魏大伴,你差他太远了,天下也差他太远了。 中枢衙门的一切权力,都是从皇权借来的,所以大明朝的权臣结局都一样,这是太祖定下的调子,大明朝没有丞相,隔绝权臣偷国。 二百年来,权臣在太祖的规矩内切磋,不过是把借来的皇权争来夺去,只要皇帝强势,都可以收回。 文武经过二百年切磋,不仅互相争权,还联合起来偷更多的皇权,偷皇权若公正治国,偷就偷了。 关键他们没有羲国公的手段,没有羲国公的大度,偷权捂怀中不放,权力被少数人垄断,失去传承,朝政艰难,这就要亡国了。 在天下人眼里,卫卿家吸空地方治权,全部裹在他自己身上,貌似聚沙成塔,为他人作嫁衣,薛濂和刘孔昭就这么想。 他们误会了,卫卿家不一样,他没借皇权,他拥有民心,却没有御极,把自己融入了皇权,大明朝的皇权有他加入,被轻易改变了,治权、军权、王权、法权、督权、礼权等等,被他一项一项切割出来。 魏大伴,你正处于这个规矩的改变之中,羲国公正在切割皇权,然后一个一个立规矩传承,表面上看起来与权臣一样,内里完全不同。 他根本不怕争,更不怕偷,太祖的规矩很孤独,卫卿家把太祖绝对的规矩,切割为数十个小规矩,然后互相铰接,变为一个链环,上到皇帝、下到走卒,所有人都在链环里。 这个链环一处损坏,不影响整体,它可以自我修复,越来越多的人会融入,这个链环越来越长,越来越宽,没有人能争过这个规矩,更偷不走这个规矩。” 魏忠贤挠挠头,“奴婢好像懂了,好像完全糊涂了。” “哈哈…”朱由校又大笑一声,“看不到结局,看不到全貌,谁都糊涂,始皇帝一统六国,天下人那时候没见过郡县制,同样糊涂的很,最后也是在郡县制内传承。 羲国公的规矩其实很简单,除了象征国统的王权,治权、军权、法权、督权、礼权等等,都放在官场传承。 不属于某个人,不属于某个群体,而是互相监督,属于所有明人,官场所有人都有机会传承规矩,那所有人就是规矩的一部分,天下百姓会自发守护规矩,偷无可偷,抢无可抢。 希望,是永恒的安稳药剂,羲国公不是无敌于武力,而是无敌于规则,等三年之后,你就看明白了,天下也会瞬间明白,到时候,他就成圣了,怕个屁。” 魏忠贤再次挠挠头,讪讪一笑,“陛下如何看出来?” “天下没人比朕站的高,某一天朕突然发现,羲国公站在更高的地方,他不为私事利用人,不沾染世间任何纠葛,拿他照照镜子,一下就通透了。” 魏忠贤咽口唾沫,踌躇道,“那…皇权还是皇权吗?” 朱由校扭头,戏谑看着魏忠贤,“皇权是什么,每个朝代都不一样,魏大伴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掉进桎梏里了。 你应该想想,皇权更纯粹了,皇族更安全了,天下人与朕一样,都获得绝对的好处,安全是所有人的共同首选利益,明白了吗?” 魏忠贤大张嘴,连连点头,“奴婢明白了,没有改朝换代的理由了,上面无比稳固。” 啪~ 朱由校一拍手,“就这么回事,朱明得国最正,除非自己崩了,否则谁都无法拥有正统大义,羲国公把皇族从世间纠葛中直接拽出去。 皇族失去治权,是华族名义上的族长,如同宗教里绝对的现世神,将无比安全,对付一个象征,就是对付全体华族,自己人、外人都不行,完全是找死。” 魏忠贤连连点头,“奴婢明白了,羲国公儿孙也会获得绝对安全,没人对卫氏动邪念,太圣了,荫恩无敌,只要规矩不死,天下人都想让卫氏富贵安稳,会烧死一切居心叵测之辈。” 朱由校微笑,“是啊,就这么回事,华族是三皇五帝之后,羲国公若成功,比教化的圣人更圣,不是帝王,却永远会在帝王庙中,与三皇五帝并供,我们正在感受这个过程,朕已经获得革新最大的好处,不好意思插手,溜达溜达就行。” 魏忠贤笑着拍拍胸脯,“奴婢小人之心,听陛下这么一说,浑身轻飘飘的。” “哈哈…”朱由校大乐,也很轻松。 魏忠贤笑着看一眼肃王府,“不知羲公脑海中,是何等昌盛的未来。” 朱由校下意识瞥一眼,“希望,是生更多的孩子,羲国公对女人如同对待权力,互相尊重。” “是是是,奴婢妄言,大明得国最正,二百五十年了,终于有人把规矩拔高了,受益的是全体华族。” 卫时觉好似听到两人的议论,在床上翻了个身。 哪能睡着,城外人太多,太吵了,族长们早上解释后,就一直在欢呼,变为明人了,与汉人完全一样,还有饷银和粮食,欢呼声一阵一阵。 这时候卫时觉反而不能出去现身,会打乱归治的步骤。 在兰州住几天,等国策成文用印,百姓稳定,就可以离开。 呈缨在哈密部、祖十三在带兵、李贞明与杨九在东院观礼、文仪在另一个房间,月伦不知什么时候挤床上了。 平时很娇弱、胆怯的一位,此刻很妩媚,毫毛都在散发开心。 卫时觉眨眨眼,“夫人在高兴什么?” “不知道,妾身就是高兴,夫君,妾身要做母亲,非常想。” 卫时觉听她发自内心的渴望,伸手抱在怀中,光溜溜的,“夫人以前不想要孩子吗?” “不知道,好像父亲更希望有孩子。” “为何突然如此渴望?” “妾身肯定能生孩子,不会被兄长们嘲笑的孩子。” “原来如此,阿巴泰成为伯爵,是不是他自己也没想过?” “是啊,父亲早上说,女真赎罪之后,内心的恐惧就消失了。” “夫人知道岳父大人在说什么?” 月伦向怀中拱一拱,喃喃道,“妾身从记事起,女真被汉人仇视,妾身不觉得卑劣,反正那时候女真厉害。 父亲在京城一直不让妾身回家,说妾身会让人鄙视,害苦他未来的外孙。夫君,卑微会诞生仇恨,爷爷就这样,您不能让族群之间再发生这种事了。” 卫时觉叹气一声,“女真还是需要一个过程,你们是天下的一个教训,不可能与西北的番族一样。” “妾身明白,但未来很清晰,不再是妄想,族人们非常高兴。” 卫时觉看她难得说这么多话,笑着拍拍后背,“昨晚与杨九在浴室,她跟你一样,其实卑微是种自观情绪,一切纠葛皆诞生自陌生,互相不了解,就会产生隔阂,就会臆测对方,就会嫉妒,进而仇视。” 月伦眨眨眼,“那…以后也很陌生啊,大明朝太大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县,在中原人的想象中,西北、东北、漠北、高原、西南,全是蛮夷,在我们的想象中,中原人高傲,还是会生出仇恨,迁民并非良策。” 卫时觉哈哈一笑,“夫人知道二哥正在制作纸币吗?银票、粮票、布票、盐票,会逐渐进入百姓家,二十年后才会变为统一的纸币。” “知道,武英殿看过。” “对呀,你想想,上面的头像是谁?” 月伦歪头想想,忽然坐起来,惊讶道,“蒙古人?” 卫时觉拉她躺下,“朝鲜人、回回、藏人、哈密、苗族、彝族、壮族等等,以后全部在纸币上,每个人从孩童就熟悉部族的样子,日日所见,天南地北同一个印象,皆知是一家人, 就消除陌生了。” 月伦的眼睛都笑成弯月了,由内向外的开心,“夫君是天才,不,夫君是圣人。” “哈哈,凡事需要一个过程,身在过程之中,不能着急,中枢保证方向即可,未来会慢慢变好。” 第758章 希望会烤死魑魅(上) 九月二十,兰州已经结束半月。 快马四出,官府很忙,所有人户籍一致,西北在巨变,百姓在欢呼。 宁夏镇、延绥镇,从大堡到乡间,都是笑声。 朝廷不仅补饷,还分田归民。 家家有田,开荒无税,希望很温暖。 且官府还在招募青壮去修路、修桥,只要去报名,就给安家费。 第一次听说修路还有工钱拿,比饷银还高,人人踊跃,都想去兰州。 结果官府又说冬季无法开工,先修自家的路,也有工钱。 银子已经到地方了,巡抚和三司亲自催促,县令大手一挥,直接拓宽官道,修堤建桥,赶紧把银子花出去。 百姓陌生又兴奋,亲戚们联合起来,抢着报名搬运石头、泥料。 效率让人叹为观止。 米脂县城西官驿,破破烂烂的银川驿隔壁土地庙,此刻还挺热闹。 一群军户挤在破庙,对着中间一个破碗大叫,“开,开,开…” 一名年轻人撸起袖子,“都别跑啊,老子要吃死你们。” “李自成,少他妈废话,谁都是二两,看你怎么赔大伙。” “就是,驿丞被你害惨了,这次你可借不到钱了,艾举人到处打听你跑哪儿,你小子一听发饷就跑回来。” 李自成哈哈大笑一声,“老子发财,快活去了,娘们真带劲。” “你跟着军户去兰州了?” “放屁,老子是朝廷正经官差,怎么会跟他们去吃人。” “军户跟回回在兰州冲突,触怒羲国公,砍了不少人,还好你没去,就你这性子,一定惹事被咔嚓了。” “别废话了,李自成,你到底开不开?” 李自成捂着碗嘿嘿一笑,“老子在驿站,给朝廷传递公文,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先卖个消息,咱再开。” “老子们不听消息,快开。” 李自成摇摇手,“别啊,羲国公在西北建了三个省,宁夏、甘肃现在都是省,鞑靼人在的青海也是省,河套还是省,咱延绥杜文焕总兵现在是青海总兵。 羲国公还要招募五十万青壮,你们不想知道西北免税多久吗?不想知道招募伙计的工钱吗?不想知道商号和青壮干吗?不想知道哪里更赚钱,哪里更轻松,哪里伙食更好吗?” 房间安静一会,一人疑惑问道,“你知道?” “废话,老子当然知道,我爹可是上任驿丞,老子识字,不像你们这些棒槌。” “什么价?” “一口价,二两!” 房间顿时大骂,“去你娘的!”“你怎么不去抢!” “便宜点也行,一人二百文,掏钱才能听,不掏钱出去。” 众人对视一眼,点了下人头,正好十六个,“混蛋,十六个正好二两,你是没银子赔吧?” “放屁!”李自成大怒,“老子可是领了五两饷银!” “好,这把算我们买消息,你开吧!” 李自成再次撸袖子,“说好了,出大翻倍赔我,不能跑啊。” 众人齐齐大吼,“小,小,小…” 李自成一掀碗,“大…” 看一眼骰子,瞬间捏嘴,靠,是个二点。 哈哈哈,众人大笑,“快说,快说…” “好,这把算老子栽了,西北免税三年。” “工钱呢?做什么呢?” “美得你们,一个问题二百文。” “不要脸,老子不玩了。” 其他人也跟着道,“不玩了,无赖。” 李自成咧嘴一笑,“再卖你们一个消息,羲国公如今在宁夏,延绥巡抚朱蒙童陪着呢,陕西巡抚乔应甲在肤施,不出五天,羲国公肯定到延绥,你们想知道羲国公来干嘛?二百文。” 一个年轻人突然咧嘴冷笑,“你他娘的偷看公文,死罪!” 李自成一愣,“胡说八道,公文没有封装!” 年轻人顿时大笑,“那知县马上就会贴告示,老子们需要花二百文吗?” 李自成懊恼吐口唾沫,“娘的,上当了,玩最后一把。” “二百文,问什么答什么,答不上来,胡言乱语,加倍赔。” “好,就这么说定了。” 李自成立刻摇骰子,嘭的一声按住,“押大押小?” “小!” 众人跟着道,“对,我们一样。” 李自成不等众人叫喊,直接掀开。 安静一瞬,哄堂大笑,“你又输了,快说。” 李自成无奈,他的饷银早输光了,在这纯粹空手套。 “工钱与营兵一样,采盐还有加饷,工匠也有加饷,但宁夏、延绥也会采矿,其实你们都不用出去,不过,本地大概工钱降一阶。” “工钱与营兵一样?羲国公疯了?” “官府都说羲公圣人临世,人家舍得呗。” “圣人也得有银子啊,你孙子骗我们。” 李自成大怒,“去你娘的,马上就知道了,老子怎么骗。” “不赌了,走了!” 众人哈哈大笑,跟着飞速走了。 人家都看出他虚张声势,根本没银子,再一再二不再三,不会上当了。 李自成愣在当场,气得把破碗扔出去,他妈的,不好骗了。 摸摸肚子,很饿,出土地庙进入驿站。 想去驿站正房,被两个驿卒齐齐踹了一脚,“死赌鬼,滚远点。” 李自成大怒,“贱货,你们敢打我,惠叔,惠叔…” 驿丞从正屋出来,看一眼李自成,恨铁不成钢道,“自成,你都十九了,羲国公在你这年龄,都在辽阳杀奴酋…” 李自成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惠叔,人家是伯府出身,您说点靠谱的事。” “混账,刚给你发的饷银呢?根本没回家,也没去还债,哪去了?” 李自成刚想回答,余光瞥见两个壮汉在大门口,以飞快的速度爬上山花墙,一翻身跳出去,失足狂奔。 两个壮汉立刻追,“李自成,今天别想跑,艾举人的银子,今日不还打断你的腿。” 驿丞看着连连摇头,以前一年只有半两饷银,大家都活不了,李自成不显眼。 如今一发饷,李自成烂赌鬼的名声在米脂轰轰响,这家伙又好吃懒做,不去做工,死乞白赖的混饭吃,白瞎了他爹教导识字。 两个壮汉追李自成,以为他会进县城,提前绕着堵路,哪知李自成向西入山,他俩跟不上,又给逃了。 李自成越跑越快,翻过两道梁,来到一个小村,绕到村后窑洞顶,拽着一根绳子落在一个院内,都不走正门。 猫腰刚想进窑洞,里面传来女人娇笑声,“死鬼,不行啊,还不如李自成那个赌鬼。” “呸,别拿老子跟他比,这是累坏了…” 李自成咬牙切齿,左右瞧瞧,寻找趁手的东西,里面的女人又道,“这一两银子,老娘留着了,一月便宜你十次,下个月可不行啊。” “嘿嘿,还是韩娘子会算账…” 李自成一听有银子,怒气瞬间消失,低头冲进旁边的烂窑洞,等候男人离开。 第759章 希望会烤死魑魅(中) 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出门,从山花墙翻出院外,同样没走破烂的木板门。 李自成一直在烂窑洞里的柴火后躲着,强忍着饿肚子。 很多人都不知道,李家有个好亲戚。 李自成母亲有个姨表弟,安塞县有名的马贩子,经常进入草原的强人。 父亲李守忠做驿丞的时候,这位表舅找上门,一起做事发财。 李守忠同样没有饷银,但驿丞掌握朝廷所有公文,给马贩子做耳目再合适不过了,不仅来去传递消息,还能用官差身份躲避巡检司。 家里拥有额外收入,才供应李自成去社学读书识字。 做强人的耳目,不能张扬,父亲去世,马贩子给母亲留了几两银子,再也不联系了。 哪怕李自成知道高迎祥经常从米脂路过,互相也不联系。 李自成十分清楚边塞生存法则,想发财,必须有一批敢死敢拼、义气为先的兄弟,光靠亲戚关系,就是个混混。 可经营兄弟,又需要起步的钱财。 无解,死结了。 强人们五月起事,李自成丝毫没有加入的兴趣。 没有自保能力,就得缩脖子,避免犯事被牵连。 两个月前,高迎祥在关中摇身一变,成为朝廷伯爵直属千户,发达之后,暗中联系做驿卒的李自成,让他带人到身边做事。 既然高迎祥主动联系,李自成就想带两位侄儿,跟这位表舅去兰州。 哪知刚到绥德,高迎祥得知他叔侄三人,又把外甥撵回家。 并非不要表外甥,是当前价值太低,想留李自成发展兄弟,持续壮大。 等在甘肃稳定下来,李自成带家属、第二批边军去投靠,随便能给个指挥使。 甥舅俩计划不错,李自成做了一个月梦。 表舅留下百两银子,李自成散出去,联系几个人,撺掇没有跟上的军户,等过年去投奔。 继续联系兄弟需要银子,他还在等高迎祥后续的银子呢,噩耗突然传来。 陕北强人与回回争夺粮草,在大营械斗,冲撞皇威,羲国公一怒之下,军法处斩所有涉事者。 死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反正王嘉胤、高迎祥、罗汝才、王子顺、吴延贵、王自用等强人全被砍了。 李自成很害怕,哆哆嗦嗦,生怕官府追查流贼家属。 为了掩盖自己的经历,一发饷银,李自成立刻恢复赌鬼名声,这几天绕着县城,十里八乡开赌。 五两银子不可能一下输完,坐庄摇骰子,银子没了,但睡了个女人。 滋味嘛…很多人都尝过。 韩金儿张开腿吃饭,嫁人两次,被休掉两次,回父母家,村里的人都不搭理她,就靠偷男人活命。 李自成尝过滋味,还真想娶回家,韩金儿也答应了。 现在看来,这贱妇跟谁都这么说。 窑洞坐了很长时间,李自成好像忘记饿肚子。 他在思考未来。 人人都有饷银的时候,像他这种地痞混混,就活不了啦。 听起来很搞笑,却是现实。 之前大家都是穷鬼,赌徒只是一个求生方式而已。 发饷银之后,赌徒烂的格外刺眼。 人人有饷银,人人去劳作,没人赌,没人偷。 悲哀的是,欠债太多,发饷也放不到口袋,需要两年才能还清,没有女人愿意嫁给赌徒。 今天在土地庙就是明证,以后跟他混一起赌博的人会越来越少。 刚才窑洞那个男人,是隔壁村的鳏夫,一个平时踩脚底的土狗,发饷也能睡女人了,李自成真的难受。 高迎祥那一百两就不该散出去,这下好了,联系的几个人肯定翻脸不认,也不会跟自己鬼混,白白糟蹋了。 李自成越想越气,饥饿、欠债、有家不能回,未来轮值也是给债主打工,还是被所有人指点嘲笑。 狗日的世道…不让人活。 得换个地方才能活,想办法找五两,买个假户籍逃外地,再上个假户籍,重新做人。 唯一的活路,还是需要银子。 李自成捋顺未来,决定拿点本钱,赌最后一次。 不知不觉天黑了,李自成起身,抽抽鼻子,顿时笑了,韩金儿在煮粥。 迈步出窑洞,敲门前,李自成习惯性拿几根树枝放山花墙下,弯腰捡起三块指甲大的土坷垃揣怀中内兜。 咚咚咚~ “谁?”韩金儿警惕的声音。 “除了老子疼你,还有谁。” 韩金儿开门,“不用轮值?刚回驿站就跑回来。” 李自成嘿嘿一笑,“老子想睡你。” 不等韩金儿问,李自成按住胸口粗布,展示三个鼓包,像三个银锞子,“饿了,吃口饭,老子要把你肚子搞大。” 韩金儿顿时喜笑颜开,“哎哟,快上炕,奴家也想郎君的强壮,就等你回来吃饭呢。” 李自成踢掉烂鞋,弯腰上炕,屋里没油灯,更没蜡烛。 借灶火的亮光,李自成狼吞虎咽,连吃两碗粥,看得韩金儿直皱眉,忍不住去摸胸口,被李自成两次拍手打开。 吃饱喝足,李自成打个饱嗝,“娘子,我给过你多少银子?” 韩金儿妩媚一笑,“想娶人家,还得五两。” “五两银子算个屁,我给你的银子不会全花了吧?” “没有呀,买了点米和咸菜,还跟村里买点柴火。” 李自成暗中高兴,点头拍拍胸口,“咱们把银子都拿出来,去县城住吧,以后我轮值,你在家看孩子。” 韩金儿眼珠转一圈,“好啊,奴家明日就去县城找房子。” 两人互相说鬼话,也看不到表情,李自成脱掉外套,放炕里侧,直接拽韩金儿扒衣服。 “别着急,奴家还没吃饭。” “老子这不是喂你吃嘛,嘿嘿。” 韩金儿无奈,看衣服距离自己很远,只能先应酬。 有银子了,韩金儿很配合,李自成畅快淋漓玩了一顿,搂着娘们很快入睡。 韩金儿哪里能睡着,平时饿肚子多了,银子就是命,不拿到手,一点睡意都没有。 等李自成呼吸平稳,韩金儿缓缓挪了个位置。 摸到三个银锞子,韩金儿内心大喜,好吃好喝,够半年,省吃俭用,够一年。 先去买件衣服,买点胭脂,打扮一下,找媒婆说个老实人,男人劳作,女人躺炕,这才是生活嘛。 韩金儿做着她洗心革面的美梦,把银锞子掏出来攥手里。 咔,捏碎了… 第760章 希望会烤死魑魅(下) 沙沙沙~ 感受到手中的黄土。 韩金儿梦想破灭了。 “李自成!” 一声尖锐愤怒的嘶吼。 李自成猛得从被窝弹起来,黑暗中差点撞墙上。 “李自成,你欺骗老娘的身子,又欺骗老娘的饭食,狗东西…” 听着韩金儿凄厉的训斥,李自成听声辨位,到身边拽着按身下,“闭嘴,喊什么喊,老子不缺你银子。” 韩金儿手脚乱蹬,“畜生,混蛋,给老娘三两银子,又吃又喝又睡,老娘张开腿养活你这死赌鬼,滚出去…” 李自成也恼火了,“烂破鞋,除了老子谁要你。” “老娘多的是男人,你这烂赌鬼是最恶心的一个,滚…” 韩金儿很生气,挣脱胳膊,手中的土渣直接拍李自成脸上。 顿时口鼻眼全是沙土。 咳咳咳~ 李自成剧烈咳嗽,眼睛也睁不开。 韩金儿顺势又打又踹,“滚出去,滚出去…” 李自成大恼,“老子眯眼了,疯婆子,早上再说。” 韩金儿不听,连踹带骂,“滚滚滚,脏了老娘的炕。” “烂破鞋,你还有脸骂老子。” “滚…呜呜呜…” 李自成双目流泪,混乱中总算捂住韩金儿的嘴。 “贱货,别喊了,整个米脂,谁不知道你是个破烂。” “呜呜呜…” “老子走可以,把老子给你的银子还回来。” “呜呜呜…” “呀…还咬人…” “李自成!”又是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嘶吼,随即被彻底捂嘴,“呜呜呜…” 李自成也恼了,捂着嘴在炕上咣咣撞脑袋。 “贱货,我的银子呢!老子拿银子去翻本…说呀,我的银子呢…说呀…把银子还我…” 韩金儿没有回答,李自成呼呼喘气,也没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咔~ 院内传来一声踩断树枝的声音,是李自成进屋前布置的警哨。 “哎呦~”一个男人的声音。 李自成猛得从韩金儿身上跳下地。 “金…金…金儿…我只要银子…你怎么样…” 没有回答,李自成颤抖着摸韩金儿,一动不动,又颤抖着摸鼻息。 噔噔噔~ 敲门声传来。 “小娘子,我又回来了,天色还早,咱们再来一次,睡不着啊。” 李自成咕咚咽口唾沫,又害怕又着急,手脚不听使唤,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小娘子?!韩娘子?!金儿呐?!开门呐?!” 二赖子连着呼喊几遍,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韩娘子,今晚算两次好了,三次也行…五次,五次行了吧,开门…” 李自成还是不敢发出声音,二赖子更急了,哗啦哗啦推门。 门板松动,门栓松动,眼看要进来了。 李自成心念电转,把韩金儿扛到灶火边,拿一个陶盆,躲黑暗中。 哗啦~ 二赖子进来了。 借着灶火残留的微弱,一眼看到光溜溜的身影,精虫上脑,顿时扑了上去。 “韩娘子真嫩,爷们这就来了…啵啵…” 李自成看着啃肉的男人,内心期望能把韩金儿啃醒。 二赖子手忙脚乱脱掉衣服,终于回过神来,“韩娘子?韩娘子?你偷喝酒,喝醉了?哈哈,今晚一次都不算…” 李自成差点栽倒,看二赖子对尸体用劲,缓缓迈步到身后,举起陶盆,照后脑嘭的一声。 安静了~ 只有李自成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很冷,才穿自己的衣服。 慌不择路出门,抬头看天色,大约丑时。 拽绳子想上土堎离开,到一半又迅速退回来,返回窑洞。 地下柴火全部填灶火,打开石板口,借着火光翻腾。 屋里也没什么东西,李自成翻了一遍毫无所获。 去炕上翻,两个死人,四只眼珠子大瞪,把他吓得靠墙瑟瑟发抖。 又缓了半天,用被子把两人盖住,抽出着火的柴当火把,重新翻腾。 韩金儿可能把银子塞哪个缝隙,常见的藏财手段。 可惜,搜索三遍,依旧毫无所获。 天边泛青,李自成急得冒汗,恨不得拿菜刀剁碎这两混蛋,就他妈一个银锞子,藏个鬼。 抽抽鼻子,屋内很香。 韩金儿睡觉前,向石锅扔了半碗米,这时候被煮熟烤干,变锅盔了。 李自成拿瓢舀水,缓缓倒锅里,把锅盔拿起来,吃的咔咔香。 天色完全亮了,李自成也不想离开了。 韩金儿一般就不开门,只有奸夫上门。 拿起二赖子扔地下的衣服,抖一抖,哗哗响。 李自成喜笑颜开,从内兜摸出七十文。 钱虽然不多,李自成没了惧意,重新慢慢找。 又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李自成的耐心耗尽,气得砰砰踢被子。 踢了两下,猛得回过神来,拽褥子把两人掀另一边,再掀起草席。 炕上几块小石板翻起来,李自成顿时喜笑颜开。 三两银子,四百文,还有一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嘿嘿,又能坐庄了。 银子在手,一切都舒心了。 李自成揣怀里,咧嘴扭头,“烂破鞋,谢谢你…啊啊…” 韩金儿和二赖子都是光身子,尸斑太恐怖了。 扑通~ 李自成被吓得从炕上跌下来,摔的脑瓜子嗡嗡响。 手脚并用爬出窑洞,跑向土堎边的绳子,哆哆嗦嗦,连着好几下都没上去。 大白天的,太阳晒身上,李自成肌肉发抖,牙齿打颤,坐土堎下呼哧呼哧喘气。 土堎顶突然有人说话,李自成大惊失色,飞速躲烂窑洞,拿一根棍子,准备再杀奸夫,他就可以彻底甩脱嫌疑。 绳子上下来几个人,全是自己人。 侄儿李过、李双喜,还有发小张鼐、刘体纯,平时认识的朋友高一功、袁宗第。 他们身后还下来四个人,一个不认识。 “叔父?!” “成哥?!” 几人猫着腰低喊,李自成在烂窑洞现身,“这里,你们怎么来了?” 李过立刻到窑洞,“叔父,安定的张兄弟来了,高头领交代他,有事到米脂联系叔父。” 张献忠顺势拱手,“李兄弟,某张献忠,安定捕快,与罗汝才、高迎祥两位大哥都有交情,祸事来了,我们必须赶紧离开陕北。” 第761章 年轻人乱识局 张献忠与李自成同岁,在安定做捕快,身边三人是李万庆、王志贤、朱世虎。 四个人算结义兄弟,靠玩狠生活。 罗汝才、马守应、吴延贵端午起事后,张献忠分了点银子,就离开了。 原因与李自成一样,没自己的兄弟,跟着他们就是个混混,何况他还是个正当的捕快。 罗汝才后来没联系,高迎祥回陕北,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还让他等待命令,与米脂的李自成一起到甘肃。 接着吴延贵也有同样的安排,让他聚集更多人,迁民驻守,才能壮大力量。 噩耗传来,张献忠六神无主。 捕快本身也是强人的势力,张献忠与强人公开联系,安定县衙都知道。 但别的捕快是本地人,亲戚之间互相掩护,摇身一变就洗白了。 张献忠牵扯太深,很多人知道他与罗汝才、高迎祥、吴延贵都熟悉。 脑袋顶着一把刀,时刻有被人告发的风险。 县丞倒也没落井下石,提醒他赶紧回延绥军堡老家。 张献忠领饷辞了捕快,与兄弟报名去做工,人家又不要了,让在本地做工。 好嘛,又把他显露出来了。 踌躇之际,一个炸裂的消息传来,宁夏军户发饷后,发生了十几起刑案。 正好羲国公在宁夏,闻言大发雷霆,说当今西北,阳光炙烤鬼魅,必定有人惊恐作乱。 怒斥朱蒙童、乔应甲、以及驻军将官不作为。 一个月内,必须统计所有户籍,安抚所有百姓。 最后发了一个奇怪的命令,令西北打黑,凡是依靠强人不劳而获的青壮,经百姓举报,一律鞭笞、流放外海。 张献忠一听这消息,肝胆俱裂,吓得直奔米脂。 来干嘛?不知道啊,人多力量大,李自成是唯一的‘同伙’。 到驿站没找到人,正好刘体纯是米脂捕快,也在驿站找李自成。 两人在公务上互相认识,一对口就接头了,连夜去李家找李过和李双喜。 这才知道,李自成在西沟有个相好。 李自成听他说了一遍,懵逼问道,“什么叫打黑?” “大概是坏人的意思,非良即刁,不是白的、就是黑的,如今官府发饷,人人分田做工,没有事做的人,很定是黑人。这是府城五天前的消息,羲国公已经向延绥而来。” 李自成琢磨了一遍,“老子是正儿八经的世袭驿卒,又不是黑人。” 张献忠一愣,旁边的刘体纯顿时拉脸,“成哥,咱们暗中发展兄弟,给他们银子,准备去甘肃投奔高迎祥,如今落空,等府衙的公文到米脂,他们为了自己安全,肯定出卖咱们换赏钱,又能赚一笔。” 李自成顿时恼怒挥拳,“卑鄙,无耻!” 张献忠轻咳一声,“李兄,没时间犹豫了,宁夏、甘肃都没活路,咱们得拿点银子,带点粮草去草原,反正河套也建省,谁都不认识谁,咱们互相遮蔽,就说逃荒的军户,先弄个身份落脚,否则天大地大,无容身之所。” 李自成扫了一遍兄弟,都是十六七的小子,他和张献忠反而最大。 眼珠子转了一圈,李自成突然冷笑一声,“贱妇勾搭外人,准备出卖老子,一怒之下,老子全杀了,本就想离开。” 几人对视一眼,不可置信看着他。 李自成咧嘴一笑,示意他们自己去窑洞看看。 几人还真去看了一眼,不一会,脸色惨白回到烂窑洞。 刘体纯拱手,“李兄英武果断,贱妇就该如此!” 袁宗第、张鼐、高一功也拱手,“成哥威武,咱们靠你做主。” 张献忠眼里闪过一丝厉色,老子连人都吃过,还怕你用两具尸体吓唬。 就这么几个人,你也想争老大。 快速思索一遍,张献忠没别的出路,拱手道,“我们兄弟四人投奔李兄,一切以李兄为准,没时间犹豫了。” 李自成顿时叉腰道,“羲国公一言一行改变大局,咱们不可能抗拒,但羲国公是从延绥去河套巡视,张兄弟所言去河套,很不妥,路上官军更多。” 张献忠纳闷道,“那咱去哪里?” “笨,羲国公是监国,但他只领江南和关外,京城让地方自治,陕西乃三边依靠,无法自治,又建省驻军,河套、陕西、宁夏、甘肃,都在统计户籍,无法生存…” 他还没说完,张献忠一拍手,“聪明,我们应该去山西,近在咫尺啊。” 李自成老神在在点头,“孺子可教,米脂向东一天就能过黄河,吕梁山临县、兴县、岢岚、永宁都能停留,咱们有时间,花银子随便能买个户籍。” 众人连连点头,“李兄高见,那咱们就走吧。” “慢着!”李自成伸手拦住众人,“走什么走,没银子、没粮食,去哪里?” 刘体纯摸摸口袋,“小弟还有三两。” 李自成也摸出三两,“老子多一点,就算我们人人五两,够吃屁啊,官府买户籍每人至少五两,还要置办家业,娶妻生子,每人一百两都不够,而且…路上吃什么?”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连连挠头。 张献忠拱拱手,“李兄想必有门路?” 李自成点点头,“米脂有个人,专为兄弟们存银子。” 众人伸长脖子,一个个瞪眼看着他。 李过一拍手,“没错,艾诏艾举人,米脂大户,专给咱们存银子。” 刘体纯跟着狞笑,“米脂很多军户都跟着去了甘肃,县城连执役都没有,这几天确实最虚弱的时候。” 张鼐点点头,“艾诏有十个护院,四个在当铺,四个在收账,两个贴身,当铺后院就是他家的三进院子,晚上最多六个护院,长工佃户也不会在家里住。” 袁宗第犹豫了,“咱们十一个人,连武器都没有,怎么杀六个护院,杀了也不一定能找到银子,一旦惊动住户,被当窃贼围起来了。” 张献忠拍拍腰间,“我们兄弟有四把短刀。” 李自成摇摇手,“时间充足,咱们先吃饱睡一觉,刘兄弟回县城打探一下,咱们黄昏去县城,杀人要偷偷的,不是比武力。” 第762章 半大小子,气死老子 卫时觉所谓的流放,不过是强制迁民,去了外海有更多的地,有更好的环境。 百姓不知道啊,远离故土,瘴气丛生,流放比斩立决还恐怖。 怎么说都没人信。 一个流放命令,把众人内心深处潜藏的鬼魅激发出来了。 这十一个人,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六。 有自我意识了,判断力差太远。 上不服天,下不服地,中间不服命运。 最容易闯祸。 李自成还是烂赌鬼的混混年龄,没经历过惨烈的吃人求生,没蹲过监狱。 一身反骨,没有英武、没有果决,只有地痞相。 张献忠也一样,跟着大哥跑跑腿,混口吃食,倒是知道吃人的‘美好’。 向往刀口舔血、醉抱美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生活。 这样的人聚在一起,太平年景都会搞点事,别说现在被牵扯到贼匪身上。 李自成故意锻炼众人的胆气,两具尸体在一边,十一个人在窑洞生火做饭,把韩金儿买的米和咸菜全吃了,还把藏起来一罐酒也喝掉。 顺利聚义,刘体纯先回县城,高一功随后跟上。 其他人在黄昏时候,才顺着绳子爬土堎,离开小村子。 这些笨蛋,就算韩金儿寡居,村里的百姓怎么会不知道院里有人。 李自成近段时间三次在这里聚众赌博,人家没来管而已。 关键是他们入县城的时候,都天黑了。 没有执役守城,城墙也不高,刘体纯和高一功可以把他们全接进去。 但他们都没看到城门口的告示,羲国公下令安民,让所有人过一个安稳的冬天。 陕商向延绥运送十万石粮、十万匹布,明日开始经过米脂,比市价便宜半成,一石起卖,百姓可以到城门口买粮买布。 同时羲国公也到肤施了,有巡抚乔应甲陪同巡视,经绥德、米脂,去往榆林,县令让百姓安分,别冲撞仪仗。 刘体纯仗着捕快的身份,去艾举人所在的城南查探。 高一功接应众人之前,先回家里,与家人告别。 高氏乃城北壶芦山佃户,距离县城六十里。 老大高立功是县衙禁卒,狱神庙的狱卒,在县城买了个破小院。 县衙也就五个禁卒,贱籍且俸禄微薄。 百姓没人愿意做,军户抢着做。 李自成父亲李守忠与高父早年相识,告诉高父,狱卒是官差,可以自由走动,赚点外快,高父没懂什么意思,倒是老大高立功懂了,顺利做狱卒。 其实李守忠是看上高家的女娃了,想给儿子找个媳妇,介绍做了狱卒,才知道女娃早有婚约,不了了之。 高父身体欠佳,在县城靠儿子养老,老大高立功也没什么收入。 妹妹本来嫁人了,哪知丈夫夭折了,也在家里。 丈夫夭折,很小众的一个形容词,却是事实。 高桂英十岁就到军户的婆家生活,丈夫比她还小一岁,半年过后,丈夫一命呜呼,还没大婚,小小年纪就成了寡妇。 十五岁的时候,公公婆婆先后去世了,高桂英被接回娘家。 高父穷的叮当响,却很讲义气,咬定好女不嫁二夫,让女儿给女婿守节。 高氏兄弟都没有老婆,高立功想让妹妹改嫁,换亲娶个媳妇,高父坚决反对。 一家四口,清汤寡水,这日子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好了,朝廷发饷,不仅老大全饷,高桂英刚从婆家回来,官府给分了三亩田,延绥镇按照十年内名册补饷,公公的饷银补发了五两。 高一功回到破烂的家里,正听到父亲和哥哥姐姐商量,明日去买多少米过年,还得买个大水缸存粮,再买两匹布裁剪做衣服。 其实高立功与李自成更熟悉,同为官差,不可能没交情,但高立功从不赌博,与李自成玩不到一块。 老二高一功被李自成带偏了,不赌博,却热衷于偷鸡摸狗。 高一功刚露面,高父立刻训斥, “混账东西,又去哪里厮混,一文钱没有的下三滥,也学人家赌博?你不知道那是江湖骗子?丢人败兴的玩意。” 高立功摆摆手,“爹,咱家好歹靠李叔混了个差事,您别这么说。” 高父冷哼一声,“李自成就是缺爹娘管教,仗着他爹认识官差多,才养成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烂赌鬼,现在家家发饷,人家谁愿意嫁女儿给一个烂赌鬼,李家要绝嗣了。” 高一功没说话,他就知道,家里铁定知道他与李自成在一起。 李自成现在杀人了,更没法跑,只能搏一把。 等父亲不说话,高一功才喃喃道,“谁又愿意来咱家。” “混账!”高父勃然大怒,“你说什么?你大哥好好的狱卒,一定有好人家女娃愿意入门。” 高一功咧咧嘴,懒得说大哥在做什么。 真做狱卒,您老早饿死了。 高桂英下地拽住高一功,“二弟快吃饭吧,我们都吃过了,明日官府向延绥送粮,比市面便宜半成呢,咱家四口人,买两石管够过年,等到开春,哥哥和二弟都说个好人家,姐姐的银子都给你。” 高一功一时间没消化这么多信息,跳过关键,纳闷问道,“姐姐哪来的银子?” “公公补饷了,等二弟开枝散叶,过继一个给我这个姑姑,咱也算尽孝了。” 高一功下意识跟姐姐到炕边,猛得回神,扭头出门,“姐姐稍等。” 高桂英追到门口,高一功却在柴房墙角翻腾,不一会,拿着五个银锞子进门,“爹,大哥,姐姐,我攒下的银子,去买米吧。” 三人齐齐震惊,“你哪来的银子?” 高一功摸摸鼻子,“你们别管了,我刚在外面吃饱,一会还要出去。” 高父一巴掌按住银子,生怕儿子去赌博,“混账,贼才黑夜出门。” 高桂英也拽住胳膊,“二弟,官府现在发银子,还免税,以后日子会好的,做点正经事,偷鸡摸狗早晚被流放。” 高一功扑通下跪,“大哥,家里若有什么事,都推给我,咱爹和姐姐靠你照顾,我出去转转,等发达了回来,一定让你们过好日子。爹,姐姐,我走了!” 说完咚咚咚磕头,头也不回的跑了。 高父大叫,“一功,混账,你给老子回来…” 高桂英刚想去追,被大哥高立功拽住,“妹妹先休息吧,爹也别着急,我去看看。” 高立功出院门,左右看了两眼,摸黑向南,很快看到老二的身影,快步跟上去,“你想做什么?别他妈偷东西了,明年跟官府去商号做伙计,比做官差强。” 高一功看老大后面没人,无奈说道,“大哥,咱们都拿了自成的银子,官府若查高迎祥安排的人,咱家不可能躲过去,总得走一个,您全推我身上,小弟准备去山西躲躲。” “你一个人,怎么去山西?就算有李自成,去山西吃土吗?” “哎呀,您别管了!” “混账,我不管谁管,你跟自成找个地方躲躲,要不回咱壶芦山老家,妹妹给你们送吃食,躲一年半载,正好让他戒掉烂赌瘾,官府不会追究了。” “大哥,您做梦呢,羲国公仅仅四万骑军,就血洗了整个草原和三边,人家是监国,世袭罔替的公爵,是大明朝的二皇帝。 巡抚乔应甲不想死,就得拼命干活,延绥的贼匪只有冤枉,不会有人漏网,过几天县衙肯定组织执役,让百姓互相检举,地痞混混谁都跑不了。” 高立功挠挠头,十分无奈,“你们今晚走?” “是啊,您快回去吧,我们做个案子,栽赃给别人,就走了。” 高立功大惊失色,“混账,现在还敢作案,你们疯了?!” “现在不做,五天后更没机会了。” “放屁,已经没机会了,你不长眼吗?城门口的告示没看?明日大军护送粮草过境,羲国公和巡抚乔应甲正从肤施向榆林,这时候做案子,全城百姓都绕不了你们,还往哪里跑?” 高一功咕咚咽口唾沫,“来不及了,自成杀了两个,不得不跑路。” “杀…杀人了?” “嗯,西沟的韩金儿、二赖子。自成还欠艾举人的银子,官府抓贼匪,艾举人肯定送自成入狱,大伙平时在一起,谁都没得跑,一不做二不休,干死艾举人,这家伙在米脂臭气熏天,百姓也许认为我们出了口恶气,会刻意隐瞒。” 高立功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被气得,“愚蠢,百姓只会顾自己,有狗屎的情谊,我去看看,你们几个半大小子,怎么能杀人。” 第763章 赌鬼与杀人狂(上) 高立功想多了,他马上会见识到真正的杀人魔。 兄弟俩到城南,与刘体纯汇合,艾举人家里早关门了。 刘体纯打听清楚了,不仅十个护院都在,当铺的六个伙计也在。 艾举人明日帮助县令安排粮布兜售,官府还靠他维护秩序、给商号提供草料。 刘体纯和高一功拿不定主意,先去接人。 米脂县的烂房子很多,高立功转了一圈,不知从哪里找了个斧头,在艾举人家两条巷子外一个破烂的院子等候。 高立功了解李自成,若是可以躲,可以逃,李自成早跑了,走投无路,李自成赌瘾发作,什么都敢赌。 他猜对了。 李自成带兄弟来到破房子,已经商量好如何作案了,根本不惧是六个还是十六个,对高立功拱拱手,“高大哥,咱们的事不用你掺和,回家去吧。” 高立功皱眉,“你们十一个人,如何对付十六个。” 李自成笑笑,对张献忠道,“就这个地方,高大哥不是外人,不想走那就留下帮忙,老刘你去叫人吧。” 刘体纯离开,李自成招呼兄弟到断墙后,他自己一人坐在正堂,身上还搭根绳子,好像被绑在房内,张献忠带三名兄弟躲门后。 高立功对他们的办法无话可说,持斧站断墙边。 不一会,刘体纯就带着四个人进院,“看,我已经把李自成绑了,你们可以直接带回去。” “哈哈,刘捕快是个妙人,三两银子,一会老爷…啊…” 偷看的高立功也被张献忠的狠辣吓了一跳,四个人捅四个人,搂住脖子,短刀在后背蹭蹭蹭闪电下手,瞬间就把人捅成了筛子。 护院身体前后喷血,恐怖又壮观。 四个人被血喷射了一身,黑暗中张献忠对呆滞的李自成咧嘴一笑,“杀个人能有多难,家伙不好用,用长刀更快。” 呕~ 断墙后一阵呕吐。 李自成强忍呕吐,对刘体纯点点头,“再去。” 刘体纯拍拍额头,让自己清醒,跳着绕开尸体离开,张献忠与三个兄弟把尸体拖墙后,李自成换个地方,躺在院门口,身上依旧裹着绳子。 这次又来了四个,艾举人的护院分组,刘体纯说被李氏兄弟发现了,四名护院在对峙,立刻又来了四名,这次带着两把长刀。 护院刚进院子,张献忠就看到长刀,大吼一声,“夺刀。” 四人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张献忠对其中一人闪电削脖子,伸手抢过长刀,顺势抽出来,迅猛扎进右边一人胸口。 护院临死大惊,拿手中哨棒向张献忠脑袋劈落。 啪~ 哧~ 哨棒打头,长刀贯胸。 比第一次杀人更快。 李自成麻溜从地下站起来,赌性更大了。 “张兄弟英勇,不可能再叫来了,换身衣服,体纯佯装押送我,咱们杀上门,艾举人身边两个护院最厉害,下手要快,其他人都是羊羔。” 高立功从断墙后跳出来,“我跟体纯佯装押送,其余兄弟要堵前后门,这四位兄弟从当铺进院子,不能让人乱喊乱叫,能不杀尽量别杀。” 李自成一摆手,对高立功的行为不置可否,“张兄弟,把你短刀给我,见机行事吧。” 这些人见血一个比一个兴奋,李自成佯装裹着绳子,把武器放身后,刘体纯和高立功一左一右,其余人分散开堵门,张献忠去当铺杀伙计。 到艾举人门口,李自成在对自己的运气很满意,艾诏就在前院。 大门虚掩着,刘体纯进门就道,“艾举人,护院去抓李自成的同伙,小人和高兄弟把人给您带来了。” 艾诏哈哈大笑,“李自成啊李自成,欠老夫五十两,整个米脂数你欠的多,你家全部输光了,跑什么跑,签押做本府一辈子的奴婢,或者剁掉你的十根脚趾。” 李自成冷哼一声,“老子不过借了十两,有胆你滚到百两。” “哈哈,赌鬼就值这个价,太高是侮辱银子。” 李自成边说边与两人靠近,“艾举人,李某很好奇,你为何明知还不起,还借银子给我。” “呵呵呵…”艾诏一顿贱笑,“老夫知晓李守忠在做什么,米脂暗中的江湖头领,还以为你们父子藏着银子,钓鱼五年了,也没见你发财,看来是真没有。” “谁说没有,老子拿不到罢了。” 艾诏一愣,“在哪?” “哎,说起来很麻烦,凭我的身份拿不到,艾举人也许可以,咱们五五分。” 艾诏大喜,“是嘛,在县衙哪个地方?” “咱们私下说!”李自成笑着迈步,突然大吼,“动手!” 刘体纯和高立功同时拿出李自成藏身后的短刀,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直插艾诏身边两个护卫胸口。 李自成则抓着一把斧子,照脸砍了过去,艾诏下意识伸手。 咔嚓,小臂被砍断。 顿时发出一声杀猪的惨叫,嚎~ 李自成哈哈大笑,抡起斧子狠狠劈下,扑~ 直接砍入胸口。 鲜血喷了一脸,看着艾诏大口吐血,浑身抽搐,李自成得意大喊一声,“爽!” 抡起斧子,扑~扑~扑~ 他忘情的在砍人,高立功和刘体纯已经拿护卫的长刀,撵着两个下人到后院。 李过和袁宗第从门外进来,立刻关大门,插门栓。 李自成还在对着尸体扑扑砍。 李过到身边拉开,“叔父,赶紧做事!” 李自成呼的一声出口气,“这老狗终于死了,他妈的,好过瘾!” 袁宗第无奈,拿起高立功留下的短刀,冲入后院。 等他绕过仪门,后院乱做一团,哭嚎声冲天。 艾举人的儿孙和女眷哭喊着求饶。 高立功站着不动,其余人在砍杀,用不着帮忙。 张献忠与他的三名兄弟像地狱魔鬼,狞笑着,不紧不慢,举刀一个一个砍。 高立功看张献忠砍死一个老妈子,还在脸上狠狠咬一口,把墙角一个女人直接吓晕,连忙站到身前,“好了,她是艾诏小妾,城里的苦命人…” 张献忠咧嘴一笑,“原来这位兄弟在艾府还有相好,哈哈。” 第764章 赌鬼与杀人狂(下) 高立功没有狡辩,扯一块布盖女子身上。 高一功、张鼐,从偏房抱出两个孩子,还在哇哇大叫。 “大哥,艾诏两个小孙女,还不懂事。” 刚进后院的李自成还没说话,张献忠长刀挥过,哭声戛然而止。 高一功、张鼐胳膊下顿时变为两具无头尸体。 两人呆呆的看一眼,齐齐扔地下。 张献忠长刀指着高立功,“斩草除根,江湖铁律,那女人是不是你相好?” 高立功看看他如此狠毒,咕咚咽口唾沫,“是!” “上她,让兄弟们看看。” “啥?” “要么上她,要么去死。” 杀都杀了,李自成没管张献忠,直接招呼兄弟进主屋去了。 高立功骑虎难下,是啊,做这么大的案子,私自留人,就是背叛兄弟。 这女人是隔壁邻居,确实曾经有意,可惜被她爹卖给艾举人。 犹豫片刻,实在下不了手。 张献忠摆摆手,示意朱世虎持刀上前,送去转生。 高立功一着急,把女人抱起来护着,更下不了手啦,背着几人抱到柴房,又把布盖头上,想藏起来。 朱世虎就在身后,被他的行为逗笑了,“高兄弟,家伙什不好用,兄弟帮帮你。” 张献忠也冷笑,“虎子留下帮高兄弟,清白被破,听话就留下,不听话就去死,这么简单的事,犹豫个屁。” 说完进屋去了,高立功被人盯着,一时间更不知道干啥了。 女人突然醒了,看到高立功,抱着脖子大叫,“高大哥,救命,高大哥,救命…” 高立功正想说话,女人惨嚎一声,被朱世虎一刀横插入胸。 “混蛋,你做什么?!”高立功愤怒大吼。 啪~ 朱世虎迅猛给了一巴掌,“废物,搬银子了,这女人会出卖你,让你送命。” 高立功这才听到正屋的人大喊,“都进来,能搬多少搬多少,快点…” 怔怔看着瞳孔大瞪,横死怀中的女人,高立功放手,嘭,尸体掉柴房。 院中十几具尸体,各有死法,都很痛快。 浓郁的血腥味冲脑。 高一功抱着一个包袱,从正屋出来扔给老大,“大哥,拿银子快走。” 说完再次冲向正屋,回头看老大站着,对女人尸体发呆,返回来踹一脚,“大哥,快滚,一会我们若被围,得冲出去,咱爹和姐姐不能没人照顾。” 高立功依旧呆呆的,“你们被围杀怎么办?” “大哥放心,没人敢拼命,百姓何必为官府卖命…哎呀…快滚!” 高立功被叫回神,准备拎包袱,太重了,猝不及防,被闪了下腰,至少有百斤重。 高一功过来,重新抱起放老大胸口,“大哥快走!” 扫一眼艾诏老婆子的尸体,高一功过去把头顶的金簪拽下来,再次塞到怀中,向外推去,“给我讨个大嫂,给咱爹生个孙子。” 高立功并非第一次杀人,与同伴劫持路过的人,三三两两的外地人,劫财埋尸,一年顶多做一次。 第一次如此大开大合灭门,还是本地熟人,把他给搞不会了。 艾诏的尸体变为一堆烂肉,让高立功不寒而栗,拉开门栓,失足向家跑去。 他没注意,艾诏家附近的民居后面,有几个脑袋。 谁也不是傻子,百姓早发觉艾举人家有强盗。 艾诏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会有人出头。 百姓害怕危险,也不与强人面对面,但偷看行凶者,天亮可以赚赏银。 高立功说的对,不涉及自身安危,百姓很务实,远离事态。 艾氏的银窖就在正屋地窖,粗略估计,有二万两。 每个人一百多斤,不可能带走。 而且还有金银珠宝、玉器,更值钱。 李自成发愁看一眼众兄弟,“扔了怪可惜,怎么办?” 张献忠一摆手,“附近每个院子扔一个银锭。” 张鼐大赞,“张兄好主意。” 李自成摇摇头,“扔银子是好主意,但也不能全扔,李过、李双喜、张鼐,你们去扔银子,动作快点。 一功、宗第、志贤、世虎,每人扛一箱,送回一功家里,让高大哥埋起来,然后赶紧回来,咱们还得带干粮,随身带三千两管够了,等稳定下来,再来慢慢取银子。” 张献忠不想啰嗦,再次摆手,“快点,迟了要被人发觉。” 几人连忙行动,李自成冲到厨房,翻箱倒柜收集干粮。 张献忠跟过去,冷笑一声,“咱们早被人发觉了。” 李自成头也不回道,“没事,百姓都是胆小鬼,高大哥重情重义,兄弟感情很好,死也不会出卖老二,咱们很安全。” 张献忠一愣,转瞬回过味来,对李自成拱拱手,“佩服佩服,官府抓住高立功,就可以交差了,银子却被藏起来了,以后还属于咱。” 李自成没什么感慨,“咱们脑袋都在刀口,高氏兄弟不跟咱走,必定死一个,不是老二逃跑掩护老大,而是老大用性命掩护老二逃跑。” 张献忠点点头,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扭头去搜索,看看还有什么价值高的物件。 三个人还在收集干粮,城中鼓楼方向突然传来锣声,“…来贼了…老少爷们…大军要来了…抓贼领赏啊…” 张献忠和李自成同时跳进院内,前者立刻对李万庆道,“去把散银子的人先叫回来,把这里点了,掩护高氏兄弟藏银子,他们需要时间。” 李自成点点头,“放火!” 这两个人,不懂官场争斗逻辑,对江湖人性门清。 面对利益选择,拎得清主次,宁肯滞留一会,也让高氏安全藏银子。 看起来是掩护高立功,实则完全为自己。 高立功被情义感动,更不会出卖他们了。 李过、李双喜、张鼐回来了,主屋书房已经点燃,对放火的三人连连大叫,“别放火,别放火,官府是发现了西沟的尸体,叫城里的官差和执役去西沟查案呢。” 李自成和张献忠尴尬对视一眼,齐齐咬牙,“来不及了,全部去放火,拿银子和粮食,城东集合,一起离开。” 第765章 倒霉又聪明的知县 城南的艾举人被灭门了。 羲国公巡视在即,还有强人敢做如此大案,知县姜立新差点吐血,但羲国公如同一柄刀,让他爆发远超平时的精明。 带着县丞和县衙的胥吏,直奔艾府,亲自把尸体和财物抢救出来。 附近破院子也发现了八名护院尸体。 三十七具尸体,护院十个,伙计六个,管家掌柜三个,老妈子两个,婢女三个,艾氏十三口,一个不留。 连六十的老婆子、六岁的孙子、三岁的两个孙女都没放过。 艾府火光冲天,城内亮堂,艾诏的尸体剩下半截,过来看戏的人扶墙哇哇吐。 小女娃的两截尸体又让人异常愤怒,抢劫也要有底线,如此恶人,千刀万剐。 姜立新强忍激动,他现在反而不怕了,因为官府有银子啊,还有抢救出来的财物。 “县丞带十个青壮去西沟,验尸查案,主薄和六房胥吏,带所有人立刻查案,一定有百姓看到凶手是谁,查案的青壮一律赏银一两,悬赏凶手消息,只要属实,县衙奖赏百两。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对,羲公和乔中丞马上到米脂,诸位同僚、乡亲见证,若违此誓,姜某自刎谢罪。” 官府的衙役不懂老爷的压力,还以为他大方,顿时欢呼一声。 人群中立刻有人大叫,“知县老爷,小人看到官衙狱卒高立功,从艾举人家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 马上有人跟着叫,“知县老爷,高氏兄弟俩都有,还有县衙捕快刘体纯!” 又有人跟着叫,“知县老爷,还有李家站的李过、李双喜、张鼐,全是地痞混混!” 姜立新听到还有狱卒和捕快,对刑房胥吏下令,“去带十个人,把高氏兄弟和刘体纯押过来,家眷控制起来,通知全城找人,找到人,同样悬赏百两。” 百姓顿时大声欢呼,查案变为发财生意,全城都不睡了。 县城百姓兴奋着找人,也有艾氏亲眷到门口嚎啕大哭。 艾氏灭门,家资都属于他们了,作为苦主,一边哭给乡亲看,也哭给知县看。 东边五里,背包袱的十一个人听着县城的热闹,各有心思。 李自成、两个侄儿、刘体纯、袁宗第、张鼐,都没有父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李家站全姓李,县令不可能去抓同族。 张献忠冷笑一声,“天下官员都一样,知县害怕羲国公,越害怕越瞎折腾,他根本没有追凶的想法,比咱们更希望凶手赶快离开米脂。” 李自成担心高一功回过神来,咧嘴一笑,“兄弟们,咱们离乡前为民除害,天大地大,咱们去喝酒吃肉。” 一群半大小子哈哈大笑,背着沉重的银子和粮食,开始昼伏夜行的逃亡,只需要两天,他们就能进入山西地界。 姜立新知道,羲国公和乔应甲中午之前就会到米脂。 但县衙执役不全,毫无组织,无法对付十多个强人,不可能追凶。 所以他选择现场审案办公,查清案件,上报知府和按察使,全国海捕凶手,让监国公爵看到自己公正就结束了。 高立功很快就被带来了,本就是刑房胥吏属下,亲自操刀缉拿。 “大人,高氏家里没搜到银子,高父和女儿都说老大没出去,老二回家转了一圈,说是跟驿卒李自成赌博去了。” “胡说!”旁边举报高立功的百姓立刻大叫,“大人,小人亲眼看到高立功从艾举人家里出来,而且艾举人的小妾是高氏邻居李氏,小人听得清清楚楚,李氏在高呼高大哥救命,连喊两声,突然没了,定是高立功被认出来,下毒手杀死李氏。” 一名哭泣的老婆子马上扑到高立功身上,“混蛋,你怎么忍心下的手,你这个畜生…” 姜立新故意让百姓喊了一会,摆摆手,示意衙役把人拉开,才冷冷问,“高立功,需要本官上大刑吗?” 高立功面如死灰,“大人,是小人财迷心窍。” “畜生,混蛋,恶毒…”周围顿时一群骂声。 姜立新笑笑,又等了一会,冷漠道,“同伙是谁,财物藏于何处,全部交代。” “小人没有同伙,本想借艾举人五两,让媒婆给我们兄弟说个媳妇,哪知突然冲进来几个蒙面大汉,小人看他们武艺高强,就躲在柴房,趁他们杀人,偷偷跑了出来。” 姜立新被气笑了,“高立功,本官在你眼里,是不是很蠢?” “大人文韬武略,爱民如子,小人钦佩不已。” 姜立新眨眨眼,对高立功刮目相看,这混蛋看似在说废话,却是与知县做交易。 竟然知道羲国公会问案,凶手对知县的印象,比全县加起来还好使。 一句话,可能天上地下之别。 姜立新打量几眼高立功,嘴角抽抽,交易得有代价,对刑房胥吏一挥手,“打,鞭笞五十,看他招不招。” 胥吏没有皮鞭,拿一根木棍,刚准备开打,人群冲出来一个女子,护在高立功面前,“大人,大哥已经交代了,他只是恰逢其会,您怎么能屈打成招。” 姜立新大怒,“混账,扰乱公堂,拖下去!” 高立功也大声道,“妹妹,不关你的事,带父亲回壶芦山,找个好人家,好好生活。” “大哥,你在胡说什么,你明明什么都没拿…” 姜立新不耐烦大叫,“一群吃干饭的混蛋,打!” 两名执役拖开高桂英,胥吏挥舞木棍,照后背砰砰打。 高立功忍痛蠕动,没喊叫一声。 高桂英嘶吼大叫,“大哥,大哥…” 姜立新抠抠耳朵,一脸不耐烦,执役马上捂住高桂英的嘴,三个人按住。 嘭嘭嘭~ 高桂英眼睁睁的看着老大被打得皮开肉绽,目眦欲裂。 高立功如同一个血葫芦,围观的百姓略显不忍。 咔嚓~ 木棍被打断了。 胥吏气喘吁吁,“高立功,说不说?” 高立功血淋淋的虚弱道,“小人真的是跟艾举人借银子,被吓坏了。” 姜立新看衙役把刑具带来了,一摆手,“上夹棍!” 手脚被一夹,高立功双目瞪圆,顿时晕了过去。 再用力,又被痛醒。 “儿啊~” 高父突然出现,一声悲呛的呼喊,被执役同样按在地下。 “狗官,屈打成招,苍天无眼呐。” 姜立新差点吐了,老子若屈打成招,你们父女更该用刑。 第766章 治民第一案 高立功被夹醒又夹晕,连着用刑十多次。 十根手指被夹成碎肉,脚腕也断了。 整个人奄奄一息,看戏的人也安静了。 如此硬汉,举报的人也怀疑自己眼花了。 县丞从西沟回来了,“大人,死者韩金儿、李二赖苟且时被人虐杀,韩金儿窒息而亡,李二赖被重物击裂后脑。 李自成与韩金儿有奸情,最近在韩金儿窑洞聚赌三次,应该是再次聚赌时候,刚好碰到偷人,激愤作案,知道犯下大错,才回城作案。 下官已经找了三十多个证人,村里的百姓看的清清楚楚,凶手一共十一人,李自成、李过、李双喜、袁宗第、高一功、张鼐、刘体纯,还有四人似乎是外地人,他们从未见过。” 姜立新眼神一亮,“是外地强人流窜本地,联合地痞混混作案,是吗?” 县丞点点头,附耳低语,“大人,刘体纯是捕快贴活,与驿卒李自成有交情,高立功明知兄弟参与,知情不报,这样就说通了。” 姜立新抬头看看天色,都快天亮了,马上下令,“高立功收监,你带五十人追凶,再去李家站,能抄多少抄多少,米脂县三十九口大案,本官必须给百姓一个交代,给羲公和陛下一个交代。” 县丞躬身,“是,下官立刻追击,不负大人所托!” 两人演戏不错,姜立新又对主薄道,“给举报的百姓发赏,所有举报者平分百两,请艾氏亲戚收尸,查抄家资分给亲戚,还得抚恤死者家眷。本官前去迎接羲公和乔中丞,请羲公帮忙追凶。” 百姓顿时举臂欢呼,“大人英明!” 如此惨烈的大案,一夜过后,竟然被姜立新整成了皆大欢喜的局面。 高立功也挺开心,奄奄一息,扭头提气,对泪流满面的妹妹大吼三遍,“回壶芦山,回壶芦山,回壶芦山,好好过日子。” 艾氏大院已经烧成一堆灰烬了,尸体被抬回院里,亲戚们商量如何入土。 高立功被收监,百姓顿时散去,只留下高氏父女。 高桂英到父亲身边,老头哭晕了。 吃力扶起老头,高桂英背着摇摇晃晃回家,喃喃道,“爹,女儿腿脚快,去告御状,不能让知县先开口。” 太阳出山,官道上轰隆来了百骑。 在米脂留下五十人,其余五十人继续向北。 这是探马,告诉米脂,驮马先到,羲国公还在队伍后面。 姜立新不敢怠慢,带属官、乡绅、百姓在城南等候。 到上午巳时,官道上出现三百驮马。 这是专给米脂带来的粮布,延绥镇的粮布还在羲国公后面。 姜立新亲自上前,与商号伙计和押送的骑军头领交谈几句,立刻带三百驮马到城门口,百姓可以自由购买。 不到一刻钟,百姓们大多去买粮布了。 城南突然热闹起来,姜立新很高兴,再大的案子,也没人闹腾,百姓安居乐业,羲国公不可能生气。 午时,羲国公的仪仗没有到。 县丞从李家站回来了,几家穷的叮当响,除了几眼破窑洞,什么都没有。 姜立新不以为意,示意县丞一起迎接,他们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未时,官道上马蹄轰隆响,姜立新带所有人恭敬低头。 两千骑军到城南,丝毫没有停留,调转马头直接向东,沿着官道进入东边的大山,根本没有回城,也没有留下来警戒。 姜立新惊讶看着骑军的背影,懵逼看向县丞,“发生何事?” 县丞更懵逼,瞎问。 一名信使来到身边,高举一个令牌,给了他答案。 “米脂三十九口泼天大案,知县姜立新稀里糊涂办案,放跑凶手,有人前出三十里,拦截羲公大军,状告本县屈打成招。 姜立新革职待罪,县丞召集所有胥吏衙役,跟随锦衣卫办案,凶人一定在五十里内,刚才过去的骑军是到五十里外堵路,锦衣卫马上要搜索大山,他们没跑远。” 姜立新大惊失色,扑通下跪,“下官冤枉~” 信使懒得搭理他,对穿官服的县丞大吼,“马上召集三百人,锦衣卫三百人马上就到,有空马供使用,天亮前必须抓住凶手,只有一晚上时间。” 县丞抖了一下,“是是是,下官遵令!” 信使返回,县丞不敢丝毫怠慢,连忙召集人,姜立新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胥吏衙役跟他一个样子,忐忑不安等人。 轰隆隆~ 果然又来骑军了,三百锦衣校尉,与之前过去的大军穿戴不同,牵着一串空马。 “县丞何在,东边去黄河几条路?” “回上差,官道一条,小路两条。” “放弃官道,小路哪条村子最分散,人烟最少?” “回上差,疙瘩沟、义佛沟差不多,两条路靠近县城三十里均有不少村子。” “县丞是个明白人,上马,我们分两队,今晚抓住这些贼人。” “是是是,下官遵令!” 县丞下令官差分两队,跟随锦衣卫向东而去。 姜立新与乡绅大眼瞪小眼,不知该说什么,百姓现在也不敢靠近了。 申时初,官道上一片红甲,黄龙旗与日月旗飘荡。 大明禁卫,只有皇帝和羲国公能调动。 城南迎接的人齐刷刷下跪。 姜立新趴在地下,马蹄声一停,一溜马蹄停在迎接的人面前。 “罪官姜立新,携米脂乡绅,恭迎羲公!” 乔应甲的声音传来,“蠢货,羲公早在第一队骑军中就去了东边。” 姜立新惊讶抬头,看着乔应甲在马背,禁卫护着几名戴面纱的夫人,姜立新再次磕头,“罪官姜立新,恭迎公主殿下,恭迎王上,恭迎诸位夫人。” 这孙子眼尖,一瞬间就分辨几名夫人披风的不同。 李贞明驱马出列,“孤乃朝鲜王,姜知县,认识她吗?” 姜立新缩脖子抬头,高桂英骑马在李贞明身边,不知道何时绕路跑了三十里,赶紧低头,“回王上,下官认识此女,王上恕罪,羲公被刁民欺骗…” “好了,夫君很明白发生何事,高桂英也不清楚真相,完全是瞎喊冤,念你没追凶的本事,饶恕死罪! 不用害怕,起来吧,商号大队驮马快到了,组织乡绅准备草料,今晚有很多人在米脂过夜,明日才去榆林。” 姜立新松了口气,连忙起身,“王上请,殿下请,诸位夫人请!” 李贞明笑了一声,“姜知县不用客气,夫君让孤告诉你,恭喜姜知县,你即将名扬天下,米脂发生大明朝最典型的一起治民案,凶手身份和动机很典型,死者身份和死因很典型,判案的官员想法很典型,对天下很有教育意义。” 第767章 抓贼是个斗心眼活 卫时觉带两千骑军向东,只要有岔路,就分出去一队人,远近交叉封堵。 中军沿着官道跑三十里,翻过一座山,卫时觉立刻跳下马,中军继续向东。 带着祖十三,与二十名亲卫身穿羊皮袄,隐匿在山沟中。 亲卫两两分开,到周围查看地形,卫时觉与十人顺着水沟到山梁。 蹲在山顶,拿望远镜观察,黄土高原地形,到处光秃秃的,不多的灌木和干草,若有人影,很好分辨。 把望远镜给亲卫,其余人到背风处。 抓贼,是个斗心眼的活。 正常来说,贼人跑路,一定会找崎岖的小路。 李自成绝对不是正常人。 这家伙就是赌鬼。 世上没有金盆洗手、洗心革面、改邪归正、回头是岸的赌鬼。 从古至今,一个都没有! 只有输个精光、一无所有、被迫停手的赌鬼。 李自成一生都在赌,赌战斗、赌招安、赌人心、赌前途、赌大局、赌御座、赌天下… 一个破烂的世界,赌鬼跟着一群反王,运气逆天,继承了贼号。 但赌鬼就是赌鬼,赢再多也没用,最后还是会一把输个精光。 对付赌鬼,要摆一个坐庄形势,让他送上门,用不着四处抓。 两千骑军故意制造动静,到五十里外设警是装样子。 锦衣卫从小路查探是逼迫,让李自成误判。 这家伙刚赌赢一场,刚做老大,膨胀着呢。 一定没跑远,一定在官道。 按高桂英说的时间判断,李自成等人丑时才离开县城,不可能跑出三十里外。 骑军到五十里外设警,锦衣卫从三十里外搜索,都是给暗中的李自成看。 他会把自己送进暗哨嘴里。 背风处看到官道东边山坳有一排废弃的窑洞,挥挥手,带祖十三去窑洞,守株待兔。 卫时觉猜对了,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就在官道与疙瘩沟中间的一处山坳中休息。 赌鬼既要又要,保证随时有选择的余地。 内心想法太自我,表现出来就没有选择,锦衣卫最先排除的就是义佛沟小路。 凶手所在的地方,距离县城仅仅二十里。 骑军轰隆通过的时候,把十一个人吓得不轻,慌忙躲杂草黄土中。 忐忑不安看着精锐骑军,个个紧张的不敢呼吸。 “完蛋!”张献忠突然开口,“羲国公提前到米脂了,他觉得自己没面子,派骑军协助官府追杀咱们,到前面堵路去了。” 李自成扫了一眼胆怯的兄弟,很是恼火,“羲国公麾下有锦衣卫,瞬间就判断咱们去山西,比官府厉害多了。” 张献忠点点头,“干粮够吃五天,咱们得返回去,找个无人的窑洞,骑军不可能在米脂逗留三天以上。” 李自成歪头想想,很快摇头,“不对,不能返回,此刻县城大军更多,认识兄弟们的百姓也更多,人人想出头,咱们成了投名状,是别人发达的梯子,绝不能回去。” 刘体纯也道,“不能回去,灯下黑讲究时机,羲国公地位太高了,他在米脂,县城不是灯下黑,方圆三十里,如同一个火炉,能烧死咱们。” 李自成扫了一圈,指着张鼐和李双喜道,“把你们的包裹换个色,只许露出白色、灰色、土色、黑色的布,咱们去山顶看看。” 两人是绿红包裹,确实很显眼。 众人重新整理一遍,白头巾也弄成黄土,猫着腰快速上山顶。 东边官道尘土飞扬,能看到沟壑中起伏的骑军身影。 这个位置,南北两侧都有小村子,百姓在村边张望骑军的背影。 张献忠又道,“完蛋,必须找个地方藏身,你们知道哪里有小山洞吗?还得把洞口堵死。” 刘体纯到底是捕快,闻言出声道,“张兄,就算藏身也不能在这里,至少要远离县城五十里,羲国公没抓到我们,明天就会悬赏,发动所有人上山,我们可以打败追杀的执役,无法战胜银子的力量。” 张献忠恼怒道,“我们现在如何离开?骑军在前面堵路,岂非送上门?” 李自成笑了,“不,骑军堵路的地方才是灯下黑,县城绝不能回。” 高一功纳闷道,“为何咱们不去南边或者北面呢?” 众人看傻子似的看一眼,高一功被看羞涩了,“怎么?哪里不对?” 袁宗第沉重道,“一功,咱们现在是风箱的老鼠,要么进、要么退,你怎么还想在风箱里打窝,南边是绥德,北面是榆林,咱们人生地不熟,三五天就被发现了,逃无可逃。” 张献忠扭头看看官道和小路,深吸一口气,“别废话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咱们走山沟,先向东,与骑军在山里玩两天,两千人不可能堵住方圆五十里。” 李自成笑着摇摇头,“不能走小路,要走大路!” “什么?!你疯了?投案必定被斩立决。” 李自成笑了,向西南方向一指,“羲国公把东边五十里切成三段,骑军和县城两头堵,中间必定有人搜山,官道就是灯下黑。” 众人扭头看向远处,大约三百个人骑马,缓慢进入疙瘩沟,路过小村子,有人上前盘问百姓。 十一个人,趴山沟里,眼睁睁的看着锦衣卫带胥吏与村民交流。 不知过了多久,锦衣卫向东,在大约五里的地方分开,进入周围的沟壑,开始搜山。 张献忠咕咚咽口唾沫,“锦衣卫,想不到咱有一天与锦衣卫作对,全是缉拿高手,前面的骑军只负责堵路,他们才是我们的敌人。” 李自成嗤笑一声,“张兄太看得起自己了,咱们只有一文钱,怎么与羲国公万万两身价赌博,当你想与锦衣卫赌的时候,就输了。” 张献忠皱眉,“你这是什么比喻,那咱们怎么办?” “趁天色没黑,走官道旁边的小沟,连夜到骑军设警的山沟边,就藏在骑军眼皮底下,他们就算奉令开始搜山,也会跳过目光盯着的地方,从五里外开始搜,那是咱们唯一的生机。” 张献忠思考片刻点点头,“有理,谁都不会搜脚底下,骑军只会从东向西搜,他们只要开始,咱们就逃出去了,晋陕交界的大山到处可以藏人。” 第768章 就说会送上门 李自成很小心,十一个人分三队。 前面三人,后面三人,中间五人,互相隔一道山梁,小心翼翼向东。 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渐昏暗。 他们直接上了官道,跑步向东,以免走丢。 呼哧呼哧~ 个个浑身冒汗,喘着粗气,眼看天色会彻底陷入黑暗,李自成招呼人靠近,躺路边休息吃干粮。 咕咚咕咚喝两口水,李自成一指前面的山,“笔筒山,官道在半山腰,翻过去就快了,乡野走路,晴天不会像在城里一样伸手不见五指,借着星光能看到山峦,今晚必须靠近骑军,但也要小心暗哨,还是得从官道摸过去。” 众人没有异议,喝水吃干粮后,到河边砸冰灌水,再次向东。 李自成在中间,吭哧哼哧绕过笔筒山,前面突然传来张鼐的声音,“有人!” 一群人轰隆跑官道两侧土堎后。 张鼐返回,“成哥,笔筒山东边有巡检司废弃的窑洞,里面有亮光。” “摸过去,杀了他们!”张献忠立刻道。 李自成摆摆手,“别动不动杀人,绕到山梁看看什么人在窑洞,若是官军,咱们不能走官道了,若是百姓,问问他们骑军的情况。” 张鼐和李双喜去绕路查看,一众人到山梁,探头看了一会窑洞,火光在山坳里很显眼,却没有人影走动,几乎可以判断不是官军。 李双喜不一会笑着回来了,“叔父,是一对赶路的夫妻,好像是新婚妻子回娘家,被骑军延误了行程,窑洞烧火取暖。” 李自成皱眉,“不对吧,县城附近大婚,还有咱们不认识的人?” 李双喜一愣,“官府发饷后,最近大婚的人很多,看两人的样子很随意,显然不是外地人。” “什么样子?” “二十岁左右,肯定是大姑娘出嫁。” 张献忠插嘴问道,“为何肯定他们是新婚夫妻?” “啊?”李双喜嘿嘿笑了,“两人搂着啊,若非在野外,可能忍不住。” 李自成思索一会,向东一指,“你们去东边山梁等候,张兄弟、朱兄弟、还有体纯,咱们四个去看看。” 众人分开行动,四人把短刀藏怀中,等兄弟们远离,才慢慢靠近。 废弃的巡检司驻地,有十几眼窑洞,都塌了一半,院子里杂草丛生,还有百姓拴牛羊的痕迹。 四人确定周围没有人来过,才进入断墙的院内。 刘体纯和朱世虎在院内警戒,李自成和张献忠向窑洞。 他还故意发声,“什么人在此逗留?!” “呀~”一声女人的惊呼。 两人也顺势出现,男女都穿羊皮袄,脚穿布鞋。 太干净了,李自成和张献忠一眼判断,不是寻常受苦人。 男人护着婆娘,对两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李自成开口,“米脂发生大案,我们是奉命巡山查凶的执役。” “我们夫妻怎么可能是凶手。” “废话,你们绝不是本地人,口音也不是。” 男人拍拍女人的肩膀,示意安心,对两人拱手,“我们夫妻是山西镇军户,羲国公调集边军驻防,父亲是验功千户,已去甘肃,岳父是宁夏千户,我们只是路过,本以为今晚能到米脂县城,给耽误了。” 李自成盯着点点头,“看起来确实是将门子弟,两人走夜路,胆子也太大了。” “当然不是,还有四个家丁,去找歇脚的地方了。” 张献忠立刻警惕问道,“在哪里?!” 李自成拽了他一把,笑呵呵道,“不用虚张声势,我们不是坏人,有没有看到一群狼狈的年轻人向东?” 男人点点头,“有!” 李自成冷脸,“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欺骗官府,将门之后也难免获罪。” “真的有!” “在哪里?几个人?” “两个人,在面前!” 窑洞安静几息,李自成咧嘴笑了,“千户家的公子,果然胆大。” 男人笑着坐在石头上,还拉女人一起坐下,“你们一头黄土,脸上流汗的一道一道痕迹,假装执役,也应该擦擦脸。” “不知公子贵姓?” “免贵,姓卫!” “嗯?羲国公的卫,还是魏忠贤的魏?” “说起来很巧,我叫卫时觉!” 李自成与张献忠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张献忠露出短刀,“边镇将门子弟,想活命,懂规矩不行,能问问东边什么情况吗?” 卫时觉也笑了,“你们能听懂官话,超过大部分百姓,前途远比大部分人更好,为何不好好做事呢?” 李自成也亮出短刀,“我们兄弟都是军户出身,略知拳脚,卫公子用不着挣扎,也不用顾左右而言他,这世道不让人活,我们只想东去。” 卫时觉伸出三个手指,“你们忽视了三个问题,我们为何不去村里借宿呢?为何要点火招摇呢?为何一点行李都没有呢?” 李自成与张献忠对视一眼,持刀蹲步,警惕问道,“你到底是谁?” “呵呵,我已经介绍过了,两位怎么称呼?报上名来,咱们交换点信息。” “李自成!” “张献忠!” 卫时觉顿时扭头,“夫人,我又赢了。” 祖十三翻了个白眼,“这俩白痴,逃命还赌博。” 张献忠冷哼一声,“看来两位都是练家子,对自己武艺很自信,双拳难敌四手没听过吗?” 李自成则大叫,“体纯,小虎,过来拿下他们。” 四人持刀在门口,卫时觉皱眉,“不是十一个吗?四个不够。” 张献忠和李自成齐齐大叫,“上当了,快跑!” 贼啊,生死之际脑子很清楚。 生怕被拖住片刻。 祖十三拿出一个竹哨,咻咻咻~快速吹了三下。 李自成和张献忠刚冲到断墙,两个黑影出现,下意识举刀,对方更快,头顶呼啸,仪刀的刀鞘砰砰劈落,直接把两人劈晕了。 刘体纯和朱世虎再冲,黑影一转,凌空横劈,砰砰,脖子结结实实挨了两下。 仅仅两息,连刀都没抽,两个亲卫把四人打晕。 暗处出来四名弓箭手,把四人哧哧拖回院内,山梁上的亲卫也在动手。 第769章 强人的末日 卫时觉抓到两个还未发育的反贼,没什么兴奋,段位差太远了。 就算抓不住,这两人也没有炸刺的环境。 十名亲卫把山梁上聚集的七个人拖了下来。 没有抽刀,没有射箭,武力同样差很远。 嘟~ 山梁上传出去一声号角。 远处在回应,又嘟嘟吹两声。 李自成和张献忠醒来,被捆着扔在院内,一堆大篝火,兄弟们一个不缺。 周围站着几名魁梧的士兵,刀箭齐全,羊皮袄内的铠甲哗啦响。 李自成绝望,就这二十个人,高迎祥的三百结义兄弟都不一定能杀过。 窑洞的篝火还在,一男一女饮酒取暖。 凶手的随身包袱都在窑洞口。 李自成绝望大叫,“你到底是谁?将门也没必要结仇。” 卫时觉挠挠头,“李自成,卫某没听懂你这句话,杀了你,与谁结仇?谁会为你们报仇?” “世道人性会为我们兄弟报仇,杀了我们,百姓更恨官府。” “哈,可笑,一个烂赌鬼,一个杀人狂。” “我们杀了艾诏,米脂的祸害,就算我们犯法,米脂百姓也觉得我们没错。” “是吗?杀妇孺老幼,米脂百姓若都这么想,那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还不是朝廷把我们逼成这样。” “朝廷逼你去赌博?朝廷逼你去杀人?朝廷逼你去抢劫?你可真无赖。” “不赌怎么活?!” 卫时觉拜拜手,“李自成,跟你说话会变蠢,卫某若是你,作案之后,米脂唯一的活路在艾氏祖坟,用不着赌命,可惜你想不到。” 李自成顿时懵逼,对呀,艾氏是举人坟,打开石门,墓道就够他们躲藏了,一个月都没问题。 张献忠剧烈挣扎几下,绝望大吼,“啊…你到底是谁?!” 卫时觉嗤笑一声,喝口酒闭目等候。 半个时辰后,官道马蹄轰隆响。 两名游击到院子,“禀羲公,骑军均已返回,疙瘩沟和义佛沟兄弟已回县城!” 卫时觉起身,来到院中,把身上的羊皮袄脱掉,亲卫马上把金蟒披风给搭肩头。 瞥了一眼地下的囚犯,个个双目滚圆。 卫时觉拉一把同样换披风的祖十三,“走吧,没什么意思,历史只会记载羲国公大军追凶,不会相信咱们斗智。” 祖十三笑着摇摇头,跟他到院外上马离开。 过来几个锦衣卫,问清姓名,把凶手扔马背,跟在骑军后面。 回到米脂县城,已经丑时末了。 如今不缺驮马,商号向延绥运送粮布,共有一万匹,整个河谷都是马匹的身影。 相对宁夏和甘肃,延绥的秩序很脆弱,官府没有纠错能力。 发饷只是基础,卫时觉顺带来建立秩序,帮助乔应甲和地方完善执役队伍,官府才能拥有震慑力和执行力。 什么都不用做,来溜溜腿,镇场子就行。 没想到还遇到二代流贼作案。 卫时觉若追查流贼的家属,大搞牵连,陕北二百万百姓,全部得看管起来。 大家默契不提,揭过去就算了。 可惜有人天性难改,那就让天下长长教训。 高迎祥、王嘉胤、王自用、吴延贵、罗汝才、王子顺、王二,拥有举臂一呼的能力,张献忠和李自成差太远了,若没有反王带路,这两个就是纯粹的刑犯。 骑军惊动百姓,听闻凶手全被捉住,百姓一阵欢呼,朝廷果然不可挑衅。 卫时觉下令,明日在鼓楼公开审案,扭头去休息。 县衙的监狱也就两间房,还有个地牢。 高立功脚腕骨裂,复原也是瘸子,手指残废,只留下手掌,半节拇指。 奄奄一息在干草堆中,硬撑着熬时间。 只要熬到羲国公离开,就可以放心死了,若羲国公能问两句,帮县令说几句好话,可以给父亲和妹妹争取一个宽宏大量。 这大哥做的顶呱呱。 嘭~ 监狱的门被打开,锦衣卫拖着几名五花大绑的凶手,砰砰砰扔干草堆中。 屋内有灯笼,高立功迷迷糊糊看着几人,瞬间坐直,“你们怎么被抓住了?” 高一功听到大哥的声音,看一眼,顿时大叫,“大哥,谁把你打成这样,老子杀了他,狗官,狗官…” 看守的锦衣卫嘭的一声踹开木栅栏,面无表情,抓起来照脸打,左右开弓,啪啪响,其他人噤若寒蝉。 “再吵老子休息,把你们下巴全卸了,一群狗东西!” 校尉骂骂咧咧离开,一群人屁也不敢放。 “赫赫~” 张献忠突然笑了,“高兄,说起来你不信,羲国公亲自动手抓咱,哈哈…” 外间锦衣卫大吼,“笑你娘的头,想死是不是。” 张献忠马上收声,十分听话,好似校尉比羲国公威慑还大。 恶人还需恶人磨,羲国公太高了,泥腿子会敬畏,不会恐惧。 强人就怕酷吏,锦衣卫的名声绝对好使。 高一功滚到老大身边,又哭又笑,“大哥,咱们都活不了,死了算求,是小弟害了你。” 高立功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和变形的脚腕,认命了,“都是报应,哎,害了咱爹和妹妹。” 刚说妹妹,门口闪过一个身影,高桂英拎着一个篮子进门,双目流泪,“大哥,小妹一定救你和二弟出去,这是小妹向骑军买来的伤药,咱先敷药。” 死也要体面,高立功实在难受,看一眼治伤药,趴下先敷后背。 高一功惊讶道,“姐姐可以进来?锦衣卫不管?” 高桂英一边给老大敷药,一边点头,“我上午绕东沟拦截羲国公告状,狗县官抓不到人,冤枉大哥交差,羲国公立刻带骑军去东边抓凶,我…我也不知道二弟你跑东边,与朝鲜国王、公主殿下、还有几位夫人一起返回。” 一屋子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静一会,高桂英又道,“羲国公说了,朝廷办案只讲证据,没有证据不会冤枉任何人,县官停职待查,明日羲国公亲自审案结束,咱们就回家,羲国公还说,大哥若被冤枉,朝廷至少要赔偿一千两。” 高立功,“……” 李自成突然欣喜问道,“高家妹子,羲国公真讲证据?” 高桂英扭头看一眼,实在不想跟赌鬼说话,嗡嗡说道,“大哥又没有作案,刚才羲国公回县衙后院,还说抓凶也没找到财物,米脂可能还有别的凶手。” 李自成看向张献忠,两人眼神大亮,真想仰天大笑。 高立功看着一群人期盼的眼神,点点头道,“确实没有找到财物。” 众人大喜,国公好啊,太好了,越是贵人,规矩越多,哈哈…找不到财物,永远无法定案… 第770章 羲国公审案(上) 天亮了。 米脂县丞带领胥吏,在鼓楼下摆案,设公堂。 两千骑军护卫商队驮马再次上路,并没有等羲国公。 城里只留下随行的五百护卫,百姓可能感觉压力小了很多,都聚集在鼓楼附近看戏。 哪知县衙出来几位夫人,在街上向鼓楼慢慢溜达。 公主、藩国国王、伯爵… 百姓第一次见到云端的人物,主动下跪,被禁卫大喊制止。 人头攒动,踮脚观看,对金袍、红袍夫人羡慕又敬畏。 夫人都有如此气势,羲国公该何等威风。 公主刚与几人汇合没几天,到鼓楼后,坐在公堂旁摆着的椅子中,指一指周围,“几位姐姐,陕北的男人很少,婆娘太多了。” 李贞明环视一圈,“差不多一半女人,多吗?” 祖十三跟着道,“确实太多了,京城百姓看热闹,顶多三成女人,乡野应该更少。” 文仪看着百姓期盼又敬畏的眼神,淡淡说道,“他们想打听自家男人,又不敢张口问,延绥和延安府到兰州至少三十万人,米脂应该有三五千吧。” 李贞明叹气,“可能很多人都等不到丈夫和儿子,活着的人不会告诉他们,没人再提兰州的事。” 公主眨眨眼,“兰州发生何事?” 几人齐齐摇头,“什么都没有。” “切~”公主嗤笑一声,“不就是杀人了,本宫在外海见识过。” 几人没有再说,百姓可不敢对她们指指点点,周围的禁卫站立,安静无声。 她们就在这坐了两刻钟,乔应甲才小跑来见礼,几人示意他自便,也没有搭话。 乔应甲摸摸额头冷汗,坐在公堂另一侧。 百姓更安静了,但畏惧少了很多,耐心等着审案。 乔应甲扫了两圈,对羲国公的行为大赞。 昨晚卫时觉说公开审案,所有人都不同意,百姓只知道跪着发抖,哪能审案。 卫时觉坚持公审,这么大的案子,审案就是安民,消除百姓的恐惧就行。 突然露面,百姓没见过大场面,肯定恐惧。 习惯了,就不会恐惧了。 夫人们出去坐坐,百姓看到公主和国王也是普通女人,自然会消除恐惧。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知县姜立新与乡绅低头站立。 县丞与胥吏在另一边。 不一会,凶手被押了过来。 高一功是抬过来的,其他人几乎是被拖过来。 人群突然一声大叫,“李自成,你这个畜生,三岁孩童也杀!” 百姓立刻跟着大骂,“畜生!“混蛋!”“赌鬼!” 李自成充耳不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乱糟糟的声音骂了一会,百姓突然看到一个熟人。 高桂英一个民女,竟然能与大明公主、国王、伯爵坐一起,还很熟悉的样子,在低声交谈。 高父在人群中,虽然看着大儿子痛苦,看向女儿又是自豪,“咱的女娃,昨日拦截羲公告状,羲国公一听就知道县令屈打成招,夫人们很和善,公主和国王也和善,贵人就是贵人,我儿是冤枉的。” 真有冤屈? 百姓也糊涂了,嗡嗡嗡交谈。 当~ 一声高亢的锣音。 一群红甲战兵威风凛凛,簇拥着一个金袍,大步而来。 百姓又要下跪,周围禁卫大喊,“不用下跪,安静靠边。” 卫时觉实在太年轻了,又不习惯留胡子,加上出身,在百姓眼里,先是高贵,才是勇武,英明排最后。 乔应甲带着乡绅胥吏齐齐躬身,“恭迎羲公!” 卫时觉直接到高台落座,啪,一拍惊堂木。 “米脂发生惊天大案,本官恰逢其会,案情复杂,必须三司会审,来去牵扯太长时间,本官现为监国,可以干涉律法,但朝廷办案,务必严格遵照律法,用刑审案乃大明官场陋习,屈打成招必造冤案,从今以后,不得大刑审案。” 周围三百禁卫,把话复述了一遍。 百姓没领会禁止用刑审案的好处,倒是不怀疑羲国公的公正。 “本官无需重复问询人证,嫌犯已抓获,李自成,你们为何杀艾诏全家,抢劫财物藏于何处,还不从实招来。” 禁卫复述完,李自成马上大叫,“羲公明鉴,小人冤枉啊。小人确实好赌,欠艾举人的银子,但他根本不要赌债,非要抢东西。 父亲去世前,给小人留下一个传家宝,是个银佛,艾诏觊觎小人的传家宝,下令护院抓小人抢宝。 护院立功心切,小人被他们抓住,在一个破院子对小人拳打脚踢,也希望获得传家宝。 小人平时有几名兄弟,闻讯赶来相救,但银佛也被护院抢去了,十名护卫分赃不均,大打出手。 兄弟们还未离开,又被艾举人带伙计堵回艾宅,艾诏听闻护院私下抢夺,同样眼红,派伙计来拿银佛,双方又打起来了。 不知怎么回事,伙计满身是血回到艾家,带着十几个外乡人,见人就砍,还让我们自己拿点银子离开。 可能艾诏平时对伙计欺压够狠,他们个个狠辣,把艾举人给剁碎了,小人被吓坏了,但不拿东西肯定被杀,胡乱拿点东西逃走。 羲公明鉴,米脂一定有外地强人,我们兄弟上当了,伙计也上当了,他们一件事栽赃两批人,彻底藏了起来,您找到艾举人的银子,就能找到那些强人。” 呼~ 百姓发出一阵感慨,真冤枉了呀。 卫时觉哭笑不得,江湖赌棍,好一张嘴。 他们一定对口了,短时间内编造了一个故事。 卫时觉笑笑,并没有继续问艾氏灭门案,“李自成,韩金儿、李二赖是否你杀?” “回羲公,小人承认,韩金儿该死,她已经拿了小人聘银,却勾搭男人,这婆娘出嫁两次,被休过两次,整个米脂都知道,小人气不过,愤而打死,他们通奸,本就该死,小人有罪,但罪不致死。” 卫时觉又笑了,“李自成,平时花言巧语骗过太多人,让你对自己的机智过度自信,昨晚本官跟你说过,与你说话会变蠢,看来你也没理解。这世界与本官斗心眼的人,都灭国灭族了,你算根鸡毛!” 说完,卫时觉回头,“高桂英,高立功一再交代你回壶芦山,那你好好想想,若老大被斩首,老二逃亡,你回壶芦山之前,会做什么?” 高桂英连忙出来下跪,“羲公明鉴,民妇不回老家,一定要为家里讨个公道。” “假如呢,你带父亲回老家,再也不回来了,你会做什么?” 高桂英安静片刻,“卖掉哥哥的房子。” “然后呢?” “公公家还在城东,一个破院子,民妇也会卖掉。” “还有呢?” “没了,我们在县城没亲戚,什么也没有。” 卫时觉立刻对校尉道,“让县丞带路,去高桂英公公家里,搜索一下,赃物一定在那里。” 跪着的几名嫌犯大惊失色,李自成也目瞪口呆,这他妈的什么国公,太可怕了,什么都能猜到。 “羲公!”高立功急得大叫,“都是小人做的,与二弟无关,您杀了我,杀了我吧。” 第771章 羲国公审案(中) 卫时觉没有理会高立功的喊叫。 “来人,把所有嫌犯耳朵塞住,勒住嘴,拖到东边面壁跪下。” 锦衣卫早准备好了,话音一落,闪电勒嘴,又用破布塞住耳朵,拖到墙角,每人相隔十步,按在地下不准动。 既让百姓看到,又不让他们串口。 李自成的江湖小聪明太幼稚,平时哄骗不识字的百姓还行,别说跟卫时觉玩,姜立新若想查清真相,照样能玩死他。 人群中突然有个百姓大叫,“羲公饶命,羲公饶命,小人家距艾府五十步远,昨天早上出门,院内多了一块二十两的银锭。” 有人开口,带着更多的人下跪,连连磕头,“羲公饶命,小人家院里也有一块银锭。” 卫时觉轻哼一声,不给本官展示的机会啊。 乔应甲起身,到乡绅胥吏面前,安排人去统计收集银子。 高桂英跪着看向卫时觉,一时间真没明白发生什么,“羲公,民妇家里什么都没有,房子都漏水,怎么可能藏财。” “那你家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不,肯定有一个东西,你离开前一定要带走。” “民妇家只有公婆、丈夫的灵牌在厢房,民妇不可能带任何东西。” 卫时觉没有再解释,等一会就知道了。 留下的百姓窃窃私语,大概等了两刻钟,锦衣卫和县丞就回来了。 “禀羲公,赃物大约一万五千两,藏的很巧妙,既不在地窖,也未掩埋,厢房被当做灵堂,桌子后面是石板。 看起来就像石墙,打开是半截在地下的壁龛,可能是以前厨房存粮防鼠,壁龛大约五尺见方,有一本发黄的族谱,银锭全垒在里边。” 校尉把银子哗啦啦摆在香案前,船型银锭都发黑了。 百姓哗然,高桂英突然大叫,“羲公明鉴,一定是有人栽赃,民妇每月初一十五去上香,从未有什么银锭。” 卫时觉一拍惊堂木,“高氏,是非曲直,一定会大白于天下,若再喧哗,肆意插嘴,扰乱公堂,本官严惩不贷。” 高桂英低头无语,锦衣卫又躬身道,“禀羲公,那院子正屋破损,厢房确实打扫的很干净,门窗封死,蛛丝灰尘都没有,藏物不留痕迹,灵堂阴森,又无人上门,绝佳隐匿之地。” 卫时觉点点头,“陈四,你来询问嫌犯,务必复原作案过程。” 陈四是副千户,闻言立刻躬身,“是,属下领命。” 卫时觉摆手让亲卫把卷宗递过去,陈四看了一眼,马上对校尉道,“提审张献忠!” 张献忠被拖过来,陈四直接从安定问起,“张献忠,你是延绥军户,安定县衙捕快,为何到米脂?” “发饷了,找朋友耍耍。” “你的朋友是谁?” “废话,当然是李自成。” “好,李自成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江湖交情,为何要打听长辈名字。” “那就说说你们怎么来的江湖交情。” “张某因公务认识米脂捕快刘体纯,与李自成喝酒赌博的交情。” “你与刘体纯哪一年、哪一月,因何事认识?” “记不清了,两年前吧,米脂与安定交接窃贼认识。” “刘体纯如何带你认识李自成,在哪里认识,赌博赌什么,喝酒吃了几个菜。” “在刘体纯家里,摇骰子,有酒喝不错了,哪来的菜。” 陈四一挥手,校尉把张献忠又勒嘴塞耳,拖到墙下,把刘体纯给拖过来。 “刘体纯,你是米脂捕快,想必去过安定吧?” “是,去过。” “你认识张献忠的时候,他是安定的捕快,还是军户?” “张献忠是延绥军户的时候,我们就认识。” 嗡~ 百姓发出一阵惊讶。 刘体纯纳闷看一眼,没有开口。 “刘体纯,张献忠先认识的你,还是先认识的李自成?” “先认识我。” “好,你到安定办公差,为何带着李自成?” “自成是驿卒,哪里都能去,除了送信,平时也熟悉路。” “李自成在安定赌博,除了张献忠,还有什么人参与。” “没有别人,人生地不熟。” “张李二人就这么成为江湖朋友了?” “没错,都是官差,多个朋友多条路。” “那张献忠为何跑到米脂帮李自成杀贱妇?他这么义气吗?” “是很义气。” “也就是说,张献忠对你、袁宗第、高一功很看不起,认为你们不敢杀贱妇,他才来为朋友出气,张献忠这戾气是从哪来的?” “捕快当然见过太多的刑犯。” “张李二人是你牵线认识,除了你这个共同的朋友,他们没其他共同朋友了吗?” “没有了!” “好,那本堂可以确定,你就是西沟凶案、艾氏凶案的主谋,如此大案,形同谋逆,其他人可能被流放,主谋夷三族。” 刘体纯一愣,“一人做事一人当,为何要夷三族,暴君才滥用刑罚。” 陈四笑了,“刘体纯,看来你懂刑律,脑子清醒,但你为何没一句实话呢?羲公亲自捉拿嫌犯,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张李二人才是主谋,你却在这里睁眼说瞎话。 锦衣卫若去安定,你们与张献忠的关系,张献忠与他同伙的关系,瞬间就能查清楚,但陈某觉得没必要。 你们不可能把自己所有的经历对口,羲公说过,审案不准动刑,那是为了给罪犯坦白的机会,如今你们已确定是凶手,依旧在做伪证,陈某可以让你领略一下锦衣卫的手段。来呀,帮刘捕快醒醒脑。” 校尉闪电勒住嘴,直接拖到一边,死死按在地下。 刘体纯以为是什么大刑呢,哪知根本没有,校尉又把袁宗第拖过来。 “袁宗第,张献忠说刘体纯才是主谋,刘体纯也承认,你们平时如何结义,如何交往,如何聚集?” 袁宗第明显呆滞了片刻,“就是摇骰子,喝酒,或在刘家,或在驿站。” “驿站?你确定?” “驿站很少,刘家多。” 陈四一摆手,校尉又把袁宗第勒嘴,与刘体纯押在一起。 但陈四并没有立刻提审其他人,百姓嗡嗡嗡交头接耳。 卫时觉抱胸托腮,看着还挺有意思。 陈四并非废话,动机才是本案的重点。 锦衣卫在抓主题,张李为何合谋,因何而聚,因何行凶, 作案的手段和过程,任何一个校尉都可以复原。 查清张李的动机,才能捋顺其他人的动机,也就搞清每个人的罪名了。 第772章 羲国公审案(下) 大概过了一刻钟,陈四才提审李过。 “李过,本案牵涉李氏,你们李家祖上从甘肃迁民落户到米脂,太安里二甲的李氏,西夏李继迁之后,是一大族,遍及米脂城乡各处。 你和李双喜是李自成侄儿,李自成平时如何与高一功、袁宗第、刘体纯、张鼐相处?凭什么做一群人的大哥?是不是李家族人在暗中支持?” 李过大惊,“我们与族人无关!” “赃物藏于民居,米脂一定有同犯潜逃,本堂需要足够的证据,李自成一个烂赌鬼,凭什么成为头领?” “我的叔爷是上任驿丞,认识的人多。” “原来如此,那说说吧,米脂还有哪些同犯,包庇嫌犯,全族受罪。” “没有同犯,高立功一人藏财。” “也就是说,你们十二个人,在李自成的谋划下,杀了艾氏全家?” “是…是…不是!” “到底是不是?!” “不是,叔父只想杀艾诏。” “李自成为何杀艾诏?” “为民除害,艾诏欺压良善,一面压榨佃户,一面开当铺低价购田产,他还放印子钱,叔父明明欠了十两,他却滚成五十两。” “杀艾诏就杀艾诏,为何变成灭门案?残杀妇孺,三岁幼童,刑犯必定被夷三族,米脂太安李氏是嫌命长…” “不是我们杀的,是张献忠,他一人杀了八名护院,六名伙计,还杀了艾氏老婆子,小妾,儿子,儿媳妇,还有艾诏的孙子孙女。” “混账,李自成是头领,为何栽赃给张献忠,胡言乱语,不怕大刑伺候吗?” 李过更着急了,“叔父是米脂的头领,不是张献忠的头领,他不听叔父的话,下手狠辣,高立功想救人,都被他杀了。一功、双喜、宗第都没杀人。” “本官怎么相信你的鬼话?张献忠来投奔李自成,又不听李自成的话,你们江湖人不听大哥的话,恐怕死的比艾诏都快。” “是真的,张献忠真不是叔父手下,他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叔父,一起逃亡,避免被羲国公问罪。” “笑话,一个赌鬼,有什么资格让人依靠。” “叔父与张献忠都是高迎祥的人,叔父是米脂的联系人,张献忠是安定的联系人,听闻高迎祥冲撞皇威被斩立决,张献忠本就害怕。 又听说羲公把宁夏的强人全部流放,张献忠害怕了,来叫叔父一起逃难,叔父走之前想杀艾诏为民除害,哪知张献忠嗜杀成性,妇孺老幼都不放过,与我们没关系…” 陈四突然摆手,校尉把李过也勒住嘴,押一边。 陈四又向卫时觉躬身请罪,一挥手,校尉把高桂英也勒住嘴押起来。 高父大惊吼叫,同样被校尉勒嘴,与其他人跪一起。 这次押过来的是高一功。 回头看到姐姐和父亲被押一起,挣扎呜呜大吼。 陈四笑了,“高一功,你是个运气好的孩子,家里有父亲姐姐照顾,闯祸有大哥罩着,既然没有杀人,且恰逢其会,交代清楚过程,就可以回家。 胡言乱语,轻者鞭笞,重者全家流放,不要辜负你姐姐和大哥拼死给你争取的机会,也不要害你父亲和姐姐流放外海,说说吧。” 高一功本想骂狗官,突然懵逼了,知道我没杀人,你为何押着父亲和姐姐。 转瞬又想明白,是赃物的原因,犹犹豫豫道,“说…说什么?” “赃物藏在你姐姐家里,她会不知情吗?三十九口命案,若无法说清楚过程,你姐姐和父亲是第一罪魁。” “胡说八道,狗官!” 陈四脸色一冷,“这就是你的答案?” 高父被松开嘴,明白该说什么,马上跪着大叫,“逆子,人家都交代了,没杀人逞什么能,要害死你姐姐吗?” 高一功如丧考妣,低头嗡嗡道,“我们都拿了高迎祥的银子,为他联络家属,发展兄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张献忠听说陕北强人在兰州的结局,十分害怕,又被羲国公在宁夏的命令吓坏了,来投奔李自成,商量去河套藏身。 李自成认为只有山西能藏身,我们没银子没粮食,正好艾诏到处抓李自成,就想反杀此人,给米脂百姓出口气,拿足够的银子和粮食,到山西藏身…” 陈四追问的很详细,旁边有校尉沙沙记录。 破心了,才是真的问案。 百姓大开眼界,原来朝廷是如此问案,根本用不着动刑,不愧是锦衣卫。 不问具体经过,一直问人际关系,一直问做事动机,任何罪犯也经不住细节推敲。 全是破绽,人越多,破绽越多。 哪怕他们在说假话,也是基于一部分事实,多问几个人,很容易判断。 陈四接下来问高立功,看到一家人和嫌犯在一起,高立功说的比兄弟更干脆,西沟的事不知道,艾府说的更详细。 高立功之后,陈四又把其他从犯问了一遍。 县丞收回来的银子,缴获的银子,加上藏起来的银子,共一万七千两,还有价值五千两的珠宝和金银器。 陈四把供词递给卫时觉,没有提审张献忠和李自成。 卫时觉看了一遍,招手叫过姜立新,“姜知县,你大概一切心知肚明,为何成全高立功揽罪名的行为?” “回羲公,您与乔中丞马上到米脂,罪官必须立刻结案…” “等会,谁告诉你必须立刻结案?” “回羲公,罪官并非害怕您问罪,实在担心被乔中丞惩罚。” “也就是说,你为了乌纱帽,胡乱结案,对吧?” “回羲公,下官知罪!” 卫时觉点点头,摆手示意校尉把嫌犯松开,“高立功,你是米脂的暗匪,杀了多少人,同伙是谁,需要本官另审吗?” 百姓哗然,怎么还有同伙。 高父也大叫,“羲公,我儿安分守己,从未作乱。” 卫时觉眯眼没有说话,高立功趴着道,“羲公明鉴,一切都是小人所为,家里人都不知道,县衙五名狱卒就是同伙,六年来,我们杀了七批人,三十四口,劫财一千三百两。” 县丞大惊失色,对刑房师爷大吼,“孽障,你养的好人。” 执役中也有四人下跪连连磕头,“羲公饶命,羲公饶命,我们实在活不了…” 卫时觉示意锦衣卫去把人押住,起身站高台边,“高立功,财物呢?” “挥霍一空!” “高父、高桂英、高一功虽不知情,却享受你抢劫的财物,他们若无罪,死者永不瞑目,本官怎么饶你全家?” 高立功急得大叫,“真是小人为之,家人不知情,他们无罪。” 卫时觉负手道,“高桂英,高立功的俸禄一个人都活不了,他养活你们一家四口,比其他人家宽松多了,你就从未怀疑过吗?” 高桂英还未回过味来,喃喃道,“哥哥不可能是惯匪,不可能…” 第773章 何为治民第一案 高桂英从小辛苦,练过拳脚,对公婆孝顺,对亡夫守节,知大义识大礼。 生在米脂,事情落到自己身上,依旧免不了会变为匪。 这环境确实有问题。 卫时觉环视一群百姓,他们自始至终没有像京城百姓一样欢呼,低头交流,也是在担心自己。 可能在他们的心中,更害怕被问罪。 “乔应甲!” 卫时觉呼喊一声,乔应甲连忙躬身,“下官在!” “本官曾说过,米脂发生一起典型的治民案,你知道典型在哪里吗?” “回羲公,不务正业,必生匪患,民风如此!” 卫时觉歪头,“乔中丞,你是治民官,不是中枢官,不应该为中枢开脱,陕北地穷人多,朝廷一旦断饷,边军家属人人都得活,你家可以吃老本,百姓吃无可吃,只能千奇百怪求生,当然会发生千奇百怪的事情。” 卫时觉说完,示意把张献忠和李自成带过来,站高台大声道,“本官知道,乡亲们一定好奇兰州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可以告诉你们。 强人就是匪,陕北到处是匪,明的暗的,超过一半人在抢劫,不抢就活不了,此乃人人皆知之事,强人打着迎革的大旗,妄图让朝廷闭嘴,妄图洗白自己,从匪变为军。 本来是可以的,毕竟五十年欠饷,本官该容忍百姓求生的手段,但本官决不能容忍食人、绝不容忍凌弱。 这只是死罪之一,更该死的是,强人为了富贵,蛊惑更多百姓跟随,让更多人变为匪,张献忠和李自成就是这样的人。 抢劫成性,还给自己套一个为民除害的名义,让千家万户为贼,他们在兰州甚至逼迫皇帝和本官,妄图获取爵位。 很遗憾,为家人求生的一部分边军,脑子进水了,跟强人造反,本官全砍了。 贼首既已受惩,本官不会追究糊涂跟随的百姓,也不会追究家眷,更不会牵连同族,目前百姓还在兰州,估计下个月,最迟年前,一定会与家里联系。 本官在这里,要代表大明朝,对五十年来,欠饷缺饷的百姓说声抱歉,朝廷欠你们的,饶恕你们为贼。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朝廷现在发饷,若还有人贼性难改,朝廷不会饶恕一个人,轻者流放,重者千刀万剐,任何敢非分之人,一个不留。” 百姓安静几息,神色大喜,之前的不安消失,争先恐后下跪,“羲公英明,羲公英明!” 卫时觉看他们终于能带脑子听话了,抬抬手道,“免礼,这是应有之事,张献忠和李自成等十一人,做如此大案,砍了太便宜他们,对天下毫无益处。 案子已经发生了,查案、追凶、惩戒都是应该,没什么可炫耀之事,为何发生如此大案,才是本官关心的问题。 乡亲们,你们有病,大明九边都病了,延绥最甚,高迎祥、王嘉胤等人,不过是流出来的脓,张献忠、李自成是隐疾,不治病,早晚有更多的隐疾,早晚会有更多人受害。” 卫时觉看向高桂英,“高氏,摸着胸口问问自己,你真不知道兄长在做什么吗?” 高桂英连连摇头,“羲公明鉴,民妇真不知,大哥不是坏人。” “罪人与坏人是两回事,只要你是人,就应该怀疑过家里的吃食有问题,他没饷,一年到头轮值什么?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认为高立功在做什么?” 高桂英低头道,“米脂很多军户,大家都在出塞,民妇以为大哥帮人做点小生意。” “哼,帮人?帮什么人?什么是小生意?” 高桂英低头无语,卫时觉指着百姓一圈,“你们都是高桂英,有义气,有韧性,有狠心,民俗如此嘛。 本官从绥德到米脂的时候,一路都经过无定河,此河不过是黄河众多河流之一,却有一首天下皆知的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千百年来,无定河作为汉胡争锋之地,埋葬了太多的忠骨,大明朝完整拥有无定河,沿着河流两岸,全是军户。 无定河在大明朝,成为后方,却没有酝酿安稳,这里各族聚集,大圈子没有,到处是小圈子。 高迎祥、王嘉胤等强人为何能聚众,张献忠、刘体纯、李自成、高立功等人,身为官差,个个在为祸,真的是活不了吗?真的是人多地穷的原因吗? 宁甘更穷,汉番百姓更实诚,没有成堆的强人;蓟辽战事更多,军户生生死死,官差并未作乱;宣大才是右翼前线,军户并没有个个为贼。 为何延绥如此特殊?乔应甲,为什么?” 卫时觉一声大吼,乔应甲吓得颤抖,“回羲公,延绥处于宣大、宁甘之间,直面草原,又无大敌,军备最烂,成分最杂,民间盗匪、走私等钻营之辈都到延绥,军户与民户没有界限,官府无力,秩序散懒,最利于强人集中。” “哈哈,乔中丞是个明白人。说对了,延绥处于东西之间,外敌不攻,没有外压,利益挤压之下,钻营、又没实力的民间强人,全部在延绥。 而延绥的官府又没有强力的地方乡绅支持,对军户一再放纵,导致延绥成为大明朝秩序最薄弱的地方。 在延绥镇,没有道德伦理,只有生存伦理,百姓不觉得抢劫有罪,不觉得赌博丢人,不怕犯法,人人敢当贼。 在延绥镇,拿别人的东西,不叫缺德,而是勇武。 在延绥镇,百姓一不靠官府、二不靠王法、三不靠道德,只相信拳头。 在延绥镇,老实、本分、顾家、勤劳的人是愚笨,敢拼是英雄,聚众是能人,守法是废物。 大明朝就不该设立延绥镇,设立就不能当普通边镇管理,秩序夹缝中的无序,没有道德,只有强弱。 延绥的百姓抢劫有理,天生聚众,只知道破坏,不知建设,不知走正路,民俗酝酿出来的人,天性充满破坏欲,永远认不清秩序。 这就是本官在兰州斩杀强人的原因,他们救无可救,除了血,叫不醒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你们所有人放纵的后果。” 第774章 过去与未来的分界 卫时觉痛骂一顿,县城鸦雀无声。 李自成突然大笑,“哈哈哈…成王败寇,羲国公,你如此指责,不过是推卸自己的罪过,明明是朝廷欠饷的原因。” 卫时觉冷冷瞥了他一眼,“李自成,本官之前说过抱歉,但也仅仅是抱歉,你该问问你爹,问问你爷,问问你们西夏的后裔,延绥地方税赋都不够地方用。 延绥镇是大明设立最晚的边镇,是英宗皇帝在土木堡之后的过度反应,延绥之前只有绥德卫,一个卫就管够了,突然增加了十万军户。 延绥镇设立的太晚了,军户与民户没有界限,汉蒙回混杂,一家之中,有军籍有民籍,发饷的时候,人人觉得自己是军户,分田的时候,人人觉得自己是民户。 成化、弘治、正德、嘉靖、万历,朝廷多少次让延绥军户去湖广分田,但民俗野惯了,不愿受管教,就是不去。 官府不愿对百姓用强,助长了民间的野蛮之风,导致官府越来越弱,约束越来越低,一个官差纠结一群人,就可以让知县低头。 地方官又受制于治民压力,颤巍巍维持民生,生怕起乱,进一步纵容。 本官是监国,朝廷确实有错,错在没有发狠治理地方。 站在这里,本官可以很肯定的说,延绥的民风,就是大明朝二百年懒惰纵容的后果,但凡有一个皇帝、一个首辅、一个巡抚、一个总兵,抽刀治一治民风,也不会导致失序。 如今米脂的凶案很典型,对天下起警示意义。 警示后人,天下没有无用之地,没有无用之民,懒惰必会带来反噬。 凶手身份和动机很典型,死者身份和死因很典型。 李自成是赌鬼,民俗环境纵容,让你不以为耻,胆子越来越大;艾诏是举人,是官府民治的帮手,官府纵容艾诏欺民; 恶性叠加,官民互相拉扯,一起坠入深渊。 李自成欠赌债,还钱的办法竟然是杀债主,且认为杀了艾诏,是为民除害,你们所有同伙都这么认为,那这想法的根源就是病。 你们丝毫不把官府放眼里,丝毫不把律法放眼里,官府和律法平时在百姓心中,根本不存在,发生凶案,是整个民风纵容的后果。 判案的官员想法很典型,姜立新不知谁是凶手吗? 他很清楚,但他没有帮手,二百年的教训告诉他,最好不要扩大贼匪群体,有人代罪,就坡下驴,以免冤死任上。 姜立新的就是典型的官场浑噩想法,再次纵容贼匪,本官若不将凶手绳之以法,越来越多的人会效仿。 强人在兰州被本官杀了,强人的属下也被本官杀了,你们不敢问,不敢想。 为什么不敢?因为你们知道自己屁股不干净,你们清楚自己的家人是什么德性。 按照大明律,造反夷三族,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在兰州,你们自己不清楚吗?本官若追究,你们能有几人站在这里? 高父认为儿子冤枉、高桂英认为兄长冤枉,作为家人,平时真不知他在干什么吗?揣着明白装糊涂,穷就有理?穷就正义? 本官若追究走私与失踪案,又有几人站在这里? 艾诏被灭门,按大明律,灭门大罪同样夷三族,你们各家又有几人能站这里? 若非本官带着骑军,说不准现在都被你们堵门了。 身为监国,本应施恩天下,站在这里,本官对你们却只有气愤,你们集体纵容了凶案,迟早会让凶案发生在自己头上。 三十万人,整整三十万,若他们对抗官府,杀官杀军,也就算了。 可他们躲着官府走,勾结奸人,专去乡野霍霍,屠戮地方,残害良善,你们知道自己的亲人吃了多少人吗?知道他们在关中抢了多少财物?害了多少人家?欺压多少民女? 这叫为民除害?这叫出人头地? 我看你们都疯了,疯的不轻。 被害的百姓全是你们的同族,不羞耻吗? 历朝历代,有你们这样对待同族的狂徒吗? 历朝历代,有比你们更软弱、更狠毒的贼匪吗? 强人聚众,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要挟本官索取爵位。 好一个弥天大梦,找死! 杀了本官的同胞,还敢向本官要富贵,把本官当猪吗? 但凡有一点脸,但凡有一点羞耻心,三十万人杀到河套,你们将有广阔的天地。 不敢对外人用强,只会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发狠,这不是匪性是什么? 升米恩斗米仇,养活你们二百年,到头来要杀善抢民,这不是匪性是什么? 灭门凶案在前,你们只想着赏银,只想着占便宜,放任凶手逃跑,这不是匪性是什么? 官差为祸,人人习以为常,这不是匪性民风是什么? 专杀百姓,逼良为匪,互为炮灰,毁灭成性,这就是延绥诞生出来的头领。 大明朝最大的匪,不在辽东,不在西域,不在草原,就在延绥,就在本官面前。” 咚~咚~咚~ 没人反驳羲国公,个个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 卫时觉倒了一口气,“实话告诉你们,本官原以为在兰州已经结束了,根本没想过在西北二次动刀。 巡视宁夏也没有,到米脂才发现,匪性根植灵魂,小人长戚戚,与改革没任何关系,与艰苦也无关,给你们发饷,你们也会借着饷银作乱。 既然已经发生了,本官就得惩前毖后,主谋大辟,从犯流放。 本官收回在兰州的命令,延绥不归延安府,另开榆林府,绥德以北归新府,下设十五县,直到鄂尔多斯南端,调集宣大、宁甘三万新军驻守,行军法,军管三年。” 卫时觉挥手凌空划一道,“诸位乡亲,再说一次,今日乃过去与未来分界,过去既往不咎,未来你们有田,有饷,有活,再出现匪患,出现凶案,挖根惩罚,主犯大辟,纵容者一律流放。 本官到榆林镇守半月,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找死。 乔应甲,把卷宗和本官的话捋顺报刑部,凶案邸报传天下,既警示中枢,也警示地方,更警示民俗。匪性只有破坏,必定带来灭亡。” 第775章 四民平等乃一切根基 羲国公审案结束了,从巳时到申时。 问案、核对口供用了三个时辰,宣判只是一句话,骂人就骂了半个时辰,骂的全城百姓哑口无言,但也骂的百姓肩头轻松了。 一切既往不咎,比圣旨更好使。 戌时天黑,全城都是做饭的米香。 没有喧哗,没有担忧,家家都在计划未来。 卫时觉吃饭后,想出去溜达溜达。 无定河在陕北划了个大圈,西边发源,先向北,榆林南下,几乎是对向调头,在绥米一段弯弯曲曲,流速却很快。 冰凌在星光下闪烁寒光,流水声哗啦啦,格外清脆。 卫时觉迈步到银川驿,在驿丞和驿卒战战兢兢的拜伏中,负手转了一圈,没说任何话,出门来到隔壁土地庙。 站门口向北望,只有无尽的清冷和苍凉。 天气很冷,只有李贞明跟着,看卫时觉一动不动的吹风,犹豫上前, “夫君今日的神色很奇怪,好似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但更担心了,您面对东虏、面对京城权争、面对番族都没有如此沉重。” 卫时觉缓缓扭头,看着披风中的李贞明,深吸一口气,“这里的风是冷的,是干的,还有沙子,本来就让人难受。” “夫君原本是想大量迁民,现在无法大规模迁民了吧?” 卫时觉点点头,“确实无法一次性迁走太多人,但陆陆续续迁走的人会更多。” “为什么?” “打黑,一定要狠,被三人怀疑、被举报,只要是懒惰、不务正业,一律被流放。” 李贞明两眼大瞪,“天朝何时有过如此严酷的刑罚?” “呵呵呵…”卫时觉被逗笑了,“夫人把打黑看成刑罚不对,百姓太愚昧,小偷小摸关押几个月毫无效果,反而会鼓励他们入狱吃牢饭。大规模用惩戒,是必要的教育行为,我又不会鞭笞,更不会挨刀,换个地方生活而已。” 李贞明还是犹豫道,“那到处是冤假错案。” “好极了,要的就是这效果,流放真正的盗匪没任何震慑作用,流放大量冤鬼,才能达到震慑灵魂的作用,强制修正民风。” 李贞明皱眉,“夫君是监国,不应该对某个地域生出特别的情绪。” “为夫说过,流放是换个地方生活。” “可在百姓心中,流放是仅次于斩立决的重罚。” “华族需要南北融合,需要各族融合,不是我需要。” 李贞明听懂了,“夫君是为了未来,为何不明说呢?” “为夫把贞明的孩子分到高原镇守,你愿意让孩子去吗?” 李贞明一愣,“为什么?” “夫人明知原因,还问为什么,那你想想百姓,他们会愿意吗?百姓面对未知,只有恐惧,没见过、没听过、不熟悉,官府说什么他们都怀疑,第一步肯定需要强制。” 李贞明无语了,“夫君,这是两回事。” “那是夫人站的太低,任何人到为夫这位置,都会迁民。大明朝一直鼓励迁民,在初期迁民后,却再未组织大规模迁民。 历代首辅明知症结所在,却无法调拨钱粮,无法同时说服皇帝、勋贵、地方配合,一拖再拖,最终酝酿了又穷又匪的民风。” 李贞明结结巴巴道,“这…这因果关系对吗?” 卫时觉迈步,一边走一边说道,“夫人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湖广熟,天下足。” “当然听过。” “那你想想,为何大明朝的湖广毫无存在感,湖广税赋本该仅次于南直,如今税赋倒数,还得中枢支援。” 李贞明跟着走两步,疑惑问道,“藩王太多?” “不是,湖广是太祖故意留出来的空地,给后世子孙留下的填民之地,天下遇到灾荒,就向湖广迁民。 可惜,大明朝二百年,官府再难组织明初那样的迁民,湖广很多地,从元代荒废到现在,三百年重新归荒芜,水利失修,更没人愿意去了。” 李贞明莫名其妙,“那湖广百姓为什么不开荒?” “除了定额税之外,朝廷在湖广有个济民仓,户部低价购买粮食,开荒不需要缴税,却必须低价卖粮给济民仓,无论粮价多高,无论是否缺粮,开荒就有固定填额。” 李贞明哭笑不得,“怎么感觉朝廷又当又立,既要又要,全是百姓的错。” 卫时觉站在河边,扭头对她咧嘴一笑,“夫人再想想,为何流贼咬定朝廷会招安,为何天下人都肯定为夫会招安?” 李贞明恍然大悟,“大明朝的治民架构如此。” 卫时觉点点头,“这是太祖的问题,他可以迁民,成祖可以迁民,其他皇帝根本无法迁民,除了大灾,百姓被官府押着迁,只要稍微有活路,就无法迁。 一切都被太祖定死了,大明朝军户最多的地方,不是九边,是湖广郧阳府,全是从边镇迁过去的军户。 太祖给后世留下一个填民之地,却定死了黄鳞册,谁都不敢违反祖制,就算迁到湖广,就算开荒种地,也是军户,开荒无税,却有填额粮,还不如不迁。 流贼知道他们会招安,天下也知道为夫会招安,但大明朝恐怖的在于:谁都知道招安没用,却依旧得招安,户籍固定,改革无门,死路死路。” 李贞明大张嘴点点头,“是啊,流贼就是军户,他们做军户活不了,这才做匪,招安还是军户,还是会反,谁都知道饮鸩止渴,却谁都无法改变户籍制度。” “夫人现在绕过来了吧,取消户籍区别,才是为夫真正的改革,其他的都是捎带,天下必须听到、见到、摸到、深切感受到真正的全民籍秩序是什么样子,才能推广革新。” “夫君这么说,妾身就明白了,治乱先治籍,没有榜样,只能强行制造榜样,否则永远无法迈出第一步。” “全民籍没夫人想的这么简单,为夫一面抬高杂籍、一面削掉士籍,好处未显现,阻力先生仇,所以只能局部试验。 在江南,全民籍的阻力来自士族,对待士族,他们比你还会说,但抽刀子就可以,大军进驻,上砍下削,封闭改革; 在西北,军户更多,全民籍改革,军户首先失饷,他们不相信官府,也听不懂大道理,第一反应不是有田,而是失饷后对未来的莫名恐惧。 人一害怕,就会产生破坏欲,会千奇百怪寻找安全感,小偷小摸都是轻的,匪性会进一步高涨。 这是个过程,起步就得强力控制,此时此刻,江南的那一套完全无用,没人开口反对,却人人被未知的恐惧驱使作乱,这时候必须狠,不服管教的一律流放,才能把阻力变为融合。” 李贞明挠挠头,“治国真难啊。明明为了百姓好,却不得不先发狠治罪。” 第776章 地理和族群都需要融合 卫时觉与李贞明说了一会话,心情依旧沉重。 都说乱世用重典,西北却是革新用重典。 夫人能理解,皇帝能理解,百姓这辈子都不会理解。 还好银子够多,军力够强。 除了自己,谁都干不了这活。 两人迈步进城,到城门楼,李贞明突然问,“不对吧,为何其他边镇没延绥这么复杂呢。” 卫时觉皱眉,“白天的话你没听懂?” “懂是懂了,还是不明白延绥为何如此复杂。” 卫时觉哼哼笑了两声,“夫人听懂官场问题,没听懂地理,没听懂延绥的生存条件,这里军户太多了,二百年都靠朝廷接济,土地根本养活不了这么多的人。 宁夏、甘肃、延绥,看起来一样,实则完全不一样,宁甘有水源、有牧场、有田产,两镇的主要矛盾是汉番问题,只要没有战乱,百姓开荒放牧完全能活,延绥土地贫瘠、没有牧场,完全依靠军饷,他们没有退路…” 卫时觉说完,脚下突然一停,扭头问李贞明,“你觉得高桂英怎么样?” 李贞明点点头,“妾身这回听懂了,延绥百姓没有退路,没有生路,匪性猖狂是民风,但换个位置看,只有义气可以聚众,这地方讲义气,无论真假,谁都用义气来求生。 高桂英是典型的北方女子,练武懂拳脚,小义糊涂,大节不堕,她也纵容匪性,但触及大孝、大节,死守不变。 夫君若有意,让高桂英入府做姐妹,可以消除西北一大半恐惧,但她是她,亲是亲,国公夫人亲眷被流放,如何过这个坎,依旧很难。” 卫时觉咧嘴一笑,“对大局没有融合作用,我娶她做什么,羲国公也不需要部曲,但我突然想起来,她有个好姻缘,不仅两个人性格互补,还可以立个榜样,放心迁民。” …… 县衙监狱,原本的狱卒与高立功一样,都被关在栅栏内。 高氏一家人齐齐整整。 李自成、张献忠、以及安定三兄弟就在对面,他们五个明日大辟,锦衣卫还给送了一顿饭。 五人坐在干草中,对面前的饭食一点食欲都没有,对面确定被流放的几人看着他们,无语对坐。 流放的人觉得气氛很尴尬,张献忠和他的兄弟则不停咬牙发狠。 李自成托腮,眼珠滴溜溜转。 哪怕行刑在即,两人依旧没认输,一个想着报复,一个想着搏一把。 “高大哥,这里是你们的地盘,就没个后路?” 李自成突然询问,高立功没有开口。 一名狱卒摇摇头,“出去是县衙班房,没得跑。” 张献忠冷哼一声,“诸位,流放与斩立决没什么区别,深夜肯定不会超过三个锦衣卫,咱们十八个人,对应天道起事之数,齐心合力,必定能制住锦衣卫,绑架他们出县衙。” 刘体纯摇摇头,“不行,锦衣卫都是高手。” 李自成咧嘴一笑,“高手个屁,天下哪来那么多高手,锦衣卫也分文堂武堂,白天问案的那个锦衣卫绝对不熟拳脚,别被他的样子吓住。” 张献忠一拍手,“就这么决定了,不论几个人,我们兄弟抱住他们的腿,自成和体纯抢刀,宰两个,剩下的控制住,换命。” 不愧是惯匪,商量了一个搏命的机会,齐齐拿起碗吃饭,恢复体力。 李自成扒拉一下碗中的米,“嘿,这些大爷还给咱们炖了肉沫。” 张献忠冷笑,“宣判必死,锦衣卫大爷自以为咱们心灰意冷认命了,京城的鹰犬还是不懂陕北的汉子,不死不屈。” “哈哈…”李自成大笑一声,“要死了,老子竟然不害怕,平时跑个鸡毛啊,自己吓唬自己,早该弄死艾诏。” 没人附和他这句话,李自成放下碗,向对面笑笑,“高家妹子,高大哥之前想让我娶你,咱也想着攒点银子,娶你过门,可惜攒不下,早知道表舅会死,就该把一百两银子当聘礼,啥事没做成,反而跟韩金儿睡一起了。” 闻言皱皱眉头,没有害羞,没有厌恶,也没有搭话的兴致。 高父呸一声,“老子还没死呢,绝不同意,你个败家子。” 李自成追问道,“五十两聘礼也不同意?!” 高父再唾一口,“五千两也别想,桂英是节妇。” 李自成点点头,“高叔父还是没饿过肚子,一脑子迂腐,都怪高大哥,让你饿半年,桂英早成我李家媳了,咱也不会作案。 羲国公说的对,这地方人人纵容匪性,我不可能痛改前非,高叔父也不可能,您一边享受儿子的不义之财,一边让女儿守节,您在找内心的公平,却害死儿子、拖垮女儿,您更该死。” 真话最扎心。 高父身在牢笼,被直刺心脏,浑身发抖,怒气上升,却双目流泪,“报应啊!” 啪~啪~啪~ 门口传来鼓掌的声音,两个锦衣卫进门,把墙上的灯全点燃。 羲国公一身金蟒披风,把牢房顿时金光闪闪,格外刺眼。 其他人连忙下跪,“罪民叩见羲公!” 张献忠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向兄弟们打了个眼色,跟着下跪。 卫时觉站在牢房门前,“李自成,死到临头,有所悟,可惜不够。” 李自成都是个死人了,一点不怕卫时觉,站起来与卫时觉对视,“羲国公,这辈子你赢了,下辈子,老子捅了你的江山。” 卫时觉一愣,转瞬哈哈大笑。 畅快笑了一会,连连摇头,“李自成啊李自成,你的想法不对,你这是刺客的思维,是贼匪的脑袋。 捅江山应该先读书,批皇帝和官场,治民笼络人心,而后窃取大义,也就是说,反贼的第一技能是治民。 你这贼匪太烂了,江山对赌鬼来说,太重、太高,摸都摸不到,就算你屁股底下有御座,你也不知什么是江山。” 李自成咬牙切齿,“你出身高门,不知肉糜,有什么资格教训老子,就算当刺客,老子也要干死你。” 第777章 地理和族群都需要融合(下) 卫时觉微笑,摆摆手示意锦衣卫打开栅栏门,然后迈步站在李自成面前, “圣人说人无贵贱之分,现实是人有认知高低之别,你对高门有误会,出身限制了你的脑子,知道自己错哪里吗?” 李自成还没动,张献忠突然大吼一声,“动手!” 卫时觉左腿闪电后退,右脚向前,嘭,张献忠直接倒飞。 右脚落地,一转身,势大力沉,嘭,刘体纯再飞。 朱世虎扑向腰间,卫时觉一肘下击,拎着腰带过肩摔。 身体在下落过程中,卫时觉扭腰转身,冲步撑膝,拽着朱世虎落在膝盖。 咔嚓~ 朱世虎垫了个结实,不仅有自己身体的重量,还有卫时觉摔劲。 后腰无法支撑如此大的惯性,膝盖一撑,顿时身体反向折叠。 脊柱碎裂,死的不能再死了,大睁眼就此毙命。 死牢的人被如此刚猛手段惊得目瞪口呆,活牢的人吓得啊啊大叫。 扑通~ 卫时觉把尸体推开,拍拍手站直,对着一屋子惊恐的眼神嗤笑一声, “看,这就是愚民对上层的偏见,总认为上层靠出身才占据高位,靠驱使别人才做官,能力与百姓没区别。 告诉你一个真相,上层完全与你想象的不一样,不能用看待乡绅的眼光看待官场,更不能臆测中枢大员。 大浪淘沙杀出来的人,比你想象的能力大多了。 你能做驿卒,那就证明你只能做个驿卒,连衙役都做不了。 胥吏需要懂大明律,需要熟练书写馆阁体,显然你也做不了。 再往上,需要懂律法、历史、地理、历法、诗词文章。 再再往上,军事、航海、百工、商业、税赋、宗教等等万事都得懂。 这些都是基础,还得会应用,找规律,而后才是判断、选择、执行、改进… 李自成,你在哪一步?” 李自成双拳紧握,咬牙切齿,“富贵当然能吃饱穿暖、读书练武。” 卫时觉微笑,“是吗?读书练武的人多的去了,为何建功立业的寥寥无几?” 李自成脸颊跳动,没有接茬。 卫时觉再次拍拍手,“你以为本官生下来就是超品吗?本官八岁在幼官营,每天五个时辰苦练武艺、三个时辰读书写字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大哥倒是生下来就是超品,他不练武、不苦读,不苦心经营家业,就能做伯爵吗? 被你杀掉的艾诏祖上也是军户,他爷爷是边卒,他爹是秀才,艾诏父子跟你一样的泥腿子,三代努力,才能做举人,人家在苦读的时候,你爹在做什么?你又在做什么? 对这个世界有恨意的时候,先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爹做驿丞,吃里扒外,勾结强人,劫杀良善,让你读书,结果教了个赌鬼。 不仅没有向上,反而向下,把你李氏三代努力都消耗掉了,还得从头来。 本官刚才说的那些基础知识,不是富贵的问题,至少需要三代人积累,你最应该做的,是好好轮值,恢复你爹的位置,教导儿子继续向上,而不是妄图一步跨越三代。 不要把自己的失败,把自己的懒惰,归咎于别人,若你与艾诏一样苦读,至少太安李氏现在该有个举人。” 李自成被说破防了,破口大骂,“去你娘的,高门真无耻,朱元璋乞丐出身夺天下,你怎么不说。” “幼稚,太祖是乞丐出身,不是乞丐一步登天,太祖乞讨时候,识字观世,本官刚才说过,反贼的第一技能就是治民,说的就是明太祖。 别的反贼都在享乐的时候,太祖在广积粮,你会这么高级的技巧吗?除了赌博、诈骗、仇恨、臆测、做梦,还会什么?再来一遍,你还是个蛆虫。” “啊,老子杀了你!” 李自成彻底破防了,红眼冲过来,被身后的锦衣卫挥拳击脖。 嘭~ 晕过去了。 卫时觉仰天吐口浊气。 扫一眼死牢的人,歪头看向活牢。 一时间,牢房一片死寂。 过了一盏茶时间,高桂英才拜伏,“民妇感谢羲公教导!” 其余人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趴下,“罪人感谢羲公教导!” 卫时觉负手看着牢房,“你们可以回去了,跟族人告别,全家准备去夷州,不管你们家有几口人,全部会被流放,包括暗中收银子的人,交上来也不行,纵容贼匪灭门是事实。 你们可以跑,可以逃,最好祈祷不要被士兵抓到,否则会提前进入鬼门。 本官经营外海,只有闽粤人、江南人不行,必须有北方人。 高桂英,你与他们不同,都是流放,他们是开荒恕罪,你仅仅是流放,到地方就算结束了。 本官有个落难时候结识的海匪,他叫郑芝龙,现在是外海大将,海贸主官,比本官小一岁,他有个婆娘,大概还在倭国,海匪嘛,一脑子小聪明,缺点关键东西。 郑芝龙在夷州也有府邸,本官做主,高桂英许配福建人郑芝龙为平妻,其他人集中后由骑军押送流放,高桂英由信使护送,高父送嫁,穿嫁衣从米脂离开。” 高桂英拜伏,“民妇叩谢羲公赐婚,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相夫教子,安民垦荒!” 高父也激动着拜伏,“草民叩谢羲公大恩。” 他们没听到回答,等抬头,卫时觉已经离开了。 锦衣卫打开牢门,“你们可以回去了,想逃随便,锦衣卫要在这里驻守很长时间,咱们可以练练。” 几人没敢顶嘴,高一功背着高立功,其他人跟在后面,出了牢房。 安静从侧门出县衙,几名狱卒扑通下跪,“一切仰仗夫人。” 高桂英笑笑,“回去吧,咱们夷州再见,我先去看看。” 她变聪明了。 卫时觉在牢房的话,不是给死人说的。 延绥需要大量迁民,羲国公才会给所有人一个纵容贼匪的帽子,才会军管,凡是有恶行的人一律流放。 这不是惩罚,也不是残暴,是强制迁民施恩。 但有个前提,必须让百姓相信,去夷州不是送死,否则他们真有可能选择硬抗,会冤死无数人。 先给外海大将送过去一个夫人,百姓对夷州就有印象了。 百姓的认知很简单,不论多远,上面有乡亲做主,就算被欺负,不会死的无声无息。 恐惧消除,有了盼头,不会垂死挣扎,老老实实等着集中迁徙就行了。 ilwxs.com 天亮了,米脂万人空巷送亲。 羲国公派了二十骑到山东送信,调集外海船只,准备迁民。 昨晚罪犯回家,瞬间就让全城动起来,好多人一晚上都没睡觉。 百姓战战兢兢向禁卫打听,谁是郑芝龙,夷州在哪。 还以为郑芝龙也是招安的海匪呢,哪知人家是羲国公的亲信,十万水师头领,外海大掌柜。 夷州也不远,从福建乘船,两天就到了。 且不是小岛,有河套那么大,一年四季可以种植,大片大片的农田等候开垦,可能每家千亩都不止。 效果就是这么好,百姓恐惧瞬间消失。 天亮之后,家家给高氏送一小袋米。 高桂英被打扮,穿大红嫁衣,戴盖头,由父亲骑马送嫁。 出城的时候,朝鲜王还送了个金簪。 西城门楼,卫时觉看着无定河两岸密密麻麻跪拜送亲的人,对众夫人咧嘴微笑,“为夫简直是天才,如此特殊、周密、高效的迁民之计,安民之法,别人想不到吧。” 众女齐齐翻了个白眼,扣个帽子,一顿恐吓,给个榜样,确实贼。 只有公主大大咧咧道,“夫君在兰州期间,本宫跑洛阳玩了几天,感觉洛阳和边镇差不多啊。” 卫时觉一愣,“嗯?你这是什么感觉?” “夫君自己看呐,你在米脂这么一玩,百姓对你又怕、又敬、又顺从,总之是信你了。洛阳的那些知府、知县、乡绅,看到本宫也是又怕、又敬、又顺从,他们不是怕本宫,是怕夫君啊,感觉五哥跟他们一样,根本不像个藩王,起码与秦王不一样。” 卫时觉皱眉,你才多大,感觉不对。 送走高桂英,锦衣卫在城南开始行刑。 一个观刑的人没有。 夫人们也回县衙了,对行刑没一点兴趣。 卫时觉站在城门楼,一个人看了一场行刑。 他在想什么,百姓永远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 张李二人恶狠狠的看着他,卫时觉距离太远,位置太高,临终前两人终究是放弃了,低头结束了一生。 卫时觉孤零零在城楼站了很长时间,突然仰头微笑。 百姓还是用他们的选择,送走一个过去。 没人送行就对了,时代在抛弃贼匪,迎接新生。 …… 卫时觉走后,朱由校又在兰州留了几天,还去青海湖转了一圈,才东返。 武臣全留在西北,皇帝身边只剩下王象乾和魏忠贤,武监一千,骑军一千。 出潼关后,快速向东。 九月二十七,皇帝圣驾出新安谷水,来到洛阳。 朱由校依旧有周游天下的想法,可惜卫时觉没任何反应,搞得他怪不好意思。 洛阳是大城,朱由校远远的就看到一群官员带着上千乡绅在迎驾。 队伍前面是身穿金纹蟒袍的五弟。 轰隆隆~ 骑军来到迎接的人群前,河南巡抚程绍带着上千人大跪,“微臣恭迎圣驾。” 朱由校看五弟双目泛红,眼泪忍不住打转,心一软,下马扶起信王,“五弟到洛阳半年,可曾习惯。” “皇兄…皇兄…呜呜呜…” 信王突然抱着皇帝双腿嚎啕大哭,地方大员讪讪低头。 朱由校勃然大怒,“程绍,谁敢欺辱朱明藩王?” “回…回陛下,地方不敢违逆藩王,殿下是想念陛下,想念庄妃娘娘,想念京城。” 旁边的一个五品官也回道,“启奏陛下,微臣王府长吏司左长吏张秉忠,殿下到洛阳后,第一次出府,第一次出城,公主殿下前几天看望殿下,也没有出府。 藩田藩店均由微臣打点,殿下还令微臣送山东二十万石粮赈灾。陛下明鉴,殿下思亲过度,每晚需要内侍守在身边才能睡着…” 朱由校这才发现信王瘦了,才十四岁,还未大婚,就被卫时觉扔洛阳了。 毕竟是亲弟弟,朱由校没有在陕西面对其他藩王的疏离,不忍蹲下,拍拍信王的脸,“五弟,卫卿家不是让你大婚嘛,没人在身边不合适。” 信王哇哇哭的更厉害了,“皇兄,臣弟什么也不要,让臣弟回十王府吧…这里什么也没有…” 程绍无奈上前,“陛下,殿下连王府内宫都没出,大明会典有令,亲王十五岁选婚,十六岁成婚,长吏司也没办法选妃。” 朱由校向魏忠贤招招手,“带五弟回城。” 一群人这才结束会面。 福王府占地54亩,倒也不大,内宫、外宫区别明显。 皇帝一来,肯定占据内宫,好几个皇妃呢。 朱由校打发地方官员和乡绅散去,低声安排魏忠贤,查一查皇妹到洛阳时候,信王的反应,最好问清楚为何没有出府。 皇恩殿,朱由校到主位落座,信王依旧是哭哭戚戚,完全是个稚童的样子。 巡抚程绍、左布政使冯嘉会、右布政使张维枢、按察使张九德、总兵王惟忠正式拜见。 “程卿家,山东决堤之事如何?” “回陛下,微臣半月前还在曹州,河工有福清公主持、怀宁侯统领、山东巡抚赵颜、保定巡抚张凤翼、及诸多贤良谋划,建设很快,目前已初步堵长垣、东明一段,正在扩宽河道,建设桥基,陛下东巡,即可看到万民齐心之景。” 朱由校点点头,“今年河南怎么样?地方乡绅与各司、各府、各衙如何运转?” 程绍突然大礼参拜,“回陛下,河南一切安稳,地方和睦,税额全部转京城。 微臣代河南乡绅万民启奏陛下,河南乃大明治土,微臣乃大明之臣,岂有自治之理。 河南期盼新政,无不期盼朝廷归治,祈求陛下,祈求监国,祈求内阁六部,审议河南一切军政人事。” 朱由校一愣,“河南地方乡绅都这么想?” 冯嘉会、张维枢、张九德、王惟忠齐齐大拜,“微臣附议,陛下明鉴,河南乡绅皆为大明忠良,年初被中枢带偏,胡乱上书,如今洗心革面,绝无自治之心。” 朱由校挠挠额头,原以为河南会炫耀自治之功,怎么与想的不一样。 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程卿家,朕出陕西,信使只提前一天,你们这么快就从开封全赶到洛阳?” “回陛下,微臣已到洛阳十日,大伙都在等圣驾,刚才迎驾的乡绅,不止洛阳本地,有各府大族,代民意请命,请朝廷施政河南。” 朱由校瞬间坐直,扭头看看信王,再看看五人,终于察觉不妥。 这些狗东西,这么快就换玩法了。 明知三年之期,执意请治,皇帝若拒绝,就给他们理由了,这是为以后铺垫呢。 “诸位卿家言之有理,把各府县税赋、人丁、科举名册拿来给朕看看,卫卿家说过,天下到处是能人,朕看看河南的成果,或许值得天下学习。” 第779章 大明朝肚子里的蛔虫(上) 朱由校令几名大员告退。 没说在河南做什么,也没说停留几天。 程绍把河南账本、户册交给武监,本人到长吏司随时等候召见。 信王一直在身边哭诉,朱由校任由他叨叨,黄昏才让他去休息。 皇帝一人在大殿坐了很久,河南的账册看都没看。 作为皇帝,警惕的本能很高,这短短的见面,让朱由校想的更多,若没猜错的话,五弟又被撺掇了。 哎! 朱由校使劲捏捏眉心,藩王迟早被羲国公全砍了。 “陛下!” 魏忠贤出现,朱由校立刻抬头,“魏大伴打听到什么?” “回陛下,不用打听公主殿下与信王殿下的行为,羲国公的暗探就在洛阳等候陛下,刚与奴婢接头。” 朱由校一摆手,“传!” 魏忠贤到门口招招手,进来一个身穿骑军铠甲的年轻人,“微臣锦衣卫百户陈幼虎,拜见陛下。” “平身!”朱由校说一句,纳闷道,“朕在哪里见过你?看着很面熟。” “回陛下,锦衣卫指挥佥事陈山虎是微臣大哥。” “哦~”朱由校恍然大悟,“难怪,你是年轻的、没胡子的陈山虎,说说吧。” “回陛下,一时说来话长,河南、山西、北直、湖广、江西、山东、以及江浙未改革地区的乡绅,早已串联完毕。” 朱由校马上坐直,“羲国公说过如此判断,朕还不太信,你们有什么证据?” “回陛下,没有证据,但也到处是证据,诚意伯从南京离开之后,一直到陕西,证明他已经把南直、江西、湖广、河南联系完毕,阳武侯在山西,也去陕西观察,证明他把北方串联完毕。” “串联了什么?” “回陛下,正因为我们什么都没看到,才证明串联完毕…” 朱由校摇摇手,“朕需要痕迹判断,你详细说说。” “是,暗探收到的消息很简单,一切都是大明朝士绅想象的样子…大明朝一切都没变,反而变的很彻底…” 如今天下,除了江南十三府、关外、边镇、西北,天下士绅简直不要太舒服。 张居正丈量土地后,河南正赋额定:本色 150 万石 、折色 78 万两。 后来辽饷加派108 万两。 加派已被羲国公下令消除,按大明以往惯例,税赋一半地方存留,供地方各衙运转、藩府、驻军,四成解运京城。 如今各地的乡绅官府,真正实现了他们的梦想。 以河南为例,百姓缴税一两。 第一手,先交给里长。 税赋 1 两,里长路上要盘缠、要纸笔、要验色,得交1 两 1 钱。 百姓不敢不给。 进了里长、甲首、乡保的口袋。 第二手,县衙户房、书吏、差役。 银子送到县里,户房书吏先过手。 登记入账、验银色,要补色,开票要纸笔钱。 实际就是再扣2钱。 书吏、典吏、承发、差役,几个人一分。 第三手,知县、府官,合法 “公费”。 知县不直接拿,但大明律允许存留俸薪、衙门公费、修缮、迎送、纸笔、刑具、囚粮。 再拿走2钱5厘。 第四手,王府宗室 ,河南最大的吞金兽。 地方赋税,先支给王府禄米,剩下的才起运京城。 如今宗室划扣,由官府执行,但官府与地方是一体,并非全给宗室,而是通过宗室合法贪墨,宗室得到以往没有的俸禄,也愿意给官府背书。 这里吃掉2钱。 第五手,才是布政司、按察使、都司、巡按、巡抚。 鞘银、脚费、耗银、摊派、打点… 再吃掉1钱。 最后,百姓实打实拿出1两1钱,真正进入国库,只有 1钱5厘! 全喂了里长、书吏、衙役、县官、王府、藩司、巡抚、士绅、劣绅。 河南如今空前团结。 团结的可怕。 从巡抚、藩王、到地方里长、保长,上下一心收税享福,什么都不用担心。 朱由校听完了,眨眨眼道,“朕听明白了,没了党争,没了孝敬,没了加派,没了军粮,太仓银微不足道,官府不需要加税,就能获得以前担惊受怕才能扣剥到的银子。” “回陛下,确实如此,官府和乡绅没有摊派,却比以前获得财富更多,百姓也觉得没有朝廷乱治理,乡绅治的很好,根本认识不到危险。” 朱由校叹气一声,“无为而治,对吗?” “是,不需要宣传,人人都这么说,陛下在河南也是圣君,但这个圣是不管。” “大明朝在河南失心了吗?” 陈幼虎摇摇头,“回陛下,没到那地步,地方不可能宣传朝廷不对,但他们确实过的无比舒服,人人都这样,那一定完成了串联。” 朱由校托腮思考一会,“百姓不乱,乡绅就不怕匪,地方执役可以剿匪,乡绅不怕朝廷大军吗?” 陈幼虎还未回答,朱由校就自问自答,“呵呵,他们当然不怕,百姓的性命就是铠甲,若朝廷强制驻军,地方一定加派,百姓瞬间远离朝廷,不反而反,更加彻底。” “回陛下,这只是第一步,今年只是默契,明年后年经过豪商的串联,各省一定联合,按羲公的判断,他们不是造反,而是夺舍,地方将非常听话,非常配合。 羲公根本无法判断哪些官员、哪些士子是他们的人,十年之内,就把朝廷大权转移走了,羲公的丰功伟绩,属于乡绅。” 朱由校嗤笑一声,“他们还有这能力?” “回陛下,真的有,这可以从他们现阶段的行为就能看出来,不需要观察太远。” “说说!” “陛下,您忘了藩王啊,藩王与地方一体,天下藩王若拒绝皇嗣,可以…换皇嗣。” 第780章 大明朝肚子里的蛔虫(下) 朱由校起身,在地下踱步。 过一会,迈步下台阶,声音很冷,“他们表面上请归,暗地里在为将来准备,怕朕跑了,又通过信王哭哭啼啼强留朕。谁在教唆信王?” 陈幼虎低头,“回陛下,诚意伯和阳武侯应该都来过洛阳。” 朱由校一愣,“五弟不是从不出内宫吗?” “确实没出过,公主殿下在洛阳,信王殿下招待十分用心,长吏司全程侍奉,珍奇全给公主,但公主殿下想叫信王出府散散心,信王拒绝了。 这行为很不正常,小人以为信王殿下年幼,到洛阳后人生地不熟,恐惧出门,可公主殿下走的时候,信王也没有送。 面对亲情行为不一致,一切戏都白演了,信王在自囚给陛下看,对公主丝毫没有挽留,恰恰说明信王忍着演戏,对公主表面上的敬畏、顺从,都是为了掩盖心中的恨意。 一般来说,无能无力不会仇恨,若从心里仇恨,必定有反制的手段,或者说反制的希望,那谁给了信王希望,不言而喻。” 朱由校听完,在地下一动不动,抱胸站了很长时间。 大概过了一刻钟,皇帝才摇摇头,“五弟在京城就犯错了,在江南被羲国公戳穿后,内心极度恐惧,更容易胡思乱想,认定会被朕处决,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仇恨。魏大伴,有人在恐吓五弟啊。” 魏忠贤连忙躬身,“陛下圣明,说服信王参与谋划很难,毕竟羲国公的武力让人绝望。只要告诉信王,羲国公会杀绝御座近脉,信王会自己吓唬自己,了解河南的情况后,就会主动配合,主动幻想未来。” 朱由校点点头,“所有乡绅都在幻想未来,五弟与他们没区别,确实团结。” 陈幼虎躬身,“陛下圣明,就这么回事,自治的省份除了没有大义,一切都很舒服。地方无法主动获取大义,只有强行归治的时候,乡绅才能欺骗百姓反抗。 所以才会到陛下面前演戏,陛下若拒绝,将来维持现状就有大义,陛下若同意,就是失信天下,同样是自治的大义。” 朱由校嗤笑一声,“两头堵的策略,玩的很好,羲国公现在无法推广革新,朕就没有力量归治,他们不怕引爆天下,才如此肆无忌惮。” 陈幼虎再次躬身,“陛下圣明!” “羲国公什么安排?” “回陛下,羲公不在乎,随便玩。” 朱由校一愣,叹气一声,“哎,五弟会把他自己玩死,皇妹到洛阳,他还看不出为什么吗?至少要哄一哄皇妹呀。” “回陛下,恐惧没有道理,怀疑更没有道理,羲公说过,性格决定命运。” 朱由校挠挠眉心,“羲国公把江南封锁了,却没有断北方的商路,他们通过商路在串联?” “诚意伯如今在襄阳,应该会在豫皖很长时间,唐王、襄王、楚王等藩王全部参与,以微臣估计,他们也不指望信王做什么,纯粹当一个盾牌,陛下和羲公若幽禁信王,他们反而更高兴,藩王彻底死心,更加反抗归治。” “朕问你商路的情况。” “回陛下,大明西部的商路本就是南京勋贵在串联,诚意伯不过是捡起来,恢复联系。” “河南豪商只与湖广联系?” “当然不是,与鲁直晋陕均有联系。”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说话真费劲,那就说啊。” 魏忠贤在旁边躬身,“陛下,陈百户拿不准的事情,也不敢随便启奏。” 朱由校摆摆手,“没关系,说出来朕听听。” 陈幼虎思索片刻,直接介绍起河南的大豪商。 归德府乃河南第一豪门府,有八大家。 沈鲤沈氏,沈鲤乃万历朝首辅、文渊阁大学士、帝师,归德八大家之首,科举、田产、官场荫恩三重顶级,田产千顷以上,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宋纁宋氏,宋纁乃嘉靖进士,历任户部/吏部尚书,万亩田产、六代官宦、科举鼎盛,归德八大家第二,6进士、27人知县以上。 高氏,超级豪商、万亩田产、世袭指挥使,归德八大家唯一纯商、将门家族,田产、商号双顶级。 刘氏,刘显乃归德卫千户,四代世袭昭勇将军,归德八大家,军户世袭顶级,地方实力派。 还有四家,其中有东林侯恂侯氏,被羲国公削掉,另外三家是姻亲,就不外出了。 睢州褚氏,田产千余顷,河南“四大凶”之首,纯粹的地方豪强,靠历代兼并土地,横行豫东,田产最多、最嚣张。 宁陵苗氏,田产七八百顷,四大凶第二,乡宦地主,垄断宁陵土地商业。 虞城范氏,田产五六百顷,四大凶第三,乡宦地主,虞城一霸。与褚、苗并称,豫东三大豪强。 南阳曹氏,四大凶第四,南阳最大豪强,垄断豫西南土地商贸,南阳府仅次于唐王的大地主。 除此之外,河南还有三巨商。 巩县康氏,靠河运发家、盐粮贸易、万亩田产,豫商第一,富甲豫鲁陕,船行六河,田产达二十万亩,号称康百万。 怀庆王氏,专营药材,怀药地黄、山药、菊花、牛膝行销天下,铁货、竹货为辅,与周王一起垄断河南药材。 鄢陵梁氏,科举鼎盛、田产千顷、豫中顶级世族,万历年间三进士,田产十万亩级、门生故吏遍布河南。 朱由校听完,被气笑了,“八大家、四大凶、三巨头,他们比江南豪商实力更强吗?” 陈幼虎轻咳一声,“陛下,微臣是说,他们各自有联系的商路,微臣无法给您确切的判断,羲公也不知道。” 朱由校点点头,“你确实无法判断,羲国公可能也不在乎,反而希望他们继续做买卖。” “陛下圣明,一来天下是大明的天下,不能让百姓遭罪,二来需要各省保持通信,三来…左右是给朝廷钱庄存银子。” “哈哈…”朱由校大乐,“谁在联系山东?” “商丘各家都有联系,目前与山东联系最频繁的人,是怀庆药商王泰顺。” “为什么?” “山东和北直需要大量药材避瘟疫,周王供货不够,王泰顺不仅提供怀药、还能提供晋药,福清公有多少要多少,用不了的药材还可以送江南或京城兜售。” 朱由校眉头一皱,“叶向高疯了,他竟然还想借着大患发财。” 陈幼虎连忙躬身,“陛下,福清公采购,全部由孙女管理,主要还是赈灾。” “哼,可笑…”朱由校顺口骂了一句,突然收声,“卫卿家的夫人?” 陈幼虎点点头,“正是,夫人虽未入京圆房,天下都知道是陛下赐婚。” 朱由校挠挠头,“魏大伴,咱们不能在河南停留,中原之地,大明朝的肚子,到处是蛔虫,谁都知道谁是什么鸟样。 不能斗、不能骂,大家都在熬时间而已,卫卿家说的对,随便他们玩,咱们去看看山东,鲁地也在自治,但很特殊,有河工、有藩王、有孔氏,且官府在羲国公控制中。” 第781章 天下打样,正式结束 九月二十八,皇帝没有出内宫,也没召见任何人。 程绍觉得皇帝行程劳累,也没有求见。 九月二十九,骑军早上喂马后,突然起驾,飞速向东。 魏忠贤只留下一句话,河南安稳,陛下欣慰,关切决堤灾情。 程绍连送别的机会都没有,皇帝实在太快了,全军奔马,像冲锋似的,瞬间就没影了。 信王被突然抛弃,嚎啕大哭,骑马在身后追着跑… 河南几位大员只能无奈跟着跑,他们反正得回开封。 黄昏到虎牢关,汜水县近在咫尺,信王在官道边静静站着,看向东边,神色阴晴不定。 王府长吏和仪卫倒是没跟丢,都护在身后。 程绍和同僚实在跑累了,一天跑130里,腰酸腿疼。 驮马没法与战马比速度,全跑废了。 程绍硬着头皮到信王面前,尽量保持情绪稳定,“殿下,您休息一晚,明日回去吧,下官得回开封!” 朱由检脖子僵硬,侧身怔怔看着程绍,过一会才道,“孤要去追皇兄,此时若回去,再也出不来了,追皇兄到山东更好,除非皇兄把孤送回来…” 程绍大恼,“殿下,您是藩王,咋可…” 说到一半,程绍瞬间站直,“谁告诉殿下如此应对?这叫孝心吗?” “哼!”信王很生气,“程中丞,你是山东人,山东不伦不类,你也摇摆不定,皇兄毫不犹豫就把你抛弃了。” 程绍眼里闪过一丝恼怒,强忍不悦,“殿下,谁告诉您如此应对无所谓,想必他只告诉您皇帝会经过洛阳,要用亲情纠缠到底,展示孝心。 但他没有料到公主殿下探望,您在公主面前的表现,与面对皇帝的表现完全不一样,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信王想都不想,立刻大骂,“放屁,皇妹是皇妹,招待就行,无需多事,一个女人能有什么用。” 程绍差点栽倒,“殿下,公主是您亲妹,陛下是您亲兄,亲情面前完全一样,都是您的亲人。公主殿下是羲国公妻子,您对公主的态度本来没什么,如今与对待陛下的态度一对比,不打自招。” 信王思考了很长时间,脸色升起一丝羞赧,转瞬又闪过一丝狠厉,“不用你管,孤要去追皇兄,不算擅离藩地。” 程绍懒得管,“殿下自便,下官未奉召,也不可能出河南,驮马都跑废了,陛下全军精锐战马,日行二百里,三日就到曹州、五日到济南…” 信王也不耐烦了,“孤慢慢追,肯定能追上。” 程绍点点头,“殿下先到官驿休息吧,陛下今晚至少在郑州。” 朱由检扭头离开,程绍挠挠头,向东看了一会,越想越无聊。 总兵王惟忠到身边,“中丞,咱不用管皇族之事,您也休息吧,明日坐漕船回开封,省得颠簸。” 程绍扭头,诡异一笑,“咱们把皇帝吓跑了?” 王惟忠摇摇头,“也许陛下就在鲁豫边界等信王。” “是啊,陛下和羲国公太强了,高高在上,俯瞰人间纠葛,一切小聪明都会被看穿,做事必须顺应大道,信王就是个幌子,又被撺掇了,咱们不能指望他。” 王惟忠没有再说,伸手请程绍到官驿。 两人刚刚迈步,西边马蹄轰隆响。 二十名骑士,一看就是禁卫。 两人齐齐皱眉,皇帝故意留下骑士等信王? 突然看到骑士后面还有个穿嫁衣、盖红头的女子,程绍脑子快,立刻下令,“快让殿下和其他人出来,可能是番族送的皇妃。” 王惟忠跑步去官驿,程绍站官道边。 骑士很快来到身边,程绍立刻躬身,“下官河南巡抚程绍,拜见娘娘,陛下中午已过虎牢关,今日追不上了。” 禁卫摆摆手,“程中丞,末将奉羲公令,送郑高氏到山东乘坐海船…” 解释了一遍,程绍总算听明白是怎么回事,纳闷看了高桂英和高父一眼,“羲公要在延绥驻守一个月?” “无可奉告,既然汜水官驿无法休息,我们去四十里外的荥阳,告辞!” 信王跑着出来,“等等,等等,孤跟你们一起。” 程绍又给禁卫解释了一遍,禁卫无所谓,“殿下若能奔马,那就一起走。” 一刻钟后,程绍看着消失的背影,仰天出口气,好嘛,河南从现在开始,要安静两年半了。 朱由校的确是在郑州休息。 荥阳距离郑州还不到四十里,朱由校以为把五弟扔下了,可能过几天在山东才能看到。 哪知早上骑军刚起步,就被身后的骑士追上了。 听闻羲国公派来的信使,皇帝驻足等候。 信王的声音先传来,“皇兄,皇兄…” 朱由校皱眉,信王已到身边,下马抱住腿,“皇兄,臣弟实在难活,求您了…” “五弟,你是藩王,会长大的,等娶妻之后…” “陛下!”信使头领躬身,打断两人拉扯,“陛下,信王殿下从洛阳追到荥阳,这么长距离的奔马,足见孝心,足见思念之情,不如回京待大婚,陛下和娘娘也能给殿下选婚把关!” 嗯?! 兄弟俩齐齐发怔。 皇帝皱眉,好大的胆子。 朱由检也不敢相信,禁卫还有这样的愣头青,敢插足亲藩之事,内心大喜,继续抱着脚呼喊,“皇兄明鉴,臣弟不回洛阳啊…” 皇帝看禁卫弹了弹食指,翻了个白眼,“五弟,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回京就回京,那就跟朕走吧,以后再说。” 嗯?! 信王哭声戛然而止,剧本不是这样的,你不该押我回去吗? 皇帝对魏忠贤招招手,“魏大伴,带五弟去洗漱一下,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再给五弟换匹高大的战马。” “奴婢遵旨!”魏忠贤躬身,又拉住信王,“殿下这边请!” 信王又不知如何反应了,呆呆的,被魏忠贤拉走。 朱由校看五弟的样子,大概也明白了,联系五弟的人不在身边,他不会应变。 禁卫躬身,把卫时觉在米脂的行为解释了一遍,又汇报道,“启奏陛下,微臣离开米脂第二天,羲公派亲卫追上,令微臣口头告知陛下,一切都是打样,顺势而为即可。” “卫卿家大概不知道信王的情况。” “回陛下,羲公能猜到,衡王是打样,肃王也是打样,信王不过是别人的玩具,游戏的幌子,多想一瞬都是对自己实力的不尊重。” 朱由校干笑两声,“就这两句?” “回陛下,羲公还说,陛下巡视保持踏青观景的心态即可,江南打样、朝鲜打样、辽东打样、河套打样、西北打样、西南打样、外海打样,一切都在应对不同情况打样。 山东也在打样,天下士绅若想安稳,总能有一个地方照镜子,若无法对应,一定是纯反贼,羲公同样给天下贼匪打样了,那就是兰州十万血。”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他倒是气定神闲,朕也不想管,免不得人家找上门…算了,朕去山东转转,咱们还同路了。” 禁卫笑着道,“羲公的意思是,打样已结束,接下来纯粹熬时间。两年时间,陛下想去哪里都可以,朝廷的实力不需要玩阴谋,任何事都能兜底。” 朱由校眼神一亮,“这话朕爱听!米脂处理一股盗匪,让卫卿家如此自信?” “微臣不敢妄言,羲公说陛下到山东就会收到京城发的邸报,到时就明白了。” 第782章 超级工程的好处(上) 朱由校晚上就到开封了。 南边太挤了,人人都说过不去,无法向东。 骑军没有进开封城,通过浮桥向北,连夜抵达封丘。 朱由校在封丘官驿休息一晚,十月初一起床,到城墙了望。 才明白地方官说过不去是什么意思。 兰州的黄河已经冻一个月,高原上都两月了,中原还可以行船。 零星的流凌不影响漕船,运输石料的平底船很多,但施工转运,又不得不搭设浮桥,导致开封段黄河有六处浮桥。 漕船集中通行,分段通过。 人船密密麻麻,马车络绎不绝。 壮观啊! 不仅黄河两岸全是人,远处的官道、河渠同样很热闹。 来来往往全是人。 全部在运输! 王象乾一路当哑巴,尽量不见地方官,此刻站在皇帝身边,不禁感慨,“百万人的超级工程,不仅考验组织力,也在酝酿勃勃生机,晋冀鲁豫百姓因为一个工程,生活都变了。” 朱由校招手叫过躲藏在武监里的陈幼虎,“山东修堤,河南为何如此热闹?” 陈幼虎一愣,这还需要解释?,不懂皇帝在问什么。 犹豫着如何回答,王象乾轻笑一声,“陛下,黄河在铜瓦厢决堤,南岸是河南,北岸是大名府,六十里外才进入山东地界,工程三省联动。” “朕不是好奇决堤位置,保定巡抚张凤翼肯定竭力配合,河南也如此配合,朕对程绍刮目相看。” 陈幼虎这才说道,“回陛下,这与程中丞无关,也不是羲公武力威慑,河南官府若拦百姓参与修堤,那也做不下去了。” “哦?银子的原因?” 陈幼虎点点头,“是,也不是,羲公说过,这是供应链使然。” “供应链?何意?” 陈幼虎快速道,“基础物资供应需求。” “那朕更好奇了,海船、漕船转运粮草,河南凑什么热闹?豪商卖粮?” 陈幼虎哑然,不好意思明说,怕皇帝难堪。 朱由校看他的脸色,“他们在运输药材?” 王象乾笑道,“陛下,他们在运输灰浆、三合土,运输石炭、石料、木料,山东全线修堤,冬季农闲,百姓都在帮忙储备材料,何止百万人参与,柴米油盐都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朱由校恍然大悟,“他们在运输石灰啊,朕也是糊涂了,山东本地肯定不够用,最好煅烧后运输成品。” 说罢,又拿起望远镜仔细观看,车船载重大,却没有堆积,还是看不清。 过一会又喃喃道,“这运输距离也太远了,卫卿家在给百姓施恩,故意散财。” 涉及卫时觉,陈幼虎接茬快了,“回陛下,河南料不去兖州府,就在长垣和东明,羲公下令黄河至少修建五座宽大的石桥,西大桥就在长垣,横跨黄河三条河道,不仅要加强,还兼顾分流,整个大名府的河堤都是城墙标准建设,需要的材料非常多。” 朱由校扭头眨眨眼,“朕确实忘了修桥,这桥…多长?” “回陛下,南北长十二里,中间通过三条河道,两道调水堤坝之外,还有300个桥墩,全河南的桥加起来,也没有长垣大桥用料多。” 王象乾补充道,“陛下别误会,这桥很关键,河道从决堤口突然降低,必须调水,底部厚达二十丈,堤坝功能大于桥基,并非单纯的桥墩,千年工程,马虎不得。 加上长垣与东明平地,没有河道,还要交替向下挖掘,微臣离开山东时候,潘振和张国维就说过,部分桥墩可能高达十丈,修建桥梁堤坝所需石料,比京城城墙还多。” 朱由校面色呆滞,没有说话,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向东边。 太远了,看不到。 过了一炷香时间,皇帝才放下望远镜,怔怔说道,“王卿家,是不是单凭此桥,朕就能青史留名!” 王象乾一愣,伸出五根手指,“陛下,是五座,长垣桥最长,但样子与其他地方没区别,济南府的桥墩可能高达四十丈,深入河道,地面上看不出来而已。” 朱由校重重点头,“千言万语,不如来看一眼,难怪卫卿家说,北直隶、山东不可能抗拒新政,这一个工程,就扫清所有障碍了。” 身后的陈幼虎道,“陛下圣明,三年之后,全线结束,河南也不可能有抵抗之力,按羲公的说法,河南实际上也在感受革新。” 朱由校点点头,感慨道,“这就是超级大工程的妙处。” 众人齐齐点头附和,归治民心,不一定通过战争。 骑军无法像之前一样奔马,朱由校也不着急去山东。 过一会,皇帝又皱眉,“修建几个桥墩,拉铁链不就行了?卫卿家在西北就准备这么修,工部也不缺铁索桥图册啊,桥身与桥基各占铁料总重一半。” 陈幼虎再次躬身,“回陛下,石桥可以过马车,将来还可以过轨道,铁索桥不行,羲公令福清公抽调四万人组建桥工,在积累跨河修桥工艺。” 皇帝哑然,“他可真会花银子。” 王象乾莞尔,“这银子花的好,并非收买人心,而是培育秩序。施工的秩序很特别,但人人都接受,羲公已经成功了,将来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微臣有生之年,也许能看到铁基、铁梁大桥,天下连为一体。”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银子转化为工程,转化为生机,这是真本事,很期待啊。 魏忠贤突然向南一指,“陛下,周王来了。” 众人扭头,十几名亲随护卫一个骑马的金袍,急冲冲向封丘而来。 第783章 超级工程的好处(中) 周王朱恭枵,不仅是河南最大的药商,也是天下最大的药商。 周藩以医立族,不仅有大量的药店,还成体系培养郎中。 朱恭枵袭爵五年,跟随卫时觉在外海,却是个沉默的人,卫时觉也没有打扰他,避免拉入权争的漩涡。 但卫时觉对皇帝说过,若论藩王之中,谁最该享福,周王当为第一。 周藩很富裕,与其他藩王一比,简直是圣人。 周藩宗室是大明朝野公认的最幸福宗室。 无论大宗小宗,周藩都养着,培养族人种药材、制药、看病,给一技之长。 周藩不扣剥佃户,藩田主种药材,王府用粳米来换,粮价高涨由王府承担。 也不像其他豪商似的,贩卖盐粮布必需品避税。 纯粹的药材生意,只要专一,依旧大赚特赚。 周藩对天下商道、医道的贡献,足够百姓躬身行个礼,也足够皇帝嘉奖。 大明很多百姓都知道,周藩在开封有一个庞大的济民药店。 这店开二百年了,只治疗两种人。 一种是身无分文的贫穷百姓,开封府内很多人家有周藩长生牌。 一种是疑难杂症,对郎中研究药效有帮助。 江南革新大学医术学院的院长赵琦美如今就在山东,向周王拿到很多医书,周藩也帮忙派了百多位郎中。 朱由校想起周藩的功绩和卫时觉的态度,主动站在城墙口。 朱恭枵小跑上台阶,顾不上擦汗,连忙下跪,“微臣死罪,子时才知陛下过河,夜间浮桥不通。” 朱由校上前,把朱恭枵扶起来,“周藩无需请罪,朕跑的快,也没有派信使,” “微臣请陛下到开封,王府已准备妥当,陛下舟车劳顿,应该好好休息。” “哈哈,周藩看来没有与程绍通信,朕若返回,河南大员很尴尬。” 王象乾、魏忠贤、信王上前,与周王见礼。 朱由校一指东边,“探马去看路,朕准备从野地骑马东去,卿家无需局促。” 朱恭枵犹豫了一下,“陛下,正东方向不能去,偏北四十里才能绕过去,微臣三天前刚刚从河道看过。” “哦?为何?” “五天前,潘振开始集中组织黄河决堤口清淤,方圆三十里人满为患,河工有严格的劳作范围,根本过不去。 封丘前行十里就得绕路,就算穿越整个工地,料场也过不去,堆积如山的石料,还得往回返,偏北四十里是长垣县城,只有长垣北面才能绕过去,从广济渠进入山东。” “长垣县城恢复了?” “微臣未去过,伙计说差不多结束了,长垣是保定巡抚张凤翼调度驻地,粮草都堆积在那里,陛下骑军向东,无饮水、无粮草供应,工地用水也很紧张,无法一下提供两千人马饮用。” 朱由校深吸气,对魏忠贤摆摆手,“好吧,这是朕的疏忽,就去长垣,走吧。” 朱恭枵连忙躬身,“陛下,微臣请随驾。” 朱由校一愣,“没必要奔波,无需多礼!” 朱恭枵连忙解释道,“周藩药材转运也经过长垣,微臣想了解山东赈灾情况,只能去决堤口,五个月了,稀里糊涂,一步不敢前出,请陛下恩准。” 朱由校干笑一声,拍拍周王肩膀,“你也太实在了,沿河道转转无所谓。” “规矩不可废,微臣请陛下恩准随驾!” 朱由校点点头,“行,走吧,卿家可以去山东转转,以后不用请奏。” 一行人下城墙,集合去往北面。 周王说话确实有点慢,看起来也有点迟钝。 并非朱恭枵愚笨,性格使然。 朱恭枵是嫡长子,他的爱好有点专才,精研药材种植培育,亲自动手,藩庄没有花卉,种满稀有药材。 地位尊贵,也不需要与官府拉扯,久而久之,疏于人情来往,更加迟钝了。 骑军把官道让给马车,径直通过野地,无法奔马,沉默穿越土丘。 向北走五里,朱由校就明白为何得向北绕了。 黄河此刻就是向北,官道与黄河的河道走向一致,且越来越近。 马背拿望远镜向东看去,三里一个石料厂,地平线上全是人,清淤堆积的黑土如同一道山脉。 再走十里,马蹄脚下全是黑土。 不用问也知道,此刻就在黄泛区,当初决堤蔓延范围很大。 越向北走,越是泛滥的痕迹。 大地上淤泥堆积,雨水冲刷后,一道一道的浅浅沟壑,就像人脸被划烂了。 朱由校略感窒息,有一种突然返回西北黄沙大漠的感觉。 来来往往的人依旧很多,百姓好奇看着骑军,脚下却没时间停留。 远处一个土城,周围物资堆积如山,木料都超过城墙了。 帐篷连绵,烟火升腾,伙夫在烧水做饭。 朱由校靠近长垣县城,城墙上还有水漫的痕迹,四周塌了不少缺口,里面几乎没有完好的房子,帐篷更多。 得亏卫时觉平定草原,否则还没这么多羊皮帐篷保暖呢。 营地的百姓瞅一眼骑军,以为是羲国公的兵马,见怪不怪,不影响做事。 朱由校绕着县城转了半圈,探马与朱恭枵的亲卫才跑回来。 张凤翼前天到濮州去了,与山东官员商量鲁西大桥位置,准备转运材料。 长垣只有各商号掌柜,属官均在河堤,黄昏才能返回来。 朱由校无所谓,这才中午,正好去濮州。 正准备下令,朱恭枵突然道,“陛下,应该去北丘祭拜一下死难的百姓。” 王象乾也点点头,“陛下是应该去看看,微臣走的时候,还没有收拢骸骨,六万余尸体在北丘集中掩埋。” 朱由校向探马一指,“带路!” 魏忠贤令武监去长垣找商号拿祭拜的物品,骑军继续向北。 这时候可以奔马了,北丘在开州地界,若径直去濮州,就绕过去了。 马蹄翻飞,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黄黑的淤泥。 倒也不厚,大概一尺,有些土丘还能看到原来的灌木荒草,显得更加荒凉。 下午申时,靠近广济渠五里,北面一个方圆三里的巨大墓地。 这是人造的陵园,平地砌起来的土丘。 周围一圈石料三尺高,中间收缩,砌了四层高。 每层都砌石料,避免水冲坍塌,最上面是个五尺高的石殿,供奉后土娘娘。 土丘插满百姓祭奠的柳枝,石块压着纸钱,叙述决堤的悲惨。 空气突然阴森,连战马到这地方都安静了。 第784章 超级工程的好处(下) 朱由校绕着土丘转了一圈,等武监摆好祭祀的用品,才下马祭奠。 一个土丘花费五万两,浪费大量石料。 地方官都没想过,卫时觉直接下令,且不准敷衍了事。 东南西北四个集中陵墓,三个在鲁西,一个在大名府。 不修一个纪念性的东西,会被人很快遗忘。 大概千百年后,人们都会记住决堤的惨烈,记住决堤的恶劣。 天色黑了,这一片没有人,寒风吹过,柳枝呜呜作响。 朱由校沉默祭奠,王象乾、周王、信王也沉默,静静看着香灰燃烧。 东边突然传来遥远的奔马声音,魏忠贤连忙下令骑军去警戒。 朱由校瞥了一眼,沉默等待。 马蹄声越来越近,至少有五百骑。 不一会,一群人小跑到陵前。 看皇帝负手沉默,来的人也沉默等候。 高香用了两刻钟才燃尽,皇帝回头下台阶。 怀宁侯、叶向高、张凤翼、赵颜、潘振、张国维,以及一群属官,齐齐躬身。 “微臣恭迎陛下!” 朱由校扫了他们一眼,“免礼,诸卿辛苦了,你们都在濮州?” 叶向高上前,“回陛下,羲国公下令修建五道跨河桥,济南府两座管够,鲁西一座也可以了,再加上长垣大桥,似乎没必要多修一座。” “为何到濮州商量?” “鲁直交界,非要修建,考虑惠及两省。” “济南府东西两座,运河东西两座,这还商量什么,没必要节省银子。” “陛下圣明,主要是浪费石料,全线都在施工,现在都需要从太行山、鲁南转运。” 朱由校不置可否,“诸卿看着办吧,你们去哪休息?” “回陛下,开州作为西边转运枢纽,全是匠人和伙计,请陛下移驾濮州,还有三十五里。” “朕也这么想,出发。” 众人看皇帝祭奠后兴致不高,也不敢废话。 骑军再次出发,这时候不能跑了,五百一队,前后间距两里,避免奔马受伤。 向东二十里,朱由校突然脱离官道,令武监转向北面广济渠。 也就五百步,广济渠一溜都是漕船,每隔五里有个支渠调度,同时有个小营地,周围也有村子在帮忙做饭。 朱由校连着经过四个营地,对百姓的做饭方式感兴趣了。 白天没有注意长垣营地的炉子,黑夜格外显眼,他们竟然用铁炉子、烧石炭。 这也太奢侈了,银子再多也不是这么个花法。 炉子围着一群做力气活的船工,一边吃饭,一边烤火取暖。 营地在广济渠北岸,皇帝在南边,隔着五十步远,看的不太清楚。 朱恭枵低声道,“陛下,听说这是朝鲜专门提供的炉子,里面抹泥,烧的石炭也掺黄土,还有特制的铁皮烟筒,但烟筒太贵,无法普及,有些营地可以套房顶的砖筒、陶筒排烟,没有的话,只能在帐篷外,否则会中烟毒。” 朱由校扭头,“既然商号能用,周藩没有?” 朱恭枵摇摇头,“京城的命令,只允许河工使用,官员都不能截留,违者行军法。铁炉子只在营地才有,朝鲜还在运送,但也不准买卖。” 叶向高和怀宁侯这时候才从后面赶过来,“陛下,夜里风寒,濮州也有炉子。” 朱由校调转马头,“西北采煤炼铁,卫卿家说第一单生意就是炉子,随口一句话,朕没注意,说的就是这炉子吗?花费多大?” “回陛下,很便宜!” “嗯?怎么个便宜法?” “这炉子造价也就一钱五厘,石炭从山西、河南、朝鲜、顺天府都能转运,敲碎和黄土,一车够烧一个冬季。” 朱由校没听出便宜在哪里,但也没再问,距离濮州不远了,再次向东。 两刻钟后,到濮州城。 南墙下同样是一个大营地,河工正在用餐,排队盛饭。 在这里能看到黄河堤坝工地,一堵墙的轮廓。 黑夜里视线很远,南岸的郓城、东边的范县、北面的观城、西边的开州,在地平线上都有光。 朱由校不知彼此距离有多远,一刹那,感觉人间充满烟火气,好热闹。 从北丘的阴森到人间炽烈,太突然了。 朱由校瞬间明白了关键,扭头对朱恭枵、王象乾、叶向高、怀宁侯兴奋大叫, “这就是卫卿家说的秩序,他在通过工程散布生活习惯,影响天下民生,哈哈哈…朕糊涂了,王卿家在封丘说了一遍,未马上明白,到这里一看,山东与西北道理一样,工程也在打样,如此力量,天下何人可挡。” 四人被突然的兴奋逗笑了,怀宁侯躬身,“陛下圣明,确实是这意思,一家一户教不会,百姓买不起、也不敢随便试,工地、工坊的生活方式普及最快,各地百姓见过、用过之后,就学会了。” “哈哈,朕突然想起来,一口锅五钱,大锅更贵,王覃、宋氏兄弟在朝鲜能把炉子压低到一钱,足可封侯,不误火器打造,还能制造如此多的炉子,足可做尚书。” 朱由校下马,大步到营地。 河工看到一群铠甲士兵入营,簇拥着金袍红袍,齐齐回避靠在帐篷边。 朱由校到盛饭的铁锅面前,看一眼锅里的米,伸手摸炉子。 吓得魏忠贤去拽胳膊,“陛下小心!” 皇帝已经摸了一下,烫归烫,不会烫伤,顿时兴奋道,“铁炉子抹泥,依旧这么热,船上也可以用,柴米油盐,柴永远为首,这一个小小的东西,影响千家万户,真好啊。” 叶向高笑着躬身,“陛下,您明日可以看到更好的景象,工地的组织方式、交通方式、郎中配备、帐篷配备等等一切都是羲国公写信指导。 不仅如此,修堤同时培养大量的河工、桥工、匠工,河工学院、农学院、医学院都在沿线教导,三年之后,陛下就能看到一个盛世。” 朱由校听的眼神大亮,脑海想起在封丘、长垣看到的场景,“对呀,人太多了,船太多了,来来去去,却没有混乱,怎么做到的?” “回陛下,唐代以来,天下出行规矩,皆为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羲国公写信,言旧制糊涂啰嗦,无论官道、驿道、营地,一律采取靠左行进,超越时不得占据对向空间。一个小小的命令,解决了困扰施工运输调度的大难题。” 朱由校思索一会,啪,一拍手,“哈哈,这是华族再次车同轨、书同文,秩序的力量,真正的无敌。” 第785章 皇帝慢慢悟道了 皇帝到濮州已经很晚了。 河工是分组休息,分组劳作,分组吃饭,让皇帝误以为时间很早。 营地中越来越多的百姓,都从帐篷出来,静静看着皇帝。 朱由校看着人头攒动的场景,避免打扰休息,影响施工,连忙回城。 濮州县衙寅宾馆,大员的临时驻地,魏忠贤接手的时候,知县向乡绅借儿女大婚的被褥,全部给换了。 朱由校像是进入大婚的婚房。 外间吃饭之后,皇帝在卧室身穿短衫,与几名皇妃看着两个火炉啧啧称奇。 这里的炉子烟囱连着一节陶筒,被砌到暖墙中,比皇宫的卧室还暖和。 但皇宫的暖墙靠不间断连续烧旺火,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炉子,整个卧室温暖如春。 炉子上还烤着一圈麦饼,暖着一大锅水。 又香又热。 这要普及到百姓家里,可以避免无数孩子夭折。 若普及到草原,部落人口可以翻番。 朱由校坐在炉子前,伸手隔空感受温度,笑着说道,“坑火烧的在旺,也在地下,只能靠烟道取暖,白白浪费柴火;灶火烧的在旺,也在土石之内,无法散热,白白糟蹋柴火。 卫卿家这个简单的炉火,土内铁外,靠少量的石炭,达到无法想象的效果,烟火皆被利用,确确实实的羲皇之功。” 真襄的侄女指一指灰坑,“陛下,换炭的婢女说这炉子什么都能烧,若能卖到青海,族人靠烧牛粪也不怕挨冻,部落人口很快就能暴涨,羲国公就是长生天。” 朱由校咧嘴一笑,“爱妃认为这炉子该卖多少银子?” 金鸽伸出两指,“陛下,姐妹们刚才还说,至少能换两匹战马,二百两银子。” 朱由校一愣,仰头哈哈大笑,“卫卿家没说多少银子,但他说过,决不能靠民生用品赚钱,赚钱之道在吃喝穿等消耗品,在炭火,而不是生存的物件,朕可以肯定,这炉子不超过三钱,还包括运输费用。” 皇妃齐齐瞪眼,“陛下,那草原每家至少要十个…不,五十个。” 朱由校再次哈哈大笑,“不可能,每家两三个管够了,部落是想要铁器,用来制锅、制刀、制甲,商号既然卖炉子,当然会卖锅、卖菜刀。想想羲国公的火器,部落要多少铁器都没用,够生活就行了,此外都是累赘。” 几名皇妃对视一眼,脸上全是不在乎,家里一定会囤多多的炉子。 朱由校看她们的神色,微笑道,“爱妃,牧民有家吗?” 一个问题,把几人问自闭了。 皇帝揶揄道,“这次归治统计人口,只是初步统计,一定有很多遗漏,羲国公说,他有的是办法让部落登记入册,三年内完成就行,给牧民一个过渡,不用着急,避免牧民突然脱离族长,引起恐慌。 朕还一直在想,卫卿家酝酿了什么高明的办法,看看这炉子,每户限购三座,瞬间就完成统计了,以后供盐、供茶、供各种器械,都是按户限购,能有一个人脱离,朕就把眼珠子扣出来。” 几人大张嘴,金鸽赞道,“羲国公站的太高了,人人以为很难的事,他随手就解决了,臣妾佩服至极。” 皇帝点点头,“爱妃想到羲国公怎么赚银子了吗?” 金鸽眼珠一转,不确定道,“采矿炼铁?好像也不赚银子啊。” 皇帝微笑道,“采矿炼铁不是为了赚银子,朝廷永远不为赚银子,工程是为了发放工钱,创造赚银子的条件。 百姓有工做,就有了银子,会去采买,朝廷通过商号收税,再次制造工程,天下有数不尽的桥梁、道路,这就是他的治民之道、秩序之道。” 祁阅山的女儿不由道,“陛下,天下总有修完的时候。” 朱由校莞尔,“不可能,你们好好想想为什么,朕今晚与谁同眠。” 何氏立刻道,“陛下,世界大的很,怎么能修完。” 朱由校摇摇头,示意她们再想。 祁氏又道,“新的建,旧的修,永远在往复。” 朱由校依旧摇头,起身准备休息。 金鸽眼神一亮,“人心不足!” 朱由校点点头,“对了,就这么回事,人心永远不满足,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羲国公制定试验点会永远存在,不停立标准,永远有人活的更好,所有人都羡慕,都不满足,这就是顺应大道。” “厉害,既创造秩序,又顺应人心,人心再变为秩序,生生不息。”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认识到这点很不简单,找到门路更难,一代人不可能完成,羲国公只是在树立一个架构,不是具体的办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治国要永远变革,允许容错,才能前进,很难的。” 金鸽点点头,美滋滋跟皇帝休息。 朱由校抒发了内心的情绪,也很高兴,加上屋内温暖,这一觉睡的舒畅。 天亮之后,叶向高与几名大员又在商议桥梁之事。 皇帝和羲国公都说了不在乎,他们也只能继续修,反正黄河以后有很多桥。 有杂务堆积,他们想离开,又不能请辞,守着皇帝,会耽误很多事。 县衙吏房,一堆管事在核算工程用度。 众人略显焦急,手上翻阅册子,脑子不知在何处。 皇帝队伍里还有高桂英,骑士汇报魏忠贤,自主离开,到寿张去了。 王象乾不想干等皇帝,溜达出县衙,一回头,身穿便装的周王跟上来。 老头立刻笑了,“老夫刚才就看到殿下心有所思、如坐针毡,殿下若有事,自便即可,不用担心陛下。” 周王脸色一红,“规矩不可废,没有朝廷大员,孤身为亲藩,出藩地不能乱走。” “老夫也不是大员啊…好了好了,殿下是想见叶夫人和赵院长吧?” “新城公见笑了,王府药店伙计收集防疫条例,怎么看都不是常人所为,原以为是赵先生所定,后来才知是叶夫人之法,天妃娘娘之后悲天悯人,医道为救民,孤敬佩不已,特来求教。” 王象乾咧咧嘴,“若老夫所猜不错,应该是羲国公的手书,人家夫妻之间的通信,殿下强人所难。” “啊?!怎么可能,虽为皇帝赐婚,夫人也未入京。河工百姓都知道,叶夫人在黄泛区奔波,事无巨细,统筹制药、分发药材、制定规则。” 涉及礼教大防,王象乾没法解释,一摆手道,“咱们去营地看看!” 第786章 一切在组织能力 日上三竿,信王在正堂门口,眼珠转来转去,突然看到皇帝的身影,主动迎了出去,“皇兄休息可舒服?” 朱由校点点头,“五弟自己转转,不用跟着朕。” “臣弟哪里都不想去,皇兄不要抛弃臣弟。” 朱由校莞尔,迈步进门,刚看到叶向高,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好似整座城都微微发抖,朱由校马上退出大堂,疑惑看着天空。 叶向高连忙追出去,“陛下,河工在爆破地基。” 朱由校纳闷,“为何如此大的威力。” “爆破并非一处,而是上千斤火药,分为二百个点,一起点燃,现场听起来是密集的声音,距离远就变为一声。” “上千斤?哪来这么多火药?” “回陛下,并非每日千斤,挖到碎石才会爆破,土质不需要,只有两个爆破队,属于河工衙门,怀宁侯直管,如今侯爷就在现场,大约有三万斤火药在看管,有时候一天就需要三千斤,朝鲜的火药足够用。” 朱由校点点头,叶向高突然哎呀一声,“陛下流鼻血了。” 魏忠贤拿出手帕,手忙脚乱给皇帝止鼻血。 朱由校摆摆手,自己洗洗鼻子,拿手帕随手一擦,满不在乎, “无妨,早上起床就发现了,朕一路上都喝口小酒,昨晚确实太热了。” 朱由校一边说,一边迈步。 再次进门,众人躬身行礼。 皇帝环视一圈,突然笑了,“都去忙吧,用不着随驾,民生即一切,此刻山东有百万人事,朝堂上可以谦让,若在这里也谦让,朕就是昏君。” 众人齐齐躬身,“陛下圣明,万民之福。” 叶向高就坡下驴,“张凤翼和赵颜两位巡抚随驾,潘振、国维,带其他人到工地去吧,别耽误做工。” 众人躬身告退,皇帝看一眼管事,桌子上全是账册,扭头出门,向县衙大堂。 “赵卿家,今年山东收成如何?” “回陛下,风调雨顺谈不上,寻常年景。” “百姓不够果腹?” 赵颜跟着皇帝走,一头雾水,“回陛下,百姓都在做工,除了自留粮食,藩王和孔氏之粮也被兜售,没听说饿着谁。” 朱由校脚下一停,回头看着他,脸色很冷,“赵卿家,朕在仪门看到一个奇怪的法令,私自用餐大罪,官民同罚,下面一堆小字,朕也没细看,为何如此苛刻?” 赵颜脸色瞬间涨红,叶向高连忙道,“陛下看错了,那是防疫,不是禁食。” “朕糊涂了吗?禁食可以防疫?” 叶向高犹豫道,“呃~~道理是这样,但那是八月之前的条例,衙门没有扯掉。” 朱由校没听懂,瞥了叶向高一眼,扭头向大堂。 叶向高挠挠头,皇帝好像生气了。 误会啊。 朱由校以为县衙大堂清净呢,哪知比胥吏公房人更多,且一地杂物。 一群衙役在核对什么东西,看到皇帝,连忙跪拜。 朱由校连落脚地方都没有,退后两步,站在院内,“赵卿家,濮州县令呢?” “回陛下,县令就是区域施工协调负责人,分片分段协助河工,必须到工地驻守。” “哦,是个好官,不错呀。” “呃…陛下,这是命令,离开即罪,晚上回衙核对账册,白天去现场。” 朱由校眨眨眼,对叶向高道,“朕好像是个闲人,扰乱地方秩序,两千骑军也不适合驻守濮州,卿家平时在哪里?曹州?” “回陛下,不止微臣,所有属官都在工地来回跑,没有固定驻地。” “卿家辛苦了,你这老胳膊老腿能受得了?” “回陛下,河工衙门快马报信的信使就有三千人,微臣不需要每个县跑,属官免不了,他们才辛苦。” 张凤翼跟着道,“陛下明鉴,微臣反而是最清闲的人,大名府只有三县涉及施工,其他事务不过是材料路过。” 皇帝终于意会到关键,“谁让你们如此细分?吃喝拉撒都管?羲国公还在西北呢,山东还有谁这能力?” 叶向高虚请,“陛下可到营地看看。” 朱由校眉头一皱,倒也没拒绝,迈步而走。 县衙很热闹,濮州城却很冷清,百姓都赚工钱去了。 皇帝在街道左右看了两眼,向南门而去。 “叶卿家,长垣大桥需要花费多少?” “回陛下,三百万两!” 朱由校脚下一滞,“卫卿家给你调拨了多少银子?” “陛下误会了,长垣大桥是全线造价最贵的地方,大桥就是大坝,上下三十里的堤坝全是石料,而且是三河道调水,其他地方四座大桥不过三百万两,羲国公首次调拨三千万两,并非一下撒出去,足够用了。” 朱由校肉疼银子了,深吸一口气,也没说什么。 通过城门口,皇帝瞥了一眼告示栏,脚下一停,直接到告示栏前。 《河工总衙第十七号令》,关于明确分工、严格赏罚的条例。 《河工总衙第十八号令》,再次区划地界、明确物料供给与转运的条例。 鲁豫各府、县,北直大名府,河工各队、各供应商号、全体百姓: 朱由校越看眼越大,下面的小字非常复杂,不对,应该说非常清楚。 《濮州县衙令》:附河工总衙令。 哪一片哪一块是谁负责、谁监督,施工器械存放点,物料点,洗漱点,就餐点… 事无巨细,都有规定。 对商号、百姓提供物料,路上摩擦转运都有奖赏。 一月安全,每车每船额外奖赏,发生口角、人员擦碰、影响他人反扣工钱料钱。 更绝的是,县令、县丞、胥吏、衙役都有奖赏。 协调顺利奖赏,推诿扯皮、颤离现场惩罚,连宣读条例不彻底都惩罚。 朱由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感觉脑袋好痒,一时又说不出来。 “叶卿家,这是女人的手笔,你教育了个好孙女。” 叶向高差点栽倒,“陛下,这就是羲公手笔,若说防疫,微臣敢替孙女接受两句夸奖,其他的可不是。” “羲国公明明在西北!” “陛下,工部属官、都察院很多御史都在山东,朝廷也没什么事。” “什么时候来的?” “决堤就来了,七月的时候,工部属官几乎全在山东,尚书侍郎都来看了一遍,他们在京城也很忙。” 朱由校尴尬了,“羲国公一句话都不说,在随时控制山东的河工?岂非直接控制山东,他自己说了不干涉,又事事干涉?” 赵颜和张凤翼连忙摆手,“陛下,羲公没有干涉地方,只言河工。” 叶向高脸色一红,“陛下,涉及私事,孙女随微臣在濮州,她在营地,您看看便知。” 第787章 朕要在山东很长时间 皇帝大步营地。 还是在长垣看到的场景,也是昨晚看到的场景。 几百名厨娘在准备煮饭,一溜炉子架着铁锅烧水。 没什么人,三三两两都急匆匆的。 但帐篷上的牌子看清楚了。 粳米库、咸菜库、碗筷间、水源井、洗漱间、铁钎库、铁镐库… 朱由校匆匆看了两眼,也没有进去。 营地中一个旗帜很明显,医药局。 这个旗帜下面两排帐篷,与其他帐篷隔开,周围有栅栏,独立的营地。 栅栏上挂着无数木板。 疫之起,始于三事,一曰秽浊不分,人畜共处,尸骸不埋;二曰饮水不洁,浊流共饮,邪毒侵入;三曰聚集成乱,无居无食,体质先败。 饮水必净,必煮沸。 居所必扫地、除秽、通风、焚草驱秽。 饭前洗手,长命百岁。 随地饮食,阎王快来。 朱由校在医药局面前站了很长时间。 皇帝的本能在告诉他,这些东西比火器还厉害,比炉子还厉害。 羲国公到底有多少归治手段呢。 难怪说可以兜底一切事。 王象乾和周王从营地出来,躬身见礼,朱由校也没听到。 叶向高看皇帝明白了关键,也不用催促,安静等候。 朱由校把所有标语看了一遍,思考了一遍,才扭头道,“羲国公通过叶姑娘在号令地方?用得着如此麻烦吗?” 叶向高连忙躬身,“回陛下,其实并非羲公自己主动下令,全是孙女写信要来的。” “什么意思?” “按羲国公的说法,乱一乱更好,吃亏了才知道找办法,孙女一开始请求调拨药材,与他说防疫,他才叙说如何防疫,但防疫涉及施工秩序,孙女没看懂,多次通信询问。 羲国公烦了,一次性告诉孙女,还给了几个条例范本,孙女除了防疫,其他的也不甚明白,尤其是施工组织,河工衙门在六七月研究了两月,惊为天人。” 朱由校苦笑一声,“听起来是卫卿家的行事脾气,他不是管具体事务的人,朕就说,山东还是有高手,理解了才能执行,一个比王覃还厉害的高手。” “陛下过奖,羲国公其实已经说透了,只不过羲国公的信都写给孙女,微臣看过,抄录一遍给属官,不算命令。” 朱由校迈步进营地,边走边问,“卫卿家不是拒绝娶叶姑娘吗?愿意了?” 其他人连忙停步,远离两人十步外。 叶向高这才低声道,“陛下,羲国公谈不上拒绝,他又没见本人。” 朱由校轻哼一声,“矫情!” 叶向高一挥拳,气愤道,“陛下圣明,他是犯贱。” 朱由校一愣,哈哈笑了。 穿过药材库,叶向高带皇帝进入东边一个帐篷。 里面很大,有药材,有桌子,有病床,应该是个会诊的地方。 一个身穿粗布的姑娘等候,看到皇帝,屈身行礼,“民女拜见陛下。” 朱由校打量叶毓德,眉目清秀,神色淡然,标致的南方姑娘。 比不上文仪,也比不上跟随羲国公的月伦。 皇帝在京城还看过一眼朝鲜妾室郑怜德,叶毓德外貌稍微差点,清秀朴实的气质可比她们强多了。 咳~ 叶向高咳嗽一声。 朱由校回神,微笑道,“免礼,叶卿家,朕明白羲国公为何不娶叶姑娘了,抛开一切问题,他就是觉得叶姑娘不到大婚年龄。” 叶向高连忙道,“陛下,孙女看着年幼,早已适龄,别的孙女在她这年龄,都做母亲了。” 朱由校摇摇头,也不想解释卫时觉独特的想法,“叶姑娘,朕看看卫卿家的手稿。” 叶毓德淡然的脸庞瞬间通红,很为难的样子。 王象乾出声道,“陛下,刚才微臣与周王殿下就想看看原稿,叶姑娘拒绝了,似乎很为难。” 皇帝一愣,“没有带?” 叶向高挠挠头,“毓儿,陛下是君父,当然可以看,其他人就不用看了。” 叶毓德看一眼皇帝,还是脸红,“陛下稍等!” 说完扭头从后门出去了。 叶向高对王象乾摆摆手,“你不能看,回避一下,殿下也不合适。” 张凤翼和赵颜好像早知道什么结果,就站在门外。 朱由校纳闷瞧了他们一眼,迈步到桌子后。 不一会,叶毓德抱来一个小箱子,打开放在桌上。 朱由校看她脸色还是发红,没有多想,展开看信。 这些信都被排好了,第一封就是写给卫时觉。 妾谨奉书于夫君: 黄河溃决以来,灾区千里,尸骸相藉,流民云集河干。饥寒交迫,疫疠大作,老稚呼号,昼夜不绝。 病者枕藉于道,医者寥寥,药石不备,棺椁不具,死者日以千数。 夫君总领朝务,必怀天下庶民。 百万工役,日夜以堤防、工程、调度、律令为先。 妾愚直,心不能安:堤未成,人先死;工未举,民先亡。纵使河堤万世坚固,死者岂可复生? 妾意以为:当下之急,不在夯土,不在计工,不在分道,不在器用,而在活人。 望夫君暂罢工程之严程,先遣医药,遍施救治,使病者得医,饥者得食,亡者得葬。 人命至重,工程次之。 苍生涂炭,唯望夫君以仁心为先。 皇帝看了两遍,点点头道,“叶卿家,赐你孙女一个称号吧,当得医者仁心。” 叶向高没有回答,皇帝随手拿起下一张。 第一句话,让皇帝下意识后仰。 瞬间明白叶向高为何不让别人看,也明白小姑娘因何为难。 卫时觉爷孙俩一起骂: 别乱称呼,你爷爷是个老不休,小小年纪,别被左右。 民多病死,吾心岂不痛哉? 然民无所求,不宜强令。 欲速者不达,超前治理与疯子无异。 你见一病者,则欲救一人; 而我所面对者,非百人、千人,乃万万之众。 所异者,非仁与不仁,乃术与不术、序与无序。 一人施药,可活十数; 一法立,则可活万万。 你今所行者,是医者之仁; 而我今日所行者,是司牧之责。 既已说到防疫,姑娘说的对,必须掩埋。 但此事繁杂,非一事一物,乃体系之业。 救灾之要,不在治病,而在止疫。 救一人,是仁;救一域,须法。 防疫之本,在条例,不在善心。 吾今不为你多言空理,只言四件实事: 第一,划区而居。病者一区,健者一区,死者速瘗,不得混杂。此非苛,乃断疫之路。 第二,净水洁居。饮水必汲上游,必煮沸;居处必扫地、除秽、通风、焚草驱秽。此为卫生之律。 第三,制药成法。不可一人一方、随手施治。必设药局、煎药场、制药所,统一方剂、统一煎煮、统一分发,使药不虚费,人不妄治。 第四,严定科条。何人司掩埋,何人司供水,何人司煎药,何人司巡区,何人司登记,何人司给散,一职一人,一人一责。 这四件,是防疫之纲。你若只守病榻前,亲手诊脉施药,不过救百十人而已,于百万大局,杯水车薪。 秩序一立,仁政乃行;规矩不存,善心无用 你道我重工程、轻人命, 殊不知:治河,是救来生;防疫,是救今朝。 二者同根,皆在 秩序二字。 百万之众,无规矩则乱,乱则疫更炽,炽则死更多。 我今日所调度之人力、所规划之区域、所严明之号令、所整肃之路径, 一半为河工,一半即为防疫。 河工之纪律,即防疫之纪律; 河工之组织,即防疫之组织。 你所见者,是眼前之病; 我所谋者,是天下之法。 防疫,不是做一个奔走救人的医者, 而是做一个立条例、定规矩、统制药、明卫生的主持者。 把一灾之经验,成万世之章程; 把一时之救治,变天下之法度。 朱由校读了一遍,再拿起下一封。 夫君容禀,陛下赐婚,妾乃卫氏妻… 直接放下,再拿起一封。 哎呀,你是女人,还是个小女人,让你爷爷看看,叶老头能理解。 仁心不能当秩序,慈悲不能代制度。 不要执着于亲自治病,转而主持:卫生条例、分区隔离、饮水规制、统一煎药、制药成场、掩埋章程,瘟疫渐息,河工亦稳。 朱由校继续看,是叶毓德写的分区、隔离、饮水、煎药、掩埋、清扫六法。 继续看卫时觉回信: 小姑娘,不要总想先人之法,眼睛看、脑子想,凡事要做。 立规一定要勒石榜示,使民、吏、工、役一体遵行,不能官吏之间通行。 上下剥离,未行已夭,如官与民,双皮之心,难成大事。 分区隔离之制不妥。 应立三区隔离之法:一曰健民区;二曰病患区;三曰停瘗区。 病患区之人,饮食、汤药、便器各有专器,不得混用; 健民入病患区,必以布巾蒙面,事后必于指定处净手更衣; 凡有发热、咳嗽、困乏者,立即报官,移入病患区,不得隐匿。 区划既定,民有所居,病有所隔,疫之传路,自此渐断。 严定饮水三律:禁饮河心浊流,只许取用上游浅流、清净沟渠之水;饮水必煮沸,设公灶数十处,专事烧水煮水,分给民人,不许生饮;取水有定时、有定所,由里长、甲头带队,依次取水,不得拥挤乱取,以防二次污染。 又于河畔高处掘土井、渗水井,滤沙净水,使民人日用之水,渐归清净。 水源一清,病源自减。 清扫秽污之令… 统一制药煎药之法… 逝者速瘗之章程… 轻声缓行、禁喧禁扰之规… …… 立法所要,无玄妙之术,无空泛之言。 然一事有一规,一规有一责,一责有一人。 柴米油盐酱醋茶,是民生之根本;今日以黄河一域之疫,立天下万世之法: 卫生有律,防疫有章,居止有制,出入有度。 使天下百姓,遇灾不溃,遇疫不乱。 此即国家之实力,此即天下之秩序。 朱由校快速翻阅,抛开小姑娘崇拜的话,羲国公每次都训两句,顺带骂叶向高两句,但也随后就给具体办法。 骂人的话与办法同一封信,中间偶尔掺杂两句,没法拆。 时间不知不觉流走,朱由校看到施工组织、奖赏、运输、分工等条例,不禁一拍桌子,大声道,“朕要在山东很长时间,此处乃万法之源。” 第788章 君臣夜谈羲国公(上) 不知不觉,朱由校在这里看了一天信。 卫时觉写的并不多,或者说,卫时觉写的时候,脑子里的东西非常系统,写的很快,只给模版,不解释原因。 有些行为还是表格,这东西只有王覃理解,中间还掺杂王覃的几封信。 工部、河工、地方属官,根据卫时觉的模版,对照现实,反推根源,惊为天人。 官员嘛,向来是最聪明的那一类人。 这玩意又不是冶炼、器械等专业技术,官员对组织的理解力更强。 很快,每个人都提供了一封看法反馈。 大伙坐一起对比、研讨,再把商号叫来,几百人参与的施工组织计划,很快就定型了。 执行的时候,再不停反馈修正,完善起来更快。 河工学院参与了整个过程,总结归纳也很快,还有统一的衙门调度,应用更快。 这就是皇帝看到的情况。 哪怕施工现场比卫时觉想象的差很远,也是降维打击的东西。 文明的秩序之力完全转化,现场应用,还是第一次。 朱由校当然要学习很长时间。 天黑了,皇帝请爷孙俩到寅宾馆吃饭,没有人陪伴。 叶毓德小心翼翼给倒酒,皇帝拒绝,主动给两人倒酒。 “叶卿家,辛苦了,朕当初落水,只是个游戏,当时对卿家放心了,但也只有揶揄,后来才反应过来,忘了说感谢。” 叶向高顿时激动的双手发抖,“陛…陛下言重了,老臣…知足了,很知足。” 朱由校一口饮尽,又给两人倒酒,“别紧张,卫卿家就没你们这局促劲,一家人嘛。” 叶向高嘿嘿笑一声,“世上永远没人能比羲国公自信洒脱。” 朱由校摇摇头,“卿家此言差矣,卫卿家生下来就那脾气,他从不把皇帝当皇帝,也不把长辈当长辈。” 叶向高皱眉,“大逆不道!” “这不叫大逆不道,他把长辈当亲人,没必要战战兢兢,你看他面对英国公,明明很少接触,却很自然。 皇帝在他眼里是苦差事,从幽狱出来的时候,朕一眼就看出来,他悟道了,对世间没有畏惧,这玩意说起来简单,做到很难,能有手段对应,更是圣人之功。” 叶向高点点头,“陛下圣明,羲国公行为语气随意,但他有明确的底线,只要不叛国,不害人,他无所谓,一旦触碰,他嘻嘻哈哈格杀勿论。哎,英国公啊,微臣说句不该说的话,毕竟…不一样,陛下还是赦免圈禁的好。” 皇帝莞尔,“毕竟是什么?” “回陛下,英国公是大明的一部分,换个人去做英国公,不见得比张维贤做的好。” “是吗?换卫卿家呢?” 叶向高一愣,“陛下此言无赖!” 皇帝干笑一声,对叶毓德举杯,小姑娘慌忙起身喝下。 “叶姑娘,你写了那些信,了解卫卿家吗?” 叶毓德红脸点点头,“回陛下,民女一开始无法接茬,也不能回信,还是爷爷说,羲国公就那脾气,不称呼夫君,一切都结束了,他不会有任何情绪,民女会自困一辈子,只要一直称呼,他没有断绝回信,就代表接受了。” “哈哈…”朱由校大乐,“不能把羲国公的性格告诉别人,这世界跟他对弈的人,没人比他手段多,没人比他更绝情,若纯粹的善意,他从不拒绝。” 叶毓德屈身,“陛下谬赞!” 朱由校扭头问叶向高,“英国公对卫卿家有善意吗?” 叶向高一愣,“陛下,人始终是人。” 朱由校摸摸下巴,幽幽道,“朕觉得自己懂卫卿家,这种感觉很难解释,就像叶姑娘写信,永远别指望羲国公解释。 他不会解释,因为解释出来的东西无法传承推广,必须河工通过实例来反思,来应运,查缺补漏,最后形成规矩。” 叶向高皱眉,皇帝在告诉他,张维贤公私夹杂,对外甥孙纯粹利用、又纯粹打压,卫时觉对英国公的反应则纯粹的公事,舅爷的身份没任何影响。 “陛下,人始终是人,羲国公有情有义,但只对自己人,对官场又绝对无情,与…太祖无异,人心会恐惧,会变化。” 朱由校挠挠头,“你这是瞎类比,太祖无情,是为了朱明传承,羲国公无情,是为了架构传承,为了华族传承。” 叶向高眨眨眼,“陛下,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着呢,家天下与国天下之别,他自己定的规矩,羲国公只能传承九代,你不知道吗?” 叶向高笑了,“陛下,微臣还知道,侯爵六代、伯爵三代,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当回事吗?羲国公故去,他的孩子当回事吗?莫名低一阶,所有的孩子都会联合侯伯子嗣夺权,再说了,天下也不允许羲国公一系失权,若真当回事,天下大乱。” 皇帝哈哈大笑,“叶卿家,你这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知道卫卿家因何制定爵位降阶的规矩吗?” “他是圣人之心,为了天下万民上升畅通无阻,人人如龙。” “放屁!”朱由校直接骂出来,“人人如龙就是人人如虫,卫卿家从不喊虚幻的口号!” “陛下,这是他自己说的,让爵爷后代不沉溺祖宗荫恩。” 朱由校再次挠挠下巴,对叶毓德道,“你懂吗?” “回陛下,民女不懂官场之事,也不会想。” 朱由校摆摆手,“道理一样,你已经非常炽热的向羲国公谈情了,他没有回应过一句,他没心思与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谈细腻的心理活动。 但你爷爷懂羲国公的性格,你实际上是猜中了羲国公的性格,并不是猜中卫时觉的性格,这区别明白吗?” 叶毓德犹豫片刻,“卫时觉什么性格?” 朱由校指一指房顶,“卫时觉的性格很无所谓,他对任何事都无所谓,若没有羲国公的身份,他什么都不想管。” “民女没听懂,公私分明不好吗?” “这不是公私分明,就是纯粹的性格,或者说纯粹的做人态度,他对权力没有欲望,只对人间有善意,他监国是为了让人间有更好的规矩,而不是为了子孙传承富贵。” 叶向高插嘴道,“这还是公私分明!” 朱由校白眼一翻,“哎呀,真笨,他允许帝位传承,却不允许皇权传承,怎么会允许监国传承呢?他的孩子别说监国,连英国公、魏国公的权力都没有。” 叶向高大惊失色,“他自己圣人了,天下却完全混乱了。” “所以啊,需要一个架构来传承,一个稳定的、所有人参与的架构,而不是皇族、贵族、士族的架构。” 叶向高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好大一个美梦,他以为人人拥有圣人之心。” 第789章 君臣夜谈羲国公(下) 这还是朱由校第一次与别人深谈羲国公。 身边的人不懂羲国公,懂的人无法与皇帝深谈。 必须是懂羲国公,又懂皇帝,还是家里人,不怕被牵连,对皇帝和羲国公都没有恐惧。 这种人不多,叶向高浅浅算一个。 朱由校挠了一会下巴,也不知如何解释,顺着话头道,“叶卿家,圣人永远无法传承架构,因为圣人天性不争,你的话完全不对,可见也是糊涂蛋。” 叶向高被说自闭了,歪头想了一会,不服气道,“陛下正反论道,两头堵,太贪心了。” “朕何时论道了?就与你说羲国公呢。” “老臣看来,卫时觉公私分明,年轻人嘛,拥有才气,拥有力量,天性喜欢找美女。” “嘿嘿嘿…”皇帝笑了,“你这更是瞎说,人家与邓文映是生死夫妻,只不过他性子好,对夫人和善,能得到夫人们的心,在朕看来,他与夫人们更像是知心朋友关系,排解孤独的陪伴。” 叶向高皱眉,“陛下为何说的如此绝对?” “因为他把所有妾父当岳父啊。” “陛下这是何意?尊老难道不对?” 朱由校摆摆手,“以后你就知道了,朕是说,他眼里一切都平等…好了,说远了,邓文映在羲国公心里不可代替,朕也不是说他的家里人。” “是陛下如此类比!” 朱由校哭笑不得,“是是是,朕不该说妻妾之事,咱们说架构之事,四民平等,四民参与,就是所有人参与。” “四民可以参与,但四民如何掌权?” “这要说另外一个问题,何为秩序。” “各司其职即秩序!” “叶卿家,你这话就返回老路了,太祖就是这样,强制四民各司其职。” 叶向高安静了,认真琢磨了一会,怔怔点头,“有理,老臣也是糊涂了。” 啪~ 朱由校一拍手,“好,咱们现在说明白了,各司其职,自由流动,上升通畅,容错改革,这就是架构。” 叶向高点点头,“太理想了。百姓没有附着点,没有依靠,内心空洞,会被人钻空子。” “这是另一个问题,所以他大力推广教化,不仅在太祖的社学上推广,还强制儿童入学识字,把教化开支列为中枢第一财政。” “是,老臣很佩服,但也不够。” “不够是缺榜样,江南改革、辽东、草原、河套、西北、高原归治,就是榜样,到最后,他就是榜样,朕就是榜样。” 叶向高眼神一亮,好像摸着一点道理,下意识挠挠后脑,喃喃道,“老臣虽一知半解,但可以肯定,好厉害的布局,敢情天下都没看懂。” 朱由校点点头,“对了,就是这样,他的布局在大明四周,朕参与了起始布局,但不知如何执行,而叶卿家在执行,却没参与布局,同样糊涂。 所以朕一来山东,就恍然大悟,羲国公不参与民治,是故意不参与,他把自己和京城都架空了,但你好好想想,实际上他在完全掌控秩序的行为。” 叶向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搓搓手,嘿嘿一笑,“乖孙玩的真好,江南在纯粹的革新,山东用河工酝酿未来的民间秩序,四周用武力酝酿未来的官场秩序,朝鲜和辽东又是两者结合,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架构,谁都无法阻挡。” 啪~ 朱由校再次拍手,“好极了,你终于明白了,但如何融合呢?叶卿家想过吗?” “生意!四民平等!各族团结平等!” 朱由校摇摇头,“不不不,这是融合的前提条件,不是融合的办法,你跑偏了。” 叶向高眨眨眼,滋溜喝一杯,歪头苦思。 半天没有结论。 朱由校自斟自饮喝了两杯,看叶毓德安静低头,再次问道,“叶姑娘早懂了,对吧?” 叶毓德脸色一红,“爷爷,陛下在说责任,也就是羲国公在施工中对责任的划分,对责任的监督,对责任的奖惩。” 叶向高猛得抬头,两眼放光,双手激动的大力拍桌。 嘭~ “哈哈哈…老臣官场的脑袋,换个位置看,一切在开始就决定了,羲国公把施工的这一套,移植到中枢就行。” 朱由校莞尔,“施工办法移植到中枢肯定不行,这是内部事务,中枢涉及军政财人事,天下核心大权,不可能与施工一样。 但道理差不多,行为决定规矩,规矩决定秩序,秩序决定责任,责任又决定行为,这一个完整的圈。” 叶向高举杯,“敬陛下,陛下真乃圣君临世。” 朱由校喝尽,点点头道,“叶卿家这回懂了,朕也不知道羲国公怎么做,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切都需要根据天下反应来决定行为顺序和深度,但最终目标和方向不会错,他从幽狱出来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四年前,他无所谓成败,认为只要努力过就行了,现在他监国了,只会坚定不移的推进,无人可挡。 朕若阻挡,朱明也会换天下,这不由羲国公决定了,他起步就种下了秩序的种子,只需要灌溉施肥,再无法决定地里长出何种庄稼。” 叶向高连连点头,“老臣明白了,他要全民参与的架构,要把皇权变为中枢的架构,由中枢所有人来负责,谁都无法单独传承,只有天下能传承,那四民自然参与了权力分配,就算以后动乱,只会改宗或革新,永远不会亡国。” 朱由校长出一口气,“对呀,他先解决了大道。羲国公说过,谁都无法独自承担天下,偏偏皇帝是天下第一责任人,就算有军政支持,只会距离百姓越来越远,所以王朝轮回。 把皇权变为全体百姓的责任,皇帝将会无比安全,杀皇帝、换皇帝,就是换整个秩序,换所有人的家长,百姓会剁碎他。” 叶向高脑子转的快,再次挠挠头道,“行为、规矩、秩序、责任,道理是这样,办法也是这样,微臣感觉缺点什么,一时说不上来。” 朱由校翘起一个拇指,“朕也感觉缺点什么,羲国公一直没说,说出来会阻碍天下进步,他让朕到山东自己找。” 叶向高纳闷道,“山东的河工在打样,找什么?” “某种力量!” “秩序之力就在面前,还找什么?” 朱由校轻咳一声,“他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天下一切都存在矛盾,要找矛盾的中心,那里才有真正的力量。” 叶向高顿时挠头,又挠脖子,难受极了,“毓儿,要不你回京吧,该大婚了,不用太麻烦,去拜见义慈侯,直接钻被窝就完了。” 朱由校大乐,“没用,羲国公还说过,他做的够多了,再做就出格了,直接阻塞全体华族思考,未来更是大患,只有民间自我思考的结果,才具有可续性。” 叶向高深吸一口气,“他娘的,七十岁的人,感觉突然进入学堂识字,老臣敢保证,羲国公一定在说河工。” 朱由校点点头,“是啊,一定在说河工,咱们一起找找吧,朕暂时也不想跑了。” 第790章 隐忧乍现 叶向高与皇帝都喝多了,但很开心。 叶毓德把老头扶卧室,回到自己房间后,美滋滋的。 卫时觉被问烦了,第一次就在信中单独附过一张纸条,嘱咐她决不能给叶向高看。 那纸条很简单:矛盾显现出来,才能治理它,就像看病一样,超前治理无异于疯子,我的办法不一定适用,必须实践转换为自己的办法,需要时间,需要过程。吾只借鉴过一样东西,大明必须酝酿出来,否则永远无法向前, 矛盾是什么,借鉴过什么,叶毓德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定在身边,所以每天在现场。 十月初五,皇帝换了一身便装,把武监和骑军都派到寿张,与叶氏祖孙巡视。 全线施工,可不是南北两岸排开,密集施工。 以县为点,东西两翼延伸,与下一县对接。 大明朝对这种施工组织方式熟悉啊,工部有现成的对接方法和测绘方法,长城就是这么修出来的。 一行人走野地,向南到工地。 刚到外围,突然看到八个人抬着一个担架,从河边快速而来,吼叫路上的人闪开。 上面一个人,双腿血淋淋的。 叶毓德马上脱离队伍,快速跑过去,周王也跟了上去。 工地的百姓见怪不怪,立刻让路。 朱由校以为他们会到县城医药局,哪知就在工地最外围,那里有一个帐篷。 啊啊~ 痛嚎声传来。 皇帝摆摆手,“去看看!” 叶向高一下拦住,“陛下,去了也进不去,咱们去石料厂,那里高,可以看到整个工地。” 皇帝犹豫一下,“好吧,平时伤患多吗?” 赵颜上前,“回陛下,刚开始的时候,一个县一个月大概会死五个,伤二十个,现在每月可能死一个,伤十个。” 皇帝一边走一边问,“因何而伤?” “配合不善,工械使用不良。” “哦,那免不了,时间长就熟练了。” “陛下圣明!” “死伤如何善后?” “河工由衙门抚恤,死者一次抚恤二百两银子,伤者百两到三百两不等,得解决后顾之忧。” 皇帝脑海中倒了一下金额,“好像不多。” 叶向高接茬,“陛下,够多了,这额度报过羲国公,再多超过士兵战死抚恤,岂非削弱战力。” 皇帝一愣,“这如何能比?士兵阵亡,除了抚恤,家里免税,胥吏优先招募。” “是不能比,所以也不能给太多,二百两银子对百姓来说足够一家生活一辈子,给的再多,那是祸害家属,让祸事上门。” 皇帝想了一会,点点头道,“有理,朕想当然了。” 说话间,众人来到一处土丘顶。 向南一望,朱由校顿时抽气。 不仅壮观,更感受到万众一心的力量。 黄河水流被调节了,冬季主要向南流,北道流量很少。 宽阔的河道,无数人如同蚂蚁似的,在挖土装车。 他们不是装马车,也不是人挑的竹筐。 而是绳子拽着一个铁簸箕,装满之后,岸边的人绞动滚轮。 簸箕被带到岸边,从一个个固定的台子上直接倒在车厢内。 这车没轮子,借着湿滑结冰的痕迹,好像也用不了多大的力气。 然后由下一道继续绞,接力运输到遥堤,直接作为基础夯实。 平地起堤坝,而且是两道,中间还有格堤。 未成型,已感受到工程的庞大。 堤坝前,竖着两排巨大的脚架,一群人转动绞盘,大石头吊高,嘎吱嘎吱响声中,放到堤坝顶。 工匠在上面找平,不停用铁锤敲打,挤压灰浆。 皇帝在拿望远镜仔细观察,叶向高、赵颜等人,也在拿望远镜扫来扫去。 这工地十丈一组绞轮,一组六个,南北大约三千步。 从高处看出,整个工地被切割成一道一道的痕迹,谁也不干涉谁。 朱由校看了一会,目不转睛盯着堤坝上一个门框似的起重机,夹杂在一排脚架中,一开始没分辨出来。 这玩意比脚架好使多了,上面吊着四个铁轮子,三个人在旁边转动绞盘,就能把大石头吊高,然后两侧的人转动其他绞盘,吊着重物还能横移,连绞盘也能跟着移动。 架子腿二十根,全是钢铁,只有这么一个。 朱由校看了一会,放下望远镜,揉揉眼问道,“这玩意从哪里学来的?” 叶向高一指高处,“陛下,那是两个佛郎机人,穿着汉服,您没认出来。” “佛郎机人的机械?” “也不全是,佛郎机人的轮子,外岛修船的架子,羲国公说他们操作方法不对,令朝鲜制器的林奇逢重新配套滑轮,总共也就十个,太耗铁料,轮着用吧。” “林奇逢?负责制作火炮的那个海匪吗?” “是,浙江林家的子弟,羲国公称呼为迫击炮的火炮,就是让他试验出来的。” 朱由校挠挠头,起重机,火炮,这技术跨度可够大的。 又看了一会,皇帝沉浸在感慨中,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反正挺壮观,改天换地的力量。 周王和叶毓德回来了,神色黯然。 朱由校回头看了一眼,“叶姑娘,什么伤?” “回陛下,常见的挤伤,石头滑动,把双腿挤破了,骨头没有断。” 朱由校点点头,“哦,看着很惨烈,你为何如此黯然?” 周王接茬道,“陛下,百姓都是这样的伤,止血药有用,但也没什么用,他的小腿以后很难发力。” 朱由校歪头想想,“朕记得皇爷爷在的时候,陈实功编纂《外科正宗》,明确说过气管、外皮、肌肉缝合,哪怕被刺喉,只要血管没断,他都能救回来。” 周王躬身,“陛下,陈老先生上了年纪,已被赵院长请到山东,就在曹州,但一时半会学不会,而且极易化脓,学习外科的郎中很少,医学院招了不少秀才,还在学习穴位。” “先学包扎外伤啊。” 叶毓德与周王齐齐低头,您这是什么想法。 叶向高接茬道,“陛下,学治伤,得学止血,当然得先辨明穴位。” “哦,还是需要时间,朕失言了。” 皇帝刚想转头,周王和叶毓德齐齐喊道,“别动!” 朱由校被吓得抖了一下,纳闷看着两人。 周王双手颤抖,很着急,又不知该说什么,叶毓德道,“陛下能歪头吗?” 朱由校不明所以,恢复刚才的位置。 叶毓德又道,“陛下歪眼看向堤坝。” 朱由校照做了,但两人不说话了,只是呼吸沉重。 从他们的位置看,皇帝眼角泛黄,又带着血丝。 皇帝歪的脖子难受,纳闷看着两人,周王咕咚咽口唾沫,“陛下频繁饮酒、常吃海鲜?以后不能饮酒,卧室太热太冷都不行,堤坝寒风大,不要出来吹风。” 朱由校皱着眉头,“你在胡扯什么?” 叶毓德道,“陛下看东西模糊吗?” “没有呀!”朱由校更郁闷了。 “陛下肝火太旺,应该服用杞菊地黄、或者逍遥丸,出门容易风寒。” 朱由校满不在乎一摆手,“多大点事!” 皇帝继续看施工,周围人也没当回事。 叶毓德与周王对视一眼,忧心忡忡,也不好强求。 皇帝出行,跟着内医院的太监,他们若越俎代庖,可能触犯皇威。 看起来皇帝好像有内府隐疾,刚刚显现出来,得找人提醒一下。 第791章 最可能的路子,最不可能的宿命(上) 朱由校天黑才回寅宾馆。 皇帝记住了周王和叶毓德表情的急切和关心,当场没有问,心里却有疙瘩。 点亮蜡烛,几名皇妃和魏忠贤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常。 让金鸽拿镜子,皇帝自己也没看出什么,只好把随驾的内医院太监叫来。 太监给号脉,魏忠贤和皇妃围着。 房内异常安静。 双手号脉一刻钟,太监很是纳闷,“陛下龙体康健,比在京城强健多了。” 朱由校收回双手,“朕也觉得自己强健,以前在宫中,根本不会蹲马步,现在能蹲两刻钟,下盘稳固。” 太监起身,恭敬站立,“陛下,还是少饮酒为妙。” “朕也没多饮酒啊。” “回陛下,有些人天生就是酒缸子,陛下的体质不适合饮酒,神宗皇帝时候,奴婢就知道光宗和陛下都不善饮酒,先帝贪酒,陛下应忌口。” 朱由校没听懂,“怎么说?” “脾胃虚弱、湿盛体质!” 朱由校眉头一皱,旁边魏忠贤大骂,“混蛋,到底什么结果。” 太监看一眼皇妃,众女立刻躬身回避。 “陛下,羲国公从小练武,肉食补药不缺,骨肉强大,五脏六腑浑然如一,底子厚实,不需要每日打磨,子嗣旺盛是必然,喝酒对他毫无影响,但羲国公也很少喝酒,精气若用酒气来激发,会拖累肝胆脾胃肾。” 朱由校扫了他一眼,“你是说朕纵欲过度?” 太监慌张躬身,“奴婢不敢妄言!” 朱由校哭笑不得,太监很害怕给皇帝扣帽子,会让他死成碎末,只好类比羲国公提醒。 魏忠贤心中焦急,忍不住踹了一脚,“混蛋,吞吞吐吐,龙体若有恙,羲国公会把内医院全部砍碎。” 太监只好道,“陛下,您奔马三月,骨肉强健,内附远差骨肉,需要养气调节,羲国公在幽狱九个月,早已悟道,能控制欲望,控制喜怒情绪,年轻力壮,笙歌是乐趣。 您不一样,喝酒亢奋在表,透支在内,号脉不可能有结果,谁看也是康健,但内附肯定会被拖累,时间一长,必定眼花、嗜睡、无精打采。” 朱由校托腮想了一会,一脸郁闷,“谁说朕眼花?也没有无精打采吧?羲国公才睡懒觉,朕何时睡过懒觉?” “回陛下,羲国公睡懒觉能睡着才是本事,奴婢不知龙体有什么弱点,也许周藩和叶夫人更擅长内科大方脉。” 朱由校不想说话,魏忠贤一摆手,“去吧,禁语!” 太监躬身,“奴婢告退!” 魏忠贤回头,“陛下,要不让周王看看?奴婢看他白天很焦急。” “君臣大防,在皇族是禁区,亲藩窥伺龙体,会害死他,羲国公就算从心里对周藩存在善意,也可能为了立规矩毫不留情就斩了。 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至少朕感觉不错,过几天再说吧,美人在怀,朕也不能撵走,她们对未来很重要。” 魏忠贤没什么特别担心,“是,奴婢告退!” 朱由校独自坐了一会,到卧室之后,火炉已被填实,这玩意只要关住灰坑,里面盖个铁盖子,温度立刻下降一半。 看了一会火炉,扭头一看,一排脑袋期盼看着皇帝。 两张床,朱由校却不去自己床上,脱掉衣服,何氏抢先揽住胳膊,拽到自己被子里。 摸着光滑的身子,朱由校哈哈一乐,“白天溜达,晚上耕耘,才是朕该做的事。” 何氏喜滋滋,“陛下圣明,臣妾为皇家开枝散叶。” 县衙后院。 周王、叶向高、王象乾也在讨论同样的话题。 叶毓德从室外进来,“殿下,新城公,爷爷,内医院太医刚出来,说陛下很康健。” 王象乾和叶向高松了一口气,“殿下歇息吧,陛下刚出京,奔马浑身酸痛,现在可持续奔马二百里,与精锐无异。” 周王真不适合开口,看一眼叶毓德,示意她来说,没听说用奔马来判断身体。 叶毓德躬身,“殿下,新城公,爷爷,写信问问夫君,大明朝的医术圣手都在曹州,肯定比太医强。” 王象乾点点头,“比太医强这话我们不能说,毓德也不合适,羲国公一句话就能解决,陛下正在兴头上,我们也没必要扫兴,先在鲁西转转吧。” 那就这么定了,几人出门。 这里是周王休息,叶家祖孙换了个院子。 叶向高回到房间,才问跟着的叶毓德,“陛下有什么病?” “爷爷,不好判断,首先是先天禀赋不足,肾精亏虚。看似健壮,但肾精无法濡养脏腑,会早衰乏力、生机低下,最因脏腑失养而早衰。 其次,脾肾阳虚,阴寒内盛,脾为后天之本、肾为先天之本,脾肾阳气不足者,可能因体表气血暂时充盛而显得壮实,但内里阳气无法温煦脏腑,会出现畏寒、便溏、水肿等隐症,极易突发衰亡…” “住嘴!”叶向高大骂,“祸从口出,说点靠谱的判断!” 叶毓德犹豫道,“还有阴虚阳亢,虚火外浮,面色红润、体格健硕,极易迷惑人,实则内里阴液耗竭,虚火灼伤脏腑,会因阴竭阳脱而亡。 或者气血瘀滞,脏腑失养。气血瘀阻,体表看似强壮,实则脏腑经络不通、精气无法输布,日久会出现脏腑衰竭。” 叶向高扫了孙女一眼,“如此严重?没别的可能?” 叶毓德点点头,“也可能是虚惊一场,但内医院看病,只会对照食谱,他们不敢望闻问切全套施展。” “最好的情况是什么?” “就是喝酒上火,或者…”叶毓德脸色一红,没有继续说。 叶向高明白了,“纵欲过度?陛下与羲国公比赛开枝散叶?” “爷爷,孙女可没这么说。” 叶向高吭哧笑了,“看来就是纵欲过度了,王新城回来的路上说过。” 叶毓德一愣,“说什么?” “羲国公说过,大明开疆拓土,不能再缩回来,要把皇子和他儿子分封出去,是真正的实封,非华族祖地,天下没人会嚼舌,这样皇子和卫氏子就成为大明守门人了,奉大明皇帝为尊,但又高度自治。” 叶毓德眨眨眼,低头没有说话,不一会,满脸绯红。 叶向高思索一会,看着孙女的红脸,笑骂一声,“羲国公可能寒月才回京,到时候回京去吧,咱的曾外孙,最可能去吕宋、麻六甲、占城。” 叶毓德顿时抬头,“夷州更近,为何不是夷州?” “美得你,羲国公经营天下,给华族拓展生存空间,顺带给儿子安排未来的责任,不是贪图疆域。” 叶毓德哦一声,告退回厢房休息去了。 第792章 最可能的路子,最不可能的宿命(中) 接下来皇帝都在巡视。 人少了,把濮州熟悉完,三天后,又从濮州返回开州、长垣。 北岸人太多了,运输太繁杂,看不到工程全貌。 从浮桥过南岸,抵达东明,才看到所谓的长垣桥是什么。 百姓就算天天来干活,也看不清它的全貌。 晴天站在高处,用望远镜,依旧是看个大概。 潘振拿着一份图纸,指着实物,给皇帝不厌其烦介绍。 单看图纸,就惊为天人。 这座大桥熔铸了五千年工程智慧,洛阳桥筏形镇浪、卢沟桥联拱固基、赵州桥泄洪导流、都江堰分水调势、大运河堤闸联动、束水攻沙四重堤防的终极合璧。 横卧大地,借河南入山东天然两丈落差之势,以五桥为骨、三河为脉、筏基为躯、闸坝为魂,将千年治水造桥的绝顶智慧,凝为一座护佑苍生的不朽丰碑。 宽大如磐的筏形基础,如巨舰镇河,泼水劈浪,扛得住千年一遇的洪峰; 倾斜雄峙的桥墩,坚如磐石,抵得住惊涛拍岸的冲撞; 启闭随心的闸坝,引清流灌沃野,让枯壤成良田; 三河分流复聚流,五桥束水再提速,将束水攻沙之妙发挥到极致。 昔日河工月月修缮、百年必淤的沉疴,一朝化为岁岁轻护、三百年安澜的盛景。 朱由校看着三十里内的人头攒动、连绵不绝的工程器械,心潮澎湃,面色红润,不停询问潘振修桥的常识,最后感慨道, “单凭此桥,众卿足够青史留名,它不是驯服狂澜的工程,是造福万民的仁政丰碑 ,锁洪魔、除水患、润千里膏腴、通四方舟楫,免去百姓流离之苦,成就阡陌丰稔之景。 这是华族匠人以天地为匠台,以智慧为斧凿,留给人类的千秋福祉,是天人合一的文明绝唱,功昭日月,泽被万代。” 皇帝开口御批,叶向高兴奋大叫,“好,陛下此言大善,应刻碑记录。” 朱由校脸色一红,“应该写碑文,不是大白话。” 王象乾道,“华夏神工集大成,横连南北镇沧溟。筏基阔擘劈狂浪,斜墩巍然抗洪霆。三河分合循天势,五桥聚束顺流形。两丈落差藏奇策,束沙攻水妙通灵。 缕遥格月四堤固,闸启甘霖润万町。昔年疏浚民劳苦,此去三百年安宁。锁澜不教苍生泪,沃野长盈五谷馨。禹迹千秋承圣智,福泽人类万古青。” 咦?! 就是把皇帝刚才的问题和感慨说了出来。 皇帝哈哈大笑,“王卿家好功夫,就这么来。” 众人与皇帝一样,每次来看着,都很感慨。 虽然只是个地基,依旧让众人心潮澎湃,幻想完工后的天下奇迹。 朱由校突然问道,“卫卿家舍得用海量铁料修闸门,你们如何快速完成如此庞大的桥梁设想?突然就冒出来了?” 叶向高回应,“陛下,这是潘振、张国维、徐光启、与工部所有官员、传教士一起画图而制,大概用了半个月初步定稿,报给羲国公,只有一个字:干!” 朱由校眨眨眼,“传教士?很难吗?” 潘振道,“回陛下,桥梁、堤坝全是微臣和张兄设想,传教士来算了一下石料灰浆所需、水流冲击的速度和力量、桥墩与堤坝的承重。” 朱由校脑袋一亮,“为何要他们来算?不是被羲国公困在朝鲜和江南吗?” 潘振骄傲道,“回陛下,微臣认为不需要,是徐光启、周延儒、卢象升叫来求保险,他们算了十几遍,最后的结果是,可以承受千年冲刷,浪费时间。” “哈哈…原来如此,潘卿家如何汇聚所有桥梁施工方法?” “回陛下,家祖的《河防一览》、刘先生《治水筌蹄》、万先生《问水集》、中枢文牍库的《水部备考》、《桥梁考》、《漕河图志》、《鲁班经》,只要看过,集合起来就行,用不着太多时间。” 朱由校急急问道,“如何保证万无一失?” 潘振一愣,“皆为实物,老祖宗都试验过。施工顺序是工部属官一起商量而定。” 朱由校突然感兴趣了,“西士如何算?我们不会?” “徐光启的几何算学,算角度承重,微臣也没听懂。” 朱由校哦了一声,不好再问。 再次看向施工现场,有些桥墩还在挖坑,起重机把一筐一筐土石从泥坑吊出来,飞速转运走。 有些桥墩已经铺基础了,巨大的起重机吊石块落地,石匠在上面叮叮当当找平,不仅保证严丝合缝,还要保证倾斜光滑。 “叶卿家,太祖修南京城、成祖修京师,令工匠在砖石刻录名字,以此保证责任,如今河工肯定无法刻录,如何保证质量?” “回陛下,总负责就是微臣、潘振,工部属官全在现场,还有山东参政、保定巡抚衙门属官,盯着施工,石料、灰浆都有人验货,施工也有工部测绘。” 答非所问,但朱由校也没必要追问,官员不可能在千年工程上含糊,会让他的家族荣耀千年或耻辱千年。 南岸没有北岸的石料堆积,也没有庞大的运输队伍,等皇帝感慨完毕,向外而去。 东明与长垣一样,本地人几乎都进了南丘。 皇帝去祭奠,没有在东明停留,这里是河工集结地,没地休息,也不想制造混乱。 曹州不远,骑马向南,刚到地界,就看到县城西边巨大的联营帐篷。 不是施工现场,也不是河工住宿。 是个医院、药材库,也是制药点。 更是医学院所在,很远就闻到一股药材味。 周王与叶毓德提前回来两天,皇帝到的时候,医学院一群人已经在营地外等候。 第793章 最可能的路子,最不可能的宿命(下) 赵琦美带众人躬身,“拜见陛下,未曾远迎,微臣有罪!” 朱由校下马,没与他们客气,“众卿免礼,医者仁心,教化与救治一体,众卿当得大贤,各自忙去吧,朕随便转转,不用随驾。” 赵琦美连忙道,“陛下,授课结束了,学员都在患区、药区。” 朱由校哦一声,抽抽鼻子,“什么味道,不像是药味啊,如此重。” “回陛下,石灰艾草等防疫之药水,刚刚全营洒水。” 叶向高、王象乾等人后退,让医学院等人随驾,顺势向里走。 朱由校看着帐篷上面的编号,很是疑惑,“不是说伤者不多吗?为何如此多的患区?有多少人?” “回陛下,患者大约四百人,也不全是新伤,断骨、伤肉之人在疗养,还有本来就患病之人,家属、三百学员、五百制药伙计、厨娘等杂七杂八,有两千人在营地。” 朱由校点点头,“朕知道,这是卫卿家的想法。” “是,羲公悲天悯人,爱民如子,当世圣人。” 朱由校忽视他的马屁,一扭头,到一个患区帐篷。 众人没来得及阻拦,也不敢阻拦。 皇帝掀开门帘,哪知里面还是门帘,再掀一道,还是门帘,有两个炉子。 连着掀起四道沉重的门帘,才来到一个帐篷内。 帐篷如同房子的倾斜,窗子还是缎布,一个铁皮烟筒在屋内,倒也不冷。 里面八个床、八个病人,一个戴面罩的护工。 魏忠贤一声陛下巡视,把家属吓得趴下,病人也想下床,却因受伤无法动,只能趴床上。 朱由校摆摆手,“躺着吧,在这里安心吗?” 病人哪敢接茬皇帝的话。 朱由校又看向一个趴在床上的病患,“你如何受伤,安心否?” 病患脸红的跟猴屁股一样,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低头实在不敢开口。 “别害怕,随便聊聊。” 赵琦美笑着道,“陛下,他是痔瘘,出血疼痛,无法行走,陈先生的徒弟给割了,需要十天静卧。” “痔瘘?让张居正送命的那个?” “回陛下,正是,痔瘘看命,微臣不知张太岳何种情况,他这是外痔,不麻烦。” 朱由校点点头,退出病房。 与患者肯定无法聊天,众人也没有跟着进去。 环视一圈,还是直接去平时办公的大帐。 “赵卿家,决堤时鲁西病患多,以后不能待在这里,不太方便,省府房子多的是。” “陛下圣明,部分学员已经到省府了,年前肯定全部搬走,我们主要是防疫,如今入冬,琐事很少。” 进入大帐,一个颤巍巍的老头行礼。 “陛下,这是若虚先生,陈实功、陈毓仁,大明医术外科大宗师。” 朱由校立刻扶住老头,“老先生辛苦了,朕听说过你!” 陈实功都七十一了,看起来眼神似乎不好,“陛下谬赞,圣君在世,草民能被征召,死而无憾。” “老先生言重了,快请坐!” 朱由校拉着他落座,再次说道,“王肯堂弃儒从医,三品官编撰《证治准绳》,大明外科理论与术法顶峰。 老先生在杭州坐堂,存仁堂大名鼎鼎,《外科正宗》是最详尽的外科实操专着,医家五戒十要,乃医德规范,乐善好施,自奉俭朴,诊金低廉,朕在十年前就听过你陈半升的名号。” 陈实功苍老的脸色微笑,“陛下谬赞,草民实不敢当。” “老先生既已被征召,无需自称草民,大明朝如今也不谈黎庶。” “是是是,陛下圣君在世,老朽能目睹大明盛世,此生无憾。” “老先生见过羲国公吗?” “回陛下,未曾目睹神威,老朽眼神不太好使,石头镜可以看书,平时戴着太难受,在南通闲养,羲公到南通也未曾见过。” “老先生是大宗师,如今河工伤者众多,外科医者稀缺,不知老先生对医道传承、布局有何建议?” 陈实功沉默片刻,才沙哑开口,“回陛下,《周礼?天官》记载:医师掌医之政令,凡邦之有疾病者、疡者,分而治之。医者从混沌一体的巫医阶段,正式分工。 春秋战国承周制,医学已有明确分工,疾医、疡医、食医、兽医各司其职,检验也有专门分工。 唐代太医署,设立医、针、按摩、咒禁四科,医科又细分为内科体疗、外科疮肿、儿科少小、耳目口齿五官科、外治角法,分科更细。 宋代医学分科达九科,包括大方脉内科、疮肿兼折疡外科等,更完善治疗。 明初医学分为十三科,隆庆五年,朝廷将十三科改为十一科,正式改疮疡科为外科,同时改接骨为正骨,去金镞、祝由与按摩。 分科始终为治人、而非治器、更非追财,内科重调理脏腑,外科重祛邪扶正,最终都为生命整体。 世人皆称老朽与王肯堂为术道合一,先讲医德,再讲医术,理术合一,方为大道, 术供实操,理供医理框架,两者互补,乃外科的体用核心。” 朱由校耐着性子听陈实功说完,听起来他在谦虚,也在建议。 要说内容是啥,愣是没听明白。 尴尬看一圈,不适合问赵琦美,眼神看向叶毓德。 小姑娘倒是不傻,“陛下,陈老先生在说:医道分科要精,但必须医德为先,理术合一,医德不正,一切枉然。” 叶向高翻了个白眼,“陛下,若虚先生在说,医术就是教化与德性,羲公支持不够,陛下也应该下旨支持,医者立身、立言、立德,依旧需要朝廷立法。” 朱由校愣了一下,“老先生,朝廷立什么法?” “买药、卖药、诊治、行医、防疫等一切法,无德庸医只要有一人,就把医道毁了,医术为救人,不为赚钱。” 朱由校终于听明白了,像是看到稀罕物,惊讶道,“老先生在弹劾羲国公?!” 帐篷之内的人齐齐低头,陈实功却点点头, “老朽也知道,羲国公扶危难于倾倒,四民平等,免税实禄,革新大学创教化大功,但人非完人,羲国公不该通过医术赚银子。 此处医院免费为河工医治,但他写信,用赚银子的想法,指导制药、传承、行医等事。此乃堕落,盛世瑕疵,医道灾祸,更多的人学医,却有更多的人被黄白之物撺掇。” 朱由校脑海轰隆一声,好像陈实功突然捅破一层窗户纸,让人眼前一亮。 结合潘振在工地说的话,他们的话都很熟悉,听起来都有道理,且都是贤良,但与羲国公的思维完全不同。 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对,如此冲突,怎么可能大行。 “陛下?!” 陈实功突然开口,朱由校脑海的一丝亮光消失,深吸一口气,“朕明白了,老先生金玉良言,确实该立法,只要有详细条陈,中枢应该廷议。” “陛下圣明,老朽写了不少,叶姑娘是羲国公的妻子,也应该劝劝羲国公,四民平等,士农工商医等,皆为大道,用银子鼓励人,商号承担制药,把人都变为财奴,将来岂非人人看向银子,道德沦丧,更是灾祸。” 朱由校扭头看一眼,没人觉得不对,看来都同意这说法,再次点头,“朕明白了,人本德先,朕不知他说了什么,听起来确实不妥。” 第794章 人力真的复杂 朱由校又聊了几句,总算明白老头在说什么。 陈实功其实说的很简单。 建立大医院,综合性的开放医院,是羲国公的功劳。 把百姓难找良医的问题解决了,但羲国公又用医院捞钱,不允许良医随便看病,采购、制药全部由商号进行,全过程捞钱。 朱由校到院长公房,与王象乾、赵琦美、周王、叶向高、叶毓德详谈。 总体而言,良医坐堂看病,贫民诊金很便宜,大宗师完全靠富贵人家的‘谢金’。 也就是靠患者自觉,贫的少给,富的多给。 大家都活个脸,富贵人家从不缺医者诊金。 羲国公一律同等,像那个割痔疮,以前可能也就三钱,在这里住院治疗,花费了三两。 大宗师的诊金由医学院统一发放,陈实功看病加教导,一年俸银3600两,比朝廷首辅还多两倍。 老头觉得良心难安,从不要俸禄,医学院只能给存着。 朱由校听赵琦美说了一遍,挠挠头道,“羲国公也没错啊。” 赵琦美犹豫道,“陛下,其实医师都不同意羲公的办法,但学徒很兴奋,以前他们学医,都是跟着师傅打杂,现在也有俸禄,羲公是为了医道传承。” 朱由校一愣,“卿家与羲国公通信?” 赵琦美连忙起身道,“陛下稍等!” 回卧室转一圈,赵琦美拿着两封信。 朱由校接过来,是众人的联名信,以及羲国公的回信。 羲公容禀: 立学立医,以赚钱为要、逐利为先,我等一众行医之人,皆是心头发寒,特劝羲公收回这念头! 我等从师之日便谨记:医乃仁术,唯德是先。 悬壶济世,为的是救死扶伤,不是商贾逐利! 人命关天,医者手中的药、针下的术,皆是救命之物,怎可当成换银钱的营生? 立医赚钱,错了根上! 医院本是收容病患、救济苍生之地,能保病患活命,已是我等医者天大的功德。 不求诊金多寡,不问家境贫富,有钱者付些许药费,穷苦人分文不取,这才是行医的正道。 以赚钱为目的,医心必变! 诊金要抬高价,药材要挑贵的开,看病先问银钱多少,再管病情轻重 —— 这般做法,与趁火打劫的奸商有何异? 穷苦百姓得了病,无钱便不得治,眼睁睁看着丢了性命,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害命! 医术精进,是为了救更多难症、护更多性命,不是为了赚更多银两! 古往今来,扁鹊、华佗、张仲景,哪一位名医是靠医术发财的?皆是倾毕生所学,传医道、济世人,留的是仁心美名,不是万贯家财。 我等并非守旧顽固,实是怕坏了医道根本! 一旦医院成了谋利的场子,医德抛在脑后,医术再高,也只是敛财的工具,天下病患寒心,世间医道崩塌,这罪责谁担得起? 羲公听我等一句劝:行医者,当存慈悲心,怀济世志。医院只为活命,不为赚钱;医术只为救人,不为谋利。莫要让铜臭污了救命之道,莫要让仁心变成逐利之心啊! 朱由校又拿起卫时觉的回信: 诸位前辈,晚辈从未否定医德、从未说过行医要弃仁心只逐利,可诸位只守着医德为先 的古训。 人间最实在的道理 ——无利则无医兴,无钱则无术进,无途则无人学! 我问诸位,想让医术精进,要试珍稀药材、要研对症良方、要造诊病器械、要收疑难重症潜心钻研,哪一样离得开银钱? 难道只靠一腔仁心,药草能自己长、器械能自己造、疑难病症能凭空悟透? 再问天下寒门子弟,多少人天资仁善、有心救人,可学医要拜师、要购医书、要识百药,十年学医耗半生家财! 若无分毫营生可依,谁愿抛家舍业、耗一生光阴学医?再过几十年,医者青黄不接,百姓有病无医可求,这才是真的毁了医道! 诸位说医院活命即可,道理没错,可现实是穷苦百姓得顽疾、遇重症,无钱抓药、无钱医治,只能在家等死,这叫什么活命? 医院赚的是取之有道的钱:用盈利添药材、扩医馆、养良医、收弟子,让医术越研越精,让更多人敢学医、能学医,让天下百姓有病能医、有难能救,这才是真正的济世! 诸位教几个徒弟,抱残守缺,这叫医道? 徒弟辛苦学医,不赚银子,穷困潦倒,这叫医道? 兜兜转转,大明的医道只在儒士、只在大宗师内传承,这叫医道? 卫时觉一人能救几人?陈实功一人能救几人? 天下万万百姓,靠一句良德能救吗? 医德从不是空喊的口号,不赚钱,医术只能原地踏步,医者只能食不果腹,最后医道衰败、百姓遭殃,这才是对医德最大的辜负! 以医养医,以利兴医,才是让医术传千秋、救尽天下人的正道! 别幻想着朝廷永远支持医院,这是做梦。 不是朝廷负担不起,是朝廷不能负担。 若朝廷普开医院,免费诊治,那医道将成为天下最大的贪墨地,连监管都无法执行。 良德之中,必有人中饱私囊,医道断绝,直接崩塌。 诸位再给我写信,说点实际的东西,别跟监国谈德行。 太空、太虚,听着累。 若说,就说点实际问题,若没有,就专心传道,专心医治。 …… 朱由校想起卫时觉在乾清殿骂帝师,这封信就是当时的翻版,语气收敛了,还是挺冲,只有六个字:现实点,别空谈。 连着看了两遍,朱由校讪讪说道,“东林到现在都无法反驳羲国公,看来诸位宗师也没别的办法,医道传承、大行、救治、医德,确实很矛盾,谈德行永远无法让人人有病可医,没那么多的医者,更没那么多药材。” 叶毓德接茬道,“陛下,其实有一点更重要,医道萎缩,疑难杂症永远是疑难杂症。” 朱由校脑海一亮,“赵卿家,你刚才说那个痔疮患者,他为何花三两住院?” “回陛下,天下能顺利治疗,只有陈先生,大家都知道。” “不不不…”朱由校连连摇头,“他哪来的银子?或者说,他为何花三两治疗?看起来不富裕吧?” “回陛下,治好做工,三个月就赚回来了。” 啪~ 朱由校一拍手,“这才是羲国公在思考的事情,他让人都能看得起病,如今是个过程。” 第795章 物力也很复杂 众人对皇帝的话没多大反应,显然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否则不会沉默。 如今有河工赚银子,以后没河工呢? 面对无力的家庭呢?见死不救吗? 朱由校环视一圈,看向朱恭枵,“周藩如何赚银子?” “回陛下,周藩是通过长吏司做药材买卖,天下没得学,微臣也想知道以后如何运转医院。” “长吏司如何做买卖?” “回陛下,药田很麻烦,精心照料,且灌溉的水渠必须到田地,无人争水。” “周藩与百姓抢水?” “回陛下,王府的药田是二百年单独修建的水渠,历代维护营造,一般百姓承担不起。” 朱恭枵是个死脑筋,聊偏了。 王象乾插嘴道,“陛下,王府的药材生意很特殊,不是药田的问题,是长吏司可以收购药材,更关键的一点,周藩与商号买药,制药精选之后,卖给天下药堂,买卖不对患者,且舟船免税。” 叶向高接着道,“还有一点也重要,周藩是二百年声誉积累,二百年人脉积累,做的是生意。若论看病救治,开封本地的药堂很便宜,根本不赚银子。” 朱由校听懂了,皱眉道,“敢情周藩与别的生意没区别,医术传家,研究医道,但不是通过诊金来立足。” 众人点点头,您白问这一通。 亲王就是亲王,海量的田,单独的水利,天下免税的渠道,皇族信誉的背书,没有可比性。 朱由校摸摸下巴,凝重说道,“医道大行,靠德行肯定不行,咱们都懂这个道理,但医术谈利,朕也可以想象,更多的人还是看不起病,立法很有必要,绝不是陈老先生说的医德为重,这玩意既无标准,也无监督,靠自觉肯定完蛋。” 周王犹豫道,“陛下,天下的药堂,都是靠诊金维持,这是现实,陈老先生一辈子精研医术,教导徒弟,也靠诊金维持,但绝不是靠诊金发财。” 朱由校坐直,“那你说说,该怎么办?” “陛下,医道千百年来的规矩,根据身份出诊金,药堂开在本地,百姓知晓谁富谁贫,富人若抠搜,就是丢脸。羲公四民平等,以后士族看病也不会多出诊金,断了这条路…” “等会!”皇帝突然大叫,“千百年来,根据身份出诊金?你这说法对吗?若真是这样,怎么会有人看不起病。” “陛下!”周王认真道,“从未有人看不起病,而是用不起药,这是两回事。” 朱由校一愣,“朕怎么感觉医道根本不是医德问题,而是生意的本质?” 叶毓德插嘴道,“陛下,本来就是两回事,夫君在说治病用药,大宗师在说看病诊断。” 朱由校想了想,对周王一摆手,“继续!” “陛下,药材有好有坏,有良有劣,医者也是从百姓手中购买的药材,鼓励百姓种药,朝廷对药材免税,降低药材成本,让患者有的选,还能用上低价药,才是未来。” 朱由校点点头,“羲国公的改革,恰恰不会对商号免税,所以药材成本更高了?” “正是,朝廷必须对商号区别对待。” 朱由校沉默片刻,看着叶向高。 后者轻咳一声,“微臣两任首辅,虽然知道医德为先,但也知道不该区别对待药商,天下规矩最怕出现特殊群体。 若药材免税,所有商号都运输药材,大商号拆分成无数小商号,利用药材掩盖物资,检关直接崩溃了,朝廷无税可收。” 朱由校又沉默了,过一会才悠悠道,“朕与羲国公聊天,他说过一句话,世界上有两种力量,一种是人力,一种是物力。人力是什么,大家都知道,对朝廷而言,其实就是民心所向。 那物力是什么?前两天朕看到那些起重机,认为羲国公是说器械,若没有那起重机,大型石料转运将耗费海量人。” 赵琦美点点头,“叶夫人在主管制药,其实就是羲国公的办法,只不过从朝鲜转了一圈,王覃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制药快速十几倍。” 朱由校急切问道,“什么话?” “以前制药,每个学徒都得识别药材种类、识别好坏,还得研磨,学习就会淘汰很多人。王覃说,作坊生产应该像流水一样施工,必须拆分工序,朝鲜工坊就这样。 第一道工序清洗土渣,第二道筛选,然后配比、研磨、晾晒全部由不同的人做,每批人只做一件事,结果是厨娘都可以制药了。” “哦,朕可以想象分工明确的好处,有什么坏处?” “没发现什么坏处,就是人多了,产量大了,制药快了,可以稍微便宜一点点。大概这就是陛下所言的人力与物力联合。” 朱由校摇摇手,“人力大小早已决定,物力可以让人力获得更大的收获,让人力更加值钱,前提是人力愿意付出,若人力不愿意,一切都白搭。” 叶毓德插嘴道,“陛下,人力有是否愿意的矛盾,物力有是否合适的矛盾,人力与物力结合,那就是四个矛盾。” 朱由校眨眨眼,如此简单的答案? 想了一会才明白,说出来不代表能解决。 这不是简单,而是极其复杂的答案。 叶向高躬身,“陛下,无论人力或物力,不可能三五天看明白,也不可能马上就有答案,若微臣随便写信询问,难免又是一顿训斥,大家老脸挂不住,都不想说了,河工还有两年半才结束,不急于一时。” 朱由校点点头,“是这个理,咱们总想要答案,羲国公最讨厌直接问答案,也许谁都无法想到答案,得我们去经历。” “陛下圣明!” 第796章 人力与物力融合,注定需要一个过程 卫时觉若在现场,他们张嘴的时候,就知道聊偏了。 这就是价值观环境! 尤其是一群管理者坐一起聊天,天然存在短板。 众人准备离开去休息,赵琦美突然插嘴,“陛下,微臣是羲国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微臣也懂医术,能给您号脉吗?” 皇帝一愣,没有拒绝,直接伸手。 赵琦美搬椅子坐对面,比太监号脉简单多了,两指搭脉搏,“陛下转转眼珠!” 皇帝听话,转了两圈。 赵琦美看完眼珠,继续询问,“听说陛下可以日行二百里,疲劳的时候,您感觉是饥饿,还是酸软?” “累了当然酸软!” “陛下夜读吗?熬夜批阅奏折吗?” “哈哈,朕才不熬夜。” “陛下会游泳吗?小时候有没有玩水?” “不会游泳,朕也不可能去玩水。” “为何不去玩水?” “嗯?朕是皇孙,想玩也不能玩呀。” “那陛下淋过雨吗?您不可能一次踩水都没有,也不可能一次淋雨都没有,陛下回忆一下,大冷天双脚沾水,裤腿湿漉漉之外,还有什么感觉。” “好像有点肉疼。” “是不是踩水以后,晚上会脚疼、或者关节疼?” “没错!湿腿需要泡热水驱寒。” 赵琦美收回手指,认真说道,“陛下先天禀赋不足,肾精亏虚,这是娘胎的毛病,小时候练武,很容易就解决了。 如今陛下表面上体格健硕,实则阴液耗枯,虚火灼伤脏腑,眼睛是最脆弱的地方,会最先表现出来。 肾为先天之本,肾阳依赖肾精充养,沾水会导致内外水湿交攻,壅塞脏腑气机,进而引发阳气虚脱,寒邪与水湿直中脏腑,会诱发衰竭、心崩。 陛下需要养气食补,不能沾冷水,尤其是双脚,夏季也不能去游泳,五日内同房不得超过两次,温养两三年,方可与普通人一样,勤加拳术,可内外强健。”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就是体虚呗。 朱由校不太相信,疑惑看着他。 赵琦美又道,“肉体的亢奋,会让陛下出现误判,其实羲国公更懂养生,微臣从未见过有人像羲公一样,精气神魂四合一,他第一次见卢象升,就看出卢象升体壮精虚、臂强腰弱。” 皇帝吭哧笑了,“你看,羲国公从未说过朕。” 赵琦美也笑了,“那就对了,羲公武艺精熟,能从对手发力看出弱点,在羲公眼里,读书人身体都很虚,所以不会判断寻常病症,陛下的体表欺骗了羲公的眼睛。” 这不是耍小聪明,更不是看病,是进言。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好吧,朕心急了,说了在山东需要很长时间,还是心急,应该多走多看,发现一切问题,归纳以后再说如何解决。” “陛下圣明,羲公给了天下三年,找到答案也不可能解决,当前而言,陛下一言可解决医者的德行负担,陈先生老了,没必要让他有太重道德压力。” 朱由校起身,负手思考了一会,才凝重道,“朕不可以圣谕,因为一句话,有些人会认为朕与监国出现裂痕,会有人钻空子。 一旦有人触碰皇权,羲国公又要抽刀了,不是他不允许朕下令,是革新不允许,是大势不允许,这时候革新更敏感,羲国公会狠辣果决处理人事,数以万计的杀戮,皆因朕一句话。” 赵琦美连忙躬身,“陛下恕罪,微臣妄言!” 叶毓德突然大叫一声,“民女明白了!” 她把众人吓了一跳,叶毓德却兴奋道,“陛下,人力、道德、生存、平等是一回事,物力、欲望、分工、富裕又是一回事。 人力与物力的汇集,是道德与欲望的矛盾、是百姓与豪强的矛盾、是分工与秩序的矛盾、是权力与财富的矛盾、更是中枢与地方的矛盾,不仅在医道,在河工更明显。” 几名老头齐齐眼神大亮,叶向高急切道,“毓儿,他给你别的信对不对?是不是?” 叶毓德脸红摇摇头,“哪有,是陛下所言,权力不能分散,大明朝两京二百年了,夫君在江南革新的前提,是废掉南京的中枢衙门,官场下意识认为是权争的结果,都给忘了。” 朱由校眼神发光,手臂激动的发抖,舔舔舌头,地下焦急转了一圈, “魏大伴,给羲国公去封信,他来解决医者的医德问题,给赵卿家等人一个特别的封号就行了,咱们好像得去朝鲜看看。” 赵琦美连连点头,“陛下圣明,中原一切问题都涉及官场,涉及士族,涉及旧秩序,会让人眼花,羲国公在朝鲜的架构,完全由他空手而建,朝鲜工坊做事非常快,王覃定是未来的宰辅。” 叶向高也拍手道,“华族长期偏向民生、偏向人本,所以河工、医药这类民生功绩格外突出,其他技艺一律会被教化、道德、修身等问题束缚。” 王象乾也道,“福清公所言在理,羲国公说过,欧罗巴人少国多,战争频繁,火炮到欧罗巴,必定会向射程、精度、威力发展,而大明更注重成本、规模、方便。 放在其他器械也是,欧罗巴无法组织大规模的人力,更注重器械应用。 咱们只有在组织大规模河工,大规模医道的时候,才会遇到进度、分工、精细等问题,那些欧罗巴传教士就说过,河工更需要器械,更需要计算。 而大明暂时不缺银子、不缺粮草,让组织能力与器械应用的问题隐匿了。 等到过年,汛期来临,百姓和官府一定会追求进度,人一着急,就会产生大量的伤者,与我们想法完全相悖。 若想加快进度,必定更加明确的分工,必定要求大量更好的器械,要求更好的商号集中供应物资,不会让百姓零散参与物资供应。 到时候,集体转向工坊了,利润会刺激大量的豪商,会让人跟风。这就是羲公告诉赵琦美的话:无利则无医兴,无钱则无术进,无途则无人学。 豪商一多,会被百姓的唾沫淹没,定说他们发国难财。河工顿时与医道一样,遇到同样的问题,官府一旦打压豪商,人心出现仇恨,百姓仇富、豪商仇官,混乱要来了。” 不愧是五次做尚书的大员,王象乾瞬间就把一切捋顺了。 未来可以判断,却不可以超前治理。 现在若投入大量器械、把物资供应全部扔给商号,百姓赚不到工钱,给商号做事又被扣剥一层,立刻是大混乱。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必须去朝鲜,下个月,或者过年正月吧,朕要在山东沿线转一圈,否则百姓眼里,朕没有耐心,咱们判断未来不行,得让百姓感受到问题。” 第797章 天下第一发财买卖 天亮了。 朱由校出门,朝天伸个懒腰,浑身轻飘、眼界清明的感觉。 没有随驾的人簇拥在身边,说不出的自由舒展。 这是心态,这是自我,不需要旅游找灵魂。 哪怕在医院宿营,看着来来去去的人,依旧觉得天地宽广,任鸟飞任鱼跃。 陈尚仁之前在山东留一万驻军,监督坟丘掩埋后,就被卫时觉调走了。 山东各县有很多执役,既负责秩序,也在干活赚工钱。 所以,哪怕人很多,却很规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皇帝不担心自己的安全,朝臣也不担心,身边跟二十个武监,足够多了。 周王也换做便装,还带着信王,过来与皇帝一起去药厂。 王象乾、叶向高、赵琦美等人,也不用死跟,各忙各的。 皇家三人组还挺和谐,周王带皇帝一边去南边的药厂,一边笑着解释。 “陛下,制药原先在北边,靠近小河取水,实在太呛了,医院受不了,后来又搬到医院南边,结果距离县城太近,县城的百姓受不了,又挪到东南方向,在水源与民居折中。” 皇帝微笑点点头,过一会又纳闷道,“夏天还是很呛啊!” “陛下圣明,暂时不会迁了,反正年前要去济宁或济南,交通为先、水源为先,然后取舍民居远近,取舍方向。” 皇帝思索片刻,感慨道,“都是经验啊,不开制药工坊,哪会知道这些问题,周藩的制药如何?” “陛下圣明,叶姑娘把选址经验白送给微臣,周藩制药很分散,且均是王府产业,小宗居多,又靠近黄河漕运,没遇到这些问题。”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药厂,叶毓德在门口等候,连忙迎上来,“陛下请,两位殿下请!” 朱由校迈步进入营地,刚走几步,又退了出来,抬头看着门口一个窄条木板。 牌子是挂了,但远处看不清,近处看不到,很容易忽视。 大明河工第一制药厂。 “谁起的这怪名字?” 叶毓德莞尔,“回陛下,是羲公所赐。” “为何大明挑头,又附属河工,还来个第一?” “回陛下,临时名字,实际就是大明第一制药厂,规模小,当前只为河工,以后会归属大明,有第一,当然会有第二、第三…” 朱由校扭头看着魏忠贤,“内库还有这买卖?” 魏忠贤懵逼,卫时觉投资,走的都是内库名义,谁知道呢。 叶毓德道,“陛下,医道将来与河工一样,也是独立衙门,制药可能在医道衙门之内,无论属于哪里,肯定不属于民间商号。 羲公说过,这买卖利润太大,商号会让药品变为奢侈物,朝廷为了供应秩序,起步必须掌握,等天下药品足够,朝廷才会撤出,慢慢变为监督。” 朱由校点点头,“有理,现在就算给民间做,免不得会被抄家,羲国公肯定少走弯路。” “陛下圣明!” 说话间,连续跨过两道栅栏。 一行人换了一身袍子,朱由校闻着呛人,很快把口罩戴上。 药厂主要制作两种药,止血药、麻醉药。 这两种需要大量配备,前线也需要,其他的都买现成。 药厂的基本上由叶毓德全负责,王覃派来的一名管事,医学院赵琦美派的十名配药负责人,已经跨过初始教导阶段,所以很忙。 止血药分三类,散剂、膏剂与简易应急,均强调快速止血、防脓定痛、生肌收口功效,适配不同伤情场景。 陈实功主导配备的桃花散,白石灰六份、大黄一份。石灰收敛止血,大黄清热化瘀,抑制感染,适用于大面积创伤渗血。 金疮止血散,煅龙骨、无名异、乳香、没药、五倍子半生半炒、白矾一两半生半枯,兼具止血、定痛、防脓、生肌四效,适用于火器伤与刀箭复合伤。 纪效新书收集的戚公保赤膏,涂敷伤口,外裹纱布,深度创伤与骨折,兼顾止血与骨骼修复,野战外科核心用药。 皇帝穿便装,戴口罩,也没引起混乱。 从工棚一个一个看。 桃花散需要大黄切片,绢罗筛将石灰研极细末,与石灰同炒至桃红色。 保赤膏需要麻油煎六味至发溶尽,滤渣,复油入锅,下二蜡,搅至融化,离火加入乳香、没药、血竭、龙骨,搅匀成膏。 从选药,研磨,配备,炒制,筛选,都是呛人的味道。 药工们戴着口罩,还有几人戴着石头镜,不离工位,在反复完成制作。 叶毓德后来也没法介绍了,带皇帝挨个看。 周王朱恭枵看的很认真,反而皇帝在陪他看了,每个工序都要看一遍,还要上前看看效果。 麻醉药也是三个:《本草纲目》的曼陀罗火麻子麻醉方,《证治准绳》的草乌散和局麻方。 麻醉药工坊没有呛人的味道,就是研磨,细筛,配比。 朱恭枵看火麻方的时候,余光瞥见皇帝眼皮打架,连忙起身,与几人退出帐篷。 再回头,看到信王盯着叶毓德傻笑。 “由检!” 朱恭枵一声大叫,信王一个哆嗦,“王兄有何吩咐?” 周王没有搭理他,“陛下,曼陀罗火麻子少顷就会让人昏昏如醉,不能靠近。” 皇帝回头,六排帐篷,也就是六个药方的工序,“叶姑娘,制作这么多的药,河工能用掉吗?” “回陛下,河工连三成都用不了,都被漕船带到京城,分发给军营了。” “药源够用?” “某一方子药源不够用,其他方子就变为两道,不制作第三种药。” “朕看第一道研磨都是人工,为何不牲口磨?” “回陛下,牲口磨不干净,羲公倒是说过用水力磨,可惜山东没有合适的地方,朝鲜有风力磨,曹州不靠海,风力也不大,听王大人说,王徵在朝鲜的火牛快成了,到时候可以替代人工。” “王徵?登莱赞画?” “没错,他信教,被集中带朝鲜,羲公指定他铸造火牛,听朝鲜工匠说,就是个大茶壶。” 朱由校点点头,回望一眼药厂,深吸一口气,好似瞌睡了,犹豫问道,“这药厂如果全部卖的话,可以赚多少银子?” 叶毓德快速道,“每月购药15万两,制药4万斤,若全部卖掉,可以卖55万两,抛去人工、损耗,利润在35万两左右。” 皇族三人下巴差点掉地下,“如此赚钱?” “是啊,毕竟是天下一等买卖。别人也学不来,也不需要开第二个,药源不足了,大军本来就是止血药第一买家,朝廷若不买,也卖不出去。” 朱由校再吸一口气,吓人啊,还好是朝廷自买自用,这买卖可以养活一群豪商。 再次瞥一眼叶毓德,朱由校好像明白了,这姑娘是未来的制药负责人。 第798章 天朝上国的外交短板 朱由校一直在鲁西溜达。 什么都看,什么都稀罕,还处于兴奋期的皇帝也不觉得累。 周王只对医药感兴趣,在曹州就没动,信王跑了几天,也缩营地了。 大家都很忙,陪皇帝溜达耽误事。 朱由校很享受便服溜达的状态,不用操心任何事,活自己就可以。 十月二十,突然收到一个意外的消息,江南革新总衙护送使者北上。 这群使者太杂了,尼德兰、西班牙、莫卧儿、安南、暹罗、真腊一堆。 东海如今是大明内海,未经卫时觉同意,商船连舟山都过不去,到嵊泗一线,肯定会被巡视的船队轰击。 老规矩,镇海上岸,由革新总衙送京城。 卫时觉还在延绥呢,他们回京城也没用,内阁不可能见他们。 擅见国使,那可是大罪。 皇帝一开始不想见,犹豫的时候,漕船都到东平湖了。 护送使者的人是郑芝龙舅舅黄程,既然知道皇帝在山东,没有命令,漕船也不敢北上了。 一群人被困在东平湖三天,皇帝闲心来了,想听听外海的情况,那就见见好了。 皇帝不可能去见他们,十月二十五,过河到东阿县,宣使者觐见。 巡抚赵颜、鲁王、衍圣公、王象乾陪同。 为了见使者,留驻寿张县的仪仗都被叫来。 县衙侍卫林立,朱由校在大堂感慨丢天朝上国的脸,觐见的使者在感慨天朝上国的威严。 一个小小的县城都这么多人,不知京城是何等规模。 “尼德兰国使马丁努斯·宋克,代表尼德兰执政腓特烈·亨利,向伟大的、尊贵的、至高无上的皇帝献上敬意。” 开场打招呼,朱由校与卫时觉一样,瞬间拥有强烈的俯视感。 对使者眨眨眼,犹豫问道,“为何是光头?” 旁边翻译的黄程低声汇报,“陛下,以前大家就觉得他们脏,不好意思说,羲公在外海的时候,说他们太脏了,不知洗澡洗头,下令把所有俘虏剃光头,加上江南和外海有四万僧兵,羲公也是短发,水手跟随羲公短发,他们就剃光了。” 朱由校嗤笑一声,“使者远道而来,不知何故?!” 马丁努斯懂一点点的汉语,连忙躬身,“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明鉴,外臣并非远道而来,尊贵的羲国公有令:两年内,必须达到每年百艘船,五年内,必须达到三百条船,十年内,必须五百条船。 外臣与总督大人商议,我们无法汇聚如此多的海船,特来汇报尊贵的羲国公,请羲国公给尼德兰三年时间。” 朱由校眉头一沉,还未说话,王象乾就大吼,“大胆,藩属之王下,称臣纳贡之外,竟然要求皇帝考虑天臣之策,居心叵测,妄干天国,大不敬死罪!” 马丁努斯就知道明国是这尿性,连忙趴下,“至高无上的皇帝,请您见谅,书信回尼德兰来去得三年,尊贵的羲国公给予时间完全来不及,总督大人向至高无上的皇帝献珍珠百颗、香料五十斤、玉佛一尊。” 朱由校不说话了,就说了不该见。 这家伙是国王臣子的下属,国王本来就低于皇帝,这家伙还没回去,就敢自称国使,确实是大不敬死罪。 王象乾也明白,这时候得他来接茬,皇帝能见他,已经是天国无上皇恩。 老头威严道,“马丁努斯,怎么做是你们的事,你的国王与羲国公同级,你未回尼德兰,竟然与上官私下商议国事,对国王不忠,对羲公不敬,触犯大明皇威,想死吗!” 马丁努斯大惊失色,“大人见谅,我们真的无法做到,我们真的无意触怒上国。” “那就让你的国王给羲国公写信!滚!” 马丁努斯还要说话,黄程过去托起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西班牙语,给劝出去了。 朱由校捏捏眉心,什么烂事,无聊。 黄程随后进门,“启奏陛下,羲国公给他们的时间是故意为之。” 皇帝一愣,“嗯?怎么说?” “回陛下,无论两年、三年、亦或十年,尼德兰都不可能做到,羲国公是想让他们当大明水师的引路人,未来在欧罗巴的藩国。” 朱由校摸摸下巴,没好意思问。 王象乾看出皇帝的尴尬,出声问道,“羲国公在找出兵的理由?” “回新城公,并非出兵打尼德兰,就是玩他们,一手军事威慑,一手生意渠道,让他们心甘情愿带路,蛮夷畏威不畏德。” 衍圣公孔胤植笑道,“羲国公有谋算,陛下不必介意。蛮子没有国书,确实莽撞。” 黄程解释道,“陛下,其实东印度的总督,拥有外事便宜行事权,他们若敢用便宜行事权面对天朝,必定会被羲国公斩杀,没有带书信,反而懂天国的规矩。” 皇帝突然笑了,“华夏为中心、四夷为藩属,天朝上国要的是万方来朝,不是平等相交,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不需要通无。 大明只有藩国和逆贼,只有朝贡、怀柔、羁縻、征讨,没有对等的国事,欧罗巴的出现,给大明制造了一个难题,他们愿意对大明下跪,皆因刻在骨子里的强者为尊思维。 羲国公说过,天国存在外交弱点,说的就是这种不对等关系,极易让天国忽视威胁来源。这个马丁努斯,一口一个至高无上,一口一个尊贵,透露出对强者恐惧。” 王象乾躬身,“陛下圣明,使节往来、册封、互市、战争、议和、贸易、交流…一切的前提,先承认陛下是天下共主。” 朱由校扭头笑道,“王卿家,你没听懂朕的意思,也没听懂羲国公的意思,羲国公要保持君臣关系的同时,到外藩驻守使者,只要他们恐惧,就会承认大明上国,他们以为占便宜,那我们就顺势宣称主人,未来就是领土,反正最终由武力决定。” 王象乾愣是没听懂羲国公的想法,朱由校对黄程点点头,“西班牙使者来做什么?” 黄程躬身,“回陛下,赎俘虏,一千万两白银,赎回所有俘虏。” “让羲国公决定吧,交趾、暹罗、真腊使者来做什么?他们都是藩国,应该懂规矩。” 黄程顿时为难道,“回陛下,他们各有原因,不为一件事,但也为同一件事。” 第799章 天朝上国外交的底蕴优势 黄程距离皇帝太远,又是被突然召见,没有向皇帝介绍过原因,现在才说来龙去脉。 大明朝在西南最稳固的属国,当属暹罗。 早在洪武三年,太祖遣使臣诏谕其国,暹罗被列为《皇明祖训》十五个不征之国之一。 永乐七年,暹罗助明军拓土占城,关系进一步,朝贡非常稳定。 暹罗国王袭封必遣使请封,历代皇帝循例遣使册封,名号始终为暹罗国王,无降格变更。 万历年间,暹罗朝贡频繁,明朝应其请求,传授火绳枪技术,册封关系成为技术交流的政治基础。 大明朝规定暹罗三年一贡,永乐朝就打破这规矩了,暹罗人常年在闽粤,使者每年到镇海,大明皇帝多少给赐给东西。 一直到近十年,安南分裂,海波不平,欧罗巴人进驻,海路中断,暹罗来少了。 而安南就复杂了,永乐十六年,原交趾地方豪族,明朝官员黎利叛变。 宣德三年,黎利自立为帝,改国号大越,正式建立后黎朝。 黎利多次遣使,承诺永为藩臣,常奉职贡。 宣德六年,朱瞻基册封黎利:权署安南国事。 既不承认国王,也不承认国号,类同宣慰使。 正统二年,黎利之子黎元龙上位,再次遣使,当时的小皇帝英宗册封为安南国王,还是不认国号。 不管他们怎么称呼自己,大明眼里就是安南。 黎朝对内对外就是两套称呼。 有意思的事来了。 嘉靖刚登基,黎朝权臣莫登庸自立为帝,改元明德,建立莫朝。 黎朝旧臣拥立黎维宁在清化、义安一带建立政权,形成 北莫南黎对峙局面,持续向明朝控诉莫登庸篡位。 反叛者状告反叛者。 嘉靖帝全部拒绝册封,你们干去吧。 莫登庸是个聪明人,能放下架子,率大臣身着素服,颈系绳索,徒步至广西镇南关,匍伏明朝军营前,献上降表、舆图及印章,将全国土地、军民交由明朝处分。 咦?! 会来事。 嘉靖贼,给莫登庸册封了一个安南都统使的二品官。 都认,都认,你们继续。 万历二十年,黎朝复辟,郑松拥立黎维潭攻占升龙,莫朝残余势力退守高平,形成新对峙格局。 万历皇帝延续嘉靖的策略,不拒黎、不弃莫,双重承认,既册封黎为安南都统使,也继续承认莫氏都统使身份,由两广地方官员负责交涉。 更有意思的事来了。 郑松权柄独大,自任都元帅、总国政、尚父平安王,建立郑氏世袭执政体制,形成黎氏为皇、郑氏执政的二元权力结构。 万历二十八年,阮潢与郑松权力斗争失败,割据顺化以南地区,自称广南王,建立阮氏世袭政权,形成南北对峙局面。 阮主在南方拥有独立行政、军事、财政权,名义上仍承认黎氏王朝,实则为独立王国。 万历采取不干涉、不承认、不册封的政策,笑看安南。 后来女真崛起,万历也没空管,安南与大明脱离了。 如今安南,大明还叫交趾,实际上分三段,山里的莫朝、北方的郑主、南方的阮主。 不管他们搞什么,大明船队一去安南,所有人态度都一样,满足天朝一切要求。 但南方的阮主开海,与佛郎机人做生意,葡萄牙和西班牙在阮主地盘都有港口,装备成套的火器。 大明水师撵着欧罗巴人干架,把两牙撵走了,还有尼德兰。 而且尼德兰在暹罗也有港口。 阮主干不过郑主,对占城和真腊稀里哗啦。 占城已经没了,真腊虽然联姻,也很害怕,又与暹罗摩擦。 他们有共同的主子,以前不管,现在告状来了。 朱由校听黄程说完,把脑海中稀少的记忆串起来,脑袋都大了。 王象乾、衍圣公、鲁王也觉得头大。 朱由校挠挠头,问黄程,“这个郑梉、阮福源,杨师傅怎么说?” “回陛下,他们请求多次,先帝均未册封,大洪公在升龙,郑梉倒是恭敬,但国事归国事,他们都是叛逆。” “羲国公说过如何对待吗?” “回陛下,羲公只是下令水师,不服就炸,他们都很老实,水师如今就在安南各地,也很平和,未起冲突,甚至没有芥蒂。” “哦,他们想如何告状?” 黄程脸色一红,“陛下,他们是想告状,但使者没资格告状,他们想入京求见陛下,允许国主入京,然后再正式请求,请羲公撤回商号和水师。” 朱由校一愣,“为何如此复杂?水师在当地骄纵?” “不不不,水师什么都没做,但藩国害怕,非常害怕。” 朱由校皱眉,“混蛋,能不能说清楚。” 黄程更为难了,“回陛下,南海现在负责人是尚可喜将军,还有千姬夫人麾下的赖宣将军,由孙砝壳将军节制,他们都有羲公给予的令牌,便宜行事。” 朱由校更糊涂了,“然后呢?” 黄程抿抿嘴,“陛下,便宜行事下发到每艘船,水师所有将官、商号主事,全是…汉使。” 朱由校眨眨眼,仰头哈哈哈大笑。 鲁王、衍圣公、王象乾吃惊片刻,也在微笑,捎带有点脸红。 两千年来,汉唐明延续了一贯的传统。 当某个人有使者身份的时候,他就是皇帝的分身。 中原王朝的使者若死在藩国,倾国之力,也要干你。 不干你,皇帝会被史册永远嘲讽,当朝臣子会成为史册笑料。 两千年来,汉朝有苏武、张骞、傅介子、常惠、冯奉世、甘英、班超、班勇,唐朝有王君廓、王玄策、杨良瑶、郭元振、张义潮,明朝有傅安、陈诚… 这就够了,不敢有了。 傅安在明初出使西域,被帖木儿囚禁,帖木儿灭金帐汗国、灭伊儿汗国、活捉奥斯曼苏丹,号称世界霸主,竟然断贡,妄图对明朝用兵。 永乐皇帝乐坏了,朝堂大笑,令明军准备迎敌,帖木儿出征死路上了。 帖木儿的儿子把傅安送回,还是乖乖认罪,后来傅安五次到西域,一人压服西域十七国,没任何势力敢碰。 汉使在藩国,杀国王、睡太后,都是小事,你得忍。 最恐怖的事,就是:汉使觉得自己受辱,无言面对君父,他抹脖子了! 无论做什么,都不能让汉使死在国内。 这是藩国两千年的惨痛教训。 睡太后之事,就发生在安南。 元鼎四年,汉武帝欲将南越纳入汉朝郡县体系,精心挑选一个使者,派遣安国少季出使,卫尉路博德屯兵桂阳接应。 安国少季抵南越后,与已是太后的旧情人樛氏重续前缘。 樛氏原为邯郸人,早年在长安与安国少季有私情,后嫁南越王赵婴齐,生子赵兴。 私通之事传遍朝野,丞相吕嘉反对内附,元鼎五年,吕嘉发动政变,诛杀赵兴、樛太后、安国少季及汉使团成员,立赵婴齐长子赵建德为王。 汉武帝‘大怒’,一声令下,十万大军分四路征讨,次年灭南越国,设九郡管辖。 就因为一个奸夫。 南越国没了。 如今大明在安南至少有两万大爷,南海遮天蔽日的海船,万一发生刑案,无需下令,所有人都能动手了,后果不可想象。 皇帝和羲国公还不知道呢,藩国已经变为国土了… 朱由校大概明白使者是什么态度,微笑挥手,“传!” 第800章 皇帝突然的想法 使者穿的花花绿绿,低头进门,在门口就五体投地。 “藩臣叩见皇帝陛下!” 朱由校看他们四肢收缩、浑身紧绷的样子,根本无法认真说话。 这是真的敬畏,并非恐惧。 “免礼,朕为天下共主,尔等即为天朝之藩属,何事入朝,可一并奏来。” 使者战战兢兢,没一个人敢动。 郑家使者低头道,“圣天子在上,藩臣无颜面君,请圣天子允许,安南郑氏家主入京启奏。” 阮氏也同时道,“藩臣没资格面圣,安南阮氏家主请天朝皇帝允许入京。” 其他人也是一样的表态。 朱由校深感无聊,对黄程摆摆手,示意带出去吧。 黄程低声命令出去,几人额头贴地,膝盖向后,就这么退出门槛,才挪到一边起身,依旧低头离开。 自始至终,不敢看皇帝一眼。 王象乾看皇帝不说话,出言道,“陛下,鸿胪寺乃礼宾属衙,藩国实际上就是个大号宣慰司。” 皇帝刚想说话,魏忠贤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肉都在笑,“陛下,大喜啊,义慈侯十月二十二分娩,羲国公嫡子诞生了。” 朱由校猛得站起来,激动的手指发抖,“快,快快快…朕可以下圣谕了,赐带刀舍人、中书舍人、禁卫副将、都督佥事、兵部赞画、观政行人、骠骑将军、中奉大夫,再给皇后写信,带皇子公主去府上探望,以上柱国赏赐。” 好家伙,刚出生三天。 文武散阶齐进,比他爹在辽阳赏功还高。 王象乾、鲁王、衍圣公丝毫不觉得意外,起身行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魏忠贤跑去传令,朱由校深吸一口气,笑着点点头,“估计卫卿家会很快回京,让使者滚京城去吧。” 说完,皇帝还笑着拍拍胸口,“天下无事,舒坦!他儿子与太子同年生,以后可以一起教导。” 王象乾躬身,“陛下,皇女也可去府上。” 朱由校一愣,摇摇头道,“算了,朕早与卫卿家说过,他说手伸太长了,儿女的婚事不该早定,于私无义,于公无德。” 鲁王点点头,“微臣也知道羲国公的态度,麾下无数将官想让子女进卫氏,一旦同意,数不胜数,烦不胜烦,接受无德,拒绝无义。” “哈哈…”朱由校大笑,“他自己都逃不过,何况子女,不过…大家估计都放心了。” 王象乾笑着附和,“陛下圣明,外海商号、革新衙门、朝鲜工坊、辽东文武、草原从兵、西北番族、九边军户,全部会送信恭贺。” 朱由校的笑脸突然消失,脸色凝重。 王象乾顿时尴尬,“陛下,此乃应有之礼。” 朱由校还是没说话,低头思考起来。 鲁王大概明白何事,“陛下,嫡子就是嫡子,义慈侯的儿子一定是天下将官共认的嫡子,公主殿下未来生子,也不可能涉足官场,迟了就是迟了,顶多算平妻。” 朱由校抬头,“胡说八道,皇妹的孩子以后会继承别的爵位,义慈侯的孩子会继承羲国公,若有第二个儿子,还会继承侯爵,朕从未想过皇妹的孩子继承夫妻俩的爵位。” 三人不好问,那你脸色如此难看。 朱由校搓搓手,“王卿家,朕在兰州,与羲国公说过倭国的架构。 六百年前,倭国摄关与武士崛起,经镰仓、室町幕府发展,至德川幕府,达成熟顶峰。 神裔保留宗教与法理权威,不介入实际政务,将军通过参勤交代等制度控制地方大名,形成武家治权独立系统。 公武两套并行不悖,律法上区分公家法与武家法,卿家觉的怎么样?” 王象乾从未认真了解过倭国,本能觉得不妥,却也无法直接给答案,“敢问陛下,羲国公怎么说?” 朱由校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起了安南, “郑松祖父郑检首创主府制度,模仿历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模式。 郑松复国后,进一步强化,自封都元帅、总国政、尚父、平安王,建立完整府僚系统,与黎朝朝廷形成平行权力结构。 制度细节上,郑主官制、刑律均依后黎朝制度调整,经济上采用唐朝租庸调法,完全遵循天朝政治范式,自称小中华。诸位觉得如何?” 王象乾、鲁王、衍圣公,感觉一样,被齐齐灌了一口红烧肉。 好坏不知道,太腻了。 他们无法接茬,反而门口的黄程道,“陛下,微臣妄言,根本不可能!微臣给您说说郑家是怎么回事。” 郑检乃郑氏家族实际开创者,去世之后,遗命长子郑桧继位,但郑桧在莫朝莫敬典十万大军南下时惨败,郑松趁机取代郑桧,自立为左丞相、太尉长国公,掌握军权。 郑松上位,是郑氏家族内部实力优先的继承原则,为世袭执政奠定了家族基础。 郑松刚掌权,黎英宗企图联合朝臣铲除郑松,被郑松先发制人废黜并溺杀,另立英宗六岁之子黎维潭为黎世宗,郑松获封总内外平章军国。 国家事务,皆自裁决,然后奏闻,这是他的权力,成为实王,安南王权彻底旁落,郑松以臣子身份行使废立国主的权力。 莫朝名将莫敬典病逝后,势力衰落,郑松抓住机遇,攻克升龙,杀死莫朝皇帝,结束南北朝对峙,黎朝重返升龙。 郑松获得中兴首功的声望,权力更加集中。 都元帅、总国政、尚父、平安王,这些封号集军事、行政、礼仪、权力于一身,成为郑氏执政依据 。 官吏任免权、财政税收权、军事指挥权、司法裁判权、治民权,集于一身。 郑松自称为郑主,地位世袭,不是任何公侯伯爵位,也不是王爵,就是主位的象征,掌握实际统治,成为真正的决策者。 黄程说完了,朱由校眨眨眼,“管他呢,皇命万世一系,安全的很。” 王象乾翻了个白眼,“陛下,黄大人是说,无论幕府、还是郑主,继承人都是血淋淋杀出来的。 天朝若采取那种方式,两姓两家任何意外,都会牵扯全国性的混乱,大一统的王朝,历朝历代不允许权臣永世掌权,盛世一开始就要乱了,根本不可能!” 第801章 也算是开眼了 只要是正常人,都知道天朝不可能走幕府公武二元、或安南王臣平行共存的二元。 土木堡之后,朱明皇族性命与皇权纠缠在一起博弈,朱由校实在厌烦了。 一脑子想让子孙后代安全。 别人一瞬间都认为不可能,朱由校却越想越兴奋,管你们怎么想,皇帝只要安全,越安全越好。 “诸卿,可能不可能,至少放出风试试,如今天下都不知道羲国公的未来是什么样子,有人等着钻空子,羲国公麾下的文武也忐忑不安,将官若对嫡子大肆庆贺,恰恰说明,他们对未来很不安,这可不是好现象。” 王象乾眼神一亮,皇帝的担忧很现实。 羲国公现在是‘圣人’,实际上是权臣、能臣、实臣的结合体。 自己人拍拍马屁无所谓,若天下都吹捧圣人,同样是隐忧。 圣人是个虚位,人间都承认的时候,需要一个真实存在的地位来安排圣人,秩序大变,过程难免混乱。 王象乾没办法了,“陛下,放风不能随便放,天下很脆弱,消息乱放会生乱,应该回京与羲国公商议。” 朱由校点点头,“架构问题本来可以推一推,羲国公的嫡子降生,朕觉得安稳,那更多人就觉得不安稳,这同样是隐忧,写信与羲国公通气,他什么时候回京,咱们也回去转转。” 暂时就这么定了。 本来是见使者,哪知有更大的消息。 黄程还在门口,看几人说完了,犹豫道,“陛下,还有莫卧儿使者。” 朱由校一愣,“对了,朕也是西巡的时候,才捋顺西域的势力,亦力把里就是东察哈台汗国,西域的蒙古后裔汗国,大明一律叫蒙兀儿斯坦,说的其实是莫卧儿、叶尔羌、布哈拉、哈萨克一堆。 大明从未与莫卧儿打交道,波斯的萨非王朝是莫卧儿最大的敌人,他们只知道向西,不可能上高原,也不可能通过东吁、大城等地进入云南,莫卧儿使者来做什么?” 黄程躬身,“回陛下,天竺那块地,莫卧儿只占据北方,南边还有十几个国,西逃的小佛郎机回到莫卧儿后,莫卧儿王可能认为是个机会,请求通商,而且是海陆同时通商。” 朱由校和王象乾齐齐道,“好敏锐的眼光!” 王象乾又补充道,“陛下不能见使者,必须让羲国公处理,莫卧儿看似说海贸,其实说的是叶尔羌、布哈拉等西域之事,准备与大明争夺西域呢。” 朱由校点点头,“确实敏锐,大明刚驱逐佛郎机,他就知道陆地商路也不可避免。” 衍圣公立刻道,“陛下,这是个大敌。” 朱由校撇撇嘴,“若说世界上有哪个地方最好征服,那个地方一定叫印度,这是羲国公的原话,比征服野人还容易。” 黄程躬身,“陛下圣明,羲公英明,莫卧儿是帖木儿后裔,失败者的失败者,到印度之后,依旧是上等人,那地方邪乎的很。” 王象乾连忙问道,“怎么说?” 黄程还在想如何解释,朱由校笑着接茬,“大约三千年前,西域游牧的雅利安部落进入印度,轻易把原住的人打败,他们发明了一套为征服者量身定做的等级律法。 这玩意叫瓦尔那制度,祭司叫婆罗门、武士统治者叫刹帝利,这两个全是雅利安本族人,然后平民叫吠舍,被征服的贱民叫首陀罗。 从此以后,这套东西就定下来了,大概两千年前,波斯人统治印度,本地人自发归为刹帝利,再三百年过后,东欧罗巴人征服,再次归为刹帝利。 接下来是塞种人(斯基泰)、帕提亚人、贵霜人、月氏人、阿拉伯人,到现在的突厥、蒙古人,都一样是刹帝利。 婆罗门教,控制人心太厉害了,一开始,这个婆罗门被佛教压了几百年。 八百年前,婆罗门教释放了一个绝招,把佛陀直接封为本神毗湿奴第九化身,吸收佛教的哲理、冥想、出世,信佛就等于信婆罗门。 新的宗教叫印度教,外表有了佛教的精致哲学,根子还是雅利安人那套,出生决定等级,服从就是正义。 佛教讲平等,容易让底层不安分,印度教讲种姓、轮回、业报,王权彻底倒向印度教,断了佛教最大的资金和权力靠山。 等到伊斯兰入侵,印度教散在千万个村庄、神庙、家族里,佛教在印度,连苟活的机会都没了。 当地的贵族和修士只要投降,就能保持刹帝利身份,外来者只要打败当朝大军,所有人会像跪拜神一样跪拜征服者,无比服从,根本不需要去拉拢。 平民会自发把统治者举高,征服者说什么都行,怎么收税都行,只要不影响他们信印度教修行。” 鲁王大张嘴,“陛下,天下还有如此奇葩的族群?而且时间也不对,玄奘法师去印度取经取什么?印度这个名还是玄奘法师所取。” “哈哈…”朱由校大乐,“羲国公说过,三藏西游记,让中原对天竺带着最大的好感,但中原人不知道,佛教在印度早死了。 三藏取经,是去牛屎中挖舍利,把当地濒临灭绝、无人信、无人学、快埋土里的佛经带了回来。 三藏回来之后,佛教死的渣渣都不剩,若三藏迟去百年,什么都拿不到,说不准进印度就死了。” 三人无话可说,实在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王象乾沉默几息,一个激灵回神,“陛下,羲国公要对印度用兵?” 朱由校摇摇头,“王卿家再想想。” 王象乾又沉默片刻,“蛊惑莫卧儿去杀戮欧罗巴?” 朱由校还是摇头,“莫卧儿皇族皈依穆斯林,与波斯并非一个教派,双方在不停作战,若让莫卧儿向西,没那实力。” “那…羲国公肯定有定策吧?” “朕不太清楚,但羲国公还说过一句话,别被唯一神的教徒欺骗,他们口口声声异教徒,口口声声圣战不死不休,其实他们最善于皈依,无论是哪个教,面对强者一个比一个变脸快,教徒内心只崇拜利益,宗教全是幌子。” 王象乾不感兴趣了,朱由校根本不想见莫卧儿使者,对黄程摆摆手,“朕也要回京了,让他们在朕身后回京,京城与羲国公一起见。” 第802章 大道博弈第一招 朱由校以为自己随便聊聊天,不知道这是一场脑力博弈的起始阶段。 有些人在通过一切旁路,测试卫时觉的定力。 连皇帝都想让卫时觉进一步,更不用说麾下的将官。 卫时觉到河套了,正调赵率教总理河套军务,练兵,准备封狼居胥。 皇帝给羲国公的信,转了一个大圈子,耽误时间了。 十一月初二,皇帝到运河东第七天。 江南的消息陆续入京,杨涟、卢象升、洪承畴、房时泰、周延儒、李闻真、赵南星、文震孟、韩石、汤宗晖等人,全部写信恭贺。 每个人都送了点小礼品。 抛开礼品不谈,这些‘长辈’、下属一个不落写信恭贺,足够证明皇帝的判断。 哪怕是最无私的人,此刻也想知道羲国公如何安排自己的儿子。 但河南、湖广、江西的巡抚、布政司、按察司、总兵、地方大族陆续在恭贺。 这他妈就很不正常了。 如同皇太子降生似的。 连续三天的消息,全是过境的信使。 十一月初四,皇帝还在东阿,使者还在县城。 原以为羲国公军情信使很快,哪知收到的尽是些令人不安的消息。 皇帝没等到卫时觉回信,先迎来一个和尚。 黄昏时候,魏忠贤带陈幼虎鬼鬼祟祟进来,“陛下,丛性大师来山东了。” 朱由校懵逼半响,才想起谁是丛性,立刻起身,“快请!” 呃~ 快不了。 丛性只是送来一个消息,让陈幼虎给准备一顿好吃的,晚上他要吃。 一个时辰后,皇帝被魏忠贤请到厢房。 陈幼虎在旁边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壮汉,满脸络腮胡,满身尘土,脸上四道恐怖的疤痕,正在大口啃肉。 秃驴没有起身,随便拱拱手,“贫僧有礼了。” 朱由校上下打量他两眼,“你怎么搞得像苦行僧似的?” “别提了,诚意伯跟个耗子似的,满世界溜达,贫僧得护着他,还得去送信,真他妈遭罪。” 朱由校落座,“那他为何不带你去陕西?” “陛下不用怀疑我们的关系,不带贫僧去陕西,当然是贫僧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藩王!” “嗯?藩王能有什么事?” “藩王想当皇帝啊,好几个呢。” 两人快问快答,皇帝不习惯他这样子,沉默等他吃饭。 在皇帝面前自然的人,只有卫时觉一个,秃驴不仅自然,还很鲁莽,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卧底。 丛性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一只鸡吃完,才打了个饱嗝,袖口一擦嘴,喝酒漱口。 “陛下好定力,藩王想当皇帝,您都没反应。” 朱由校冷笑一声,“朕要感谢他们,藩王越反,将来越容易处理。” 丛性伸出一个拇指,示意皇帝厉害,幽幽说道,“陛下,贫僧的孩子夏天在舟山诞生,贫僧的女人厉害,还是个双生子,贫僧都没见一面。” 朱由校一愣,“朕至少给你一个伯爵。” 丛性嘿嘿一笑,“陛下大气,还有一个也快生了,天下谁都不敢保证儿孙能娶到卫家的姑娘,贫僧的孩子肯定可以。” 朱由校不明所以,“然后呢?你找朕,不可能是为聊天吧?” 丛性挠挠头,“说实话,还真是为了聊天,卫老三如今是监国,贫僧若不是想玩卧底,应该是国师,听说他成立宗教衙门,贫僧擅长与秃驴打道。” 朱由校眨眨眼,“你有危险?” “没有,贫僧到山东,是因为诚意伯在山东。” “哈哈,朕可以答应,就你掌未来的宗教衙门。” 丛性再次挠头,“陛下啊,您太迟钝了,诚意伯在山东。” 朱由校歪头想想,“德王?” 丛性点点头,“德王是一个,其实也不重要,有别的事,您想到了吗?” “朕很轻松,天下没什么事能让朕苦恼。” “巡抚、布政司、按察司、总兵、地方大族陆续在恭贺羲国公,您不担心?” “朕略感不安,不是怕他们搞事,是怕羲国公带大军提前进入中原。” 丛性翻了个白眼,“陛下啊,人家反应这么快,您首先应该怀疑京城,他们得到消息的时间太快了,快的不正常。” “中枢有探子很正常啊,这不奇怪。” 丛性再次翻眼,“陛下,这很不正常,探子如何传递消息?如何跨越河工?” 朱由校沉默了,过一会,凝重问道,“谁是内应?职位还不低。” “贫僧也不知道谁是内应,或许是一群人,或许是自发行为,贫僧见陛下,是提醒陛下一声,凡事不要生气,这句话还得提醒羲国公。” “呵呵,朕生什么气?” “明天就知道了,贫僧就这点事,陛下,告辞!” “等会!”朱由校叫住丛性,“你来见朕一次,就为了说句屁话?” 丛性摆摆手,“贫僧只是路过,连夜到济宁,陛下记住贫僧的话,还要提醒羲国公,这话探子没法转述,走了。” 这次真走了,秃驴不走正门,与陈幼虎上墙,魏忠贤给预留的武监漏洞,很快消失了。 皇帝也挠头,暗骂一声,莫名其妙! 魏忠贤送走丛性,假装巡视,让武监补齐漏洞,才返回厢房。 皇帝还在呢。 “魏大伴,他还有什么话?” 魏忠贤摇头,“这位来的突然,走的更突然,不知如何出现,不知如何消失。” 朱由校挠挠下巴,阴恻恻道,“下午他就在城内,晚上才来见朕,那就是城里有他要见的人,但只有半天时间,肯定不是新联系的人物,以前联系,又能说上话,还能快速沟通的人,你想想是谁?” 魏忠贤眼珠转了两圈,不确定问道,“信王殿下?” 朱由校点点头,又拍拍额头,“五弟就是别人的玩具,故意来激怒朕,能有什么事呢?” 魏忠贤没什么答案,朱由校想了一会,冷笑两声,回后院去了。 皇帝还真猜对了,人家测试卫时觉的定力,从传承入手最简单。 那就会顺带测试皇帝的定力。 你们生气了,就着急了,国策就有漏洞了。 如何激怒皇帝和羲国公呢? 天亮后,朱由校起床,对卫时觉回信如此慢有点焦急。 再等两天,朕先回京了。 刚到餐桌落座,魏忠贤就纳闷道,“陛下,信王殿下来一个时辰了,天还未亮,就在等候。” 朱由校冷哼一声,看他们如何从信王入手,“传!” 信王这几天一直在鲁西,刚到东阿三天,几乎天天在外面看热闹,进门对皇帝躬身,“皇兄,臣弟想回洛阳大婚。” 朱由校一愣,“好啊,哪家的姑娘?” 皇帝以为能问出山东哪家大族在谋划,没想到信王满脸灿烂,“皇兄,她比臣弟大三岁,天下一等的善人,她婚约男子不愿意娶,臣弟很愿意,希望娶叶毓德。” 噗~ 朱由校喷了一口粥,转瞬大怒,想都没想,大耳光扇过去… 第803章 终究免不了残酷的血脉筛选 手掌到信王脸边,就差一点点。 信王的眼神亢奋,狠厉,仇恨,凝聚为一点寒光。 这一丝寒光,如一道天雷劈在皇帝脑海,耳光戛然而止。 手掌挨到脸上的毫毛,兄弟俩一时间凝固了。 朱由校心念电转,朕还是生气了,不能气,这点小事羲国公只会发笑。 信王也是心念电转,仇恨与狠厉变为窃喜,那个丑汉说对了,皇帝越支持羲国公,越是在利用羲国公,只为将来一刀斩,皇帝一定会暗中培养一部分力量。 或许一瞬,或许很久。 朱由校收回手掌,冷冷说道,“五弟,叶毓德是羲国公的女人,羲国公没娶,不代表她可以嫁别人,圣谕岂能反复。” “皇兄,羲国公有很多女人,个个美艳贤淑,个个是一方势力,甚至有国王,他不要就不要,怎么会不让叶姑娘出嫁,何况嫁给羲国公只是个妾室,臣弟是让她当王妃。” “滚出去,过几天朕回京,你自己跟羲国公说吧。” 信王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连忙躬身,“臣弟告退!” 朱由校在餐厅坐了很长时间,神色黯然。 身在皇家,没有想法,太有想法,都是悲剧。 想法太过分,那就是惨剧。 哎~ 信王从县衙出来,立刻骑马与亲随向西。 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很亢奋,一路奔马。 东阿距离运河张秋镇也不远,总共也就五十里。 路过东平湖,湖内停着无数漕船,码头上都是卸货的人,靠近黄河的岸边,临时搭建的棚子和货栈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二十里。 这种大乱炖的人流,最适合联系。 信王在路上看旗幡,一直到西边,才看到一个叫济运的客栈。 佯装疲惫,示意亲随到客栈。 伙计很热情,“几位差爷里边请,喂马、歇脚、住店、吃饭,本店一应俱全。” 亲随拦住热情的伙计,“帮我们喂马,我家公子饿了,找个僻静的厢房,来点吃食。” “好咧,这简单!” 伙计招呼一声马夫,另两名亲随带去喂马,躬身请信王进入大堂。 一排简单的土房子,有木板羊皮,头顶是茅草。 东平湖边都是这情况,来不及修,也不可能变为永久客栈。 信王被带到一个房间,还有灶火,石板床,一个饭桌。 朱由检环视一圈落座,“来壶酒,一盘卤肉,一碗米,再开一个房间,你们到隔壁去吧,吃饭我想躺会。” 既是吩咐伙计,也是吩咐亲随。 “好咧,差爷您稍等,一刻钟准备好。” 伙计和亲随出去关门,信王起身到灶火前烤火,盯着发红的炭火不知在想什么。 “差爷,您的饭菜准备好了。” 信王扭头,咧嘴冷笑一声,“诚意伯,你好大的胆子。” 刘孔昭装作伙计的样子,把饭食摆到桌上,才淡淡笑道,“看殿下的样子,应该是有好消息了。” “你身边的那个丑汉说了,孤挨打有挨打的好处,没挨打有没挨打的好处,关键是要把自己与羲国公扯一起,抢他的女人,他怎么做都不对。” 刘孔昭点点头,坐在炭火前,“杨六去济宁了,明天还会到东平湖,如今东平湖和西边的安山湖几乎连起来,八百里水泊梁山再现,卫时觉从山东而起,也许天道在昭示什么。” 信王扭头,纳闷道,“羲国公替天行道?” “不,只是一群贼匪,梁山贼受招安而亡,卫时觉强大,自己变成了高俅,结局一样,始终在大序之外。” 信王思考一会,挠挠头道,“皇兄让孤自己找羲国公谈,过几天皇兄回京,孤该怎么做?” 刘孔昭笑着摇摇头,“与卫时觉谈不对,殿下应该闹的人尽皆知。” “什么意思?” “去找叶向高,就说你与叶毓德两情相悦,咬死两情相悦,请叶向高成全,反正殿下与叶毓德在鲁西很长时间,别人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先说出来。” “孤逼迫皇兄、叶向高、羲国公?” “不不不,这不叫逼迫,若是提刀上阵,那才叫逼迫,殿下这叫反其道行之,私情让卫时觉和陛下难堪,殿下就安全了,这道理殿下应该明白。” “叶毓德肯定不认呀。” “殿下,她认不认重要吗?人心都信恶疑善,既然是河工医道之母,河工只会认为她为了保长辈,为了保大局甘心牺牲私情,她越反对,百姓越相信,殿下越安全,王妃为了天下安稳,自愿做一个妾室,多好的一个故事。” 信王眼珠子转了两圈,“然后呢?叶毓德最后还是羲国公的女人,孤得到了什么?” 刘孔昭笑道,“殿下得到了同情啊,得到了安全啊,羲国公和皇帝只要问罪殿下,就是与天下良心为敌,殿下回洛阳,可以做其他事了。” “什么事?” “拥有民心,什么事都能做,时间在殿下这边。” 信王思考一会,深吸一口气,恶狠狠道,“羲国公太恶劣了,外海杀宗室,苏州杀藩王,把天下亲藩吓得瑟瑟发抖,以孤看,肃王也死与羲国公之手。” 他这是在说自己呢,一直活在羲国公的恐惧中。 刘孔昭也是抓住了信王的这心理,再次撺掇道, “殿下不反击,迟早被羲国公问罪,殿下有贤王的声望,殿下是帝系最近的亲藩,权臣最怕皇族贤王,羲国公当权下去,三年之后殿下必死,您不想死,就得搅和其他事,就得置死地而后生。” 信王握拳挥挥手,“皇兄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孤与皇兄才是血浓于水。” 这句话让刘孔昭愣了一下,转瞬发现信王眼里的狰狞,暗骂一句小小年纪,虚伪至极, “殿下心中明亮,抢羲国公的女人,就是最好的求生之路,权臣嘛,最怕陷入舆论,他收了叶毓德,将失去民心,他不收叶毓德,将失去将官之心,殿下立于不败之地。” 第804章 晴天霹雳一声响 信王根本没吃饭,内心缺乏底气,听刘孔昭一顿撺掇,鼓起勇气走了。 刘孔昭捏着下巴活动一下,眼里全是轻蔑。 信王最终听话,根本不是置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而是那句顺带说出来的话:殿下是帝系最近的藩王。 有那么一丝丝希望,有那么一丝丝可能,才是信王的动力。 真正的藩王,是朱恭枵那种人。 赞美、吹捧、诋毁、践踏,周藩都不接茬,不接招。 说他纹丝不动的王八,或者说他底气岿然的山峦,都行。 反正他守规矩,不听、不问、不拒、不迎,浑身没有弱点,没有欲望,连弹劾的借口都没有,气死你。 其他藩王就好耍了,一个个都害怕。 恐惧会产生仇恨,担忧会产生欲望。 刘孔昭向灶火填炭,自斟自饮,眼神全是戏谑,十分享受躲暗处游戏的滋味。 不一会,伙计进门,“伯爷,殿下到张秋镇去了,黄昏肯定到,南边送来一个消息,羲国公留在倭国的两位妾室带着孩子回来了,估计现在已经到登莱外海,随行的还有倭国国王,苏州的倭国公主也要回京。” 刘孔昭咧嘴一笑,“消息是沈氏传来的吗?” “回伯爷,正是,沈氏也随倭国公主回京。” 刘孔昭点点头,“很热闹啊,刘某也得入京。” 沈氏,就是卫时觉给庶兄圈定的杭州沈家嫡女。 哎,人心难治。 叶向高的确在张秋镇,这里是运河与广济渠交叉,鲁西大镇,比很多县城都热闹。 黄河河道在南边十里,又从东边二十里外进入大清河。 张秋镇是天然的物资中心,修堤材料不得在这里堆积,粮仓、布仓、药仓等生活品都在,也是河工调拨中心。 叶向高、赵颜这两天在张秋镇,他们对使者一点兴趣都没有。 黄昏的时候,张国维也回来了。 没什么特别的事,天气越来越冷,肯定会放缓施工,得商号供应更多的石炭。 这事急不得,保证用量就行,别想囤积。 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北直、辽东、朝鲜,都有石炭,就是运输条件苛刻,马车实在太慢了,渤海又开始上冻。 过年得涨教训,让遮洋船春秋运输,一次性备足,省得冬季与石料抢路。 三人准备吃饭,张国维洗手落座,笑着甩甩手,“福清公,晚辈这洗手习惯还是叶姑娘传下来,确实减少病患,夫人嫡子诞生,叶姑娘也应该回京。” 叶向高笑着点点头,“过年去吧,百日宴正好是二月二,不能不在场。” 赵颜恼怒道,“江南将官给羲公上贺信很正常,官场上贺信也算正常,中原大族凑热闹,真是可恶。” 叶向高摆摆手,“吃饭吧,不是咱们操心的事。” 三人一边喝粥,一边吃咸菜,门外亲随进来,“福清公,信王殿下求见。” 叶向高眨眨眼,“求见老夫做什么?亲王何来求见一说?” “属下不知,殿下执意令属下通报。” 老头有点不耐烦,“传!” 信王进门,扑通下跪,把三人吓了一跳,忙不迭起身。 “求福清公允许,晚辈与毓德两情相悦,欲娶为妃,回洛阳共度余生。” 当啷,当啷~ 三人把下巴都掉了。 叶向高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你说什么?” “福清公,皇兄的确赐婚,但羲国公拒绝,让毓德难堪,晚辈近日与毓德在一起,两情相悦,愿娶毓德为妃,生死一体,请福清公做主。” 叶向高的脸色很精彩。 一瞬间,黑的、白的、红的、青的走了一遍。 “混账,毓儿是羲国公的妾室。” “福清公,羲国公不同意,晚辈与毓德才两情相悦。” 叶向高气炸了,“胡扯,叶氏怎么会不守妇德…呜呜…” 张国维连忙捂嘴,“福清公,一定是误会,叶姑娘怎么可能两情相悦,殿下才十四,一定误会私情是什么样子。” 叶向高胸膛起伏,冷冷说道,“殿下自重,毓儿是别人的妻妾。” 信王不为所动,“福清公,晚辈知道毓德难堪,她能说什么呢,晚辈愿娶她,我们回洛阳,不出来了。” 赵颜冷哼一声,“殿下是疯了,叶姑娘乃福清公嫡孙女,藩王不能娶。” 信王再次道,“我们两情相悦,孤一定要娶毓德,福清公已致仕,藩王为何不能娶嫡孙女。” 叶向高给说糊涂了,孙女一心回京做妾室,哪会对一个小子动情。 信王趁热打铁,“福清公不同意,晚辈就不起来,皇兄都知道了。” 叶向高咬牙切齿,“殿下自重,毓儿不可能去洛阳,你死了这条心吧。” 信王跪着不动,“前辈不同意,晚辈就不起来,为了毓德,晚辈死而无憾。” 赵颜和张国维也不确定了,惊讶对视一眼,信王如此笃定,那就是…有点事? 叶向高看两人的神色,怒火攻心大吼,“滚出去,小崽子痴心妄想。” 信王低头,反正不动。 叶向高也不可能赶藩王,气得踹了桌子一脚,扭头走了。 信王连忙跟出去,直接跪院内,“福清公,您不同意,孤就跪在这里,天地见证,孤与毓德两情相悦。” 厢房探头无数属官,个个震惊,不敢相信,藩王觊觎羲国公的女人。 叶向高本来扭头回后院,闻言返回,气得给了信王一巴掌,“混蛋,败坏叶氏名声,无耻的狗东西。” 信王捂着脸,眼里全是兴奋,“福清公,鲁西都知道我们两情相悦,羲国公羞辱毓德,羞辱叶氏,您害怕,不要说孤,孤娶定了,毓德是孤的王妃。” 叶向高快被两情相悦这四个字恶心吐了,恼怒踹了一脚,“有胆你就跪着,敢起来,你就不是男人。” “福清公不同意,晚辈就跪着,天地可鉴!” 叶向高真吐了,气得反胃,哇的一声,扭头走了。 留下一院子属官,惊讶、恐惧,人人都说叶毓德是羲公妾室,难道有内情? 信王跪着不动,属官们也不敢嚼舌,沉默吃饭,低头走了。 第805章 万国来朝,同贺公子 赵颜和张思维在门口看着信王。 脸上凝重,恐惧,额头出汗。 鬼知道他们内心在经历什么。 赵颜脑海甚至出现信王被羲国公属下大劈的画面,天下混乱,大军挨家挨户清理。 张国维则看着南方的工地,心如死灰,千年工程,毁于一女人。 叶向高回到后院,派出两个信使。 一个去东阿,请皇帝过来,看着你这混蛋兄弟。 一个去寿张,让叶毓德过来,当面打一顿就行。 半个时辰,信王跪着一动不动。 赵颜才反应过来,这事很诡异啊。 越想越不对,好歹毒啊。 扭头小跑,去往后院。 后院正房,叶向高闭目而坐,脸色凝重。 赵颜进门,一看这脸色,人家早想明白了,讪讪说道,“下官糊涂了,好歹毒的诡计。” 叶向高睁眼,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可真够蠢,半个时辰才反应过来。” “下官一时震惊,信王咬死两情相悦,显然是有人撺掇…” “别他妈说两情相悦,老夫要吐了。” “是是是,下官唐突。” 两人沉默一会,赵颜犹豫问道,“福清公,是谁呢?” 叶向高冷哼一声,“老夫又不是顺风耳,怎么会知道是谁,不过…信王很害怕,会被有心人利用钻牛角,这置死地而后生的办法,好像很有用,他的性命至少短期无忧,羲国公为了革新安稳,不会对藩王下手。” 赵颜再次犹豫道,“德王?不应该呀,信王与德王没什么交情,这种事,一定是极度信任才能撺掇。” 叶向高没有回答,两人就干坐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张国维与河工衙门几个属官出现,显然他们也想明白了。 进门不知该说什么,陪着干坐。 子时,亲随汇报,信王跪着晕过去了。 众人齐齐嗤笑一声,这才两个时辰,就开始演戏了。 毕竟是藩王,叶向高无奈,挥手下令亲随把信王抬厢房。 这一夜,河工所在的营地,到处是窃窃私语。 一个藩王,一个女人,可能让所有人生计、前途泡汤。 天亮了。 皇帝没有来。 属官也犹豫着没有离开。 官衙外马蹄哒哒响,叶毓德进院。 “信王在哪里?” 门子一指厢房,小姑娘拎着马鞭进门。 马鞭声和骂人声同时传来。 “混蛋,混蛋…我男人是羲国公,你败坏我清誉…” 属官长出一口气。 “啊…毓德…毓德…孤喜欢你…孤要娶你…别害怕…孤知道你的心意…” 属官顿时心落谷底。 “放屁…你这个登徒子…我的心意是给我男人开枝散叶…不要脸的混蛋…” 属官又出了一口气。 “啊…毓德…你别害怕…孤是藩王,孤明白你害怕家里被问罪,皇兄也知道了…” 属官大惊失色。 “放屁…我是陛下赐婚,出尔反尔,陛下昏头了嘛…你这个猥琐的混蛋…” 属官凝重了。 “啊…啊…”信王的惨叫声不断,显然叶毓德在真打。 门口出现一个黄色的身影。 属官连忙从厢房出来,跪在院内,不敢出声。 皇帝负手站在院内,没有去打断。 “叶毓德,你再打,孤生气了…” “去死吧,登徒子…” “叶毓德,孤生气了,你宁肯做一个妾室,不愿做王妃吗?” “我男人是大明英雄,你算个狗屎。” “住手,贱妇,你敢打藩王,孤是朱明皇室,你敢说狗屎。” “淫贼,去死吧!” 属官彻底放心了,现在跪着,反而有看戏的心态,果然是误会。 叶向高、赵颜、张国维从后院出来。 潘振、赵琦美、张凤翼等人也连夜赶来,被震惊了。 到皇帝面前躬身行礼,一声不吭陪着。 “啊…啊…” 信王被打恼了,千算万算,没想到叶毓德脾气如此火爆。 女人,你不该乖乖等待命运安排吗,你不该躲到房间偷偷抹眼泪吗。 “贱妇,你想灭门嘛?” “淫贼,有胆你就灭,我是卫氏妻,你去灭啊,老娘打死你!别躲!” “啊…你殴打皇族,等死吧。” 信王彻底破防了。 叶向高莞尔,就你,也配算计老夫。 嘭~ 信王推门,跑到院内。 身上全是鞭痕,穿的厚,不疼,禁不住偶尔扫一下薄弱的地方。 院内一地属官,还有皇帝。 突兀的画面,让信王呆滞,全白演了。 叶毓德追上来,劈头打,“去死吧,淫贼。” 啪~ 结结实实抽脸上,信王顿时出现一道红印,渗出血。 “啊!”一声凄厉的惨嚎,信王捂脸倒地。 叶毓德依旧没有放过,出了一身汗,照脑袋啪啪抽。 一边抽,一边骂。 “死淫贼,登徒子,朱明败类…” 朱由校负手一动不动,叶向高等人更不动。 信王在地下打滚惨嚎,属官很解气。 皇帝身后还有几个皇妃,金鸽看皇帝背负的双手弹食指,连忙上前,拉住叶毓德, “叶姑娘,好了,小孩子不懂事。” 叶毓德出了一身汗,气得踹一脚,“娘娘,这混蛋坏民女清誉。” “好了,消消气,大家都知道。” 金鸽拖叶毓德回头,她也愣了一下,欠身行礼,“民女拜见陛下,请陛下做主。” 叶向高歪歪头,示意孙女可以离开了。 叶毓德低头,从侧廊告退。 信王还在地下哼哼唧唧,手上脸上全是鞭印,看起来真惨。 皇帝负手到身边,“五弟,不是两情相悦吗?你就这么理解两情相悦?” 信王大哭,“哇哇…皇兄,叶毓德欺负臣弟,殴打朱明宗室,夷三族大罪…哇哇…辜负臣弟一片美意,她不过是害怕,拿臣弟撒气…呜呜…” 皇帝深吸一口气,“朕要回京了,五弟还想回京吗?” 信王一把鼻涕一把泪,闻言坐直,“臣弟想念养母,哇哇…皇兄不要扔下臣弟…呜呜…” 朱由校嘶牙,显然处于爆发的边缘,强行深吸一口气制怒,“起来,闭嘴,那就回京。” 信王起身,还是呜呜哭。 朱由校扭头,对众人吩咐道,“朕回京了,羲国公来信,将会给他嫡子举办百日宴,明年二月二,倭国、朝鲜、琉球、南海、草原高原各部、众藩王、宣慰司、公侯伯、封疆大吏、士绅乡贤,齐聚京城,万国来朝,同贺公子。” 叶向高大赞,他想了一夜,羲国公根本不会躲事,只会挑大,他就敢,天下能接住嘛。 “微臣恭送陛下,二月二,微臣入京同贺!” ………… 单章死活不过审,又被定位了 豆包懂我,卡的死死滴 单章根本没法发 我批判个毛,它一律给我算批判,哈哈 ilwxs.com 诚意伯刘孔昭在东平,是想撺掇一下南海的这些使者。 第二天,收到了张秋镇的消息。 皇帝已经回京了,没有调集漕船。 朱由校现在也是马背皇帝,嫌漕船太慢,从山东去大名府,经真定、保定的中原大官道回京更快。 河工好像经历了一场颠覆性的事件,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就是多了一份谈资,但又不能公开谈,私下讥讽甚多。 总之,皇帝巡视和离开,都没什么影响,河工继续忙碌,百姓继续赚工钱。 花和尚从济宁到客栈已经很晚了,回来倒头大睡。 睁眼已是晌午。 灶火通红,桌上饭菜精致,刘孔昭一边烤火,一边思考。 花和尚起身洗漱,剪刀修修胡子,坐下吃饭,才嗡嗡说道,“伯爷在发愁什么?” 刘孔昭把一张纸条展桌子上,就是皇帝那句话:明年二月二,倭国、朝鲜、琉球、南海、草原高原各部、众藩王、宣慰司、公侯伯、封疆大吏、士绅乡贤,齐聚京城,万国来朝,同贺公子。 花和尚看一眼,直接扔火坑里,嗤笑一声,“兄弟我又说对了吧,再怎么玩,卫时觉掌握绝对力量,他才是决定规则的人,咱们只是穷折腾。” 刘孔昭扭头,摸着下巴,盯着花和尚,脸上充满笑意。 花和尚一边吃饭,一边纳闷,“伯爷这是什么表情?” 刘孔昭嘿嘿一笑,“刘某对叶向高的反应一点不奇怪,信王若能让叶向高吃哑巴亏,也不会被强制就藩。” “某也不意外,然后呢?” 刘孔昭深吸一口气,“杨兄弟啊,皇帝的行为证明,他对藩王没任何好感,一旦有事,必定护着羲国公,这一点点情感,都是气运的积累,咱们又积累了一点。” 花和尚咧咧嘴,“您这一点…就是一点,卫时觉是海呐,早的很。” “不不不…”刘孔昭笑着摇摇手,“坍塌所需的力量,关键不在数量,而在位置,军事上的成功,很难引起思维的改变,而思维的撬动,会带动全面的松动。” 花和尚思考一会,皱眉道,“藩王更害怕了,咱们更容易说服他们了,仅此而已,让伯爷如此自信吗?” “杨兄弟啊,某要入京了。” 花和尚一愣,“为什么?” “笨蛋,刚才的消息你没看嘛,公侯伯与封疆大吏、士绅乡贤都入京。” “没有强制吧?伯爷可以不去。” “不不不,愚兄必须去,高高兴兴去,开开心心去,还得准备一封厚礼。” “然后呢?” “求一封差遣啊,也许愚兄是未来归治中原的前锋,或者谋臣,或者说客。” 花和尚放下碗,抠抠牙缝,“伯爷,小弟实在不知你幻想的点在哪里。” “愚兄也不知,但愚兄知道,只要涉及天下的事,全是机会,入京才知道。” 花和尚没发表任何看法,刘孔昭又问道,“杨兄弟对山东运河沿线比较了解,京城怎么样?” “去过,仅此而已!” “杨兄弟到京城去吧,租个隐蔽的院子,设立联络点,帮那个相士把话散播出去,愚兄回南京,从家中大张旗鼓出发,带足礼品入京,求羲国公给个差遣。” 花和尚迟疑一会,“伯爷,小弟是觉得刺激才玩,越来越不好玩了。” 刘孔昭大笑,拍着花和尚的肩膀,“斗力不刺激,斗脑才刺激,杨兄弟要感受斗脑的乐趣呀,等藩王都入京的时候,一定会发生大事。” 花和尚没什么兴趣,挠挠头道,“就咱们这样,联系来联系去,没任何具体谋划,没任何具体实力,发生大事又怎么样呢?” 刘孔昭再次拍拍肩膀,苦口婆心道,“杨兄弟啊,别着急,太祖广积粮、缓称王,短短几个字,谁能看出他的厉害,江南谋划十四年,一年北伐成功,这才是真力量。” 花和尚要吐了,老子是卧底,你一直玩玄玄乎乎的东西,卧底一点价值都没有。 脸上无奈,心中暗骂,嘴上却道,“好吧,小弟这就入京…哎,不对,卫时觉为何要大肆庆祝百日宴呢?皇太子正月初六周岁,不更应该大肆庆祝吗?” 刘孔昭点点头,“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皇太子周岁不到两个月,天下无法快速集中,二月二百日宴正好,再一个,皇太子不需要特别的声望,羲国公需要,从百日宴就能看出,羲国公对未来有成型的计划,他的儿子很关键,也就是说,卫氏将会伴随朱明。” 花和尚脖子后仰,根本不信,“伯爷,您自己觉得可能吗?卫时觉需要这种安排吗?他还年轻呢,有的是时间玩,又不是司马懿,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你管他是不是,大家都会这么想,那就不是也是,卫时觉也不能逆大流,他麾下的将官需要一个清晰的未来。” 花和尚无奈点头,“哦,那倒也是。” 刘孔昭最后一次拍肩膀,“贤弟,愚兄这就走了,使者联系不上就算了,他们都是胆小鬼,那个相士之事你务必用心,咱不是用他成事,而是制造说辞,自古谣言最动心。” 花和尚点点头,“伯爷慢走,京城见!” 刘孔昭摆摆手,“顶多半个月,贤弟最好快点。” 花和尚到门口摆手告别,没有跟着出门,他们已经形成这小心翼翼的习惯了。 这客栈就是以前联系点留下来的人,卫时觉并没有对江湖人赶尽杀绝,被刘孔昭再次捡起来,他们也就这点实力了。 但诚意伯不缺银子,就算用银子驱使,也能耍很长时间。 刘孔昭走之前说了两次相士,是济宁、淮安联络点很早就关注的江湖人,人长的奇丑,擅长占卜、奇门遁甲、图谶之学,常年游走于豫、陕、晋等地。 做坏事,这类人的能力比暗探好使,刘孔昭专门招募到麾下。 花和尚在房中等到黄昏,门外一声咳嗽,推门进来一个布衣葛巾、头足纤小、面狭而长、眼小鼻大、颧骨突出、身高不足五尺的矮子、瘸子。 拄着一个布幡,面色凝沉、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资深江湖骗子。 ilwxs.com 来人对花和尚躬身,“杨头领,咱们又见面了。” 花和尚扫了他一眼,“老宋,你也年纪不大,整天装样子不累吗?” 宋献策把布幡靠墙上,捋捋胡子呵呵微笑,“宋某要吃饭呐。” “河工生意怎么样?” “还行,谁都喜欢听好话,一句过年转运,可以骗二百万人。” “哈哈…”花和尚大笑,边笑边摇头,“你是永城人,应该认识永城知县孙传庭吧,人家现在是三省总督,去西北投靠,也许有机会建功立业。” “别提了,宋某当初被孙传庭捉住打板子,印象很恶劣,去了找死。” 花和尚眼珠子转一圈,好奇问道,“骗人被抓了?” “不是,帮人打官司,胡编乱造,被当场戳破。” “哈哈,你这营生很广!”花和尚一边说一边伸手,“伯爷说你有计划,拿来我看看。” 宋献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恭敬递给花和尚,自己倒杯茶,等待花和尚的询问。 花和尚看一眼就皱眉,越看越挠头,太幼稚了,什么乱七八糟。 “宋兄,卫从行,尸在侧;时去日,觉无目。这是什么意思?” “卫(繁体)旁若加 尸,便是屗,暗喻卫时觉身旁多凶死、刑杀;时去日则为寸,喻失却天道、只知强权;觉去目为见,喻欺君蔽上、盲人视听。” “卫氏当权,国无宁日;一时之觉,万世之劫。又是何解?” “卫时觉”三字首尾谐音断句:卫掌权,只是一时错觉,实则是万世劫难。” “荧惑守太微,相星压帝晖;卫公行新法,紫微势渐微,这又是什么意思?” “太微为天庭,相星(权臣)盖过帝星(紫微),是臣压君、权欺主。” “新法破地气,丈量伤地脉;旱蝗从西来,皆因卫相改?” “这是个话术坑,但凡有旱灾、蝗灾、水灾、粮价涨、流民起,全说是卫时觉清丈田亩、动祖制、伤地脉,惹怒天地。” “丈量绳,量尽田,量完小民量官绅;江南雾,江北尘,天降真人救万民。怎么感觉你在夸他?” “这是童谣,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传出去,给人一个形象,谁最后应劫,又没有明说。” “北龙气断因新法,南龙腾起在江右;权相掘断朱家脉,中南自有圣人出。这鬼话有什么意思?” 花和尚说完,把信直接扔回去,一脸嫌弃。 宋献策笑呵呵收起信,“杨头领,你面相不对。” 花和尚脸色一沉,“老子用你看相?” 宋献策摇摇手,“杨头领误会了,你拿着看不对,应该反着看。” “老子反着看也是废话,不知所谓,太幼稚了。” “哈哈…”宋献策大笑,“杨头领与伯爷走的是官场博弈路子,当然鄙视宋某这种鸡鸣狗盗之术,但伯爷如今乃落虎。 杨头领继续用官场的想法就不对,您觉得幼稚,不是因为宋某写的幼稚,是因为这些话本就是给幼稚人所看、所想、所听。 杨头领应该买通小吏、乞丐、力工、船工私传,大白话、短句、押韵,货郎、乞丐、孩童都能唱,百姓都是愚民,讲大道理本就是扯淡。” 花和尚挠挠下巴,“听起来很有理,但你忽视了一个大问题,你到过京城吗?” “没有,宋某在晋鲁豫溜达。” “没去过也应该知道,京城有个衙门叫锦衣卫,没去过也应该知道,锦衣卫是上直军十二卫之一,没去过也应该知道,卫时觉完全掌握上直军。” 宋献策一愣,“所以需要杨头领买通小吏、乞丐、力工。” “小吏都是军户,京城没有乞丐,力工也是军户,杨某去耍这些事,等于找死,别看京城人多,勋贵完全掌控,卫时觉是勋贵出身,完全继承勋贵的势力。 任何谣言,只要京衙认真,只要锦衣卫认真,一天就能追到根子上。你这些话,京衙和锦衣卫一定会追查,散步谣言等于自投罗网。” 宋献策思考一会,收起信件拱手,“抱歉,京城的确不妥,宋某妄言了。” “好好想想别的招,没有的话,杨某先入京,宋兄还是在河工溜达吧。” 宋献策低头思考,花和尚抱着茶杯等候,越看越像二逼。 这种小人入京,与卫老三玩江湖,一出场就死求了。 你死就死,把老子也拖出去,藏不住了,那还玩个嘚。 天黑了,灶火的光在宋献策脸上照出妖魅的色彩。 这孙子眼神发亮,“杨头领,听说皇后是天下第一美人?” 花和尚一愣,“听说而已,毕竟是精心找的美人,亲生父母早没了,也没有亲人可找。” “不不不,羲国公身边有很多美人,爱美嘛…权臣与皇后…” 宋献策阴恻恻一笑,给花和尚抛了个眼色,一副你懂的神色。 花和尚瞬间反胃,几息过后,同样阴恻恻一笑,“怎么搞?” “从天象说,看懂的人不敢随便说,百姓又看不懂天象,随便咱们说了。就说:紫微帝星黯淡,将相之星犯紫宫,与后星交缠不散,桃花秽气直冲斗牛! 此非普通凶兆,是外臣私入禁中,阴柔惑乱宫闱,秽乱天家之象!当今天下第一美人居椒房,本是国母祥瑞,却被权臣浊气所缠,天象示警到这般地步,不说人,也知道怎么回事!” 花和尚挠挠头,“什么乱七八糟。” 宋献策点点头,“这是给士绅官场听的,还可以编个童谣,让小孩去唱,查无查。坤宁月,椒房风,豪杰夜半入深宫;美人笑,丈夫拥,紫微星暗天下空。同样什么都没说,但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花和尚很难受,“老子要听吐了,尽是些损招,你能不能换个招。” “杨头领,招数无所谓阴损,只在乎成败,咱们可以在河工石料场扔个石碑,谶文:卫行禁闼,时缠椒壁;觉迷凤帏,紫宫失色。既与卫时觉名字对应,又昭示后宫被侵占,皇族血脉被污染。” 花和尚低头想了一会,不确定问道,“感觉羲国公轻易就破了,有什么意思,只会让人讨厌相士,以后你不能乱跑了,等于自我囚禁。” 宋献策摇摇头,“杨兄,这招就不存在破的可能,全看皇帝怎么想,听说羲国公夫人与皇后乃闺友,羲国公天下无敌,挑战后宫寻刺激,皇后为了安全,委身权佞,更让人信服。” 花和尚看碎肉似的瞥了他一眼,点点头道,“好吧,谣言各种各样,咱们不办也有人办,要搞就刺激一点,准备一下,明天回京。” 第808章 京城也是个大工地 十一月十三。 京城朝阳门,一群礼部属官在等人。 韩爌带头。 当然不是迎皇帝,朱由校都回京五天了,皇帝的骑军非常快,信使都没派,突然入京,在后宫没出门。 卫时觉还没回来,朝臣觐见,皇帝都懒得见。 韩爌也不是在迎接南海的使者,他们如今就在会同馆。 礼部在迎接倭国国王,卫时觉的岳父、夫人。 德川千姬也坐海船北上,昨日到通州,今日入京。 京城很热闹,是另一个山东。 卫时觉要给他们好处,也不让百姓歇着,还要塑造未来的秩序。 京城修建六条水渠,拆迁银就花掉四百万两,京郊东南西北重建大镇,每个方向都是百姓聚集区。 沿河修建房屋,整修堤坝,每家都很宽阔,一点不比外城差。 军户万人一队,在内城分片、分区修水渠。 皇城、禁宫、大时雍坊、武衙修缮复建基本结束。 这玩意,只要有银子,那速度快的很。 如今大工程是西山开凿永定河联通玉泉河。 还有一个大工程比较远,十万人到喀喇河套,开矿炼铁,铸造军械,打造工具。 百姓家家有田,人人有工钱赚,还有一次性补发的饷银,购买力飙升。 但内城不热闹,卫时觉有意清空内城,全部变为衙门,以及京官住宿区,国子监和武学校区。 外城才叫了个热闹,人挤人,每天在庙会。 德川秀忠骑马,在锦衣卫护送下,不停环视京郊,盯着路边的货栈、客栈一个一个看。 旁边一个大轿子,德川千姬都快生了,在里面舒服躺着。 林罗山等属官骑马跟在后面,全部是羡慕、赞叹、仰视的表情。 当然,还有藩臣的拘谨,到哪里都害怕冲撞天朝制度。 德川秀忠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失,女婿是天朝监国公爵,比他高多了。 理论上说,藩国国王乃“视亲王”。 大明朝一级藩国只有两个,是朝鲜、琉球。 今年皇帝册封德川秀忠,直接升为一级特例,与朝鲜一致,可以随时朝贡觐见,百姓可通过检关到大明国土。 德川秀忠这就成亲王了,但他在政治身份、权力属性、宗法地位上,与卫时觉存在本质性、不可逾越的差异。 藩国国主永远不可能到天朝做官,卫时觉却管理天下主藩。 千姬是个实封伯爵,都比他这国王要高,千姬可以在大明随便走动,去哪个藩国都是天使,都有权监督治权,甚至还能调动千人以下的护卫,秀忠就是个客人了。 旁边的随从看秀忠走神,提醒一句,指一指前面的朝阳门。 秀忠回神,刚才被京城的宏伟给震惊了,现在才看到,朝阳门前一队属官,百姓都回避,这是专门迎接他。 整理整理衣衫,有点紧张,扭头问林罗山,“什么礼节来?” 林罗山早研究过了,“礼部遣侍仪、通赞舍人各二员全程接伴;顺天府尹亲至驿馆以宾主礼接见,馆内陈设国主座位于厅西北东向,知府座位于东南西向,体现客尊主卑的外交姿态。 然后礼部尚书奉旨赴馆宴劳,国主着国服出迎;次日内阁再遣官宴劳,形成双宴接风的高规格礼遇。 入住会同馆,按等级分配馆舍:一级藩属居上馆,二级藩属居中馆,三级藩属居下馆。礼部核对国主身份、表文、方物清单,确认无误后奏请皇帝择日朝见。 国主及从官需在鸿胪寺习礼三日,学习进退拜跪之节,确保朝见时规范,避免失礼。 朝见日分三鼓三严,鼓初严,举案者就位;鼓次严,国主及从官立俟于午门外;鼓三严,国主等由西门入,至殿前丹墀西俟立。 皇帝具礼服御舆出,大乐鼓吹振作,升座乐止,卷帘鸣鞭。国主及从官各就拜位,乐作,皆四拜…” 秀忠摆手,“太远了,先说当下,京畿顺天府尹乃高官是吧?” “当然,兼吏部侍郎的三品大员。” 秀忠拽拽衣襟,摆手严肃道,“别丢人,恭敬一点!” 林罗山连忙答应,属官也在整理衣衫。 锦衣卫闪开,宾客与迎接之人面对面。 秀忠下马,快步向前,一群属官跟着跑。 快到面前了,绯袍上的补子让他一愣,不对吧,这是一品官,哪里是侍郎。 礼部主持大叫,“内阁大学士、次辅韩爌,奉命迎接国主入京!” 韩爌上前笑着拱手,秀忠也拱手。 太紧张了,哎呀一声,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后面的人忙不迭跟着下跪。 韩爌连忙上前拽起来,“国主大可不必,老夫越制,是奉命来迎接夫人到十王府。” 秀忠急得发抖,不知该如何接茬。 韩爌笑笑,对轿子躬身,“下官韩爌,奉皇命迎接夫人,羲公未归,家眷皆在十王府,舟车劳顿,有请夫人。” 千姬掀开窗帘,“韩大人,好久不见,吾不能下轿,失礼了,大人自便,吾与管家入府即可。” “夫人言重了,您请!” 千姬点点头,“父亲还有劳大人!” “夫人放心,下官已准备妥当。” 轿子由禁卫带人护卫,僧兵也退后,起步向城内。 礼部属官低头躬身,恭敬等待通过。 秀忠左右瞥了两眼,感觉自己刚才太丢人了,扶一扶头顶的冠帽,“有劳韩阁老!” 韩爌没有搭话,等轿子消失在瓮城,才起身道,“国主请!” 秀忠又被小看了,讪讪一笑,“吾有三百随从…” 韩爌上前揽着胳膊,“这等小事,让属官处理,国主请,羲国公回来还早呢,您不必拘谨,可以在京城随便转转。” “啊?为何还早?” “羲公还在河套,也没说立刻回来呀,说不准过年才回来。” 秀忠不明所以,“不是嫡子降生吗?” “哈哈,羲公原话,回去也无法改变,国事要紧。” “是是是,国事要紧!” “国主想回去?” “不不不,吾时间随便。” “那不就行了,藩臣归藩臣,内亲归内亲,国主不能离开会同馆,羲公岳父随便溜达。” 秀忠大概明白了这句话,穿着礼服不能走,便服可以自便,皇帝也不会见。 一过朝阳门,秀忠深吸一口气,天朝到底是天朝,这庞大和宏伟,倭国一千年也赶不上。 “国主来的很巧,京城大街刚全部铺砖,西城还在清淤挖水渠,可以去外城转转。” 秀忠只剩下哦哦了。 眼珠子还在看皇城和各衙门,一个大院出现。 韩爌指着对面一排重檐道,“国主,那就是十王府,羲公占了五个,平时可以上门做客,有礼部属官带您溜达,京城不禁。” 秀忠看一眼十王府,再看一眼庞大的会同馆,连连点头,“有劳韩公。” 两人跟着礼部属官迈步,去往自己休息的院子,秀忠的眼神却在一群使者身上,会同馆院内竖着不少小旗子,上面都标明使者身份。 一个独立的院子,很气派,韩爌刚准备介绍一下,身后来了个中书舍人,双手举着一封信, “禀阁老,羲公给内阁的书信,要求所有使者参议,首辅大人请您顺便告知。” 韩爌纳闷展开:令,内阁,六部,都察院,各布政司、按察司、知府、公侯伯、亲藩及外藩,大议于谦,本公认为:于谦乃成功迎回二圣的岳武穆,必死之局。同否?异否? 下月中旬,所有人上书一封。 韩爌咕咚咽口唾沫,下意识抹抹额头,真恐怖啊。 秀忠疑惑道,“韩公,所谓何事?” 韩爌眨眨眼,“国主知晓于谦于少保吗?” 秀忠一头雾水,“谁?” 林罗山连忙上前,“启禀韩公,于少保乃京师保卫战大功臣,成化皇帝曰: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而自持,为权奸之所害。” 韩爌一拍手,“好极了,你们有事,好好议一议。” 第809章 思考过程就是照妖镜(上) 秀忠的本能告诉他,羲国公在做很重要的事。 回到屋内,林罗山把于谦讲了一遍。 秀忠没听懂关键。 又讲了一遍。 秀忠糊涂了。 再讲了一遍。 秀忠完全听故事了… 哈哈,林罗山听到的于谦,是士大夫阉割过的版本。 实录中的于谦是个完美的功臣,奸佞蒙蔽皇帝,把于谦害死了,英宗在实录里是被动的形象,也是受害者。 士大夫口中的于谦,是个忠臣,被皇帝联合勋贵问罪,然后被奸佞扣帽子行刑,死的很冤,救都来不及。 英宗在士大夫口中,是个权欲皇帝,是好面子的皇帝,还是个制衡皇帝,总之,英宗是朱明绝对皇权的皇帝,表面玩制衡,内里控制朝堂,根本不是土木堡之前的‘傻皇帝’。 这一点点微小的差别,内核天差地别,恰好是秀忠这种人本能关注的地方。 林罗山说‘奸佞蒙蔽皇帝’,秀忠作为国主,根本不信,当然卡住了。 天海僧也跟着到京城,这时候出言道,“大御所,您还记得国师…不,您还记得羲国公与您夜谈时候的话吗?” 秀忠不确定反问,“溢出的信任才是信任?” 天海僧点点头,“大御所,您是羲国公岳父,千姬小姐是羲国公爱妾,您是家人,是国主,若论权力,身份很复杂,会冲淡亲情,若论亲情,那权力就很简单了。” 秀忠翻了个白眼,“吾当然知道怎么回事,和国的国主和朝鲜国主,是血浓于水的表兄弟,与天朝监国、皇族是一家人,吾当然全面支持羲国公,问题是:咱怎么支持呢?说话不妥,情绪不妥,都会变为笑话。” 天海挠挠头,是啊,怎么支持呢。 啪~ 林罗山一拍手,把两人吓了一跳。 林罗山却兴奋道,“大御所,臣下记得羲国公每句话,他还说过:问题就在那里摆着,如何解决问题,考验个人眼光和手段,在羲国公看来,或许可以转个弯思考…” 秀忠大张嘴,“继续啊,你怎么转?” “我们为什么要转?您是千姬小姐的父亲,直接问不就行了,羲国公让咱如何说,咱就如何说,做鸡做猴,随便,反正咱是一家人,态度是摆出去了,绝对没错。” 秀忠顿时坐直,长出一口气,“精辟!这就是溢出的信任。备礼,吾去看望夫人。” 确实精辟,藩国的态度绝对正。 我是儿子,你是爹,听话不会错。 看望孕妇,下午不合适,也不可能见到邓文映,但秀忠是家人,不用在乎时间,态度是一切,到十王府,一定有人安排。 天海僧和林罗山在整理,清点礼品。 秀忠拿着拜帖,在恭恭敬敬写贺词。 门口出现一个礼部属官,身后跟着四个随从,怀中抱着四摞书。 “国主,内阁首辅高阳公说,藩国不了解于少保,口述制造误会,特命下官给您送来史料,每家使者都有,告辞!” 三人懵逼看着属官放下一堆书,躬身退走。 再懵逼看着桌上的书,《英宗实录》、《宪宗实录》。 这他娘的翻到猴年马月。 秀忠没有动手,几息之后,咬牙切齿,“混账,天国这些官员太贼了,推吾出头,试探女婿的态度。” 林罗山挠挠头,别的不敢说,秀忠这个判断八九不离十。 秀忠一摆手,“准备礼物,先去看望夫人。” 他迅速写完拜帖,递给跟随的护卫头领,请会同馆的属官带去十王府。 秀忠没看书的欲望,林罗山和天海僧翻了一会,很快发现,他们看到的史书,与天朝的书不一样。 传到倭国的史书,没有朝堂的总体评价,事件也是一笔带过。 两人埋头仔细看,秀忠疑惑道,“书中说了什么?” 林罗山摇摇头,“大御所,我们若评价于少保,必须了解英宗、宪宗,而且英宗实录之后,还有《废帝郕戾王附录》,这就是景泰帝实录,都得看一遍。” 秀忠差点栽倒,到天朝是觐见,不是来读书的。 天海僧也明白了,“大御所,韩爌口口声声随便,还是不让使者随便走,太坏了,无法直接下令禁足,就让咱们读书。” 秀忠气恼甩手,扭头生闷气。 护卫头领回来了,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大御所,不好了,千姬小姐动了胎气,十王府在接生,朝堂大官都过去了。” 众人猛得弹起来,秀忠高呼一声向外跑,“吾的外孙!” 林罗山和天海僧连忙跟上,护卫头领跑着带路,会同馆的属官也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在对面,不远。 内阁六部的官员也是倒霉,邓文映生产的时候,他们就心惊胆颤过了一晚,现在又来了。 不说羲国公,千姬的身份很特殊,事关外海安危,没这个女人,大明将军无法合理节制四万僧兵,不得不来。 孙承宗、韩爌、袁可立、王象乾、熊廷弼… 带着一群轮值的官员,在廊道下负手走来走去,很是焦急。 千姬好像差半个月,当然让人担忧。 户部郭允厚、工部顾秉谦在西城,这时候急急跑来,“高阳公,怎么样?” 孙承宗冷哼一声,你们问废话。 “千姬,吾的千姬,吾的外孙!” 大门口传来一声悲呼。 几人齐齐皱眉,秀忠圆滚滚的身子跑进来,顺着廊道摆手,“让开,让开,吾的外孙…” 仪门前,两排禁卫伫立,动都没动。 咚~ 秀忠一头撞胸口,被反弹回来,林罗山和天海僧忙不迭扶起。 秀忠大怒,“混蛋,让开!” 十名禁卫连眼神都没有,站的密不透风。 韩爌出列,到秀忠后拍拍肩膀,“国主,进不去,也不用喊,里面听不到,十王府大院深的很。” 秀忠是真的急,那孩子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急浑身发抖,眼泪都流出来了,“吾的千姬,吾的外孙啊…” 韩爌下意识伸手拍肩膀,身高差太多,差点变成拍额头,连忙收手,“国主稍安,夫人不会有事。” 第810章 思考过程就是照妖镜(中) 朝堂大员皱眉看着秀忠这个矮冬瓜,暗骂情绪太多。 不管什么身份,安静等候是礼仪。 秀忠突然面对大明全部高官,没法行礼,只好焦急看着内院,背对众人,逃避礼仪。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太阳落山,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声音,“孙师傅,什么情况?” “臣等拜见陛下!” “回陛下,内院没任何消息。” 秀忠两眼一瞪,不可置信转头,看到两个绯红常服的一男一女。 扑通~ 条件反射下跪,舌头都在发颤,“臣…臣…臣叩见皇帝陛下!” 朱由校瞥了一眼,“不必紧张,起来吧。” 秀忠猛的想起来,他这位置不对,方向就不对,脸趴下地,膝盖倒腾,噔噔噔向南移。 林罗山和天海僧也跟着移动。 大明君臣一脸懵逼,眼睁睁的看着三个矮冬瓜,如同毛虫一样,快速绕着廊道转圈,换了个位置。 厉害啊,短腿真灵活。 “臣冲撞陛下,有失礼制,万死之罪!” 大明君臣再次叹服,厉害啊,羲国公怎么驯服的。 朱由校对皇后摆摆手,“爱妃进去看看。” 皇后点头迈步,禁卫自然闪开。 朱由校又道,“起来吧,不用紧张。” 说完自顾自到前院客房去了。 内阁与尚书自然跟着去陪皇帝等候。 韩爌又过去把秀忠拽起来,拍拍肩膀什么也没说,迈步到客房。 剧烈的动作让秀忠浑身冒汗,膝盖生疼,他也顾不上难受,紧张问林罗山,“咱们犯错了是不是?” 林罗山摇摇头,“大御所,没有藩臣突遇皇帝的记载啊。” 他们期期艾艾、慌慌张张、手无足措… 皇后很快出来了,秀忠再次下跪。 皇后走了两步,看他们如此紧张,又退了回来,“德川国主,千姬已经生了,恭喜你,是男孩,先回去吧,国公府有复杂的处理程序,主人也在坐月子,难免怠慢客人。” “臣…臣叩谢皇后娘娘!” 皇后离开,秀忠起身,脸色大喜,看一眼内院,一招手道,“走,明日再来!” 林罗山和天海僧如蒙大赦,合不合礼,都是皇后的懿旨。 客房。 皇后笑着入内,“陛下安心,千姬已经生产结束了,文映很累,其他人又不知该做什么,都在守着孩子,忘了通知外面。” 朱由校点点头,“守孩子做什么?体弱?” 皇后抿抿嘴,“不是体弱,是太瘦了…” 朝臣齐齐抬头,生了个倭人? 皇后看他们的眼神,冷哼一声,“一肚生了三个,当然小。” 朱由校瞪眼,“一肚生了三男孩?没死胎?” 皇后点点头,朱由校起身赞叹,“厉害啊!” 孙承宗长出一口气,“陛下,史记中这是灾祸,但在唐代已转为祥瑞,羲国公气血有余,身强力壮,开枝散叶,多子多福,陛下应效仿成祖皇帝,表彰多胎。” 朱由校咧咧嘴,“算了吧,多大点事。” 韩爌也开口,郑重说道,“陛下,这是大事,尤其是羲国公的孩子。” 皇后接茬,“陛下,臣妾已令内库奖赏锦帛三十匹。” 朱由校一摆手,“好了,就这样,你们真闲!” 两人大步走了,其他人没跟上。 孙承宗却追了上去,“陛下,您如何看待羲国公大议于谦?” 朱由校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朕说他该死,因为朕是朕,孙师傅能跟着说吗?” 孙承宗被噎了一下,脚下停滞,皇帝和皇后已经走了。 原地踌躇一会,众人跟着出来,看向首辅眼神满是期盼。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陛下口谕,朕是朕!” 众人顿时低头。 朕是朕! 这是信号。 皇帝的话没得学,朝臣难就难在:怎么说都不对。 于谦是功臣,死于奸佞,这是实录口吻。 若向羲国公这么说,肯定会被列为无能、无胆、无责的庸官。 官不官的另说,主要是太丢人了。 若连真话都不敢说,有什么资格做人。 真话是什么呢? 估计天下没一个人敢直接说是与否,都会长篇大论,躲避直接评述。 大议于谦,这就是天启朝的‘大礼议’,后果太可怕。 韩爌摆摆手,示意属官回去。 内阁几人站门口廊道很为难。 孙承宗看袁可立神色轻松,负手看房檐,出言问道,“节寰,你有结果?” 袁可立笑了,“就算于谦是成功迎回二圣的岳武穆,那也死定了,与忠贞无关,岳武穆插足皇嗣大统,本就悖逆君臣之道。 二圣回归,天现三日,天下大乱,必须有人做后羿,那后羿第一件事,就是射岳武穆,所有人都会默许。 羲国公就是成功的岳武穆,没有二圣那么复杂,但越来越多的功劳,东南西北定鼎疆域,桩桩件件,都会让天空出现一溜明月。 如今大明的天空光亮,四野无敌,不是成祖那种拼尽国力的无敌寂寞,而是巍峨如山的从容。 羲国公,就是大成的岳武穆,却没有像岳武穆一样干涉皇嗣,只有权力的问题,他退一步,或进一步,都能解决。” 熊廷弼立刻追问,“进一步?往哪进?” 袁可立眉头一皱,“你在想什么呢,进一步当然是完全主政,你让一辞去做皇帝,他都嫌膈屁股。” 熊廷弼又问道,“退一步,又退哪里?” “这是个好问题,陛下刚才说了,朕是朕,那对羲国公而言,臣是臣,君臣泾渭分明,没有忌惮,没有猜忌,咱们在这鬼鬼祟祟想什么。” 众人,“……” 孙承宗哭笑不得摆摆手,“好了,这是袁节寰的答案,没人可学。” 袁可立一愣,“为何没人可学?人人都能这么说!” 韩爌眉毛一挑,“袁兄啊,你是羲国公老师,义慈侯老师,还是一开始就支持朝鲜立足的巡抚,态度自始至终一致,谁能学?” 袁可立思索片刻,看着孙承宗,“孙兄发愁什么?” 孙承宗两手一摊,“老夫是首辅,发愁的太多,不能聊崩了啊,至于老夫自己,没什么不敢说,于谦若是在景泰帝登基时致仕,那就是伯爵,史册中的名臣榜样,盖过霍光。” 众人眼神一亮,“对啊,可以倒回去假设。” 转瞬众人又黯然,还是只有人家孙承宗能说,鹦鹉学舌是找抽。 第811章 思考过程就是照妖镜(下) 天黑了,众人散了。 韩爌内心很不安,别看卫时觉的日期还有一个月,不及时给答复,鬼知道他在想什么。 蒲商现在的位置太尴尬了,朝廷没有归治山西,却用蒲商沟通东西南北。 不需要选择,已经选择了。 难就难在,蒲商都知道羲国公迟早会清算。 既不敢违令,又不敢诈刺,小心翼翼,太难受了。 外城很热闹,韩爌穿过人群,来到平阳会馆。 里面都是掌柜在算账,大掌柜张平出来迎接,韩爌本想找点灵感,张平却心惊胆颤道,“正想去找老爷,出大事了,天大的事,无数人要流血。” 韩爌脚下一滞,“不过讨论一下于谦,能吓死你。” 张平一愣,“老爷,关于谦什么事?是妖言惑众。” “什么?!”韩爌本就心情不畅,顿时大骂,“混账东西,你们嚼舌什么事。” 张平并不怕他发怒,拽韩爌袖口,示意到后院,“老爷,您听听就知道了,人头滚滚,不是咱家的事。” 韩爌不耐烦甩袖子,一个掌柜的家眷在眼前,拉着一个孩子。 两人向韩爌行礼,张平蹲下,“快,给大老爷说一遍。” 小孩清脆唱道,“坤宁月,椒房风,豪杰夜半入深宫;美人笑,丈夫拥,紫微星暗天下空。” 韩爌本不当回事,三息过后,瞬间挺直。 又三息过后,眼珠子大瞪。 再三息过后,呼哧呼哧,气息不稳。 张平紧张摆摆手,“快告诉老爷,从哪来的?” “大老爷,今天上午有个邋遢的丑汉子,在巷子里给我们每人一个糖人,跟着他唱能要到糖人…” 张平急切问道,“你们去唱了?” “没有呀,傻子都不信,糖人要十个铜板呢。” “好孩子,可不敢再唱了!” 张平又安抚妇人两句,回头看到韩爌扶着廊柱,脸色惨白。 刚想开口,韩爌大怒,一耳光扇过来,“混账,告诉老夫做什么,去锦衣卫告诉王好贤,快点,马上,立刻,让他带人过来…” 张平连滚带爬跑出去。 韩爌浑身发抖,实在站不住,瘫坐在廊道的台阶上。 脑海里想了无数可能。 散布谣言干嘛? 答案不言而喻。 为何要跑到平阳会馆散发? 其心可诛,老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天呐,怎么会这样… 对方要做掉所有的中立派,做掉所有委身羲国公的人。 冤呐,太冤了。 列祖列宗啊… 韩爌仰天长叹,泪流满面,猛不防被面前的人吓了一跳。 王好贤一脸戏谑,“蒲城公胆子太小了吧,怎么还吓哭了。” 韩爌瞬间弹起来,急切问道,“你们知道?你们知道对不对?不是会馆的谣言,对不对…” 王好贤被他逼的退后两步,“蒲城公,昨天就知道了。” 韩爌精气一泄,瘫软在地,王好贤刚想扶,他又瞬间弹起来,“不对,他们今天上午还在传。” 王好贤满不在乎,“传呗,陛下、义慈侯、定远侯、宣城伯都知道。” 韩爌气得跳脚,“混账,他们大不敬,你们纵容…” 骂一半突然住嘴,又化为幽怨,“太卑鄙了,这是谁的想法?” 王好贤哈哈一笑,“不知道,反正没人在乎,恭喜蒲城公,您用不着纠结羲公那个问题。” 王好贤就一个人,说完笑着走了。 旁边的张平哆哆嗦嗦道,“老爷,王都督就在正阳门值房,对属下的汇报一点不意外,是属下硬拉来的。” 韩爌呆呆想了一会,扭头问张平,“不怕谣言就很恐怖了,还能反向利用谣言,这是什么力量?” 张平给问懵逼了,神色陷入呆滞。 韩爌在地下焦急转了两圈,喃喃说道,“羲国公不是要答案,是要态度,这个咱都知道,如今看来也不只是要态度,还要每个人心中的未来,要每个人的底线。 皇帝接受羲国公议论于谦,就是接受羲国公进一步,这是一个默契游戏啊,议论的既不是皇权,也不是相权,而是皇相之间的未来平衡…” 张平一个字没听懂。 踱步的韩爌突然停下,“张平,王好贤刚才说宣城伯?” 张平点点头,“确实说了一句,可能说秃噜嘴了。” 韩爌两眼放光,仰头哈哈大笑,“出城,去宣城伯外庄。” “老爷,天黑了。” 韩爌不由分说,“快点,老子能出去。” 张平无奈叫了两个伙计,跟韩爌又回内城,到朝阳门坐吊篮出城。 伙计去货栈找到马,韩爌立刻趁着月色向外庄奔马。 天下都知道,羲国公大哥在守孝。 天下都不知道,羲国公一直靠老大控制京城。 万恶的旧势力,老大门清。 邓文映在孕期,羲国公不可能让妻子掌握锦衣卫,一定是别人,外庄近在咫尺,王好贤随时可以来问策、听训。 韩爌一边奔马一边拍额头,蠢啊,真蠢啊,守孝把朝臣全糊弄了。 大议于谦,也许是羲国公的招,但不该这么及时,能与谣言同时出现,只有身在京城的人能掌控。 外庄大门口,伙计去客房,只有韩爌能入内。 老头被带着转了两圈,突然靠墙停下,警惕大叫,“不对,你带老夫去哪?这里是幽狱。” 门子轻笑一声,“蒲城公,不用担心,伯爷和公爷打赌,韩蒲城明天午时之前一定到,您来的还挺早。” 韩爌瞬间汗毛倒竖,又被吓着了。 门子过去扶着他,僵硬走了两步,送到一个小院,直接消失了。 韩爌环视一圈,咦?这里人还很多。 厢房都亮灯,里面显然有好几个人,还有孩子的声音。 纳闷迈步向正屋,宣城伯卫时泰在喝茶,英国公张维贤抱胸,微笑对进门的老头开口。 “虞臣一向是个聪明人,滑不溜的人物,表达是个很讲究技巧的事,找一个争议的人物,找一个死去的争议人物,当他思考的时候,一切行为都会展示他的立场、认知、格局、计划、底气、未来,这招怎么样?” 韩爌惊疑不定,看看张维贤,再看看宣城伯,没想通英国公为何在地面,不该在地窖嘛? 张维贤看出他的疑惑,悠悠说道,“老夫有两个选择,第一个,地窖渡过余生,流放所有家眷,第二个,家眷都关一起,就在这一寸方圆度过余生。 老夫以为家眷都被幽禁,就选择第二个,哪知这是个人性陷阱,第一第二结局一样,家眷早流放了。 院里是老夫庶女,麻氏家眷和孩子,不是泰儿去捉来的,是他们主动送上门,老夫能有什么办法。” 韩爌这才点点头,“听起来是羲国公的招,自己的选择自己承受。” 张维贤也点点头,“老夫教导泰儿长大,觉儿可以为公幽禁老夫,不可能让泰儿挣扎,暗中当然放出来了。” 韩爌落座,环视一圈,“小公爷呢?” “外海找儿子去了,没人知道他是谁,管他呢。” “羲公还真是……仁至义尽,公私分明。” 张维贤叹气一声,“老夫想不想都过去了,这辈子就这样,外面的世界不会接受老夫还活着,真他娘的自作自受。” 韩爌眨眨眼,惊讶看着宣城伯,“谣言不是出自外庄,英国公还不至于如此下作,但英国公十分懂如何利用谣言,京城还有这等傻子?挑战勋贵在民间的力量?” 宣城伯打了个嗝,“谣言当然不是出自外庄,但也是我允许才能放出去,陛下也同意,三弟给留了个后招,若有人挑事,就大议于谦,何时放出去,却是舅爷的判断。” 韩爌深吸一口气,老子就说嘛,你们一群妖精。 老妖精与新妖精合作,一群傻子在飞蛾扑火。 张维贤呵呵笑了,“虞臣,你闯了几关?” 韩爌一甩头,“几关不重要,韩某就是羲国公忠诚的掌柜,多少关都能闯过来。” 张维贤仰头哈哈大笑,“你还真是贱,老夫早说你是掌柜,早承认咱也不至于在这里。” “你的掌柜风雨飘摇,羲公的掌柜稳如磐石。” “哈哈,贱就是贼,贼就是聪明,虞臣猜猜,今晚还有人来吗?” 韩爌彻底明白了,这命令接受的时候,考验就开始了。 答案反而不重要。 因为谁都不可能给羲国公想要的答案,没人敢让他削权,也没人敢让皇帝退一步。 羲国公自己会公布他的答案,人间照着学,照着重新论史,照着执行。 架构的开始,从一个大议起。 思索一会,韩爌揉揉鼻子,“京城有探子,不值得羲公如此玩吧?怎么看都是公爷和伯爷闲着无聊的恶趣味。” 张维贤摇摇头,“这可不叫无聊,也许今晚没人来,后天起,会有很多人来祭奠姐姐,他们都不正常。” 韩爌彻底明白了,气得拍桌子,“他妈的,谁心虚,谁就来装样子,外地的藩王、公侯伯、乡贤士绅,太多太多了。” 张维贤笑着点点头,“这回懂了,一个月不是假期限,觉儿就算准备回来,现在也不回来了,祭奠如果是个思考过程,那思考过程就是照妖镜,心虚的人,才会想到通过祭奠姐姐来拍马屁。” 韩爌拍拍胸脯,贼啊,羲国公通过大议开启架构,暗处的宣城伯一个小安排,哪些人不可靠,哪些人居心叵测,都不用派探子,一个一个全送上门了。 第812章 满朝都是心眼 十一月十五。 按照大明朝的传统,得开大朝会。 皇帝不开,监国不在,内阁也得装装样子。 几个老头坐一起,发现没什么事情可聊,个个哈欠连天,显然都在琢磨大议之事。 孙承宗例行公事,“工部、户部,说说西城西郊水利之事。” 户部郭允厚坐直,“高阳公,户部库房银子管够,税银都没用三成,更别说羲公调拨的专项银。” 顾秉谦拱手,“高阳公,大内修建完后,大时雍坊也同时建完,石料、木料由山西、蓟镇提供,施工有序,无甚要事。” 众人顿时无聊了,孙承宗看向韩爌,“信王已入京,今日衍圣公、鲁王、德王入京,鸿胪寺、会同馆能放下?” 韩爌咧嘴笑笑,对众人道,“今天他们不可能入京,昨日就给宣城伯送拜帖,要去祭奠老夫人和羲公父母。” 众人眼里齐齐闪过一丝狐疑,但也没人询问,懒得管他们。 以前藩王入京乃大事,现在就是羲国公的玩具,迟早被折腾疯魔。 袁可立突然开口,“西北三藩肯定入京,晋王、沈王会入京吗?” 韩爌眨眨眼,“袁兄问山西两藩是何意?” “因为他们没有去江南。” “平阳会馆倒是与山西会馆有生意来往,与两藩生意也顺畅,目前没什么消息,应该会入京吧,他们距离也不远。” 门口出现一个属官,是个刑部主事,焦急看向熊廷弼,示意主官出去说。 熊廷弼眉头一沉,“混账,在众阁老面前,鬼鬼祟祟干嘛。” 属官进门下跪,“拜见诸位大人,事发突然,外城今日突然出现妖词俚曲,宛平县衙汇报给刑部,执役去询问,竟然…已出现三天,众多小孩不知内容就瞎唱,询问之下,皆因有人故意教导,京衙正在调查。” 韩爌下意识低头捋捋胡须,太慢了,不正常啊。 袁可立很纳闷,“什么俚曲?” 属官拿出一张纸,“下官不敢言!” 袁可立起身,直接拿到手中,看一眼,递给孙承宗,后者又递给众人。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怕吗? 当然,怕的很。 慌吗? 没有,关我屁事。 若过于愤怒、慌张,都不对,异于常人,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孙承宗嗤笑一声,“没人会信这种谣言,何人在传播很重要,刑部去请示义慈侯,调宿卫参与追源,再给锦衣卫下个条子,允许先斩后奏,追查谣言。” 熊廷弼躬身领命,带刑部属官出门,中书舍人快速写了个条子,孙承宗签字,送到锦衣卫衙门。 袁可立看孙承宗签字,低头捏眉心,对几人道,“这等事毫无伤害,但会引起混乱,也许对方就是为了混乱,天下混蛋太多了,一刻不停歇找事。” 众人叹气,是个道理,但人心就这样,没办法。 外面又来了属官,“高阳公,南京怀远侯、灵璧侯、诚意伯等人入京,与山东藩王在通州相遇,一起去宣城伯外庄,祭奠羲公父母和前辈。” 韩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来的好快!” 属官躬身,“回蒲城公,他们收到消息就出发,只隔了一夜,漕船乃大江水师调配,令牌乃应天观察使文震孟签发。” 袁可立一摆手,“随便吧,勋贵又不是藩王,让他们自己找客栈落脚。” 韩爌连忙道,“诸位,我去外庄看看。” 众人纳闷看着他,孙承宗也疑惑道,“去看什么?身份合适吗?” “不合适,但后来的人会照猫画虎,把祭奠老夫人当做一个程序,那可不妙,我们应该去训斥两句,他们打扰宣城伯守孝。” 孙承宗思索片刻点点头,“有理,所有人都玩礼仪,那礼仪也就被玩坏了。再告诉他们一句,袁节寰是羲国公老师,大时雍坊的内库新建住宿区,招待入京恭贺的藩王、勋贵、乡贤,不能真让人家去客栈。” 袁可立很抵触,“老夫为何要与他们虚与委蛇。” 孙承宗没直接回答,对众人一摆手,“散了吧,一堆琐事,各自用心。” 等众人走后,孙承宗才拍拍袁可立胳膊,“节寰,朝堂到处是心眼,这不怪他们,每个人都在担心未来。” 袁可立愣是没听懂,“孙兄何意?” 孙承宗苦笑一声,“节寰,小人长戚戚,就这么简单,当你坦然面对一切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这就是你我。 可他们不一样,他们担心本家,担心未来,担心后代,担心命运,什么都担心,人一害怕,就会奇形怪状,神都没办法。” 袁可立拍拍额头,“老夫清闲时间太久了,失去了敏锐,这谣言与到外庄的人一定有某种联系,韩蒲城反应很快啊。 藩王、勋贵、乡贤入京,若没有人给一个定心丸,他们会更加恐慌,到处乱窜,四处打听,更容易被人利用,确实需要一个人坐镇。” 孙承宗哈哈一笑,“以前有三千京官,现在有两千,每个衙门,每个人都有想法,咱们思考他们没用,反正大军在侧,武的都不怕,文的有什么可怕。” “孙兄所言在理,随便他们吧,那袁某到大时雍坊,省得入京客人害怕。” “劳烦节寰,不需要招待,更不需要宴请,见一面,告诉他们你在坐镇即可。” “明白了,孙兄忙吧,袁某去大时雍坊躺尸去了,哈哈。” 袁可立离开,孙承宗仰头叹气一声,也许有人害怕后宫谣言,皇帝和羲国公一点不害怕。 这屁事只能炸出一堆鬼魅,对力量毫无影响。 孙承宗喝一杯茶,到公桌后落座。 拿起文书看了一会,全是些工地账本。 富余,盈余,结余,全是余…挺无聊。 如今人事被冻结,且羲国公要求各级官员必须有下一级任职经验,规矩定死了,相当于文臣清流博弈的‘棋盘’给没收,不能安排官员,就没得玩。 向椅背一躺,老头闭目养神。 暖洋洋的,很快瞌睡了。 迷迷糊糊之际,感觉世界格外安静,安静的过分。 孙承宗一个激灵,猛得睁眼,惊讶起身。 外面属官安静无声,因为面前坐着皇帝,朱由校正在翻看京城各工地的账本。 第813章 游戏就是游戏(上) 老头从公桌后出来,整理衣衫下跪, “微臣死罪!” 朱由校头也不抬道,“孙师傅不用行如此大礼,朕不过来了两刻钟。” 孙承宗再次磕头,“微臣死罪!礼不可废,微臣该罚!” 朱由校诧异瞥了一眼,呵呵笑了,“孙师傅想罚自己除官?” 孙承宗趴着回应,“微臣罪不至除官,对陛下不敬,罚俸半年。” “哦,有道理,那就这样吧。” 孙承宗麻溜起身,到门口吩咐属官,“给六部下个条子,内阁首辅孙承宗惰政,上值补觉,对陛下失礼,有失皇恩,除太子太傅衔,罚俸半年。” 朱由校又诧异看了一眼,没有吱声。 孙承宗返回,等着皇帝询问账本。 朱由校并没有问,前后翻了一遍,直接扔公桌上,“孙师傅,你是不是…很闲?” “回陛下,此乃盛世征兆,百姓安居乐业。” “这马屁不怎么样,为何自我除衔?给谁看?” “回陛下,京城出了个谣言,很幼稚…” 不等孙承宗说完,朱由校就道,“羲国公淫乱后宫?” 孙承宗一愣,“回陛下,没这么直白!” 朱由校起身,“那孙师傅的消息不行,很快就有更直白的谣言。” 孙承宗没听懂,朱由校伸伸懒腰,再次问道,“孙师傅,你是不是很闲?” 老头这次明白了,皇帝静极思动,想出去溜达,“陛下吩咐!” “朕在马背上溜达四个月,回京在后宫很无趣,越睡越懒,感觉身体都僵了,练武打拳太啰嗦,出去走走。” 孙承宗麻溜躬身,“陛下请!” 朱由校负手出门,孙承宗跟上。 出文华殿,左右看看,只有四个武监。 “陛下身系天下…” “孙师傅不用啰嗦,武监已经出皇城了。” 孙承宗闭嘴,跟皇帝出午门,继续出承天门。 原来的五军都督府消失了,变为一个超级元帅府。 锦衣卫衙门也在同一个大院。 比起东边的六部衙门,西边整个一体,且大时雍坊也成为六部属官的住宿区,没有一个百姓。 朱由校负手在门口看,孙承宗以为皇帝会到外城看商号,感受民情,哪知皇帝向西,出门禁,到长安街。 孙承宗又以为是去看西城的施工,还未到宣武门大街,皇帝又向南,到刑部旧衙。 也就是天牢。 从门口开始,武监和禁卫三步一人,全部佩刀。 禁卫眼神锐利骄傲,神色警惕,手握刀柄,虎视天牢。 一看就是卫时觉的亲兵,是从战场下来的那一批核心士兵,不是京营子弟。 孙承宗犹豫问道,“陛下审讯奴酋?” 朱由校点点头,没有说话。 努尔哈赤在这里关了半年,除了英国公,谁都没来。 他有什么奇怪的想法,都得自己消化。 刑部已经搬家了,这里就是个监狱,院子大的很。 禁卫和武监站立两圈,台阶上放着一把椅子。 魏忠贤在等候,还带着察哈尔大汗。 林丹汗被削耳,很好认,胳膊也不方便,看到皇帝,扑通下跪,“罪臣拜见皇帝陛下。” 朱由校到台阶椅子上落座,向魏忠贤轻飘飘摆手,示意带人,并没有让林丹汗起来。 努尔哈赤一家三百多人,被突然放出来。 虽然平时也能从窗缝看到外面,却只有墙壁,什么也看不到。 每个人身上都破破烂烂,披头散发,臭的很。 努尔哈赤脑子迟钝了,还以为是行刑。 禁卫前面拖着奴酋走,后面的家眷跟上,来到天牢大院。 努尔哈赤一眼就看到房檐下身穿便服的皇帝。 就算是曳撒袍,那也是五爪龙,而且孙承宗在旁边站着。 场面一时安静,努尔哈赤看着皇帝,朱由校歪头托腮,戏谑看着他。 努尔哈赤心念电转,脑海闪过无数念头,环视一圈,天牢墙很高,倒是能看到南边的城墙,上面旗帜飘荡。 卫时觉被处决了? 皇帝胜利了? 权臣在大明朝果然死的快,掌握武权死的更快。 努尔哈赤深吸一口气,整理整理破烂的衣服,微微拱手,“罪臣拜见陛下。” 朱由校还是托腮微笑,“孙师傅,好玩不?” 孙承宗嘿嘿干笑一声,实在无法接茬。 努尔哈赤什么都不知道,看到皇帝,一瞬间的想法,当然是卫时觉被问罪了,皇帝才能重新掌权。 趴着的林丹汗突然道,“努尔哈赤,跪下!” 没人搭理他。 努尔哈赤盯着林丹汗审视,何和礼与黄台吉主动招呼身后的家眷下跪。 朱由校歪歪头,“努尔哈赤,知道自己为何能出来吗?” “回陛下,女真愿永世为臣,罪臣必定安抚兵灾。” “不用麻烦你,告诉你个好消息,阿巴泰现在是大明伯爵。” 努尔哈赤眼皮一跳,心中暗赞阿巴泰聪明,没有跟着卫时觉一条路走到黑。 “回陛下,人人都应忠君,阿巴泰也可以安抚部落。” “哦,既然是伯爵的爹,关着不合适,放了更不合适,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全家流放,一个一个拆开,全部改名,第二,全家还在一起,但终身不能出院子。” “回陛下,罪臣选第二个。” 朱由校微笑,“为何?还在幻想机会?” “不不不,什么机会也没有,只为一家人在一起。” “恭喜你,与英国公的选择一模一样。” 努尔哈赤再次深吸一口气,“陛下真乃千古帝君,不动声色,待权臣折腾够了,轻易可以拿回皇权,竟然都没放过。” 朱由校内心大乐,“努尔哈赤,你的家人是谁?三百人不可能都是吧?” 努尔哈赤艰难回头,思考了一会,才缓缓道,“罪臣家人很少,他们都是阿巴泰的家人。” 这回答暴露一切心思。 “哈哈哈…”朱由校仰头大笑,很畅快,玩性十足。 努尔哈赤眼里,朱由校皇威十足。 林丹汗眼里,努尔哈赤十足二逼,太自负了,卫时觉的行为超出奴酋的判断,尽闹笑话。 朱由校乐了一会,一摆手,威严道,“给你们一次双向选择的机会,承认是奴酋家人可以留下,不承认奴酋是家人,去跟随阿巴泰,朕也不能不讲情分,毕竟…阿巴泰帮助朕平叛。” 努尔哈赤眼神大亮,原来如此,阿巴泰真是好儿子,能逮住机会杀卫时觉,那就可以让代善和黄台吉都回家。 扭头对家眷威严扫了一圈。 一家人很默契,黄台吉、代善等人选择跟随阿巴泰。 其他人都都愿意留下,比刚才说的多很多。 也就是说,努尔哈赤选择二百多人自囚,掩护黄台吉、代善去找阿巴泰。 第814章 游戏就是游戏(下) 努尔哈赤一家人在分阵营。 站奴酋身后的人选择自囚,也不觉得悲伤。 代善、黄台吉两家,也不觉得逃出生天。 朱由校脸上的笑意实在忍不住,太好玩了。 孙承宗看一会奴酋,再看一眼皇帝。 脑海轰隆一声。 皇帝在文华殿说什么来? 对了,说消息太慢。 那皇帝就知道谣言,默许谣言,要干嘛? 谣言…大议,同时出现。 入京…祭奠,同时出现。 家人…去死? 自囚…可活? 钻营死定了,绝望认命的人反而能活。 锦衣卫都无法审讯出来的事,皇帝轻易区别身份,让奴酋送后手去死,彻底断绝奇形怪状的想法。 真为假,假为真。 行为暴露真相。 过程就是态度。 卧槽,卧槽,卧槽… 老头心中连呼三声,比韩爌慢了一天,但更清晰了。 与韩爌的感慨一样,太卑鄙了。 看一眼皇帝,不可能是皇帝想法。 卫时觉? 羲国公有个坏处,永远笃定自己没错。 但羲国公也有个好处,不屑鸡鸣狗盗。 韩爌去外庄做什么? 英国公! 那个老东西成谋士了。 宣城伯才是京城暗中的控制人。 舅爷与外甥孙在玩游戏,皇帝早知道。 恶心! 孙承宗下意识吐口水。 皇帝扭头看一眼,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 谁都不知道宣城伯掌握双向消息,自然有人被误会。 朱由校看人分开了,佯装冷脸问道,“努尔哈赤,不是说你的家人很少吗?” 何和礼拱手,“圣君在上,大汗慈爱,儿孙不能不守孝道。” 朱由校摸摸下巴,“孙师傅,你说该如何处理?” 孙承宗内心大骂自己混蛋,吐什么口水,给自己挖个坑。 心念电转,也不知该如何说。 这里的结局,就是三个月后的藩王、公侯伯、乡贤结局。 朱由校等了一会,扭头问道,“怎么?孙师傅竟然不知如何办?” 孙承宗硬着头皮道,“陛下慈悲,女真即为从民…” 不等他说完,朱由校就道,“哦,有道理,魏大伴,令禁卫把努尔哈赤家人带走,太臭了。” 魏忠贤躬身领命,招呼禁卫带走二百多人,只留下努尔哈赤,连何和礼也带走了。 朱由校又道,“努尔哈赤,阿巴泰助朕平叛,功不可没,如今他还在外面,既然是圈禁,得找个大院,你身份特殊,暂时与林丹汗作伴吧。” 努尔哈赤下跪了,“罪臣叩谢圣君。” 朱由校起身,招呼孙承宗,“孙师傅,咱们再去外城转转。” 孙承宗低头跟上。 努尔哈赤却忍不住大喊,“罪臣叩谢圣君,罪臣不想见这两个不孝子,请圣君撵走。” 孙承宗闭目,哎! 朱由校回头,向努尔哈赤咧嘴一笑,“好,就按你说的办。” 魏忠贤对武监一挥手,一堆人上前,把代善和黄台吉拖走。 努尔哈赤看向两个儿子,露出一丝笑容,很欣慰。 院里的禁卫很快消失,只有三十个武监,等着押送两人去十王府。 天牢大院后面出来一群狱吏,恢复轮值。 努尔哈赤发呆很长时间,林丹汗站身后也没打扰他。 武监更没打扰,看戏心态十足。 等努尔哈赤回头,林丹汗笑了。 还没出声,努尔哈赤冷哼一声,“黄金家族的蠢货。” 林丹汗大怒,转瞬又仰头哈哈大笑。 笑的捧腹,笑的眼泪都出来。 努尔哈赤皱眉看着捧腹下蹲的林丹汗,再次冷哼一声,“朕老了,你呢?” “哈哈哈…”林丹汗再次大笑,直接坐地下。 过了一会,才喘气拍胸,“哎哟哟,不行,笑死朕了,朕这辈子就靠你这个笑料活了,哈哈…” 旁边的武监听着这个朕,那个朕,一个个露出戏谑的表情,懒得改正。 改了也不是真心。 努尔哈赤看武监神色,忽然察觉不妥,“你笑什么?” 林丹汗拍拍胸口,“朕笑你自作自受,朕笑你自负自大,羲国公那句话还真对,山蛮厉鬼傻奴儿,自卑自负妄称天,哈哈哈…不行,朕要笑死了…” 努尔哈赤看着大笑的林丹汗,怒从心来,伸脚嘭的踢出去。 林丹汗痛嚎一声,打了个滚,完全没有回骂的心情,还是哈哈大笑,“哈哈,笑死朕了。” 努尔哈赤还要上前,被武监冷冷拉住。 林丹汗实在控制不住大笑,武监等了一会,冷冷说道,“虎墩兔憨,地下凉,该回去了。” 林丹汗瞬间止住笑容,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尔哈赤,皇帝逗你玩呢,你就是个乐子。” 努尔哈赤咬咬牙,没有搭理这蠢货。 林丹汗又道,“咱们住一个院子,朕是因为战神矛,你是因为孙女,阿巴泰的确帮助皇帝除逆,但不是你想的卫时觉或张维贤,而是西北的番族,阿巴泰还要远征西域,刚才魏忠贤告诉朕,你的孙女怀孕了,与卫时觉的另一个夫人提前回京。” 努尔哈赤哪知道他在说什么,一头雾水。 林丹汗指一指天空,“朕知道你卡哪里,你想不到,卫时觉与皇帝一体,卫时觉如今是监国,还是英国公的位置,却有数不尽的大军。 也许你想的对,最终两人还是会有分歧,但咱们都不可能看到,你还处于皇臣一体的过程中就瞎猜,瞎猜就算了,你好歹问一句,太自负了,直接把儿子扔出去送死。 皇帝让你出来,是看在阿巴泰的面子,更是你孙女的面子,说到底,还是羲国公的面子,但放你出来,必定有人献祭,让阿巴泰安心作战,是你亲手送儿子上路,还美滋滋幻想有机会呢,哈哈…” 努尔哈赤呆滞听完,两眼一红,大怒抓林丹汗的衣襟,却被武监一拳打胸口,瞬间泄气。 武监架起来,拖着向外走。 努尔哈赤看一眼死牢方向,泪流满面,嘶吼一声,“代善、皇儿…” 皇帝不可能穿龙袍去外城,这时候在宣武门的门楼。 迈步向正阳门,看着外城熙熙攘攘的场景,朱由校一脸笑意。 孙承宗干陪着,好像听到一声嘶吼,回头看一眼天牢方向,叹气一声,天下稀奇古怪的人,都会被皇帝和卫时觉玩死。 皇帝好像知道孙承宗在想什么,笑着道,“孙师傅,一个心理游戏而已,卫卿家现在不太适合下手处决女真囚犯,又不能在天牢关一辈子,朕帮个忙,否则他那个妾室难安,不过,说到底还是为了大明天下。” 孙承宗没什么说法,“陛下圣明!一切是努尔哈赤自找的。” 魏忠贤从身后追上来,“陛下,全部由内廷动手,禁卫也不知结果,奴酋后手尘归尘,只剩下纯粹的家眷。” 朱由校没有接茬,对正阳门崭新的门楼一指,“孙师傅,中午了,朕请你饮酒。” “陛下言重了,微臣不敢!” “没事,朕也是赴约。” 两人到正阳门,迈步上楼梯。 直接到顶层,一个络腮胡大汉喝酒吃肉,盯着外城的寺庙,似乎在回忆。 花和尚扭头看一眼,大大咧咧道,“外城的鸡鸣狗盗都没有了,京城不是那个京城,也还是那个京城,在这里散布谣言,就像在自家炕上撒尿,真他娘的无聊。” 第815章 如何培养一个开国皇帝 朱由校招呼孙承宗一下,主动坐到桌子对面,看着一桌子菜皱眉。 “你一个清闲和尚,为何总喜欢大吃大喝?这也太腻了。” 花和尚一甩头,傲娇道,“寺庙清苦逼出来的,贫僧当初在武学,诈那些高门子弟的银子,然后回寺前吃完,想想都爽。” 他说完,还舔了一下嘴唇。 朱由校嘶牙咧嘴,看着油腻腻的烧鸡、烧鹅、肘子、红烧鱼,实在吃不下。 孙承宗惊讶两人的谈话,这时候才指着花和尚,激动的发抖,“你…你…你是那个…那个…” 花和尚一摆手,“高阳公不认识贫僧很正常,喝两杯?” 孙承宗惊诧摇头,对皇帝躬身,“微臣不敢陪坐!” 朱由校也没有管他,扭头对魏忠贤道,“去叫两个清淡点的菜!” 花和尚突然蹲在凳子上,隔着桌子给朱由校倒酒。 然后继续蹲着,笑呵呵搓搓手,“嘿嘿…呵呵…哈哈…贫僧收到卫老三的信了,还有这么好玩的事,哈哈…” 皇帝莞尔,一饮而尽,“想法确实独特,但不得不说,要有段有手段,要格局有格局。” 花和尚点点头,“贫僧看陛下在天牢,牛刀小试,感觉如何?” 朱由校莞尔,“还不错!” 花和尚一愣,“这感觉不行,陛下给个直接点的答案!” “爽!”皇帝果然简单了。 花和尚凌空一指东边,“他们都去外庄了,今晚到大时雍坊,陛下有敲打的对象吗?” 朱由校摸摸胡子,“朕需要选择吗?他自己送来了,何况太祖给了明确的经验。” 扑通~ 花和尚坐下,痛快举杯,“就这么定了,卫老三说了,史家懂天象就算了,还身处高位胡说八道、奇形怪状,天生的凌迟对象。” 朱由校与他碰杯,滋溜喝尽。 “和尚,你对京城很熟,卫卿家为何说他对京城很陌生?” 花和尚一边倒酒,一边满不在乎道,“卫老大管的太严,武学旁边教坊司太贵,从来不去,武学向南出崇文门,就是花楼、酒楼、棋社等好地方,偏偏定远侯府就在崇文门内,卫老三到外城,肯定被侯府门子看到,不到一刻钟,邓文映就追过去了。” “你是说,他害怕邓文映?” “怕不至于,是邓文映小时候真打,女子比男子长身体快,卫老三在武学的时候,文映比他高一头,一言不合就打,邓文映玩长兵器,又高一头,卫老三不能近身搏杀,被动挨打,时间一长,习惯了。” 皇帝点点头,“这说法合理,朕总算弄明白了。” “陛下为何对人家两口子的过往好奇?” “没什么,朕问他不说,原以为有难言之隐,原来是真没什么。” 两人又喝了一杯,朱由校看着外城热闹的场景,深吸一口气, “和尚,你说太祖在当僧人的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 花和尚想都不想道,“造反呗,当时白莲教天下泛滥,太祖实录却说皇觉寺是乡下干净的小庙,那个小庙生在豪强遍地的元末,有地、有佃户,真他娘的,这也有人信。” 朱由校呵呵一笑,“太祖后来下令,以光、秃、僧、则等字为讳,凡诗文涉此,皆以谤讪论死,不可能有人敢记录,偷偷写死的更快,皇觉寺成了大明皇寺,这就是皇权。” 花和尚挠挠头,“贫僧去过,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就不怎么样,朕也没想去,皇觉寺是什么都不重要,太祖并非颠倒黑白,说破也无所谓,是百姓需要它沉默。” “陛下圣明,太祖皇帝没有雄才大略,却是绝对的百姓皇帝,史上唯一的百姓皇帝,卫老三说的好,百姓皇帝不是说出身,是千万百姓,给太祖最大的荣耀称号。” 朱由校面色泛红,看着外城的芸芸众生,深吸一口气,“太祖设定的架构,没有任何中间阶层,皇帝直接面对百姓,百姓直接面对皇权,太理想了,毫无弹性空间。 若非成祖,大明可能早亡了,但历朝历代,中间阶层都会欺上瞒下,把整个王朝搞崩溃,太祖是治民皇帝,也是民权皇帝,朕不需要去学治民,只需要给百姓民权,实实在在的监官权。” 花和尚点点头,“一个月时间,管够了,您要声望,卫老三要功业,一起成圣,一起制定架构,新朝无敌。” 朱由校又有点黯然,“需要换国号吗?” “贫僧不知道啊,卫老三自己说需要换,您怎么不问他。” 朱由校摇摇头,“不换屁股,不换姓氏,不换皇城,没有动荡,没有厮杀,突然改朝换代,总感觉怪怪的。” “哈哈,那陛下应该感谢太祖,是太祖设立两条线,建文皇帝完全走歪了,成祖走了一条,剩下一条,您不走,别人就走。卫老三若走,至少杀千万人,何其悲哀。” “那到底是他成圣了,还是太祖成圣了?” “陛下傻了吗?佛是觉醒者,不是圣,不是神,您不该问贫僧。” 朱由校一愣,哈哈大笑,“丛性,你有大智慧。” 花和尚拍拍屁股,“您吃吧,贫僧溜了,外城又挤又乱,又安又稳,以前幻想盛世,真看到又觉得不习惯,人都是王八蛋。明日给您安排人喊冤!” 他就这么大大咧咧走了,魏忠贤刚把菜拿回来。 朱由校示意摆上,一人自斟自饮。 连喝三杯,扭头看一眼孙承宗。 老头脸色惨白,大汗淋漓,他终于看明白皇帝和卫时觉要干什么了。 演戏,演一场对天下百姓看的戏。 太祖也演过。 太祖绞杀了所有士大夫,皇帝和羲国公要绞杀所有居心叵测之辈。 “孙师傅,你害怕吗?” 孙承宗听着皇帝的问题,脖子僵硬,舌头更僵硬,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朱由校叹息一声,“太祖的架构,太理想,不给人活动的空间,人人都骂太祖专断,独权,冷酷。人人都是蠢货,太祖绞杀的是士大夫,干你何事。 百姓就这么愚蠢,再过千年也一样,士大夫借着百姓的口吻骂太祖,百姓不明所以,跟着骂,却不知道,那专断的皇权,是保护他们。 洪武朝,百姓有空前绝后的民权,太祖之前,皇帝是天子、是天道,太祖之后,皇帝是家长、是公道。 这就是太祖留给朱明子孙的路,可惜啊,只有羲国公看到了,朕也是蠢,父皇、皇爷爷,历代皇考都蠢,难怪被人家骂。” 第816章 一场彻头彻尾的权力分配大戏 孙承宗没有接茬,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反正是恐惧,一脑子莫名的恐惧。 朱由校一个人自斟自饮,足足喝了一壶。 半个时辰后,皇帝负手站在窗前,脸上从未有过的高兴。 开国皇帝,真的可以不需要打仗,不需要屠杀。 有人兜底的感觉实在太爽了。 不像太祖皇帝,一人单挑整个天下特权,最后还被百姓误会。 “魏大伴,朕还有两个皇妹没出阁,放个消息,比才招亲吧,文武都比,朕允许皇妹下嫁,无论嫁到哪里,只要是华族都行。” “奴婢领旨!明日就张榜,过年比才!” 皇帝准备迈步离开,孙承宗突然伸手拉住。 朱由校低头看一眼胳膊上干枯的手,拍拍手背,“孙师傅,不用害怕,太祖的架构太理想,又太压抑,毫无人性。 羲国公把四民一律等同,就需要中间阶层,只不过这个阶层,不能代表士大夫,必须代表四民,从先秦到大明,两千年了,士大夫几次变质,该尘归尘了。” 孙承宗犹豫松手,皇帝走了。 老头在门楼站了很长时间。 天黑了,外城灯火通明,客栈饭馆人来人往。 老头呆呆的一直看着,直到夜深了,热闹逐渐安静。 宿卫轮值的指挥使实在忍不住,“阁老,要不您到二层休息一会?顶层什么都没有,小心风寒。” 孙承宗僵硬回身,抬腿迈步… 差点趴下,指挥使连忙抱住,“阁老小心!” 腿麻了,孙承宗疼的嘶牙咧嘴。 指挥使又道,“大时雍坊黄昏时很热闹,宣城伯把祭拜的藩王公侯伯都撵回京了,没有留在外庄留宿。” 孙承宗拍拍腿,没有客气,“背老夫去大时雍坊,袁可立在首府。” 指挥使当然没有拒绝,赶紧把这麻烦送走。 大时雍坊。 袁可立都睡下了。 他完成了孙承宗的任务。 迎接所有藩王和侯伯,然后分发小院,告诉他们自己就在门口。 砰砰砰的敲门。 袁可立被管家唤醒,起床点灯。 纳闷看着指挥使放下孙承宗。 孙承宗刚才就要吃的,管家放下一碗粥,两盘菜,关门让两人谈话。 “孙兄受伤了?” 孙承宗摇摇手,呼噜噜吃饭。 吃完之后,喝口热茶,拍拍肚子,长出一口气。 “节寰,太祖打压所有士大夫,是为了什么?” 袁可立一愣,“你在想什么,当然是太祖不需要士大夫,太祖只需要治民官,不需要治民官拿道统来驱使皇帝,更不能凌驾于百姓之上。” “你果然心静,什么都敢说。” “这有何不敢说?谁都知道,谁都不说而已。” “太祖的绝对皇权,建立在民心之上,民心为何在建文朝马上抛弃了绝对皇权?” 袁可立撇撇嘴,“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玩的好,两头骗,欺上瞒下,引导官场骂太祖,建文帝稀里糊涂相信了,成祖马上给士大夫第二次教训。” “可成祖之后,士大夫还是从秘书变为决策者。” 袁可立还是很直接,“皇权富裕,借一点给士大夫无所谓。” “可成化、弘治、正德、嘉靖,一直到现在,士大夫与宋朝没什么区别。” “孙兄,需要老夫给你上课吗?咱们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皇帝也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百姓不清楚。士大夫是百姓与皇帝的桥,只要桥有想法,很容易两头骗,两头扣剥,两头控制。” 孙承宗闭目深吸一口气,“皇帝要做太祖!” 袁可立一愣,“开什么玩笑,他会被一辞的四民平等论烧死。” “袁兄,你误会了,四民平等论,可以与太祖完美共存。” 袁可立思索一会,眼神发亮,“奇才啊,陛下只要太祖的声望,一辞只要太祖的功业,太祖一撇两半,一个是皇帝圣人,一个是治民圣人,还填补了中间阶层。” 孙承宗点点头,袁可立歪头想想,又突然回神,“不对,一辞如何代表四民?” 孙承宗摇摇手,“你把顺序搞反了,一辞已经代表了四民,现在是一辞代表四民,索要民权,老夫一开始也搞反了,你想想,太祖的声望来自哪里?” “乱世治民啊!” “不对,是大诰里的无数冤案,是皇城前的登闻鼓,太祖把百姓所有冤案都写在大诰里,百姓有绑官上京权,百姓可以直接告御状,对官场有完整的监督权,是建文废掉了民权,成祖也没法回头。” 袁可立挠挠头,“哪来那么多冤案?” 孙承宗笑了,“这是个好问题,可以演戏啊,皇帝治一辞麾下,一辞治皇帝插手大明律,他们演一场戏,互相妥协,互相划清界限,给天下一个榜样,一起斩杀越界的人,不需要太祖那样残杀功臣立规矩。” 袁可立倒一倒这逻辑,惊叹道,“听起来简单,执行起来太复杂了,历史从未实现,还需要一个靶子。” 孙承宗又笑了,指一指大时雍坊,“太祖驯化刘伯温,把整个士大夫阶层驯成惊弓之鸟,藏无可藏,只要幻想特权,被太祖一律问罪。 现在,刘伯温的后代又来了,一个不长教训的后代,刘伯温明明告诉子嗣,刘家永远放弃天象之术,他们不听,注定还要被驯化。” “刘孔昭?他会配合吗?” “哈哈,他肯定会配合!”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是一个傀儡!” 袁可立没细问,脑海推演了一遍,彻底清醒了,扭头去脸盆冷水洗洗脸。 “孙兄,很容易玩崩啊。” 孙承宗已经想通了,摇摇头道,“不可能,看起来很危险,全程在控制中。 皇帝和一辞同在西北,将军们都知道,不会随便插足,就是一场人心游戏,一场给天下百姓看的大戏,一场彻头彻尾的权力分配大戏。 从此以后,皇帝代表正统,一辞代表治权,皇帝不干涉治权,一辞不干涉皇权,羲国公那个爵位,就不是给他儿子的,是给后来接替治权的人,这就是一辞为何要大肆庆祝儿子百日宴,他的公子,是小侯爷,不是小公爷。” 袁可立嘴巴大张,“羲公,是监国的称号?!” 啪~ 孙承宗一拍手,“袁兄总算明白了,就这么回事,只要一辞放弃,谁家都无法独霸羲公称号,可能五年、十年就得换,就像首辅一样。 两人同时放弃,同时拥有,他们加起来就是太祖,从绝对皇权到四民治权,皇权沦为象征,这就是新朝!” 袁可立嘭的一拍桌子,“一辞总是说皇权是象征,咱们实在想不到是个什么场景,总算要开始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喝酒,不醉不归!” ilwxs.com 第817章 天下没有卫时觉不敢玩的游戏 两个老头在喝酒。 同一时间,花和尚从西城进入大时雍坊。 对暗处的人点点头,翻墙进入其中一个小院。 刘孔昭同样睡下了,被花和尚叫起来,很是焦急。 “杨兄弟,你太大意了,这里是官员住宿区,你怎么进来的?” 花和尚凌空一指,“锦衣卫轮值的大爷在睡觉,天气寒冷,不可能隔绝。” “太危险了!” “伯爷,明天要发生大事。” 刘孔昭有点懊恼,“杨兄弟,京城人多,不比乡野,你的谣言散布太快了,应该一天放一个,你这一下放出去了。” “伯爷英明,确实是太快了,明日就会有人被揪出来,但更好玩的事来了。” “什么事?” “兄弟我拿五千两,买通一个外城五城兵马司千户,外城东边的消息,是他在散布,呵呵。” 刘孔昭呆滞三息,瞬间两眼发亮,“定远侯现在节制戎政府,是定远侯的部曲?” 花和尚点点头,“确实是邓家的人,兵部现在由王象乾节制,老头不管事,郎中等官也不去管五城兵马司,京城宿卫大权在定远侯父女手里,义慈侯节制大军,定远侯节制治安,邓家无论如何逃不了。” “哈哈…”刘孔昭大笑一声,又赶紧捂嘴,兴奋的发抖,“定远侯的部曲传女婿与皇后的奸情,嘿嘿,这是要做掉皇太子,给邓文映的儿子扫清障碍。” 花和尚眉头一跳,看看卫老三挖的这个坑,简直天才。 站队皇帝的、站队卫老三的、站队邓家的,都在唱戏。 暗处的人傻不拉几,全得把自己送进去。 刘孔昭在地下转了两圈,突然冷下来,“不行,太快了,藩王还没有入京,无法插足皇嗣大统,必须人够多,我和阳武侯才能发动。” 花和尚得意一笑,“伯爷,这个千户是卫时觉武学的同僚,皇帝不可能下手处死,肯定会熬一段时间,用不了五天,京城全都知道了,皇帝和卫时觉下不了台,一定会公审,哈哈,天下皆知。” 刘孔昭大喜,“杨兄弟,你是天才……不对,你怎么联系上这个千户?” “凑巧了,这千户是个赌鬼,卫时觉没有提拔他,大概怀恨在心,竟然在外城有个暗中的赌坊,消息是通过赌坊散布出去的,江湖规矩,一次交割银子。 黑夜见面,他不认识我,交接完银子,他就让五个亲卫去散布消息,我又偷偷跟着,把隐晦的词变直白,那些孩子或野汉子,都认识他的亲卫。” 刘孔昭连连搓手,“杨兄弟,真有你的,愚兄感激不尽。” “伯爷说的哪里话,这么刺激的事,当然得尽心,就是…银子没了。” 刘孔昭示意他稍等,进卧室拿了个小账本,翻看一会,从里面撕下一张递给花和尚。 “这是阳武侯在京城的暗室,应该有二十万两,别一次拿走,你去拿五万两,趁夜去。” 得,老子终于抓住京城的暗子了。 花和尚接住纸条,“伯爷,那兄弟就走了,明日您看戏吧。” 刘孔昭送出门,花和尚上墙之前,他还交代,“小心点,没什么大事不要来这里。” 花和尚翻出墙,顺着墙根跑,到门禁也是翻墙。 宣武门佥点所后院,王好贤看着纸条,招手叫过两个人。 “这是哪户人家,瞎眼了,京城还有大贼。” 两个锦衣卫百户看一眼,“大人,这是内库以前的皇店,在外城崇北坊啊。” 王好贤一咬牙,“他妈的,内廷还有遗毒,果然有大贼,盯着点。” 天亮了。 刘孔昭起床。 强行让自己冷静,熬时间到辰时初,等住宿区所有官员都去上值,才离开小院。 这里胡同很窄,院子都是一样的规格。 无论藩王,还是侯伯,每个人的院子都是四间,还是前后院。 刘孔昭一转弯,差点与一个儒袍相撞。 两人齐齐退后一步,衍圣公笑着拱手,“刘兄准备去哪?” 刘孔昭回礼,“原来是衍圣公,刘某瞎溜达,好像迷路了,这里胡同太多了。” “孔某也瞎溜达,听掌柜说,外城很热闹,孔某去听戏,刘兄有兴趣吗?” “衍圣公在京城有商号啊,小弟有幸。” 孔胤植一摆手,“请!” 两人一起向南,刘孔昭环视一圈,“全是新房子,这里就是爆炸的地方。” “正是,大明皇城面前,没有魑魅魍魉,刘兄觉得冷,是因为墙壁没有干,不是阴森。” “衍圣公说笑了,京城无去处,很无聊,羲公回来还早呢。” 孔胤植点点头,“刘兄,观星乃刘氏家传秘术,会观星吗?” 刘孔昭摆摆手,“这玩笑可开不得。” “刘兄别误会,江南革新大学也观星,还在修订历法,天下人人可谈,愚兄也观星啊,宣城伯交代,过年难免讨论历法,让某准备准备。” 刘孔昭眼珠转一圈,“承蒙衍圣公抬举,若有幸,一定陪您去观星台。” “好,就这么说定了,看看哪天有机会。” 两人一边说,一边到西交巷,转头向东。 大明门和正阳门之间有很多人,都是轮值的士兵。 两人疑惑靠近,原来士兵在看告示栏。 “朕有皇妹待字闺中…比才招亲,文武都比,朕允皇妹下嫁,无论嫁到哪里,只要是华族都行…腊月二十五开始大比…上元节结束…” 孔胤植和刘孔昭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互相虚伪笑一声,从正阳门出外城。 嚯~ 好家伙。 外城人更多,告示栏前密密麻麻的人,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两人是常服,出不去,这个尴尬。 刘孔昭笑着摇摇头,“衍圣公,别被影响心情,看热闹嘛,百姓看告示,咱们看百姓,道理都一样。” “哈哈,刘兄所言在理,这些百姓也是的,驸马是羲国公连襟,一般人怎么可能。” 刘孔昭笑了,“正因为是羲国公连襟,才这么热闹,人人都有梦想。” 孔胤植嗤笑一声,“穷折腾!” 两人在瓮城口聊天,突然有人大吼,“让开,让开,锦衣卫押送钦犯…” 百姓乌啦啦闪开一个空挡,上百名校尉,拖着十几个,身上穿着五城兵马司的鸳鸯战袄。 孔胤植还在盯着看囚犯,刘孔昭拉一把,“衍圣公,快走。” 两人从百姓中挤出去,到大街十字口,环视一圈,到处是人。 刘孔昭打哈哈,“盛世之地,果然热闹!” 孔胤植一指东边,示意跟着亲随走。 两人这时候更慢了,一边随口聊琐碎,一边看两侧的店铺,琳琅满目,好不热闹。 大概过了两刻钟,才到崇南坊大街。 一个茶馆,两人迈步进门。 掌柜带两人到雅间,还没有落座,身后追来一个锦衣卫。 “衍圣公、诚意伯,陛下召见!” 两人齐齐一愣,孔胤植焦急问道,“为何召见?” “陛下问星象,京城只有您二位懂。” 孔胤植点头出门,看刘孔昭发呆,又招招手,“刘兄,走啊。” 刘孔昭犹豫三息,不得不跟着。 娘的,杨兄弟这谣言太猛了,没想好怎么说呢,就参与进来了,看来皇帝很恼火。 第818章 皇帝在越线 孔胤植和刘孔昭跟着锦衣卫,崇文门进入内城,却没有去皇城。 顺着东交巷、沿着城墙向西,又回到正阳门。 然后进入大明门,来到中枢衙门所在地,向东一转,到刑部了。 还没进门就听到有人在大骂。 “王好贤,你反了吗,羲公不允许未审用刑,一个谣言,为何要用刑,他们是大明士兵,你怎么未经定罪就施刑罚。” 低头的刘孔昭眉毛一跳,嘿嘿,这才开始啊,直接摧毁卫时觉的声望。 王好贤的声音传来,“陛下,诸位大人,一个谣言,大逆不道,不用刑他永远不承认,我们去哪里找证据,人人都诋毁皇嗣,天下大乱。” 那个声音气急败坏,“王好贤,你胡搅蛮缠,打着查案的幌子,媚上欺弱…” 刘孔昭眉毛再次一跳,得,这些内阁大臣害怕了,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惜啊,这谣言直接摧毁皇嗣正统,无法化解。 锦衣卫通报后,孔胤植和刘孔昭被带进大殿。 地下跪着十多个士兵,个个浑身鞭痕,应该是正在用刑,就被刑部到锦衣卫抢过来了。 对面站着一群红袍,主位坐着皇帝。 朱由校面色阴沉,歪头耷拉脑袋,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刘孔昭暗喜,这样的人才是真生气。 “微臣拜见陛下!” 朱由校没有说话,孙承宗递给两人一张纸。 孔胤植看了一眼,立刻大叫,“胡说八道,居心叵测!” 刘孔昭没有说话,确实是这样啊,还能说什么。 朱由校这时候才开口,“诚意伯,你怎么看?” 刘孔昭一愣,咱还有单独面圣的机会?! 短暂思索之后,很干脆给答案,“回陛下,将相之星犯紫宫,乃常见天象,桃花秽气直冲斗牛,这是纯粹胡扯,与星象不沾边。” 朱由校还未开口,一群红袍齐齐大骂,“诚意伯,你居心叵测!” 刘孔昭躬身,“陛下,将相之星犯紫宫,并非将相侵占紫宫,与日蚀、月蚀一个道理,就像将相在与陛下奏对,外面进殿的人,先看的是将相,诸位大人天天见,愚民才信以为真。” 他这答案把众人搞糊涂了。 朱由校也问道,“诚意伯忽视后星,为何不说?” “回陛下,后星在帝星之后,所以衍圣公才瞬间判断胡说八道。” 大殿安静,刘孔昭是说,四个人一条线,随便造谣了。 但愚民就信这个呀,诚意伯说清了,却没法对外解释。 朱由校又问道,“阴柔乱宫闱,秽乱天之象!美人居椒房,浊气缠母瑞,又怎么解释?” “回陛下,这更好解释,只有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才能看清,在微臣看来,是盛气环绕紫宫与椒房,朦胧即混沌,混沌即气血,真龙气血旺盛,国祚绵延之兆。” 众人齐齐挠头,你是一张好嘴,怎么解释,还是没说清。 大殿沉默一会,孙承宗和袁可立点头,却盯着刘孔昭。 朱由校从公桌后起身,冷漠说道,“事涉皇嗣,谣言止于智者,然欺君、大不敬在事实,夷三族大罪,刑部可以结案。” 熊廷弼出列,“回陛下,他们是经手人,并非主谋,刑部还需要查主谋,从犯只会流放。” 王好贤立刻大骂,“熊大人,你也是睁眼说瞎话,千户丁三说,是一个蒙面人的交易,而他又说不出蒙面人在哪,什么体型,什么身份,还说谣言是五千两,可我们又未查到银子,一切都是他胡编乱造,他就是主谋。” 熊廷弼大怒,“王好贤,丁三的动机是什么?” “谁知道呢,有些人就是坏的流脓,见不到大明好!” “混账,你口口声声丁三主谋,他一个千户,处心积虑何在…” “丁三!”皇帝突然开口,“熊大人问你呢,谋划何在?” 满身鞭痕的千户哼哼一声,“回陛下,回大人,就是赌博输钱了,胡扯泄愤!” “胡扯羲国公和朕?你可真会胡扯!” “回陛下,微臣与羲国公是武学同僚,确实嫉恨!” “好,那朕问你,将星何时与帝星同列,将星何时与椒房同列?” “回陛下,每天晚上都有那么一会。” 皇帝和众人同时看向刘孔昭,后者愣了一下,怎么老子成关键证人了。 刘孔昭躬身,“陛下,将相之星与帝星同列,一年也难得见一回,现在肯定不是…” “大胆!”皇帝突然一声暴怒,把众人吓了一跳,“丁三,你丝毫不懂星象,竟然如此造谣,现在又为谁顶罪?!” 丁三哼哼一声,“回陛下,真的是小人不忿,胡扯乱说!” 皇帝胸膛起伏,“夷三族!” 熊廷弼立刻躬身,“回陛下,没有夷三族的罪,就算丁三死刑,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必须会审。” 朱由校咬牙切齿,“朕说了不算?” 熊廷弼强硬道,“回陛下,证据说了算!” 朱由校一摆手,“王好贤,杀!” 王好贤一招手,进来一群锦衣卫,众人立刻拦在丁三面前,“王好贤,你好大的胆子。” 呛啷~ 皇帝突然从旁边的武监身上抽出一把刀,众人吓坏了,齐齐惊叫,“陛下…” 孙承宗眼疾手快,过去一把夺走,“陛下乃天下表率,怎可涉刑。” 皇帝哼哼笑了两声,“衍圣公、诚意伯!” 两人连忙躬身,“微臣在!” “闲着也是闲着,今天开始,你们监督刑部和锦衣卫查案,把背后的主谋揪出来。” “不可!”袁可立出言反对,“衍圣公乃圣人之后,不得参与刑案,这是祖制!” 孔胤植也躬身道,“陛下恕罪,微臣不敢逆祖制。” 朱由校没有强求,冷哼一声,“诚意伯,把背后的主谋揪出来!” 刘孔昭没机会叨叨,皇帝负手走了。 朝臣走的更快,不过,他们临走之前,都怪异看了一眼刘孔昭,把他看的如坐针毡,又心如烈火,暗叫好机会。 第819章 瞬间就能闹大 众人走后,只剩下刑部和锦衣卫。 熊廷弼冷哼一声,“这是刑案,并非逆案,王都督可以回去了。” 王好贤动都没动,“熊大人,刑案、逆案,是你一张嘴说了算?丁三诋毁陛下和皇后娘娘,这不是逆案是什么?” “放屁,丁三明明诋毁羲公和皇后娘娘!” 刘孔昭一愣,惊恐看着熊廷弼,你好猛哦。 王好贤被气笑了,“诋毁羲公和皇后娘娘,就不是逆案了?” “当然不算,羲国公是臣!” 王好贤没有回答,扭头看着刘孔昭,熊廷弼也看着他,刑部属官也看着他。 刘孔昭心念电转,这他妈的是什么情况,铁定的逆案,你们不敢碰,在这乱叫。 犹豫半天,“两位,皇后娘娘是国母,事涉国本,事涉皇嗣…” “放屁!”两人齐齐大骂,王好贤嘴快,“诚意伯,你扯太远了。” 诚意伯一愣,你们的立场好混乱啊。 熊廷弼看他糊涂,轻哼一声,“诚意伯,娘娘有孕的时候,羲国公在辽东,想清楚了说话。” 刘孔昭捏捏眉心,“两位,事涉娘娘,这肯定是逆案,但不能如此稀里糊涂办,必须把所有人都查一遍,那些乱传谣言之人才是刑案,所以锦衣卫和刑部都得一起办。” 熊廷弼撇撇嘴,“诚意伯,你在胡搅蛮缠!” 王好贤则道,“都是些孩子,本官怎么抓。” 刘孔昭笑了,“王都督,孩子为何不能抓?至少需要指认吧?就这样杀人,恐怕天下更不信,摧毁皇威。” 王好贤刚准备回答,看了一眼门口,立刻躬身,“拜见侯爷!” 熊廷弼也行礼,诚意伯回头,定远侯负手而入。 刘孔昭连忙行礼,“见过侯爷,未能登门,下官失礼。” 定远侯没搭理他,对地下的丁三踢了一脚,“狗东西,为何传谣言?” 丁三突然换了个说法,“侯爷饶命,是一个赌客赢了,兄弟们没有银子,赌客让兄弟们出去传谣言,与小人无关,小人只是做暗庄啊。” 定远侯又看向另外几人,“是吗?” 其他人连忙磕头,“回侯爷,确实如此!” 定远侯点点头,“既然是误会,那走吧!” 他说完就走,丁三忍着剧痛,冷冷瞥了王好贤一眼,低头跟在定远侯身后。 就这么走了。 没一人敢拦。 刘孔昭内心乐坏了。 王好贤也准备出门,刘孔昭马上开口,“王都督,案子还未收押,所有传谣之人,都需要指认。” “伯爷确定?” “当然确定,既是刑案,也是逆案,本伯如何向陛下交差。” 王好贤一指门口两个百户,“你们跟着诚意伯,留在刑部办案。” 熊廷弼也一指刑部属官,“调缉捕司一百捕快,帮诚意伯办案!” 刘孔昭还没来得及反应,熊廷弼立刻走了。 刑部属官鸟作兽散,没人管诚意伯,只留下二百锦衣卫,一百捕快。 刘孔昭摸摸鼻子,没有在意,你们拖,你们躲,老子怕什么。 “捕快把刑犯押到天牢,锦衣卫去收押传谣之人,咱们去天牢办案。” 捕快接手刑犯,锦衣卫扭头去抓人。 刘孔昭跟着捕快去天牢,广场还回头看了一眼刑部。 王好贤想杀丁三,立场肯定没问题,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想保定远侯,当然越干脆越好。 定远侯插足,他也就没事了。 熊廷弼要查案,是为了保乌纱,并不是真的查,想拖一拖,问卫时觉的意见。 皇帝怒不可遏,一看就是假的。 皇帝在试探朝臣的态度,可惜,大家都怕引起混乱,没人敢真的牵扯羲国公。 这就是他们的态度,这几个士兵的死活不重要。 诚意伯也不在乎,但他要把自己变的有价值,必须认真办案,把案子搞大。 能搞多大,就搞多大,让所有人都无法私下处理,无法搞人情交易。 天牢院内。 中午的时候,锦衣卫已经带来三百多个孩童。 捕快在挨个登记,让孩子们指认传播之人。 这些孩子的父母无法进入长安街,都在宣武门大街,哄吵吵的大骂。 “朝廷这帮庸官,为难孩子,恶毒卑鄙。” “无能无耻,趁羲公外出,这些鹰犬乱做事。” “诸位,咱们去京衙告状,孩子凭什么遭罪!” “县衙不行,咱们去大明门!” “都去,县衙、府尹、大明门都去!” “对对对,咱们分开告状!” “好,还不知孩子受什么罪!” …… 刘孔昭在房檐下坐着,听着遥远的吵闹,很满意发展。 谁能想到,老子突然成为各方注视的人物。 只需要半天… 呃,不需要半天。 午后未时,次辅韩爌气腾腾到天牢。 “诚意伯,你疯了,查案就查案,跟孩子置气?!” 刘孔昭恭敬行礼,“蒲城公,刘某不是为难孩子,得交代皇命,调查完自然就结束了。” “那你说清楚,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吗?百姓都去京衙、大明门喊冤!” “蒲城公,小孩传谣言,登记指认就结束了,解释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韩爌被噎了一下,“把调查完的送出去,都留下是怎么回事?” 刘孔昭连连点头,“蒲城公说的是,刘某糊涂了。” 说罢,对捕快吩咐道,“把登记指认的孩子送到宣武门大街。” 刘孔昭敢保证,不可能全部指认,必定有孩子留下。 捕快把二百多人送走,还有五十几个孩子,哆哆嗦嗦看着一群大爷。 不需要韩爌问,刘孔昭佯装皱眉,“为何他们没有登记?” 捕快拱手,“伯爷,他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收押的嫌犯都不是传谣之人,显然有漏网之鱼。” 啪~ 韩爌直接甩了捕快一巴掌,“混账,孩子们之间传播,要怎么指认,马上放了。” 捕快为难看向刘孔昭,后者伸手示意韩爌别生气,再次问捕快,“收押的人有冤枉之人?” 韩爌一愣,你这是在做什么? 捕快点点头,“十四个人,只有六个人被指认,其他八个人都没有指认。” “提审八人!” 捕快把人带过来,刘孔昭冷哼一声,“你们为何说自己传谣?” 其中一人哼哼道,“伯爷,咱从来没认,我们在佥点所轮值,锦衣卫把兄弟们带到衙门,一言不合就打,问是不是,咱稀里糊涂,只能说是。” 其他人也跟着道,“是啊,伯爷,咱稀里糊涂,到现在都不知发生何事。” 刘孔昭想起花和尚说过,只有五个人,那应该差不多,一摆手道,“你们回去吧!” 八人连忙磕头,“叩谢伯爷!” 他们一溜烟跑了,刘孔昭却对五十几个孩子一指,“扣留到公房,给点吃的,让锦衣卫去抓人。” 韩爌大骂,“刘孔昭,你在干什么?!” 刘孔昭淡淡回头,“蒲城公,这是皇命!” “去你奶奶的!”韩爌大骂一声,对五十几个孩子招手,“跟老夫回家。” “蒲城公!”刘孔昭也大吼一声,“带走证人,你在包庇嫌犯。” 韩爌理不都理,刘孔昭露出一丝狞笑,对门口的人一招手,“拦住蒲城公!” 他带着的四名亲随立刻拦住韩爌,老头啪啪啪啪,一人扇了一巴掌,没人动。 “刘孔昭,你好大的胆子!” 刘孔昭缓缓躬身,“蒲城公,您想走可以,不能带走证人,他们传谣就有罪,刘某不会虐待他们,您真想让孩子们离开,就去催锦衣卫认真点,把所有嫌犯都捉来。” 韩爌气得咬牙切齿,有两个孩子叫道,“老爷,里面真没那个丑汉子。” 刘孔昭眼神大亮,“蒲城公这么着急,原来是有家眷,刘某罪过,您直接说嘛!” 一边说一边对两个孩子道,“你们可以跟蒲城公离开,其他人不行!” 韩爌噗的吐一口唾沫,“去你奶奶的,没有老夫家眷!” ilwxs.com 韩爌走了,刘孔昭对自己的收获很满意。 捕快把孩子们带到一个小院隔离。 刘孔昭到房檐重新坐着,等锦衣卫的反应。 他现在的态度很简单,只要查案,就是麻烦,怎么做都不对,不如认真做。 天黑了,锦衣卫没带来任何人,也没有人来汇报。 王好贤用行为告诉刘孔昭:你算个鸟! 刘孔昭也没在意,让捕快出去安抚孩子的父母两句。 僵着吧,锦衣卫不带来嫌犯,孩子们不能离开,反正你们也传谣。 让父母去闹! 闹的越大越好! 刘孔昭喝碗粥,也没有离开。 他不能离开,一旦离开,就有人来放人,孩子们离开,诚意伯就从这个案子被甩出去了。 一个人在值房椅子上躺着,闭目小憩,内心却乐翻天。 定远侯把丁三带走了,锦衣卫却没带来新的嫌犯,而证人又被自己扣下。 哈哈,指认不指认,都证明丁三就是另一个人。 “诚意伯,夜深了,不回去休息吗?” 门口突然传来个声音,刘孔昭弹起来,一个蓝色蟒袍内侍,亲随都不敢阻拦。 刘孔昭躬身,“回公公,刘某若离开,岂非违逆?!” “可你不离开,就是别人眼中钉!” 刘孔昭凝声道,“有所为,有所不为,仅此而已!” 内侍沉默一会,迈步进门,刘孔昭这才看到是魏忠贤,“魏公公也想审案?” 魏忠贤摇摇头,“让孩子们回去吧,结束了。” 刘孔昭一愣,“为何退让的是陛下?” 魏忠贤扭头盯着他看了一眼,“这是皇命!” 刘孔昭连忙去让捕快放人,等他回来,魏忠贤消失了。 刘孔昭没有惊讶,扭头与提供饭食的狱吏说两句感谢话,带亲随回住宿的小院。 没想到花和尚在院内。 刘孔昭看到他很吃惊,“杨兄弟,你不能出现,赶紧离开!” 花和尚摇摇头,“伯爷,宣武门乱的很,门禁看不住人,那些孩子有蒲商家眷,剩下的是军户家眷,韩爌可能让伯爷放人,不会有其他人来,定远侯才不怕呢。” 刘孔昭咧嘴,“你懂什么,刘某的目标已经实现了。” “什么目标?!” “皇帝的怒火,定远侯越沉默,皇帝越坐不住,皇帝有一股无名火,魏忠贤让来放人的时候,就证明皇帝咽下了屈辱。” “小弟明白,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们要把皇帝的怒火勾出来!” “那这案子就这么完了?” “当然没有!杨兄弟继续传啊。” 花和尚眨眨眼,“传什么?” “这时候,可以传卫时觉居心叵测了。” “伯爷,您想的美,这时候谁都不敢传,咱们几个人手,没了就没了。” “不,今天查案,只是一个铺垫,接下来得放妖书,明白吗?” 花和尚眼神大亮,“妖书一出现,证明官场也有人参与,或者至少读书人也参与,不是小案子,皇帝会气吐血,天下都知道皇嗣血脉不纯。” “哎,对了,要的就是这效果,我们不能想着对付定远侯,而是盯着皇帝,让皇帝发火,今日愚兄看出来了,皇帝能忍一次两次,不可能忍三次。” 花和尚拱手,“明白了,小弟这就…” 刘孔昭一把拦住他,“不需要你出面,你在京城没人手,有别人去办,愚兄不叫你,不要现身,挺危险,更不要来大时雍坊。” 花和尚纳闷道,“别人办?宋献策能办?” “不是,是阳武侯的人,别问了,休息去吧,不要乱跑。” 花和尚点点头,“那小弟也不操心了,告辞!” 刘孔昭送他离开,很是得意。 花和尚从大时雍出来,转了两圈,黑暗中到西城一个院子。 向王好贤和两个锦衣卫百户交代两句,他也没离开。 两个百户出去找校尉交流情报,回来纳闷道,“都督,大师,刘孔昭今天没时间写信啊,亲随一直在天牢,只有捕快进出,刑部的捕快竟然有暗探,我们一时间还无法锁定人。” 王好贤气得踹一脚桌子,“他妈的,京城到底有多少混蛋。” 花和尚摇摇手,“不对,捕快传递不了复杂的消息,是刑部的属官。” 两个百户摇头,“没有属官到天牢。” 王好贤哎呀一声,“见鬼了?!” 扭头与花和尚对视一眼,两人齐齐道,“天牢狱吏?!” 花和尚点点头,“只有这个可能,捕快不可能交流。” 王好贤无奈,对两个百户道,“排查一下狱吏,不需要查狱卒,看今天哪些头领配合刘孔昭,尤其是给刘孔昭提供饭食的狱吏。” 花和尚摆摆手,“我走了,明天应该很安静。” 天亮了。 刘孔昭再次去天牢,什么也没做,在值房安静等时间。 没想到中午的时候,突然被内侍传召。 皇帝竟然在正阳门的城门楼。 刘孔昭被内侍带到二楼,顺着楼梯到四层,皇帝便服站窗口,脸色平静看着外城。 这里很高,刘孔昭瞥一眼,有点摇晃的感觉。 “陛下,窗口危险!” 朱由校回头,上下扫了他一眼,“刘卿家,江南怎么样?” “回陛下,一切向好,安居乐业,百姓富足,盛世征兆。” “哦,挺好,卿家在南京半年,做什么?” “回陛下,什么也没做,羲公大义,没有牵连,微臣在府内浑噩度日。” “听起来你在害怕?!” “回陛下,微臣没有害怕,羲国公为国事改革,用不着怕。” “哦,卿家知道这里的宿卫谁负责吗?” “回陛下,定远侯负责全京城治安。” 皇帝迈步到身边,拍拍肩膀,刘孔昭连忙躬身,“陛下吩咐!” “朕没什么事,不过,朕听说过一句话,是金子总会发光。” 刘孔昭内心大亮,皇帝果然很生气,竟然找自己问策。 朱由校不等他回答,又问道,“卿家审案,有什么收获?” “回陛下,各为其主,吃亏是福!” 皇帝迟疑一下,“吃亏是福?!” “回陛下,吃亏是大度,吃亏是同情,吃亏是未来,就像微臣,一点小亏而已。” “哈哈,有理,不愧是刘伯温之后,深谙生存之道。” 皇帝说完下楼,临走吩咐道,“把人都放了吧,反正都放了证人!” 刘孔昭躬身,“微臣领旨,恭送陛下!” 等皇帝身影消失,刘孔昭起身长出一口气,收获好大啊。 皇帝越不在乎,越是生气。 皇帝没有人,只能期盼京城以外的人,不能等卫时觉回来,得赶紧闹大,让定远侯直接与皇帝对撞。 第821章 轻易破妖书 京城这股势力行动还真快。 仅仅两天后,天色放亮,京城和京郊就乱了。 内城衙门反而安静。 外城民居内,有短暂借宿的青壮,寅时刚起床,就炸了。 京郊也是,到处是客栈、货栈,新聚集区,一开始就炸了。 所有大院,所有告示栏,所有民居,所有大门,都有一张纸。 《卫魏阴篡?锢帝换脉书》 荧惑守太微,紫微帝晖颓;相星凌紫座,卫魏结妖魁。卫公秉新法,威权一手裁;丈田括民亩,兵符控九垓。外执征伐柄,内锢圣心胎;帝居宸极上,形纵魄已乖。巧言迷主虑,柔术困龙阶;身虽游禁苑,志若陷泉台。 坤明月色暗,椒房秽风来;卫私通中壸,燕昵覆鸾钗。阴谋易龙种,狸猫换帝胎;潜移宗社脉,密窃帝王阶。不举烽烟警,不扬戈矛埃;以权笼宇内,以血换朱牌。最毒偷天计,最隐篡朝才;真胤一朝绝,卫魏代天开。江北尘迷野,江南雾锁街;妖氛冲斗牛,朱祚渐倾颓。 工地、货栈,聚集了太多的账房,很多人识字。 这张纸的省流版:卫时觉与魏忠贤勾结,内外联合,把皇帝欺骗的团团转,与皇后有奸,准备更换血脉,不动刀兵、不动朝野、偷梁换柱,堪称史上最毒的改朝换代手段。 寅时到卯时,大约两个时辰,京城内外集体哗然。 百姓并不怕议论,因为到处是议论。 五城兵马司不知该做什么。 宿卫不知该做什么。 锦衣卫不知该做什么。 百姓也不知该做什么。 要不要去上工? 大军会被会突然出营? 俺啥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砍死? 百姓期期艾艾,从哄吵吵的气氛中,突然安静,生怕说出一个字,被突然出现的大军射杀。 太阳升起来了。 天地透亮,百姓从自家院子出来,左右瞧瞧,所有人都一样。 胡同里在互相张望。 京郊的路口也在互相张望。 “上工吗?” “不知道啊,京城开门了,也没有人进出。” “大军呢?” “军营没动静。” “糟糕,按说该操练了,应该在等命令。” “有道理,那咱们看看再说。” 这是京郊的情况。 外城胡同内,很多百姓鬼鬼祟祟到街口。 每个街口都挤着人头,就是没人动。 “有人被抓吗?” “没有啊,那些孩子早放回来了。” “看到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没有?” “没有,一个没看到,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又谁看到了?” 其中一个人一指城墙,“人人都能看到,你问个屁。” “老子问有没有在街上抓人。” “屁话,都在轮值,街上还有什么人。” 对哦,百姓慢慢胆子大了,到店铺问掌柜。 所有掌柜都摇头。 突然来了一队衙役,众人吓得就跑。 衙役拿着一个锣。 “别跑,上工了,上工了,都他妈跑什么,今天不要工钱了?” 百姓在胡同看着衙役,没有一个人动。 衙役在街口招呼,“走啊,快走啊,愣着干什么?” 百姓还是没懂,衙役嗓子都哑了,“走吧,跟咱们有屁关系。” 一名掌柜鼓起勇气,“差爷,俺们什么也不知道。” “放屁,谁都知道,我来的时候,京县大老爷还拿着妖书在看呢,这些造谣的人,手段越来越差了,没点新鲜玩意。” 一群人互相纳闷对视,“差爷,大老爷都看?……不是,内城都有?” “到处都有,大老爷说可以揩屁股,哈哈…” 百姓还是不知如何应对。 当当当~ 又有一队差官,是工部的下属,“都出来上工,他妈的,有钱不赚,你们脑子进屎了…” 哎,当官的到底不一样,衙役骂人是常事。 官吏骂人,百姓就放心了。 陆陆续续有人出来,还是不放心,“官爷,不会突然逮捕咱们吧?” 工部属官翻了个白眼,“你他妈的做梦呢,老子事多了,哪有时间跟泥腿子斗气。” 百姓嘿嘿一笑,互相招呼,“走啊,走啊,今天不去,上面生气了,咱都没工可做。” 更多人附和,“就是,走吧,河工与营兵饷银一样,咱求爷爷告奶奶都盼不到的好事。” 人越来越多,互相鼓舞,“做工,做工去咯,过个肥年。” 人群像是滚雪球,街道上瞬间黑压压的人群。 从东边到西边,宣武门一时间,像个壶口,倒都倒不完。 内城阜成门也是同样的场景,京郊的百姓入城,一边挤,一边骂。 “哪个狗东西造谣,耽误咱们做工,今天工钱扣半,糟糕了。” “就是,他娘的,什么人烂屁眼想出来的招,太恶毒了。” “陛下和羲公夫人理都懒得理,这才是圣人呐。” “是啊,人家都懒得搭理,身正不怕影子歪,毫无惧意,他奶奶的,咱们鬼鬼祟祟,真丢人。” 众人哈哈大笑,“做工吧,跟咱无关…” 皇城西安门的门楼内,朱由校在缎布窗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坐在椅中,依旧能听到街上百姓的咒骂。 如何破解妖书,答案很简单,皇爷爷那时候也想不搭理,奈何朝臣架着吵。 只要控制朝野,只要沉住气,所有人都能自己想通。 就这么简单,皇爷爷被玩了两次。 中午的时候,工地已经恢复干活了。 到处是叮叮当当的声音,属官和衙役大叫,“按量结算啊,做多少记多少工钱,是你们自己耽误做工。” 百姓骂骂咧咧,下手更快了。 魏忠贤低头从门外进来,“陛下,城墙上能看到,诚意伯依旧没出院子。” 朱由校扭头,一脸戏谑,“他需要消化一下,魏大伴,你说他憋了一招,被突然抽回肚子,接下来要干嘛?” “奴婢愚钝,这种斗心的时候,羲公在京城玩的更好。” “那魏大伴也进入妖书,什么感觉?” 魏忠贤愁眉苦脸,“感觉很恶心!” “哈哈…”朱由校大乐,“这时候的诚意伯,应该认为朕疑神疑鬼,认为朕惶惶不可终日,在禁宫胆颤心惊,提心吊胆,夜不能寐,你得做点事。” 第822章 斗心游戏都会玩 袁可立还在大时雍坊,在那里躺尸就是轮值。 韩爌、熊廷弼、顾秉谦从各自节制的衙门出来,准备到文渊阁。 刚好在承天门看到郭允厚,老头眯眼看他们三个,拍拍手道,“三位都去文渊阁,那老夫就不去了,户部一堆账,哪有心思看戏。” 韩爌拱拱手,“郭兄好气度。” 郭允厚哈哈一笑,“老夫这叫没心没肺,反正看不懂,羲公要的《平价录》还早着呢,这是《物价法》的基本,太耗人了。” 三人齐齐拱手,“郭公有劳!” 郭允厚摆摆手,退出来,返回户部衙门,继续埋头算账。 熊廷弼与顾秉谦到首辅公房看了一眼,孙承宗在打盹,两人直接回自己公房去了。 韩爌到公桌前,噔噔噔敲敲桌子。 孙承宗眯眼看清人,又向椅背一靠,“别打扰老夫,不想说话。” “晋王明日入京!” 孙承宗猛得睁眼,“很快啊。” “本来就该快,天下诸藩,晋王、潞王、鲁王最近。” 孙承宗思索片刻,悠悠说道,“老夫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三天哪来的两万封妖书,按道理说,这不是个小工坊。” 韩爌做对面,嗤笑一声,“如果锦衣卫都不知道,那这个工坊从不对外,但它一定是个人员聚集区,一定有对外功能,一定有严密的一群人。” “英国公也不知道?” 韩爌两手一摊,“宣城伯不知道!” 孙承宗挠挠头,难道骂了句脏话,“日了狗,勋贵不知道,东林不知道,豪商不知道,军户不知道,天下还有什么势力?” “宣城伯说,应该是以前大人物在京城的落脚点,可能是魏国公。” “不可能,魏国公在京城的势力,没有英国公不知道的事。” 韩爌一摆手,“哎呀,这不重要,大案起起伏伏,肯定要有一个过程,安静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在酝酿下一阶段的破坏力。定远侯保人、皇帝放人、六部搁置,这都是正常的立场,如何把谣言案再翻出来,考验他们的智慧。” 孙承宗捋捋胡子,“是考验智慧吗?应该是考验手段,京城这群老鼠要暴露了,昨晚散发妖书,锦衣卫一定有人跟着。” 韩爌点点头,倒杯茶,与他一起坐着干等时间。 午后时分,定远侯在十王府。 邓文映在坐月子,什么都不想听,文仪和月伦回来了,邓文映把十王府几个院子规划了一下。 给卫时觉留一个,养胎保身的一个,坐月子的一个,孩子们一个,不得不对外的一个。 定远侯就在卫时觉办公的院子,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活脱脱一个闲财主。 王好贤从门外进来,“侯爷,见鬼了,没抓到人,散发妖书的可能有三十人,咱不能全蹲,发现六个,京城京郊,全跟丢了,这群人武艺高超,行动敏捷,互相掩护,兄弟们伤了十几个。” 定远侯睁眼,打量一眼王好贤,“你不行,得本地人。” “侯爷,您说…是不是那些侯伯大院藏着刻印工坊?” 定远侯摇摇头,再次闭眼。 王好贤挠挠头,急得在地下转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邓文映突然从后门进来,“爹,您不应该去戎政府吗?” 定远侯眼都没睁,直接摇头,“本侯现在应该恐慌,或者应该密谋,必须在十王府。” 邓文映圆滚滚的,穿着棉袄,带着裘帽,裹着貂绒披风,到暖墙坐下,对恭敬的王好贤道,“王都督,夫君不在乎这些老鼠,别被老鼠带偏脑子,做好你的事。” 王好贤连忙躬身,“夫人放心,属下没有懂别的人手,谣言、大议,都是为了人心接受架构,属下盯着有资格的人。” 邓文映点点头,坐一会马上离开了。 京郊青龙山,阳武侯负手站在一个道观内的阁楼。 这里能看到九龙山、香山的施工,无数百姓热火朝天,挥汗如雨,大冬天都有人光膀子。 山谷中不时传来炮声,咚咚咚,沉闷又厚重。 这种地动山摇的声音,竟然酝酿一丝生机,给魑魅很大的挫败感。 阳武侯捏捏眉心,扭头下楼,绥安伯幼子陈长伟在屋内呼呼大睡,看起来很累,阳武侯伸手拍一拍。 陈长伟不愧是幼官营出身,很警惕,瞬间弹起来反击,若非阳武侯是公认的武学第一,反应灵敏,喉咙差点挨一拳。 看清是阳武侯,陈长伟抹抹额头,“抱歉,昨晚与几个高手斗了一会。” 阳武侯摆手示意不在乎,“长伟,妖书没有引起任何波折,你觉得正常吗?” 陈长伟咳嗽一声点点头,“小弟都说了,时觉控制整个京城,百姓有饷银有工钱,吃喝不愁,就算有人信,也是看戏心态,没有波折才正常,有波折咱们该怀疑是钓鱼。” 阳武侯笑了,“可你想过没有,京城越沉默,皇帝越害怕,哪怕皇帝不信谣言,他也害怕时觉的控局能力。” 陈长伟思考一会,犹豫道,“好像是这个道理。” “就是这个道理,一定是这个道理,皇帝的心思与别人不一样,皇帝就是皇帝,皇帝可以不过问,不能不知道,定远侯面对妖书的反应,是智者的行为,但他的选择,就是他最大的漏洞,你看,人间事就这样,立场永远对立。” 陈长伟皱眉,“侯爷,兄弟们再出去,很可能被盯死,杀人倒是不怕,藏不住了。” “还得出去,皇帝夜不能寐,该诚意伯出头了,咱们要给他出头的机会。” 陈长伟嗤笑一声,“侯爷,刘孔昭神神叨叨,能做个啥呢。” 阳武侯露出一丝狰狞,“我们现在得制造一点意外。” 陈长伟一愣,“小弟没听懂。” “你从皇帝身上看,全是恐惧,全是猜测,全是警惕,从百姓身上看,全是好奇,全是疑惑,全是忐忑。人只为自己,百姓担心自己的生计。” 陈长伟挠挠头,“小弟更糊涂了。” 阳武侯翻了个白眼,“笨蛋,我们要把皇帝的恐惧变为动力,要把百姓的忐忑变为恐慌,必须见点血。 今晚带兄弟们去西城,到宛平县衙杀几个胥吏,尤其是账房之类的,烧掉做工记录,让百姓吵闹工钱。 然后把刻录妖书的底版、活字、油墨、一模一样的纸张,全塞公房暗处,再塞一千两金子,二千两银子,不搜查找不到,制造杀人灭口的现场,你看,谣言案与闹工裹挟在一起,几万人闹腾,机会就来了。” 陈长伟咧嘴一笑,“恶毒,小弟喜欢!” 第823章 两大卧底与一场戏 权力博弈,永恒的心理游戏。 阳武侯与诚意伯,两人表面看起来一样,里子还真不一样。 可能这就是京城与南京的区别。 京城的游戏,又动手、又动脑,玩到关键,直接了得,黑虎掏心。 南京的游戏,竟玩些旁门左道,阴柔蚀骨。 刘孔昭没出门,却也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早上极致的安静,他在心里推演了无数种可能,连皇帝的反应也推演了无数遍。 中午突然热火朝天,该是啥还是啥。 他很失望,卫时觉不在,京城都能被控制,没什么好手段破局。 一时半会也联系不到花和尚,一个人太孤独了,就该让杨六每天来联系一下。 就在他来回踱步,苦思良策的时候,亲随进门, “伯爷,外面扔来一块土坷垃,落地散碎,里面有个暗信!” 刘孔昭接过满是尘土的小卷纸,摆手示意亲随出门。 这卷纸一看就是密信,区别不在蜡封,而是随时变化的几根捆扎细绳。 展开纸看一遍,刘孔昭扔炭盆里,安心等待时间。 阳武侯到底是京城人,能在锦衣卫手下全部逃脱,不露痕迹,厉害!比杨六那江湖人厉害多了。 西城宛平县衙后面的一个巷子内,花和尚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同样在等时间。 花和尚是京城人,不了解官场,但了解勋贵高门那些恶毒子弟。 他们报仇不隔夜,做事不惧官场,想法没有边界。 京城今天没什么反应,晚上一定有手段。 “秃子,人来了!” 黄昏之际,门口蹲着的一个人呼喊一声,花和尚来到门口。 敢叫他秃子,肯定不是锦衣卫,宣城伯的部曲,武功右卫指挥使家里的老幺,武学步科的同学。 陈长伟从隔壁翻墙而入,到门口看一眼花和尚,啊呀一声,“秃子,你他娘的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别提了,玩着上头,现在后悔了。” 陈长伟吭哧笑了一声,一拍部曲肩膀,“杜老六,你是不是叫王覃表兄?” “你搞错辈份了,王覃是表侄!大娘是王耘勤姑姑!有什么事?” “王耘勤在暗中搞事!” 杜老六与花和尚瞬间汗毛倒竖,“啥?” 陈长伟摆摆手,“咱们好像忘了王耘勤的处境,宣城伯与王家没有世交,是英国公与王家有世交,时觉称呼王耘勤兄长,是因为他小时候经常在佥点所,王家正好住后面胡同里,咱们也知道,对吧?” 杜老六明白了,“英国公让王覃妹妹进国公府做未来的国公夫人,羲公给搅和了,却没有管,王覃在朝鲜,又是伯爵,史家的传承也毁了,耘勤表兄是死脑子,大概认为羲国公不做人臣,自己的儿子也是帮凶。” 陈长伟点点头,“阳武侯是英国公女婿,英国公曾庇佑过王家先祖,王耘勤视英国公为恩主,英国公嫡系都死了,且时觉幽禁了公爷,在王耘勤眼里,时觉残忍恶毒,不忠不孝,毁王家传承,有这个念头在,多大的功绩都被他过滤了。” 杜老六与花和尚齐齐挠头,“他做什么了?” “阳武侯的暗探一个月前就入京了,藏在志史馆,妖书出自顺天府学的志史馆啊!说不准就是王耘勤写的。” 杜老六苦笑一声,“难怪找不到,谁也不可能去志史馆查王家。” 这事他们做不了主,汇报上去就行了。 陈长伟又把阳武侯的安排说了一遍,“赶紧安排宛平县衙工房的胥吏,今晚我就带人去动手了,还有,以后别让白莲教那些傻帽联系我。” 杜老六连忙道,“老陈,他们是羲公的人,由伯爷完全控制,并不经过王好贤,绝对忠心,京城人又不认识。” “那就让他们送死,这些混蛋每次联系我,都打扮成占卜、游僧,脱离不了佛道根子,再联系下去,老子被他们害死了。” 杜老六翻了个白眼,“现在来不及了,我告诉夫人,从亲卫里调几个人。” 陈长伟看一眼天色,“我是出来踩点,得回去了,今晚安排一场搏杀,能留几个留几个,阳武侯的暗探,全是边镇以前的闲人,刀口舔血的厮杀汉,与白莲教没什么区别,但他们很遵守军令,手段残忍,无牵无挂,不弄死几个,以后也是祸害。” 两人点点头,陈长伟从院墙跳出去,眨眼消失。 杜老六也去汇报宣城伯,花和尚一人,看一眼县衙,他自己也在黑暗中离开。 西城还有人做工,叮叮当当的敲石头,但天色已经黑了,花和尚在胡同内绕来绕去,不停跨越工地,准备去大时雍坊。 刚到宣武门大街,猛得缩回来。 惊讶看着刘孔昭的跟一个灰衣人向北。 这背影太熟悉了,不可能认错,花和尚暗中又跟上去,看刘孔昭去皇城西安门,暗骂皇帝闲得蛋疼,再次退走。 西城同时六条水渠开挖,花和尚在城内,施工声音被屋子阻挡。 刘孔昭到西安门,西城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清晰,这是打地基的石料延误了,石匠不能耽误明早的施工。 低头进入城门楼,里面没有点灯,只能通过工地篝火,看到皇帝在窗边负手站着。 刘孔昭不知道皇帝这是什么毛病,但能看出来,皇帝果然夜不能寐,被羲国公的控局能力震惊了,这念头只要起来,就不可能按下去,只会越来越汹涌。 “微臣拜见陛下!” 朱由校悠悠的声音传来,“刘卿家,你听到外面叮叮当当的声音了吗?这是什么?” “回陛下,工匠在赶工期,羲国公让军户自己养活自己。” “不,这是民心,天寒地冻,工匠踏踏实实做工,内心是对羲国公的信任,不怕工钱出错。” “陛下圣明!” “诚意伯,羲国公说过一句话,天下若出现民心之战,一定是中枢出了问题,你觉得呢?” 刘孔昭脑子当当响了两声,心念电转,“陛下,黎庶果腹,只为生计,一切都在生计。” “卿家所言有礼,江南的勋贵,果然圣贤书滋养,与京城只会嘶牙咧嘴争斗的勋贵不一样。” 刘孔昭终于听出皇帝明显的怨气,“回陛下,先有边疆,后有繁华!” 朱由校回头,黑暗中好似打量刘孔昭一眼,点点头道,“此言大善,可惜边疆总是出现民心之战,这混沌的黑暗之下,无数魑魅魍魉,浩然正气也许就在这叮叮当当的声音中。” 刘孔昭一愣,皇帝怎么气馁了,这可不行。 刚想说话,皇帝又淡淡说道,“送客!” 刘孔昭无奈躬身而退,被吊篮放下,环视一圈,又抬头看一眼,总算明白了,皇帝了解京城勋贵的暗斗习惯,在期盼发生点事。 糟糕,岂非卫时觉的人也猜到今晚要发生大事,今晚会有一场厮杀。 刘孔昭来不及提醒谁,低头顺着城墙快速向南,都跑了起来。 朱由校在城墙上探头看着刘孔昭的行为,嘿嘿笑了,“魏大伴,他们想勾出朕的怒火,朕想勾出他们的欲望,谁赢了?” 魏忠贤悠悠道,“陛下,奴婢是越发糊涂了,玩这么复杂的游戏干嘛?” 朱由校轻笑一声,“蠢,你想想,洪武朝那些举着大诰入京的百姓,太祖为何要亲自审,为何要闹的天下皆知,目前的事与大议无关,但都在通过对手累势,时间很紧啊。” 第824章 一场不太惊心的厮杀 夜深了。 星空闪烁,京城一片静谧。 外城和京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人间烟火的味道,百姓有能力养鸡狗了。 咚 —— 咚!咚!咚! 一慢三快的打更声出现,更夫洪厚的声音清晰,又带着镇定人心的效果,“四更丑时、天寒地冻!” 咚 —— 咚!咚!咚! “四更丑时、天寒地冻!” 朱由校坐在窗前,看两位更夫从南北交叉吆喝,裹一裹裘披,目送远离。 “陛下,来了!” 魏忠贤冻的跺脚,轻轻指一指北面。 朱由校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站起来看戏。 城门楼位置太高,以大地作为参照物,根本看不清。 若非刺客抱着、背着某些东西,不可能发现。 模模糊糊的,一串黑影轻而易举就进入宛平县衙。 县衙就在阜成门大街,朱由校低头捏捏眉心,不仅有人要冤死,还有人要受刑。 “救命~有盗贼…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 朱由校猛的抬头,他们被胥吏发现了。 惨嚎声接连响起,县衙的人都被叫醒了。 一道火光从县衙升腾。 “快走,快走,别他妈的乱杀人!” 有人在大叫,“快撤,快撤!” 咻~咚~ 咻~咚~ 连续两个大烟花从城墙上升起,天地透亮。 作案的人看到城墙上装备齐整的大军,魂都被吓傻了,“快走,快走!” 咻~咚~ 皇城的城墙上也在发射烟花。 朱由校抬头看天空的大烟花,哭笑不得。 放烟花、抓刺客,好怪异的场景。 烟花向北延伸,却没有接战。 刺客们惊的大叫,“分开,分开,城墙看的清楚,否则都得死。” 朱由校皱眉,怎么会有三十多个刺客。 这些人分成三股,分别逃向不同巷子。 士兵们根本没动,西城本来就人少,全是工地,看清人数,围起来慢慢啃。 刺客在巷子里跑了几百步,重新回到大街,妄图穿过街道去北城。 面前却是整整齐齐的一排人,铠甲在烟花中闪烁明亮妖魅的色彩。 刺客以为他们拿着长矛,头领大吼,“冲,杀了他们!” 江湖厮杀汉,就是猛,个个摔膀子,没有阵型,又杀气盈天。 咻~ 一声哨响! 士兵们哗啦举枪! “放!”传令官一声大吼。 嘭嘭嘭~ 密集的声音,如同爆竹,京城彻底惊醒,也瞬间安静! 喊叫的人一头栽倒! 街口躺着一地汩汩冒血的尸体,连惨叫都没机会。 “收!” 哗啦一声,士兵们收枪! “整队,警戒!” 朱由校和魏忠贤在城门楼嘴巴大张。 眼睁睁看着士兵们哗哗小跑,分成十人一队,三五人到房顶轮值,完全控制整个大街。 王好贤出现,带着一群校尉,向练兵大将王崇信拱拱手,下令校尉搜索。 王崇信翻了个白眼,还以为多大的阵仗呢,紧急集合三千人,浪费感情。 魏忠贤咕咚咽口唾沫,“陛下,这火器更厉害了。” 朱由校回神,“朕要看大戏呢,三五息就唱完了,真无聊。” 皇帝说完,扭头走了。 魏忠贤反而有兴趣了,看一眼士兵,又看一眼皇帝,十分无奈又不舍的跟上离开。 朱由校迟走一刻钟,就能看到一场厮杀。 五个刺客,在锦衣卫合围下,刀光闪烁,狠辣迅猛的…死了三个。 然后全城大搜另外受伤的两个。 战斗基本在内城西北方向,西南方向的锦衣卫合围迟了。 两个黑影在锦衣卫的搜查空隙之中,翻墙向南,到宣武门附近,就藏在五城兵马司佥点所后院的仓库。 其中一人受伤了,胳膊血淋淋的。 陈长伟用刀子割开袖子,勒住胳膊,把带血的布条塞墙角,掩盖气味。 “公子,属下跑不了,您不用管我,快离开。” 陈长伟黑暗中淡淡道,“闭嘴,京城我熟,西城更熟,佥点所可以绕开锦衣卫,等卯时咱们再离开,可以绕开宿卫。” “属下谢公子救命,可惜…兄弟们都死了,属下也没了能指使的人,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你能不能闭嘴?!”陈长伟不耐烦了。 若非需要一个证人,老子吃饱了撑的救你,都说不能去城北,就是不听。 时间流速很快,城西到处是士兵的呼喊,一点一点缩小范围,宛平县衙火很快熄灭,没蔓延,烧了账房。 卯时初,校尉全城搜查县衙胥吏、衙役。 所有人都控制起来,连家眷也不例外。 佥点所今日点卯很快,陈长伟和受伤的人紧张听着院内的点卯,不一会就散了,全部上城墙去轮值。 陈长伟在同伙紧张的眼神中,大大咧咧出去,拿了两身常见的鸳鸯袄,“快点,换上!” 同伙飞速更换,陈长伟又问,“能扛东西吗?” “能!公子放心!” 陈长伟在库房拿了个木板,示意他也拿一个,看起来像是去贴告示,扛在肩头,大大咧咧从佥点所正门出来。 同伙提心吊胆,却发现佥点所根本没人,都在三十步外,还有城墙头顶。 还以为陈长伟会出外城,哪知他过宣武门的门禁,直接向东。 在帝王庙后面绕了半圈,继续向东,停在大时雍坊的门禁。 “干嘛?!” “瞎眼了,去正阳门贴告示,老子可不去外城绕。” “吃屎了,说话这么呛,不准走胡同,走西交巷。” “老子知道,轮值一宿,哪个王八蛋折腾人!” 同伙听着陈长伟与守门禁的五城兵马司对骂,竟然就这么进来了。 哎呀,原来京城过门禁得装作自己人大骂,求饶、装扮、偷跑,都没这好使。 同伙短暂反思中,陈长伟在前面一拐,进入胡同。 在城墙士兵的眼皮子底下,把两块木板放在一堆施工废料堆里,负手摇头晃脑进入大时雍坊的京官聚集区。 同伙一边学,一边赞叹,不一会就到东边。 陈长伟故意在高官聚集区溜达了一遍,与出门的官员管家点头打招呼,好像他都认识,趁着无人,一指院墙,小跑两步,直接从墙头翻进去。 第825章 必须有的全套戏码 刘孔昭正在院内,仰头倾听西城的声音。 烟花他没看到,火铳的声音倒是听到了,只有一阵火铳,说明全军覆没了,也不知道阳武侯派了多少人。 “什么人!” 亲随一声大吼,刘孔昭回头,正好看到陈长伟,大惊失色,“闭嘴!” 陈长伟没有说话,向同伙一招手,直接进入厢房。 两人在河南见过,刘孔昭对亲随指一指门口,紧张进入厢房。 陈长伟饿了,自己倒水咕咚咕咚喝。 “贤弟,发生何事?” 陈长伟向同伙一指,自顾自翻腾灶火,盛一碗温热的粥。 同伙叙说一遍县衙和逃命的事,刘孔昭陷入沉思。 两人狼吞虎咽喝粥,同伙包扎伤口,陈长伟又烤火,“伯爷,兄弟好像被困这里了,暂时出不去,也不能到院里溜达,城墙上的人若有心,可能看到。” 刘孔昭点点头,“贤弟是京城人,能找到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漏洞,自然也知道忌讳,不过…皇帝昨晚召我在西安门见了一面…” 陈长伟听他叨叨完,才无奈道,“侯爷当然能猜到,我们人也不多,若被发现,就不能原路返回,在北城有两个临时落脚点,哪知对方直接派大军,连厮杀的机会也没有。” 刘孔昭搓搓手,“有点意思,若只有锦衣卫厮杀,反而证明定远侯不在乎,如今直接派出大军,那就是邓文映在下令,京城只有她才有调兵权,坐月子也不放心呐。” 陈长伟烤火,斜眼瞥了刘孔昭一眼,聪明人呐,会自己走。 刘孔昭从厢房出来,在院内缓缓踱步,顺带倾听西城的声音。 现在可以确定,皇帝真的起了猜忌,真的在害怕。 也可以确定,羲国公夫人很担心事态失控。 双方立场天然对立,也有对立的动机,更有对立的渠道… 怎么引爆这个渠道,让京城大乱呢,逼卫时觉动用大军镇压百姓,他的改革就废了,他的人设也废了,永远别想让百姓相信你天下为公。 刘孔昭在思索,西城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昨天是担心问罪,今天是真的担心生计。 为了管理工地,宛平县衙把麾下的弓兵、火甲等执役都用来管理秩序。 整个县衙四百多人,被锦衣卫从京城各处集中,家属带到兵马司大院控制。 阜成门大街,县令、县丞、主簿等官员一个不少。 锦衣卫还在坍塌的胥吏房拿东西,刻印的底版、纸张、金子、银子,让密密麻麻的百姓爆发一阵阵的惊呼。 京县的县令,是苏州府人,褚满。 他是杨涟举荐,赵南星考核,魏忠贤调查,从河间府调入京,孙承宗和袁可立再次考核,才安排到宛平县。 褚满才不怕王好贤,虽然被校尉看管,这时候破口大骂,“王好贤,这些贼子栽赃陷害,老子天天在吏房,能藏个狗屎,四百多人,都眼瞎了嘛。” 县丞和衙役也喊冤大叫,“王都督,肯定是冤案,吏房都是账册,这么多金银、纸张,根本藏不住。” 王好贤懒的搭理他们,抠抠耳朵,下令校尉快点。 一名匠人忍不住开口,“王都督,大家要上工,今天怎么算?” 王好贤扭头,冷冷瞥了一眼,好像在说:好大的胆子。 匠人被这一眼看的缩脖子噤声,百姓一阵涌动,也只能等着。 辰时,孙承宗、韩爌等内阁六部大员从西安门皇城绕出来,看着锦衣卫查出来的妖书证据,对褚满露出失望的表情。 褚满被看毛了,“高阳公,诸位阁老、大人,这根本不可能…” 王好贤一指院里十具尸体,“褚大人,你能知道死人做什么吗?” 褚满被噎住了,王好贤站在台阶上,“谁知道死人做什么?谁知道他们联系什么人,谁知道他们何时开始刻印妖书?” “王都督,冤枉啊,我们怎么会知道。” “好,好好好,如此逆案,你们天天在一起,本官就不信没人知道,来啊,全部带到天牢,大刑伺候。” “王好贤!”熊廷弼大吼,“你又滥用刑,羲公有令,审讯不得用刑!” 王好贤一挥手,“带走!” 这才扭头冷冽道,“熊大人,这是逆案。” 熊廷弼也无语了,孙承宗和几人看了一会证据,摇摇头走了。 一名百姓鼓起勇气问道,“大人,我们做工怎么办?” 一群百姓立刻跟着嚷,“就是,大人,今天做工不算,以前的工钱呢,这都月底了,白干了吗?” 孙承宗没办法回答,犹犹豫豫,百姓看大员为难,顿时胆子大了,吵闹更厉害了。 “圣君在上,官府不能克扣工钱。” “羲公体恤百姓,案子影响施工,也不能扣工钱。” “就是,与我们没关系。” …… 西城瞬间沸反盈天,每个人都在叫嚷。 孙承宗看一眼韩爌,后者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银子的事情,朝臣可做不了主。 南边来了一位白泽服,百姓的吼声慢慢低了下来。 定远侯脸色铁青,负手到阜成门大街。 王好贤连忙低头上前汇报,他用行为告诉百姓,这京城是谁做主。 定远侯听完,直接下令,“今天都十九了,外孙还有三天满月,本官自掏腰包,本月全部满工钱,二十五再上工,西城兵马司来发工钱,散了吧,别影响办案。” 锦衣卫连着吼了三遍,百姓齐齐躬身,“感谢侯爷!” 百姓前后拥挤着,互相传递消息,开始缓缓离开西城。 定远侯到县衙,看一眼烧一半的公房,再看几个遗体和证据,挥手下令带走。 内阁等人向定远侯拱拱手,各自离开。 接下来,是大审讯。 四百人,四百户,家家要搜查,连家眷近两千人。 这只是查本户,若锦衣卫没有结果,肯定要查同族、邻居,整个京城百姓都惶惶。 中午的时候,外城大街,礼部官员到门口迎接山西藩王,晋王入京了。 随行的护卫内,阳武侯冷冷扫视京城的景象,死人不在乎,一定大搞牵连,这过程必不可少。 第826章 大案必请皇帝 今日的审讯,整体上还是县衙的胥吏。 每个家眷都要询问,调集了大量的捕快,五城兵马司士兵配合。 轮值的佥点所根本放不下,天黑的时候,不得不释放一部分女眷和老幼。 恐惧开始不可抑制的蔓延,家眷担心男人的安全,捎带把亲人,邻居吓得瑟瑟发抖。 天黑之后,阳武侯从晋王落脚的院子出来,隐蔽来到诚意伯院子。 到厢房看到陈长伟,长出一口气,“愚兄差点害死贤弟。” 陈长伟很无奈,“侯爷,听伯爷的意思,皇帝都猜到我们会动手,更别说定远侯,咱们也是身在局中糊涂了。” 阳武侯点点头,拍拍肩膀安慰,“是啊,咱们做事也有习惯,被查到痕迹了。” 同伙叙说了一遍过程,阳武侯安静听完。 不等他说话,诚意伯就道,“薛兄,你说,定远侯会不会认为是京城遗留的勋贵?” 阳武侯摇摇头,“一定怀疑,但不会动手,只有卫时觉能对勋贵动手,咱们没那时间跟他耗,本侯已经安排人了,需要等两天。” 诚意伯咧嘴一笑,“只要皇帝能插手案子,刘某就能让案子引向定远侯,引向邓家上次保走的千户和士兵,哈哈,百姓会认为,是邓家栽赃宛平县衙,让双方彻底下不来台。” 阳武侯也忍不住露出笑容,陈长伟跟着笑,内心暗笑,你们真是严格顺着时觉的剧本演,一步一步,丝毫不差。 演戏的人还不到登台时间,搭舞台的王好贤累坏了。 这两天官场很安静,西城没有施工,嘈杂也少了很多。 但百姓越来越胆颤心惊。 锦衣卫毫无所获,不停释放百姓,又不停重新逮捕。 缇骑出,三山哭。 一天之后,就开始审讯同族、姻亲、邻居。 校尉砸门而入,搜索一遍,拖着男人离开。 任凭女眷如何喊冤都没用,家里慌张大哭两个时辰,男人就被放回来了。 除了挨点鞭子,倒也没有其他损伤。 但上午放了,下午又被抓,下午放了,晚上又被抓。 挨家挨户,七成百姓躲不过。 牲口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连着两天,外城和京郊都崩溃了。 若是平头老百姓,还能忍两天,大兴县衙、顺天府衙、五城兵马司、京城各部属衙的胥吏,全部被波及。 到第三天,连京营宿卫也被波及,查案查定远侯属下头上了。 锦衣卫把整个京城的执行层得罪遍了,每个人都挨两鞭子。 十一月二十二。 十王府准备一点酒菜,准备庆祝满月,只有朝堂大员和家里人。 早上刚到辰时,十王府外面来了五十个百姓,护卫冷冷看着他们。 百姓突然到大门口下跪,高举一封检举信,齐声嚎哭: 义慈夫人在上,吾等泣血上呈,小民等皆为黔首庶民,谨守王法,从无过犯。遭锦衣卫番子无端缉捕,不审不察,私设刑狱,滥用酷法,拷掠逼供,无所不用其极。 小民等身遭酷刑,痛彻骨髓,却皆是无辜受冤,欲辩无门。若再受此滥刑,必成冤死之鬼,阖家老小亦将随之绝命!伏乞青天垂怜,停酷刑、释无辜,惩办滥权枉法之徒,存我百姓一线生机! 泣血顿首,只求饶命! 突然的情况,把护卫吓了一跳,犹豫一会,去拿起检举信,返回府内。 就一刻钟的功夫,十王府外来了四百多人。 跟着咚咚磕头,“泣血顿首,只求饶命!” 护卫头领出来,把状纸扔回去,“夫人有令,谣言攻讦天家,锦衣卫未冤杀任何人,尔等不得叨扰夫人,速速散去。” 领头之人大嚎,“羲公乃贤良,怎会不管小人,吾等家眷何其无辜,锦衣卫无能,只会祸害百姓,他们怎么不查自己的家眷。” 无数人跟着喊,“就是,全京城只有锦衣卫家眷没被查,就是他们…” 护卫头领大恼,一挥手,“让他们离开!” 身后来了三十几个士兵,“尔等速速离开,休得打扰夫人!” “饶命,饶命啊…求夫人做主啊…” 百姓乱作一团,突然看到西边来了一堆红袍,避无可避。 百姓立刻下跪,“青天老爷明鉴!小民泣血叩首,求老爷饶命!我等皆是安分守己的草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未敢触法犯禁! 可锦衣卫番子无故拿人,不由分说便打入牢狱,棍棒交加,种种酷刑用尽,只逼我等妄认罪名!皮肉尽烂、骨碎筋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等本是良善百姓,何辜遭此荼毒!家中妻儿无依,老幼待哺,眼看便要家破人亡!求老爷主持公道,制止锦衣卫滥施刑罚、残害良民,饶我等无辜小民一条残命!小民纵粉身碎骨,亦感大恩!” 韩爌在孙承宗身后,瞥一眼带头之人,内心感慨,你们还是送上门了呀。 没错,这些人一定被冤枉了。 但这些人,一定是背地里属于某种势力。 只有锦衣卫这种全面覆盖的手段,才能给他们机会。 孙承宗有点恼火,他也不会演戏,被百姓堵住路,前后不得,很尴尬。 “青天老爷,饶命,饶命啊…” 百姓一声一声的叫,越来越多的人汇聚,一开始看热闹的百姓也跟着乱吼。 孙承宗犹豫之际,身后又来了几个藩王和入京的侯伯,都是去十王府参加满月酒。 每个人神色都不同,不过,所有人都尽力保持关心、厌烦、痛恨、担心的模样。 难为他们了。 韩爌拉拉孙承宗胳膊,向后一指,不用咱多事,正主就在城墙等着呢。 孙承宗扭头,救星来了。 朱由校带着三十名武监,从承天门而来。 百姓眼尖,看到红色的衮龙袍愣了一下,惊喜大吼,“陛下救命,陛下救命!” 鲁王、晋王、衍圣公、怀远侯、灵璧侯、诚意伯等人,向两边回避,眼神都闪过一丝戏谑。 朱由校到百姓面前,“尔等在干什么?!” “陛下明鉴…番子无端缉捕,不审不察,私设刑狱,滥用酷法…这大明江山,圣君在上,必不容宵小放肆…” 领头确实不是一般人,说的那叫一个断肠,朱由校没回答,回头看一眼,似乎在想交给谁来处理。 领头突然拿出一本《大诰》,“陛下,太祖曾言:百姓有冤,地方官吏敢拒不受理、敢阻拦告御状者,以罪论处;凡持《大诰》告状者,不问贵贱,必须直达天听,由皇帝御审!” “大胆!”朝臣齐齐大骂! 百姓立刻跟着吼,“陛下,朝臣蛇鼠一窝,坑害忠良,太祖圣谕,求陛下救命…” 朱由校看看百姓,还是没说一句话,再次回头。 不过,这次看向回京的藩王和侯伯。 诚意伯在衍圣公身后,内心激动的想大吼,却也不得不低头。 皇帝的天音传来,“尔等冤屈,朕已得知,朝臣确实不适合,那就让诸藩和公侯伯来审,天家与皇亲国戚代朕审案。” 朝臣连忙躬身,“陛下,藩王和勋贵不得参与法司,请陛下三思。” 朱由校对魏忠贤道,“给诸藩和公侯伯配五百武监,三天结案。” 魏忠贤领命,朱由校没再说一个字,他怕自己演崩了,大步向十王府,百姓对背影磕头,“圣君在上,圣君在上…” 朝臣也跟着走了,晋王与鲁王对视一眼,没主意。 又看向衍圣公,更没主意,怀远侯和灵璧侯直接装死。 晋王一指刘孔昭,“诚意伯,前几天陛下不是让你审案吗?一事不烦二主,继续。” 诚意伯连忙道,“殿下,咱没有人啊。” 晋王挥手,“没关系,孤带来三百人,入城二十,其余都在京郊官驿。” 诚意伯马上对喊冤的百姓道,“我们无衙可去,大伙到会同馆,一会把冤屈都说清楚,我等去锦衣卫要人。” 百姓欢呼一声,“谢青天大老爷!” 本来是看戏的百姓,全部加入喊冤大军,一窝蜂到会同馆。 会同馆就在十王府隔壁,够大,还有观众。 诚意伯看着街道人头攒动的场景,差点笑出来,这主意绝了,看你定远侯这次怎么保。 皇帝拉民心,与羲国公岳父干架,想想就刺激。 第827章 爆破点在哪儿呢 会同馆有很多使者在呢。 秀忠、林罗山、天海,在小院门口惊讶看着院内哄吵吵的人群。 周围的尼德兰、安南、暹罗等使者也莫名其妙看戏。 秀忠今天并未被邀请,登上小院阁楼,看他们玩什么。 将近上千百姓,外面还有人在靠近,南北向街道挤满人。 会同馆可不敢挤十王府的门,无奈给打开后门。 好家伙,一望无际的百姓。 大概过了两刻钟,才来了三百个士兵,拿着炭笔,开始登记。 藩王与公侯伯去十王府喝了杯酒,回来看着登记。 这是个很枯燥的过程,估计今天也不太可能有什么进展。 十王府内,文武的喝酒很快就结束了。 大多在客房坐着瞎聊。 邓文映裹着披风,戴裘帽,从后院出来,一顶小轿在等她。 小轿一路向北,在戎政府停下。 邓文映在戎政府换了一身戎装,听着南边哄吵吵的声音,安静等时间。 大概在中午,杜老六进门,“夫人,安排妥当,秃子在志史馆,贴身护卫。” 邓文映点点头,戴起头盔,在六名亲卫的保护下,沿着皇城向北。 志史馆很安静,与南城一比,简直是幽狱。 本来顺天府学该热闹的,也被衙门迁到北郊。 邓文映迈步进门,一排排劲装士兵,都蒙着半张脸。 志史馆前面的小院,地下放着一排尸体。 没有激烈的打斗,被手弩射了一身窟窿。 邓文映站身边看了很久,这十几个人,好像都有点面熟,全是卫时觉的同学。 花和尚靠在王家小院门口,抱胸等邓文映。 邓文映早看到他了,收起黯然的表情,“秃子,有点面熟,想不起来了。” “贫僧也想不起来,反正都是后军的部曲,贫僧不想审讯,老三也不会审讯。” 邓文映沉默一会,“王家怎么样?” “王耘勤的那死脾气,能把所有人急死,除了沉默,没有任何表示,王覃的弟弟妹妹,还有母亲都在,他媳妇和孩子到朝鲜了。” “哎!”邓文映叹息,“除了夫君,王覃的妹妹能嫁的人没几个,夫君现在很讨厌塞人。” 花和尚咧嘴一笑,“按说啊…老三与王姝从小就认识。” “王姝?谁?” 花和尚一愣,“文映,你脑子不在这里吗?” 邓文映突然笑了,“她不叫王姝,叫王三妹,耘勤兄给加了一个笔画。” “哦,原来如此,那贫僧还真不知道。” 邓文映挠挠头,“王覃叫我婶婶,怎么想都觉得怪异。” 花和尚不想跟她扯淡,“我说,你到底进不进去?贫僧很闲,也不能随便跑。” “抓住这里的联系人了?” “当然,被杜老六扣着,交给卫老大审去了,这里端掉,三五天内,阳武侯和诚意伯不可能知道,而且他们把自己困在大时雍坊,方便谋划了,外面的联系点就能一个一个端掉了。” “是不是大多是武学同学?” 花和尚难得黯然,点点头道,“阳武侯认识贫僧,若去大时雍坊,不能白天去,且不能与阳武侯碰面,但贫僧去大时雍坊,暗处就得放开通道,让他们联系,若只有贫僧能进去,其他人进不去,那就暴露了。” “你与诚意伯相处时间不短,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引爆?” “直接动手!” “嗯?诚意伯还有这魄力?” 花和尚哈哈一笑,“文映,你不适合思考这些事,阳武侯在大时雍坊啊,估计朝臣都以为今天不会有结果,但卫老大和英国公都说,今晚会惨烈厮杀。” 邓文映下意识向后看一眼,“夫君给亲卫配了很多短铳,大哥为何不用?” “这很好理解,武者不相信火器,也不习惯拿武器。” “你和杜老六带多少人?” “贫僧也不太清楚,大概三百左右,今晚外城,与阳武侯藏起来的死士干架,想想就刺激,全是卫老三啊。” 邓文映闭目,深吸一口气,“何必呢,都是同学!” 花和尚摸摸鼻子,没有接茬,真嫌她啰嗦了。 邓文映调整情绪,迈步进入小院。 王覃的母亲坐在台阶上,老二和妹妹都在旁边静坐。 他们有一股送死的决绝。 邓文映与他们对视,突然笑了,“嫂嫂,夫君从幽狱出来的时候,下意识怕连累我,对我避而不见,但他内心藏着一个深层的想法,迫切想找到耘勤兄,他认为耘勤兄是唯一能给他解惑的人。” 妇人淡淡开口,“不敢,王家传承断了,千年族谱,成为伯爵又怎么样,荣华富贵终究短暂,不孝子。” 邓文映又笑了,头也不回问道,“耘勤兄,夫君当时问你什么是南北之争,你说等夫君回来就知道,现在,你能告诉我,什么是南北之争吗?” 王耘勤在书房门口,淡淡说道,“他早看懂了,当他掐死南京中枢衙门的时候,大明朝的南北之争就结束了。” 身后花和尚举手,“那个…贫僧说句话,老三说过,南北之争,是永乐皇帝给皇权争取的一层铠甲,皇权单独面对官僚,根本没有生路,两三代就会枯萎。 大明朝比宋朝大多了,大明朝比唐朝富裕多了,大明朝比汉代行政高效多了,大明朝的权争,不是中枢与地方代表在权争,是皇权面对全地域士大夫集团。 迁都有个绝对的好处,捆死九边在皇权身上,士大夫无论怎么争,皇帝怎么蠢,都得养活九边百万边军。 养活他们就是养活京营,就是养活勋贵,就是养活皇权,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永乐皇帝迁都,避免子孙和勋贵变为江南人,避免文臣与武臣合流。 迁都,不是为了进攻草原,不是为了天子守国门,是为了朱明江山,不求同富贵,只求共生死,无论谁放弃谁,都是放弃自己。” 王耘勤眼神大亮,“精辟,不愧是掌权的魁首,同富贵过于虚幻,共生死才长久。” 第828章 悲哀的一群同学 邓文映看一眼花和尚,再看一眼激动的王耘勤。 一瞬间,好别扭的感觉。 生生死死、富贵高门王耘勤都不在乎,对历史判断很痴迷。 “耘勤兄,夫君即将大议,重构大明顶层,大明朝的内阁、内廷、勋贵模式走到头了,三方互相掐脖子的局面,既然被打断,不可能复原,必然有人进化,必然有人被埋葬,必然有人变化,耘勤兄怎么选择?” “怎么重构?”王耘勤脑子很直。 花和尚接茬道,“皇帝是永恒的皇帝,全体百姓效忠皇帝,皇帝化身律法,朝臣效忠律法,将会多很多的衙门。” 王耘勤眼神大亮,“虚化了皇帝?不,实质化了律法?” 邓文映没有回答,“耘勤兄,皇帝说了,他在乾清殿谈古论今,云游天下,夫君在养心殿节制所有衙门,已经关闭很久的养心殿将被重启,调拨阴阳,滋养天下。” 王耘勤沉默了一会,“王某听到你们在门口说话了,你故意说给我听?英国公没有被囚禁?” 花和尚眼皮一瞪,难怪邓文映在门口叨叨,女人心细,太聪明了。 邓文映笑了,“耘勤兄为何不自己看看?” “王某不想出志史馆,从这里走出去,王家就死了。” 邓文映点点头,“三妹从小就认识夫君,兄长叔父的,各论各,跟我回十王府…” “不行!”王耘勤和夫人齐齐拒绝,“三妹的婚姻,只有英国公可以安排,她已是张家媳。” 邓文映想了想,点头道,“耘勤兄,好好培养侄儿,王覃是做尚书的人,史家传承,是为了道统,王覃是为了天下民生,没有谁高谁低。” 最后看一眼妇人,邓文映扭头离开,没问一句暗探的事。 王耘勤看他出门,焦急问道,“为何不让阳武侯知晓?” 邓文映的声音传来,“人各有命,夫君说过,成全别人,恶心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当权者。” 花和尚在志史馆门口挠挠头,“成全别人,恶心自己?卫老三真他妈活成佛了,贫僧为何想不到如此哲理的话呢,说不准可以重回佛道。” 杜老六出现在身后,“秃子,为何对夫人说不认识?” 花和尚扭头,看一眼尸体,“认识又怎么样?老三没有联系他们,是想让他们过自己的生活,不是看不起他们,更不是鄙视他们,这天下啊……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对,是一个坑一个萝卜,你不做,有的是人做…哎,老六,贫僧是不是悟道了?” 杜老六向旁边呸的一声吐口唾沫,“你他妈睡寡妇悟道。” “贫僧警告你,那是我儿母亲,不是什么寡妇。” “你看你看,都我儿了,怎么回空门?” 花和尚瞬间惆怅了,“贫僧姓什么呢?孩子不知姓什么,真操蛋啊。” “一个姓卫,一个姓杜!” “去你妈的。” “哈哈…” 杜老六一边笑,一边招呼人搬尸体。 这些人,都是幼官营的同学,花和尚能叫上一半名字。 部曲打包尸体,花和尚在旁边念经超度。 他们大概很痛恨老三,恨老三不带他们富贵。 哎,你们呐,带你们富贵,就是带你们入绞杀局,老三不可能让同学掌权,贫僧都不行,卫老大都不行,做生意多好,非做暗探,下辈子好好活吧。 定远侯说过,二十五之前不会上工。 因为暗探把京城切割监控了。 暗处有很多持械的士兵。 除了东城南边十王府一片,其他地方被严密监视,出现陌生人、鬼鬼祟祟之辈,很容易被识别。 阳武侯和诚意伯也不需要再派暗探,集中人手,今晚要抓捕定远侯部曲丁三。 武学同学大乱斗。 会同馆,晋王护卫把汇总的消息递给诚意伯。 刘孔昭翻阅一遍,大多数人在叙述锦衣卫抓捕是冤枉,不知道谣言来源。 但其中三百人,谣言指向外城崇北坊的千户所。 刘孔昭把消息递给两个藩王,“殿下,咱们需要去锦衣卫要人。” 鲁王和晋王点点头,没有拒绝,“走吧,早完早省心,早完早交代,接下来,越来越多的藩王和士绅入京,不能再纠缠这破事。” 刘孔昭立刻对百姓大吼,“大家回去吧,我们去锦衣卫要人,圣君在上,万民请愿,锦衣卫若敢我行我素,天道饶不了他们。” 百姓齐齐躬身,“感谢青天大老爷,感谢贤王!” 几人率先离开,晋王的护卫二百人出城,剩下百人让差遣,去往锦衣卫正衙。 王好贤还在演戏呢,他何尝不知是个过程。 不行啊,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动脑子,反而是这些小事。 他不是在做事,是在展示定远侯的急躁,展示邓文映的心虚。 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被拆穿。 所以他明知是无用功,依旧在锦衣卫衙门不眠不休。 几人来到衙门,校尉还在抓百姓来来去去。 无数人被吓得战战兢兢,简直像个乱世。 来到公房,正好看到王好贤盯着黑眼圈在骂人,“蠢货,蠢货,那些老鼠能上天入地还是怎么着,老子就不信抓不到尾巴…” 刘孔昭微笑,老子在你肚子里,永远查不到。 鲁王拿着一沓统计,“王都督,陛下圣谕,不得无端骚扰百姓。” 王好贤蔑视一眼鲁王,“殿下在向亲军衙门下令?” “此乃皇命!” 王好贤接过来看一眼,淡淡道,“本官知道了!” “大胆!”晋王怒斥,“知道是何意?此乃圣谕。” 王好贤哈哈一笑,“知道就是知道了,两位殿下还有其他事吗?” “你瞎眼了,没看到三百多百姓,指认上次放走的外城千户丁三,他才是谣言来源。” 王好贤一愣,再次拿起看了一遍,越看越急,急得黑脸大骂,“这群刁民,构陷已经结案的人。” “王都督,你是说他们冤枉丁三?”刘孔昭插嘴。 王好贤点头,“对呀,王某不可能去抓捕丁三,反而这三百人,来啊…去核实一下。” “王好贤!”刘孔昭大怒,“你在忤逆!” 门口进来一个锦衣百户,“都督,天黑了,兄弟们实在累坏了。” 刘孔昭耳朵一跳,下意识歪头瞥了一眼。 王好贤摆摆手,“诸位,回去吧,真累了,王某都三天没睡觉了,就算他们不吵闹,兄弟们也扛不住了,今晚休息。” 第829章 时代变了,同学们! 众人没办成事,也办成了。 校尉的确收手了,把锦衣卫衙门扣押的人大多都放走了,只剩下十来个人。 一下放掉也不可能,众人返回大时雍坊,成就感十足。 刘孔昭跟着晋王,到藩王休息的院子。 这里可大多了,前后三进院子。 晋王并没有与他掺和什么事,阳武侯听刘孔昭说了一遍,立刻狞笑,“本侯已安排今晚抓捕丁三,全部装作晋王护卫。” 刘孔昭点点头,“时间确实紧张,拖一晚明天可能是另一个样子,可惜小弟的暗探一时联系不上。” 阳武侯摆摆手,“别乱联系,长伟都无法出去,抓住丁三,立刻审讯,交给皇帝定夺,明日要搞得满城皆知,皇帝要么下狱定远侯,要么声望掉入深渊,怎么选择都是与卫时觉敌对。” “好吧,小弟那个兄弟做事不错,武艺高强。” “贤弟回去吧,随时准备应急。” 两人分开,刘孔昭到小院等消息。 既然是抓捕,就不能像前几天一样,深更半夜动手。 天色刚到戌时,外城各店铺还在营业,各家各户也有亮光。 邓文映披风登上内城墙,来到崇文门城楼内。 看着城下的景象,好似想起小时候,追卫时觉到棋社,与他们一群同学打架。 “夫人,来了!” 邓文映扭头看向西边,装作晋王护卫的人,全部是鸳鸯袄,雁翎刀。 个个手按刀柄,气势汹汹,直奔千户所。 一百人? 邓文映皱眉想想,扫视全城一圈,低声下令,“人数不对,让杜六忍一忍,令士兵们整备,准备绳索,要以最快的速度下墙。” 传令兵去传令,邓文映抱胸托腮。 护卫很快来到墙根下的千户所,轮值的士兵大叫,“佥点所,不得入内!” “圣谕特旨,逮捕妖书案罪魁祸首!” 护卫们大叫一声,配合默契,十人控制轮值,其他人瞬间冲了进去。 “趴下,趴下,圣谕办案!” 里面根本没人。 正门打开,丁三一个人在喝酒吃肉。 看到来人,扫了一圈,“哟,都是熟人啊,都他妈跑山西做狗腿子了。” “丁三,咱们出身一样,谁不是狗腿子。” 丁三点点头,“那是,不过,老子是幼官营,你们全是步科。” “哈哈,卫时觉的同学,就是一个千户?” “千户怎么了?老实轮值,老实做事,侯爷宽厚,不用担心上官扣剥,不用担心饷银,舒服的很,真他娘的舒服。” “你还真是贱…丁三,你制造谣言,伪造妖书,案发了,邓氏栽赃自己男人和皇后娘娘,其心可恶,你是束手就擒,还是哥们帮你松松骨?说好了,死活不论!” “大胆,你才是找死!” 来人不再废话,一挥手,四人准备拿下丁三。 屋内却出现八名士兵,齐齐举着火铳,把来人吓了一跳。 院子的头领一咬牙,“拿下!” 砰砰砰~ 砰砰砰~ 门口死了八个,屋内的士兵瞬间换了一支火铳。 里外安静! “哈哈!”丁三大笑,“时代变了,同学们!” 随着他的笑声,八名士兵一半警戒,一半火速装弹。 院内的人再次大吼,“别迟疑,混蛋!” 这些人还真是不怕死,齐齐抽刀,冲了上来。 嘭嘭嘭~ 咻咻咻~ 啊啊啊~ 惨嚎声响起。 准备冲进屋内的人齐齐退了回来,警惕看着千户所隔壁店铺的二楼。 七个人,被三支重弩穿起来了。 杜老六打开窗户,“久违了,兄弟们!” “杜六,你这条狗!”其中一人悲愤大叫。 咻~ 回应他的,是一支重弩,直接被钉死。 显然二楼有数不清的重弩。 花和尚在窗户后,对杜老六道,“都是步科的人,也不知认不认识贫僧!” 他们聊天的时候,城墙上突然扔下十几道绳索,无数士兵背着火铳,呲溜呲溜降下来。 不等护卫们反应,百人举着火铳,把他们反围起来。 嘎嘎~ 崇文门打开。 邓文映大步而来,到佥点所门口,冷冽问道,“你们的同伙呢?” 活着的人看着邓文映,安静片刻,才拱手,“文映,别来无恙!” 二楼窗户后的花和尚惊呼一声,“卧槽,薛老二,薛濂的堂弟。” 邓文映拱手,“二叔当面,活腻歪了?” “二叔不敢当,卫时觉欺师灭祖,不为人子,你邓文映诓天下,妄图更换天家血脉,有可为,有可不为,薛氏绝不助纣为虐。” 他说完,突然仰天大吼,“陛下,臣去了。” 刀光一闪,薛老二反手狠狠捅自己心口,对邓文映诡异一笑,扑通,栽倒。 剩下的人,个个大吼,“陛下,臣去了,奸臣当道,臣尽力了。” 哧哧哧~ 他们全部反手自尽了。 够狠,以命栽赃! 邓文映闭目,深吸一口气,扭头走了。 士兵们收起火铳,拱卫她回内城。 杜老六在二楼,左右看看,黑暗之中,很多黑影闪烁,百姓在看戏,敌我不分。 花和尚道,“他们有后手,这批人一半赌命,一半送死。” 杜老六叹气,“何必呢!” 向属下摆摆手,哗啦啦下楼,去收拾尸体。 花和尚从二楼跳房檐,一翻身上了房顶,猫着腰向南,连着跳好几个胡同房顶,距离佥点所三百步,才隐蔽在暗处。 又过了两刻钟,确定没人跟踪,继续向南,跨越三条胡同,来到一个破烂的小院。 里面警戒的人立刻出来,“头领,发生何事?” “好像是伯爷和阳武侯要抓佥点所的千户,就是咱们买通兜卖谣言的人,可有人埋伏。” “咱们要去帮忙吗?” 花和尚点点头,“那些兄弟很仗义,估计这个丁三对伯爷和阳武侯很重要,他们厮杀结束,人都撤了,等一个时辰,咱们去把人逮了,去集合兄弟。” 对方有预案,这边也有预案,必须保证丁三的命,又得把他交给诚意伯,还得灭杀阳武侯的暗探,把阳武侯变为瞎子。 全是些巧活。 安排完人,花和尚再次上房顶,猫着腰观察情况。 百姓很敏感,不敢吵,不敢闹,更不敢出来看。 护卫临死的吼叫,告诉他们:京城在发生影响朝局的大案。 皇城根下的百姓,就是这觉悟。 第830章 真正的同窗厮杀(上) ilwxs.com 花和尚与他的手下只是靠近千户所,距离二百步看了一会。 杜六带的部曲还在收拾场地,这里不可能二次抓捕。 花和尚挥挥手,手下明白什么意思,众人从狭窄的胡同向东。 五个人一拨,分三拨靠近一个胡同内的小院子。 隐蔽前进之中,花和尚瞥了小院子周围房顶几眼,露出一丝奸笑。 都督府有自己的暗探,全是幼官营出身的差官。 这些人可比轮值的禁卫高多了,全是各家勋贵旁系子弟,或者姻亲子弟。 明面身份,都是都督府八九品差官,公侯伯到各卫查账、查人事,基本就是他们在执行。 暗地里的身份… 呸,没有暗处的身份,他们就是公侯伯家人。 哪怕隔着好几代,也是家人,部曲只是他们升官的表面身份。 他们每个人都是小头领,每个人都有五到十个不等的生死兄弟,公侯伯的绝对势力。 锦衣卫的军户都知道这群人,从不惹他们。 斡特砝壳、杜六等人就是代表,世代属下,是宣城伯的亲卫、部曲、传令兵,俸禄比百户还高。 这条路不升官,七品是极限,只有实惠,不需要钻营,打磨自己的能力就行,所以全是真正的高手。 花和尚敢保证,这周围房顶,全是同窗。 因为这个小院子,就是丁三暗中的赌坊,奉命钓鱼而已,已经一年了。 “停!” 靠近小院子三十步,花和尚突然喊停,“靠墙,持械,警戒!” 十五人前后掩护,警惕看着黑暗。 花和尚抬头环视一圈,一个人向前走五步,“什么人?一股羊骚味,穿羊皮不知道去味吗?鬼鬼祟祟做什么?” 房顶露出一个脑袋,近在咫尺,传来嗤笑的声音,“杨六,你还真有点本事。” 花和尚瞬间拔刀防御,“什么人,怎么知道老子名字?” “别大惊小怪,你看到佥点所的杀戮,又知道赌坊位置,一定会来看看。带你的人去东边藏着,这赌坊没人,丁三后半夜才回来。” 花和尚深吸一口气,他自己说着江南口音的官话,习惯了,对方说着京城官话,很熟悉,花和尚自然知道是谁了。 “我说兄弟,你的人全在佥点所死了,我是没办法,才来碰碰运气,咱傻乎乎的在这有机会吗?” “不知道,试试而已。” “老子猜猜,侯爷和伯爷今晚必须要人,咱们怎么送进去?” “不用你操心,抓住丁三,我们能送进去。” “佩服,那兄弟走了,打扰了。” “等会!”房顶的人叫住他,“不能走!” “为啥?” “抓住丁三,我们要处决杜六,诚意伯说你很有本事,那我们顺带掩护你做事,你帮忙送到地方,有人会带入城。” “嚯,兄弟尿性,那咱好好看看武学爷们的本事!” 杨六带他的十五个兄弟向东,藏在两墙之间的夹缝,示意兄弟们搭个人梯,他从山花墙缓缓到房顶探头。 房顶有几个鼓包,黑布盖着,远处根本看不到,只有侧面能看到一点点。 他刚露头,就有一个人低声训斥,“滚下去,再动老子杀了你!” 花和尚了然,全是同学,不仅有后军部曲,还有右军、左军部曲,卫老三杀定国公、成国公的后果,最终变成了一场同窗厮杀。 这些人大概是公侯伯的后路。 花和尚终于明白,卫老三为何要放任其他省份自治,又警惕暗中的力量。 全国最危险的那批人,根本不是各地阻止改革的士绅。 而是一批有组织、有关系、有欲望、不甘心沉寂、又互相信任的同窗。 全国卫所的高级武官,全他妈是武学同窗,他们出京,只要是卫所的世袭将官,全部可以联系到,再联系士绅、藩王提供粮草。 这群反贼,比陕北那群流寇可怕的多。 随时能拉起一支队伍,还能相互支援,相互配合,天生带有严密的组织和军事属性。 卫老三担心的对象,从来不是士绅豪商,而是一群同窗。 他太清楚这些同学是什么能力。 卫老三自己就是靠同窗起家,一百部曲、一百幼官营,从辽东起家,全部是基层将官,他们有这样的同窗三千人。 公侯伯死的死,藏的藏,投靠的投靠,天下给忘了武学,忘了公侯伯有一群延伸势力。 杀了公侯伯,不代表杀死他的势力。 这些同窗没有经过战事锻炼,天下还没发现他们的威胁。 但他们个个有底子,不能给机会。 难怪卫老三要控制九边,把同窗逼进中原,大大减少军户数量,减少波及范围。 提前杀了诚意伯和阳武侯?那他们全部隐藏起来了,全是暗雷,在各地制造事端,没法查,没法针对,未来的隐患更大。 现在好,他们入京了,一定带着联系人的名单。 哎~ 花和尚内心叹气,跟在卫老三身边的人,最低也是游击,一步一步升起来的,全部进入将官行列,将来全是万人大军的将领。 其他人呢? 没机会就是没机会,现在投靠,不可能让你带大军。 武学同窗,没本事的人甘愿平静,有本事的人不甘心追附。 人心真操蛋。 花和尚一个人默念到丑时,越想越悲凉,越想越急,想亲手让他们去轮回。 既然活着是折磨,不如重来。 胡同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千户,为何到这里?” 丁三的声音响起,“这是私仇,他们不该用明面的身份来,大家都是兄弟,上位者的仇恨,何必搅和进去。” 房顶响起一个声音,“丁三,你他妈的还知道是兄弟。” 丁三猛得拦住亲随,“别动,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回院子里去。” 亲随抬头,房顶二十多个黑影一排。 丁三抬头冷笑一声,“余安,好久不见,你想去哪里是你的自由,为何要针对兄弟?!” 房顶余安一挥手,两侧的黑影跳下来一半。 “丁三,你为何要放谣言?邓文映想换天家血脉,对吗?” “放你妈的屁,阳武侯把你们分成一拨又一拨,消息是另一拨放出来的,你们被骗了。” “我们知道啊,但你为何要传?你是傻子吗?还不是给主子邀功,定远侯为何保你?还不是想进一步,逼着卫老三做皇帝。” 丁三苦笑一声,“你脑子进屎了,自设南墙,老子说不通,也不想说,赶紧滚,别死在枪口下。” 余安摇摇头,“丁三,咱们是兄弟,回内城告诉陛下,你就可以看到邓家的真面目。” 丁三皱眉,“你们这么幼稚?” 第831章 真正的同窗厮杀(下) 余安无法说服丁三,挥手示意同伙把丁三身后的四名士兵制服。 四人瞬间抽刀,丁三连忙阻止,“别动,你们不是他们对手,回去。” 两侧的人已经冲上来了,两两配合,一人用刀,一人用拳,眨眼就把四名士兵给打晕了,没给任何呼喊的机会。 余安跳下房顶,把刀扔给同伙,摆出一个前冲步,招招手,“来吧,快点,时间不早了。” 丁三苦笑,“余安,你是幼官营拳术佼佼者,羲国公也不是你对手,邓文明更是个公子哥,可你打不过秃子。” “秃子被卫老三藏朝鲜,卫老三玩仪刀是高手,别的不怎么样,你想怎么打,咱就怎么打,这是兄弟的机会,快点。” “老子早忘了,打打杀杀算什么本事,余教官若知道他儿子走上狗道,棺材板都按不住。” “别废话,我爹是拳术教官,也是后军属官,更是公爷麾下,快点,最后一次。” 丁三深吸一口气,迅猛冲拳,余安单腿后撑,直接迎了上去。 嘭~ 两人结结实实,互相接了对方一圈。 余安屁事没有,因为丁三的拳势被带了一下,打到胸口。 丁三的腹部却结结实实挨了一招重拳,瞬间蜷缩。 余安吐口唾沫,“废物,我爹教的东西全忘了,丢幼官营的脸。” 丁三疼的说不出话,余安招招手,“把丁三送给杨六,外地兄弟跟着,避免被京城人认出来,其他兄弟歇会,准备去截杀杜六,杀了宣城伯部曲。” 他们在捆丁三,花和尚已经过来了。 这时候花和尚很有迷惑性,头上缠着一根布条,络腮胡戴着面罩。 “这位兄弟,哥们面目狰狞,没法与人接触,让你的人带我的兄弟去交接,我跟兄弟们去玩玩。” 余安瞥了他一眼,“诚意伯说你面部受伤,我们都知道,又说你是劈挂掌高手,跟谁学的?” “运河上的野把式!” “谁?” “什么谁?” “劈挂掌真正能练懂的人,我们兄弟都知道。” “胡说八道,那位前辈说了,劈挂掌是武学必修。” 呵呵~ 周围一阵轻笑,余安也笑道,“看来是野路子,回去吧,我们兄弟的事,你没资格看。” 花和尚无奈点头,其余人迅速捆住丁三。 余安一摆手,“去吧,你们要穿越外城,从宣武门入城,路上不要停留,两刻钟后,我们将会在佥点所制造动静,把城墙上轮值的人调过来。” 两群人摆手离开,路上配合还挺默契。 五人开路,两侧同步掩护,后面的十人跟随,轮流抬着丁三,躲过巡夜的更夫和士兵,快速前进。 “完蛋!” 前进的花和尚突然惊叫一声,队伍瞬间蹲下。 余安派的头领紧张问道,“发生何事?” 花和尚拍拍后腰,“他妈的,老子的短刃掉那个巷子了,上房顶时候还在。” “不重要,快走!” “很重要,短刃的刀鞘里面有一封密信,是侯爷给的藏银地址。” “混蛋,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何留着?” “我还没去呢!” 头领无奈,“怎么办?” 花和尚招呼一个兄弟过来,“听他的号令,我去去就回来,若送人之前没回来,你们以后听他号令。” 说完扭头向后跑。 头领没功夫谦让,向前一指,“时间紧张,快走!” 花和尚确认他们没有跟随,继续向东。 余安一定会制造事端,若说去佥点所找杜六,花和尚根本不信。 诚意伯给的藏银点,是原来的皇店,那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花和尚猜对了。 余安等人制造动静的手段很简单。 两刻钟后,一包火药扔佥点所房顶。 轰隆~ 声音巨大,瞬间叫醒整个京城,佥点所里面的士兵大叫警戒。 城墙上的士兵也被瞬间调动,东边的士兵从门楼出来,哗啦啦向崇文门靠近,居高临下,远程武器支援。 余安带着二十人,向南绕了两圈,在外城百姓乱哄哄的声音中,来到一个货栈。 刚进正屋,一群士兵,冷冷看着他们。 “撤!”余安大叫一声。 迟了,周围店铺二楼,墙外哗啦跳进来二百士兵。 杜六抱着刀,“余师兄,见面不打个招呼,不合适吧?” 余安回头,“你们怎么会知道这里?”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余教官曾是宣城伯麾下,余师兄,伯爷请你到外庄。” 余安冷笑一声,“就凭你们?” 他说话调动杜六注意力,突然大吼一声,“向西!” 二十人轰隆而动,向十步外的士兵冲过去。 哗~ 士兵突然扔刀,从后背齐齐拿出两支短铳。 冲锋的人两眼大瞪… 嘭嘭嘭~ 只剩下余安一人,愣在原地。 身后传来杜六无奈的声音,“余师兄,你只会玩火药,不会玩火铳吗?” 余安视若罔闻,走到其中一具尸体前,跪下掀开面罩,拍拍脸,“二弟,二弟?!” 杜六向两侧摆摆手,示意士兵们让开。 “余师兄,很抱歉,羲国公有令,同窗若来投靠,安排到亲卫,其实大家都知道,没有跟随羲国公作战的人,不可能获得高位,既然是做部曲,没人愿意抛弃旧主,兄弟们还真是死脑筋,那就…轮回去吧。” 余安目眦欲裂,回头冷冷道,“杜六,有胆就用武学的规矩解决!” “行啊,但杜某玩刀,你的对手在那边。” 余安向杜六手指的墙头一看,顿时大恼,“混蛋,你他妈怎么回来了。” 花和尚跳下墙头,四指向前,拇指微曲,前跨步,摆了个劈挂掌起手式。 余安回头看一眼杜六,再看一眼花和尚,“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去死吧!” 没有起手式,没有试探。 两人皆是武学劈挂掌的嫡传弟子,同练一路杀拳,无半分同窗情分,只有淬仇的死意。 余安出手便是崩拳劈砸,肩胯齐沉,右臂如铁鞭横劈,直砸花和尚顶门的杀招,掌风裹着劲风,连空气都似被撕裂。 花和尚不闪不避,左掌挂带斜撩,以劈挂掌独有的拧腰卸力,掌缘擦着余安腕骨滑过,指尖不沾半分余力,转瞬右肘绷成铁杵,顶心肘直撞余安心口… 余安大惊,果然是高手,这一肘若落实,要撞碎胸腔里的脏腑。 电光火石之际,余安急沉肩缩腹,膝头猛然上提,提膝撞裆,军中搏杀从无君子之道,招招奔着断根夺命去。 花和尚左腿微屈,膝盖外撇锁膝,骨节相撞的闷响炸响。 余安膝骨一麻,力道泄了半分。 花和尚不给半分喘息,右掌翻腕下劈,直击余安肘弯关节。 这一掌若击实,臂骨必断。 余安立刻拧身,左臂横挂格挡,两掌相撞,骨膜震开的闷沉之声,臂弯瞬间泛红,余安不退反进,欺身贴靠,短距顶肘撞向花和尚肋下。 劈挂掌远可劈砸,近可肘杀,本就是为战场搏命所创。 花和尚腰腹骤然拧转,肋下堪堪避开,肘尖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疼。 不喊不躲,左手反扣余安腕脉,不是擒拿,是拧骨锁死,指节嵌进肉里,余安腕骨传来不堪重负的脆响。 与此同时,花和尚右膝蓄力,沉膝撞腹,膝头如铁锤砸在余安小腹,余安喉间一甜,却悍然抬掌,劈掌斩喉,掌缘如刀,直切花和尚颈侧动脉。 两人皆是搏命,谁也不防要害,以杀换杀。 周围人看的一阵阵揪心,却又目不转睛。 花和尚偏头避开斩喉掌,额头险些被掌风扫中,松腕撤步,旋身一记扫堂劈挂,左腿扫向余安膝弯,右掌同时劈砸肩颈,一上一下,皆是断骨杀招。 余安跳步避让,落地瞬间,立刻反扑,双掌连环崩砸,每一击都奔着太阳穴、咽喉、心口三处致命要害。 劈挂掌的刚猛被他用到极致,没有半分冗余动作,拳拳都是索命的力道。 花和尚沉腰坐马,双掌交替劈挂格挡,掌与掌相撞,震得两人虎口发麻,空气都在震荡。 余安一边砸,一边怒吼,嘴角带着震出鲜血,悲愤大骂,“死秃子,你也来杀老子,混蛋,啊…” 花和尚没有说话,待余安掌力递满,猛然近身,肩顶胸撞,铁肩撞胯。 余安重心一失,花和尚左肘顺势后顶肘,狠狠撞在后心,右掌紧随其后劈掌砸颈。 嘭~ 左掌变拳,狠砸侧肋! 嘭~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热闹对轰,只有最原始、最狠辣的军中搏杀。 一掌一拳结束,余安踉跄扑倒,再无半分力气起身。 脖子耷拉着,侧肋塌陷,嘴吐鲜血,看着花和尚,又哭又笑… “咳咳…嗬嗬…死秃子…我爹的好徒弟…和尚也入世…堕落…” 花和尚揉揉胸口,化解震痛的难受,到余安面前,摘掉面罩。 “师弟,老三知道死的都是兄弟,才让亲卫下死手,让兄弟们无痛轮回。” 余安嘴角汩汩流血,肺部被断骨刺破了,眼光却没有涣散,再次笑笑, “秃子…你欠我酒钱…别忘了…兄弟们…也不想活…太丢人了…又不能背叛家主…二百六十…在我怀中…不要让劈挂掌失传…卫老三…邓文明…不是兄弟…本来就不是兄弟…呵呵…咱们才是…” 花和尚双目滚下两行泪,“谢谢…你们没找贫僧…” 余安濒死,露出一丝妖魅的微笑,眼神涣散了,“秃子…二弟…我爹的坟…” 花和尚伸手按在余安的眼皮。 这场突然的接战结束了,卫时觉和邓文映对同窗充满杀意,恰恰是因为念旧情,从未想过要挟他们家眷,碰都不去碰。 杜六来到身边,从余安怀中摸索,内兜拿出一个牛皮袋,里面一本小册子,凑灯笼下看一眼,“秃子,联络名单,余安果然是阳武侯留在京城最重要的人。” 花和尚没有说话,立在原地,肩背绷紧,掌缘还沾着对方的血珠,仰头长出一口气,“其他人都是同窗,我看到了。” 杜六一愣,下令士兵拽开尸体上的面罩。 顿时无语,这些人并没有跟着阳武侯去山西,全在京城,上个月还在街上遇到,卫时觉让他们活,他们却来找死。 哎~ 第832章 京城终于到肉戏了 杜六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陪花和尚念经超度。 余安说的二百六十人,是他控制的人,也是动手的人。 作为教官的儿子,余安不与公侯伯子弟做兄弟,将官子弟天然的兄弟。 那些告状的百姓就是余安联系,算二级暗探,不能一次性处理。 城墙上士兵混乱的时候,宣武门东边放下两根绳子。 一群人上墙,又从另一边下墙。 玩的非常冒险,但非常有用,一炷香时间,凑个空档就结束了。 两三个人接应,他们进入西交巷,不需要经过大时雍坊的门禁。 正阳门三楼,有一双眼珠。 京城的这些事,卫时觉的亲卫还真帮不上忙,注定是勋贵内部遗留势力厮杀。 接应他们的人,是西城兵马司一个千户,定国公旁系姻亲。 卫时觉从不照顾整个勋贵势力,因为照顾不过来,也不能打乱严肃的升迁秩序。 总有人内心不安,奇形怪状。 你们也不想想,不追究……这不就是最大的照顾嘛?! 暗探在感慨的时候,丁三已被带到诚意伯院子。 陈长伟摸摸脉搏,打晕了而已。 双方暗探一起交代过程,陈长伟立刻道,“伯爷,来不及了,兄弟们换护卫的战袄,马上让晋王、鲁王、衍圣公去叩门,入宫去见皇帝,不能给禁卫反应时间。” 诚意伯当然明白怎么操作,立刻下令亲随架着丁三,其他人换装。 晋王不需要说服,鲁王却有点晕,“再有半个时辰,宫门就开了,为何叩门?” 诚意伯言语简单,“大王,朱明江山就差这半个时辰,禁宫都是羲国公禁卫,迟疑片刻,我们就进不去了。” “如今怎么进?” “大王和我上城墙,敲午门的警钟!” “好…好吧。” 衍圣公、怀远侯、灵璧侯很抗拒,不愿去。 诚意伯懒得搭理他们,阳武侯也没露面,一群人在两个亲王带领下,直接去承天门。 这里也有门禁,但侧门可以开,且皇城守卫负责核实身份,并没有拿问的权力。 两个亲王轻易带人闯了进去,只不过,护卫把武器留下了。 反正也用不着。 一炷香时间后。 当当当~ 极速的钟声响彻京城。 节奏很重要,皇帝驾崩也不会这么敲。 这是皇城危急的信号,是皇帝危急的信号,是江山危急的信号,是皇帝急召百官的信号,是皇帝下令宿卫全部紧守岗位的信号。 上次这么敲钟,还是俺答汗围京的时候。 禁卫没来及阻拦两个亲王,也无法用强。 短暂又急促的钟声,已经传遍京城。 外城提前一个时辰惊醒,接着内城也全部惊醒。 禁宫等候的魏忠贤立刻向外跑。 内阁的孙承宗和韩爌也起身,暗道一声,终于来了,真替你们心急。 魏忠贤来到午门,厉声大吼,“发生什么事?谁在敲钟?” 晋王站墙头,凌然大骂,“魏忠贤,你这个奸贼,内外勾结,残害皇嗣,煌煌大明,宵小放肆。” 魏忠贤翻了个白眼,傻帽,这时候你在说啥。 孙承宗和韩爌也来到午门,“百官马上就来了,开门,放钦差进来。” 禁卫就坡下驴,午门开了一条缝,一群人马上进入禁宫。 诚意伯满头大汗,“高阳公,蒲城公,妖书案凶手被抓获,三百人检举,是定远侯的部曲,是邓家在传谣言。” “啊?!啊啊…”孙承宗就算有心理准备,也慌了。 “哎呀!”诚意伯一跺脚,“我们必须马上面圣!” 魏忠贤冷笑一声,“诚意伯,你面圣想干嘛?能干嘛?” 诚意伯顿时单手指天,“一百多名忠良性命换来的消息,刘某活是朱明臣,死是朱明鬼,想干嘛能干嘛,一切在陛下,微臣只是告诉陛下真相。” 魏忠贤差点鼓掌,好演技。 孙承宗一咬牙,“护卫留在这里,你们跟老夫去乾清殿!带着囚犯!” 老头带路,两藩王跟随,朱明江山为重,看起来很着急。 诚意伯带着一个护卫,背着丁三。 几人很快来到乾清门,武监也没有阻拦孙承宗。 直接来到乾清殿,殿内大亮,皇帝睡眼朦胧在御座,“众卿,发生何事?!” 诚意伯扑通下跪,“圣君在上,微臣奉命查案,结合两次查案经过,现已查明,定远侯散布谣言,贼喊捉贼,三百良民都知道是外城千户所传谣言,贼人就是定远侯部曲丁三。 锦衣卫做帮凶,擅放元凶,祸害京城百姓,妄图制造血案,转移真凶。 整个过程,就是义慈侯邓文映生下儿子,定远侯妄图用谣言绑架女婿,勾连魏忠贤,更换太子,以达到暗中抢江山目标。” 韩爌出言问道,“诚意伯,想好了说话,这是谁的主意?” “圣君在上,确实是定远侯的主意,羲国公并不知道,所以谣言才如此难查,陛下应迅速抓捕此獠下狱,剥夺义慈侯兵权,圈禁两府,静等羲国公大义灭亲!” 外面哗啦啦来了无数朝臣,个个满头大汗,他们不知发生何事,是真的担心。 在门口才了解实情,顿时个个雷在原地。 大殿内外安静了一会,鲁王躬身,“陛下,有些事宁可玉碎,不可瓦全,身为太祖的子孙,怎可受此奇耻大辱。” 朱由校一指昏迷的丁三,“叫醒来问问!” 内侍泼了一盆冷水,丁三醒来,朱由校立刻开口,“丁三,朕只给你一次机会,谁在造谣,谁在传谣,九族大罪,想清楚再说。” 丁三环视一圈,“回陛下,是诚意伯在造谣传谣!” 门口的中层朝官顿时大骂,“大胆,逆贼!” 朱由校环视一圈百官,冷冷说道,“朱明皇威不可欺,锦衣都督王好贤夺职,释放所有百姓,摆驾金銮殿,令定远侯、义慈侯到金銮殿,给朝臣和天下一个交代!” 诚意伯内心激动的大跳,好,此刻裹挟京城民心,皇帝果然会趁虚而入,不问罪,只问案,来了就没跑,卫时觉永失民心。 第833章 如何塑造皇帝,自古是个难题(上) 十一月二十三,一个注定进入史册的日子。 京城文武百官都被叫去金銮殿。 大汉将军开始点名了。 好多人没有到,被勒令去请。 诚意伯站在武班,嘴角的微笑压住了,耳朵忍不住的突跳,压的辛苦。 皇帝在制造大规模、全覆盖的声势。 很正常,只要皇帝不蠢,这时候越闹腾越好。 罪不罪的不重要,只要问案,只要过程,就赢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文武中层属官越来越多,站殿外安静等候。 这是天启皇帝登基之后,大朝会之外,第一次到金銮殿,也是修复后第一次。 殿内还有一股木头的潮湿味和油漆的香味。 孙承宗、韩爌等人低头安静等候。 袁可立低头之际,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猛然发觉不妥,赶紧收起,佯装严肃,扫视一圈,却发现没人在看别人,都在低头。 勋贵前面有三名藩王,晋王、鲁王保持威仪,但也在低眉。 只有信王低头,两眼不停扫来扫去。 入京之后,信王就不出门了,诚意伯也提醒不要出门,做事更不会去找合作,这小子是靶子,工具不能滥用,极易废掉。 日上三竿,内侍一声大叫,“陛下到!” 文武齐齐躬身,“拜见陛下!” 这声势,朱由校还是第一次享受,“免礼,平身!” 众人直腰,依旧低头,但能看到皇帝一身金黄衮龙袍。 孙承宗出列道,“启奏陛下,定远侯、义慈侯均未到。” “定远侯到了,无妨,开始吧,诚意伯,你来问案。” 刘孔昭出列,“微臣遵旨!” 行完礼,回头整理一下官袍和冠帽,“带嫌犯,外城兵马司千户丁三!” 武监把丁三带门口,刘孔昭一指,“诸位,丁三并非家中应袭者,他父亲是京营神枢营世袭指挥使,大兄袭职,属于右军麾下,外驻昌平,目前在义慈侯麾下练兵。 丁氏二兄并未入军,国子监学习后,在大兴县衙做胥吏,勋贵和将门子弟大多如此,一人袭职,一人习文。 丁三是家中三子,这就自由了,文武皆可,但文武皆得自己努力,文武必须科举,丁三乃京卫武举,隶属后军,由定远侯举荐、调配、任用,也就是咱们说的勋贵部曲。 丁三一开始是后军差官,直接归属定远侯,监督皇庄,后来定远侯提督东三门,丁三变为千户,年初转入兵部五城兵马司,成为外城千户。 半月前,京城出现谣言,锦衣卫查证,乃丁三与他的亲随在传播,锦衣卫抓捕后用刑,他们招供,有一个陌生人给银子所授,可锦衣卫又查不到银子来去,定远侯保人,不了了之。 五天前,宛平县衙发生纵火案、胥吏被杀,现场发现妖书底版、刻印材料,锦衣卫全城大搜,毫无所获。 但锦衣卫扰民,百姓告御状,反而坐实丁三是谣言来源,三百证人,目前只有这一个铁证,丁三为何造谣,何人指使,什么目的,暂且不知。 丁三,你为何造谣,意欲何为?!” 丁三瞥了一眼刘孔昭,“诚意伯,是你让人传谣言,贼喊捉贼!” 文武怪异看一眼丁三,你怎么不自尽呢?如此可笑的回答,有什么用? 刘孔昭拱手一圈,又对皇帝躬身,“陛下,臣请定远侯自辩!” “不准!先问锦衣都督王好贤!” 刘孔昭一愣,“陛下圣明!” 门口内侍高呼,“带都督王好贤!” 王好贤低头进殿,坦然下跪,“微臣拜见陛下。” 刘孔昭轻咳一声,“王好贤,当日抓捕丁三,证人是否指向千户所?指向丁三和他的亲随?” “是!” 回答挺干脆,刘孔昭愣了一下,问案推演不对。 短暂思考片刻,“那为何释放丁三?!” “因为只有证人、没有证物,没任何证物。” “这就是你放人的理由?” “是!” “好,王都督是个明白人,宛平县衙大案,为何大搜全城?” “因为没有证人证物,因为王某忠于陛下,忠于大明,锦衣卫从未酷刑,从未栽赃,诚意伯认为有问题吗?” “当然有,你几乎把京城每一家都搜遍了。” “若有时间,王某将搜遍大明,搜遍天下,诚意伯不会认为不应该吧?” “王都督,你好一张嘴,绕开嫌犯,全城大搜,你就是搜遍天下,除了扰民,有什么收获?” “诚意伯,你好一张嘴,锦衣卫是亲军,搜遍天下也是忠君,逆案必须查明!” 刘孔昭被噎住了,回头躬身,“陛下,如此问案,永不会有结果,王好贤缺德,打着忠君旗号,滥用职权。”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暗道你这次说对了,沉声道,“传定远侯自辩!” 内侍再次大喊,“宣,定远侯觐见!” 定远侯过一会才出现在门口,目光平视,没任何情绪,反而文武在低头。 大殿正中,定远侯躬身,“微臣拜见陛下!” “免礼,邓卿家,锦衣卫大搜全城扰民,最终又绕回当初的谣言,卿家为何保丁三?” “回陛下,丁三乃微臣部曲,不保丁三,就是不保戎政府威信,就是不保军权,就是不保皇权,就是不保皇威。” 殿外的文武惊讶抬头,牛叉啊,您可真会绕。 不对,您可真敢说! 朱由校沉默片刻,“五弟,你怎么看?” 信王一愣,“啊?!啊啊…臣弟…臣弟不懂!” 诚意伯连忙道,“陛下,信王殿下年幼,情有可原!” 朱由校点点头,“诚意伯,定远侯说错了吗?” “陛下,应该问案!” “问案就是问动机,卿家不问动机,想问什么?” 刘孔昭又被噎了一下,“陛下圣明!” “朕不圣明,谣言案只有证人,妖书案只有证人,五百小孩与三百大人的区别,谁都可以说谁居心叵测,众卿家,定远侯所言是否有理?” 孙承宗连忙出列,“回陛下,朝臣牧政,一切为大明,一切为陛下,朝臣若被无理攻讦,自然损伤皇权,损伤皇威。” “高阳公!”刘孔昭大叫一声,“您别用大道理阻挠问案。” 朱由校又看向晋王和鲁王,“两位卿家以为呢?” 两人连忙躬身,“回陛下,定远侯、首辅所言极是,皇权至上!” 朱由校点点头,“好,皇权至上,可现在被滥用了,天下百姓维护皇权至上,又被皇权至上所扰,此乃关键,别乱嚷,继续问案!” 文武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第834章 如何塑造皇帝,自古是个难题(下) 诚意伯敏锐发现,自己进入悖论死胡同了。 “陛下,诸位大王、阁老、大人,皇权被滥用,就是皇权失威,这是一定的…” 朱由校伸手,“朕已经免职王好贤,说点实在东西,两千人站着,不是来听故事!” 刘孔昭躬身,“微臣遵旨,继续问案。诸位,丁三传谣,他不说来源,不交代动机,有证人无证物,合计八百证人,足以证明…” “等会!”熊廷弼出列,“诚意伯,《大明律?刑律?断狱》规定,年八十以上、十岁以下及笃疾者,不得令其为证;且应容隐亲属(如弟不证兄、妻不证夫)亦不得强令作证,违者笞五十。这八百人,有资格做证人吗?” 刘孔昭摆手,“熊大人,抛开年龄、亲属,至少有五百人,您需要核实吗?” “本官不需要核实,本官是在提醒你,这里是金銮殿,问案不要带情绪。” “感谢熊大人,诸位,刘某不敢带情绪,事涉江山社稷,不敢怠慢,熊大人说的对,有证人无证物,这是大问题。 《大明律?名例律》不招供或伪供,可视为犯罪在逃,按律法所言,对待在逃者,众证明白,即同狱成,不须对问。 针对众证规定,律法所言:若三人以上明证其事,且理不可疑,可作为依据;但仍需尽可能获取被告供词,或结合情理推断,形成内心确信。 那丁三现在的真实状态,应该是疑罪,相信诸位都认同。疑罪,必须推理、必须确信,必须御批,鄙人大胆推理一下,请诸位大人判断。” 朱由校一摆手,“卿家继续!” “微臣遵旨,诸位大人,丁三在十二岁的时候,才进入都督府幼官营选拔,他已过幼官营最佳选拔时间,不过,出身将门,从小打磨身体,勉强合格。 十二岁入幼官营,不上不下,幼官营每年都有两三百人,学习严格,纪律严明,丁三不可能去追随年长者,只能向下安排,他插入十岁班。 此时的幼官营,国子监、兵部、礼部、五军都督府均有教官,但文科仅仅是读书写字,初读四书五经,关键是练武,打磨底子。 十岁幼官营,提学官出自后军,当时在后军任提调官的宣城伯嫡长子卫时泰负责,幼官营恰好有定远侯嫡子邓文明、宣城伯三子卫时觉,也就是羲国公。 其他侯伯子弟也有,但大多无法坚持,因为宣城伯卫时泰忠于任事,对幼官营训练非常严格,各教官也非常严格,众人合力打磨,为大明培育将才。 诸位,刘某如此叙述丁三师承,只想说一件事,丁三与羲国公、邓文明等人,是六年同窗,没别的意思,这是事实。 羲国公与邓文明出使辽东的时候,所带护卫乃一百在职差官、一百锦衣卫缇骑、一百幼官营,这里面很多人是丁三同窗。 羲国公在辽阳置死地后生,创造大明传奇,恢复故土,压服草原,功勋卓着,圣谕封公,麾下如今皆为游击等将官。 在丁三眼里,是羲国公同窗,是羲国公岳父部曲,本应是家人,却只做一个千户,当然,千户也不小,但远差战兵。 人嘛,羡慕过头,就会嫉妒,嫉妒过头,就会仇恨,丁三不甘、仇怨,表面上不敢显现,恰好义慈侯诞生嫡子,怨气冲脑,脱口造谣。 他造谣羲国公,只能造谣后宫,造谣其他人,也没人信,大不敬之罪,才偷偷在小孩中传谣,以掩饰自己的胆怯。 锦衣卫既已捕获,王都督还忠于职事,但王都督抓人后,才知道丁三是定远侯部曲,内心恐惧,骑虎难下,不愿干涉,恰好定远侯不明所以,以为是个误会,到刑部保人。 这事本来过去了,宛平县衙又出现命案,这个诸位大人、县衙全体,都可以作证,明显的栽赃痕迹,贼人也被定远侯击杀。 那尸体呢?义慈侯下令大军抓凶,为何又不说是何人栽赃? 刘某大胆猜测,因为贼人又有羲国公同窗,他们与丁三同样,也是怨恨,义慈侯不公布尸体,是不愿家属被牵连,同窗之情,哎,羲国公怎么可能照顾所有同窗呢,大明威严何在。” 文武怔怔看着侃侃而谈的诚意伯,人才啊! 如此大案,看起来两头不得罪,大家都有台阶下。 真实情况却非常狠毒,就是让天下不相信羲国公的同窗,不相信羲国公的军队,若丁三这个同窗搞事,那其他同窗掌兵权,更会搞大事。 朱由校在御座抿嘴摸胡须,若非知道底细,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诚意伯是奔着“冤杀”丁三的心思,奔着锦衣卫滥用皇权的名义,逼着定远侯放弃丁三,让皇帝重掌锦衣卫,他内心也很得意。 就在刘孔昭等众人定案的时候,定远侯轻飘飘道,“谁说文映不公布尸体?不仅栽赃宛平县衙的尸体,昨晚抓捕丁三的尸体,都在佥点所,没错,都是同窗。 但他们是别人的部曲,是别人的家人,是别人的亲人,晋王殿下,为何不解释一下,您的护卫里面,全是羲国公同窗?您是学陛下,驱使幼官营,感受皇威吗?” 画面突转,晋王大惊失色,“定远侯,你栽赃陷害,孤的护卫都是些泥腿子,是仪卫司所选的军户,孤怎么会查他们师承。” 定远侯点点头,“陛下,同窗不重要,昨晚在佥点所的人,还有阳武侯堂弟,天下将门出武学,也许是他们与仪卫司主官认识,借用了身份,或者主动去帮忙,毕竟都忠于皇命。” 朱由校脸色一冷,“定远侯是说,一切都是朕的错?” 文武同时低头,刘孔昭内心大乐,干,干起来! 皇帝话头一转,“一切都是朕的错,这感觉真熟悉,朕刚登基的时候,内阁六部也说,一切都是朕的错,朕在禁宫做做木工,就把天下做塌了?” 文武齐齐躬身,“微臣惶恐!” 朱由校嗤笑一声,“没错,一切都是朕的错,这不可否认,毕竟是朱明天下,皇帝是第一责任人。说到底,是效忠皇权的两拨人生了岔子,诚意伯,对吗?” 刘孔昭心念电转,“陛下仁慈,人心难测,微臣不敢保证宵小真正意图,诋毁大内,谋逆大不敬,实乃事实。” “你不敢保证,朕也不敢保证,但臣下争夺,此乃制衡,没什么错,若人人都觊觎皇权,那这皇权也太容易了。” 文武再次躬身,“微臣惶恐!” “大胆!”皇帝突然发怒,文武齐齐一抖,刘孔昭内心狂喜,但皇帝的话却与他想象完全不同, “争夺归争夺,皇权被滥用是事实,皇权被扰民是事实,朕不想知道谣言想干嘛,朕只知道,有人借着皇权为难百姓,那百姓必定反对皇权,如此一来,皇权何用,皇权何处,朕又如何面对天下苍生。” 文武齐齐下跪,“微臣有罪!” 第835章 朕决定,出借皇权给天下臣民 刘孔昭制造的事情,完全跑偏了。 跪着大声道,“圣君在上,是宵小遮蔽圣听。” “刘卿家所言在理,可朕只有两耳,天下亿万臣民,该如何听到所有声音呢?” “啊?!”刘孔昭惊呼一声,完全不知如何回答。 朱由校起身,负手下台阶,“平身。” 众人起身,朱由校负手来到丁三面前,“众卿家,丁三告诉朕,是诚意伯在造谣传谣,朕不想问第二次,有谁能推断一下吗?他的证词能否成立?” 衍圣公出列,“回陛下,微臣可以推断一下。” “好,圣人之后,必有不同见解,朕洗耳恭听!” “回陛下,诸位大人,孔某推断很简单,有一拨人出高额银子,让丁三传谣,他认为谣言实在太可笑了,根本没人信,白赚的银子,不要白不要,就随便出去传两句。 殊不知人家完全为了他的身份,一传谣就落入死局,定远侯、义慈侯都被拖下水,人家再安排查案。 无论丁三是否传谣,人家目标已经实现了,那就是褫夺羲国公军心民意,阻挠天下改革,不为杀人,只为诛心!” 轰~ 大殿内外,文武大惊,这个推断虽然简单,背后更复杂。 那就更有说服力。 “衍圣公!”诚意伯脸色涨红,“你在胡说八道,刘某为何要阻挠改革?为何要毁羲国公声望?孔某怎么会认识京卫武学的人?” 孔胤植一摆手,“孔某没说你呀,也没说你毁羲国公声望。” 刘孔昭差点喷一口血,向皇帝躬身,“陛下,微臣忠心天地可鉴,不容羞辱。” 朱由校微笑,“没关系,你也辱了定远侯,辱来辱去,都是辱皇权!” “啊?!”刘孔昭更懵逼,您这是什么立场,好糊涂啊。 朱由校站在金銮殿门口,抬头看一眼太阳,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很高大。 低沉又隆隆的声音传来。 “诸卿,太祖驱逐鞑虏,得国之正,无出其右,大明法统不靠士大夫吹捧,不靠将门守护,不靠天地所赐,乃全体华族所封。 太祖有绝对皇权,一辈子护民,最终累倒,但太祖做的太绝对,朝中全是工具人,没有思维的工具人,他们无法帮绝对皇权传承。 成祖靖难,发现太祖一人治国的架构,根本无法长久,于是,出借皇权给内廷掌监察、出借皇权给内阁掌治权、出借皇权给勋贵掌兵,皇帝独掌人事权。 这是朱明近三百年的架构,仁宣时期,士大夫越线了,内阁的上限是宰相,而不是皇帝化身,英宗开始调整,土木堡来了。 土木堡之后,士大夫不仅越线,更越界了,于谦行废立、独掌兵权,他自己成了实质皇权,架构被士大夫完全摧毁,好在士大夫知道结局,默认英宗立威调整。 宪宗时期,内廷有东厂西厂,不停罢免,又几次重设,人人都说宪宗滥用皇权,可在朕看来,天下应该感谢宪宗,你们位置不够高,看不到宪宗的本意。 成祖的架构内,内廷是奴婢,是皇帝的化身,代皇权监察天下,你们看到监察权被滥用,实质上,宪宗把监察权碎化,再也无人单独成为皇帝化身。 大明朝内廷总管来来去去,多如牛毛,感谢宪宗,再多的权宦,他的生死也不过皇帝一句话,瞬间能打回奴婢的身份。 大明的江山稳了,但变乱了,东厂、西厂、内厂、锦衣卫,天然制造混乱,东厂打西厂,西厂打东厂,这游戏很无聊,也有人在暗中撺掇。 皇帝很无辜,朱明皇帝在出借皇权,为的是天下安稳,绝对皇权本就来自百姓,皇权在打架,就是欺负皇权的父母。 大明朝这样的事,数不胜数,以前不绝,现在不绝,以后也不绝吗? 朕很苦恼,大明皇帝不需要权力,却得分配权力,既然权力会欺压百姓,那朕决定,从今天开始,出借皇权给天下臣民。” 文武齐齐抬头,不可置信,恍然如梦。 孙承宗、袁可立、韩爌脑海轰隆响,眼神发光,是这么玩的? 一个简单的念头,为何谁都想不到? 此刻的朱由校,好似浑身带光,双手高举大吼。 “诸卿,从今天开始,天下臣民拥有监察权,不再属于内廷,只要有爵位的臣子、只要三品官、只要对大明有贡献的贤者,终生可监察。 勋贵终身可监察,三品官致仕后,终身可监察,其他有贡献的贤者,虚衔一品,皆可终身监察。 比如李闻真、赵琦美、潘振等文教大功者,再比如,顺义王、察哈尔汗等,还有宗室藩王,皆为终身监察。 最关键的,天下每个县,都得举荐监察,上县三人、下县一人,他们代表本乡百姓,由本县百姓全体举荐,到京城监察政务。 既然朕两耳无法倾听天下,那就让天下送耳朵到京城,这么多人,朕任命为议政员,没有高低,没有限制,成立一个衙门,代朕监察天下,审核一切政务,他们…就是皇权化身!” 呼~ 众人齐齐深呼吸,非常激动。 架构第一次出现,太粗糙了,羲国公回来肯定要修剪,但皇帝出口瞬间,已决定了本质。 皇帝将彻底变为象征,彻底变为国格。 无论什么心思,此刻文武齐齐下跪拜伏,“圣君在上,天地同贺,吾皇万岁,比肩三皇,功盖五帝。” 刘孔昭嘴上跟着称颂,内心却大惊,皇帝‘胃口好大’,根本不受控,他不是要做掉羲国公,是做掉所有人,这种皇帝太可怕了。 皇帝扭头,浑身洋溢自信,返回御座。 “诸卿,众藩王、勋贵、三品以上虚实大臣,现在皆可议政,皆可监察,锦衣卫都督已被撤职,从此不再设立,锦衣卫即为议政衙门,鲁王、晋王、信王、与诸侯爵兼领,你们就是暂时头领,继续带锦衣卫查案,不得扰民,还所有人清白。” 众人躬身,“吾皇万岁,微臣遵旨!” 刘孔昭也不得不跟着喊,好大的权,好空的权。 皇帝成圣了,下面还是实力说了算。 入京的藩王、封疆大吏、士绅豪商,要开始吵了,要开始争了,要开始站队了。 老子到底做了什么事啊,怎么阴着阴着,帮皇帝成圣了?! 第836章 皇帝胃口实在太大了 退朝了,禁宫却成了欢乐的海洋。 金銮殿广场,文武官员在互相道贺,对乾清宫方向连连拱手称赞。 佩服、赞叹、欣喜,所有人的表情都一致。 哪怕对皇帝再多的微词,此刻也必须歌颂。 出借皇权给天下,乃开天辟地的大圣人,从此之后,就是四皇五帝了。 “诸位同僚,陛下出借天下监察权,明显不会掌人事权,不知羲公回来如何分配?” “这还用猜?!监察已出借,治权一定会出借。” “鄙人当然知道,羲公虽监国,却从不碰治权,只是下了个规矩,不得未审先刑,严格遵循大明律,哪怕是杀逆,羲公都预先制定律法。” “对,陛下这灵感可能来自羲公,威德而无为。” “是啊,天下出一个圣人了不得,如今出了两个,果真是盛世不可阻挡!” “诸位,咱们是不是该上表,代替百姓感谢圣君?!” “对,对对对,是该上表!” “走走走,今日就上表!” 藩王和公侯伯看文武大臣如此热闹,略感苦涩,又略感轻松。 苦涩的是,他们的特殊地位不保。 轻松的是,好像以后没人尿他们了,那就安全了,不用战战兢兢。 皇帝最后令内廷留下五百武监,扣押丁三,令藩王和勋贵继续审案,说的好听,没什么人听啊,而且京城的勋贵也参与。 最直接的好处,藩王和勋贵能议政了,能参与唾沫大战了,其他的不好说。 刘孔昭听着大殿内外热闹的庆祝,都在商量如何给皇帝上一个特别的尊号,很是落寞。 先回大时雍坊再说。 藩王也得上表,几人看外面的文武开始出宫,趁着不显眼,跟着退出宫。 诚意伯自然到晋王院子,与阳武侯商议。 薛濂听完金銮殿的情况,两人凝眉对坐。 一刻钟后,阳武侯深吸一口气,“皇帝好大的胃口!” 刘孔昭点点头,“刘某也这么想,羲国公武力强大,强行夺权,没人敢投靠皇帝,那皇帝就反其道行之,让天下行使皇权,未来再收回。” 阳武侯嗤笑一声,“借出去,还想收回?” 刘孔昭摇摇手,“薛兄,这代皇帝不可能收回,未来肯定可以,出借就是出借,皇帝一定会有长久的安排,咱们的目标实现了,只是…没想到皇帝准备长期博弈,完全为了后代,咱们没时间陪皇帝玩舆论游戏。” 阳武侯站起来,地下踱步一会,再次深吸一口气,“皇帝想法没错,安全为主,稳妥为主,薛某佩服,是咱们自以为是,误判皇帝的耐心。” 刘孔昭点点头,“暂时不能乱动了,只能等天下藩王、士绅贤良入京,皇帝的这想法,会让很多人观望,那咱们确实没什么时机。” 阳武侯敲敲脑袋,“刘兄别气馁,一定有办法,好好想想!” “刘某在路上想过了,薛兄觉得,若小弟投靠假意羲国公,有没有操作空间?” 阳武侯一愣,“有什么用?” “这得看羲国公准备如何操作,衍圣公是他五服表兄,皇权暂时没法玩,那玩玩道统,玩玩圣人,也许有用。” 阳武侯眼珠子转一圈,哭笑不得,“是个想法,但时间来不及啊。” “不不不…”刘孔昭一边摆手,一边微笑,“薛兄,卫时觉能入主中枢,是他用战功、用声望撑爆了中枢,那中枢为何被撑爆呢?” 阳武侯懵逼,“为什么?” “因为中枢互相卡脖子的局面,二百年形成的制衡局面,天下势力在中枢争斗,根本无法消化大功。” 阳武侯有点意会,眼神一亮,“然后…羲国公现在变成了中枢?” 啪~ 刘孔昭一拍手,“薛兄明白了,羲国公变成了中枢,将官又是他的手下,他可以消化战功,治功若被消化,文治武功傍身,绝对的权力,那就不是圣人了,又变回权臣了。 而且…我们若让所有人投靠羲国公,头重脚轻,卫时觉不仅有定鼎功绩、还有牧民声望,你看,皇帝还是会被逼到墙角。” 阳武侯摸摸下巴,“阴险,但时间还是太长。” “不长啊,羲国公不是要大议于谦吗?他是在借用于谦来解套罢了,卫时觉的脖子有皇权的绳索,他是为了后代安全,在解绳子。 于谦行废立、又直接掌兵,把出借的皇权揽怀中,自己变成了皇权,犯制度性死罪,羲国公可以通过解释于谦的必死之罪,获得天下支持,避免与皇权厮杀。 如今陛下给羲国公更大的制度弹性,但皇权就是皇权,绝对不可能分配军权,那军权就是死穴,我们不能直接去斗军权…” 薛濂明白了,“刘兄是说,让人投靠卫时觉,待获得信任后,腐化将军?” “错!”刘孔昭笑了,“不能拆梯子,要继续向上推,让衍圣公涉足军权,让孔家和藩王给边镇提供物资,让道统与军权捆一起。 藩王与衍圣公争夺民间配额,会产生纠纷,再把卫时觉顶高,他登基毫无障碍,只要够高,御座触手可摸,一个念头就是皇帝,谁能忍住?卫时觉和皇帝同时被逼到绝地了。” 薛濂嘴巴大张,“贤弟准备玩三十年啊?” 刘孔昭翻了个白眼,“没人是傻子,当所有人投靠羲国公的时候,当军队消耗配额被分配妥当的时候,卫时觉和皇帝已经被同时逼到绝境。 一个不反击就丢皇位传承,一个不登基就垮塌,二圣并立,不可调和,朝臣吹的越高,形势越危险,他们又不是夫妻。” 薛濂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妈的,是个人就会上当,从云端坠落,可能只需要两三天。” 刘孔昭得意摸摸胡须,“是啊,不进则退,站的多高都会摔下来,可能就是一瞬间的事,到时候,人人都投靠羲国公,二选一,或登基换代,背叛道统,做从龙之臣,或逼卫时觉放弃传承,紧守道统。 所有人都是二选一,那就是御座与道统的二选一,气节与利益的二选一,天道与富贵的二选一,就算大多数人怕死,总有人不愿屈服,且绝对可靠,天下又乱了,这次的混乱不可收拾,我们为了守护圣人道统,守护忠孝节义的天道。” 薛濂呼哧呼哧深呼吸,“贤弟真是天才,忠孝节义的道统,原来还可以这么用。” “哈哈,谁让皇帝胃口太大,又实力太虚,卫时觉实力强大,他又年轻,暂时没什么胃口,两人优缺点明显。” 第837章 人都有生存习惯 外城崇文门的千户所,房顶一个大洞。 邓文映在厢房,枯坐一整天。 外面中午就开始热闹了,有些地方敲锣打鼓,鞭炮齐鸣,比过年还热闹。 百姓一听他们可以推举人到中枢,还不知具体过程,就兴奋的蹦跳,好像自己能去中枢。 邓文映听着欢呼,一杯一杯喝茶,院内的尸体却越来越多。 很多人都是被勒死的。 这些暗探没有集中,还隐藏在家里或店铺,部曲让人叫到暗处,直接送上路。 不审、不问、不查、不饶、不留、不漏… 京城会出现很多人口失踪案,这是卫时觉亲自下的令,对同窗如此无情,卫时泰也做不到。 别人难理解,邓文映与花和尚倒是明白,卫时觉实在不想内部切磋了,实在不想听百姓被某些人裹挟。 劝什么劝,成全他们,恶心自己。 人人都有自己的道,别犹豫。 门口出现一个亲卫,“夫人,通政司的消息,一千五百封奏疏夸赞皇帝,很多人给上尊号!” 但凡叫夫人,都是卫时觉的兵,邓文映点点头,没什么反应。 一切都在卫时觉的推演中,接下来,他们可能借势推倒羲国公……可惜啊,他们不敢。 那就会反其道行之,推羲国公冲天……可惜啊,夫君说他是从天上下来的,上面没什么不同,不想回去。 有些人以为夫君会被孤零零顶上天。 就没想过,夫君会抽身。 呵呵,邓文映想着笑了,能不被权力迷惑的男子,才是伟男子。 女人多点就多点,总得有个消遣。 胡思乱想之际,又来了个部曲, “夫人,大时雍坊换防了,他们可能发现门禁变成了锦衣卫武堂的高手,不敢乱闯,两刻钟之前,丛性大师的一个兄弟被放出来了。” 邓文映摆摆手,“去告诉秃子!” 部曲离开之后,杜六回来,“夫人,京城一百二十人,还有五十人在京郊,兄弟们不能晚上去做,可能需要两三天,外地分散的有九十人,大概需要一个月。” 邓文映叹气一声,“阳武侯为何让余安掌握所有暗探?” “回夫人,以秃子猜测,也不一定掌握全部,但余安掌握京城的人,这是肯定的,余教官在武学二十年,余安能联系的人多,比薛二更合适。” “可和尚不知阳武侯为何与晋王联系,更不知道陕西的朱存?为何去四川。” 杜六低头,“夫人,属下不知外面的消息。” “秃子去哪里了?诚意伯在找他。” “宜北坊花楼!” 邓文映一愣,“嗯?” “回夫人,那里是他们备用的联系点。” “为何选花楼?教坊司都被端了,那些边缘人还做事?” 杜六抿抿嘴,“夫人,那是伯爷留下的花楼!” 邓文映不感兴趣了,迈步出门。 黄昏之际,天面彩霞漫天,好像要下雪了。 耳朵听着百姓热闹的声音,听着街上庆贺恭维的声音,面前一溜尸体。 杜六连忙把名单递过去。 邓文映摆摆手,示意她不想看,“杜六,同窗杀同窗,兄弟们什么心思?” “回夫人,他们牵连太大,请他们轮回,对所有人都是解脱。” 邓文映回头看了他一眼,迈步离开。 同窗嘛,丈夫和兄长的同窗,也是邓文映的同窗,大家都一样。 邓文映并没有回十王府,顺着台阶上城墙,自崇文门到正阳门。 到城门楼三楼落座,吩咐亲卫去叫人。 昨晚送暗探入城的千户刚上值,就被叫到正阳门。 千户姓刘,刘成福,生母是邓文映母亲的堂姐,他们是姨表亲。 勋贵姻亲之间的关系,真下手的时候,全是亲戚,这也是卫时觉把其他人吓坏的原因,更是卫时觉不得不囚禁英国公的原因。 若轻飘飘处理舅爷,勋贵会骄横,依旧害死所有人。 所以,夫妻俩的出身决定了,他们不论怎么选,都会面对这种情况。 区别仅仅是具体人物不同,留公去私,唯一的路。 刘成福到三楼,只有邓文映一人,在灯笼下烤火。 “属下拜见夫人!” 邓文映看他一眼,“表兄别来无恙,轮值怎么样?” “回夫人,很好,现在兄弟们不缺饷银,都怕失去位置,操练用心。” “表兄不用紧张,家里还好吗?” “呵呵,还行,属下搬到西郊,院子大的很,夫人有机会去看看。” 邓文映点点头,“表兄,夫君杀了国公,却没有牵连任何人,咱们是亲戚,很多人都是亲戚,他们…害怕吗?” “回夫人,不追求、不牵连,就是亲情,没有害怕呀。” “表兄说的好,那他们不甘吗?” 刘成福沉默片刻,点点头道,“可能有一点点吧,不重要,反正都能活。” “不重要?!”邓文映重复一遍。 刘成福再次点头,“不重要,勋贵一体,五十多家传承二百年,姻亲数不胜数,照顾谁才对?夫人不必在意。” 邓文映露出一丝微笑,“好吧,昨晚的事你也看到了,不是姻亲,就是同窗,他们为了什么呢?” 刘成福下意识看一眼崇文门,“回夫人,勋贵传承二百年,部曲也传承二百年,没有害怕,没有不甘,大概是…习惯吧…对,是习惯,效忠家主的习惯,没有家主,他们糊涂了。” 邓文映皱眉,“夫君好像说过这种情况,有些人,上头没有驱使就不会做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问题,没有对错。” “羲公所言在理,丘八嘛,没有头领,天然心慌!” 邓文映起身,负手到窗边,向外一指,“表兄,你心慌什么?” “回夫人,属下没有心慌呀。” 邓文映回头,上下扫一眼,刘成福很坦然的样子,“表兄确实没有心慌,那就是空洞了?稀里糊涂,迷迷糊糊,不知对错,不知未来,谁来联系就跟谁?” 刘成福手臂一抖,“夫人,人人都有祖宗,人人都有家传,好与坏,对与错,二百年了,谁知道呢。” 第838章 屁股决定眼光 邓文映明白了,没什么说法。 刘成福也没有求饶,邓文映背对他,站窗口看全城。 这是好机会啊,刘成福手脚发抖,内心在剧烈挣扎,最终还是强忍拿人的冲动。 邓文映是高手,生孩子不一定就弱。 何况…绑架又如何?!家人会被卫时觉剁碎。 邓文映站了很长时间,大概两刻钟,才回头淡淡道, “表兄能控制住自己的冲动,生死关头,才知道如何选择,那平时为何浑噩呢?为何不切实际做梦呢?生存习惯也是个借口,还是安逸的毛病。夫君说过,他不想浑浑噩噩的一辈子,可他也知道,他的清醒会烧死一些人。” 刘成福踌躇挪了一下,嘴唇发抖,“文映,祸不及家人。” 邓文映被逗笑了,“表兄能好好的活着,能有机会捣乱,现在担心家人?” 刘成福一咬牙,“有所为,有所不为,刘家是定国公部曲,家主死了,不去报仇,总得做点事,否则良心实在难安。” “表兄一开始就这么说,那你已经回去了,现在才说,小妹半信半疑,但还是回去吧,你没有胆气,没什么威胁,那边联系你,你会帮忙,小妹警告,你立刻怕了,像你这样的人多了,以后别犯傻。” “你…真没事?!” 邓文映没有回答,扭头再次看向窗外。 刘成福犹豫一会躬身,“属下告退!” 刚到楼梯口,突然与一人面对面。 刘成福下意识侧身,看清楚脸,大惊失色,“丛性?” 花和尚皱眉,怎么突然暴露了,瞥一眼邓文映,后者也刚好纳闷回头。 刹那安静。 三息过后,花和尚闪电伸手,一把掐住刘成福的脖子,左手大力挥拳。 咔嚓,脖颈折断。 咕噜噜,尸体滚下楼梯。 花和尚拍拍手,“你怎么心软了?贫僧刚得到的消息,刘成福家里是京郊的联系点,藏银点,藏财点,诚意伯让贫僧去搞点书画,这是要送礼,结交别人了。” 邓文映翻了个白眼,“谁告诉你我心软,他回答有理有据,且能忍住冲动,与动手的同窗有明显区别,显然是个重要的暗子。” 说话之间,四楼下来两个持火铳的亲卫,对花和尚躬身下楼。 刘成福刚才若动一下,马上就是血窟窿,这就是邓文映没去顶层的原因。 花和尚讪讪摸摸鼻子,“算了,死了干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阳武侯和诚意伯又换思路了,这两人真他妈的,一脑子阴损玩意…” 他快速说了一遍,邓文映并不意外,反而对花和尚的兴奋意外,“你不知夫君的判断吗?他们的想法很新鲜吗?” 花和尚挥拳,“正因为老三算准了,才好玩呐!” “你不该去念经吗?” “贫僧没有动手啊,只是去告别。” 秃驴的世界很自洽,不用担心入魔,邓文映摆摆手,准备离开。 “等会…贫僧有个疑问,好像在外海的时候,老三说过,他最恶心的人,就是衍圣公这个五服表兄,民脂民膏裹身,贪得无厌,又极其吝啬,一脑子富贵,为何不处理掉?省得被利用。” 邓文映深吸一口气,“秃子,你得换个视角看待衍圣公。” “贫僧换了好多次,每次都想弄死。” “呵呵…”邓文映也不知是被逗笑了,还是被气笑了,或者无奈的笑, “秃子,夫君拖着衍圣公做生意,做大生意,在他们利用道统之前,夫君已经把孔氏变为财阀了,一个完全依附我们,完全被控制的空壳子财阀。 我在山东剿匪的时候,夫君已经把孔氏异化了,衍圣公活着,公开做商贸,士大夫没有攻击目标,没有扯旗呼喊的目标,改革才没有阻力啊。 江南轻易接受商人,衍圣公无形中有表率作用,这就是他无可替代的价值,诚意伯是身在局中,你应该看明白啊。” 这次换花和尚瞠目结舌,“山东剿匪的时候?你两口子才是阴险呐!” 邓文映哼一声,这次下楼了。 花和尚又在楼梯口道,“老三说的对啊,屁股决定脑袋,没有忠奸,没有对错,没有黑白,没有爱恨。” 邓文映头也不回道,“你说错了,是屁股决定眼光,夫君的屁股在天道。” 花和尚呢喃,“贫僧的屁股在佛祖,金刚伏魔,阿弥陀佛!” 坐了一会,杜六才来到城门楼。 “你不能在这联系了,刘成福咱们就不知道,差点暴露。” “少废话,贫僧有事,阳武侯和诚意伯被困在大时雍坊了,你安排一下,贫僧要把十五个兄弟接出来,其他人继续困着吧。” 杜六诧异问道,“今天晚上?” “废话,明晚就来不及了。” “不会,夫人刚才已经告诉西城指挥使,调刘成福去外庄做事,三五天不回来,我们得先处理京城暗探。” “贫僧要去刘成福家里拿书画,一个人怎么搬。” 杜六顿时盯着花和尚,把秃子看毛了,“你看个屁,快点安排!” “秃子,这十五个人没有命案?” 花和尚顿时叹息,“他们有家有室,你以为他们愿意跟着诚意伯跑吗,都是被逼无奈,若不跟着诚意伯,家人都得死,就是些传信的江湖人,他们胆小,才没被发现,有屁的命案,有命案的人都被贫僧嘎了,诚意伯还没发现。” “哦,杀人多了,确实不想牵连,我想想如何安排。” 他两人在思考暗探的事,正阳门下,孙承宗、韩爌、袁可立、熊廷弼急急向东走。 他们要去会同馆,大员召见国使犯错,去看看问题不大。 袁可立被孙承宗拖着,“哎呀,孙兄,大小佛郎机、尼德兰,全是议会,都二百年了。” 孙承宗有点恼火,“咱们上奏不能吹嘘,要有判断,去问问不会错,这些白毛鬼,只做生意传教,从不说欧罗巴的问题。” “哈哈,那你可冤枉他们了,教会所在的国家是帝国议会制度,好几个割据势力在妥协,放在大明是找死。 一辞之前也说过一句,欧罗巴人的一切制度和律法,都为妥协设计,专门服务贵族,听着好听,没一个能用,借皮不借骨,否则大明会散架。” 第839章 世界是个很大的舞台(上) 马丁努斯倒了血霉,会同馆如同监狱不说,刚睡下就被拉起来,讲述欧罗巴各国的制度。 汉语不行,黄程帮忙翻译。 这一问,就睡不着了,马丁努斯也解决不了疑惑。 大不列颠,上下院,制衡王权,掌财政立法。 尼德兰,联省议会 + 省议会,邦联核心,掌宣战、财政、外交,一省一票。 波兰立陶宛联邦,瑟姆制度,贵族主导,批税立法,选举并限制国王。 瑞典,四级议会,四等级代表,批军费法律,国王影响力强。 丹麦 - 挪威,贵族为主,批新税,正走向绝对君主制。 匈牙利(哈布斯堡)国会,贵族掌权,批税,防奥斯曼,抗集权。 大佛朗机,王权强势,议会已被大幅削弱。小佛郎机,形同虚设。 神圣罗马帝国,帝国议会,三等级议事,协调各邦,皇帝权力弱。 瑞士,联邦议会,各邦代表,守中立、管联防,无强权。 威尼斯,大议会、元老院,贵族寡头,全权管立法、行政、外交、军事。 热那亚,大议会 、长老会,贵族掌权,主理贸易、财政、城防。 几个老头被强行灌了十多种议会。 形式上,分国家议会、联邦议会、城市议会。 运行上,分一致同意、等级代表、自治共权。 天亮了,几人还在询问。 马丁努斯把所有卫兵和亲随叫过来,由黄程与两个掌柜翻译。 整个过程如同审讯,祖宗十八代也交代清楚了。 真的交代清楚了,老头要根据他们家族的情况,判断制度执行情况。 早朝没法开,六部属官到会同馆后,更不走了。 孙承宗干脆让马丁努斯到大殿,院子里讲解。 下雪了,会同馆却越来越热闹。 陆陆续续到的朝臣,让亲随送炭火过来。 上午巳时,会同馆院子都是油伞、炭盆,朝臣突然爆发前所未有的探知欲。 邓文映到会同馆听了两句,瞬间明白了。 朝臣这是想鄙夷两句,奈何完全不了解,被憋坏了。 等他们了解完,才是轰隆隆的吵闹。 邓文映转头上了城墙,崇文门看了一会,又来到正阳门。 烤火赏景期间,杜六来了,“禀夫人,这天气适合做事,今日就能清理完京郊暗探,伯爷昨晚下令,让我们把暗探带外庄,他亲自审讯后,再决定是否处决。” “有什么特别的人?” “回夫人,五军都督一直有暗探,但都督府的暗探也分明暗,有一支独属于英国公的暗探,这支暗探掌握边镇情报刺探、掌握京营物资供给、掌握京城文武交易监控。” “阳武侯是暗探头领?” “确实如此,阳武侯薛濂不在都督府任职,明面上监督商号给京营物资供给,实际掌握着五百人的暗探,其中四百人出自武学。” “也就是说,大哥知道阳武侯为何联系晋王?也知道那个朱存?为何去四川?” “回夫人,朱存?其实是去联系宣慰司,联系黔国公,至于晋王,晋藩实际与勋贵做生意好几代人了,保定到太原府的路不好走,大批物资几乎被班军和晋藩控制。” 邓文映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杜六又道,“夫人,刘成福与阳武侯一定有特别的联系暗号,可能是城墙上某个标志,毕竟大时雍坊能看到城墙,昨晚属下把秃子的人全放出城了,刘成福家里,有很多唐宋孤本,太值钱了。” “嗯?他哪来的?” “元朝从民间收集,散落王公贵族,大明一统天下后收集,当时太多了,就放在南京,后来陆续搬到皇城…” 邓文映明白了,“勋贵在皇城轮值提督宿卫的时候,偷盗大内文集库的孤本?” “是,难怪我们没查抄到多少,他们提前转移了,很多书画几万两起步,不能吃不能喝,太平年景很贵。” “你刚才说刘成福与阳武侯有特别的标志,意思是说,秃子暂时不能进大时雍坊,彻底隔绝暗探传信?” “是,如此安全。” 邓文映点点头,“你们做主吧,不是什么坏事,让他们只能明面做事,到时候会憋不住,暴露其他的暗子。” “夫人英明,属下告退!” 杜六退走,邓文映烤火的时候,从后窗缝瞥了一眼大时雍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拿出望远镜。 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半个院子,阳武侯站屋檐下,带着皮帽,一边跺脚,假装护卫,一边对城墙扫来扫去。 阳武侯是京卫武学的骄傲,拳脚刀箭,样样精通,能一人面对五名教官围攻,是勋贵长辈口中的‘别人家孩子’。 卫时觉在武学,耳朵里全是表姑父,但阳武侯很少露面,又不在都督府上值,只有过年过节,或英国公家里有事,亲戚之间才能见到。 卫时觉毕业到禁宫轮值之前,带邓文映一起到国公府,恰好阳武侯闲着没事,指导两人武术。 夫妻一起上,十招之内必败,打不动、接不住。 卫时觉到禁宫,西宁侯嫡子是禁卫副将,又被蹂躏。 这两人不愧是京卫武学二百年双骄,空手打十人,持械打二十人。 同样的动作,他们就是快。 且围攻他们的人,依旧是高手。 能打过卫时觉的不多,他可以蹂躏别人,武学双骄也可以蹂躏他。 西宁侯病重,早就闭门谢客,朱由校把禁卫交给卫时觉后,西宁侯嫡子也回家。 这家也是亲戚,不过,这家很特殊,朱棣的祖制,世代提督禁卫,三代尚公主,保持皇家血脉,哪怕与勋贵联姻,也是实质的皇亲。 邓文映放下望远镜,捉阳武侯,必须人多围杀,别指望偷袭,或者…请西宁侯嫡子来帮忙。 那就是亲戚厮杀了,互相之间的表亲。 邓文映在这坐到下午,黄昏的时候,会同馆散了,她才被城墙下的嘈杂叫回神。 朝臣从会同馆出来,三三两两都在高谈阔论。 邓文映能看到晋王和诚意伯与阳武侯快速交谈后,进屋去了。 对朝臣轻哼一声,一个国使知道个屁,保证要朝鲜的那些俘虏入京。 第840章 世界是个很大的舞台(下) 邓文映猜对了,她还没回府,孙承宗和袁可立就索要朝鲜的那些俘虏头领、以及不同国家的传教士入京。 不用你们催,卫时觉已经下令一个月了,过年才能到。 晋王院子,阳武侯把诚意伯拖进厢房,神色紧张, “贤弟,愚兄在院里看了一天,没看到刘成福留下的暗号!” 刘孔昭一脑子‘大事’,人很兴奋,闻言一愣,“什么暗号?!” “看到城墙上那些日月旗没有?” 刘孔昭从窗缝瞥一眼点点头,“这能留什么暗号?” “从正阳门到宣武门,单数是危险,双数是平常。” 刘孔昭为之绝倒,“这暗号太糊涂了。” 阳武侯摆摆手,“这是给属下看的,他会在垛口留一根交叉的树枝,或者三块叠加的土坷垃,表示接到任务,或完成任务,今天什么都没有。” 刘孔昭下意识又看了一眼,“下雪了,很正常吧,估计薛兄没看到,小弟的人没有消息,杨六没有派人到会同馆,要么很正常,要么全城戒严,总之不是危险。” 阳武侯苦恼拍拍额头,“薛某不该到大时雍坊,被完全困住了,找机会得让陈长伟出去。” 刘孔昭没有再说这事,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本本,上面炭笔写的字很潦草,但挡不住刘孔昭的兴奋, “薛兄,好事,大好事!” 薛濂纳闷接到手中,到蜡烛下看内容。 别人都在记录议会的模式,运作情况,国家概况,刘孔昭在分析权力分配。 财政权,议会是否垄断税收批准权,国王能不能绕开议会私自征税。 立法权,议会能不能自己立法、修改法律、否决国王的法案。 召集权,议会是必须定期开,还是国王想不开就不开、想开才开。 行政制衡权,能不能监督、制约国王大臣,甚至逼其让步、改变政策。 军事权,能不能决定养兵、战争、军费、媾和,还是只能被动同意。 薛濂懵逼看一遍,递回去,在刘孔昭兴奋的眼神中皱眉,“这玩意有什么用?别人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咱们至少听过只言片语吧?!” 刘孔昭摆摆手,“薛兄,这玩意内涵大着呢,你看啊。 国王只是摆设,权力完全来自议会,管钱、管法、管战争、管官员,威尼斯最强,议会是真正决策中心。 牢牢卡住税收,国王没钱就办不了事,可立法、制约王权、决定战争,定期召开,国王不能随意解散,尼德兰和波兰立陶宛联邦就这样,能制衡,但不主导。 有税收批准权,但国王仍有其他财源,能立法、提反对意见,但不能彻底否决王权,需国王召集,但战时话语权会大幅上升,大不列颠议会、瑞典四级议会、匈牙利国会、神圣罗马帝国议会、瑞士邦联议会,国王只有象征性同意权。 立法、监督、战争都插不上话,经常不开,开了也是走流程,丹麦 - 挪威议会、大佛朗机议会就这样,国王可随意征税、立法、开战,议会开了也只是表演。 薛兄觉得,好不好玩?!” 薛濂更加懵逼,“贤弟,内涵在哪?好玩在哪?” 刘孔昭不想说话,奈何没人可说,实在憋不住,翻了个白眼, “薛兄啊,朝臣脑海中没有议政概念,他们不学欧罗巴、就会学倭国和安南、或者糅合到一起,总之,不会有新鲜东西。” “然后呢?煌煌大明,学习蛮夷治国?堕落!” 啪~ 刘孔昭一拍手,“问题就在这,不学,就得创造,那皇权又被还回去了,朝臣不可能还,必定会学,这第一步,先矮化煌煌大明,矮化上国天威。” 阳武侯瞬间坐直,“有点意思,继续!” 刘孔昭舔了一下舌头,举起手臂,食指和中指凌空倒腾,在薛濂面前倒腾了一个来回。 薛濂懵逼看着他,“啥意思?!” 刘孔昭又翻了个白眼,“薛兄,小弟投靠羲国公的路,羲国公向上的梯子啊。” 薛濂痛苦挠头,“贤弟,你能不能明说?” “简单,小弟这几天必须与朝臣泡一起,分析欧罗巴各国制度,给他们灵感,获取信任,能自由出去联系杨六,同时积累说话的机会。 等卫时觉回来,小弟去找羲国公,告诉他各国制度的劣势,大明万万不可用,相信我,羲国公绝对不会用任何制度。” 薛濂大张嘴,“然后呢?” 刘孔昭眨眨眼,看看手中的本本,又看看薛濂。 才发现,阳武侯对制度一窍不通,敢情连基础的东西都没看懂。 刘孔昭深吸一口气,“薛兄,你难道没看出来,欧罗巴所谓的议会,都是皇权与贵族割据权力的妥协吗? 你难道没看出来,欧罗巴现在的乱七八糟,是国王在集权吗?大明为何放弃中枢,与地方搞交易? 欧罗巴在通过战争搞集权,大明在通过议政分权,谁疯了?” 薛濂思索一遍,倒腾清逻辑,“对呀,他们在学大明,咱们为何要学烂东西,这玩意能回到春秋战国…” 刘孔昭连连摆手,“薛兄,你不要顺着卫时觉想,若他推行这样的律法,他就是全国最强的领主,各地小领主会受他收税,但各地乡绅也愿意这样啊。 你这样想是不对的,你应该好好想想,大明行省、府县制度,与这玩意的绝对矛盾,你还应该想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与天生贵族的绝对矛盾!” 薛濂终于听明白了,“贤弟是说,你越不赞成羲国公用,羲国公越想用,乡绅藩王也支持用,而士大夫会拒绝?这是道统与江山的绝对冲突,是天下一统与人心散沙的绝对冲突?” 刘孔昭眉头一挑,“薛兄听明白了,这不是二选一,这是喝毒酒,急性毒酒,或者慢性毒酒,羲国公必须喝一杯。” 薛濂摸摸下巴,“哎呀,真看不出来,贤弟是全才,是是安国定邦的国士,佩服佩服。” 刘孔昭终于听到该有的称赞,面露羞赧,却下意识提提腰带,很骄傲的样子,“薛兄,咱们的计划,不是一道两道人性,而是十面埋伏的陷阱,天下乱定了,咱们必将彪炳史册。” 第841章 人心在变化 如果刘孔昭在面对他的生死兄弟。 花和尚瞬间就能听出来,刘孔昭的目标变了,追求变了。 以前在江南,刘孔昭追求富贵。 跟着魏国公,刘孔昭追求权力。 与卫时觉博弈,刘孔昭追求成就感。 现在的刘孔昭,竟然追求彪炳史册。 膨胀了吗? 回头看,刘孔昭一直在寻找刺激。 这是能力被环境压制的苦闷释放。 你别管他怎么袭爵,这人就是有歪才,架构不用他,他就会破坏架构。 自古以来的谋士,全是这德行。 没有对错,没有爱恨,没有黑白,人性本能。 第二天,刘孔昭主动到文华殿,求见内阁大臣。 内阁诸位果然在激烈讨论,老头甚至有点红眼。 刘孔昭听一会,众人还在研究什么人有资格,轻咳一声打断。 “高阳公、蒲城公、袁公、诸位前辈,晚辈能不能提个建议?” 众人扭头,齐刷刷看着刘孔昭,齐齐给了个冷眼。 孙承宗冷哼一声,“诚意伯,你不是该去审案吗?” “回高阳公,嫌犯羁押,疑罪状态,没有继续审的必要,等候羲国公回来处置即可。” 孙承宗不置可否,“你想说什么?” 刘孔昭轻咳一声,“高阳公,诸位前辈,思考什么人参与议政,这方向就不对,应该先确定议政的权力,以及议政的运行,才能确定名额,然后确定什么人有资格。” 熊廷弼说道,“诚意伯,我们思考过了,陛下出借皇权,必须惠及天下,必须监察官场。” 刘孔昭摇摇手,“熊公,这不叫思考,此乃总纲,刘某大胆,议政若没有原则、没有条例、没有方式,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比如,欧罗巴各国,议会最强是城邦 、邦联体制,议会制衡,却正在和王权博弈的君主国,议会最弱,走向绝对君主制的国家。 不能代表百姓,陛下一句话就会废掉,不能代表将军,刀子就会反对,不能代表各省的利益,就会出现割据,这是现实的问题。 不思考清楚议政的位置,一切都是空谈,客气没用,谦虚没用,道德没用,跨过利益和权力思考,就是浪费口舌。” 文华殿沉默一会,袁可立点点头,“诚意伯说的有理,君子方式议政,本就是大乱的开始,你有什么想法?” “回袁公,晚辈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咱们应该拆分议政的权力,一项一项思考,不能凌空幻想,每个人的幻想结果都不一样,结果毫无借鉴意义。” 刘孔昭一边说,一边把一张纸恭敬递给袁可立,“这是晚辈昨夜苦思的结果,请诸位前辈指教。” 袁可立纳闷接过来,就是昨天的草稿记录。 刘孔昭把每个国家议会权力,运作方式,权力范围,总结的非常清楚。 众人传递看了一遍,连连点头,孙承宗笑着道,“诚意伯不愧是家传的五百年史家,博大精深,无所不通。” “高阳公过奖,晚辈浑噩多年,圣君在上,圣人临世,如此开天辟地的盛世之始,晚辈却在惶惶思索官场,思索传承,这是堕落,先忧后乐,天下为公,不枉读书初心,不枉读书之志,不白活一生。” “哈哈,诚意伯果然是聪明人,你有什么具体建议?!” “回高阳公,诸位前辈,议会的核心,其实只有一个,盯着钱袋子,欧罗巴各国证明了一件事:谁管住钱袋子,谁就强;谁管不住钱,谁就弱。 咱们应该拆分成五项思考,第一项,财政审批权,此乃主支,所有税、所有开支必须议政批准,无议政同意,中枢就没钱,咱不用思考中枢想干什么,怎么干,都属于旁支。 第二项,立法主导权,这不是要打压谁,而是保证议政自己存在的基础。 第三项,召集与存续权,同样不是要给谁下绊子,这是保证议政能运行的根本。 第四项,行政制衡权,可以监察、可以问责,但不能审讯,不能用强,这是议政与行政的绝对边界,边界不清,那就是大乱,划清自己的边界,才能思考对方的边界。 最后一项,军事权,议政不可能去养兵、练兵,但要监察经费,监察军备,监察战事,监察将军晋升,否则军权游离在中枢之外,同样,必须划清界限,绝不能越界。 如此分配,才能明确议政的原则,明确议政的范围,明确中枢的制衡边界,明确议政的寿命,可以长久存在,这个前提下,才能思考如何运行,如何选人,如何轮值。” 内阁众人倾听结束,齐齐坐直,看向刘孔昭的眼神全变了。 孙承宗笑道,“哎呀,南京关着一个贤才,诚意伯一番话,比咱们喷一天唾沫都强,来来来,坐过来,大家再好好想想。” 刘孔昭连连谦虚躬身,脚下却不慢,“感谢诸位前辈抬举,晚辈十分荣幸。” 他自己还没发现,脑海中对卫时觉莫名的仇恨大大降低,更享受这种智慧被尊重的感觉。 哪怕自己提的建议全是否定,中枢也全部在倾听,这就是对人才的肯定。 哪像面对卫时觉,每回合都输,不甘心,羡慕嫉妒恨。 无理由,又刻骨。 接下来几天,朝臣越来越热闹了。 文华殿分发议论项目,让各衙大议。 反正大家没什么事,西城恢复施工,各衙吵吵吵,越吵越兴奋,越吵越精神,好像盛世能这么吵出来。 实际上,他们内心就这么肯定,吵吵吵就是表达,就是参与,每句话都是功绩,又不会犯错,吵的更加厉害,也越来越集中。 这期间各地藩王、封疆大吏、乡贤陆续进京。 第一件事,还是上表夸赞皇帝,然后参与讨论。 百姓看着官府的热闹,也在跟着吵吵,成了全民大议。 时间过的很快,不知不觉半个月。 大家忘了谣言,都在畅想议政的时候,城北轰隆隆来了一队骑军。 绯红的铠甲在雪地非常刺眼,监国公爵回来了。 百姓和朝臣突然发现,他们面对羲国公,不是感恩、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期盼、信任。 不知不觉,羲国公成了天下的主心骨。 事情,好像简单了。 第842章 二圣同朝,平静如水(上) 按说,内阁六部、都督府,都该去京郊迎接卫时觉。 卫时觉不想啰嗦,不需要摆排场来积累声望,过居庸关后,直接回京,连信使都懒得派。 隆隆隆,骑军整齐通过大街。 百姓没有恐慌,也不需要下跪,站街边行礼,望着中间一道背影,充满期待。 骑军通过十王府、会同馆的街道,门口出现一个戎装身影,骑军停下。 咦~ 呵呵呵~ 百姓先是惊讶,随后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邓文映挣脱卫时觉的怀抱,脸色微红,腰间拍了一把,“夫君应该先入宫。” 卫时觉点点头,让随行的李贞明、祖十三回家。 再次上马,向百姓挥挥手,又向会同馆门口跪一地的使者笑笑,带公主回宫。 骑军直接上长安街,停在金水桥前,卫时觉下马,把公主也搂下来。 承天门前已经站着两排官员。 公主丝毫不害羞,直接拉着卫时觉的手,也不向前走。 众人齐齐躬身,“下官拜见殿下,拜见羲公!” 卫时觉拱手回礼,“诸位辛苦了!孙师傅,明日顺义王、瓦剌族长、高原番族、佛教、回回等入京,不要安排到会同馆,令他们到大时雍坊,把会同馆内的藩国使者也带出来,除了欧罗巴和奥斯曼使者,以后的使者都不住会同馆。” “下官遵令!” 卫时觉点点头,朝他们笑笑,“天冷,各自忙去吧。” “恭送羲公!” 卫时觉拉着公主,从人群中通过,瞥了一眼诚意伯、衍圣公等人,没有说话。 刘孔昭斜眼看着卫时觉和公主的腿,等两人消失在午门,在直起腰。 其他人也是这样,但绝对没有恐惧,孙承宗、袁可立是帝师,更没有恭敬。 若非卫时觉出征回京,官场该有一个礼节,他们绝对不会到皇城口迎接,顶多在皇极门打个招呼。 孙承宗招招手,“诸位,有成稿的东西,明日送到文华殿,回去休息吧,估计羲国公会休息几天,十五之前,不会办公。” 刘孔昭苦笑一声,这家伙真能沉住气,朝臣都知道什么脾气了。 乾清门,卫时觉放开公主,示意他自己回仁寿宫。 到乾清殿,竟然没人,直接迈步到偏殿,桌子上摆着未完成的木工。 卫时觉皱眉,皇帝怎么又玩这东西。 退出偏殿,差点与绕出屏风的魏忠贤撞一起。 “哎哟,羲公见谅,陛下在坤宁宫,您请!” 卫时觉点点头,“魏公公,陛下怎么又玩木工?” 魏忠贤笑一声,“闲着无聊,回忆兰州沙宫的场景,想刻一个战场,山体很难成型,后来又想刻一个黄河九曲图,弄出三个来,陛下不满意,直接砸了,奴婢再去文集库找找舆图。” “哈哈,陛下真乃圣君,木图是武学完美的教材,前线将军最需要的东西,或许可以用胶泥、沙子先模拟,叫沙盘,武学更方便。” “羲公博学,就是木图,奴婢也是前几天在翰林院,才被朝臣告知,这玩意出现一千多年了,耗时耗力,粗糙不好看,精细浪费时间。” 两人说话之中,来到交泰殿,卫时觉抬头看一眼崭新的宫殿顶,色彩非常丰富。 “后宫都修缮完了?” “没有,陛下不想修了,后宫院子太多,明明一模一样,被切割的整整齐齐,陛下和娘娘讨厌绕来绕去,天天在后宫都容易迷路。” 卫时觉点点头,绕过门禁,坤宁宫就在眼前。 新修缮的坤宁宫,在冰天雪地中很鲜艳。 大殿门口两侧,有二百个小雪人,如同一个兵阵。 卫时觉站雪人面前,再次皱眉,皇帝很无聊。 竟然把雪人垒的一样粗细、一样高低、一样动作、一个朝向,整整齐齐的弓箭手大阵。 强迫症看着舒心,卫时觉看着很难受。 朱由校的灵魂无法接受压抑,他坐不住,就会开始玩花样折腾。 低头捏捏眉心,身后想起皇帝的声音,“这他娘不是朕弄的,你别栽朕头上。” 卫时觉扭头,“谁弄的?” “后宫的爱妃、内侍、宫人,朕弄了一个,皇儿很喜欢,皇后让再砌几个,一下午给搞了二百个,朕看着挺热闹,就让人浇了点水,哈哈,挺好玩。” 卫时觉再看一眼雪人阵,深吸一口气,“还好,朝臣看不到。” “你说错了,孙师傅、袁师傅、王象乾,已经叽叽歪歪上书说了一次。” “咦?内阁到坤宁宫?” “是啊,十天到坤宁宫看望太子一次。” “哦,这是应该。” 两人进入坤宁宫,正殿没人,偏殿倒是很热闹。 皇后带着三个孩子,那两个在爆炸中虚弱的皇子、皇女也活了,与太子在锦榻上滚过来滚过去玩耍。 黑氏、金氏、何氏、以及番族皇妃全在。 卫时觉拱手行礼,皇后也没让众人离开,“卫卿家,文仪回京入宫一次,再次怀孕,更加嗜睡了,听说十王府吵的很,大时雍坊公主府清净,不如让养胎的人去静养。” “谢娘娘关心,真去大时雍坊,她也会往十王府跑,孩子他娘与夫人还是有区别。” “呵呵,那倒也是。” 皇帝伸手示意他落座,魏忠贤给放一杯茶。 朱由校到锦榻坐皇后身边,“朝臣最近很热闹,朕不想知道他们干嘛,倒想知道你在河套有什么好玩的?” “好玩的没有,好杀的有,派曹文诏带两千人、五千马,冰天雪地到漠北哈拉和林去了。” 皇帝眼神一亮,“封狼居胥?!”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太无聊了,是去探路,给商号打前站,顺带让喀尔喀南下拜伏战神矛,漠北现在还不如炒花强大,没必要杀人。” “哦,那确实无聊,朕还是想去朝鲜,想去外海呀。” “赵琦美先生说陛下不能碰水,您没听见?” 魏忠贤立刻道,“羲公,陛下遵医嘱,最近还在练拳。” 卫时觉诧异看一眼皇帝,“陛下还真是无聊!” “哈哈…”朱由校大乐,“看,卿家还是懂朕,无聊是真无聊,犯病还不至于。” 第843章 二圣同朝,平静如水(中) 两人聊天很自然,卫时觉拿茶杯喝一口。 魏忠贤趁机说了一遍木图的事。 朱由校果然对木图感兴趣。 “东汉建武八年,光武帝刘秀西征隗嚣,名将马援在军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用米堆出陇西山川隘口,讲解进军路线。刘秀观叹:虏在吾目中矣。 《史记》载:始皇陵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用土石堆山、水银模拟江河湖海、机械驱动环流。 北宋沈括出使契丹时,将边境山川道路,制成可折叠的木制地形,木图进呈宋神宗,后改进为木屑、面糊、石粉,在木板上塑出凹凸地形,轻便耐用、可批量复制。 南宋黄裳也制作过大型木刻立体地形图。朱熹收藏、研究立体木图,并用粘土、木材制作 华夷图,刻山水凹凸之势。” 卫时觉听完,眨眨眼问道,“陛下想说什么?” “朕也觉得木图对战事有用啊,当时在沙宫,看你布置起来很复杂,还得随时调整,那些传令的士兵回来,每次都得解释地势,若有一个木图,只需要解释一次即可。” “这玩意随时在变化,胶泥、沙子比木图好使,木图太耗时,战场也来不及制作。” “是啊,所以朕就在想,把山水全部拆碎,就像给你的那个鲁班楼一样,能随时搭建不同大小、不同弯度、不同高低的地貌。” 卫时觉大张嘴,“它再碎,能有沙子碎?” “哎~”朱由校摆摆手,“小孩又不玩沙子,教育孩子,教育武学的幼官,还是这玩意好使。” 卫时觉摸摸下巴,“陛下,您这句话,是微臣听过最大的错误,谁说小孩不玩沙子?” 皇帝一愣,旁边的皇后道,“卫卿,皇儿确实不玩沙子啊。” 卫时觉哭笑不得道,“就没有不喜欢玩沙子的孩子,太子殿下天天在后宫,哪里见过沙子,就算见过,娘娘也不可能让殿下去玩。” 皇帝皇后对视一眼,又疑惑看向皇妃,黑氏挺着肚子道,“陛下,姐姐,民间孩子野,什么都玩。” 金鸽犹豫道,“河套的孩子经常在河边沙滩玩,那是玩水吧?!” 何氏跟着道,“河州的孩子不想玩沙子也不行,没别的可玩。” 其他皇妃也道,“是啊,塞外就是沙子、石头、牛羊、弓马,没别的玩具。” 卫时觉晕倒,教育黑洞啊,全部受地域局限。 朱由校也敏锐发现这个问题,看看太子,又看看卫时觉。 不等皇帝开口,卫时觉立刻摆手,“微臣只会让孩子们玩,教导不了。” 朱由校摸摸下巴,突然换了个话题,“朝臣在吵什么,你肯定知道,有成熟的东西吗?” “陛下这是瞎问,有成熟的东西,那就是灾难,永远别指望成熟,只有适配。” “那你就是有完整的思路?” “思路有,完整的没有,先吵着吧,不着急,各地大员、藩王、乡贤还未入京。” 他们聊着话题,皇后抱起孩子,准备回避,其他皇妃更是低头准备先一步离开。 朱由校拦住她们,示意卫时觉到外面谈,率先迈步。 偏殿挺热,卫时觉出来出口气,两人慢慢向乾清殿走去。 朱由校走到交泰殿,才悠悠说道,“朕可以因为一句话成圣,可这一句话如何落实很复杂,朝臣吵的东西,孙师傅都给朕抄录了一份,看的脑壳疼。 人人都说东西两种架构,实际一个国家一个架构,你说的对,没有成熟,只有适配,欧罗巴那么多架构,哪一个适合?” “一个也不适合!”卫时觉回答干脆。 朱由校也没有意外,“与诚意伯的判断一致,大明是上国,咱不古板,只要有用,咱都可以学,但得适合呀,朕看起来也没适合的东西,可议政必须进行。” “陛下的思路被带偏了,他们分权思考是对的,但分的不彻底,或者说下探不够,这是士大夫的眼光局限。 停留在顶层,始终无法下探到百姓身上,一句民心如何结束了,从不思考本质,应该拆分执行层,而不是拆分权力。 从上到下,从中枢到省、府、县、乡,逐级试验推进,每级不少于三年,二十年内覆盖就不错了,妄图一口气推行,那是二傻子。” 朱由校脚下一停,怔怔看着卫时觉,尴尬挠挠头,“朕不想出去了,卿家自便。” 卫时觉再次哭笑不得道,“陛下这就气馁了?” “不是气馁,就是无聊,朕就说思考是侮辱自己,思考半月,不如你一句话,回见!” 朱由校很干脆,扭头返回去了。 走几步又扭头道,“对了,你倭国的孩子回来了,让妾室带孩子到后宫玩,朕可不想皇儿被关成一个傻子,等他们六七岁,就到京城玩,十几岁,必须游历。” 卫时觉点点头,两人告别。 好像啥也没说,好像也说完了。 卫时觉慢悠悠出乾清殿,两侧禁卫冻的跺脚,看到他又瞬间站直,结果浑身发抖。 “到值房去吧,没必要站这儿!” “谢羲公体恤!” 迈步下台阶,刚出乾清门,耳边哎呀一声,差点夺刀劈过去。 李康妃在等卫时觉,看到他就冲出来拍肩膀,“哎呀,女婿,那死孩子出去三个月,怎么还是黄花闺女?!” 卫时觉皱眉看着她,“娘娘,殿下还没大婚,还没出阁,不过十四岁。” “不小了,谁都知道是你的女人。” 卫时觉不想跟她啰嗦,“娘娘回去吧,微臣要回府。” “等会!”李康妃叫住他,拽起卫时觉的手,塞过来四个玉手镯,“给你家里的夫人。” 卫时觉没有拒绝,“谢谢娘娘!” “等会,你急什么…”李康妃犹豫一下,附耳低声道,“庄妃的双胞胎姑娘与咱的姑娘差几个月,改选驸马了,陛下不是交给你嘛,这手镯是她给的,你别把孩子扔藩国。” 卫时觉低头看一眼手镯,再看一眼康妃,“庄妃娘娘哪来的手镯?” “信王入宫,给我们一人一对,这是我们两人的镯子。” 卫时觉拿起手镯,对着天空看了一会,这玉质好熟悉,老子一辈子就玩过一次玉,还摔碎了,大手笔啊。 第844章 二圣同朝,平静如水(下) 一刻钟后,卫时觉负手出现在文华殿。 武英殿就没必要去了,没有一个人。 文华殿静悄悄的,属官看到他,从公房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卫时觉看他们一眼,示意自便,迈步到首辅公房。 孙承宗、韩爌在门口等候,里面也没其他人。 “孙师傅,不是很热闹吗?人呢?” 孙承宗抿抿嘴,递给他一沓纸。 卫时觉推回去,示意没兴趣。 韩爌这才说道,“二圣同朝,朝臣没底,干说没用,他们内心惶恐。” 卫时觉嗤笑一声,“狗屁二圣同朝,不安好心。” 两人齐齐瞪眼,“为何这么说?” “孙师傅,您难道没听出来吗?好像我与陛下有龙阳之好。” 孙承宗与韩爌对视一眼,齐齐懵逼。 “一辞,这么神圣的一个词,怎么你一句话说的如此恶心?!” 卫时觉没有接茬,从怀中拿出手镯,递给韩爌,“什么玉,什么价。” 韩爌凑到眼前看看,又到门口朝天,扭头递回来,“上等昆仑玉,这应该有年头了,百年以上,价格不好说,一对差不多二千两。” “西域的玉,一个千两?” “分开就不值钱了,顶多七百两,这里面有纹路,阴阳之气,一般是陪嫁的物件。” 卫时觉被说懵逼了,再次对天空看了一会,啥也没看出来。 塞回怀中,摆摆手,“孙师傅,十五朝会,别来打扰学生。” 孙承宗只是哦了一声,韩爌弯腰跟在卫时觉身后相送。 这时候刚到中午,孙承宗在门口,看着公房一个个好奇的脑袋,一甩手道,“继续思考议政吧,羲国公十五才开朝会,要休息几天。” “哗~” 公房顿时一阵欢呼,又拖凳子坐一起,叽叽喳喳聊天。 没错,羲国公什么也不做,回来就躺尸睡懒觉,这才是最好的现象,代表一切如常,代表接受一切。 卫时觉但凡有其他行为,都会被过度解读。 孙承宗莞尔,返回公桌后,咕咚咚闷了一杯茶。 他其实也紧张啊。 说不在乎是假的,天下架构大变,谁都在乎。 羲国公如此闲庭信步,才能稳住人心。 韩爌跟卫时觉一直出东华门,卫时觉才问道,“有事?!” 老头咧嘴一笑,“一丢丢小事,朝政咱不说了,生意是不是做的太大了?掌柜和伙计完全不够用,咱该不该招人?” “二哥回来没有?”卫时觉随口问了一句。 “啊?!”老头愣了一下,“没有吧,二公子过年才回来,估计还得十几天。” “问二哥,别来烦我。” 卫时觉大步走了。 韩爌看着羲国公身影出东安门,握拳一挥,兴奋的跳起来。 没有比这更好的答案了,羲国公不想管,不想过问,就不会捏死蒲商。 官场人人都是孙承宗和韩爌这心态。 他们与百姓还真不同,切身利益所在,不安是本能。 卫时觉到后宫转一圈,到文华殿停留一会,啥都没做,也没用多长时间。 半个时辰后,全京城各衙都知道了。 齐齐松口气,讥讽自己小人心思,继续畅聊。 各衙又恢复烤火喝茶状态,期盼过年了。 十五的朝会也不担心了,按照惯例,羲国公只会召集侍郎以上开会。 挨骂或夸赞,都是大佬的事,轮不到他们。 晋王院子,来回踱步的刘孔昭终于收到消息。 阳武侯在旁边听护卫叙说锦衣卫衙门听来的消息,很是失落, “贤弟,卫时觉能沉住气,不好对付啊。” 刘孔昭点点头,“他什么也不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人人都知道沉默是最佳结果,但真做出来,还是不容易,议政不可阻挡,十五也不会有结果。” 阳武侯皱眉,“你着魔了,一脑子议政?陈长伟出去了,却回不来,你的属下倒是发了消息,可惜也进不来,咱们与坐牢有什么区别?” “侯爷着相了,羲国公在幽狱待了九个月呢。” 阳武侯差点喷一口血,这次轮到他踱步了。 刘孔昭靠着暖墙,抱胸闭目思考了一会,突然睁眼,“不对,小弟得在十五之前投靠羲国公,得找个机会去十王府。” 阳武侯刚要说话,外面突然来了一个暗探,穿着仪卫司的铠甲。 是杨六的人。 对诚意伯紧张道,“伯爷,锦衣卫在换防,属下跟着仪卫司头领能进来,只允许进来两人。六爷的消息,刘成福被戎政府扣押了,家里没去人,侯爷在京城的暗探肯定出事了,那个藏银点半个月前有宣城伯的部曲,现在已收回,变成蒲商的店铺了。” 阳武侯与诚意伯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处问。 暗探又紧张说道,“杨头领说了,换防才危险,不能乱联系,属下一会跟仪卫司头领拿点东西到官驿,装作晋王的护卫联系,不能一直来来去去。” 诚意伯立刻道,“明天上午挑十件书画,给我送到十王府,留我的拜帖,让杨六挑两个人住进客栈,不要做暗探了,假装随从。” 阳武侯被雷住了,“贤弟,刘成福被扣押,宣城伯已经发觉不妥了,他们虽然不知道头领是谁…” 他还没说完,暗探就道,“侯爷,陈公子说了,宣城伯什么也不知道,一起扣押的还有别的轮值头领。” 阳武侯拍拍额头,提醒自己冷静。 低头思索一会,突然咧嘴一笑,展开纸画了个怪异的图案,递给暗探,“出去给陈长伟,让他花点银子,在街口挑几个店铺贴门上,随便哪家店铺都可以,贴一天就行。” 暗探收好离开。 阳武侯听着外面没什么动静,突然朝天长出一口气,很安逸的神色。 刘孔昭半个月来第一次见他如此放松,很是奇怪,“侯爷送了什么消息?不担心那些暗探吗?” 阳武侯得意微笑,“这京城啊,只要有旧人活着,愚兄就能联系到,哈哈,二圣同朝,平静如水怎么能行,这是第一回合。” 第845章 你看西游记吗 卫时觉回来,注定要睡懒觉。 没人与邓文映争。 昨晚挨个看孩子,卫时觉也累了。 快到中午了,两人还在睡觉。 卧室很暖和,邓文映没有起床,忍受胸胀,澜裙遮住腹部赘褶,也要躺怀中。 李贞明突然进屋,邓文映瞬间与她对视。 这两人没拉床帘,李贞明到床前低声道,“夫人,有点急事,大哥的部曲带着一个丑汉子求见夫君。” 李贞明还以为邓文映会去处理,哪知她回头就给了男人一个脑瓜崩。 叫醒方式干脆又大胆。 卫时觉嗡嗡道,“别闹,半年不能亲热。” 邓文明又弹了一下,“秃驴有急事。” 卫时觉立刻睁眼,一瞬间就清醒了。 片刻没有迟疑,披衣下地,温水快速擦脸,几息之间,穿便服到正屋。 落座才打了个哈欠,花和尚交代一遍,又交代诚意伯送礼拜门。 卫时觉拿起桌上的图案,各角度看了一遍,没有结果。 “薛濂在下命令,对方不会拒绝,不会反对,必定执行,那是何人?做什么事?” 杜六连忙道,“羲公,伯爷说应该是京营的某些将官,不可能是一个人。” 卫时觉点点头,看着花和尚,“你怎么看?” 花和尚舔舔嘴唇,“怎么看都是浪费脑子,来不及了。” 李贞明从卧室出来,她大概听邓文映叙说,知道花和尚身份,才给两人放茶。 卫时觉思索间隙,邓文映也出来,坐男人身边,反而哈欠连天。 桌上的图案让她一愣,“后军的传令符?” 杜六点点头,“夫人,这不是后军的令符,独属于阳武侯。都督府暗探到九边核查军籍、军纪的时候,暗中多路进行,彼此为了联系,有各种图案,这一种伯爷、侯爷都没见过,英国公也没见过。” 卫时觉被说的打了个哈欠,“盯人没用,这图案一定有很明确的指向性,等着吧。” 说完之后,突然眼神一亮,“山西、河南、山东藩王都入京了,那些上年纪的不说了,入京的年轻藩王,比如刘孔昭这类人,带着女眷吗?” 花和尚点点头,“藩王没有女眷也有婢女,刘孔昭是真没有。” “那这家伙厉害了,他是真的在研究议政啊。” 几人齐齐瞪眼,邓文映追问道,“夫君为何这么说?” 卫时觉咧嘴一笑,“一会问问刘孔昭,来人,去大时雍坊请诚意伯。” 邓文映出门到隔壁看孩子去了。 卫时觉一个人吃饭,花和尚与杜六到书房回避。 刘孔昭来的还挺快,卫时觉还在喝粥,他就满头大汗来了。 进门躬身,“拜见羲公,江南一别,羲公进入圣道,下官钦佩。” 卫时觉一边吃饭,一边指一下椅子,“诚意伯,咱们不打不相识,棺材里三天滋味如何?!” 刘孔昭万万没想到,卫时觉揭短、掀伤疤。 准备的说辞全忘了,奇耻大辱令他浑身血液燃烧。 脑海只有一个念头,撕烂卫时觉的脸。 这种人怎么能做上位者,粗鲁暴虐,卑鄙恶毒。 卫时觉看他一瞬间脸色黑红,哈哈一笑,差点喷饭, “诚意伯,有那么一个说法,三十岁以下的男人,一个月有29天想女人,二十岁以上的女人,一个月有9天想男人。你听过吗?” 刘孔昭面色发僵,几息过后,黑红褪去,换做懵逼,“回羲公,下官没听过。” “哦,都说刘氏家传学问无敌,其实就是史家嘛,令祖刘伯温乃史家入世。男人想女人,念头一闪而逝,女人想男人,始终一个念头。刘兄知晓何意吗?” 刘孔昭胸膛起伏几下,“回羲公,大概男人有他物战胜私欲,女人有男人战胜私欲。” “刘兄果然是聪明人,一瞬间就懂了。你是不是应该感谢卫某,把你圈禁棺材三天,让你战胜幽闭,战胜恐惧,才有时间、有耐心,在大时雍坊潜心研究议政?!” 刘孔昭起身,郑重行礼,“感谢羲公!” 卫时觉笑笑,把碗筷推一边,喝茶漱口,向椅背一靠。 “诚意伯,你看过《西游记》吗?” “回羲公,民间话本很多,下官在幼时看过。” “那你怎么理解西游记?” “取经大道,艰难困苦,更要坚毅,战胜心魔、战胜阻力、战胜敌人,才能获取真经。” 卫时觉莞尔,“诚意伯,你找本公,就这点道行?” 刘孔昭短暂思索几息,“回羲公,下官当然是为议政,但《西游记》被李卓吾玩坏了,此人离经叛道,借用话本讥讽国祚,冒然谈论,极易误会。” 卫时觉点点头,“从你说西游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幽闭并没有让你战胜虚伪,那结论对本公没任何意义,感谢你的书画,回去吧,再修炼修炼。” 刘孔昭刚准备阐述,都到喉咙了,突然被打断,粗暴塞回去。 这个难受啊… 嘴唇发抖,胳膊发颤。 伸手挠挠下巴,刘孔昭强忍冲动,“感谢羲公赐教,下官告退!” 卫时觉看着刘孔昭消失在照壁的背影,露出一丝微笑。 花和尚与杜六从书房出来,一头雾水,“你说了个啥?” 卫时觉忍不住笑,“晚上去找他,你就知道了,这是个聪明人,王好贤、宁完我,差他太远,表兄玩格致书院,也差他太远,这家伙是个造反的妖精。” 花和尚瞠目结舌,“你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是啊,刘孔昭不是造我的反,不是造大明的反,这家伙造一切反,你没看出来吗?谁控制秩序,谁控制天下,他就造谁的反。” 花和尚挠挠头,“贫僧糊涂了!” “人尽其才嘛,杀他对我没任何价值,我们要学会反向利用。” 第846章 精神凌迟技术哪家强 刘孔昭低头摇摇晃晃返回大时雍坊。 把随身带的小册子放在桌上,呆呆看着,竟然有点失魂落魄。 时间在飞快流走,黄昏的时候,阳武侯突然来了。 “贤弟,愚兄还以为你一直在十王府,哪知道你早回来了…” 薛濂看刘孔昭神色异常,连忙换了口气,紧张问道,“出了什么事?” 刘孔昭抬头,深呼吸几下,才苦笑道,“羲国公一眼看穿小弟图谋不轨!” “啊?!”阳武侯很惊讶,“他年纪轻轻,能看出什么?图谋不轨,为何又放你回来?” 刘孔昭挠挠头,“薛兄,小弟入京也快一月了,除了审案,就是与朝臣议论,小弟在立人设,树立印象,却忘了本能,羲国公一眼就看出来,小弟所图甚大。” “等会,你这太糊涂了,他怎么就一眼看出来了?” “小弟没带女人啊,一个都没有,却每日精神抖擞去审案、去议政。” 薛濂懵逼了,“你在说什么?!谁他妈的天天想女人,卫时觉怎么可能如此判断一个人,他是头猪吗?!” “羲国公肯定不是猪,但小弟上当了,他说话的顺序是个坑。” 薛濂更糊涂了,“老子在京城与无数阴人打道,不信他就高明,说出来听听。” “他一开口就说,曾把小弟扣棺材里三天幽闭,与幽狱一样嘛,没人比他懂幽狱的想法,出来之后,要么极静、要么极动。 小弟隐身南京,佯装极静,到京城又极动,前后反差太大,自己把自己卖了,小弟一开始就没法接茬,被诛心了。” 薛濂思考一会点点头,“好吧,是个破绽,接下来呢?” 刘孔昭不耐烦道,“然后他又说,男人一个月有29天想女人,女人一个月有9天想男人…” 薛濂没等到下文,急的一拍桌子,“快说,事关重大,愚兄必须判断他在想什么,如此扯淡要说什么。” “薛兄,小弟没带女人啊,战胜本能,钻营议政,必定有所图谋,然后他又问,看没看过西游记,这玩意被李卓吾糟蹋了,用猴子、佛祖、玉帝,大肆讥讽朝政,小弟当然不能说,然后就让回来了。” 薛濂脑子隆隆想了一会,纳闷道,“李卓吾?离经叛道的李贽?” “对呀,西游记不是禁书,《李卓吾评西游》却是禁书,小弟怎么能随便借西游记说话。” 薛濂歪头想了一会,“不对,你一定遗漏了关键,他点过你,好好想想。” 刘孔昭摇摇头,“他除了说家祖刘伯温是史家入世,没说任何人、任何事,这是说小弟家传学问…” 薛濂恍然大悟,目瞪口呆,警惕放松,又哭笑不得,“贤弟啊,他就是在点你啊…你这一开始就入局了。” 刘孔昭一愣,“怎么说?” “愚蠢,想想刘伯温,他都直接点破了。” 刘孔昭歪头想想,不明所以,“家祖怎么了?” 薛濂翻了个白眼,“太祖对刘伯温,又用又压、又信又忌、又放又监,生生把刘伯温玩成了惊弓之鸟,你不知道吗? 刘伯温定计,帮助太祖先灭陈友谅,后灭张士诚,大明祖制、礼法、历法都出自刘伯温,大功于朝,却封伯爵,按说该封侯。 为何封伯?因为太祖不想杀令祖,要继续用啊,但用的时候,只掌御史,不掌行政,私下却问宰相人选、储君人选,甚至天气变化也问,无事找事,头顶悬剑。 令祖要致仕,太祖不放,归乡也被锦衣卫明着监视,回朝之后,又开始问未来、问江山社稷,生生忧惧而亡,你说,为什么呢?” 刘孔昭嘴巴大张,“羲国公要用刘某?小弟的议政他已经知道了?他判断方向正确,但小弟身份不妥,需要投靠他?” “对呀,你昨天就不该拜门,卫时觉肯定会召见,你傻乎乎送上门,他当然会先打压,不过,这是好事,他看到你的价值了,也算计划成功了。” 刘孔昭瞬间来精神了,起身在地下踱步两圈,笑骂一声,“奶奶的,竟然会太祖的精神凌迟,太恶毒了。” 薛濂翻了个白眼,“掌握生死的上位者,哪个不会凌迟?手艺差别而已,就这样吧,你反正上当了,不要改变态度,过两天他还会找你。” 刘孔昭瞬间被说气顺了,打压不怕,忌惮不怕,就怕羞辱智慧,打压、忌惮,都是认可的方式。 薛濂看他想通了,点点头道,“卫时觉是国公,是臣子,你也看出他没有反意,才下意识忽略他掌生死的权力,若是皇帝说这些话,你保准一听就懂了。” 刘孔昭讪讪一笑,“感谢薛兄,小弟确实一开始被说懵了。” “你不是被说懵了,是扣棺材三天,贤弟对他有本能的恐惧,这不丢人,以后把他扣棺材三天,就治好了。好了,就这样吧,愚兄只要知道,他没任何警惕就行了。” 薛濂说完,在天黑之前离开,返回晋王院子,继续躺尸。 刘孔昭又想了一会,挠挠额头,轻笑一声,喃喃自语,“卑鄙,够阴,你越觉得老子议政有用,老子越不说了,看谁能忍住,憋死你。” 想通之后,就饿了,让亲随上饭。 饭菜还没来,花和尚鬼鬼祟祟出现了。 刘孔昭大惊失色,起身拽回屋内,“贤弟,不是禁卫守门禁吗?别起冲突,愚兄没事。” 花和尚摘掉面罩,“兄弟们盯着十王府,看到伯爷了,伯爷被召见做什么?小弟很不安,想来看看,正好遇到禁卫在小解,一溜烟进来了,很幸运。” 刘孔昭对他倒是没有隐瞒,连自己出糗都交代了。 花和尚瞬间懂了,卫时觉十分清楚刘孔昭的性格和追求,随口几句话,击穿刘孔昭道心。 这第一回合,有薛濂在,被瞬间破了。 没关系,佛爷我可以补回来。 刘孔昭有心情喝酒,花和尚落座陪伴,喝了一杯,就开口补刀。 “伯爷,您知道格致书院吗?” “知道啊,给西域各国放毒用的,他们在汇编什么《治政大全》,大概过年时候就结束了,听说最近在定稿排版。” “伯爷有没有想过,您做的事,与他们有什么区别?!卫时觉光明正大放毒,您偷悄悄放毒,他看不懂吗?” 刘孔昭笑呵呵的脸瞬间冻结,筷子夹菜,僵在空中,眼神发直。 对呀,卫时觉已经大大方方在玩阴谋了,自己还畏畏缩缩玩,人家会没看出来? 薛濂的话失效了,你看穿,或看不穿,都会自困,刘孔昭会陷在自我怀疑的漩涡中。 卫时觉没有明确的答案,他永远别想走出来。 这是来自智慧的碾压,无解。 当啷~ 筷子掉桌上。 花和尚大乐,看看贫僧这补刀技术。 刘孔昭额头不一会就密密麻麻渗出汗珠,一天挨了两刀,疼是次要,怎么挣扎都没用,脑海没有破局的计划,没有解药,才叫了个痛苦。 第847章 博弈技术在退步 卫时觉在家待了两天。 看孩子太折磨人,一堆小的,太闹腾。 还有一堆更小的,哇哇太吵。 不能出去,千万别出去,只好到书房无聊闲坐。 盯着图案看了一会,依旧没什么头绪。 半躺在椅中,不一会就瞌睡了。 迷迷糊糊看到杨九进门,给他收拾书房。 没什么可收拾,就是把所有东西擦一遍。 卫时觉也有点出神,过一会才问道,“看见月伦没有?” “看见了,怀孕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有心思与孩子们玩闹。” “去叫来,咱们去隔壁转转。” 等月伦过来,卫时觉已经在院内溜达了。 “夫人应该知道,族人都在你家里,去看过他们吗?” 月伦摇摇头,“妾身是郎君的女人,这里才是家。” “我说错了,你的娘家,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母亲送了个消息,他们无所事事,但吃饱喝足,每天在躺尸,也不出门,窝在房内做女红,男人都没拇指,做不了重活,哦,还有一件事,何和礼好像不行了。” 卫时觉揽着她的腰,“走吧,去看看你爷爷,不用紧张。” 两人出了院门,顺着十王府内隔断的通道走了一会,才来到关押林丹汗和努尔哈赤的院子。 锦衣卫在圈禁,开门设立警戒。 林丹汗小跑到仪门,一脸媚笑,“恭迎羲公,听闻羲公在西北,宵小放肆,不堪一击,大明盛世,令人神往。” 卫时觉诧异看着他,“林丹汗,你这样子,卫某还真不习惯。” “察哈尔败了,奴酋败了,顺义王败了,高原败了,瓦剌也不堪一击,大家都一样,羲公之下,皆为螳臂,谁也不用看不起谁。” “哈哈,这倒是好现象,努尔哈赤呢?” “老家伙在自己院子,自从到十王府,一言不发,挺无聊。” 卫时觉扭头对圈禁的千户道,“允许林丹汗五日出去一次,不得超过半天。” 林丹汗大喜躬身,“感谢羲公,大明盛世,皆出卫门…” 卫时觉一边走,一边回头瞥了一眼。 这家伙不太正常,性格大变,却条理清晰。 要么关押出神经病,要么有人联系他。 又看一眼带路的锦衣卫,卫时觉问道,“这里的守卫都是什么人?” “回羲公,一半武堂的人,三成是缇骑,还有两成是王都督所选,内部监视做饭的厨娘也是王都督所选,除了陛下圣谕,林丹汗从未出门。” 说话间,已来到努尔哈赤的院子。 内部院子,有门,但也不用关,绕过照壁,一眼就看到努尔哈赤。 示意锦衣卫留在外面,两人迈步到门口。 这家伙老了很多,头发凌乱,邋里邋遢,坐在正屋门口,呆呆望天。 与林丹汗一比,是另一个极端。 但努尔哈赤经历远超林丹汗,也太老了,他不看好任何暗事。 这院子里有暗探。 卫时觉和月伦在面前站了一会,努尔哈赤才慢慢回神。 打量卫时觉一眼,又看向月伦,最后看着月伦的小腹,又走神了。 卫时觉拍拍月伦后背,她才开口道,“阿爷,孙女要有孩子了,东果姑姑们都在阿玛府邸,俸禄可以养活一家人,他们很好,吃饱喝足…” 月伦交代了一遍,努尔哈赤还是呆呆的,好像痴呆了。 过了一会,才扭头看着卫时觉,开口沙哑道,“有人生,有人死,太阳还是每天出现,老天真是公平,老天也真是无情。” 卫时觉呵呵一笑,“天牢有人联系,到这里还有人联系,好玩不?” 努尔哈赤瞬间冷脸,“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月伦却大惊失色,不知发生何事,身体发抖,卫时觉用力揽住腰,“娘子别紧张,他们博弈的技术退步了。” 努尔哈赤桀桀发笑,听起来令人刺挠, “卫时觉,朕在你这位置的时候,博弈同样退步了,到处是奇形怪状的心思,他们没有恶意,只有自私,就像身上的虱子,个个贪婪血食,想多咬一口。 以前那种棋逢对手的感觉没了,只有互相恶心对方,朕杀了自己的儿子,一切都是报应,你也免不了,某一天会选择杀死自己的亲人。” 卫时觉揽着月伦进门,坐在椅子中,“努尔哈赤,大明朝有历朝历代没有的一个现象,官场变为一个共同体,唐宋那种某个大员代表地方,与皇帝博弈的情况消失了。 皇权与官僚博弈,从概念变为实质对抗,士大夫的声望圈子变大了,具体实力却萎缩了,家族力量远不如唐宋,这样他们就会团结起来,形成一个利益共同阶层。 上欺皇权,下瞒百姓,获取无尽的利益,获取更多的特权,为了稳定这个传承,在官场互相提拔后辈,培养学生。 二百年下来,把官场完全改变,表现出来,就是人人有想法,人人有欲望,互相之间,又全是两层皮,人与人两层皮,在官场更显眼,文、武、商、军、士、绅、学,到处分离,只剩下欲望。 这个阶层遍布全国,但又很分散,通过商业和科举联系,卫某打垮商业,改制科举,他们力量萎缩九成,却没感觉到痛,还在像以前一样,奇形怪状,在卫某眼里格外可笑。” 努尔哈赤沉默一会,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精辟,历史与现实差别就在这里,明朝官场没有明确的对手,又人人是对手,当皇权强大的时候,上下都团结,当皇权弱势的时候,一盘散沙,这些对手,全是你制造出来的。” “没错,这就是行省制的好处,行省力量会率先感受到大家族的威胁,不等他威胁中枢,就被行省打压了,他们无法垄断地方,就想垄断权力,就想结党营私。 这是人性,欲望无孔不入,二层皮、三层皮、四层皮…无数层皮,这是正常现象,偏偏遇事的时候,皇权想把他们捏一起,越捏越乱,上下对冲,反而把执行力摧毁了。 这想法不对,应该让他们互相制衡,不是身份的制衡,是路线的制衡,人性的欲望,会让人前仆后继进入自己的位置。” 努尔哈赤又沉默一会,颇为沧桑,“明朝中枢一人一个想法,地方一人一个想法,大军集结一盘散沙,小规模作战反而厉害。 人人以为明军缺饷,朕却知道,这是人心问题,若真缺饷,先崩掉的应该是小规模作战,朕也是钻了人心的空子才做大,朕不想说,也不能说,省得有人学会。” 卫时觉哈哈一笑,“大哥说过,大明朝绝后戚干政,绝地方割据,他很自豪,但好处后面必定有坏处,人人身在局中,每个人都知道有问题,每个人都找不到出路。 因为他们缺乏力量,缺乏安全底线,这是天生的,必须出现一个我这样的权臣,保证大家安全底线后,才能破局,没有我,皇帝也无法甩出皇权。” 努尔哈赤眼神清晰了,捋捋头发,“朕败的不冤,谁都会败!” “我猜猜,联系你的人,只想要一个驱使阿巴泰的办法或信物,你无法提供,只好装作犹豫,林丹汗就没你的聪明,一定把他自己出卖干净了。 你看,博弈技术全面退步了,他们面对我,无论怎么做,都是以下抗上、以弱博强,没有定策,只能什么都做,全是些可笑的事,不痛不痒,只有恶心。” 努尔哈赤苦笑一声,“朕也觉得挺无聊,竟然要…” 轰~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卫时觉瞬间出门,看向府邸东边,烟尘还未散去。 刺杀? 不,是恐吓!是恶心人! 这不是恐吓羲国公,是恐吓全城百姓。 羲国公遇刺,京城百姓能吓死。 人人害怕,议政又被打断了。 卫时觉脸色变冷,阳武侯就这点道行, 亲卫哗啦啦跑过来,“羲公,十王府外墙扔进来一包火药,大炮仗一枚,啥伤害都没有,动静不小。高处轮值的兄弟看到刺客了,但他自杀了。” 卫时觉短暂思索过后,冷冷下令,“收集亲卫随身的火铳药,给福王所在的府邸扔一个,送福王父子上路!快!” 第848章 正确的宣威姿势 咚~咚~ 京城百姓本来就惊诧十王府方向发生什么,突然两声巨响。 飞沙走石,尘土飞扬,噼里啪啦,整个东城都是土坷垃。 百姓下意识以为又发生大爆炸,惊叫着趴下,却没了动静。 过一会,齐齐看着十王府方向。 “哪个天杀的混蛋!”人群中一声惊颤! 百姓心头一颤,下意识向十王府涌去。 “发生什么事,羲国公呢?!” 人人都在问,人人都在怕。 心慌,莫名的心慌,不知该不该靠近,又忍不住靠近。 嘭嘭嘭~ 城墙上号炮突然大响。 当当当~ 禁宫的钟声再次敲响。 嘟~ 大军号角穿透人心,令全城停下脚步,突然安静。 紧接着,武学、校场、佥点所、值房、军营,全部是集合的尖锐哨声。 内城、外城、工地,所有人放下手中的活,慌张看着城墙。 很多人惊惧捂嘴,生怕发出惊呼。 哗哗哗~ 城墙上轮值的士兵战列成整齐的队形,持弓搭箭,随时准备射杀异常。 校场、军营涌出无数士兵。 “紧急军务,所有人靠墙,不准走动!” “靠墙,不准走动!” 士兵们一边在街上快速前进,一边大吼。 隆隆隆~ 京郊军营大军靠近,飞速控制城门。 内外十万大军,用最快的速度,告诉天下,羲国公遇刺,比皇帝遇刺恐怖多了。 京城各衙的属官,只会在门口惊叫,连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大时雍坊内,藩王、公侯伯,同样站院子惊惧看着城墙。 阳武侯闪过一丝纳闷,随后就换作慌张。 诚意伯略显疑惑,转瞬也换作慌张。 别说卫时觉死了,就算受伤,所有人都面临夷族性质的报复。 军队将不留任何情面,强行用血腥让邓文映接手秩序,其他人轮不到,皇帝也不行。 内阁众人被禁卫和皇城守卫耽搁了,士兵们禁止一切流动,等他们从皇城出来,大街上全是士兵。 百姓靠墙,士兵站中间,全都不安看着十王府,等待下令。 一刻钟了,人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韩爌跑的快,到十王府推开门卫,进入通道。 一眼就看到卫时觉穿金蟒,负手站在依旧冒烟的府邸外。 孙承宗、熊廷弼、袁可立、王象乾、顾秉谦、郭允厚等人跟着进来。 看到卫时觉,与韩爌一样,全部靠墙喘气,调整发抖发软的双腿。 至于地下一排金袍尸体……不重要。 亲卫在灰头土脸搬运尸体,王好贤依旧是这里的负责人。 卫时觉看到朝臣,瞥一眼,什么都没说,他自然过来解释。 “诸位大人,刺客先扔了一个小火药,吸引守卫去看,然后又扔了两个大火药,把福王所在的府邸炸塌了,刺客应该不知十王府布局,以为羲公豪华院子,不知南边全是藩王。” 孙承宗恢复平静,“谁死了?” “福王一家!还有几名兄弟倒霉,跟着受伤了。” “刺客呢?!” “被守卫围住,自杀了,死前在脸上划了三刀,有明显的剃头剃须痕迹,应该是个死士,兄弟们一会准备抬尸体出去问问,从哪里来,百姓应该能看到。” 袁可立点点头,“原来这是停止流动的原因,可也在全城恐慌。” 王好贤低头道,“袁公,陛下皇叔一家死于刺杀。” 众人撇撇嘴,好事啊。 他们不想到卫时觉身边,没有可说的,年轻人气冲。 守卫擦掉刺客的血,抬着出门,他们看到是自崇文门方向来,当即向南询问。 “两刻钟之前,谁看到此人,他自哪里来?” 百姓安静一会,一个店铺伙计向崇文门一指,“军爷,小人刚才在街口迎客,此人自崇文门小跑而来。” “好,记得相貌吗?” “瞥了一眼,记不清,这衣服很熟悉,他的腰带是青蓝色,倒是显眼。” 伙计这么一说,立刻有好几人指向崇文门,“对对对,想起来了,就是从外城进来的。” 士兵点点头,“乡亲们,此人穿成衣,有谁知道是哪家店铺吗?” 众人盯着看一会,齐齐摇头。 士兵抬起尸体,继续向南。 百姓想问,又不敢问,警戒的千户追问一声,“发生何事?” “丘游击,刺客扔火药,捡最大的房子扔,羲公距离远着呢,把福王一家给炸死了。” 场面安静三息,呼,众人齐齐出一口气,举臂高呼一声,“万胜!” 这一叫,就控制不住了。 城墙上士兵跟着叫,顿时全城大呼,“万胜!万胜!万胜!” 发生什么事不知道,总之不是大事。 但警戒还未解除,百姓和士兵等了两刻钟,正阳门传来嘟嘟的归营号角。 “收械,整队,回营!” 千户、百户大吼,士兵们排队,很快就消失在街头。 百姓这才有时间交头接耳,互相询问发生何事。 传播还挺快,很快就从东城传遍内外。 前后半个时辰,虚惊一场,百姓咒骂刺客,继续干活。 朱由校出宫了。 皇帝在武监簇拥下而来。 站到尸体面前,嘶牙挠挠头,“朕是不是应该生气?!” 卫时觉负手看着王好贤在审讯厨娘,淡淡说道,“陛下若忍不住,可以笑两声,福王是我弄死的。” 朱由校一愣,又摸摸鼻子,“朕若是你,就连林丹汗一起杀了。” “没必要,也太刻意。” 朱由校沉默一会,突然大嚎一声,“叔王啊…” 卫时觉吓了一跳,你有病吧,嚎给鬼看呢。 朱由校又发出奇怪的声音,“哇哇…哈…咕咕…呵…叔王啊…” 卫时觉咧嘴,这是没忍住。 “来人,传旨,悬赏万两抓刺客,朕要把他千刀万剐,夷三族。令礼部和宗人府收敛遗体,上尊号,下葬西郊。” 第849章 第一回合完败 阳武侯听到街上的欢呼,就知道事情发展‘正常’。 等他回屋,又听说福王被炸死了。 整个人瞬间扭曲,咬牙切齿、面目狰狞、青筋暴跳、目眦欲裂… 不一会,诚意伯来了。 薛濂还是没忍住,把桌子踹翻了。 刘孔昭瞥一眼桌椅,疑惑问道,“薛兄,你能刺杀?” 薛濂差点喷血,咬牙切齿回道,“你说呢?!” “小弟说什么?!” 薛濂闭目制怒,不耐烦道,“动动脑子,老子若能刺杀,会跑去山西吗?!” “刺杀缺的是时机,不是手段吧,炮仗火药收起来也能。” “放屁,炮仗火药怎么能与火铳药相比,且朝鲜的火药与大明火药也不一样,以前黑火药若想炸塌十王府大殿,得放百斤,或者像大爆炸一样,洒满屋子,不可能带到卫时觉附近,不可能藏身,除了泄愤,能做什么?!” 刘孔昭点点头,“那薛兄让刺客去泄愤干嘛?” 薛濂深吸一口气,“制造混乱,咱们得出去。” 刘孔昭沉默一会,看薛濂面色不善,犹豫开口,“薛兄,小弟说句话,你已经损失三批暗探了,再玩下去,就玩没了,这里是京城。” 薛濂一愣,怒气很快泄空。 起身在地下踱步一会,才喃喃道,“志史馆的人没法外出,装作护卫的幼官中埋伏,武学精锐折戟在皇店,图案是另一批人,那外面出事了?” 刘孔昭点头,又很快摇头,“出事的人我们都知道,陈长伟和杨六很安静啊,他们没发现什么异常,城墙上、佥点所,全是羲国公的人,不会跑来跑去招摇。” 薛濂大惊失色,“会不会他们被完全监视?” “不可能啊,杨六警惕的很,他们都是武艺高强之辈,晚上睡觉至少有三人轮值。” 薛濂又想了一会,一咬牙道,“贤弟给愚兄出去送封信!” “啊?!”刘孔昭浑身上下都在抗拒。 薛濂摆摆手,“不用你联系谁,佯装关心羲国公,或者给福王上香,到十王府去转一圈,能不能进去无所谓,到会同馆门口,随便找块砖,用脚碾石头,画三横,大小、长短、深浅,都不重要,只要画出来就行,没人能看出来。” 刘孔昭无法理解这是什么信号,起身在地下试验了一下,还真不难。 薛濂看他轻易搓了三横,点点头,“麻烦贤弟!” 十王府,守卫值房,朱由校不停眺望。 皇帝玩性太大,身后的卫时觉抱胸闭目,不想跟他说话。 朱由校突然道,“来了,来了,有点意思。” 一边说,一边坐卫时觉身边,他当然是主位。 十王府外的刘孔昭走路中间,尽量摆出人畜无害的样子。 门口已经有三十人多人,全是各府派来问候的管家或亲随,避免打扰,又表达态度。 刘孔昭到门禁前拱手,“这位兄弟…” 守卫一躬身,“诚意伯自便,您可以进去,两天前就安排过了。” “啊…嗯?”与计划不符,无法站对面等候,只好犹豫进府。 通道中一眼就能看到福王的府邸大殿塌了,尸体被抬走,士兵已经在打扫。 到值房前拱手,“这位兄弟,麻烦通报…” 他还想拖延,亲卫没有通报的必要,向侧面横移一步。 屋内的场景让刘孔昭呆滞,三息过后,低头进门,“微臣拜见陛下,拜见羲公。” 朱由校悠悠道,“刘卿家,查案很重要啊,谣言还未结束,妖书出来了,妖书还未结果,刺杀又来了。” “回陛下,微臣惶恐,羲公回朝,不敢僭越。” 旁边卫时觉接茬道,“诚意伯,本公遇刺,你是不是该慰问一下?!” “羲公恕罪,下官正事来探望,宵小放肆,灭族大罪,天理难容。” “没那么复杂,一个外地人,住京郊两个月了,没留下任何线索,对方很隐蔽,本公吃了个闷亏,诚意伯有何办法?” 刘孔昭心念电转,“回羲公,福王意外而薨,毕竟是藩王,应该京郊大祭,宵小可能会上当。” “大海捞针,本公有个想法,你帮忙参谋参谋。” “下官惶恐!” “没关系,咱们都是经历幽闭的人,战胜心魔,方可无敌。” 刘孔昭额头出汗了,“是是是,请羲公赐教。” “本公有个未婚的夫人,是叶向高的孙女,你知道吗?” “啊?啊?”刘孔懵了,怎么又谈女人。 卫时觉继续道,“她叫叶毓德,信王殿下竟然看上我的女人,虽然我也没见过她,但她经常给我写信。 本公女人够多了,回信语气不善,希望她另寻佳婿,结果她越来越亲近,以郎君、夫君称呼,哪怕本公骂的直接,她也不改称呼。 时间一长,本公看出来了,虽未见过,她已有思念,大概是被本公才气倾倒,通信越发频繁,称呼越发自然,有时候还撒娇,甩不掉了,非娶不行,诚意伯,你说这算爱情吗?!” 刘孔昭脸颊忍不住跳了一下,“美女爱英雄,闺秀喜才俊,恭喜羲公,真情陪伴。” 卫时觉点点头,“某一天,本公看她回信,突然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人,从字迹看,应该是钟毓秀美,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男人会如何面对倾心呢?” 刘孔昭顺着话头道,“羲公夫唱妇随,圣谕赐婚,您说笑了。” “笨蛋,本公想与她盖一个被子。” 刘孔昭低头,这次不知如何接茬了。 卫时觉也没指望他接茬,继续说道,“一个女人心里全是一个男人,男人自然想搂着她,一个男人心里全是另一个男人,会怎么做呢?” 值房吊诡安静,朱由校扭头看一眼卫时觉,下意识搓搓手背,好似有点瘆人。 “诚意伯,怎么哑巴了?!” “啊…啊啊啊…”刘孔昭手足无措,“下官不知,羲公恕罪。” “愚蠢,结果就在眼前,那个男人派来刺客!他得不到,也不让别人得到!” 刘孔昭晕倒,无奈躬身,“下官愚钝。” “诚意伯,这个男人心里全是本公,我们两个,若不造一个小人,不会结束,否则还是刺杀,那怎么造小人呢,他腹中有胎儿吗?难道真搂一起睡觉?” 噗~ 朱由校实在没憋住,把茶杯放桌上,扭头咳嗽。 诚意伯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阳光正好照射,都反光了。 卫时觉打了个哈欠,刘孔昭突然感受到巨大的杀意,快速道, “回羲公,您只要一句话,叶姑娘就会入京陪伴,至于这个男人,可能只是一个执念,应该与叶姑娘写信一样,只要一个回应,就会倾心。” 卫时觉沉默片刻,“哦,有理,感谢诚意伯,回见!” 第850章 躲猫猫技术暴涨 刘孔昭出门,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知道又怎么样,还是被剐了两刀。 要么委身做‘妾’,要么去死。 刘孔昭再蠢也知道,卫时觉不是打压自己准备重用,而是确实知道自己居心叵测,杨六进进出出,一定把自己暴露了。 犹犹豫豫到会同馆门口,用脚搓小石子,在一块砖上,快速搓了三横。 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 大时雍坊,刘孔昭一回来,就看到阳武侯在晋王院子门口。 避无可避,上前低声道,“薛兄,皇帝在十王府,小弟把记号留下了。” 阳武侯点点头,“好,辛苦了,过两天继续看好戏。” 刘孔昭回到自己院子,说谎的紧张突然消失了。 靠廊柱,仰天长出一口气,说不出的轻松。 “呵呵呵…” 他自己都笑了,边笑边摇头,“卫时觉…每一句都是全族性命,自己竟然小看先祖,这种精神折磨,能扛一次都了不起,先祖竟然扛了几十年。” 花和尚突然出现,把他吓了一跳,“贤弟怎么又来了?大白天,这次怎么进来?” “禁卫轮值比锦衣卫固定,时间卡的很死,非常刻板,换岗十几息的时间,他们背对背。” 刘孔昭苦笑一声,“贤弟,你有没有想过,对方是故意放你进来呢?” “小弟并非固定时间啊,他们怎么知道?!” 刘孔昭摆摆手,“以后不用这样跑了,愚兄带你出去一次,给你讨个牌子。” “为什么?” “没有原因,免得贤弟被误伤。” “伯爷,兄弟有了牌子,那就该死了,对面不可能让咱们暴露他们。” 刘孔昭沉默一会,快步进屋,从书房翻出小册子,递给花和尚,“你去搜刮一下钱财,然后躲起来吧。 人生在世,都有因果,我爹因为抢夺主支爵位上位,一生都在惶恐,咱们闹腾来,闹腾去,在别人眼里都是戏台的丑角。” 花和尚犹豫接到手中,“伯爷,您怎么突然放弃了?!联系的那么多人怎么办?!” “贤弟,你也是笨,你没发现,他们突然把自己送进别人肚子了吗?本来全国分散,却个个自以为是,正月就全入京了。” “那…伯爷呢?” “什么也不做,愚兄需要静心打坐!” 一刻钟后。 十王府书房,王好贤、杜六、带着两个百户,在抄录小册子上的地址,顺带在地图上标出来。 朱由校看了一会,嗤笑一声,“卫卿家,你就这么把刘孔昭诛心了?” 卫时觉点点头,“他选择倒是挺快,生与死没多大摇摆空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所有的计划对我来说都是明牌。” “到底是什么人在京城藏着呢?朕丝毫没有头绪。” “陛下,咱们都应该接受一个现实,京城有百万人,老鼠永远存在,灭鼠是个长期话题,不是顺着案头捋,王好贤正在选拔精锐,我们要成立一个情报局,但归属兵部。” 朱由校一愣,“武力直接交给兵部?” “对,但情报局不是武力,他们都属于行政系统,现在控制在将军手中方便,将来都是祸,忠心不能靠自觉,要靠制度、责任、律法、制衡。” 外面来了一个亲卫,王好贤出门,回来惊讶道,“羲公,门外等待消息的人不少,低头看刘孔昭留下信号的人,一个方府管家、一个驸马都尉管家,但都是瞥一眼,是不是刻意,兄弟们无法判断。 方从哲的府邸就在定远侯府邸旁边,距离不远,驸马都尉的府邸在十王府东边,更不远,两个老头从江南回来,从未出门呀。” 朱由校看一眼卫时觉,“方从哲?哪儿和哪儿呀,方从哲是皇爷爷的人,不可能捣乱,姑奶奶更不可能。” 卫时觉没有说话,摆手让亲卫继续盯着。 过一会,又有人来汇报,方从哲府上出来一个人,去了城北,进入亓诗教府邸。 皇帝更晕了,亓诗教是投靠皇权的齐党,太仆寺卿,官阶不低了,过年可能就是侍郎,卫时觉收复辽东后,这些臣子用不着,都被闲置了,熬日子等升迁。 锦衣卫还没有把小册子上的地址识别完,亲卫又来汇报,亓诗教派了三个人,去泰宁侯、定西侯府邸,去阁臣顾秉谦府邸。 朱由校被打败了,联系勋贵,他没什么意外,怎么联系的臣子,全是曾经的皇党。 卫时觉低头思索间,进来一个宣城伯的部曲,“三爷,泰宁侯派人到了武定侯府。” 周围一圈人齐齐抬头,卫时觉也纳闷呢,姐夫、姑父、表哥,这身份做暗事,疯了? 朱由校摸摸下巴,“搞错了吧,武定侯还在兰州呢,郭氏兄弟还是格致书院负责人。” 不一会,又有人来汇报,“武定侯府派人,去了定远侯府、怀宁侯府。” 这次换岳父和舅舅了。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朱由校也不怀好气看瞪了一眼亲卫。 花和尚突然道,“贫僧敢保证,一会肯定要汇报,派人到驸马都尉万炜府邸。” 不到一炷香时间,果然来汇报,武定侯、怀宁侯、泰宁侯都派人到老头万炜府邸。 “哈哈…”花和尚大乐,“他们一定在商量两位公主的婚事,咱们被遮蔽了,一切又返回原点,收信号的不是这些管家。” 王好贤突然道,“羲公,是不是把人叫回来?这样跟下去就暴露了,咱们好像忘了件事,今晚仁寿宫的郑贵妃应该忧伤过度,陪伴儿孙而去。” “不可!”朱由校直接拒绝,“王好贤,你过分了,只是一个老太婆,朕还要脸呢。” 皇帝还挺有底线,花和尚接茬道,“陛下,只是放一个消息,不是真的。” 朱由校一愣,“这消息有什么用?” “宫内宫外会联系,以此来确定真假啊,暗探就这样,需要大量假消息来寻找真相,这些无用的消息交叉起来,一定有用。” 朱由校捏捏眉心,“这些混蛋,躲猫猫玩的不错!” 卫时觉也没什么头绪,阳武侯很难与方从哲、驸马都尉联系起来。 英国公十分清楚阳武侯与哪些权贵有关系,不清楚的那部分,地位很低,应该是底层将官之类。 “哈哈…”皇帝突然大笑一声,把几人吓了一跳。 “卫卿家,朕知道方从哲在干嘛了,他要起复啊,福王死了,皇家有丧,若出嫁公主,就不会大操大办,或许他起复不成,就想让孙子与你做连襟。 儿子死了,孙子还小,这老头精神好,对东林的事门清,亓诗教是他的学生,与叶向高还有点私交,与驸马都尉也有点私交,与勋贵更熟,他在找媒人呢。” 卫时觉怔怔看着皇帝,他突然感觉要发生什么大事了,能把京城这些人联系起来可不容易,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第851章 还是有高手 卫时觉回来三天了。 昨晚浪费脑细胞,睡醒睁眼,一动不想动。 现在反而盼着能发生点事。 与朝臣玩唾沫很无聊,几乎是自己说,他们听,然后提提建议。 阳武侯留下的暗号太显眼、太晦涩。 只要路过十王府和会同馆,不经意间,谁都能看到。 也许收到消息了,也许啥也没有。 来来去去全是官场之人,亲卫没法跟踪。 今日天气也不怎么样,邓文映早就看孩子去了,卫时觉躺尸期间,卧室蹑手蹑脚进来一个身影,床前脱衣服,掀开床帘,呲溜钻被窝。 祖十三回来去昌平军营,昨天出事,又回来了…… 半个时辰后,卫时觉半躺着,轻拍后腰。 圣贤时间,脑子通畅了。 阳武侯传消息,暗处的人并没有按计划执行,应该是拐了个弯,但有相同的效果。 杨九打扫书房结束,到卧室一跺脚,“十三姐姐,你真讨厌。夫人说了,夫君由我和那位叶妹妹侍奉。” 祖十三把被子盖好,笑了一声,“杨妹妹,你来迟了,还没领会贞明姐姐的话。” “什么话?” 祖十三掀开被子,指一指后腰的手,“看到没有,他不摸脸。” 卫时觉哈哈一笑,屁股给了一巴掌,清脆响亮,起身下地,到浴室冲凉去了。 杨九瞥一眼浴室,又看一眼祖十三,没跟着去。 祖十三起身穿衣,笑着拍拍杨九胸口,“别急,姐姐当初在辽泽有的孩子,也没多想。” “小妹也不急,只不过大家在一起聊天,都说孩子怎么样,实在没法接茬。” 祖十三眼神一亮,“杨妹妹在家里清点生意对吧?!姐姐我就在做这个呀,跟我去昌平驻守,宣大的账本先报昌平,才报给夫君。” 杨九翻了个白眼,“人家还没孩子呢。” “哦,那倒也是。” 卫时觉冲凉很快结束,到餐厅吃饭。 刚开吃,皇帝来了,昨晚住在客房。 朱由校进门,一股无聊发霉的样子,“那个信号肯定送出去了,什么意思呢?” 卫时觉一边吃菜,一边随口道,“陛下闲着无聊,不如去军营转转,现在是弱者挑战强者,我们是强者,用不着跟随弱者起舞。” 朱由校提提腰带,讪讪一笑,“有理,朕无论怎么想,他们也是找死,咱们立于不败之地,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他们哪有机会。” 卫时觉的筷子停顿在嘴边,惊讶看着皇帝。 朱由校被看的发毛,下意识摸摸脸,“怎么?朕没说对吗?” 卫时觉快速吃完饭,碗筷推一边,“阳武侯玩的是行动力,诚意伯玩的是破局能力,他们联系的藩王、士绅,都是为了壮大自身影响,但别人不一定比他们笨,或许有比他们更好的办法。” 朱由校眨眨眼,“什么办法?” 卫时觉摇摇头,“这就是咱们的短板,每个人都身在局中,自己很难看到自己的缺点,陛下说咱们立于不败之地的时候,本身也证明咱们存在绝对弱点,没有人十全十美。” 朱由校听懂了,但他依旧发笑,“朕知道你警惕,确实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但他们没时间了,明年二月二,一切都确定了,除了阴谋,玩什么也没用。” 卫时觉看一眼皇帝,再次捏眉心,总感觉差一点点就想到了,就是想不到。 杨九收走碗筷,给两人沏茶。 朱由校喝了一口,轻笑一声,“你爹和宣城伯给你培养了个好习惯,不喜欢婢女跟身边,你家的开支一定很低。” “老婆孩子热炕头,有些人家小妾就是婢女,道理一样,微臣夫人也做事,各自收拾屋子,省得她们闲得发霉,生命在于运动,不动就废了。” “朕还记得高师傅在禁宫讲静坐学问的时候,你瞌睡打盹,还骂高师傅一堆废话,实际你已经做到了,只不过是性格原因。” “错!”卫时觉直接反对,“这不是性格,是价值观。” 皇帝一愣,“什么是价值观?” “看事态度,做事原则!” 皇帝思考期间,祖十三从里间出来,讪讪坐在身边。 卫时觉诧异看她一眼,“怎么一副被捉奸的样子?” “呸~”祖十三唾一口,对皇帝讪笑,“陛下,微臣七哥在西北,要驻守很长时间,侄儿十五了,如今武学也不收幼官,去南边也不知学什么,七嫂也不想侄儿离开,整日在国子监混日子,像国子监那种地方,得赶紧改制,完全成少爷们拉帮结派的场所。” 朱由校点点头,“很不巧,你家侄儿生在这个时候,暂时不能改,必须等江南革新大学完整结束一次教学。” 祖十三又讪讪一笑,“陛下,微臣是说,男孩子嘛,成家就都稳妥了,就开始立业做事了,跟随七哥到西北。” 朱由校再点头,“哦,很正常。” 这话茬被聊死了,祖十三瞥一眼卫时觉,给使了个眼色,桌下还伸手捏捏大腿。 卫时觉一头雾水,“你干嘛?!” 祖十三翻了个白眼,直截了当,“陛下,夫君是驸马都尉,将门也能尚公主,您看…侄儿合适不?!” 朱由校眼神瞬间发直,“谁说的?” “夫君是国公都能娶,这用谁说吗?” 朱由校尴尬道,“朕说公主不限人家,那是一句虚言,朕是希望卫卿家选择藩国国王,便于将来封赏皇子到境外开拓。至于羲国公,这是特例,公主若都去勋贵府,那朕如何出嫁皇妹?” “为何到勋贵府,就不能出嫁?” “废话,因为祖大乐是带兵将军,他会被人掐死前途,扔回京闲置,现在求娶皇妹,将来怨恨皇家,朕吃饱了撑的?!” 祖十三被噎住了,皇帝与卫时觉惊讶对视一眼,脱口道,“还是有高手!” 卫时觉则扭头问祖十三,“谁给你的这想法?你七嫂的想法又来自哪里?” 第852章 没有完美的榜样 祖家这想法来自闲居的左氏。 虽然两个妹妹都是羲国公的夫人,还是不踏实。 姑姑哪有媳妇亲,皇帝说公主能下嫁,那这样想法的人就多的很。 只不过大家都明白,皇帝是在说口号,真正决定权还在卫时觉。 那问题来了,同意或拒绝,嫁或不嫁,都不合适。 祖十三解释完,朱由校立刻道,“卫卿家,你紧守律法做事,生怕成为坏榜样,没有完美的榜样,咱们的弱点就是咱们的优点。” 卫时觉挠挠头,一咬牙道,“再来说媒,老子把三个公主都娶了。” 朱由校切一声,“朕还要脸呢,美死你!” 卫时觉不耐烦道,“有什么可美的,她们什么都不会做,当初就说不要公主,陛下你非要塞。” “是朕塞的吗?明明是文武集体决定好不好?” “都说了不要,陛下令跟着微臣,反正没大婚,一起嫁了吧。” “放屁,皇妹还要脸了。” “小姑娘好好的,什么脸不脸。” “天下都知道,还是朕的圣谕,能出尔反尔吗?” “这点小事,不重要。” “胡说八道,名节是一切。” 两人突然吵起来了,站起来对喷,祖十三手足无措。 门口邓文映、卫时袅、定远侯,不知何时出现。 邓文映进门对卫时觉摆摆手,“陛下昨晚在客房,没有皇妃陪伴,难免火大,夫君睡懒觉刚起来,怎么说话也如此冲。” 两个男人齐齐冷哼一声落座,桌子下互相给对方翘起拇指。 太吓人了,从他们的位置,刚才就从屏风空隙看到定远侯与姐姐出现在院内。 这是代表泰宁侯、定西侯、武定侯而来,一定是求娶公主。 武定侯是郭英后代,郭家还有一系呢,郭英的兄长郭兴,同样是开国勋贵,如今的定襄伯一系。 姐姐一定是代表郭氏来给伯府说媒。 侯夫人又是亲姑姑,这关系就不能让开口。 定远侯没想到皇帝和女婿还有这场面,讪讪无语。 邓文映又道,“夫君,姐姐来了。” 卫时觉点点头,“姐,表兄和姐夫很忙,你常来坐坐,姑姑他老人家也来串串门,放心,十王府安全。” 卫时袅欠身行礼,“臣妾拜见陛下。” 朱由校哼一声,“免礼!” 卫时袅又训斥自家兄弟,“三弟,你怎么能顶撞陛下,太失礼了。” 卫时觉也哼一声,什么都没说。 一群人好尴尬。 过一会,卫时觉才问道,“姐姐有事?还是表兄和姐夫有事?不能等两天吗?” 卫时袅连连摆手,“没事,就是来看看侄儿,陛下恕罪,臣妾告退!” 邓文映把父亲拉进来,招手叫祖十三离开。 定远侯进门,也很尴尬,不过他看懂了,“陛下,泰宁侯、定西侯、怀宁侯,家里都想尚公主,您还在西北的时候,他们就与驸马都尉万炜说过,还请方从哲做媒,老头不想参与,就介绍亓诗教。 这是个闲人,盯着公主选婿,昨日发生刺杀案,羲国公没事,别人在慌张,他们却觉得是机会,皇家有丧,羲国公一定会快速决定驸马,微臣也被拉出来说媒。” 卫时觉很苦恼,“舅舅也是凑热闹,表兄都多大了,其他表弟都是庶出,我倒是想呢,世人怎么看。” 定远侯脸色一红,“这个…不仅是你舅舅,老夫也想让文明尚公主,一家两府嘛。” 呸~ 朱由校干唾一口,“朕皇妹都成小妾了。” 卫时觉突然噌的站起来,“不对,这是偏门歪招,掩盖其他事。” 朱由校和定远侯还没反应过来,卫时觉又道,“他们不是盯着我,他们不敢惹我,他们盯着陛下,皇帝才是弱点。” 朱由校皱眉,“朕有什么弱点?” “微臣掌握大军,实打实的力量,陛下是一句话成圣,是唾沫成圣,陛下才是弱点,对付微臣是找死。” 朱由校嗤笑一声,“荒唐,朕是皇帝!” 卫时觉没有接茬,低头思考一会,对定远侯道,“岳父大人,大明朝有没有什么旧智,是用三横来代表某件事?” 定远侯想了一会,苦恼抓头,“哎哟,老夫这脑子,全是浆糊。” 卫时觉直接迈步出门,走通道出十王府,站会同馆门前。 环视一圈,没什么收获,低头盯着砖头上浅浅的三横。 轰隆~ 脑海闪过一道霹雳,卫时觉抬头,长出一口气。 是老子给的灵感啊! 王好贤从值房低头跑出来,到身边弯腰,“羲公,发生何事?” “厨娘审讯什么结果?” “努尔哈赤交代是厨娘跟他说交易,但厨娘死活不交代,一问三不知,她男人是陈千户麾下,儿子又在江南,是二公子麾下,家里没搜出百两金银,属下也不能动手啊。” 卫时觉又出一口气,“老王,你知道大明朝皇帝、官场、百姓是三张皮吗?” 王好贤眨眨眼,“这不是羲国所言吗?皇帝、文臣、勋贵互相掐脖子,军、政、商、学,互相之间全部是两层皮,谁都不理谁,放一起可不就是三张皮。” 卫时觉指一指砖头上的三横,“对方很聪明,连我和陛下一起攻击,但我不怕攻击,陛下可承受不住。” 王好贤呆呆看一眼标志,“属下糊涂了,攻击羲公什么?羲公一切功绩都让世人仰望,崩碎他们的牙。” “我娶公主,我是国公,我是个坏榜样,皇帝嫁皇妹,皇帝与大将军联姻,更是个坏榜样,不要用刀子理解,这种事比刀子厉害多了,打打杀杀是小道。” 王好贤用他最大的能力,在脑海中消化这句话,过一会,还是一脸懵逼,“属下愚笨,实在想不到攻击羲公的婚事能有什么效果。” “愚蠢,说了是攻击皇帝。” 王好贤抖了一下,闭嘴了。 卫时觉皱眉思考如何攻击皇帝的声望,身后响起一个谄媚、亲切、恭敬、又胆怯的声音, “羲公贤婿,大冷天,怎么在门口?!” 第853章 看到没,这才是高手 德川秀忠眯眼微笑,又弯腰躬身。 王好贤震惊了,竟然可以同时表达恐惧与亲切,而且是身体、神态、语气一致。 厉害啊,得学学。 秀忠身后的林罗山、天海僧,更是低头弯腰,额头快挨着膝盖了。 卫时觉挤出一丝微笑,“岳父大人,京城还习惯吗?” 秀忠躬身咧嘴,既表达恭敬,又保持长辈身份,矮胖的身子都能三折叠。 “感谢羲公关心,一切很好。” 卫时觉迈步到身边,一拍肩膀,“无需如此客气!” “天国天京,礼不可废,以免被人说三道四,贤婿很忙,孩子很健康,老夫很高兴。” “四处转过吗?” “去过,天国繁华,人间之最。” “多转转,过年之后,可以出去看看风景,大明很广阔,你肯定没见过草原大漠,男子驰骋的疆场。” “是啊,只有广阔的土地,才可以培养羲公这样的天骄,册封大礼结束,一定要转转。” 卫时觉点点头,向他摆手,“天冷,回去吧,或者去陪陪千姬,她太能吃了,胃口好的令人羡慕。” “呵呵,能吃是福气,外臣告退!” 王好贤再次震惊看着三人躬身后退,一直退回仪门后,还能保持弯腰。 厉害厉害,这控制力咱就学不会。 “你在看什么?!” 耳边一声炸响,王好贤连忙躬身,“羲公吩咐!” 卫时觉突然咧嘴笑了,“上国、藩国,这是秩序,这是铁律,这是智慧,它偏偏不是力量,你明白吗?” “回羲公,藩国蛮夷…抱歉,属下口误。” “没关系,这叫软实力!本公的软实力也很弱,与皇帝一样弱,他们在攻击皇帝,其实也不是攻击皇帝,必定回绕着弯,把我也绕进去,公主婚事不行,榜样也不行,只有名义才可以。” 朱由校正好出来,站身前纳闷道,“名义出了什么问题?” “御符、遗诏、改革,微臣编的故事!” 扑通~ 王好贤双腿直接变为面条,爬地下还忍不住全身发抖。 皇帝见怪不怪,“胡说八道,御符和遗诏必须父皇亲自证明,若父皇复生,那朕要感谢他们。” 王好贤脑袋都发抖了,双肘撑地下,直接捂住耳朵。 卫时觉指一指王好贤,“看,说什么都没用,这就是我们的弱点。” 朱由校眼珠子转一圈,“福王不是死了吗?后路都没有,他们看到的弱点,是我们的绞杀场,来多少死多少,谁碰谁死。” “陛下听懂了,福王的死刺激了他们,微臣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 “做什么?” 卫时觉咧嘴一笑,“不重要,微臣感谢他八辈祖宗,当他们以为我们弱点无法保护的时候,就是未来的通天大道。 微臣在辽阳面对努尔哈赤,以弱胜强的本质,是一场想象力之战,面对即将到来的事,他们的想象力差微臣整整五百年。” 朱由校挠挠头,“在禁宫待着无聊,出来与你玩脑力游戏更痛苦,朕还是回去吧,看你发笑就放心了。” “微臣恭送陛下!” 朱由校拍拍屁股,带武监摇摇晃晃回宫去了,果然放心。 卫时觉踢了一脚王好贤,“起来吧,快中午了,若本公所猜不差,第二回合已经开始了,只不过需要一个流程,需要一点时间。” 王好贤站起来还是哆嗦,随时会趴下的样子,不敢抬头。 卫时觉没有管他,扭头看一眼会同馆,原来是个小官。 回到府邸,卫时觉去换正装蟒袍。 脑海已经把刺杀、诚意伯、福王抛一边,坐书房静静等待。 对方一定不会等到十五,必须提前引炸,让自己后天开朝会吃瘪。 有意思,你不知道,老子的想象力超越整个世界。 卫时觉没等多久,午时刚到,门外哗啦啦的脚步声,又重又急。 嘭~ 孙承宗、韩爌、熊廷弼、袁可立、顾秉谦推门而入。 个个满头大汗,又很着急,神色惶恐。 袁可立率先开口,“一辞,礼部有个翰林官,还是鸿胪寺的礼官,他叫徐景濂,也在格致书院做事,此人以精研礼法闻名,虽官阶不高,却在士人之中颇有声望…” 卫时觉一伸手,“袁师傅,我不会杀他,不用着急,坐。” 几人对视一眼,胸膛还在起伏,孙承宗从怀中拿出一本奏折,“一辞,这是一道坎,我们不能急,世间没有一帆风顺。” 卫时觉笑笑,展开奏折: 吾皇圣君在上,羲公圣人临世,天下之福,万民之根,臣近日翻遍礼法,苦思议政之策,为大明盛世献策。 然此举有一大谬:陛下无出借皇权之法理。 今日之大明,本就非太祖、成祖所立之大明!自世宗皇帝大礼议以来,大明礼法已崩,纲纪已乱! 嘉靖以侄儿之身,承伯父之位,强定‘侄儿继承伯父家产合法’,亲手摧毁《大明律》根基,击穿宗法底线,礼法架构尽毁,律法变为一张废纸,遵循可笑。 嘉靖十年,先帝更是修改大明荫恩制度,滥用荫恩,举人、进士荫子皆为武官,利用大明祖制,变相成为世袭贵族,再次摧毁《皇命祖训》! 太祖立朝,定宗法、明伦理,以正天下秩序; 成祖靖难,守祖制、固法理,以安社稷根基。 而嘉靖以私念破祖制,以皇权凌礼法,侄儿窃据主支,名不正、言不顺,真正的大明已然亡矣! 陛下乃嘉靖一脉后裔,承继的是嘉靖以来的‘二统’,而非太祖、成祖传下的本统。所谓皇权,本就无宗法礼法之支撑,何谈‘出借天下人’? 今日陛下设议政、行监督,看似顺应民心,实则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连皇权本身的法理都已崩塌,又如何号令天下、如何推行改革? 若不补齐礼法,盛世必沦为史册笑料,既然前明已事实亡国,陛下即大明光武,应先立国,再立法,堂堂正正,革新天下。 卫时觉看了两遍,笑着合上奏折,“看到没,这才是高手!这才是智慧!” 众人没听出明显的杀意,却有点害怕,孙承宗咕咚咽口唾沫,“一辞,来不及了,很多人都知道了,不能杀他。” “本公为何要杀他,说的对呀!” “嗯?啥?” “他说的对呀,嘉靖皇帝废了《大明律》、废了《皇明祖训》,这事写在嘉靖实录中,无数痛骂皇帝的奏本,海刚峰骂的最尖锐,是皇帝带头,用皇权击碎大明传承法理,这死穴一直没补上。” 韩爌深吸气,“羲公,说归说,笑归笑,中枢避而不谈,从来没批复过奏本。” 卫时觉把奏折送回去,“没关系,我认,这翰林是个人才,是不是认识王耘勤?” 袁可立点点头,“徐景濂与王耘勤是同年,北直隶顺天府良乡县人。” “哦,应该精通史册,我喜欢这种人!” 几名老头对视一眼,他们还是慌张,孙承宗犹豫道,“奏折批复很讲究技巧,不能认,不能拒,不能躲避,不能模糊,一时间根本无法回。” 卫时觉满不在乎道,“那就廷议吧,抄录送各衙。” “一辞!”孙承宗激动的叫出来,“他在否定遗诏,否定革新,否定正统,这是言路,越是大事,越不能杀人,不能试探。” 卫时觉拍拍奏折,坚定说道,“本公再说一遍,廷议!” 第854章 大人物要有大格局 部议、阁议、廷议,大明中枢处理要务的三个流程。 哪怕是规模最大的廷议,它只有正当性,结果没有强制性。 朝臣判断卫时觉准备强硬识别官场,后果可能很血腥,他们又没办法,不情愿离开。 廷议是首辅主持,阁臣、六部侍郎、九卿、都察院、科道、御史参加。 像这种礼法性质的东西,礼部、翰林院、詹事府、宗人府才是重点。 文华殿、乾清殿、金銮殿都可以,短则五天、长则半月,必须给皇帝结果。 它有人数限制,50-130人。 能参加廷议的人,才是真正掌握权力的人。 卫时觉也不知道廷议这130人规模是如何确定,反正从永乐到弘治,形成了规矩。 亲手拟定了一些参与名单,令亲卫递给内阁,向椅背一躺。 这时候才有度假的感觉,随便你们折腾去吧。 不管朝臣怎么想,卫时觉眼里的徐景濂,就是瞌睡给了个枕头。 论礼法,必定波及整个官场,嘉靖是‘二统’,震撼性十足。 但百姓感受不深,只有出了结果,百姓才能慢慢反馈。 所以说,它必定很乱,也注定乱的有限。 很好,吾所愿! 卫时觉躺在椅中,简单推演了一遍,越发认为,大事可定。 感谢奇形怪状的聪明人。 想着想着,嘴角不由露出笑容。 感觉面前有人,睁眼看到邓文映站在桌前,看着自家男人,也在微笑。 “孙师傅、袁师傅都说,夫君很可能在酝酿杀意,妾身真没看出来。” 卫时觉伸了个懒腰,绕出桌子,拉住老婆的手,一起到正屋主位。 “文映,你从这里看外面,能看到什么?” 邓文映下意识看一眼院子,直接坐到怀中,“我只看我的男人!” 卫时觉搂着她拍拍脸,“人的一生,付出、努力、收获、享受、传承,所有人都一样,哪样最难?” “收获?” “错,是传承!” “为什么?!” “所有的富二代、权二代,都是不受待见的一群人,娘子好好想想,为什么?” “人心还是仇富!” “又错了,人从来不仇富,或者说,仇富是少数,仇富是幼稚,人只是痛恨不劳而获,痛恨不公。” “这不还一样?” “哪里一样?二代是继承,是投胎,从未付出,或者说,付出很少,收获太大,不成比例。” “人家祖辈的功绩,当然应该传承!” 卫时觉摇摇手,“以后教育孩子,千万别说应该。我在佟佳江的时候,看过努尔哈赤与詹泰的手稿,你还记得嘛,我跟你说过,历史是个恐怖故事,所有的通天梯,都无法与登高的人一起传承。” 邓文映点点头,“是啊,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好解释,娘子好好想想,商号掌柜,最痛恨什么人?” 邓文映眼珠转了一圈,“小东主?” 卫时觉笑了,“看,道理谁都知道,谁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 管理商号的人,向来是掌柜,但掌柜最痛恨人,从来不是伙计、客户、东主,而是那些投资了,平时不管理,又频繁查账的小东主。 不是小东主做错了什么,查账是天然的不信任,掌柜管理商号已经很辛苦了,他只想遵循一个理念管理,只想忠于大东主,那些小东主看似常规,实则尽拖后腿。 无为的小东主,在哪个商号都能顺利传承,那些自认有理、自认公平的小东主,无论他以什么理由插手管理,事实上都在否定掌柜。 而掌柜呢,又是大东主的人,你骂他、查他、告他、打他,都是直接对付大东主,你抢一分权力,大东主就少一分。 大东主掌握整个商号,人事、客户、生产、销售、渠道,全在大东主手中,但凡是个人,就受不了小东主,何况小东主并不高明。 那小东主只有一个结果,被吃掉,或者被踢出去,放在权力场,就是去死,或者无为,享受财富、享受生活、放弃查账。” 邓文映露出微笑,“小东主,就是大东主的通天梯。” 卫时觉点点头,摸摸她脸,“为夫很幸运,小东主是老婆!” 邓文映露出一丝羞赧,一丝骄傲,“那我们为何不真做大东主呢?” “嗯?刚才不是说了嘛,最难的是传承!” “这是应该的,是我们在辽阳生死拼来的。” “娘子,绝对不是应该,若说应该,那些在辽阳死了的兄弟呢?那些在辽西辽北辽南死了的兄弟呢?那些在朝鲜、外海死了的兄弟呢?” 邓文映眨眨眼,“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传承!” “看,这又返回大东主与小东主的矛盾,他们孩子顶多能传承一代,以后还是会被我们的儿孙弄死,换另一批人,在后人眼里,咱们又掉入轮回了。” “夫君,我们也是皇帝的小东主呀,儿孙更危险!” “是啊,人与人的关系是相互的,我们现在是实质上的大东主,只有大东主,可以改变这该死的轮回。” “如何改变?” “给别人机会!” “怎么给机会?” “传承最大的问题,向来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而是不公。咱们付出、努力、收获、享受,世人不会说什么,挑不出毛病来。 当咱们要给儿孙传承的时候,一切都是围绕传承定规矩、一切规矩都在稳固传承,这些规矩直接决定百姓生存,影响天下人生活、生产、理想,诞生第一天起,就先天性不公。 于是,我们需要讲故事,需要欺骗百姓,受命于天,就这么来的。那问题同时出现了,你能受命于天,为何我就不能受命与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干!” 邓文映眨眨眼,苦笑一声,“人间真无趣!” 卫时觉摸摸下巴,“为夫倒是认为,人间很有趣。” “夫君如何打破这种传承的不公?” “很简单啊,大东主、小东主,集体无为,把掌柜自主性提高,让他们自己对商号负责,但又不允许他们长期任职,下面的伙计会挑他毛病,人人想做掌柜,那就是人人帮助东主监督,这是人性的合理利用方式。” “东主若无为享福,如何惩罚掌柜?” “掌柜又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啊。” “那掌柜效忠什么?” “制度,律法,大小东主一起确定的律法,或者说,大小东主成圣,化为律法。” 邓文映思考一会,笑着点点头,“夫君一脑子才气,难怪叶毓德倾心,咱还是占便宜了。” “哈哈,这么夸,还怪不好意思。” 邓文映翻了个白眼,“妾身还是觉得夫君不该想着甩手。” “暂时肯定无法甩手,也没法甩手,咱还年轻,得孩子们懂事,至少要给三代人立住规矩,他们执行结束,那就是死规矩了。” “那…直接从礼法入手,让别人否定皇帝正统,是不是太冒险了?” “恰恰相反,只要不牵扯百姓,多大的事都是小事,咱们现在是大人物,作为大人物,要有大格局,朝臣吵的再热闹,也不影响咱开枝散叶,不影响咱搂一起唠嗑。” 第855章 爆发前的安静 朝臣不知羲国公是什么态度,但京衙集体炸了。 不是表面的炸,是内心的炸。 奏折抄录各衙,内阁下令,腊月十五开始廷议,正月二十五结束。 恰好官场年假,腊月二十就休沐了,正月二十才开衙。 十天时间,不快不慢。 中间的正旦大朝会是个仪式,不能叫开衙。 衙门的官员内心咚咚跳,十分想看看奏折内容,但前途和性命让他强压冲动。 反正时间很长,放假再看都不迟。 所以,衙门并没有因为否定皇帝正统的一份奏折吵起来,反而很安静。 诡异的安静! 下值也很安静,朝臣各自回家,就算原先计划应酬,今天也绝对不能去,明天、后天更不能去,必须等放假。 万一被锦衣卫或暗探盯上,吃顿饭可能要命。 晚上戌时,刘孔昭急匆匆到晋王院子的客房。 阳武侯已经知道了,在一人自斟自饮,看起来很得意。 “侯爷,这是咱们的一个想法,你怎么随便就拎出来了?这时候能有什么用,徐景濂明日会被朝臣喷死。” 阳武侯示意他落座,“贤弟别急,其实愚兄是一套连环招,用公主下嫁羲国公府做文章,不是为了摧毁卫时觉声望,是给他塑造权臣形象。 一个权臣,残忍、恶毒都说的过去,与圣人相差太远,官府越捧高,百姓越反胃,而后再削掉他改革的名义,皇帝的名义。” 刘孔昭哭笑不得,“百姓怎么反胃?卫时觉免税,给工钱,百姓永远不可能反胃。” “愚兄说错了,是官绅反胃。” “让官绅反胃,咱们应该先攻击科举,明年就是会试,皇帝还没确定会试考官,各地举人都是封疆大吏给的名义,功名没有法统,他们才是咱们的力量。” 阳武侯略显不耐烦,“贤弟,你在南京太久了,不懂京城的玩法,从民间向京城玩,由下至上,半路就死了,必须从上至下玩,由主到次。” 刘孔昭也急了,“哪又怎么样呢?!朝臣有几个敢冒杀头的危险,否定皇帝和卫时觉?徐景濂这奏折,不同样还是在拍皇帝和羲国公马屁,更像是变着法子鼓励开国。” 阳武侯放下酒杯,诧异看着刘孔昭,“贤弟,咱们在搞乱中枢,搞乱卫时觉做事的名义,你在想什么呢?斗倒卫时觉还有规定程序?” 刘孔昭脸色一红,闪过一丝慌乱,“小弟一直在准备议政,十五开始商量议政之事,突然拐法统上了。” 薛濂顿时哭笑不得,“贤弟联系益王、荣王、德王,不就为这些事吗?他们是成化皇帝儿子开藩,理论上与当今皇帝一样的法统。 卫时觉杀了福王,抽掉咱们直接摇动皇权的路,他根本没想到,咱们计划的更远,别忘了,衡王与他们是一个法统,也是成化皇子开藩,卫时觉杀衡王,还带着德王、益王、荣王观礼,他们怕不怕?!” 刘孔昭咬咬牙,“怕肯定怕,他们又做不了什么。” “那是没有性命威胁,德王已入京,接下来益王、荣王也要来了,法统一出,他们要么向卫时觉下跪,要么做点事,逼着他们造反,这就是大乱开始。” 刘孔昭挠挠头,想说两个字:粗糙! 实在没说出口,薛濂也看出他的态度,嗤笑一声,“贤弟,稳稳坐着吧,既然出不去,那就不出去,过年才是热闹的时候,年前就是吵嘴罢了,愚兄当然懂这个道理。” “可…可卫时觉既然下令廷议,若他也认为,徐景濂说的对呢?!” 薛濂一愣,“他疯了?!” “小弟不知道,但卫时觉更不害怕唾沫,他能下令廷议,代表他不怕出现任何事,包括天下沸沸扬扬,集体否定法统。” “他能杀天下士绅不成?!” “谁知道呢,他三千人把奴酋打崩的时候,谁又能想到结果?” 薛濂顿时不安了,站起来踱步来回思索。 刘孔昭拍拍额头,“薛兄,这个徐景濂是史家的传人吧?小弟也可以呀!” 薛濂摇摇头,“不一样,徐景濂是良乡人,他父亲是秀才,阳武侯和英国公外庄都在良乡,我与他从小就认识。 关键他还是王耘勤的好友,是王父教导的半个学生,卫时觉应该见过,但不认识,只要看到,就不会杀他,半个史家入场,与伯爷入场完全不同。” 刘孔昭不想纠结身份问题,“薛兄,小弟去画三横,就是为了激活一个礼法翰林官?” “当然不是,说了在借用公主的婚事。” “还有谁?” 薛濂再次愣了一下,“贤弟想说什么,告诉你也不认识。” 刘孔昭摇摇头,“小弟不想说什么,明天腊月十四,一定很安静,并不能达到薛兄的目标。” “哈哈哈…”薛濂大乐,“错,你很快会感受到真正的混乱,卫时觉烦心事多着呢,多到他很快会暴怒。” 两人这次交流,是他们认识以来最无效的谈话。 刘孔昭不想说了,但他保证,卫时觉一定会顺着徐景濂的话头捋,继续扩大争论。 羲国公就是这么对付自己的,削弱正统对他屁用没有,骂一句权臣、奸佞,骂一句得位不正,然后呢? 大军一出营,京城百万人,依旧是动都不敢动。 腊月十四,果然很安静。 各衙都没什么消息,朝臣闭口不谈,心里在想什么,鬼才知道。 就是在这天,福王下葬了,没人去吊唁,藩王都没去上香。 一个曾经轰轰烈烈争皇位的亲王,就这么无声消失了。 某种程度上说,也是皇帝在向京城展示实力。 老实点,让头铁的人上吧。 第855章 又见史家打满全场 腊月十五,官场更安静。 卫时觉上班时间迟,西城已经恢复施工了,朝臣才陆续进入皇城。 这时候更能看出来,百姓对所谓的正统不感兴趣。 辰时,卫时觉才进入皇城。 带着李贞明、杨九,两人去武英殿,他一人到文华殿。 参会的人由禁卫核实身份。 卫时觉进入院内。 正殿门口两侧站满朝臣,齐齐躬身,“恭迎监国!” 卫时觉缓缓进入正殿,到主位落座,两侧的门板都被拆掉了,内外只有官阶区别,人人都有机会开口。 “本公出征,诸位辛苦了,天下有处理不完的事,本来是要谈于谦之事,陛下还有皇命议政,既然被打断了,那就谈谈徐大人的奏折,理不辩不明,今日这么多人在这里,别耽误时间。” 卫时觉金袍玉带,神色淡然,紧绷的气氛没有任何缓解。 孙承宗大声道,“请翰林编修,礼法官徐景濂!” 一个中年人从院内出现,迈步进殿,“下官徐景濂,拜见羲公,拜见诸位大人!” 卫时觉扫了他一眼,“徐大人,咱们好像见过?” “回羲公,下官十多年前经常在王家,耘勤兄乃史家,不会介绍朋友,下官与羲公的确多次擦身而过。” “好了,闲话以后再说,解释一下你的奏疏!” “是!” 徐景濂一身青袍,手捧奏疏,腰杆挺直,“羲公,诸位大人,下官钻研礼法,一切为公,前日上奏…” 嘉靖乱统、法统已亡、天启无本、改革无源的声音,字字如刀。 虽然朝臣早有准备,还是屏气凝神,内心震惊。 惊、怒、惧、沉,不一而足。 徐景濂话音落,安静百息,卫时觉一动不动,面色平静。 孙承宗必须打头,神色沉肃,出班躬身,先对主位一礼,表示内阁对皇权、对监国的恭敬,才转向徐景濂, “徐编修,你方才所言,句句涉宗庙法统,字字犯先帝名讳。大礼议乃世宗朝数十年定案,载入《明伦大典》,颁行天下,你公然翻案,指斥世宗乱祖制、毁宗法、破《大明律》,是目无先皇,还是目无朝廷?” 徐景濂不卑不亢,拱手回道,“首辅大人,下官非翻案,是复盘。只问一句:《皇明祖训》所载,立嫡以长,兄终弟及,必立大宗,是不是太祖钦定?” 孙承宗沉声道,“自是祖训铁律。” “那好。” 徐景濂声音陡然提高, “武宗无嗣,孝宗一脉已绝。嘉靖以侄儿承伯父之统,本当继统亦继嗣,尊孝宗为皇考,此乃万世不易之宗法。 可嘉靖如何做的?拒认孝宗,强尊生父,驱逐百官,廷杖群臣,硬生生将非嗣子继统写成了钦定大典! 首辅大人执掌兵部、总领内阁,可知何为国本?国本不在兵甲,不在财赋,而在礼法! 礼法不在口舌,在《大明律》与《皇明祖训》! 嘉靖以一己之私,强行改礼、乱法、易统,亲手用强权把《大明律》撕了,把《皇明祖训》踩了!自那一刻起,大明的法统根基,已断于嘉靖之手!” 孙承宗就是起个头,没心思与徐景濂绕舌头。 次辅韩爌随即出班,语气持重,也带着厉色, “徐景濂!世宗已去,庙号已定,入享太庙百年。你一句大明已然亡矣,是将自嘉靖、隆庆、万历、泰昌,乃至当今圣上,一竿子打成非正统,你这不是议礼,是谋逆!” 徐景濂冷笑,“韩大人,臣只讲法理,不讲情面。太祖立《皇明祖训》,是万世之法,成祖守大宗之统,是社稷之基。 嘉靖以侄儿旁支僭位,乱了继承,便是自毁法统。此后皇位传承,皆非祖训所传,而是嘉靖一系私传! 当今圣上,承的是嘉靖以来的二统,而非太祖、成祖传下的公统!这不是臣污蔑,是礼法铁判!” 韩爌厉声,“既已传承百年,便是既定统绪,岂容你一介翰林妄议!” “既定?韩大人,法统不是靠时间长就变正统。秦传二世,隋传二世,时间短,便不是正统?王莽篡汉十八年,时间不短,便是正统? 礼法是尺子,不是抹布!尺子一断,后面量出来的,全是歪尺寸!嘉靖断了祖训尺子,后面所有皇帝,坐的都是无礼法之位,行的都是无根基之权!” 卫时觉换了个方向侧身,朝臣能说过徐景濂就见鬼了。 袁可立出班喝道,“徐编修,你既知祖训不可破,便当知君为臣纲。世宗是先帝,当今是圣上,你辱先皇,即是辱今上!你口口声声礼法,却连君臣大义都不顾,还算什么礼官!” 徐景濂向袁可立微微一揖,语气分毫不让,“袁公守边多年,最知军法如山。军法破,则兵乱,礼法破,则国乱。 太祖为何定《皇明祖训》,就是怕后世皇帝以私害公!怕皇帝一不高兴,就改规矩、乱法度!可嘉靖做了什么? 他把祖训当成了自家家规,不合心意就改,把《大明律》当成废纸,不顺强权就撕,他用强权摧毁礼法,压过了公统! 袁公治军,敢说将令大于军法吗?你不敢。可嘉靖就敢说私欲大于祖训,这不是守天下,这是窃天下!” 袁可立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卫时觉差点笑出来,你们顺着他的话头说,永远跳不出去。 王象乾资历深,出班叹道,“徐编修,正统不在纸面上,在人心。自嘉靖至今,天下臣民奉其为君,百余年矣,人心既附,便是正统。” 徐景濂微微摇头,“王公错了,人心可以顺从,法理不能伪造。百姓顺从,是怕强权杀戮,百官顺从,是怕丢官去职,恐惧不等于服,顺从不等于正统! 嘉靖初年,百官为何哭阙?为何廷杖至死不退?因为他们知道,那是在守太祖的法! 后来百官沉默,不是认同,是绝望,连皇帝都带头撕毁祖训,他们还能守什么? 王公说人心即正统,那下官要说一句,嘉靖之后,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官绅免税横行,贪腐成风,边事日坏,百姓流离, 这就是人心正统?不,人心早就散了,因为法统先散了!” 熊廷弼突然弹出来,当即怒喝,“狂儒!妖言惑众!你分明是借议礼,阻挠圣上议政衙门、出借皇权的国策!你不敢明着反改革,就拿嘉靖法统做文章,居心何在!” 卫时觉瞬间沉眉,看向熊廷弼,闪过一丝厉色。 徐景濂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也猛地抬眼,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熊大人,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下官不是反对改革,是点明改革死穴! 当今圣上要出借皇权,要天下人掌监督,要设议政衙门,确实圣人之心,但初心再好,可法理在哪?根基在哪? 圣上的皇权,本就是嘉靖乱统之后的无礼法之权,本身就名不正、言不顺。你用一个无本之权,去借给天下,天下人如何接?议政能有什么结果? 今日你说皇权可出借,明日有人说皇权可篡夺,后天有人说皇位可更替, 皆因礼法已崩,祖训已毁,一切都没有底线! 熊大人守辽多年,可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没有礼法,改革就是乱政,没有正统,皇权就是私器!” 熊廷弼怒目圆睁,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顾秉谦看到卫时觉的神色,阴恻恻出班,“徐编修,你如此诋毁世宗,就不怕天下人骂你不忠不孝?” 徐景濂冷声道,“忠于一姓是私忠,忠于天下是公忠。 太祖立礼法是为天下,不是为一家一姓。嘉靖毁礼法是害天下,徐某指出来,何罪之有!” “国朝已历二百余年,一旦否定统绪,朝野必乱。” 徐景濂厉声,“乱的不是朝野,是既得利益者!嘉靖乱统,最大得利者是谁?是官绅阶层!嘉靖以皇权换特权,大开免税之门,土地兼并一路狂飙!官绅一体,鱼肉百姓,这就是你们要保的统绪?你们怕乱,怕的不是天下乱,是自己的特权乱!” 孙承宗厉声呵斥,“狂儒放肆!廷议不得攻击人身!” 徐景濂根本不理,对着满殿文武,一字一顿,“羲公在上,下官钦佩守境功绩,今日把话说明白,自嘉靖大礼议之日起,《大明律》已死,《皇明祖训》已亡! 太祖、成祖所立的那个公天下之大明,已经没了,后来的大明,是嘉靖一系的私天下,是亲王僭主坐龙庭! 当今圣上,坐的是无礼法之位,掌的是无根基之权!百官食的是无统绪之禄,辅的是无法理之君! 圣上要改革,要出借皇权,要还天下于民,心是好的,路是死的,法统不立,一切都是空谈! 不重新立国,不重定礼法,不把被嘉靖毁掉的天下秩序,重新捡起来,所谓的盛世,所谓的改革,所谓的出借皇权,全是笑话! 下官奏请陛下,奏请羲公,既然圣君在上、圣人临世,何惧可有? 圣君就算是亲王又如何,功德盖世,护佑华族大统,那就是皇帝,我们不过改个国号,改个宗庙,一切堂堂正正,天下乱不了。” 文华殿内外,死一般寂静。 一百多朝臣,个个想吐。 这他妈的两头堵,说个鸡毛。 卫时觉等了一会,左右扫一圈,“怎么,结束了吗?” 孙承宗躬身,“回监国,事关重大,今日不过起个头,百官还不了解徐编修在说什么,我等只是让徐编修阐述。” 哎呀,你倒是会找场子。 卫时觉微笑道,“徐大人,不愧是礼法官,本公恨未早相识!” 徐景濂躬身,“羲公过誉,下官不敢!” 卫时觉点点头,起身淡淡道,“抄录送乾清殿、武英殿、京衙各一封,今日就到这吧,本公也得消化一下。 初听起来,徐大人说的很有理,本公最重法统,天下必须重法统,咱们是牧民的臣子,不要有门户之见,都向徐大人好好学学!” 众人大惊失色,徐景濂也很意外,卫时觉却迈步而走,没人敢阻拦。 “恭送羲公!” 院内的朝臣躬身,抬头看着徐景濂,神色更复杂了,你是不是羲国公的卧底?左右互搏想干嘛呀? 徐景濂看众人的眼神,差点喷血,“诸位同僚,徐某从未想赢一场辩论,法统不明,迟早是大祸,这样的盛世,只会让子孙嘲笑。” 众人依旧将信将疑,孙承宗摆手,“好了,散了吧,羲国公说了,理不辩不明,回去好好想想,给后代一个完整的法统。” 众人无奈告退,徐景濂也告退。 没人与他同行。 徐景濂毫不在意,今日过后,天下皆知徐编修。 他就是要让天下人都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大明的法统,真的已经死了。 天下一堆逆臣,人人有机会! 第856章 理想大多是个执念 武英殿烧了几天火,很暖和。 杨九收拾卧室,李贞明已经把书房整理了一遍。 桌上放着一张纸,是徐景濂的履历。 太简单了,秀才、监生、举人、进士、翰林,然后不动了,入仕就没动过。 大明的皇庄总数,有一部分是勋田。 皇庄就是用来赏赐功臣,一切都从内库走,勋贵必定有勋田,必定从皇庄扒拉。 徐景濂耕读传家,祖上积攒了八百亩田。 这在大明朝可了不得,放在顺天府更厉害。 二百年前,徐氏就是屯边的士兵,祖上考秀才,脱离了军户,很常见。 但在隆庆朝,徐景濂的爷爷,与阳武侯变为一家人。 并非姻亲关系,这要感谢嘉靖。 老朱对读书人从不免税,当官也别想,只免二丁徭役,做官就是变相服徭役。 天下所有田产都得纳税。 士大夫太惨了,洪武朝没人想做胥吏。 永乐朝,朱棣免功名者二石税,也就是六十亩地。 这才给读书人一点动力,去开垦荒田。 超过六十亩,依旧需要缴税。 仁宣之后,土地兼并开始出现,但士大夫依旧没有律法支持,必须暗箱操作,买通官府,傍身大员。 对全大明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北直隶不一样,这里是‘边镇’,有天下最大的勋田集团。 大明朝的土地兼并,实则是从皇帝勋贵开始的。 弘治时候,皇庄膨胀,正德登基,为了干架,必须养活京营,皇庄直接膨胀了三倍。 北直隶几乎一半官田、垦田,被勋贵吃掉了。 还是举着圣旨吃掉的。 嘉靖登基,大礼议把《大明律》中的户籍、产权、继承条例打崩,天下才开始学习皇帝,土地兼并泛滥,士大夫开始膨胀。 到嘉靖十年,嘉靖皇帝太自负了,突发奇想,既然拦不住官府暗箱操作,那就设定上限,一品官免20石20丁。 大约六百亩田免税,至于徭役,你家20个青壮最多了。 嘉靖的自负,毁了大明朝基本制度。 执行这种免税政策,是按户免丁,朱元璋的按田缴税被彻底推翻。 乡绅笑喷了,连暗箱操作都不用了。 一品官到九品,最低也免税6石6丁,你按户免丁,那就拆户。 朱元璋本来也不允许拆户,可嘉靖前面搞大礼议,皇权特例架空律法,百姓又不是傻子,上行下效,互相倒腾,只要给官府一点点好处,就能把税田置换为免税的开垦田。 百姓毕竟是少数,与嘉靖的免税政策一结合,那才叫恐怖。 一品官可以裂变无数免税小户,九品可以裂变6个九品。 秀才、举人、进士、九品、一品,所有人都无穷无尽。 只看你有没有这实力,律法不禁止,变相鼓励朝廷权争。 徐阶一个首辅,免税30石,可以裂变控制24万亩,若非当地田产不够,他能继续下去。 徐景濂家里的田,他家的户,就是在这时候,变为阳武侯的勋田。 嘉靖制造了史上最迅猛的土地兼并,花分、诡寄、投献、寄庄。 士大夫和将官不是吞并穷人的田,而是富户主动投靠。 文武官员同阶免额一样,文官荫恩变为武官,变为世袭,能裂变无数。 勋贵更恐怖,各家都有旁系,都是武官,多路无限裂变。 徐家主动投献田产给阳武侯,与旁系变为一家,不是部曲、不是属下、不是亲人、不是姻亲,但律法上是一家。 这就是大明朝官绅一体的基础。 嘉靖当皇帝四十五年,官绅占地比例,从正德朝三成到七成五,比大明朝其他皇帝加起来还恐怖。 到万历朝,天下九成土地免税,朝廷能收到税就见鬼了,逼着张居正‘甩鞭子’。 徐家又倒霉了,刚成为勋田,被张居正清查,不仅失去免税,成了双层缴税。 阳武侯虽然要的‘献祭’不多,但得靠阳武侯保护,再缴一层税,土地不值钱,反而成了累赘,两头不是人。 徐景濂小时候,正好经历了这个场景。 虽然朝廷后来废了鞭子,土地再也回不来了,徐家从阳武侯的‘小东主’,变为寄生虫,阳武侯给多少看心情。 他不是配合阳武侯对付卫时觉,是找机会掀翻大明朝,掀翻权力阶层所有人。 这是理想,是执念,只不过徐景濂聪明,能抓住机会。 一个对大明朝厌恶透顶的人,代表天下怨气而来。 卫时觉看完徐家的事,折叠起来扔炭盆,看着冒起的火焰,竟然露出微笑。 李贞明坐身边,“夫君,朝鲜兼并土地,是两班贵族吃下人的田,天朝兼并土地太可怕了,妾身也是刚看懂,天下万万饕餮,这个世界都不够吃,大明朝果然会亡。” 卫时觉点点头,“大明朝制造了世上前所未有的现象,历朝历代骂士大夫,从未像如今一样官绅一体。可笑啊,大明朝从未与士大夫共天下,却实质上变为包税。 乡绅完全控制乡土,一个县出一个举人,他就能吞掉全县富户,税赋全部栽给贫户就算了,徭役也全部由贫户承担,这不是两头扣剥,是逼人造反。” “难怪大员要守嘉靖的正统,他们得了好处,不想吐出来,听说嘉靖帝王术无双,敢情全是装,他不过是与士大夫做了个买卖,把祖产全卖光了,又躲起来修仙,装作无奈。” 卫时觉摸摸下巴,“谁都不知道他怎么想,事实就是极其自负自私,从他玩大礼议第一天开始,就在摧毁制度。 到嘉靖十年,立国根本制度已经亡了,只不过大家都分润了好处,不愿明亡,后果就看百姓能忍多久,冒出个张居正,无端给朱明续命,否则咱们现在一定处于新朝。” 李贞明狡黠一笑,“徐景濂给了夫君立国的理由?” “嗯,但需要个过程,这个过程太完美了,天下乡绅、藩王、大员都在京,他们认为自己团结起来是巨大的力量,对我来说,不过是另一场兰州沙宫,这次诛心。” 李贞明刚要说话,外面传来亲卫的声音,“羲公,禁卫副将宋裕本求见!” 第857章 阳武侯真正的手段 卫时觉起身,“请!” 李贞明疑惑看他一眼,也跟着站起来。 宋裕本进门,一身禁卫铠甲,“末将拜见羲公!拜见王上!” 卫时觉一指座椅,“姻叔请坐!” 拍拍李贞明,示意她去倒茶。 卫时觉对一个侯公子如何客气,李贞明还是第一次见,也不知道双方什么亲戚,进卧室拿暖壶的水。 宋裕本坐着都是大马金刀,“羲公,属下有一事相求!” 卫时觉笑笑,“姻叔祖身体怎么样?” “谢羲公关心,父亲就那样,冬天不能出门。” “改天应该登门看看,本公名为宣城伯子弟,官场实际是西宁侯一系,世人好像都忘了。” 李贞明端着茶杯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诧异看了一眼宋裕本。 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姻叔祖是个什么关系,一律用叔公口语代替。 高门大户人家才有这正式称呼。 “羲公过谦,父亲早已不理禁卫事务,六年没去过禁卫提督衙门了,朝廷都忘了禁卫还有个衙门。” “呵呵,姻叔祖是智慧人,姻叔若说私事,不必拘谨,若说公事,可以找陛下,禁卫提督不属于任何人节制。” 宋裕本犹豫一下,换了称呼,“时觉,西宁侯一系,成祖圣谕三代一尚公主,世掌红盔。” 卫时觉点点头,“姻叔自便,您看上哪位公主,告诉我就行。” 宋裕本想不到事情如此顺利,犹豫一下起身,“感谢羲公,末将…” “等会,姻叔,咱们礼尚往来,晚辈是不是能求你一件事?” “时觉吩咐!” “姻叔武艺乃禁卫第一,帮个忙,请姻叔去打架。” 宋裕本沉默一会,摇摇头,“不想去!” “姻叔考虑一下!要不世人都忘记武学双骄了。” “还是不想去!” “好吧,姻叔慢走!” 宋裕本躬身而退,卫时觉笑着落座,也没生气。 李贞明眼珠转一圈,“什么亲戚?” “文映没说过吗?舅奶奶是宋家人,西宁侯的嫡亲姐姐,宋裕本的嫡亲姑姑。” 李贞明顿时结巴道,“为何…为何…” 卫时觉顺着接茬,“为何避世,不帮舅公?” 李贞明点点头,很是好奇。 卫时觉笑一声,“这是勋贵内部常见的权争,西宁侯是万历爱将,上一代西宁侯是万历伴读。 再往前两代,西宁侯尚公主,是嘉靖信臣,掌握禁宫宿卫权,可惜啊,禁卫提督竟然莫名其妙去剿匪,然后父子俩都溺死在小河里了。” 李贞明眼珠转一圈,“士大夫竟然记录这种话本历史?死在张居正手里?” 卫时觉哈哈一笑,“张居正不会插足勋贵,他也没法插足。夫人啊,勋贵也分三拨,一拨是京营,一拨是宗府,一拨是禁卫。 京营勋贵掌握天下将门袭职,也就是掌握京卫武学,而武学毕业,都需要去禁宫轮值,成为皇帝亲军,表示天下将门都是同门,都在皇帝的圈子内,不会脱离武权。 而勋贵和将门传承,又受宗府监督,舅爷又同时监管所有勋贵,包括后戚。 勋贵之间不权争,无论谁挑战旗帜都会死,这例子在大明朝二百年不断,成国公、武定侯都有先例。 就像我挑战舅爷,瞬间分裂勋贵,舅爷第一反应是刺杀,这是惯例,是生存习惯,没什么对错,兵权就不允许勋贵出现两个头领,那样就把兵权给拆了,皇帝传承反而最不安全。” 李贞明惊讶片刻,点点头道,“天朝的制度太严密了,外人看热闹,妾身终于明白舅爷的立场了,他竭尽全力对付夫君,却也竭尽全力保护大哥。 一来不能分裂勋贵,二来勋贵可以杀身,不可以杀势,除掉单个勋贵势力,就是除掉自己的势力,除掉所有勋贵的势力,换个人,一切解决了。” “夫人说对了,有点拗口,但就这么回事,勋贵一体,遇到矛盾必有一死,这是兵权的唯一特性,皇位传承与勋贵旗帜绑定,无论哪个皇帝,都不允许勋贵内部挑战旗帜。 嘉靖一开始用武定侯在大礼议中获胜,后来武定侯被弹劾,瞬间被嘉靖关押到死,嘉靖又把西城校场赐给武定侯。 你看,勋贵内部血淋淋的,但从不张扬,勋贵与皇帝不是血亲,却是皇权的根本,血亲再亲,也没根本亲。” 李贞明赞叹,“天朝权力太复杂了,从亲缘上看,极其撕裂。” 卫时觉摇摇头,“这是制度下的人性,越是完美的皇权制度,越是压制人欲,无法向上,就会横生,这就是大明朝文武将官奇形怪状思维的根本原因。 面对外力的时候手拉手,外力一散,立刻奇形怪状,你抽他梯子,他抽你桥板,文武都他妈一样,来来去去消耗的都是百姓血。” 李贞明眼神一亮,“是啊,越是奇形怪状,越能证明成祖设定的制度很厉害。” 卫时觉摆手示意别说这个话题,笑着道,“夫人被宋裕本的身份带偏了,忘了为何他来求亲,为何我马上同意。” “对呀,夫君拒绝了其他勋贵,为何这时候不拒绝宋家?” “因为他马上会返回来,陛下圣谕是比才招婿,必须有个过程。 宋家也被当枪使了,我刚才让宋裕本对付薛濂,他不是在拒绝,而是在划清界限,表示以后也不想参与。 看起来是拒绝,实际是真正的礼尚往来,宋家求娶公主,就彻底变为一般富户了,淡出官场,这是宋家所求,我当然会满足。 但又没指定公主,他去仁寿宫转一圈,还会返回来,还是得对付薛濂,我们只不过做了个生意,讨价还价而已。” 李贞明挠挠头,“太复杂了,宋家的身份在哪里摆着,也不得不来,正好公主选婿,作为一个借口,试探夫君的态度,成了就退出,不成的话…那就不得不与阳武侯合谋,否则宋家以后只能被圈禁?!” “夫人聪明!阳武侯是个连环招,徐景濂不是他的棋子,是他的一柄刀,他就是在斩我的声望,刺激我发怒,为夫将面对很有意思的情况。” “什么情况?” “表态啊,这几天会有无数人来表态,宋裕本看似求亲,也在表态,只不过他的表态是:宋家如何做事,羲国公你来决定!为夫不能让薛濂玩下去了,没有更高明的招,对我就没有价值,那就得归寂。” 第858章 收网也得准备准备 卫时觉刚喝了一杯茶,亲卫通报,德王求见。 示意李贞明回卧室,坐着没动。 德王笑呵呵进门,连连拱手,“羲国公,江南一别,八月有余,别来无恙。” “大王客气,卫某是个俗人。” “天下重担,有劳有劳。” “大王是否习惯?小儿百日宴,还劳烦大家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你不举办百日宴,天下乱七八糟的心思不断,贱民别的不会,就会臆造中枢。” 卫时觉敲敲桌上的铃铛,示意亲卫上茶。 德王摆摆手,“不打扰你做事,孤来说件小事,徐景濂此人居心叵测,动摇法统,你怎么还让他大摇大摆出去了?应该廷杖教训一下。” “大王涉政?!”卫时觉不痛不痒反问一句。 德王并没有否认,愁眉苦脸道,“时觉啊,你一心为公,没发现徐景濂的恶毒,咱们是朋友,家里的生意还是你的掌柜陈灵在打理。 孤也去江南转过,益王、荣王马上也要回京,嘉靖皇帝若被视为二统,我们三王被架火上烤,其心可诛!” 卫时觉‘恍然大悟’,连连摇头,“大王过虑了,没有此等蠢货。” “哎,藩王不一样的,规矩就是规矩。” “卫某考虑不周,这样吧,明日廷议,大王也参加好了。” 德王连连摇手,“不能不能不能,那是真坏规矩了,时觉你心里有数就行,要不…孤上一封奏折驳斥?!” 卫时觉点点头,“行,省得大王看着心烦。” “对对对,时觉说对了,徐景濂仗着清流身份聒噪,这是逮着时觉大公无私的弱点折腾,诓世腐儒,孤一定要替你出口气。” “那就有劳大王。” “哈哈,小事,你忙,孤这就去写奏折。” 德王心满意足离开,卫时觉活动下巴,若上值就是虚伪客套,老子被废了。 低头捏捏眉心,吩咐亲卫去御马监,把武监教官梅生泽叫过来。 梅生泽还没来,定远侯又来了。 这是帮其他勋贵表态,卫时觉起身,直接带岳父去后院。 刚到后院,李康妃撵过来了。 “哎呀,贤婿,那两位公主是双生子,李庄妃同意哪个都不好,西宁侯给家里娶哪个都不合适,他们在仁寿宫僵住了,帮另一个也解决了。” 定远侯打了个哈欠,向后退两步,不想听这老妖婆叨叨。 卫时觉翻个白眼,“娘娘,陛下还有圣谕比才招婿,总得留一个。” “那你这不等于否定宋家娶公主吗?” “对呀,宋裕本没返回来,也没出宫,卫某对他有点失望,对娘娘也有点失望,娘娘不该多事,要不就把我的公主摆上货架。” 嗤~ 定远侯忍不住笑出声。 李康妃扭头看一眼定远侯,一跺脚,离开了。 卫时觉对这丈母娘有点讨厌了,不分场合,不分深浅,迟早坏事。 定远侯笑笑,“勋贵去戎政府,都想参加廷议!” 卫时觉一摆手,“想上奏就上奏,不用管他们…” 定远侯打断,“不管可不行…” 卫时觉也打断定远侯,“岳父大人,不能让阳武侯玩下去了,他也没什么高招,左右不过是玩刺杀。 徐景濂是他最高明的招,他却当掩护来用,那他就没价值了,小婿要让他消失,无声无息那种,没人知道那种。” 定远侯一愣,“动用火器?” 卫时觉摇摇头,“不能搞出动静!” “宋裕本?!” “对,也不对,小婿准备亲自上。” 定远侯又笑一声,“就凭你?!欺负士兵能行,忘了你和文映被薛濂耍的团团转。” “岳父大人,给小婿点信心,一会让你看看。” 梅生泽来了,还是道袍打扮,不紧不慢的样子。 “见过羲公,见过侯爷!” “道长辛苦了,在禁宫也好久未见,御马监做教官怎么样?” “回羲公,清闲的很,内廷也不打扰,感谢羲公抬举。” “好吧,道长的锻体太极剑,学名应该是武当丹剑、或内家剑术,并没有成系统的心法,对吧?” “羲公所言不差,武当有太极意,也有太极心法,但各练各的,很粗糙。” “有没有想过,太极能与劈挂掌结合呢?” 梅生泽下意识皱眉,“有人已经做了,贫道听过,河南温县乡兵,巡检司陈王廷在祖传长拳基础上,融合戚继光《拳经》、道家阴阳、中医经络、导引吐纳,创编出陈氏太极拳,也有人叫长拳、十三势、炮捶。” 卫时觉思考片刻,淡淡道,“长拳还是凶猛,本公在塞外,想过太极剑融入劈挂掌的招,可刀、可拳、可掌。” 梅生泽眨眨眼,不太相信羲国公能把剑术融入刀法,更不信能打通刀剑和拳掌。 卫时觉没有废话,脱掉金袍,对仪门招招手,顺口道,“道长指点一下。” 宋裕本从仪门出现,刚好看到卫时觉摆架子对他招手,顿时纳闷道,“你连丛性都打不过,还对宋某玩劈挂掌?” “姻叔,玩玩嘛,比才招婿,卫某就算同意,也得有个过程。” “你变坏了。” 卫时觉没有接茬,宋裕本迟疑片刻,卸掉铠甲,“说好了,打倒你就结束。” 话音未落,宋裕本身形已动,劈挂掌刚猛无俦,掌风呼啸如雷,一招劈山裂石直拍卫时觉心口,势大力沉,不愧是双骄之一。 卫时觉不敢怠慢,脚下后退半步,轻飘飘斜移半尺,同时右掌圆转推出,掌心含劲,不顶不抗,恰好贴住宋裕本掌侧,顺势引带。 嗤~ 掌风擦衣襟扫过,带起一片衣角。 宋裕本身形一滞,诧异看一眼卫时觉,“你小子还有时间钻研武术?” “别说话,专心点!” 宋裕本随即变招,左掌横劈、右掌直捣,翻江倒海连环而出,掌势凌厉,封死所有退路。 卫时觉凝神静气,左掌云手轻拨,卸开横劈之势,右掌单鞭顺势前送。 宋裕本反应极快,收掌回撤,拳风擦着卫时觉颈侧掠过,互相惊出一身薄汗。 “厉害厉害,想不到你还有拳术天赋。” 卫时觉嗤笑一声,“姻叔,你屁话太多了。” 宋裕本深吸一口气,突然跳步,攻势更猛,劈挂掌大开大合,灌注全身气力,拳掌交替,指影翻飞,气流都被搅动,比和尚生猛多了。 卫时觉白鹤亮翅避过直劈,搂膝拗步化解侧击,连续三次避开宋裕本全力一击,借力引动,让宋裕本的掌力重重砸在空中,呼呼直响。 但他完全没法反击,宋裕本又拿他没招。 瞬间变为缠斗,不过半柱香功夫,宋裕本额头已布满冷汗,呼吸渐促。 劈挂掌最耗气力,每一招都全力施为,次次被化解,劲气空耗,体力飞速流失。 卫时觉也不好受,掌心和小臂发麻,但脚步依旧稳健,呼吸平稳,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妙处越用越熟。 又一招劈挂穿云,宋裕本已弱了三成,卫时觉轻轻一引,将他带得身形踉跄。 宋裕本收住身子,没有再打,望着卫时觉的眼神满是惊愕,但也没再夸赞, “你这是什么招,光挨打,不反击?有什么用?一个大将军,捉摸养生?” 卫时觉甩甩发麻的手,“姻叔,我同意婚事了,等你打倒我,就择日成婚,反正你儿子也不大。” 宋裕本嗤笑一声,“宋某更习惯用刀,阳武侯才是拳术第一,你想捉住他,现在远远不够。” “姻叔这是同意晚辈的请求了?” 宋裕本干脆道,“蒙面,黑衣,不露面!” “甚好,英雄所见略同!” “宋某绝不三打一,有悖学武初衷!” “哈哈,姻叔保命就可以。” 卫时觉说完,扭头看向梅生泽,他还在复盘刚才的招。 跟着练了一遍,才点点头,“羲公是天才,确实是太极剑,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好似不难,关键在圆活连贯,这需要很大的天赋和练武基础,贫道一时没什么建议。” “本公也是在塞外瞎捉摸,已经与幼官营同窗过招很多次,不可能第一次就熟练,但它的核心,应该是四个字,圆、化、引、卸。” 梅生泽又想了一遍,还是摇头,“抱歉,一时间无法给建议,贫道也需要揣摩,至少一个月时间。” “道长自便,本公只需要知道没练偏就行,以掌化剑,挨打本身就是武艺。” 梅生泽退走,定远侯才惊叹道,“时觉,你这拳术,与官场差不多,当官也锻炼武艺啊,以柔克刚、圆活连贯。” 卫时觉差点喷血,宋裕本拱手,“宋某在家等着!” 目送宋裕本离开,卫时觉刚准备说勋贵的事,孙承宗又出现了。 哎呀,烦死了。 第859章 朝臣没有傻子 孙承宗过来,并没发生意外,是他很意外。 “一辞,朝臣无人上奏与徐景濂辩论,反而告诉寺卿、侍郎、尚书等,愿附名上奏。” 卫时觉拍拍手,懒洋洋道,“挺好的呀,哪里有问题?” 孙承宗还急眼了,“一辞,舆论玩的就是气势,徐景濂一个人就把满朝压住了。” “孙师傅,你那不叫气势,叫糟蹋纸。” 孙承宗一跺脚,“哎呀,没人上奏,明日还廷议什么?!” 卫时觉眨眨眼,兴奋拍手,“天大喜事,寺卿、侍郎、尚书暂时不准表态,只允许他们廷议时发言,谁上奏谁混蛋。” 孙承宗更急了,“一辞,大员若不表态,所有人都成了墙头草,到处是私欲。” 卫时觉再次拍手,“一言为定,双喜临门!” 孙承宗目瞪口呆,“朝臣没有傻子。” 卫时觉瞬间感觉轻松了,摇摇头道,“没人把他们当傻子,趋利避害乃本能,各地封疆大吏还未回京,咱们还有两月时间,放心,咱稳的很。” 孙承宗犹豫道,“要不,上奏之前说的于谦吧?” “不,大议于谦,与徐景濂否定嘉靖没什么区别,孙师傅应该找一找这其中的共同之处,既然没什么事,那就准备过年吧,让天下大员、士绅好好热闹一下。 内阁出面,特批十万两,允许入京的藩王、公侯伯、追附的族长、每人有三次宴请的机会,内阁定一下份额,户部去指定二十家酒楼,他们签押,户部通过钱庄结算。” 孙承宗再次目瞪口呆,“你这…你这歪的也太离谱了。” “哈哈,孙师傅,朝臣没有傻子,这句话还给你!” 卫时觉已经走了,又返回武英殿。 孙承宗看着定远侯,后者撇撇嘴,“钱庄印银票,要发行。” 老头思索片刻,犹豫道,“老夫当然知道钱庄不缺银子,那也免不了挤兑,第一时间就被换了。” 定远侯再次撇嘴,“挤兑呗,反正以后俸禄都是发银票,百两以下免费,百两以上收点小钱,万两一个等级,大宗货物全是银票,豪商会心疼兑换费,他们一心疼,就会支持发银票结算工钱,看,转起来了!” 孙承宗三次目瞪口呆,“这么简单吗?” “当然不简单,复杂的计算高阳公没有参与,等卢氏父子、时春、江南豪商入京的时候,你与他们聊聊,不要不懂装懂,也不要闭塞耳朵。 银票是税收的基础,是立国基础,必须发行,与金银都没关系,大明没有银子,不能被海贸掐住脖子,银票锚定的是税收和资产。” 孙承宗顿时被卡住了,对他来说,与听天书没什么区别,备受打击。 定远侯笑笑,负手离开后院。 下值之前,京城知道羲国公的反应了。 人人都松了一口气,羲国公不当回事,那徐景濂就没性命之忧,输赢都不影响大局。 换句话说,讨论也不怕踩陷阱。 聊聊呗,过年了,不聊天干嘛。 大时雍坊,德王回到院子,洋洋洒洒上奏,交给通政司,算完成任务了。 藩王和公侯伯都知道了。 刚到的顺义王、瓦剌族长等人也知道了,一起上奏。 他们的说法简单,并非参与大议,而是夸夸圣君,夸夸圣人,表示归羲国公调遣,随便你们折腾。 天色刚黑,刘孔昭到晋王院子,厢房找阳武侯。 薛濂竟然在笑。 “薛兄,小弟说对了吧,卫时觉会顺着徐景濂话头说,他什么都不怕。” 阳武侯嗤笑一声,“愚蠢,卫时觉还同意宋家尚公主。” “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三位公主都会嫁给勋贵,卫时觉若单纯承认徐景濂,那他就疯了,现在他太自负,金身破了。” 刘孔昭实在搞不懂阳武侯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薛兄啊,卫时觉的金身破了,必须被其他势力利用,没有被利用,破了也没用。” “谁说没用?德王去求安心,就是作用,陆续入京的藩王、公侯伯,都会去求安心。” “然后呢?” “笨蛋,旧勋贵、藩王太多了,新立功的勋贵会怎么想?” 刘孔昭翻了个白眼,“薛兄,太繁琐了,您前几天还骂小弟准备玩三十年,您这转手就准备玩一辈子。” “安心,腊月二十咱们一定可以自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卫时觉会被烦死,这个年他无法轻松。” 不用等腊月二十,刘孔昭刚坐下,陈长伟突然推门进来。 “侯爷,伯爷,京城的暗探失联了,小弟也不能冒然去联系。” 薛濂很生气,咬牙切齿道,“邓文映够狠,以前没看出来,杀的都是卫时觉同窗。” 刘孔昭来回扫了两人一眼,“薛兄,你不应该担心吗?” 陈长伟也紧张道,“是啊,侯爷,我们也许暴露了。” 刘孔昭发现自己也遗漏了关键,立刻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禁卫换成五城兵马司了,只要是藩王、公侯伯亲随,都能进来,不搜身了。” 薛濂与刘孔昭惊讶对视一眼,歪头苦思。 过一会,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卫时觉认为他掌握了主动,哪里出错了?” 刘孔昭差点栽倒,“薛兄,羲国公啥时候失去主动了?” 薛濂没有直接回答,嗤笑一声道,“放开门禁,反而确定他不知我们在京城,他只是认为入京的人太多了,没必要严控,过年和上月节之间,将会越来越多。” 陈长伟这时插嘴道,“侯爷能联系西宁侯?” 薛濂顿时冷眼,“为何这么判断?” “卫时觉的那个武学同窗从朝鲜回来了,就是国师弟子丛性,回到寺庙坐堂,把四家公侯的长生祠都移走了。” 嘭~ 薛濂瞬间暴走,一拳砸桌子,“秃驴,恶毒!” 两人等他喘息一会,薛濂压制愤怒,扭头看着陈长伟,两眼都红了,“本侯确实能联系西宁侯,但也只是个口信,西宁侯是看到朝廷即将大规模争吵,才去求亲公主。” 陈长伟挠挠头,“那就奇怪了,宋裕本下午去永光寺坐了一会,大概是与丛性聊天。” 薛濂眼珠子转一圈,“现在出去安全吗?” “侯爷单独出去肯定没问题,其他被困的兄弟,恐怕需要过两天。” “没关系,趁内城门没关,我们去永光寺!” 第860章 佛前了因果 五城兵马司的门禁果然很松。 进进出出的人,他们问都懒得问。 只要不是成群结队,不是鬼鬼祟祟,不是明显的厮杀汉,士兵不会动。 天黑看不清脸,薛濂与陈长伟上街,绕开店铺出城,避免被火光照出来。 就这么轻轻松松,到宜北坊的永光寺。 薛濂很警惕,走几步佯装接着看店铺,不停扫视四周,耳朵更是快竖起来了。 以他的能力,没发现任何暗探,确实没有被盯上。 薛濂却皱眉道,“不对劲,就算没有明确的目标,这京城也不该没有暗探。咱们没盯上,那也该有人询问身份。” 陈长伟以为他会翻墙入内,被闪了一下,“侯爷,要过年了,卫时觉还给入京的人特批十万两宴请,旷古烁今。 小弟入城的时候,还听到各大酒楼狂喜,吆喝准备菜单,报给大时雍坊的客人,这时候有暗探,卫时觉不是打自己的脸?” 薛濂思索一会,依旧没有翻墙进入,警惕绕着永光寺胡同转圈。 寺庙依旧有零散香客,和尚在做晚课。 后院的小沙弥在劈柴、挑水,准备做斋饭。 客房也有几个借宿的外地人,在廊道聊天。 一切都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薛濂这一圈用了半个时辰,已经戌时了,等香客离开,小沙弥也去做晚课,确定这些人不是在做戏,他才翻墙入内。 管事院子吊着两盏灯笼,薛濂愣了一下,从山花墙上房顶环视一圈。 这一片是外城草场,里面空荡荡的,不可能藏人,也没法居高临下射击。 陈长伟等他下来,低声说道,“侯爷,丛性回来,每天都点灯笼,已经三天了,好像在等什么人。” 薛濂一愣,“为何不早说?” 陈长伟不明所以,“这有什么说法?” “这是聚拢同窗的信号,他在帮卫时觉引诱暗探。” “啊?!小弟从未听说。” “薛某也是从卫时泰那里听来的,这群同窗当时到酒楼的暗号。” “给卫时觉招募暗探?” “当然,不用上门去找,有心人会自己来。” “宋裕本因此而来?!” “不可能,宋裕本也是为了长生祠!你去摸摸情况,愚兄守着!” 陈长伟弯腰,顺着厢房的黑影子到正屋,在窗台上倾听一会,对远处的薛濂摇摇头,示意没有睡觉。 慢慢到正门口,从门缝瞥了一眼,立刻站起来。 薛濂正纳闷,陈长伟一把推开门。 从院门口也看得清清楚楚,秃驴盘膝端坐正中,剃光头剃胡须,却蒙着脸,屋内干干净净,连桌椅都没有。 陈长伟推门,丛性就睁眼看着他。 “陈长伟?滚一边去,贫僧不欢迎你。” “丛性,你为何拆掉张家的长生祠?!” “你没资格知道!” “秃驴大胆,是不是以为自己拳脚了不得?!陈某教训教训你!” 咳~ 院内一声轻咳。 薛濂冷冷靠近,气势升腾,喷发戾气。 “嗤~” 丛性突然发笑,“阳武侯,人人皆说你武艺无敌,卫老三却说过,你阳武侯最大的弱点,就是愚孝,张家祠堂被拆,一定会来找贫僧。” 提到卫时觉,薛濂与陈长伟顿时警惕看着四周。 没任何异常声音,薛濂的杀意却被卸掉了。 陈长伟跳上墙看看,对薛濂摇摇头,示意没人。 薛濂指一指门口,示意他警戒,负手进门。 这房子没有二层,房梁在灯笼下很清晰。 陈长伟不动声色合上院门,退至角落垂手而立。 薛濂戾气再次翻涌,眼光如寒刃,死死盯着丛性,按捺不住杀心, “秃驴,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拆张家祠堂,你得去死!” 丛性轻笑一声,“阳武侯,你劈挂掌号称天下第一,却偏偏被孝道困死。你做事没有目标,到处是目标,看似狠毒,却也堕入业障。” 薛濂根本没耐心论佛谈因果,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冲上前,右手成拳,烈风劈山,直拍丛性天灵盖,掌风呼啸,力道之猛,远胜白日宋裕本的招式。 丛性早有防备,身形急退,避开致命一击,顺势出招,以劈挂散手周旋,不求硬拼,只为缠住薛濂,拖延片刻。 薛濂招招致命,眼看就要擒住丛性,墙头传来一声嘿嘿的笑声。 陈长伟立刻低呼,“侯爷快走!” 薛濂跳步出门,放过丛性,盯着墙头的黑影,四周依旧没其他声音。 卫时觉淡淡笑一声,“怎么,表姑父不认识晚辈了?大明朝最大的勋贵部曲,被一个长生祠引来,对付你很难吗?” 陈长伟趁机去山花墙看一眼,“侯爷,没人,快走!” 薛濂在发抖,在杀人与逃跑之间选择,几息过后,冷冷道,“马上去找方从哲和万炜,他们有其他暗探的联系方式,交给诚意伯,愚兄拖住卫时觉,就是死,也要先杀了他。” 卫时觉叹气一声,“表姑父,你真可怜,从小在国公府长大,在外恶贯满盈,回家对表姑战战兢兢,勋贵都笑你惧怕表姑,我倒是知道,你习惯了。” 薛濂咬牙切齿,“下来受死!” 卫时觉没动,薛濂看陈长伟也没动,推了一把,“快滚!” 陈长伟无奈,从山花墙跳出院子。 卫时觉当然不用阻拦,“表姑父,其实你只不过想制造混乱,令我身败名裂,我猜猜你的手段,武学同窗之外,最关键的力量是内长城附近的蔚州。 告诉你个秘密,别人建议蔚州划归宣府,我都没动,那里是商道,舅爷留给你掌握的地方,你真正的势力,其实是蔚州商号的两千伙计,那是你的商号,伙计是军户,对吗?” 薛濂牙齿咬的嘎吱响,“无耻小人,卑鄙混账,下来受死。” 他是既想杀了卫时觉,又害怕卫时觉一扭头跑了,追不上,又急又恨。 卫时觉再次叹息一声,“表姑父,你对我没用了,京城以外的势力,可以让刘孔昭联系,没有暗探的日子,也许会无聊。” 第861章 卧底终成大佬 第961章 卧底终成大佬 薛濂瞳孔骤缩,先是一惊,随即眼底翻起狂喜,他判断卫时觉访友,正好碰一起了,在拖时间,没带亲卫。 “去死吧…” 薛濂大吼一声,冲步准备上墙,卫时觉突然跳下来了。 把他愣了一下。 薛濂一脑子杀意,信心十足,哈哈大笑。 卫时觉主动送上门,绝佳机会,梦想的机会。 “你竟敢自投罗网,今日便让你葬身在这永光寺!” 话音未落,薛濂全身气力灌注右臂,劈挂掌最强杀招,贯日劈挂,直轰卫时觉心口,如雷霆压顶,不留半分余地,似乎要把一切仇恨轰出去,轰烂这个孽障。 卫时觉高度集中精神,依旧是白天的步子,这次不闪不避,反倒主动上前半步,双掌同时圆转铺开。 揽雀尾接云手,连环双掌贴上薛濂手腕,不顶不抗,顺着他的刚猛掌势,往左一引一卸,劲气圆转连绵,手指锁住对方劲路。 “嗯?” 薛濂用劲太猛了,他越猛,卫时觉越顺,力气越大。 排山倒海的劈挂掌力道,如同投入无边漩涡,全力轰出的拳势偏了方向,重重砸在土墙,震得墙壁簌簌落灰。 差点把指骨全砸断。 薛濂怒气冲天,抽手变招,更加刚猛的拳势,不闪不防,一副自杀式打法。 卫时觉更顺手了,搂膝拗步、单鞭连环,步步缠锁,圆活连贯,砰砰砰,任凭薛濂如何发力,如何快速,都被尽数卸开。 不对打,不反击,纯防御。 薛濂又惊又怒,从未遇过这般耗时间的缠打招式,越发力越急,越急越空,土墙被他连着砸了十几下。 卫时觉脚步不乱,一边退,一边卸,根本没对打的心思。 薛濂太猛了,眼里只有卫时觉,没发现这连着四拳,力道被左右卸,身形被锁在原地。 搏杀之际,原地不动,很要命。 而且薛濂忘了丛性,早在找机会的秃驴冲步上前,迅猛一拳,狠狠劈在薛濂后颈。 薛濂正全力搏杀,根本来不及防御,后颈骤然受击,眼前一黑,浑身刚猛劲气瞬间溃散,强大的意志让他昏迷前扭头,嘭,卫时觉也补了一拳。 晃晃悠悠,嘭~ 武学第一,被两人打晕了。 花和尚立刻拿绳子勒嘴,五花大绑。 薛濂应该早回头,刚才追着卫时觉打的时候,墙头又出现一人,黑衣蒙面,拎着出鞘的仪刀。 卫时觉抬头看一眼,“怎么与方从哲有关?” 宋裕本嗡嗡道,“应该是方世鸿。” “谁?” “方从哲逐出家门的长子。方世鸿作为京城人,从小在国子监,也在武学读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随着方从哲的地位升高,他与勋贵子弟混一起,京城有名纨绔,越来越放肆,你表兄郭培民、二兄卫时春都认识。 万历四十六年,方世鸿带一名歌伎出城,导致歌伎意外坠马身亡,恰好这名歌伎是教坊司暗妻,巡城御史薛贞上疏弹劾方世鸿人命重罪。 时任内阁首辅的方从哲,被迫请求辞职以避嫌,皇帝挽留,继续任首辅,声誉严重受损,浙党备受波及,方世鸿无罪,但被革去一切官职,废为庶民,方从哲把儿子逐出家门,儿媳和孙子孙女都在。” 卫时觉皱眉,“想起来了,好像有这么回事,猴年马月的党争暗手?” 宋裕本依旧淡淡道,“不知道,方世鸿在薛濂手下,姑父都不知道,一直在商号做掌柜,可能回来了。” “姻叔为何知道?” “因为方世鸿到过家里,你满意了?” 卫时觉点点头,“话要说清楚,万炜呢?这老头怎么避开舅爷,与阳武侯有关联?” 宋裕本轻哼一声,“不知道!” “姻叔尿急?能不能下来说话?” 宋裕本帮忙,没机会出手,那他就没完成交易,有点恼火,跳下来也不想说话。 薛濂哼哼几声,不愧是双骄,这么快就醒了。 看到蒙面的宋裕本,马上从身形识别出是谁,呜呜吼叫,在地下挣扎。 啪啪~ 卫时觉拍拍手,陈长伟从墙外跳回来,看着薛濂有点悲哀,“侯爷,一切都结束了。” 薛濂目眦欲裂,恨不得吞了陈长伟。 杜六等几个亲卫也跳进来,打开院门,刘孔昭低头进门,瞥了一眼薛濂,扑通,跪在卫时觉面前。 花和尚摘掉面罩,“哈哈,侯爷,伯爷,贫僧丛性!” 刘孔昭猛得抬头,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很快化为拜伏。 对他来说,一切不过四个字:原来如此! 薛濂剧烈挣扎,绳子吱嘎响,勒得脸、脖子、耳朵、手臂出血。 卫时觉看着他,“表姑父,你留下的那十几个暗探,可以让诚意伯、陈长伟、丛性指挥,进而引出其他人,还能被全面控制。 你勾引出藩王、地方将门、还有京城其他老鼠,都没多大意思,徐景濂才是你最大的价值,你却把他当遮蔽来使唤,那你对我就没价值了。 严格来说,是你自己玩崩了,也可以说,我们的博弈从不在一个层面,你注定是瞎折腾。” 呜呜~ 薛濂嘴角出血,还在挣扎。 杜六招呼两个亲卫,过去按住,从怀中搜出一个小册子。 依旧不够,很快割开衣服,从内兜衣角搜出几封密信。 重新被捆绑后,宋裕本看着光溜溜的薛濂,不忍道,“时觉,他是你长辈,做事有个底线。” 卫时觉仰天长出一口气,“两位,卫某以后可以专心铺设制度了,成祖当时进入南京,六个月制定了大明二百年制度,卫某已经谋划很久了,不会比成祖差。” 别人没有接茬,刘孔昭咚的磕头,“圣人临世,开天辟地,天下大同。” 薛濂挣扎的快把嘴都扯了,看着又疼又瘆人,对卫时觉的杀意按不住。 卫时觉上前拍拍肩膀,“突然抓你,是诚意伯、陈长伟还要以你的名义办事,也是大哥的哀求,你们毕竟从小长大,当然,他也是替舅爷哀求。 记住,这是卫某最后一次发善,到外庄去吧,再也别出来,但凡出门一步,必定被射杀,大哥也救不了你,武艺高强没用,大明要结束了,新世界不欢迎你。” 薛濂的杀意突然一泄,不可置信看着卫时觉,眼里化为急切的期盼。 杜六上前,附耳说了一句,薛濂眼神发怔,赫赫发笑。 是苦笑,也是解脱。 卫时觉再次仰天出口气,“宋裕本到禁宫轮值,随驾护卫,你家世掌红盔,必须轮值。” 宋裕本一愣,“为什么?等着被你罢黜?” “说对了,这是个过程,是个象征,就是装样子,就是给别人看,必须去!” 宋裕本咬咬牙,一扭头,走了。 门口哗啦一声,几十个黑影,齐齐举着火铳。 “放姻叔离开,不得无礼!” 卫时觉扭头看向陈长伟、丛性,露出一丝微笑,“卧底玩的好,结局就这样,让该死的人去死吧,不用向我汇报,帮助诚意伯与入京的对手谋划谋划,他们是卫某的通天梯,也是新世界的踏脚石,不可少,不可漏,不可留!” 第862章 后戚没有好人 腊月十六。 羲国公没来文华殿。 理论上,只要阁臣没有全部缺席,就可以廷议。 但没人说话啊。 徐景濂倒是来了,没人与他吵。 众人无聊坐了一会,确定羲国公还在睡觉,摆手散了。 户部、礼部、工部、刑部都很忙,不仅有现活,休沐之前要把一年的事收尾,没功夫在禁宫猜心思。 最重要的吏部、兵部,反而无所事事。 孙承宗、韩爌、袁可立、王象乾,就在文华殿喝茶。 唉声叹气,愁绪绕头,却也莫名踏实。 心里乱七八糟,屁股能坐住。 这感觉很难受,尤其是对老头。 他们猜到卫时觉会把‘监国’这个身份规矩化、法理化、期限化,猜不到如何做,猜不到理论支撑点。 痛苦! “拜见陛下!” 院内传来属官的声音,四人连忙起身去迎接。 朱由校已经来了,“孙师傅,前段时间查谣言,宛平县衙受苦了,朕特许,户部拨五万两,抚恤死者,安抚所有官吏。” 孙承宗一时没理解,“陛下,银子再多也不是这么个花法。” 朱由校落座,歪嘴一笑,“朕乐意,就发银票,让他们自己去钱庄兑换,知县到衙役怎么分,户部、刑部来决定。 另外,休沐之前,各衙都发五万两年禄,包括属衙、佐贰衙、最底层仓吏等,少一个都不行,户部、工部另增五万两,让他们报名单,去户部领。” 孙承宗瞠目结舌,“陛下,至少五十万两没了。” 朱由校摸摸下巴,“是吗?才五十万两?朕怎么也得分一百万,那就把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下属的帮闲、力工算上,还有京衙执役、火甲等等,只要是给官府办事,全部分润,年禄不得少于三个月工钱。” 孙承宗正要接茬,朱由校又道,“还是不够,漕运衙门、顺天府各县、皇陵都算吧,这下该花出去了。” 几人无语了,袁可立道,“陛下,大赏官差是个恶例,若以后没有,肯定会生隙。” “那以后就有啊,好好做事,年年都有。” 韩爌眼神一亮,“陛下圣明,无论中枢怎么吵,下面的百姓、差役安稳的很,心在陛下身上,中枢吵也是瞎吵。” 朱由校哈哈一笑,“没那么多事,朕就是为了花银子的痛快,朕不花,羲国公也会花,朕来过过嘴瘾,哈哈…” 韩爌连忙去吩咐属官,让各衙造册报名,时间很紧张,就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了。 孙承宗轻咳一声,“陛下,徐景濂之事,您怎么看?” 朱由校一摆手,“小事,随便折腾,朕有另外的事。” 孙承宗顿时抑郁了,“陛下吩咐。” 朱由校换了一个严肃的神色,“孙师傅,驸马都尉万炜,是你们东林的人吧?!” 孙承宗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又是无限纠结,“陛下,东林人太杂了,是或不是,都不好说。” “羲国公以前就跟朕说过一句话,万炜这老头,除了礼仪,啥也不是。 说好听点,三朝元老、恪守礼仪,可能为国殉难也不落后,但他一生富贵闲职、无作为、无担当、身居高位而于国无补、典型寄生皇亲。 再说直白点,羲国公就是说孙师傅之类的东林人,表面追名,内里追财,百姓没任何实惠,殉职殉国,洗白一切。” 孙承宗脸色黑青,“陛下是皇帝,肆意攻讦,过分了。” “呵呵,实话最扎心,皇姑奶还在仁寿宫,长子万长祚是皇姑奶唯一的儿子,朕说过,皇姑奶可以到驸马府,她不去啊,非守仁寿宫。 与两位养母隔三差五吵架,虽说现在不吵了,她一个老人,依旧内外分居,孙师傅猜猜,皇姑奶在做什么?” 孙承宗愣是没听懂,“陛下想说什么?内阁出面,令瑞安大长公主出宫,到驸马都尉府上常住?” “不是!”朱由校再次脸色阴冷,“万历十三年,万炜与皇姑奶成婚,皇爷爷的赏赐很快用尽,万历十七年,万炜甚至因为没有银锞子打发太监,连皇姑奶的面都见不上。 还是皇爷爷重惩内侍,万炜才与皇姑奶见面,这才有嫡子。 皇姑奶有三千石俸禄,但公主田产在皇庄,勋贵管理,只有名义,没有实俸,一切还是走内库,皇姑奶都没花销,别说万家。 皇姑奶求皇爷爷照顾,万炜开始承担山川祭祀、帝王陵祭、孔庙祭等礼仪差事,父皇继位,万炜突然升高,主祭太庙,与勋贵三公一样的礼仪使。 朕登基后,万炜分祭帝王、先师、祖陵,正式执掌宗人府,加太子太保、少傅,万氏从三十年前一个铜板都没有的穷书生,变为如今宅邸十亩的大府。 孙师傅,万炜什么时候突然有银子了?皇庄不可能给他分润,恪守礼仪是个样子,他的钱财来自哪里?朕可没提拔过万炜,还在乾清殿读书的时候,驸马都尉就是大宗正,他是你们东林支持的人。” 皇帝说话期间,袁可立朝王象乾招招手,示意离开。 老头听的出神,没看见,袁可立干脆起身拽了一把,两人离开公房,只留下孙承宗、韩爌,你们东林自己交代吧。 孙承宗和韩爌也很难受,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 皇帝又道,“驸马都尉无法兼并土地,所以不会与百姓冲突,皇家的赏赐是多少,也没人关注,那就不会有人弹劾。 他躲在官场背面,干净的很,万炜跟着羲国公到江南,看起来也是个泥人,朕实在没想明白,万氏大宅和财富哪来的?” 韩爌轻咳一声,“陛下,宗人府监察天下亲藩、勋贵传承,这就是很大的收入,英国公虽然负责监督所有勋爵和恩爵,从不过问宗人府之事。” “朕当然知道英国公不屑拉拢万炜,宗人府监督继承爵位,那是个过场,勋贵继承的关键底气,是族谱都在五军都督府,英国公不需要拉拢宗人府,勋贵袭爵的时候,五军都督府确认,宗人府盖个印而已,没权就没财。” 韩爌再咳一声,“陛下,勋贵是勋贵,后戚是后戚,藩王继承必定给宗人府送礼,这是惯例,不可能不送,藩王有王世子,王世孙,郡王等等,都需要入册。” “韩卿家,朕看起来是傻子吗?朕登基之后,万炜才做宗正,就算五年…” “陛下!”孙承宗突然打断,“后戚从来没好人,驸马都尉就是东林支持,通过宗人府,插足藩王袭爵,但您误会了,东林不是要贪墨,是因为当时国本之争,东林在通过宗人府,争取天下藩王支持先帝。” 第863章 国本之争从未结束 孙承宗没说清楚。 其实就一句话,宗人府是东林的一个联系节点。 只不过联系起来太隐晦,不涉及官场,不涉及权争,没人管他们,又自认没有生祸,才活的心安理得。 朱由校从袖口拿出一张纸,“孙师傅,有些事你想蒙混过去,根本不可能,羲国公昨晚给朕递了个条子。 朕很吃惊,早上魏忠贤出禁宫找宣城伯,才明白大概意思,这小小的一件事,可能涉及大明一半藩王的死活,涉及良心的买卖。” 孙承宗纳闷从皇帝手中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立刻递给韩爌,“虞臣,这事怎么还没解决?” 韩爌看一眼,是唐王关押自己儿孙,已经十年了。 关押原因,仅仅是因为东林利用王世子朱器墭,让王世子上了一道奏折,反对福王扰乱伦理大统。 韩爌也懵了,喃喃说道,“不该呀,朱器墭是长子,而且是册立的王世子,朱聿键是长孙,唐王朱硕熿就算是为了向神宗皇帝表忠心,意思意思得了,怎么可能真正关押十年。” 朱由校冷哼一声,“因为朱硕熿想把王位传给他的妾生子。” 韩爌才听明白,“唐王竟然利用我们?” 朱由校看他真不知道,有点生气,“亲王治内,朝廷不干预;宗室有罪,先由亲王自理,朝廷只最后裁决。 家法大于国法,朱硕熿不公开废世子,关起来管教,对外说世子有疾、不宜出府,朝廷连立案理由都没有。 他却把亲儿子孙子,关在唐王府承奉司铁笼内,不给饭、不给衣、寒冬不给火,地方官、巡抚、巡按长期不知情。 朱硕熿要熬死儿孙,再报病故,神不知鬼不觉改立小妾之子,可惜,王府内部有个属官看不下去,常年接济,儿孙俩堪堪吊命。” 韩爌思考一圈,犹豫道,“唐王乃富藩,南阳乃大明西阙要道,与蒲商的确有生意来往,微臣来解决,陛下不必生气。” 朱由校盯着韩爌看了一眼,再拿出一张纸,“来,给朕解决了。” 韩爌犹豫拿到手中,上面的字醒目:唐王犯错被拿捏,串联襄阳、武昌、南昌、荆南、山东、河南、山西等藩王,意图借用仪卫司兵力,训练武力,割据自治地方。 轰隆~ 韩爌猛得抬头,怔怔看着皇帝,又低头看看纸,一时间懵了。 蒲商怎么踏入藩王造反案,他这个当家人还不知道。 孙承宗着急,一把抢过纸,也懵了。 朱由校抱胸看着两人,“你们倒是会找人,唐藩是富藩?南阳是西部要道?都是狗屎,你们之所以找唐王,是因为唐王是朕的高叔祖。 大明朝宗室之内,唐王辈份高高在上,天下他最大,比朕高五辈,与武宗皇帝、世宗皇帝一个辈份,他还是宗人府挂职的宗人令,两位倒是会找人!” 孙承宗额头渗出冷汗,挠挠额头道,“回陛下,微臣当时在詹事府,与韩爌确实通过万炜联系藩王,目的是保太子位,具体做啥,答应过啥,没什么记忆了,绝没有谋逆。” “哼哼…” 朱由校被气笑了,“孙师傅,你是好人啊,好事有你,坏事也不缺,你还能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厉害。” 孙承宗起身要解释,朱由校一伸手,“好了,朕不想听,就问你们,能不能把屁股擦干净?” “能!一定能!”韩爌抢先开口。 朱由校这才悠悠道,“各地藩王,其实在京城都有个小店铺,这是二百年惯例,只为通信方便,锦衣卫知道,但从未当回事,历代皇帝也懒得搭理,以免他们心慌,勋贵更不管,英国公随时可以捏死他们。 这就导致藩王在京城的眼线慢慢失控了,尤其是近十年,他们没做什么事,却脱离了朝廷的监视,内忧外患,大家都把他们忘了。 羲国公在江南的改革行为,刺激了藩王,他们心有戚戚,又开始联系,这时候,有两个人去把他们串联起来了。 你们也无需知道是谁,羲国公已经控制了谋士,处理暗探需要时间,京城士兵正在踩点,这几天会有无数杀戮,羲国公在抓老鼠,但不能惊动鼠窝。 腊月二十二左右,河南、湖广、江西藩王入京,你们派几个人,先拦在通州,停留几天都行,给暗探一个接头的机会,让京城的人把老鼠清理干净,然后带他们回来,堂堂正正,玩造反吧。” 韩爌脑子转的快,立刻道,“陛下放心,微臣一定办妥,驸马都尉与藩王的暗探有联系,这是谋逆。” 朱由校瞥了他一眼,“哼,你倒是不蠢,马上想到他们的关系。当初羲国公伴读的时候,与皇姑奶发生口角,皇姑奶口误,说父皇施苦肉计,假装被疯子打。 她说顺口了,朕也没当回事,现在才知道,皇姑奶与万炜,看着恪守礼仪,内心极其贪财,否则驸马都尉那府邸哪来的,靠俸禄有个小院子不错了,现在资财至少有三十万两。 可能年轻时候苦日子过怕了,皇姑奶在仁寿宫不回家,朕以为她是恪守礼法,哪知她完全为了给儿子聚财。 皇姑奶把郑贵妃、李康妃、李庄妃耍的团团转,不仅掌仁寿宫开支,福王入京孝敬郑贵妃的财货,先被宗人府扣一层,到仁寿宫又被皇姑奶扣一层,五弟给养母的孝敬也一样,现在竟然想决定皇妹婚事。” 孙承宗和韩爌眼珠子都直了,看不出来,那老两口处处讲礼仪,背后不放手。 朱由校起身,看两人呆滞的样子,又冷哼一声, “别声张,把事情搞清楚,万炜与皇姑奶,一个掌握监督,一个掌握开支,仁寿宫的人没享福,但也没饿死,靠用度也不足以攒资财,一定做其他事。 以前的事就算了,五弟在仁寿宫被教唆,一定有万炜的份,他以为自己躲家里就不会被查出来,这是你们的烂事,给朕搞清楚,若确实谋逆,送他们上路。” 皇帝说完立刻出门,两人一起躬身,“恭送陛下!” 院里的属官也躬身,两人抬头,才看到宋裕本全身甲胄,在皇帝身边随驾护卫。 韩爌挠挠头,下意识道,“羲国公怎么把宋裕本弄出来的?” 孙承宗一甩袖子,“亲军的事与我们无关,真想不到,天下这么多破事,还以为反贼远在乡野,哪知就在身边。” 第864章 破障第一刀 皇帝一个命令,京城各衙兴奋又忙碌。 领奖金过年嘛,衙门再没有比这开心的事了。 而且帮闲、力工都不落。 从上到下,喜气洋洋。 什么正统、公统、二统,一边玩去吧。 这热热闹闹的场景遮蔽之下,部曲掌握联系方式,由陈长伟、花和尚出面,杜六带队,亲卫营帮忙,在快速定位暗探,绞杀老鼠。 徐景濂的奏折被一百万两银子打碎了。 虽然翰林院有人跟他论道,但大家也决口不提对错。 徐景濂很郁闷,皇帝和羲国公真贼啊,妄图用银子堵口。 没人上奏,就没法廷议,但腊月二十官府封印前,一定会给一个简单结论。 徐景濂洋洋洒洒万字,第二次上奏,直接向内阁六部开喷,一群庸官,对法理视而不见,天下大害。 说的很难听! 官场对他皱眉了,你还来劲了。 但官场也听到了不想听的消息,腊月十九,羲国公监国令:明日金銮殿廷议,全体文武大臣,入京大员、藩王、公侯伯,全部参加。 这么快就要摊牌了?! 有资格入金銮殿的人,连夜推演会发生什么事,该如何应对。 就连站金銮殿外,第一层台阶的官员,也不敢含糊。 腊月二十,大时雍坊在寅时就开始亮灯。 所有人都不敢吃饭喝水,宁肯饿肚子,保持清醒。 寅时三刻,一起出门,长安街顿时浩浩荡荡的红袍。 这时候才开始点名,皇城通道站满人,各衙清点汇报主官,禁卫在核实一遍。 卯时整,入午门,过皇极殿,所有人位列班位。 禁宫开门会敲钟,给百姓听,皇帝在处理家国大事。 武英殿的卫时觉听到声音,抱着一个光身子扔一遍,埋怨道,“热死了!” 李贞明媚笑,“妾身不起了,反正您回来补觉,给您暖被窝。” 卫时觉转瞬又嘿嘿一笑,掀开被子,在屁股拍了两巴掌,“得劲,这才是咱的江山。” 杨九早准备洗漱等着了,看两人还有心思闹,“夫君,快洗漱吧,妾身在禁宫不容易,您上朝迟到,妾身也被弹劾了。” 卫时觉哈哈一笑,“那你应该感谢他们,可以名留青史。” 说归说,笑归笑,卫时觉快速洗漱,喝口水润润喉。 不需要吃饭,因为一会就完了。 金銮殿内朝臣安静站立,就等皇帝驾到。 魏忠贤声音突然响起,“诸位,陛下刚才出门,不小心滑一跤,龙体欠安,今日朝议由羲国公主持。” 说完就溜,朝臣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金蟒身影出现,连忙行礼,“恭迎监国!” 卫时觉第一次完整感受他的权威,没什么特别。 负手从门口入内,两侧文武、公侯伯、藩王都躬身。 金銮殿御座前的台阶上放着一个椅子,卫时觉上前落座,“免礼!” “谢监国!” 卫时觉瞥一眼孙承宗,“陛下圣谕,京城各衙补发年禄,如何?” “回监国,各衙已造册,完成核对,待监国签押,即可发放。” “好,今日就发吧,大家都不容易,太平年景,离不开每个人。” “谢监国体恤!” 卫时觉又看向藩王,“诸位大王也有年禄,开销一应户部支出,入京别拘束,到处转转,感受天下生机。” 几人齐齐拱手,“感谢监国!” 卫时觉点点头,完成他国事,起身站在台阶中间, “今日朝议礼法官徐景濂奏折,不论诸位怎么想,你们没有上奏,那下次廷议就在一个月后了。 本公上次说了,徐景濂说的有理,法统、公统、二统先放一边,天下百姓深切感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就是本公改革的原因。 既然没人反驳,本公也不想反驳,不过,徐编修给本公提供了一个想法,明明感觉他说的对,为何所有人都说错呢。 本公只好在武英殿翻书,这一翻不要紧,敢情徐景濂还是说错了…” 朝臣心中齐齐一跳,看看,说啥来,最终躲不过一刀。 只听卫时觉话头一转,“徐景濂的时间错了,不是内容错了,他从嘉靖开始论,怎么都别扭,而且是半瓶水晃荡。 因为徐景濂否定嘉靖二统,争继统与继嗣的名分毫无意义,本公一定要找大明朝的根统在哪里。诸位,根统在哪里?!” 金銮殿咕咚一声,文武齐齐咽了口唾沫,不止要杀徐景濂,还有人要被牵连啊。 徐景濂迈步出列,“回羲公,下官认为,根统在孝宗!” 卫时觉淡淡一笑,“是吗?因为内阁吹嘘的弘治中兴?因为文正谥号被滥用?因为士大夫掌握话语权,说你仁就仁,不仁也仁? 本公倒想问问徐编修,孝宗皇帝在位,官场人人唱仁君,为何后戚在弘治朝大肆吞并土地?为何清流对两位张氏后戚弹劾不断,他们死了,皇庄吃下的土地再也没收回来,上行下效,这是仁君?这是根统?” 徐景濂一点不慌,“回羲公,根统是法统,孝宗皇帝功过,非一时可论,但正统不乱,法统不乱,根统可循。” “好!”卫时觉大吼一声,“本公也是这么想的,咱继续翻史册找根!孝宗之上宪宗、英宗,说英宗,那就返回本公大议于谦了,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不重要,不需要回答,英宗之上乃仁宣,仁宣之上,乃永乐盛世。 本公顺着这个原因捋,哦,建文帝消失了四年,洪武多了四年,永乐、仁宣、英宪孝,这一串是通顺的。 那本公是不是可以大胆猜测,大明朝的根统,在靖难就断了…” “羲公/监国!”殿内外齐齐惊叫! 卫时觉一伸手,“不要吵,本公不是在辩礼仪,是在找已死的皇统,谁让你们胆怯不上奏辩论,本公只好自己找,你们都读《皇明祖训》,可你们谁真正读懂过太祖? 太祖起于布衣,讨群雄,逐胡虏,救万民于涂炭。 永乐之后,无人敢提太祖根统,今日偏要讲。 首先,大明皇权是驱除鞑虏而来,是结束乱世百姓愿力而来,抑豪强、惩贪腐、清兼并,太祖针对的人,从来不是百姓,是吃人的特权阶层。 其次,太祖设里甲、清户口、均力役、重农桑,核心只有一条,让百姓有田可耕、有饭可吃、有命可活。这不是儒家空话,是他从尸山血海里悟出来的真理。 第三,太祖在试图跳出轮回,治乱循环,万古如斯。他用尽狠辣、用尽酷法、用尽制度设计,就是想让大明跳出这个轮回。 太祖制度只有四个字:官为民役。太祖承百姓愿力登基,权力来自民心,驱百官治理天下,此乃绝对皇权,皇帝之下,一切平等。 可太祖一去,一切倒退,永乐出借皇权,给内阁,给内廷,给勋贵,为何从不敢有人提,因为你们害怕,因为你们心中有鬼。 徐景濂说嘉靖是二统,那向上追溯,应该是三统,太祖的绝对皇权,在永乐朝走了一条路,到嘉靖朝,又走了一条路。 太祖当年做的一切,杀贪官是护民,抑豪强是护民,清兼并是护民,重本业是护民,严法度是护民,所有残暴,都是为了护住百姓这条根本。 权非天降,乃民所托,官非民之主,乃民之役,能复此道,方为真统,能守此道,方能跳出轮回。 这才是大明真正的统,是谁搞丢了?你们就会把责任栽给皇帝?为何人人不敢说,怕丢富贵,怕丢特权,怕死吗?” 卫时觉厉喝一声,文武齐齐一抖,没人敢说一个字,都想掐死徐景濂。 内心不停骂徐景濂,看看你在干什么,你能扯淡,你能哗众取宠,也不看看对象,这位更敢说,不怕说。 卫时觉扫视众人一眼,冷笑一声,“别以为本公用根统来打败徐景濂的二统,过年了,团圆是应该,好好想想根统也是应该,再次开衙,谁再闭嘴,那就是庸官,连根统都不知道在哪,大明养之何用,散朝!” 众人大惊失色,你来真的?! 卫时觉已经大步走了,金銮殿一阵惊呼,“羲公/监国!” 第865章 来吧,摇摆起来 金銮殿外的朝臣不敢拦卫时觉,眼睁睁看着离开。 场面安静一会,朝臣齐齐指着徐景濂大骂, “徐景濂,看你做的好事!” “颠覆大明统绪,夷三族大罪!” “狂徒以言乱政,下狱论罪!” …… 徐景濂面对台阶上一群清流指责,大吼一声, “懦夫,一群胆小鬼,不敢正视法统,何以立足金銮,民脂民膏就养了你们这样一群废物,在徐某看来,羲国公也不愿正视法统,故意提及永乐,为嘉靖开脱,这是诡辩。” 咦?! 朝臣愣了一下,你好勇啊。 虽然朝臣也这么认为,但直白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徐景濂敢说,没人敢接。 你自己找死,别拉我们。 孙承宗带头,内阁和六部大员从金銮殿离开,朝臣也低头陆续离开。 上奏表忠心谁不会,咬死圣君在上、圣人治国,爱咋滴咋滴。 公侯伯也离开了。 勋贵看的东西不一样,不只是看定远侯,宋裕本跟在皇帝身边,代表皇权依旧由勋贵护卫,不会抛开他们。 既然性命无忧,参与争吵显得缺脑子。 晋王、德王、鲁王、信王等人对视一眼,内心很复杂,他们上奏表忠心,会让人误以为害怕羲国公,怎么解释都没用。 那藩王就需要商量一下,一起上奏。 羲国公都追溯到永乐朝了,所有的藩王…好像都拥有同等法统权。 这是何其恐怖的一件事。 好处没看到,刀光隐现,不能乱说。 可藩王议事,必须报备,必须有个长辈… 德王轻声道,“诸位,我们好像得等唐王入京,大概还得三天时间,反正过年在京城。” 鲁王、晋王点点头,“是啊,必须到宗人府。” 几人就说了这么几句,最后一批离开金銮殿。 刚到门口,一个小内侍上前,“信王殿下,娘娘有请!” 信王一愣,“母妃?” 小内侍反而被愣住了,“殿下,康妃、庄妃都是您养母,是皇后娘娘有请!” “哦!”信王答应一声,告别藩王,跟着小内侍向后宫。 太阳刚出来。 乾清殿,信王看到恐怖的一幕。 两个身穿诰命服的夫人,与皇后说说笑笑。 三个孩子在御桌上爬来爬去,皇后坐在御座中,与两人一起看孩子打闹。 “臣弟拜见皇嫂!” 说笑的三人抬头,文仪和钱紫蕾护住孩子不说话。 皇后也扶住太子,对信王抬抬手,“免礼,五弟啊,陛下为皇妹选婿,你知道吧?” 信王点点头,“臣弟知道,希望皇妹能找个好人家。” “她们决定之前,你得先选妃,陛下交代羲国公一起完成,本宫也得参谋参谋,你们兄妹都长大了,成家立业,相夫教子,父皇在天有灵,肯定欣慰。 驸马初选报名,由郭氏棋社决定,那里你也熟悉,去找郭培芳,自个寻寻,看上哪个,嫂嫂帮你。” 皇后说的情真意切,信王没听出其中的道理,尴尬道,“皇嫂,臣弟暂时不想选妃。” “为什么?” 信王瞥了一眼文仪,低头道,“就是不想,臣弟不想离开母妃。” “那你去仁寿宫转转!” 信王惊讶抬头,眼神都是怀疑。 皇后点点头,“去吧,圣谕就是圣谕,但你是五弟,无需局促,也不用找内侍给母妃传话,想去随时可以去。” “谢谢皇嫂,臣弟告退!” 信王喜滋滋走了,皇后眼里闪过一丝黯然。 文仪拍拍儿子屁股,让他别乱抓,“娘娘,信王殿下很多事都不懂,确实还小。” 皇后嫃怒道,“你才不懂,陛下就是让五弟去仁寿宫,与选妃关系也不大。” “为什么?” 皇后叹气一声,“算了,别管他们,咱们去坤宁宫,皇儿有玩伴,可精神了。” 朱由校转一大圈,当然是为了信王与瑞安大长公主说话,进而让藩王与驸马都尉万炜放心,最终促成藩王大联合。 这圈子绕的很大,因为瑞安与万炜都很小心。 陈长伟给万炜的理由是阳武侯不方便露面,这时候不能出现任何信任漏洞。 主动哄骗、解释都不合适,得让瑞安和万炜自己联想,自己堵住漏洞。 谁能想到,禁宫一直查不到的那个探子,那个递消息的人,是瑞安大长公主呢。 卫时觉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更别说其他人。 信王一到仁寿宫,就得经过瑞安允许。 老婆子正在用膳,对信王很慈爱,“快快快,猢狲很久没回来了,快过来吃口饭,早朝饿着肚子吧?” 信王坐到旁边,“皇姑奶,您怎么知道晚辈参加早朝?” 瑞安一愣,思考如何回答。 信王也没当回事,内侍已经给他送过来一碗粥,主动喝一口,“皇姑奶,晚辈有事说…” 把皇后的话说了一遍,瑞安慢腾腾想了一会,“检儿啊,你知道福王吗?” “知道啊,皇叔被刺客误杀了。” “哎,母子俩也是可怜,郑贵妃这几天奄奄一息,眼看没几天好活了,当初多风光的人,就因曾争皇位,这次没误伤,下次也会误伤,只要他是藩王,就跑不了。” 信王突然被呛着了,咳嗽几声,惊讶问道,“皇姑奶,您说错了吧,皇叔什么时候争皇位,不是朝臣在嚼舌头吗?” “是吗?那老婆子糊涂了,哎,福王也是命,他们母子啊,就是你皇爷爷哄骗受害,你皇爷爷当然护着儿子,别人不一定,管你是什么身份,天家血脉也不好使。” 信王明显被吓着了,眼神呆呆的。 瑞安摆摆手,“快吃,一会让你母妃过来坐坐,后院有点吵。” 信王咕咚咽口唾沫,回神之后,手足无措,“皇姑奶,晚辈一时高兴,忘了带礼物,空手而来,好像很不孝。” “粗心的孩子,反正皇后说随时可以来,你母妃也惦记你,那就去买盒点心。” “哎,谢谢皇姑奶,晚辈去去就来。” 信王就这么落荒而走,瑞安从窗口瞥了一眼,回头身后站了一个女官。 “派个人出去给我儿送信,皇帝对藩王没什么戒备,还惦记选妃,信王却被吓坏了,可以利用一下,听说带着不少财货入京。” 第866章 人心与过年一样热闹 卫时觉回到武英殿,没有补觉的心思。 他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刚展开一张纸,写了几句话,邓文映就来了。 李贞明忘了正妻也得上朝,赶紧起床收拾。 邓文映从杨九手中接过一杯茶,坐卫时觉身边,看了一眼,很快失去兴趣。 “夫君不思考根统、法统、公统之事,在这里琢磨公主联姻?” “有屁的思考,一切不过是为夫一句话。” “哪句话?” “提前说出来不好使,其实官场和各学派,都是身在局中,若过四百年,太祖会被称呼为短暂跳出轮回的人,哪怕是无序的。” 邓文映眼珠转一圈,不解道,“跳出轮回,又无序?这不矛盾吗?” “不矛盾呀,世上永远没有万世传承的制度,二百年前,大明的制度结束元末乱世,现在的人再活一遍,能想出比太祖还好的制度吗?” “那肯定不能!” “恭喜你,再过五百年,人类也推演不出比太祖更快结束元末乱世的制度,人间一切,有来有往,有因有果,你若盯着现在的烂摊子思考元末,那是本末倒置。” 邓文映皱眉,“妾身什么时候这么想了?” “你嘴上没这么想,内心这么想了,人人都一样,什么叫绝对皇权?” 邓文映眨眨眼,“皇帝之下,一切平等。” “对,这就是太祖!” “对什么对,妾身也读史好不好,太祖把官场训成了差役,皇位无法传承。” “那成祖做了什么?” “保留皇权法理,出借皇权,给内廷、内阁、勋贵使用。” “对,这是成祖,但他不是绝对皇权能传承的唯一办法。” 邓文映很感兴趣,“比如呢?” “洪武朝,百官的权力来自哪里?” “皇帝啊!” “皇帝的权力来自哪里?” “天下万民啊!” “这不就是传承?!” 卫时觉随便聊天,把邓文映给问住了,半天没说话。 过一会,还是一头雾水,“还是没明白,这怎么就是传承了?建文帝已经走了绝路,太祖那一套根本没法传承,百官是差役,不是部曲,无法随皇位传承。” 卫时觉扭头,哈哈大笑。 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念头,对这时代的人来说,是绝对障碍,是开天辟地。 两次聊天,都聊完了,邓文映都无法连起来。 搂着老婆吧唧亲一口,“文映,咱们放假了,不用管这些破事,只要咱们站的够高,只要咱们够强,天下魑魅魍魉,都在给咱们铺路,由他们折腾去吧,水师转运朝鲜五千新军到天津卫,他们的装备很多,这才是你该关心的事。” 邓文映站起来,很是认真,“夫君,若连妾身都无法说服,到时候又怎么说服朝臣?” 卫时觉也站起来,拍拍屁股,百无聊赖道,“为夫吃撑了,才去说服他们,爱认不认,感谢筛选,谁都没耽误谁。” 邓文映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了。 卫时觉把写的纸折叠起来,随手弹一弹,“这种事有意思,当你无所谓的时候,会发现自己无敌于天下。” 邓文映咚的一声,把茶杯放下,扭头回卧室,补觉去了。 卫时觉看一眼旁边站立,不敢插话的李贞明和杨九,摆摆手道,“咱们去街上吃口饭。” 两人也不需要安慰邓文映,立刻戴披风出门。 刚到武英殿门口,一个部曲出现,“羲公,瑞安公主果然就是禁宫那个消息源,她身边的女官,是驸马儿子的妾室,给生了个孙女,因为是大内在册宫人,无人留意在驸马府逗留一年。 顺着这个女人,在名册上捋,就能找到曾经在仁寿宫当值的头领,他们全部受惠于瑞安公主,有些人都做总管了,包括魏忠贤,还有他两个干儿子。” 卫时觉撇撇嘴,“看吧,身在局中最难查,他们只卖消息,不插手做事,所以很难找到。” “羲公圣明,确实只卖消息,禁宫内侍能有资格做这买卖的人也不多。” “信王把消息带出去了?” “是,信王殿下被瑞安公主吓走了,皇后娘娘出面,他们没有戒备。” “给诚意伯带个消息,本公在宣武门旁边的饭馆等候,让他忽悠晋王出来转转。” “是,属下马上去办!” 卫时觉扭头去西华门,准备从西苑出皇城,先去看看工地。 京城处于封印的最后一天,官府不办公了。 议论了一会羲国公的根统论,大家都没什么思路,人的惰性一发作,就很好解决了。 抱着表忠心的想法,也想不出什么思路。 朝臣们都在封装文牍,整理大印,准备交回尚宝丞。 大时雍坊,今天的门禁更松了。 藩王、公侯伯、番族族长的属下,各色人等来来去去。 信王心脏扑通跳,回到院子,也没人可以商量。 猛然间想起诚意伯,再次出门,胡同左右看看,很多人在走动。 诚意伯的院子在西边,信王再次犹豫了,会不会被抓住,是不是属于谋逆,会不会被皇兄炸死,会不会翻旧账。 对了,翻旧账,以前不懂,现在想起来,自己在仁寿宫接触的一切,都是勋贵、东林在谋划。 勋贵死了,东林散了,皇姑奶和母妃还在。 反而卫时觉给自己鲁班楼,是最没心机的一件小事。 咦?不对,鲁班楼说不准是皇兄的试探。 信王脑子转的快,刹那间想了无数可能,不停否定自己。 “殿下!” 耳边一声炸响,把信王吓的惊呼出口,“啊!” 刘孔昭连忙伸手扶住,“哎哟哟,殿下小心,怎么出神了。” 信王拍拍胸口,突然板着脸,“诚意伯找孤有事?” 刘孔昭被雷住了,你有病吧,小小年纪,演技太差。 “殿下,刘某去晋王殿下的院子,告辞!” 信王没反应过来,刘孔昭已经迈步到隔壁,眼看身影消失,不由得伸手,“哎~” 刘孔昭在门口露出一丝微笑,小屁孩,道行太浅。 第869章 忆往昔,人人如龙 晋王在屋内转圈呢,只有一个人。 诚意伯进门,他立刻问道,“薛濂去哪里了?” 刘孔昭拱拱手,“殿下,侯爷不方便露面。” “为啥?门禁不是放开了吗?街上人来人往,不会被追查。” 刘孔昭白眼一翻,“殿下,您说反了吧,阳武侯是京城人,无数人认识他,街上人来人往,不是容易藏人,是更容易被跟踪。” “哦,孤欠考虑,卫时觉论根统,你怎么看?” “不论刘某怎么看,诸位大王必定需要坐一起商议,而且是唐王牵头,堂堂正正。” 晋王露出一丝阴笑,“有意思,有些东西,不用争,它会自己出现,争来争去,反而越来越远。” “殿下睿智,将来若自治,大王可掌控省府,若议政,您也可以掌握一省议政,左右不亏,无需着急。刚才刘某看到信王在隔壁魂不守舍,也不知在禁宫受了什么惊吓。” “惊吓?皇后叫他能有什么惊吓?” “不知道,反正魂不守舍。大王,门禁自由,出门自由,咱们去街上转转!” 晋王眼神一亮,“可以看到阳武侯和他的人?” 刘孔昭哭笑不得,“殿下想什么呢,您现在避之不及,保持联系就可以。” “算了吧,孤不想出去。” “殿下此言差矣,羲国公放开门禁,允许入京的人随便溜达,您不出去,是不信任,是另有所图。” 晋王给说烦躁了,门口一闪,信王出现,“堂…堂兄,您忙着呢?” 晋王眨眨眼,还真被吓得魂不守舍。 “由检,发生何事,你怎么心事重重?” 信王看一眼刘孔昭,连连摇头,“没,没有,皇兄下令,羲国公给小弟选妃,皇嫂最后确定,小弟没见到皇兄,本已去仁寿宫,皇姑奶说不带礼物拜见母妃是不孝,小弟就返回来了,反正皇嫂说了,可以随时去仁寿宫,买点小吃再去。” 晋王和刘孔昭对视一眼,很快总结出了其中的情报。 朱由校对藩王没什么戒备的心思,嫌信王不争气,让皇后赶紧给选妃,否则就不会让他随便入宫了。 至于羲国公,那是该有的一个程序。 “由检,孤与诚意伯正准备结伴上街,一起转转。” “小弟却之不恭!” 晋王莞尔,乱用词汇。 三人迈步出门,自然转向宣武门方向。 刚进直道,信王就低声问道,“堂兄,皇叔之事,您怎么看?” 晋王惋惜道,“天妒英才!” 这是什么话? 信王挠挠头,完全无法接茬。 从帝王庙到宣武门大街,街上人来人往。 三人齐齐出了一口气,好像头上的压力突然消失了。 远处传来凿石头的声音,他们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晋王犹豫看一眼宣武门,“外城人太多,咱们也有点显眼,该换一身衣服。” 刘孔昭拍拍肚子,“刘某还未吃早饭,两位殿下吃了吗?” 晋王环视一圈,“这里有早餐的饭馆?” 刘孔昭指一指西侧大酒楼,“这家是提供宴席的商号之一,咱们去吃顿饭。” “不会算一顿饭吧?” “殿下说笑了,刘某做东!” “哈哈,开个玩笑,几个铜板的事,咱们去看看。” 两人这才扭头看向信王,后者连忙道,“小弟也没吃,一起。” 他们一人带着四个亲随,晋王护卫先进门,“掌柜…” 刚吼了两字,突然捏住喉咙。 三人绕过门口的屏风,也被场景愣了一下。 街上很热闹,这里面很安静。 早上没人到大酒楼吃饭,只有住宿的豪客。 大厅不小,但掌柜和伙计躬身站一排。 八名士兵前后站在大厅东侧。 靠墙的位置,羲国公和两位夫人在用餐。 听到喊声,卫时觉扭头,随意看一眼,“掌柜,有生意就忙去吧。” 这酒楼是武定侯的,掌柜懒得搭理,谁能有您大。 呃~ 还真有。 看着两位金纹蟒袍的亲王,掌柜也愣了一下,“两位…殿下,用餐?!” 晋王哈哈一笑,“掌柜,羲国公这桌记本王账上。” 卫时觉再次扭头,“原来是晋王殿下,您可真大方。” 晋王再次哈哈一笑,示意亲卫给掌柜一块银子,吩咐他们出去。 掌柜连忙道,“哎,不能出去,扰民,就站门口好了。” 晋王又看一眼李贞明和杨九,很快从李贞明头上的发簪判断出身份。 “王上有礼了,夫人有礼了。” 李贞明点点头,“殿下客气。” 卫时觉招招手,“过来坐吧,相请不如偶遇,吃个便饭,磨蹭什么。” 晋王点头,迈步到身边,坐在西侧,与两位夫人面对。 信王无声拱手,也坐在身边,刘孔昭低一阶,只好坐对面。 饭菜很简单,米粥,豆腐汤,萝卜咸菜,还有羊杂。 桌子够大,信王和诚意伯很局促,搞得晋王也尴尬。 趁着伙计上碗筷,讪讪一笑,“监国怎么跑街上吃饭?” 卫时觉一边喝汤,一边伸出两根手指,“一,出来透透气,二,这酒楼东主是我表兄。殿下还有疑问吗?” 晋王一愣,再次憨笑,“羲公幽默。” “幽默个屁,殿下早朝听到卫某的话,有何感想?” 晋王立刻摇头,“没有,一点没有,完全没有!” 卫时觉放下碗,擦擦嘴,认真问道,“为何没有?岂非不孝?” 晋王又愣了,“嗯?君君臣臣,此乃大孝!” “殿下,大明二百多年,藩王有塞藩、省藩之别,也有强藩、富藩之别,晋藩算什么?” “这个…算省藩吧。” “本公知道塞藩是哪些人,那这强藩、富藩,是怎么个意思?” “没有什么强藩,这是官场腹诽,富藩、贫藩确实有,呃…孤也算富藩,哎呀,就是做生意的藩王,其实没多少银子,太原没什么田产。” “原来如此,那谁是富藩?” 晋王不好回答,刘孔昭快速道,“回羲公,鲁、周、唐、襄、楚、秦、晋,在生意上都被称呼富藩,还有之前的福藩、肃藩。” 卫时觉托腮想了一会,“哦,原来如此!” 晋王内心大喘气,只听卫时觉话头一转,“大明朝还有勋藩,大王知道是谁吗?” 晋王猛得抬头,“羲公慎言,没有勋藩。” “呵呵,殿下害怕什么,燕、晋、秦,天下唯三集省藩、塞藩、强藩、勋藩为一体的亲藩,燕藩当初节制辽王、谷王、宁王,晋藩节制沈王、代王,秦藩节制韩王、肃王、庆王。 燕藩守左翼,秦藩守右翼,晋藩居中,北平、太原、长安,乃太祖钦定的北方三枢纽,晋藩最重要,因为晋藩直面草原,河套极其难防御。 洪武十一年,第一批正式就藩,仅秦王、晋王出发,燕王在两年后才就藩。太祖嫡次子秦王朱樉、嫡三子晋王朱棡,嫡四子燕王朱棣,不仅是儿子,不仅是亲藩。 他们是朱家三大将军,应该算开国勋贵,后来齐王、周王,都是跟着三位将军出征,这其中晋王战功最显赫,殿下,咱们还有点缘分,老三最能打,你说巧不巧?!” 晋王汗毛都竖起来了,强忍心绪,嘿嘿一笑,“二百年旧事,羲公说的有趣。” 卫时觉轻飘飘点头,“是啊,二百年旧事,燕藩是帝系了,当初迁都,永乐帝一直把太原和长安作为备选,这两个地方太重要了,兵马也最充足,世人都忘了,还在谣传开封、洛阳。 永乐帝在太原和长安之间犹豫了十四年,最后才迁都北平,太原最先被排除,因为交通不便,但地理位置过于特殊,直面草原,东出平原,西出河套,兵家必争之地,能者为之啊。” 晋王不想反驳,也不想附和,讪讪一笑,随口胡扯,“羲公,大明安稳就是一切。” “有理,其实本公也不是在胡扯,只是感慨,哎~” 晋王简直是在受刑,不接茬不行,接茬又很难受,硬着头皮道,“羲公辛苦,二百年过去,无甚感慨。” “殿下有所不知,本公只是感慨皇族,忆往昔,人人如龙,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羲公!”晋王大叫一声,“徐景濂这混蛋居心叵测,为博名声,不惜攻击法统,罪该万死!” 卫时觉连连摇头,“殿下也是个俗人,看看太祖的儿子,看看当今皇族,同样是亲王,人家是一统天下的开国大将军,有些人屁都不会,就知道跟本公抢女人,无聊,无趣,无能。”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拍拍屁股迈步,李贞明和杨九吃完了,立刻跟上。 卫时觉随意向后一指,“老叔,这桌我请!” 掌柜连忙躬身,“表少爷慢走,您放心,怎么会收殿下的银子。” 刘孔昭拽了晋王和信王一把,“恭送羲公!” 晋王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有心与刘孔昭聊两句,掌柜和伙计还在,只能咽肚子里,先忍着。 再看信王,小孩浑身发颤,指甲扣手背,脸色惨白,又双眼血红,这是又怕又恨,仅仅一句话,小孩就破防了。 第870章 人间事,戏台曲(上) 酒楼伙计和掌柜各自忙碌,街上的叫卖声传来,让酒楼显得格外静谧。 信王咬牙切齿,晋王心念电转。 刘孔昭慢悠悠喝粥,偶尔吃口咸菜,咀嚼声清脆。 卫时觉之所以要找晋王扯淡两句,没什么特定目标,就是铺垫一下。 晋王马上去迎接其他藩王,入京这么多天了,不能对卫时觉没判断,必须有私下的交流,才能说服其他人。 也就是说,这一通扯淡,只是给晋王、信王、刘孔昭接下来的表演,增加一点说服力。 至于他们从谈话中领悟了什么,随便。 藩王若对你一脑子戒备,你就是拍马屁,他们看到的也是阴险。 刘孔昭吃饭,内心充满赞叹,若非咱早知道,现在也跟着两人耗脑子。 关键是,耗半天脑子,最终还是拐到陷阱里。 人与人的格局,比人与猪的区别都大。 “诚意伯!” 晋王突然一声低呼,正在念叨的刘孔昭一抖,呛了一口。 “咳咳咳…殿下有何吩咐。” 晋王眼神很冷,“秦王与卫时觉是姻亲,那孤就成了眼中钉,与信王一样,早晚会死。” “嗯?!”刘孔昭挠挠额头,您这反应可够猛的,思索片刻,决定降降温,“殿下,羲国公可能就是随便说说,他嘴臭,天下皆知,徐景濂玩唾沫,也不可能是羲国公对手。” 晋王没有接茬,冷哼一声,“富藩、强藩、省藩、勋藩、塞藩,孤才发觉,自己优势很大。” 刘孔昭低头,再次喝粥,没心思接茬了。 旁边信王哆哆嗦嗦问道,“堂兄,小弟为何会死?” 晋王又冷哼一声,“你说呢?谁让你是贤王,听说在仁寿宫还梦到金龙缠身,徐景濂论二统,其实就是打碎正统,天下藩王一样危险,谁胆小,谁是砧板之鱼。” “那…那怎么办?” “明日去通州,见见高叔祖,他是个狠人,能拿主意,诚意伯最了解。” 刘孔昭点点头,“唐王殿下确实是西南藩王之首,世人皆知,大明西路商道,完全由唐王在主持。” 信王哦一声,有人做主,他的恐惧消失,肚子饿了,端起米粥吃饭。 卫时觉已经上城墙了。 他没有居高临下看人的习惯,也没有站墙头被人看的毛病。 但京城数来数去,也就城墙上通畅。 内外城街道人来人往。 可能胥吏家眷也知道今日发俸,从京郊入城,在大街溜达,先选商品,下午再买。 护城河旁边的石板路上都是休息的妇人。 小孩在结冰的河面,叽叽喳喳的玩闹。 城墙向下看去,一律是个脑门,他们倒是能看清楚,城墙上有个金袍大员。 卫时觉晃晃悠悠到正阳门。 正好看到皇帝上城墙。 两人愣了一下,朱由校先开口,“你怎么也跑城墙?” “下面局促,上来透透气。” 朱由校顿时瞪眼,一瞬间竟然有点慌,“你可别告诉朕,屁股坐不住了。” 卫时觉上下扫了他一眼,“陛下在担心微臣跑路?!” “废话,以后只有朕能跑,你老实待着吧。” 卫时觉哭笑不得,“微臣是上来溜达溜达,透透气,听说陛下喜欢登高,常上来吹冷风,谁病的更重?” 朱由校一摆手,“不重要,反正你不能跑,实在不行,看看哪里有美女,夜夜做新郎。”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陛下,微臣在幽狱九个月,都没您这病。” “那肯定不一样,你是囚身,朕是囚心。” “哎呀,陛下还上高度了,站这里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气顺!” “果然是有病!” 两人对话很顺畅,日常聊天。 身后的宋裕本看着他们,眼神冷凝,卫时觉这不叫大逆不道,就没听过这种臣子。 李贞明和杨九反正习惯了,两人荤段子都聊,互相揶揄不算什么。 朱由校说话,顺势站城门楼前。 卫时觉当然与皇帝站一起。 仅仅站了半炷香时间,卫时觉无聊了,左右看一眼, “站这里有点傻气,陛下应该下去看看城墙,您将会看到一个金袍人,高高在上,裤裆都露了,猴子上树似得。” 朱由校扭头,怔怔看着他,“朕看很久了,以前在禁宫就看了十几年,很羡慕!” “哦,陛下这是囚徒视角,不信您问问宋副将。” 宋裕本不等皇帝开口,嗡嗡道,“皇威凌空,君临天下。这是微臣的感觉。” 朱由校莞尔,“卫老三啊,你总是忘记自己与众不同,外城百姓不会像你一样看朕,他们带着恭敬看,不会看到猴子,只会看到高兴的龙、溜达的龙、生气的龙、孤独的龙…各种情绪的龙,反正是真龙。” “这么说,百姓看到的微臣,是孤独的虎、溜达的虎、高兴的虎、残暴的虎?” “谦虚了,你是带着母虎巡视的虎王。” 卫时觉眉头一皱,朱由校戏谑看着他,突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卫卿家,别的大员,是担心自己陷在百姓中,缺乏声望,压不住人,你倒好,与他们相反,是不是突然发现自己脱离百姓,有点独孤?” 卫时觉摇摇头,对着外城人来人往,大声道,“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城墙下的人听到声音,抬头看到一个金袍,一个红袍,立刻低头。 城墙上的士兵,则齐刷刷站直,一动不动。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三皇五帝道德至上,夏商周功名为重,七雄五霸堕落了,为厮杀而厮杀,这之后的朝代,确实是龙争虎斗,调子再高,最后也是黄土一撮,一出又一出的戏,没什么意思,世人看累了。” ilwxs.com 卫时觉没有说话,盯着脚下的人群。 百姓没被他影响,来来去去,依旧做自己的事。 卫时觉突然高兴,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 朱由校看他顷刻间神色转变,不由得皱眉,“《道德三皇五帝》,是杨慎的词,作为杨廷和的儿子,才子、状元,民间称呼为词宗,但他做官不怎么样。” 卫时觉撇撇嘴,“陛下,皇帝眼里没几个好官,杨慎是官场的失败者,学术大宗师。明兴,称博学,饶着述者,盖无如用修。” 朱由校再次皱眉,“朕知道杨慎在民间影响很大,称他: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但他在大礼议中率群臣哭谏,以群逼帝,难免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务名追名。” 卫时觉摸摸下巴,“陛下,以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皇帝与官场的一切名利冲突,倒霉的都是百姓。” 朱由校一愣,“这就是朗读《道德三皇五帝》的原因?” “微臣没这么二,都说唐诗、宋词、元曲,大明留下了什么呢?” 朱由校思索片刻,指一指城墙,“大明留下功业!” “陛下为何看不起话本?话本的兴起,代表大明识字的人数,冠绝史册。” 朱由校再次一愣,“哦,还是你会说,以后编《明史》,得说清楚。” 卫时觉绝倒,“陛下,咱们不是在说同一件事,诗词、曲艺、话本、新学派,大明朝什么都有,不可能什么都突出,这是环境使然。 唐诗为何波澜壮阔?因为唐朝疆域广大,边关太远、太大。 宋词为何忧愁宛转?因为宋朝太弱,边关跑腹地了,战争就在家门口,当然忧愁。 元曲为何多样?因为元代汉人失去治天下机会,理想无门,放纵了。 大明为何民艺繁盛?因为大明朝总体上太安逸,疆域够大,底子够厚,边关够稳,文人失了金戈,失了忧愁,失了苦难,失了理想,只剩下内耗。 成大事者,必有磨难,王阳明如此,杨慎如此,若杨慎一直在官场,他怎么会有学术地位,文人都敏感,辞藻更敏感,内耗玩不出什么好诗词,不进则退,内耗的终点依旧是堕入深渊。” 朱由校把他的话琢磨了一遍,犹豫道,“朕糊涂了,你到底是夸,还是在骂?” “陛下确实糊涂了,人间事,戏台曲,凡事一体两面,单纯的夸,就是变相的骂,单纯的骂,就是变着法子夸。” “精辟!” 卫时觉点点头,“当然,陛下夸微臣虎王,您好像忘了,虎王早被微臣轰死了,微臣自己杀死了自己,牛不牛?” 朱由校身形一滞,突然伸手,重重拍肩膀,“能杀死自己的欲望,一个字:厉害!” “这是两个字!” “哎,不重要,一个字:空前绝后!立地成圣!” 卫时觉顿时伸手推了一把,“真烂的马屁!” “哈哈哈…” 两人突然指着对方哈哈大笑。 这次身后的亲卫也在莞尔,他们听懂了,以后没有龙虎斗了,百姓福气。 宋裕本深吸一口气,异数啊,还是两个。 卫时觉笑完了,深吸一口气,向东一摆手,示意皇帝一起走走。 朱由校点点头,率先迈步。 两人并排走出正阳门,皇帝才率先开口,淡淡说道,“咱们不龙争虎斗了,天下还在龙争虎斗中,确实挺无聊,藩王如何处理,极其考验心性。” 卫时觉也淡淡道,“杀肯定不对,但要让他们感受到死亡。” “有什么区别?” “每个人都困在生死之中,藩王不是,至少他们自己感觉不是,绝对的人身安全,绝对的财富,绝对的地位,这种环境就没有正常人。” “不对吧?朕看鲁王和周王就挺好。” “鲁王老了,周王麻了,更不正常。” “你这是什么说法?朕感觉挺好,天下能有几个人超过周王?” “陛下此言差矣,天下超过周王的数不胜数,只不过陛下感受不深而已。微臣在辽阳的时候,带着三千多人,他们性命随时可能丢失,却没有人后退。 人最宝贵的就是生命,他们把最宝贵的东西交给微臣,是大方吗?是善良吗?如果是,哪个不比周王大方?哪个不比周王善良? 微臣在山东剿匪的时候,与鲁王说过穷生奸计、富长良心的事,前者是皇帝对百姓的看法,后者就是周王。 朱恭枵确实是善人,但也仅仅是九牛一毛,他生意做的更好,而天下散财做事者不计其数,袁师傅还变卖祖产打造水师呢,按陛下的说法,已然成圣了。” 朱由校被说抑郁了,“照你这么说,朱家没一个好人?” “微臣没这么说,朱家缺平常心,这是天生的缺陷。陛下与藩王其实都是凌空看待众生,地位差别,带来的一切都扭曲,让他们感受死亡,才知道平常人怎么活。” “差不多得了,人人如你一样平常心,天下都是胆大包天的狂徒。” 卫时觉也被皇帝说抑郁了,“是啊,治国真难,人人如龙就是人人如虫,真他奶奶的。” 朱由校点点头,“是啊,他奶奶的。”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过崇文门,到达东城墙。 这里的景象有意思,外城挤破头,都在郭家棋社外面叫喊,报名公主选婿。 内城寂静无声,甚至有点荒芜。 因为内城是贡院。 朱由校瞥了一眼贡院,“你为何不确立会试时间和主考官?” 卫时觉瞥一眼棋社,笑着道,“陛下说错了,您也被眼睛欺骗了,不是微臣不下令,是朝臣都不想做,人人都不提,陛下提出来,格外可笑。” 朱由校嘴巴大张,“他奶奶的,没人是傻子,都知道进士啥也不是,都知道将来治国靠革新大学的人,这一批的进士,不中还好说,中了有可能被扣帽子,逆反新政。” 卫时觉点点头,“没人请奏,微臣才不会多事,咱不是那样的人。上位者嘛,多做选择,少下命令。” “你这么一说,岂非他们内心已经认定,革新天下不可避免?” “说对了,这就是人性,明明知道不可阻挡,偏偏要钻营。有些事,有些人,不需要说,不需要做,就能感受到。” 朱由校皱眉,指着远处的驸马都尉府,“从城墙看,万氏大宅比你岳家还宏伟。” “那当然,定远侯府都一百年了,万氏宅邸才十年。” “对了,你为何说,万炜恪守礼仪,吝啬贪财,却会殉国赴难?” “太简单了,陛下见的不少,逐利者亡于利,追名者堕于名,贪权者困于权,恋势者覆于势。 八百年前,白居易就说过,劝君少干名,名为锢身锁;劝君少求利,利是焚身火。现在少不了,以后也少不了。” 朱由校沉默一会,突然深吸气,对着内城吐一口唾沫,扶着墙垛大吼一声,“操!” 第872章 群朱驾到 藩王入京,都有省府大员陪着。 所以说,他们会一起到。 西北三王与别人不同路,他们与巡抚乔应甲、杨朝明、何阅山出塞,顺带去河套看一眼,掌握将来的生意套路。 绕路了,却提前入京了。 腊月二十一。 西北使者抵达北郊,孙传庭等人在上元节才回来,而且也不会都回来。 西北那批人没必要凑热闹,他们就是嫡系。 几人抵达北郊岔道,距京城二十里,再走就属于京道了,应该有京官迎接啊。 大路上的百姓诧异看着一行人,一脸好奇的样子,也没有害怕。 乔应甲摆手让信使去看看,招呼众人下马休息。 越是藩王、越是番族、越得讲规矩,一不小心就掉死亡陷阱了。 等了两刻钟,南边马蹄响。 来了几个熟人,卜失兔、真襄、博克、图鲁拜琥。 四人穿着绸缎衣,跳下马哈哈一笑,“诸位,官府休沐了,羲国公说了,咱们可以随便在顺天府溜达,不需要非得入京。” 秦王立刻道,“胡说八道,孤要入京拜见陛下。” 卜失兔摇摇头,“见不到,陛下和羲公都见不到,朝臣很多人都去了通州,天下藩王马上到。” 秦王脸色更难看,“这群小人,孤与羲公亲近,他们就不来?” 图鲁拜琥摇摇手,“大王误会了,王公就在后面,他眼神不好,去迎接藩王是皇帝的命令,晋王上奏说,唐王是宗室宗人令,天下藩王最高的辈份,皇帝就让藩王、宗人府都去通州迎接,大概二十五才回来,你们入京也是闲住。” 秦王疑惑看着他们,“为何你们如此兴奋?” 四人齐齐大笑,“哈哈,咱没有见羲公,但感觉不会错,京城还有一次沙宫,乱七八糟的心思太多,这世界竟然有人妄图对付羲公,真好笑,这热闹得看看啊。” 秦王顿时道,“孤要入京!” 另外两位也跟着道,“入京,不想去通州。” 何阅山同样道,“何某也要入京,其他朋友陆续会来,跑通州多没意思。” 众人都看着丹增,后者一指京城,“这么大的城,去通州干嘛,杨某还要拜见姑父,带了不少山货呢。” 乔应甲看没人去通州,问四人道,“王公有多远,还得…” 不用问了,王象乾已经来了,骑着一头驮马,绕出土丘,乔应甲连忙小跑迎上去,“新城公受累了。大伙不想去通州。” 王象乾看着一群人,点点头道,“自便吧,秦王殿下得去通州。” 秦王立刻道,“为何?孤跑那么远干嘛?” “不远,骑马半日就到,这是陛下的口谕,朱家人一起。” 秦王无奈,他倒是明白了,经过沙宫一事,若秦王与藩王剥离,他们会警惕。 换句话说,秦王去通州,只是为了展示安全,就是个饵。 再倒霉也得去,还得好好演。 其他人入京,秦王与王象乾,还有几个看热闹的,继续向东到通州。 河南藩王到开封集中,沿黄河到山东转运河,这里面包括襄王。 湖广藩王与江西藩王沿大江而下,从扬州到运河向北。 他们都卡着日子,尤其是唐王,在路上慢悠悠的。 京城的百官也知道他们是什么德行,内阁就判断,不论什么时间出发,藩王入京时间是腊月二十二左右。 这判断极准,二十一下午到通州,明日入京。 快黄昏了,孙承宗、韩爌站在运河边。 低头看着运河边的结冰,略显烦躁。 漕运衙门和沿途驻守的执役,天天在敲冰凌,不让运河上冻。 当然不是为了藩王,海船从天津卫转运的货物太多。 粮布就堆积如山,顺天府千万人生活,几个藩王不至于让漕运如此卖力。 万炜两手缩袖口,从栈桥到身边,“高阳公、蒲城公,来了。” 两人向南看一眼,一行五十多艘漕船,在船工的桨声中,匀速而来。 孙承宗好似不想搭理万炜,扭头直接去栈桥,与藩王一起迎接。 韩爌呵呵一笑,“中原藩王果然富庶,明日湖广和江西藩王才能到,宗人府安排在哪里?” 万炜插插袖子,上前低声道,“老夫安排在通州官衙,蒲城公有什么指教?” “别把人家分开,陛下让一家人聚聚。” “这个自然,随行人另有安排,咱们一起见见?” 韩爌看老头眼里有光,犹豫道,“唐王这次带着王世子,舅舅是黄辉,你记得吧?” 万炜点点头,“当然,王世子虽然庶出,生母是黄辉堂妹,黄辉与董其昌并称诗书双绝,万历十七年进士,翰林院编修、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先帝老师,清流名臣。 在京与袁宗道、袁宏道、陶望龄等结蒲桃社,与高攀龙、焦竑等同榜进士,与东林清流高度契合,被视为东林前辈,咱们都认识啊,都去世十多年了。” 韩爌暗骂一声愚蠢,竟然完全不知道王世子、王世孙被关押十多年。 哎,这等人,曾经怎么是朋友。 韩爌不想与他聊天了,摆摆手示意到栈桥一起迎接。 朱硕熿不仅是辈份大,做唐王很久了。 隆庆五年,十一岁就承袭王爵。 年龄就是优势,朱硕熿可以到南阳卧龙书院听课,认识一大堆文人。 好文学、礼贤下士,名声很好,黄辉游历时候,是其座上宾,二人私交深厚。 黄辉与南阳籍文人,马之骏、彭凌霄等南阳三家交往密切,长期在南阳讲学、雅集。 万历多次夸这位叔公是宗藩教化表率,让唐王的声望越来越高。 一个藩王,生在商业要道,从小接触清流词臣,把他儿子影响了。 国本之争影响太大,朱硕熿临老了,想起藩王不能与朝臣太近。 王世子上奏支持皇太子,立刻被朱硕熿关押。 十年了,够狠! 漕船慢慢靠近,甲板出现一群金袍,他们提前到唐王船上了。 当先一个老头,看着精神不错。 漕船靠边,船工快速搭桥。 老头被两个年轻人扶着下船,立刻是恭敬的声音,“拜见高叔祖/曾叔祖/叔祖/大王/殿下!” 韩爌听到如此杂乱的声音,低头撇撇嘴,群朱驾到,好玩了。 第873章 一家人,两家事(上) 孙承宗上前拱手,“拜见诸位大王,下官孙承宗!” 唐王也拱手还礼,“原来是帝师当面,高阳公培养了两个好学生啊,师兄弟相得益彰,史册佳话。” “大王过誉,下官可不敢贪功,请,诸位大王请,陛下体恤亲藩,先在通州歇歇脚,适应一下干冷的天气,二十五入京,以免水土不服,或者风寒侵体。” “陛下隆恩,请!” 所有人都有这么一个过程,繁琐的很。 栈桥顿时全是问候、打招呼的声音。 孙承宗最后对河南巡抚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其他漕船上的仪卫司下船,大明朝最大规模的仪仗出现。 孙承宗也没有阻拦,看韩爌和万炜与诸王聊的欢乐。 他与王象乾不由得向后撤,可惜两人官太大,再躲也被大员顶在前面! 等了一刻钟,万炜终于弯腰,“诸位大王,通州官衙歇脚,仪卫司到军营即可,通州有大军驻守,很安全。” 唐王向众人摆摆手,“听大宗正招呼,咱们唠嗑聊天,不要给别人找麻烦。” 万炜连忙谄媚道,“大王说笑了,不麻烦,官衙条件好。” 别的藩王已经下令了,唐王示意万炜带头。 一群人缓缓入城。 秦王挤在唐王身边,“曾叔祖明鉴,书信来往太难,若非入京,晚辈这辈子都没法见您老。” 唐王呵呵干笑一声,“朝廷在西北如何?” “嗯?曾叔祖说什么?” “生意啊,你难道能掌兵不成。” “是是是,生意还那样!” 唐王一愣,“还那样?!这是什么说法?!” “一切如常啊,只不过掌柜换了,分红不缺。” “定远侯做掌柜?” “不不不,定远侯不叫掌柜,是节制整个商路,掌柜是陕西本地豪商,物资统一调拨,以免走私,或者联系番族。” “也就是说,你说了不算,但收益一分不少?” “呃…可以这么说,秦藩可以拒绝,这个晚辈确实可以。” 唐王思索一会点点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听说西北开矿、采盐、修路、联通西域,你无法参与?” “可以呀,晚辈想做啥都行,认为不赚钱,可以不做,朝廷也不缺咱这三瓜两枣,晚辈想与羲国公的夫人,也就是秦藩姻亲,哈密部做点西域生意,朝廷也不管。” “不对吧,那羲国公在西北管什么?” “管走私啊,走私重罚!” “巡检司收过路税多重?” “没有巡检司,一道都没有,只要缴税一次,直接可以到嘉峪关。” 唐王纳闷道,“那税重税轻?” “曾叔祖,咱藩王无税,但以前得打点地方,打点边军,现在有税,不用打点别人,实际上税很轻,只不过把打点地方的钱粮,交给朝廷了。” “哦~” 唐王长长的尾音,连连点头,“圣君在上,大明有福了。” 周围的藩王都在侧耳倾听,这时候连连点头,“是啊,圣君在上,大明有福了。” 队伍来到官衙,唐王的儿子扶着过门槛。 秦王抢先一步,“我来,我来,唐世子一表人才,温文尔雅,不愧是皇家与宗师的血脉。” 这是瞎夸,两个年轻人齐齐冷脸。 秦王没看到,唐王也没解释。 官衙有礼部属官,也有安排的锦衣卫、武监。 有唐王在,格外好安排。 老头去正屋,其他人都去厢房、小院子。 但秦王、晋王、德王、鲁王、信王与万炜、孙承宗、韩爌、王象乾,都跟着到了正屋。 唐王到椅子落座,拍拍双腿,看着进来一屋子人,“哎呀,不用管老夫,你们也上年纪了,休息吧。” 万炜抢先一步道,“大王,诸位殿下中午就入住了,一家人见面,可能想多聊聊,您是前辈,指点几句。” 唐王呵呵笑了,“指点什么,这又不是宗族开会,更不是明天不见面,天黑了,咱又没急事,休息吧。” 万炜这才道,“好吧,那大王就好好休息,诸位殿下也回去吧,朝臣在官衙对面,有事吩咐武监,随叫随到。” “大宗正客气了,器塽,帮孤送送诸位大人。” 朱器塽躬身,“感谢诸位大人,请!” 众人这才听出来,这不是王世子朱器墭。 管不了人家带谁出门,万炜随意摆摆手,“诸位殿下早点休息,下官告退!” 一群人跟着出门,结束这个繁琐的见面仪式。 唐王看向鲁王,“你也老啦,休息去吧,老夫喝口粥,与年轻人说几句话,睡醒来咱们再说。” 鲁王点点头,“晚辈告退,叔祖有甚吩咐,右边第二个院子。” 唐王把手伸向儿子,示意到餐桌,“还是你们这些小辈好,出门精力不错,哎呀,都跟老夫说说,京城有什么好玩的。” 秦王呵呵一笑,“晚辈刚到顺天府,还没入京呢。” 晋王一拍手,“叔王,您住哪儿,是不是没落实?” 秦王一拍额头,“哎呀,看到曾叔祖高兴,一时忘记了。” 唐王摆摆手,“多大的人了,快去吧,明日再聊。” 秦王连连躬身,“曾叔祖见谅,晚辈不能侍奉左右,明日陪您。” 唐王再次摆手,接过儿子递上的热茶,示意三人落座。 “说说吧,京城有什么好玩的?” 德王先开口,“没什么好玩的,想不到藩王也得议政,都等着您拿主意呢。” 唐王一愣,“你这无头无脑在说什么?” 晋王连忙道,“高叔祖,朝廷有个清流大言不惭,妄议嘉靖以侄儿继承伯父皇位,废掉大明律和皇明祖训,实为二统。 羲国公顺着他的话捋,直接追溯到永乐,说燕藩才是二统,嘉靖是三统,根统在建文朝就断了。” 唐王打量晋王一眼,“别这么跳着与老夫说话,为了避免麻烦,老夫在路上禁止信使来往,实际上什么也不知道。” 晋王连忙从皇帝决定出借皇权说起。 第874章 一家人,两家事(下) 唐王听完了。 不愧是五十年藩王,放下茶杯,悠悠说道,“天下藩王同等法统,有点意思。” 三人齐齐点头,晋王补充一句,“太狂了,他威胁所有藩王。” 德王朱常洁苦笑一声,“曾叔祖,晚辈上奏了,没什么用,羲国公要的不是顺从,不是听话,他要法理。” 唐王点点头,对信王笑道,“小孩,你呢?” 朱由检躬身,“请高叔祖做主,叔王死的蹊跷。” 唐王笑了,“小小年纪,知道主次,没错,福王死的蹊跷,卫时觉杀了衡王、皇帝囚禁了代王,肃王也莫名其妙除藩了,他们都是亲藩啊。” 三人再次躬身,“请老祖宗做主!” 老祖宗的称呼,让唐王很享受,向椅背一靠,“你们谁与羲国公有私交,谈谈过程。” 德王、晋王、信王都有。 三人各自说了一遍,德王是表面的过场,晋王是恐吓欺压,信王则是玩具。 唐王凝神听完,托着下巴思考了很长时间。 武监来送饭,两个儿子放桌上,他才沙哑开口。 “强藩、富藩、塞藩、省藩,老夫没听出他分别在威胁谁,而是威胁所有人。” 三人立刻点头,“老祖宗睿智!” 唐王叹气一声,“太狂了,我们无妄之灾啊。老夫很好奇,他不要藩王听话,想要什么呢?” 晋王立刻道,“傀儡,如臂驱使的牛马!” 儿子把碗筷放唐王身边,“父王,先吃饭吧!” 唐王直接推开,对晋王摇摇手指,“他不是要傀儡,这判断不对。秦王刚才提供了足够的信息,你听出什么了?” “晚辈早看出来了,卫时觉在蚕食藩王地位,秦藩做生意缴税,他竟然美滋滋的,这不是税多税少的问题,我们就不该缴,哪怕直接给他一万两,也不能缴税一百两。” 啪~ 唐王一拍手,“求桂脑子清楚,是个好孩子。朝臣让咱们在通州休息,水土不服、风寒入体,都是借口,为的就是咱们通气,表态。” 德王顿时咬牙切齿,“本藩的生意早就是他在山东的掌柜打理,账本越清晰,越是居心叵测,一个嫡子百日宴,竟然要天下藩王、大员入京恭贺,他以为他是谁。” 唐王冷哼一声,“可我们也不得不来,不是吗?” “老祖宗,人来了,心永远来不了。” “不对,心也得来,他要给天下藩王换个活法,给藩王议政的权力,就要褫夺藩王所有财富,这是个二选一的场面,很明确的处境,要么议政,要么财富,地位是没了。” 三人思索一会,晋王点点头,“还是老祖宗眼亮,您一句话就说明白了。” “老夫亮个屁,天津卫的时候,阳武侯和诚意伯的信使就交代清楚了,再听你们说一遍,只是想知道你们是否糊涂,还不错,朱家从来不出傻子。” 德王、晋王凝重点头。 信王嗡嗡道,“老祖宗,皇兄最傻。” 三人齐齐一愣,唐王转瞬笑了,“小由检啊,你皇兄可不傻,天下人说圣君在上,其实也不是拍马。 你没看到皇帝聪明在何处,是因为你是藩王,天下朱姓一家,但帝系与藩系,确实两个活法,君君臣臣,一家人,两家事。” 朱由检眨眨眼,连忙起身弯腰,“老祖宗指点迷津,皇兄哪里聪明?” “帝系是永远的帝系,这还不够聪明吗?他保留了帝系,就保留了永远的机会,这不够聪明吗?在老夫看来,很聪明,非常聪明,能忍常人不能忍,绝对是优秀的帝王。” 信王挠挠头,“太远了,那咱们呢?” 唐王仰头出口气,“是啊,咱们呢?你们怎么看?” “请老祖宗做主!” 唐王哼哼笑了两声,“孤的儿女年龄差距很大,入京带了两个小女儿,她们还在后面的漕船上。 本来有仪宾,被孤打发了,请陛下做主,给找仪宾吧,老夫女儿仰慕羲国公很久,也不是不能做妾,反正公主也是平妻。” 德王惊讶道,“妙计!” 唐王揶揄道,“是吗?妙在何处?” “陛下答应,或者羲国公答应,代表我们身份依旧安全,他们并没有下死手的意思,但凡推脱,或者欺负,就是别有所图。” 唐王点点头,“哎,皇家大宗,沦落到用女儿试探的地步,何其悲哀。” 三人齐齐低头。 唐王又感慨了一句,摆摆手道,“休息去吧,明天决不可能议事,一家人谁也不认识谁,老夫需要时间判断每个人,就算二十五入京,也是客套话,我们必须搞明白福王为何而死,公开上书要结果,过年在京城,好好合计一下,老夫先与羲国公过过手。” 三人连忙躬身,“老祖宗晚安,晚辈告退!” 等三人离开,五子朱器塽才落座。 次子、三子、四子早夭,他头上只有王世子朱器墭。 “父王,儿子把金条塞给万炜了,这老头,一如既往的贪财。” 唐王慢腾腾开始吃饭,“他说了什么?” “皇帝和皇后在给信王选妃,羲国公负责,庄妃的女儿会嫁给西宁侯嫡孙,另一个确实没着落。” “你听出什么了?” “儿子没听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倒是突然看懂了,皇太子以后一定会娶卫氏嫡长女。” “嗯?为何这么说?” “父王,羲国公娶公主,公主嫁西宁侯,这是双向打破祖制,只不过前者是文武默许,后者是顺势为之,邓文映第一个就是女儿,卫氏将来家主的胞姐,除了皇太子,谁能娶?就算这孩子会夭折,羲国公和皇帝一定有口头婚约,皇后必定是卫时觉女儿。” 唐王思索一会,点点头,“我儿不傻,看的明白,皇相之争,五十年内不会出现,三代以后了。” “父王准备怎么做?” “刚才说的很清楚,君君臣臣,一家人,两家事,比起卫时觉,我们反而永远不可能获得皇帝好感,哎,这是悲哀之事,也是必然之事,藩王若连这都看不清楚,也不配姓朱。” “那儿子明日入京,送两位妹妹?” “让你七弟去吧,老夫得上奏,先质问福王死因,明面上要结果,实际上结亲表达顺从,你得与万炜、韩爌聊聊,东林的破事还没结束呢。” 朱器墭顿时咬牙切齿,“东林毁了大哥,大哥也真是的,还不去死。” 第875章 是金子总有机会闪一闪 刘孔昭也在通州。 混在朝臣之中迎接,无法单独说话,此刻在驿站房间不停挠头。 嘎吱一声。 门被推开,花和尚闪身进门,“伯爷,卫老三的命令,越想让对方信任,武监越不能出错,您暂时没机会暗中靠近,明日趁着人多,能说啥就说啥。” 刘孔昭点点头,“羲公这命令很对,若武监也被收买,唐王一定警惕,愚兄与他打交道多次,这老头狠毒、奸诈、无情,远比你想象的难对付。” 花和尚坐旁边,自顾自倒茶,闻言嗤笑一声,“难对付个屁,左右不过一刀,没人敢杀,贫僧无所谓。” 刘孔昭眨眨眼,“贤弟,你刚才叫羲公什么?” “卫老三啊,咋了?” “贤弟啊…” 花和尚一伸手,打断他说教,“别鸡毛扯淡了,贫僧叫他羲公,他反而难受,会越叫越远,贫僧又不想当官,更不去带兵,给我儿赚荫恩呢。” “哦,贤弟睿智,愚兄多嘴了。” “没关系,老三在武学,同窗之间都和和气气,大哥和大舅哥在身边,这是伯爷和侯爷,其他人都是余子,地位跟不上,没人跟他胡闹,贫僧缺银子,找个肥羊,找来找去,也就是他了。” “哈哈哈…”刘孔昭大笑,“贤弟好运气!” “好个屁,他是个穷鬼,大方归大方,一个月也没几两,还不如邓文明。” 刘孔昭舔舔舌头,揭过这个话题,再次挠头道,“贤弟,通州一人一台戏,孙承宗、韩爌、万炜,还在其中搅和一台戏,很累人啊。” “这是你的事,贫僧无所谓。” 刘孔昭翻了个白眼,继续挠头。 联系的藩王确实多,如何统一意志,极其考验说话技巧和顺序。 两人喝茶期间,又进来一个暗探,很吃惊的样子。 “杨头领,见鬼了,唐王带着两个郡主,与湖广的藩王一路,大概明天中午到通州,这是天津卫刚送来的消息,老头瞒的严实。” 花和尚立刻看向刘孔昭,后者短暂思索过后,点点头道,“是他的手段,不可能直接献给羲公,应该是找其他理由靠近,或许是找仪宾的借口,查探皇帝和羲公的态度。” “你的意思是,卫老三得忍着恶心,让郡主到家里?否则会传递威胁?” 刘孔昭再次点头,“对,给羲公发信,不能推辞,唐王很贼,微小的区别,都会跑偏。” 花和尚无所谓,扭头对暗探道,“发京城吧。” 暗探立刻,刘孔昭起身在地下踱步。 过一会,突然凝重道,“不对,唐王在京城有别的人给消息,除了咱们,除了万炜,还有其他人。” 不等花和尚询问,刘孔昭就道,“他已经想明白形势了,不用我们提醒,这老头会主动出击,愚兄容易联系了,但也容易出错,得找到他的信使。 这个人不知道阳武侯的事,不知道咱们的事,对内阁六部门清,一定是东林旧人,或者与东林亲近的老臣,马上排查。” 花和尚一头雾水,“伯爷这是什么判断?无头无脑的。” “哎呀,他带着女儿,既准备探路,那也准备了绝路,若没有信使,他会通过万炜探路,如今用女儿探路,一定有别的人。” 花和尚颠倒了一下这逻辑,纳闷问道,“能与韩爌、王象乾、孙承宗说上话的近人?或者幕僚啥的?” 刘孔昭点点头,“不是幕僚,他们也不需要幕僚,旁人干涉官场,会被羲公杀死,或许是生意上的事,总之是近人,但也一定在官场。” 诚意伯这判断绝了。 通州的戏还没开始,京城那边已经有戏了。 腊月二十二,卫时觉还在府内卧室睡觉,就被李贞明叫醒。 “夫君,平阳会馆的大掌柜张平,带着一个山西人,说十万火急求见。” “什么事?” “妾身没问!” 卫时觉嘟囔了一句烦人,披衣起身。 随便擦擦脸,到书房。 张平立刻下跪,“羲公饶命,属下闯大祸了。” 这行为把跟随而来的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如此惧怕羲国公。 卫时觉瞥一眼两人,“站起来说话,生意能有个屁事,等二哥回来,别他妈找我。” 张平麻溜起身,才引荐旁边的人,“羲公,这是老乡,蒲城公的学生,山西保德州…” “哦,陈奇瑜啊!孙传庭、张凤翼的朋友、老乡。”卫时觉突然开口,“你在六科很久了吧,本公说有点面熟。” 未经引荐,陈奇瑜可不敢接茬,见面很多次,能面熟已经不错了。 连忙躬身道,“下官户科给事中陈奇瑜,拜见羲公。” “什么事,休沐还来闹腾。” “回羲公,下官中举之前,曾在南阳卧龙书院游学,万历四十四年三甲进士,授洛阳知县,一待六年。 来往要道,替蒲商顺带做点生意,一来二去,认识了唐藩的掌柜,说起来才知道,当时结识的人之中,竟然有唐王儿子… 唐藩对下官很大方,提供些不痛不痒的消息,下官没当回事,昨天晚上,突然有个京城人找下官… 唐藩通过女儿试探陛下和羲公,下官万万没料到,自己会卷入如此大事,请羲公恕罪。” 陈奇瑜交代完,张平跟着解释道,“羲公,那个联系陈大人的人,祖籍襄阳,已经入京两代,在外城开个杂货店,不显眼。” 卫时觉挠挠头,听瞌睡了,没什么兴趣,“就这十万火急?急在哪里?东林的屁事,本公急什么急?” 陈奇瑜连忙道,“羲公,您拒绝,或者接受唐王的要求,都不对,福王已经死了,怎么都是演戏,您接受是虚伪,您不接受是蔑视,但唐王隐藏了自己,用您的态度,团结了藩王。” 卫时觉眨眨眼,清醒了,“有点意思,你说怎么办?” “下官狂妄,先接受,后杀威!” “怎么说?” “先接受郡主,放府内聊两句,无论有没有套出王世子的处境,杖毙五子朱器塽,既占法理,也占宗理,先给藩王剐一刀,逼他们火速行动,快点送死。” 卫时觉想起来了,就是这家伙蛊惑朱聿键杖毙了朱器塽,够狠,会玩,更会投资。 “你怎么知道本公掌握王世子的处境?” “回羲公,您一定知道,唐王是宗室的旗帜,既然出头了,您不可能不知。” “哈哈,本公还真不知道,张平,带你这位聪明的老乡,去值房领十廷杖,扔给韩爌,别一惊一乍来烦我。” 第876章 做个暗探负责人 陈奇瑜离开,卫时觉再次挠挠头。 这家伙主动冒出来了,西北的时候想起来,还觉得他适合去辽东接替洪敷教。 现在看来,根本不适合外放。 李贞明看他挠头,在旁边低声道,“夫君,他就是你说的,山西那几个聪明人之一吧?他不知道夫君关注,主动求官位?” 卫时觉点点头,“张凤翼是保定巡抚,孙传庭更是一跃成为三省总督,卢时泰是青海巡抚,曹文诏是北境大将,韩爌是内阁次辅,乔应甲是陕西巡抚,山西人占据高位好像有点多。” “多嘛?这才六个人呀!” “夫人,你以为朝鲜呢?大明这么大的地盘,山西一地出六个大员,很恐怖了,若是去南方,勉强可以接受,堆积在北方,很多了,太多了。” “那这人比卢时泰如何?” “卢时泰?陈奇瑜比卢时泰强多了,不比孙传庭差,或许还厉害!” “啊?!夫君为何这么判断?!” “孙传庭是做事的,陈奇瑜是玩脑子的。” “什么意思?” “孙传庭处理事,陈奇瑜处理人。” “谋臣?夫君需要吗?” “不需要,严格来说,朝臣个个是谋士,官场都是人精,陈奇瑜更厉害而已,你看他一个外围给事中,都能看清楚我在想什么,仅仅是一个掌柜联系,他就知道该出手了。” “夫君为何不用谭金?妾身遇到一次,他在兵部吧,看起来无所事事。” 卫时觉想起谭金浑身发痒的样子,不由得挠挠脖子。 “谭金哪里都去不了,他这一年转了很多地方,都是他自己要求请调,辽东的那些边臣还没培养起来,需要时间。” 李贞明撇撇嘴,“陈奇瑜猜对了夫君的想法?” 卫时觉扭头看她一眼,呵呵笑了,“对个屁,本公这位置,根本不怕唐王试探,谋臣就是谋臣,陈奇瑜脑子肯定没问题,就是没什么担当,给他一个能利用脑子的地方,又不用他担责,就用好这个人了。” “天下哪有不担责的官员?惧怕责任,就是没有忠诚!” 卫时觉托腮沉默片刻,点点头道,“有道理,那就给他一个制度性的忠诚!” 叮叮~ 卫时觉敲书桌的铃铛,亲卫入门,“属下听令!” “给秃驴发个信,让他带陈奇瑜见见刘孔昭,没什么好招,不要打扰我。” “喏!” 卫时觉活动活动下巴,没心情听通州的烂戏,感觉还是瞌睡,扭头回卧室。 十王府门口。 张平扶着陈奇瑜,后者扶着腰,嘶牙咧嘴。 “玉铉运气不错,愚兄早结识羲公,他生气不打人,打人也就没生气。” 陈奇瑜露出一丝苦笑,“不用你安慰,羲国公什么都知道,无所谓唐王做什么,小弟还以为有机会呢,敢情也是一厢情愿!” “啊?羲公不是让你去找大老爷吗?” “那是让恩师教训,不是提拔,总之我想岔了,该早点告诉恩师。” 张平笑了笑,“要不到会馆做事吧,做官有什么意思,二公子和祖夫人掌握生意,其实与官场也没什么区别,俸禄高的很,你还能自己做点生意。” 陈奇瑜点点头,“是啊,天下路子多了,不需要人人削尖脑袋在官场钻营,这其实也是盛世的征兆。” “玉铉这马屁不错,愚兄借用了,下次见到羲公就说,你不准再说。” 陈奇瑜哼哧哼哧笑了几声,“准备马吧,小弟得去通州。” “你这…行不行?” “无碍,羲国公亲卫也是完成任务,真打的话,小弟一棍子就送命了。” “陈奇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两人扭头,正看到一个部曲,对他冷冽道,“跟着我们,立刻去通州!” 张平正要解释,陈奇瑜拦住,一摆手道,“叨扰了,请!” 部曲给了张平一个眼神,扭头向朝阳门。 陈奇瑜摆摆手,小跑几步,忍痛快步跟上。 朝阳门外有独属的战马,部曲带陈奇瑜上马。 照陈奇瑜战马屁股一鞭子,谋士惊呼一声,风驰电掣去往通州。 部曲在路上也一直给甩鞭子,好似押送犯人。 刚过正午,两人就到通州。 陈奇瑜大汗淋漓,码头方向很热闹。 上百艘漕船北来,码头一片红袍,士兵。 部曲这时候拽着陈奇瑜的战马,在西郊官驿后面转了个弯,到户部仓库附近了。 陈奇瑜看部曲竟然直接进入户部大仓,顿时冷眼,羲国公不能让部曲随便进入六部大仓,一定是部曲瞎闹,户部属官在拍马,他这个户科给事中碰到了。 该不该管呢? “想什么呢,快点!” 陈奇瑜扭头,部曲已经下马,大仓后面的属衙,站着几个眼神冷冽的壮汉,一看就是精锐。 哦,锦衣卫啊。 陈奇瑜说服自己,跟上部曲,绕过三个院子,让他等着。 环视地形期间,身后传来一个哈欠声。 陈奇瑜回头,看到一个光头,脸上四道恐怖的伤疤。 哎呀~ 下意识惊呼一声,连忙躬身,“陈奇瑜,见过头领!” 花和尚挠挠头,“老陈,咱是自己人,你来的时候,走的通惠河北面官道,唐王信使走的南边官道,应该是错过了。” 陈奇瑜懵懂片刻,疑惑问道,“头领,什么叫自己人?” “自己人就是,别他妈想你的恩主韩爌了,看看通州这个戏台,你能做点什么事。” 花和尚一边说,一边招呼一个兄弟,“跟陈大人交代一下,老子再睡一会。” 一刻钟后,陈奇瑜惊讶看着暗探,都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暗探拍拍屁股,“陈大人自己发呆吧,大师晚上会告诉您。” 陈奇瑜确实在发呆,而且发呆了很长时间。 夕阳西下,花和尚的声音再次响起,“想通了?” 陈奇瑜起身,点点头道,“羲公不是要灭藩王,是要诛心,让他们老老实实匍匐,像个正常人一样选择。” 花和尚眼神大亮,“嘿,你还真有两把刷子,诚意伯还在猜呢。” “头领过奖了!” “那咱们应该做什么?” “看着!” “嗯?你就这点道行?” “头领此言差矣,我们的一切反应,都以羲公的反应为标准,想再多也没用,等我们知晓羲公如何批复唐王的奏折,才知道如何反应。” 第877章 阴人的视角就是不一般 除了蜀王、靖江王,大明藩王都入京了。 不管他们怎么想,不敢与羲国公、皇帝硬怼,是实际现象。 内心谋算再多,你人都来了,就是害怕。 羲国公杀衡王的震慑力还是大。 聚拢在一起声势很高,吓唬百姓可以,吓唬羲国公是笑话。 孙承宗、韩爌、王象乾都没吓住。 三人越来越觉得是一堆麻烦。 藩王是一家人,谁也不认识谁。 就像唐王与襄王、福王、崇王、周王,经常通信,字里行间熟络的很,面对面很生疏。 万炜高兴了,官衙很热闹。 反正没外人,亲王、郡王互相串门,打招呼就得好几天。 官衙对面的官驿,随行来的地方大员想入京,偏偏三人都不走,住在一起,真叫了个别扭。 大员们各自在房间,吃完饭的时候。 韩爌亲随到身边耳语一句,老头惊讶道,“让他进来吧,鬼鬼祟祟干嘛。” 陈奇瑜进门躬身,“高阳公、新城公、恩师!” 韩爌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吃撑了?去十王府找羲公?什么时候了,还玩幸进?张平也是脑子进水了。” 孙承宗和王象乾诧异抬头,陈奇瑜脸色一红,“恩师恕罪,学生一着急,夸大其词。” “挨十板子是轻的,他都经常踹老夫!” 孙承宗和王象乾笑笑,前者摆摆手,“有事说就滚自己房间,这是老夫房间,不用演戏。” 韩爌干笑一声,端起碗,夹了两筷子菜,出门右转,就在隔壁。 进门咚的一声放下碗。 韩爌脸色铁青,“你想干嘛?老夫是次辅,张凤翼是保定巡抚,孙传庭是三省总督,卢时泰是青海巡抚,都察院还有老夫在东林的同乡,我们已经被人称呼西党了,你觉得现在合适吗?人还年轻,一步走错,前途再无。” 陈奇瑜拱拱手,示意老头别生气,慢悠悠坐旁边,“老师,学生也不是一无所获,告诉您个秘密,羲公在看您和高阳公笑话,没有恶意,就是单纯看笑话。” 韩爌翻了个白眼,“他都直白说了,有屁的秘密。” “呵呵呵…”陈奇瑜轻笑一阵,“老师,学生接触暗探,那学生就不可能做封疆大吏了,羲国公已经给了前途。” 韩爌眨眨眼,“文官领锦衣卫?” “差不多吧,学生也这么猜,但不可能是锦衣卫,皇帝亲军与官场不是一回事。” 韩爌思考了一会,疑惑问道,“藩王里面有羲公的人?谁?” 陈奇瑜顿时笑了,“老师,学生说出来,不是丢官帽那么简单吧?” 韩爌翻了个白眼,端起饭快速吃饭。 “老师,万炜的事处理了吗?” “没时间,还没有!” “其实您也没法处理,羲公就是让您丢个脸。” “不是老夫丢脸,是孙承宗丢脸。” 陈奇瑜深吸一口气,“老师,刚才学生见了个朋友,他今天与唐王说了几句话,您猜,唐王说什么?” 韩爌一愣,“说什么?” “一家人,两家事,藩王与其亲近皇帝,不如亲近羲国公!” 韩爌再次放下碗,冷冷说道,“这老东西,眼光毒辣,果然够狠!” “哈哈哈…”陈奇瑜大笑。 把韩爌给笑恼了,“混账东西,笑什么笑。” 陈奇瑜摸摸下巴,“那位也跟您一样的判断,您与他都一样,都被骗了,唐王准备了两个狠招,女儿若有幸入羲国公府,他就会出卖所有藩王,变为羲国公盟友。 女儿若没戏,且与羲国公招恶,那他就让儿子靠东林的身份,与高阳公、您、大洪公等人交涉,他要掌握…京城议政!” 韩爌思索一会,不太相信,“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奇瑜向南一指,“藩王入京,带几个郡王,带几个宗室,都由他们,唐王把女儿滞后一天,后面一定还有漕船。 老师信不信,王世子就在后面船上,也许一天,也许两天,最多不会超过三天,唐王不可能把招数留在南阳,瞒着两个儿子带王世子,唐王出发之前,也许就想好了最坏的处境,拿关押王世子说事,没用,必定落空。” 韩爌眼神一亮,“哎呀呀,玉铉,为师真是小看你了,合理啊。” 陈奇瑜点点头,“唐王活的时间够久,他不出南阳,却居要道,能处理晋鲁豫、川楚荆赣的藩王琐事,还能在文人士子中获得好名声,这不是狠毒,是清醒。 学生建议羲公杖毙关押王世子的五王子,羲公不屑为之,或者说,羲公就算杀,也是堂堂正正杀,用不着耍心眼。 羲公如此对待唐王,他若与羲公对位,狠毒不行,越狠越吃屎,必须清醒,极度的清醒,如此才够羲公玩一玩,让他带藩王对皇帝匍匐,全部留京,让皇帝真正成圣。” 韩爌又思索片刻,喃喃说道,“羲公这是学太祖对付刘伯温的那一套?精神凌迟?” 陈奇瑜眉毛一挑,您说对了。 嘴上却道,“学生不知道,现在是暗探的谋士,看热闹,既看藩王热闹,也看老师您的热闹,更看天下的热闹,很有趣。” 韩爌站起来,面向西边,闭目思索一会,摇摇头,“你小子是站在羲公位置思考,才如此清晰,能短时间有此判断,需要先消化暗探的一切消息,这是天赋。 老夫没你这本事,或许老了,懒得想了,等一半年,回家做生意,蒲商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掌柜,那将来就不缺前途,老夫没什么可担心的。” 陈奇瑜拱拱手,“老师睿智,开国之后,您的确该退了,羲公需要的掌柜,比朝臣多的多,张凤翼、孙传庭、卢时泰,山西人做大员太多了,不该堆在北面,就算我们没什么想法,也难免被人攻击。” 韩爌突然轻松了,落座长出一口气,“你小子还少算了一人,陕西巡抚乔应甲也是山西人,你们不联系,老夫有联系,哎~ 想不到咱们某一天,会变为江南人,太祖、成祖竭力防江南,到万历朝,还是被江南人掌控朝堂,咱们还有这待遇,哈哈。” 第878章 回个奏折有多难 京城十王府。 卫时觉与孩子们在隔壁玩闹,正吃晚饭,皇帝来了。 无奈换身衣服,穿过廊道,来到书房。 朱由校在地下踱步,指一指桌上的奏折。 卫时觉招呼李贞明上茶,看都没看奏折。 “陛下也太沉不住气了,人家放了个屁,就把你从禁宫熏出来了。” 朱由校撇撇嘴,“唐王七子带着两个郡主,就在门口,他们先去了禁宫。” 卫时觉眨眨眼,“您就这么带过来了?” 朱由校再次指一指奏折。 卫时觉无奈展开。 臣朱硕熿,谨以宗人令之职,昧死上言! 福王常洵,乃先帝胞弟,陛下亲叔,系我大明帝系最亲近之亲藩,受先帝厚恩,封国河南,镇抚一方,其身份尊贵,关乎宗室体面、国本根基。 今福王遭关押之后,竟于刺杀案中离奇殒命,以火药轰毙,尸骨难全,惨不忍睹! 臣忝居宗人令,掌宗室教化、弹纠不法,守护宗室安危,乃臣天职。 福王纵有过失,自有朝廷法度约束,有宗室家法规整,岂容奸人私用火药,暗下毒手?此非简单刺杀,乃藐视皇权、践踏宗室、挑衅国法之举! 今臣奉召入京,目睹宗室震动、朝野惶惶,百姓议论纷纷,皆疑朝廷有包庇之嫌,疑国法有松弛之弊。 若此事不了了之,不查真凶、不正典刑,何以告慰福王冤魂?何以服天下宗室?何以安万民之心?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命刑部、锦衣卫联同宗人府,彻查此案,穷究主谋、深究同党,无论其身份高低、权势大小,一律严惩不贷,以正国法,尽宗室之情、皇家之仪。 臣所言,非为私怨,实为大明宗室、为天下苍生计。此事若不彻查,恐动摇国本、寒宗室之心,臣愿以宗人令之职担保,必查得水落石出。伏请陛下准奏,不可推诿,不可姑息! 臣朱硕熿顿首泣拜,伏惟陛下圣裁。 …… 卫时觉也沉默了,这老头并非想象的哭闹,不是像清流一样,以藩王身份索要说法。 而是向皇帝要一个权力。 以臣子请求,以长辈呵斥,不可推诿,不可姑息! 很刁钻的玩法! 天下藩王就他可以玩。 朱由校看卫时觉闭目不开口,无奈道,“看,你也卡住了吧,他辈份太高了。” 卫时觉睁眼,诧异看一眼皇帝,“微臣会被他卡住?” “那你怎么回?后天就入京了,明天必须回。” 卫时觉切一声,拿起旁边的毛笔,蘸着红墨水,正正方方写了一首打油诗。 雄坐朝班如虎踞, 千古圣君整朝纲。 监国明鉴天威在, 岂容虫儿乱雌黄? 朱由校皱眉,“你在胡扯什么呢?” 卫时觉咧咧嘴,在末尾端正署名:内阁首辅孙承宗! 朱由校看看奏折,再看看卫时觉,连着扫了两遍,嘿嘿笑了, “你太坏了!” “一般一般,陛下不是说微臣是虎王嘛,小意思!” 朱由校向外大喊,“魏大伴!” 魏忠贤进门,朱由校立刻指着奏折,“用印用印,快点,然后让唐王七子和两个郡主进来。” 卫时觉目瞪口呆看着魏忠贤拿出大印,嘭嘭,盖了两个章。 一个是国事玉玺,一个是宗亲玉玺。 抬头对皇帝道,“带着玉玺而来,陛下也太坏了。” 朱由校嘿嘿一笑,“一般一般!” 唐王拿捏皇帝,皇帝坑羲国公,卫时觉坑孙承宗。 玩嘛! 就是要告诉你假的,否则不会叫唐王儿子进来。 魏忠贤很快把人带进来了。 朱器埈外貌没的说,儒雅飘逸,小姑娘肯定喜欢。 “微臣朱器埈拜见陛下,见过羲公,臣妹恰逢婚龄,父王听闻公主选婿,就带臣妹入京,她们早闻羲公英勇,十分羡慕,若能与公主一起进卫府,父王很高兴。” 他说完,身后两个白皙的红裙女子躬身,“拜见陛下,见过羲公!” 朱由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卫时觉,“喜欢不?不对,有兴趣不?”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陛下,她们是曾姑奶,微臣要变陛下曾姑爷爷?” 朱由校顿时嘶牙,“哦,不妥!” 朱器埈目瞪口呆,你们也太随意了。 尤其是卫时觉坐在书桌后,皇帝坐在书桌边,主次颠倒。 身后两位郡主再次躬身,其中一个明显是姐姐,“羲国公英雄豪杰,在南阳早有耳闻,辽阳一战,惊天动地,此乃大丈夫行为。 小女子仰慕救国英雄,此乃闺阁之密,已经说出来了,羲国公怎么欺负我们姐妹,辈份不能论,小女子十分想进国公府,就算做妾,好过庸人千万。” 卫时觉沉默片刻,“会跳舞吗?” “会仪舞!” “琴棋书画呢?” “都会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羲公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卫时觉突然站起来,到两人身边转了一圈。 在屁股啪啪拍了两巴掌。 闪电捏住下巴,看了看牙口,就像挑牲口似的。 朱器埈大怒,“卫时觉…” 刚喊了一句,卫时觉突然扭头,两眼寒光,立刻闭嘴。 卫时觉放开两人,“妹妹留下,姐姐可以走了。” 说话的人立刻道,“为什么,你拍小女子。” “因为她知道害羞,你却挑逗。” 姐姐正要说话,朱器埈一把拉开,“羲国公说的在理,两位妹妹确实性格不同,您自便,父王一定很开心。” 回头又对皇帝道,“还请陛下主持,以宗室身份联姻,不堕朱家血脉,妹妹也愿意为国出力。” 朱由校没搭理他,拿起桌上奏折,一把扔了过去。 “今晚连夜回通州,不得停留,不得住宿,但凡停留,武监立刻下狱!” 朱器埈展开看一眼奏折,顿时脸上开起了染坊。 红的,黑的,白的,青的,紫的。 敢情被活脱脱耍了,就是耍你,玩明牌,唐王一切算计都是屁。 第879章 非主流博弈 朱器埈被皇帝撵走,随后也回宫了。 唐王辈份太高,卫时觉是外人,下意识没重视。 真正叫出来,才明白皇帝确实难受。 一声老祖宗,把一切算计都叫没了。 人的天性,正常人都无法冷面祖宗。 皇帝说话劣势太大,朱器埈才直接去禁宫。 只要卫时觉接手,皇帝自然回归观众位置。 如何处理这位郡主,得看那老头最后怎么选。 京防有卫时觉的命令,城门开个缝隙,把朱器埈和郡主扔出去。 唐王有十一个儿子、十九个女儿,这个是十六。 随行还有十人,寒风刺骨中,看着兄妹俩。 十六很生气,咬牙切齿,“七哥,羲国公太过分了,堂堂皇帝,也被当做下人驱使。” 朱器埈没心情与妹妹解释,吩咐随从去南道官驿取马车,躲路边一户人家墙后,跺脚避寒。 十六刚想上前说话,瓮城出来二十骑。 “御马监,奉皇命监督信使,尔等不得停留,不得住宿,违令立斩!” 朱器埈拉着妹妹,失足向南道。 身后不紧不慢的马蹄声,让两人格外屈辱。 一辈子没出过南阳,从未见过比他们地位更高的人。 这种地位差带来的驱使感,格外羞辱人。 朱器埈也忍不住回头看黑暗中的武监,一瞬间,想推翻王朝。 这个念头一起,他好像不冷了。 与随从汇合,赶的马车还是通州车马行租来的。 不怎么挡风,也不怎么保暖。 朱器埈裹着披风哆嗦,身子冷,心也冷。 恨意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马车没有战马快,朱器埈想了一夜。 已经想到当李世民了… 寅时中抵达通州,刚好开城门。 唐王被叫醒,随从点灯,愕然看着脸色被冻裂的儿子,“发生何事?” 十六郡主也才发现,七哥嘴唇和耳朵都被冻裂了,“七哥,您在马车里不知道捂头?怎么冻成这样子?” 朱器埈伸手从怀中拿出奏折放唐王面前。 手背也被冻裂了。 “爹,咱们没有退路,或等死,或拼一把!” 唐王皱眉,你个书生,入京一趟,怎么反应如此大,难堪大事。 展开奏折,看一眼批示,脸色顿时白的、黑的、青的、紫的… 十六看唐王脸色难看,兄长也不说话,主动解释道, “父王,皇帝带我们去了十王府的羲国公府上,这批示出自卫时觉,此人猖狂至极,留下十七,皇帝又把女儿和七哥敢回来,路上还派武监跟着…” 唐王脸上的紫色突然散去,“卫时觉留下了十七?确定?” “父王,他羞辱宗室,拍女儿和十七屁股,掐着下巴看牙口,留下了十七。” 唐王沉默三息,突然甩手。 啪~ 朱器埈结结实实挨了个大耳光。 一晚没睡,恨意被打散,一头栽倒。 十六惊呼一声,“父王!” 去扶起朱器埈,后者脸皮冻僵,一巴掌就扇出血了,眼冒金星,“父王,儿子何错?” 唐王快气死了,“混账东西,老夫交代了你全留或全不留,你就没想过留一个是什么意思吧?榆木脑袋,皇帝撵你的时候,你已经是羲国公大舅兄。 应该用一家人的身份哭诉、拉扯、哀求,你这干脆跑回来,就是在告诉皇帝和羲国公,孤有别的打算,愚蠢,愚蠢至极,你怎么能生在朱家。” 唐王越说越气,回想起儿子刚回来的话,等死,或拼一把,更加恼火,上去就是一脚。 “你这头猪,气煞老夫。” 朱器埈的杀气被踹没了,充满恐惧,“父王饶命,饶命,皇帝和羲国公羞辱您啊。” 砰砰砰~ 唐王连踹三脚,差点摔倒,扶着廊柱,气喘吁吁。 “孽障啊,老夫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蛋,一点脑子都不带,被皇帝轻飘飘就戳穿一切。” 门口进来一个身影,老五朱器塽出现,“父王,发生什么事?” 老头瞥一眼儿子,把奏折扔过去, “皇帝带你七弟和两位妹妹,直接去了羲国公府,这是卫时觉批的,卫时觉留下十七,把你七弟和十六连夜撵回来了,若是你,该怎么做?” 朱器塽看一眼奏折,下意识骂了一句,“混账,狂妄!” 唐王眼神暗淡,朱器塽闪电捕捉到,再看一眼老七和旁边不知所谓的十六,犹豫道,“父王,七弟不该回来呀。” 老头一愣,“怎么说?” “十六是郡主,哪有这样稀里糊涂进国公府的事,七弟只要说一句,就可以留下,那…有机会接触卫时觉。” “接触卫时觉干嘛?” “七弟肯定什么也说不上来,等父王就行,不过一天时间。” 唐王深吸一口气,“你也是个蠢货,就知道依靠老夫。” “父王,儿子倒是想做主呢,跳过您做主,岂非不孝?!儿子就算留下,也是与卫时觉瞎扯淡,聊聊生意,聊聊大军,聊聊议政,聊聊妹妹的位置。” 唐王本来对他还有点期盼,闻言很失望,扶墙到餐桌落座,无限落寞, “哎,地位有什么用,卫时觉现在至少有三十万精锐骑步,三十万水师,他不展示力量,是他不屑,不是他不能。 等到过年,可能就是八十万,再过一年,就是百万,天下都忽视了,卫时觉军力改革与新政同时进行。 老夫玩脑子,是为了将来的机会,不是为了现在,面对百万精锐,天下若有人能挡住一天,老夫都要对他刮目相看。” 朱器塽对弟弟妹妹摆摆手,示意先出去,拿壶倒一杯热茶,谄媚贼笑, “父王消消气,皇帝和羲国公只是试探出七弟和十六是纨绔刁蛮,藩王儿女嘛,纨绔刁蛮才正常,他们并非确定父王盘算,只要我们脸皮厚,他们什么也没试探出来。” 唐王打量一眼儿子,“怎么个脸皮厚?” “咱们带了不少礼物,到通州换物资,百姓用不起,但又常见的东西,越多越好,雇佣几百人,给十七送嫁妆,父王先收这个女婿再说。” 老头思索片刻点点头,“去准备,八百人送嫁妆,中午的时候,敲锣打鼓入京。” 第880章 未来的机会是什么 天亮了。 唐王对众藩换了个说辞,派郡主入宫陪公主,被皇帝赐婚羲国公。 算是公主的陪嫁丫环,未婚之前的通房。 不好听,而且很丢脸。 藩王却能无阻碍接受。 从强弱角度判断,这是皇帝强令亲藩接近羲国公,用卫时觉压制藩王议政。 别看卫时觉夫人不少,没一个是他去求的。 若是唐王送女儿,老祖宗就不会说通房之妾。 总之,个个恭喜。 心里在想什么,鬼才知道。 唐王却对藩王的表现很满意,看吧,没有傻子,个个想捞好处,个个想让别人出头。 老祖宗身份,就是最大的出头鸟。 必须保持清醒,不能被推到前端做事。 朱器塽出去雇佣人员送嫁妆,秦王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也去帮忙,躲出官衙透气。 有些弱势、老实的藩王,碍于礼节,也不好意思待在唐王身边,好像看人家的笑话。 老头用一个谎言,筛选了藩王立场。 剩下的人,就是有想法、有准备的人。 唐王越丢脸,他们越放心。 依旧有满满一屋子。 唐王坐在主位闭目养神,其他人低头交谈。 晋王扫来扫去,发现没有阳武侯联系以外的人,终于开始说实话。 “老祖宗,明日即将入京,陛下让我们来通州和您商议,又令郡主通房,如此扫您的面子,长辈身份在君臣面前毫无份量,如何做,还请您指点。” 信王跟着道,“是啊,还请老祖宗指点,晚辈一定追附。” 唐王抬眉,眯眼扫了众人一圈,悠悠说道,“老夫一直在想,羲国公为何要大议于谦,皇帝为何要议政,之间必定有联系,你们知道吗?” 晋王立刻躬身,“老祖宗,于谦死于越界,士大夫都抛弃他,功是功,过是过,若于谦在京师保卫战胜利后致仕,那他就是千古榜样。” 德王跟着道,“两件事都有陷阱,两件事都有生机,陷阱不交叉,生机却交叉,老祖宗说联系,晚辈认为是羲国公与皇位如何安全传承,皇权之下,监国如何稳定,如何制衡。” 唐王笑了,“那你有何结论?” “老祖宗,晚辈的结论很简单,羲国公代皇权掌兵,皇位用声望传承,羲国公化身为御座,而监督、行政交给朝臣,绝对的文武平衡。 羲国公在西北,不允许官员干涉武权,就是在试验,江南也如此,天下兵权集中在他手,士兵安稳地方,又完全受中枢节制。 哪怕当地有钱粮,也必须通过户部调拨,不需要将军争夺,羲国公和皇帝会争取粮饷,未来也如此。” 唐王轻轻摇头,“有点眼光,但也很浅!” 德王脸色瞬间红温,唐王没管他,扫了一圈,再次问道,“谁还有不同想法。” 襄王轻咳一声,“老祖宗,诚意伯在襄阳停留时间不短,且他中间离开一段时间,留下一个副职,此人很睿智,就是面相被毁了。 晚辈与他聊天的时候,说起羲国公在江南的行为,站在晚辈的位置,羲国公比张居正还强势,这位朋友却直接摇头,语气与老祖宗一样。 他说:放屁!别的不敢肯定,卫时觉绝不是贪恋权柄的人,一开始就不是,从辽阳出来,把大军交给祖夫人和洪敷教,由孙承宗节制,从江南离开,把商号留给钱氏,从山东离开,把声望留给义慈侯。 他还说:耶速会刺杀大将军没问题,刺杀卫时觉,完全是脑子进水了,别的大将军死了,只会一阵责骂,卫时觉若死了,不说京城勋贵,朝鲜大军会生生世世报复。 因为人家一开始就在传承,不只是血脉的传承,而是权力的传承,是利益的传承,生存的传承,与张居正完全是不同的路子。” 唐王赞赏点头,“没错,那位朋友的确有见识,老夫也在想,若要大议架构,张居正才是最佳对象,为何要大议于谦。 昨天才想明白关键,张居正、于谦,都是救时之人,于谦死于越界,一介臣子,不该掌握武权,张居正可没有越界。 张居正改革,一切权力围绕他在转,拆撤京营,联络勋贵,拆撤边军,收服边臣,给边臣和商号互市利益,在蓟镇养武权,又放任辽东军功自赏。 大明朝的自治,不是开始于卫时觉,而是张居正,卫时觉一开始就不准自治,但他也不会去强行归治,让天下人都误会了。 张居正把自己变为中枢,主次颠倒,没有他,一切停转,必定人亡政息,卫时觉在创造一个中枢,又脱离在中枢外,明显高一层。 卫时觉本人不会归治地方,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由中枢归治地方的时机,因为他去归治,会变成张居正,他要一个传承的中枢,不要一个声势盈天的功绩。” 大厅一时安静无声。 襄王点点头,“老祖宗睿智,这样就说通了,与卫时觉一切行为也符合,他不饶恕任何忤逆者,但为了杀人,他宁可创造一条律法,且不允许任何人未审用刑,看起来极其被动,却又掌握绝对的主动,他在立规矩!” 啪~ 唐王一拍手,“对了,就是规矩,羲国公是很规矩的一个人,他过于强大,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践踏皇权,若他真的践踏皇权,在江南就不会拿御符改革,直接拎刀子改革了。 哎,咱们都糊涂了。还是皇帝看的清楚,无欲则刚,圣君在上,绝非虚言,皇帝要的是万世传承,不是自己的强权,如此皇帝,何止朱家光武,简直媲美太祖!”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不太明白,老头怎么突然变成马屁精了。 还是晋王清醒,“老祖宗说的对,但一家人、两家事。” 啪啪啪~ 唐王再次鼓掌,“好孩子,活得清醒,皇帝是圣君,我们当然骄傲,但帝系不是亲藩,我们一定要搞清楚皇帝和羲国公在做什么,才能找到自己的机会。” 众人恍然大悟,齐齐躬身,“愿听老祖宗吩咐!” 唐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明日入京,大胆点,好好转转,多想想,看清皇帝,才能知道未来的机会是什么,咱们有时间,不要自我恐慌,人一害怕,就会有一股骚味,变为老鼠了,那样老夫也看不起你。” 第881章 元辅回京了 中午的时候,唐王雇佣了八百人。 通州青壮美滋滋,入京竟然有一两银子,挑的东西也不重。 今晚在路上住宿,唐王还管饭吃,不去白不去。 只不过唐王有个要求,每个人都得披红布,戴红巾。 无所谓,几个铜子的事。 喜乐班子就有二百人。 午后敲锣打鼓,很是热闹。 通州百姓都在路边观看,陈奇瑜、刘孔昭也在。 趁机说了几句话。 他们算是捋清了,羲国公让东林处理隐患、让刘孔昭联络藩王,目标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团结藩王,让他们统一行事。 这其中无论惩罚、还是追责,都是为了塑造一个选择的条件。 可惜孙承宗和韩爌两天都没动作,拖延到京城也行,但显得他们无能。 两人商量如何今晚联络,身后传来花和尚的声音,“跟我来,快点!” 两人对视一眼,绕过官驿到西郊。 花和尚已经在马背等候,示意他俩上马,立刻甩鞭子向东南。 通州南边是漷县,距离不远。 半个时辰,战马过河,抵达东南的官道。 大约二十名部曲在岔路提前等候,花和尚停马,示意两人下马。 陈奇瑜拱手,“头领,来此何事?” 刘孔昭也道,“是啊,愚兄还未遮蔽身份。” 花和尚咧咧嘴,“对别人恭敬点!” 两人没明白什么意思,但也没再问。 一刻钟后,南边官道轰隆隆的马蹄声。 骑士从土丘后出现,全部戴着厚厚的皮帽,中间护着一群人。 部曲头领杜六站官道中,“属下杜六,奉羲国公、宣城伯令,恭迎王都督、两位宋先生回京。” 花和尚也行礼,“贫僧丛性,代羲国公迎接王都督和两位宋先生。” 陈奇瑜和刘孔昭顿时明白是谁,连忙跟着躬身。 骑士分开一条路,王覃和宋氏兄弟驱马而出。 摘掉面罩,王覃被冷风呛得咳嗽一声,“别客气,丛性大师,久闻大名!” “阿弥陀佛!” 王覃莞尔,“家眷在后面,明日与朝鲜使者到通州,本官先入京,唐王世子也在队伍中,果然落后三天,暗探在真定府截住了,扣押了四十人,都关在天津卫军营,你们带走吧。” 杜六招呼部曲带人,卫时觉急令截人,部曲无法及时抵达,动用驻军太扎眼,好在有朝鲜刚上岸的精锐。 王覃动用一百精锐骑军,出天津卫拦截,免得走漏消息。 宋应昇揉揉腰,“王覃,奔马太遭罪了,老夫没你这身板。” 王覃指一指丛性身后的两人,“两位先生在通州休息一晚,明日坐马车入京,晚辈先走一步,有劳大师!” 花和尚拱手,“贫僧就是来做这事。” 王覃一招手,身后的骑军跨越众人,跟他轰隆入京。 跟宋氏兄弟留下的人也不少,但都是掌柜或属官,身上背着箱子、包袱,没一个人带武器。 花和尚上前,“通州很热闹,贫僧安排在郊外住宿,咱们可以慢慢走。” 兄弟俩点点头,“是得慢慢走,长途奔马,一天一夜,真要命了。” 宋应星又对后两人拱手,“玉铉兄、伯爷,二位怎么在这里?” 花和尚摆摆手,“此事贫僧来交代,陈奇瑜也是为了迎接两位,明日由他护送两位入京,诚意伯是为了王世子,此地不宜久留,请!” 宋氏兄弟也没多问,对刘孔昭拱手告别,跟着花和尚与陈奇瑜到通州。 陈奇瑜和刘孔昭没有任何交流,却瞬间明白这一趟意义重大。 他们是臣子,也是卫时觉私人属下。 来迎接真正的定鼎功臣,代表他们以后也得帮助这三人做事。 孙承宗和韩爌反而不合适出现。 王覃的辈份太小,但他是天下唯一文武大权在握的直属力量。 若是洪敷教回京,内阁迎一迎不突兀。 卫时觉和皇帝是孙承宗、袁可立的学生,王覃又是卫时觉、邓文映夫妻的后辈,也有徒弟或学生的意思。 哪怕天下都知道,王覃将来必定是宰辅人物,此刻入京也是只‘幼虎’。 权势不代表声望,还需要时间。 刘孔昭对着骑军背影躬身,等两支人马都远离千步才扭头。 王世子朱器墭瘦骨嶙峋,身穿锦袍,整个空荡荡的。 王世孙朱聿键也差不多,23岁的人了,没有一般世家大族的温雅,人高马大,胡子拉碴,眼神居高临下,比胡子还扎人。 杜六快速解释,“世子、世孙殿下,令妹入羲国公府,我们不是外人,大王提前入京,却把殿下留在身后,想必您明白原因。 两位殿下是唐王的后手,若突然出现,两位可能死于意外,因为唐王与诚意伯、阳武侯在谋划一些事,而诚意伯早已反正,藩王还不知。 现在让诚意伯带两位到通州,但不会公开露面,只是诚意伯的一个信任筹码,为了唐藩,为了大明,为了天下,请王世子配合,您明白了吗?” 朱器墭明显有点木讷,“煌煌大明,为何鬼鬼祟祟?” 杜六翻了个白眼,对部曲一挥手,“其他人回京,留下五个人听令诚意伯。” 扭头又对诚意伯道,“伯爷自己交代,杜某还有事,告辞!” 他们跑的更快,瞬间不见影了。 刘孔昭会说话,看父子俩一瞬间有点害怕,连忙摆手,“两位殿下,边走边说,咱们时间宽裕,不用奔马!” 朱器墭果然木讷,一刻钟后,才迷迷糊糊问道,“不可能,父王怎么会谋反?!” 刘孔昭摇摇手,“殿下,不是谋反,是保留谋反的机会,羲国公不是杀人,而是要诛心,一切为了天下,若两位不明白,可能还是会被禁足,很抱歉,这是个游戏,个人荣辱不重要。” 旁边朱聿键道,“爹,儿子听明白了,咱们要向爷爷展示智慧,聚拢更多的人,让他们集体选择,羲国公集体处理,否则爷爷还会玩花样,一旦情绪受刺激,会偏离计划,羲国公就会灭绝唐藩。” 啪~ 刘孔昭一拍手,“世孙殿下睿智,一语中的,藩王太乱了,还有地方大员要处理,羲公可以玩,但不会区别对待某个人,唐藩的生死对羲公没任何意义,但唐王的辈份对陛下很有用。” 朱聿键点点头,“有点啰嗦,但也很明确,爷爷要么锦上添花,要么除国流放!” “呃…可以这么理解!” 第882章 清醒也是欲望 刘孔昭带父子俩回到通州,街上的热闹还未消散。 这几天通州的船只将会非常多,各地有名的儒士、望族肯定会在京城过年。 江南的官员也会入京汇报,河工同样免不了。 藩王地位高,不代表天下所有人。 卫时觉面对的人不一样,没时间与藩王玩全套戏码。 孙承宗、韩爌、王象乾,刚刚与宋氏兄弟聊了一会。 人家确实累,他们也没办法细问。 刘孔昭绕了个弯子,让陈奇瑜找韩爌,拿到万炜的宗人府令牌,独自来到官衙。 藩王明日入京,他们会猛然发觉,自己在卫时觉眼里只是一小撮。 地位的反差,可能会刺激他们脑子进水。 对卫时觉来说,戏演砸可以兜底,对刘孔昭来说很致命,显得他毫无价值。 还是来提前说一声较好。 唐王打发两个儿子和女儿都入京了,入京之前,再次确定卫时觉的态度。 听闻刘孔昭来访,惊疑不定,吩咐随从到门外请进来。 凑巧了,晋王、襄王、德王还在屋内。 三人已经在智慧上获得认可,唐王也不算毫无所获。 刘孔昭进门,看到三人稍微愣了一下,暗骂老头还是贼,未经帮忙都能筛选人。 “拜见诸位大王,幸会!” 唐王冷哼一声,“诚意伯,没有外人,老夫想知道,福王到底因何而死。” 刘孔昭再次拱手,“大王,刺客的确是我们所派,就是制造一个混乱,可惜我们不知卫氏家眷在哪个位置,只有一次机会,找大殿扔。” 唐王一愣,“福王真是被误伤?” 刘孔昭一摊手,“也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们也不知道。” 襄王插嘴道,“阳武侯怎么还躲着?” 刘孔昭主动落座,“殿下,还是那个道理,阳武侯不能露面,我们的大军在蔚州,入京只能制造混乱,可惜羲国公控制力太强,损失了三批暗探,没一次占到便宜。” “你又为何大白天到官衙?” “刘某转了个圈子,拿着宗人府的令牌,就坐一小会,本是来找唐王殿下,既然三位殿下也在,听听无妨。” 唐王一摆手,“大伙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说无妨,何事找老夫?” 刘孔昭轻咳一声,“大王这话说的很好,但事情做的不好!” 唐王突然眯眼,精光一闪,“何意?” “大王不用生气,我们的探子很多,明日诸位入京,后天你们会看到热闹的一幕,羲国公的夫人要入京了,万余大军护卫一个妾室成婚,比郡主正式多了。” 唐王好像已经猜到发生什么,沉默片刻,咬牙道,“叶向高的孙女,代表河工与革新大衙,叶氏入府,是河工、外海、闽粤归心的信号,老夫没这么无聊。” 刘孔昭点点头,“那就好,王世子和世孙与我们同行,大王若有计划,我们会安排妥当,入京…” 唐王突然起身,双目喷火,“混蛋,阳武侯好大的胆子。” 刘孔昭轻飘飘摇摇手指,“大王,我们是一根绳上蚂蚱,这话是您说的,藩王必须搞清楚一件事,卫时觉面对天下,不是面对藩王,诸位还不够格称为对手。 大王在找未来的机会,这目的很对,却也是自我欺骗,面对强敌,自我说服保持清醒,以此掩盖胆怯。 大王,您好像忘了,清醒就是最大的欲望,清醒就是演戏,骗不了羲国公,只会送死,我们才是羲国公重视的力量,诸位是皇帝重视的力量,别搞错自己的位置。” 刘孔昭说完,站起来拱拱手,“刘某告退,明日入京,唐王将会去公主府,那是大时雍坊最大的院子,就在长安街边,是陛下赐给皇妹和羲国公的府邸,大王是前辈,去带点烟火气,也方便您待客。” 四人看着刘孔昭离开,各有心思。 大殿安静了一刻钟,晋王疑惑道,“老祖宗,羲国公要杀藩?皇帝不允许?” 老头没说话,襄王摇摇头,下意识道,“应该是筹码不同,抱歉,不是这么说…” 他还没说完,唐王就老神在在道,“是成圣路子不同。” 襄王点点头,“老祖宗睿智,晚辈就是想表达这意思,杀藩对卫时觉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大罪,若罪名证实,他会毫不犹豫,但对皇帝的声望很关键,杀藩会让皇帝充满道德瑕疵。 福王也可能是刺客误杀,也可能与肃王一样,都是羲国公借匪患而除,他不是不想杀藩,是不能波及皇帝的声望,影响皇帝,就是影响他自己。” 唐王突然起身,在地下来回踱步,过一会问三人,“你们都知道唐藩世子的消息?” 三人脸色讪讪,德王点点头,“老祖宗,知晓您不是带世子,刘孔昭就暗中传话,王世子还在关押中,是个破绽。” 唐王拍拍自己额头,懊恼说道,“王世子的消息翻出来,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孙承宗、韩爌、杨涟、赵南星等东林都臭了。 他们与太子谋划夺位,利用藩王的事被翻出来,与羲国公没什么关联,却会让官场安排捉襟见肘,说到底,只是个筹码。” 老头还是说的隐晦,东林臭了,泰昌曾经在东宫的暗事,会被抖出来。 何止是官场捉襟见肘,是皇帝很难堪。 所以从他的位置看,福王必定死于卫时觉之手。 泰昌做太子期间,与东林做过的缺德事被抖出来,却没有苦主。 国本之争的对手已经死了,一切都变成谈资。 藩王找不到利用的目标,羲国公就成功了。 福王之死,不过是釜底抽薪。 大厅又沉默了一会,襄王眨眨眼,“老祖宗,咱们保持清醒,是为了保证未来一个机会,若这么论,皇帝也是保证未来一个机会,羲国公是如何接受的?咱们一切推断都说不通。” 唐王嗤笑一声,“因为将来的皇帝是卫氏女的血脉,这有啥想不通。” “不对!”襄王大叫一声,“明日入京,我们会频繁听到皇帝与羲国公的事,能忍一件,就能忍一切?皇帝与羲国公论兄弟,座位随意,主次不分,我们当看不见?那是白痴。 任何人都能看出来,我们在演戏,岂非找死?!可若不能忍,该如何表达?刘孔昭说的对,清醒就是最大的欲望。 我们若想隐藏自己,应该下场,公开谈论根统,应该主动到禁宫、到十王府做客,公开表达欲望,这才是一个正常的藩王。” 唐王思索片刻,拍拍手道,“大善,我们不能表现的怕死,那样与钻营没什么不同,难怪孙承宗、韩爌、王象乾等人都不愿交流,在他们眼里,咱们的一切想法都很直白,刘孔昭身为局外人,比我们看的更清楚。” 不能三人回答,唐王一摆手,“入京之后,都到老夫的院子聊天,每天都去,公开去,过年的时候,咱们一定会知道皇帝如何安排藩王,到时候我们才能反应。” 晋王纳闷道,“到时候根本来不及!” 唐王点点头,“现在也来不及,乱猜只会暴露我们别有用心,一切就这么回事。” “可到时候削藩怎么办?” “哈哈,老夫直接问问皇帝不就行了。” 第883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上) 卫时觉不想知道藩王在思考什么。 连一个奏折都接不住。 想法有个屁用,但他们的确对皇帝‘成仙’有大用。 通州只是精神凌迟第一刀,入京才是正戏。 腊月二十五,京城很热闹。 朝臣还得加班,礼部在广渠门,迎接藩王。 朝阳门就人多了,两千禁卫,六部属官都在,迎接宋氏兄弟。 朝臣不知羲国公为何给这么大的排场,却也不得不来。 卫时觉和皇帝中午都会来,他们当然早上就来了。 巳时,距离迎接功臣入京还早呢。 王覃还没回家,从十王府出来。 带着两个亲随,晃晃悠悠到西城。 转了个大圈,来到金城坊胡同一个小院。 亲随敲门,一个老头开门,疑惑打量亲随一眼,看到王覃,顿时发光,“你回来了?” 王覃点点头,“老叔,好久不见,徐师叔在干嘛?” 老头连忙躬身,“老爷昨晚饮酒,还未起床,小人马上去叫,快进来。” 王覃进院子,但没进屋,老头尴尬不已,连连高呼老爷,闯进正屋。 一刻钟后,徐景濂穿戴整齐。 到王覃面前躬身,“下官见过王都督,寒舍简陋,不敢待客,王都督…” 王覃拔腿就走,一句话也没说。 亲随架起徐景濂,跟着出门,到胡同口才放开他。 王覃别的事没学会,卫时觉‘观世’的办法,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读书人看道德,看礼教。 卫时觉看衣食住行,看百姓神态,看商品种类。 这种态度,极其考验个人影响力。 弱小的时候,在别人眼里就是滥好人、蠢货。 强大的时候,在别人眼里就是自信、从容、睿智、直击本质。 徐景濂就面对这么一个王覃,与印象中的史家木讷完全不同。 王覃从一开始就跟着卫时觉,一起入世。 哪怕没有参加辽阳大战,他也比所有人了解卫时觉,了解羲国公在想什么。 西城水渠热闹的工地,王覃看了一会,对宛平县衙的胥吏指点了两句。 人员密集不代表工程快,不妨找工部,问问河工如何安排器械与人员合作。 然后又到城北,走最热闹的鼓楼街。 街上人头攒动,接踵摩肩,百姓在置办年货,王覃询问了一会杂货价格,还顺手买了一箱子笔墨纸砚。 两个亲随抬着,跟他来到城东。 徐景濂自然也跟着,全程没有说话。 志史馆大门紧闭,府学也放假关门,徐景濂来过,里面不见客。 王覃迈步上台阶,径直走向门板。 在徐景濂疑惑的目光中,大门自动开了,王覃刚好迈步入内。 亲随推一把,徐景濂呆滞跟着进门。 两侧廊道站满精锐士兵,目不转睛。 过仪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王覃一转身,带亲随和徐景濂向家人居住的院子。 “大哥!”一声惊喜的呼喊! 妹妹随即大叫,“爹,娘,大哥回来了。” 王母从屋内跑出来,“我儿…孙儿呢?” 王覃磕头,“孩儿不孝,有劳母亲挂念,妻儿最快今晚才能入京,也可能明天上午。” 王母上前,“好好好,回来就好,快起来,你爹在书房。” 王耘勤已经出来了,站门口看着儿子,就是一声冷哼。 王覃也没磕头,直接起身,“爹,您不用给儿子摆臭脸,叔父来都不用来,就知道您在想什么,您是不是史家,儿子影响不了您,您是不是造反,也影响不了儿子,装作对儿子生气,撇清关系,惹得叔父和婶婶笑话儿子。” 王耘勤难道生气,脸颊抖动,好似在思考怎么骂。 亲随把箱子放书房门口,躬身而退。 王耘勤才看到徐景濂,眼神一变,“师弟被圈禁了?” 王覃又道,“没有,爹,叔父不会对您生气,不用多想,小公爷被送到朝鲜,是儿子送到海外,您也不用困在恩主的良心陷阱中。 想必暗探告诉您外面的事,徐师叔把自己活的很孤独,没人上门,羲公也不在乎,他比您更糊涂,不过,儿子一句话就能解惑!” 王母上前踹了一脚,“怎么跟你爹说话呢,进屋去。” 王覃讪讪,顺势进书房。 房内依旧是堆满书,王耘勤的桌子上,摆着三本书,《周礼》、《春秋》、《盐铁论》。 王覃随手翻翻,坐在书桌后,拿起父亲的手稿。 王耘勤在找王朝架构演化,乱七八糟。 王覃翻看的时候,王耘勤和徐景濂进门,坐在对面。 妹妹给三人倒茶,喜滋滋叫声大哥,直接坐身边。 很聪明,她在身边,父子俩不会吵,王耘勤也不会训斥儿子。 王覃大约一刻钟看完,放下挠挠头,“爹,您在琢磨永乐皇帝设立内阁的原因?” 王耘勤摇摇头,“文映来这里说过,皇帝化身律法,百姓效忠律法,时觉要实质化律法,为父实在没想明白是个什么过程,找找旧智。” “哦,婶婶说的太笼统,您从内阁看不出什么门道,大明内阁设立的第一天起,它就不是为了行政,是一个权争的戏台,专门为皇权和相权设立的戏台。 永乐皇帝很聪明,给士大夫机会,又不给结果,阁臣有权,就是宰相,阁臣无权,就是秘书,仅此而已。” 啪~ 王耘勤一拍手,“二百多年了,士大夫都上当了,在永乐皇帝搭建的戏台上唱戏,越唱路子越窄,又不能破坏戏台,那百姓就遭殃了,皇帝和士大夫会一起对百姓发力,这就是嘉靖朝土地兼并失序的原因。” “爹,您的想法和儿子一样,但您这么想,仅仅是分析朝政艰难,解释不了叔父在做的事。” “何意?” 第884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下) 王覃沉默一会,“爹,叔父当初问您什么是南北之争,您说应该出去看看,您当时怎么想的?” “就是出去看看!” “看什么?” “看官场,看百姓,看军户,看将门,看一切!” 王覃笑着摇摇头,“您在让叔父看现象,找原因。” “是啊,不看看怎么能理解南北之争。” “您理解了吗?” “废话,利益分配不均!” 王覃再次摇摇头,“叔父的确看官场、看百姓、看军户、看将门,但他从未找直接原因,得到的结果与您完全不同,因为叔父一开始的眼光就与众不同,他不是在分析对错,是在对比心中的理想。” 王耘勤第一次着急了,“怎么说?” “爹,您在分析利益,分析权力,看到的是贪墨、腐败、扣剥、军备驰废、尔虞我诈、人心分散。 叔父不一样,他一开始就不想知道谁好谁坏,也不想知道谁对谁错,好坏、对错,在叔父眼里没任何意义,他在找为何会变坏,为何会做错。 高门子弟不可能生下来就想扣剥百姓,是环境让他们变为自己讨厌的人,坏人不可能生下来就是坏人,是环境让他变为坏人,辽东百姓不可能生下来就想做啊哈,是环境逼着他们做了啊哈,结论就这么简单。” 书房诡异的安静,针落可闻。 王耘勤与徐景濂对视一眼,四只眼在发光。 王覃看他们意会到关键,点点头道,“父亲与师叔都是明白人,叔父从离开京城第一天起,就在观察大明的架构,观察架构为何会造成这种情况,利益分配、权力博弈,是别人眼光,是您的眼光。 史家传承三千年,断人断事,也在叙事,一切事情都在叙述人与人的关系,可王朝不停轮回,制度从未固定,一直在演化。 从三皇五帝开始,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宋,每个朝代都没有白白经历,每个朝代都在堵前朝灭亡的窟窿。 到大明朝,堵上了一切天生死穴,依旧朝政艰难,那只能证明儒家治国到尽头了。 羲国公在找生存本源,把所有朝代制度的相同点、不同点汇合起来,就是答案。 相同点,就是人治,就是为了皇位传承,在人治的圈圈里打转,没完没了。 人人都知道大明出了什么问题,人人都没辙,这就是大变革的前兆。 人治到尽头,私欲纵横,人间奇形怪状,魑魅魍魉不断,一切都可以解释通,新朝若想站稳,人治就不能用。 叔父一开始没答案,但本能告诉他,制度才是一切,所以一路都没有抓权,一路都没大权独揽。 民心在手,让朝臣误会叔父是权臣,若说真实的权力,儿子可比叔父强多了,商号、水师、工坊、新军,儿子直接管理百万人。 叔父从未担心儿子会功高震主,儿子也不可能功高震主,您发觉这里面的区别了吗?” “规矩!是规矩的力量!”王耘勤惊呼一声。 王覃摇摇头,“是制度,是架构,天下没有完美的架构,但一定有自带演化功能的架构,用不着改朝换代也可以演化,那这个架构一定能绵延很久。 叔父在朝鲜第一天,就没人能完全做主,兵力、物资、商号、战争,一切受总督调配,但每个人又拥有自主权。 儿子不可能控制所有人,因为他们的权力不是来源于儿子,自然不会功高震主,他们每个人负责自己的事,又互相监督配合,人人都是功臣,总督的功绩属于所有人。” “不对!”王耘勤否定,“时觉得掀翻大明的一切,他不掀翻,如何创造?京城与朝鲜完全不同,朝鲜是他空地搭建,京城有强大的旧人旧事。” 王覃一指徐景濂,什么都没说。 王耘勤与徐景濂对视片刻,后者惊讶起身,恍然大悟。 “他奶奶的,朝臣没人靠近,徐某很容易理解,羲国公连暗探监视都懒得派,现在才明白何意,有皇帝帮忙,他确实要掀翻正统,一切吵闹都没意义,实力在手,民心在手,财政在手,瞬间就重新搭建了。” 王覃笑着点点头,“师叔家里遭受变故,亲人悲惨离世,导致您对大明朝充满恨意,您可能不知道,叔父比您更恨。 但叔父不是私恨,单纯的怒其不争,他不恨人,恨这个世道。辽阳的一切,都在告诉叔父,是世道错了,不是他错了,就这么回事。” 徐景濂舔舔舌头,“徐某是英雄啊,阳武侯真蠢,徐某出现的太早了,超出羲国公的计划时间,但他只会顺水推舟,不会死等改革结束,正统开始辩论,一切都不可阻挡,所有反贼都得死。 暗探、同窗、藩王、大员、乡绅、将门,谁拦谁死,不是羲国公要杀他们,是未来的规矩在绞杀旧人,现在不死,也活不到三年后,死定了。” 王覃莞尔,“师叔不用管别人的事,叔父出自勋贵,玩暗探天然比官场高明,而且他有很多帮手。 阳武侯、诚意伯、藩王,就是个小玩具,有用就活着,没用就会消失,不牵连百姓,叔父可以看着他们随便折腾,皇帝也在看热闹呢。” 徐景濂点点头,“是啊,咱们看利益,看对错,看权力,羲国公看制度,好人和坏人、忠臣和奸臣、教训和经验,对制度的作用是一样的,正向榜样和反向教训,都在酝酿制度,他们做什么事,都是在帮羲国公,就像徐某一样铺路。” 啪啪啪~ 王覃拍手,“师叔不愧是钻研礼法之人,比父亲理解起来更快。” 徐景濂兴奋挥臂,“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喝两杯,只要掀翻这狗屎中枢,谁干都行。” 王耘勤还是挠头,“到底如何把律法变为实质?” “哎呀!”徐景濂一跺脚,“正统都被掀翻了,名义就是律法,他来制造,他来守护,他来执行,那后人就成规矩了,谁都掀不动,只能通过完善来适应变化。 那就是永生的架构,这玩意不可能一下子出现,它只有一个纲领,以法治国、以制理政,未来随着环境变化,不断演化。” 王耘勤恍然大悟,“精辟,王某入歧途了。时觉把他的理想,借民心展示出来就结束了,剩下的事在未来,不是立刻出现什么东西。” 王覃撇撇嘴,“爹,师叔,您两位还是跳过了关键,通过儿子理解了羲国公,却没理解如何立规矩。” 王耘勤眨眨眼,与徐景濂齐齐大叫一声,“因果反了,是民心为基,不是理想为基。” 王覃点点头,“您先坐着,儿子去迎接大功臣,总督不与他们同行,反而在迎接的人群中,这个小小的变化,是官与士的区别,儿子是治民官,他们是国士。 羲国公很多行为就这点区别,私心与公心,换个位置看,一切都清晰,是世人在自我欺骗,自我束缚。” 第885章 没有巧合,只有榜样(上) 王覃离开书房,留下两人热烈讨论。 来到正屋,“母亲,二弟呢?” 王母指一指隔壁,“本来在国子监,你爹给叫回来了,文映让去武学,你爹又拒绝了,每天在文牍库看史料,一天写一本文章,未完成不准出来。” 王覃皱眉,“妹妹想去国公府吗?” 王姝正好进门,“大哥,小妹哪里也不想去。” 王母也道,“我们知道文映是什么意思,没那个必要。” 王覃点点头,“孩儿在大时雍坊有个院子,还没去看过,这里小了,孩子回来影响父亲,母亲和妹妹去看看,让外面的士兵带路就行,他们属于亲卫营,不是战兵,不需要令牌就能调动,儿子先走了。” 王母一下拉住儿子,“覃儿,你也是伯爵了,过年还得去朝鲜吗?” “不用!” 王母大喜,王覃却转口道,“可能更远,儿子会去西域、或者南海。” “为…为什么?” “羲国公铁律,没有地方履历,不准任大员,东南西北至少有两任经历,才有资格做中枢部堂,母亲放心,再过三五年,儿子想外任,叔父也不允许,这几年他会单独撑着中枢,最迟五年,一切要步入正道,部堂全部需要新政之臣。” 王母笑了,“我儿好运气,做事咱也不懂,不要堕了王家门风,违德之事,一件不能做。” “呵呵,儿子可是在边关,忠德会掣肘,不是中原官。” 王母拍拍肩膀,“去吧,为娘给媳妇和孙儿准备吃食。” 王姝又拉住胳膊,“大哥,你是伯爵了,为何一直外镇?羲国公给朝廷塞了一堆宣威伯,只有婶婶一个侯爵,容易让别人误会吧?” “外镇不是问题,至于为何全部是同称号的伯爵,小妹刚才也在书房,叔父会推倒重来啊,他大概懒得想称号,也不想让朝臣带地名称号,那样会把当地的百姓标签化,对朝臣有利,对百姓不利,以后会按照品阶册封。” “哦,果然如此,小妹就这样对父亲说,他还不信。” 王覃眼神一亮,“妹妹也一直在书房学习,学业不比监生差,祖夫人在昌平,一边练兵,一边主持北境商号,妹妹去夫人身边帮忙吧。” 王姝神色瞬间发光,王覃不等母亲说话,一摆手道, “走吧,大哥带你到朝阳门转转,朝事很简单,要帮助夫人,不能把他们当官,要把所有人当…权力的仆人,羲国公就这么说。” 王姝立刻拽着胳膊,生怕王耘勤阻拦,告别母亲,跟着离开。 刚到中午,东城街道虽未戒严,却也满是士兵。 街道两侧排开,仪仗齐全。 百姓也在两侧等候,好奇看着如此大的排场。 王覃派亲随到亲卫营问话,得到答复,带自家妹子到朝阳门外。 单独来到官驿二层,外面在办正事,官员乌压压一片,他先垫垫肚子。 王姝没心思吃饭,一直从窗户瞅着官道上的朝臣。 百姓都走东直门、或广渠门入城,朝阳门外也有不少人看热闹。 午后,未时刚到,耳边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王姝惊呼一声,“大哥,糟糕,有人娶亲,要遭殃了。” 闭目养神的王覃打了个哈欠,“不可能经朝阳门娶亲,你看看南边。” 王姝瞅瞅四周,果然没有迎亲的队伍。 可喜乐越来越响亮。 过一会,小姑娘惊讶看着南边的官道。 相隔六里,但她位置高,看的清楚。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打头的是披红挂彩的仪仗队,手持旌旗、宫灯。 其后是护送嫁妆的挑夫,再往后便是乘坐雕花描金花轿。 轿身缠满红绸,缀着珍珠流苏,走动间流苏轻摇,远远的看过去,就像一团红云中艳丽的花朵。 花轿两侧,是身着华服的送亲嬷嬷与丫鬟,衣装精致。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啧啧赞叹这百年难遇的十里红妆。 孩童们追着队伍奔跑,还有人在扔喜钱。 欢呼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带动整个南郊百姓。 “这婚礼马上会变为一个笑话!” 王姝看的出神,也看的羡慕,王覃到身边突然说话,猛不防被吓了一跳。 “大哥,这是谁家嫁姑娘?皇城根上,哪个笨蛋如此折腾?” 王覃嘿嘿笑一声,“花轿里面没人,他们入外城,然后到会同馆,不可能入十王府,明天这个时间,才会有一场真正的婚礼。” 王姝眨眨眼,“卫叔父纳妾?” 王覃点点头,“现在这个是藩王送郡主,明天那个是叔父娶外海、娶民意。” “小妹知道,河工的叶夫人,府学的士子有朝臣之后,都知道叶夫人在中原活人无数。” 王覃没有再解释,王姝也没有再问。 兄妹俩安静看着百姓热闹成一团,送亲的队伍很大方,红纸包着铜钱,不停洒。 百姓一边欢呼,一边送祝福,一边捡钱,一边给让路。 热闹是真热闹,无聊也是真无聊。 王覃看队伍开始入广渠门,撇撇嘴暗笑,唐王以为不要脸就能掌握主动,他马上会发现,自己的行为会变为一把刀,反而架在自己的脖子。 队伍整整用了半个时辰,才进入城内。 百姓意犹未尽,王姝也看得出神。 喜乐在城内也没有停止,王姝侧耳倾听,看官道上的朝臣精神不高,疑惑问道,“到底什么时候才来?” 王覃摇摇头,“愚兄也说不准,但顺序不会错,送亲队入城,藩王快来了,然后才是功臣。” “为何功臣等送亲队?” “妹妹说错了,是故意等藩王队伍,没必要赶路。” 王姝没听懂,楼梯上来一个亲卫,“王都督,陛下马上到,内廷火速打造的黄布御辇二十抬,抬所有人入城巡街,陛下与羲国公骑马开道,封侯两人,封伯二十人。” 第886章 没有巧合,只有榜样(中) 王覃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等亲卫离开,王姝惊讶问道,“大哥,朝鲜王室入京?” “他们算个屁…咳,口误,他们也是婶婶家眷,是大明真正的力量缔造者。” “朝鲜在作战?哪来的侯伯?” “哈哈,妹妹一会就懂了,爹爹真该来看看,他困在史书中,把老祖宗的话当做天道,叔父则一开始就在找老祖宗话里的漏洞。” 王姝正要说话,远处传来大锣声。 当,当,当~ 十分响亮,距离这么远还能听到,还能压制官道上的声音,一定是特制的锣。 她猜对了,南边的官道又出现了一支队伍,比刚才更壮观。 藩王都带着仪卫司,加起来数量可观,光鲜亮丽。 声势浩大的车马声,烟尘漫卷,绵延数里,正是藩王集体入京的队伍。 一连串鎏金马车,雕龙刻凤,镶嵌珍珠玛瑙,双马牵引,车帘绣着各异的藩地纹饰,彰显着各自的尊贵身份。 马车两侧,护卫身着铠甲,腰佩弯刀,身姿挺拔。 太华丽了。 华丽过头了。 好像把巍峨的京城都比了下去。 百姓这次没有欢呼,没有热闹,全部肃立官道两侧,安静看着队伍,双目掩饰不住的羡慕和恭敬。 王覃拽了一把呆滞的妹妹,“跟着我,陛下来了。” 王姝看的出神,忘了身边,扭头看一眼,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禁卫密密麻麻站在官道两侧。 大汉将军金瓜斧钺,威风凛凛。 红盔将军牛皮靴、红翎高耸、腰跨仪刀、目不斜视。 四千人的流苏飘荡,如皇威喷发,整个东郊突然安静。 这是护卫天子寝宫的队列,卫时觉都没这排场。 朱由校则是没觉得特别,直到羲国公提醒,能有多隆重,就要多隆重。 哒哒哒~ 瓮城内马蹄声响。 朝臣扭头,四马并列的武监护卫之中。 一黑一白两头骏马,上面的人都是金甲。 在整个世界中都格外突出。 “拜见陛下,拜见羲公!” 马蹄哒哒响,直接穿越众人的队列。 王覃找了个好位置,也在躬身。 王姝跟着哥哥,躬身归躬身,很是纳闷,怎么在观众的队伍中,连迎接都不去。 “大哥,不是去迎接吗?” “心意到了就行,天下都知道愚兄是总督,都知道咱称呼羲公叔父,为兄最合适的养望行为,就是少露面多做事。” 王姝琢磨几息,崇拜点头,“大哥睿智,虚名累人,越不张扬,越受推崇。” 这时候南边的藩王车队,刚到广渠门。 车帘次第掀开,几位藩王身着蟒袍,腰束玉带,缓步走下马车。 他们刚才就望着北面,比起广渠门的寒酸,北面的排场过于恐怖,他们就想被遗弃的麻烦。 就连孙承宗、韩爌、王象乾,也在半路拐向北面,代表内阁前出三十里迎接。 藩王心思复杂,一生居于封地,从未踏足京城,抬眼望去,青砖高墙、城楼之上的旌旗、两侧整齐的屋舍,皆让他们难掩赞叹。 对巍峨气派的震撼,对繁华的惊艳,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蟒袍纹路,眼底的好奇藏都藏不住,内心的嫉妒也藏不住。 有的忍不住微微仰头,打量着城楼的飞檐翘角,有的目光流连在京郊两旁的商铺,有的冷凝看着北面。 唐王更复杂,内心的赞叹、不甘、嫉妒、鄙夷,转瞬又被矜持与傲娇取代。 下意识挺直脊背,放缓脚步,神色沉敛,眉头微蹙尽显姿态。 老祖宗这样子很快影响所有人,有的抬手理了理蟒袍的衣摆,目光淡漠地扫过围观的人群,仿佛繁华不过尔尔; 有的低声交谈,语气间带着几分试探,却又刻意抬高声调,言语间皆是自持; 还有的抬手示意护卫整肃队列,透露不容置喙的威严,既想将自己的气度展现,又难掩眼底那一丝局促。 羲国公没有把事情做绝,礼部来迎接的是两个侍郎,万炜也陪着。 “诸位大王,大时雍坊已准备妥当,请!” 唐王放弃北面的热闹,负手入城。 他这是给皇帝面子,也是展示姿态,表示他没有被皇威吓住。 其他藩王也陆续跟着入城,放弃马车,既给皇帝尊重,也想看看京城。 护卫紧随其后,藩王们则在赞叹与傲娇的交织中,一步步踏入这座他们向往已久,又暗自较劲的巍峨大城。 城墙上的花和尚抿嘴微笑,傲娇躲避?没门! 马上就会被堵在正阳门,所有人都得给真正的功臣欢呼。 百姓若抬头看看城墙,也会发现一个特别的现象,今天的城墙上不止兵马司和宿卫,还站满军营的战兵。 卫时觉在马背,没有看南边。 皇帝却在戏谑盯着,扭头刚想说话,卫时觉已经下马了。 看一眼东边,另一队禁卫护着二十多人,轰隆隆而来。 皇帝也下马,迈步到前面。 朝臣在官道中按品阶排列,等候迎接。 远处战马靠近,相距皇帝百步停蹄。 孙承宗、韩爌、王象乾带几个属官先过来,“启奏陛下,微臣奉旨迎接国士,安然而归!” 朱由校一摆手,魏忠贤出列大喊,“国士凯旋,功在千秋!” 禁卫跟着突然呐喊,“国士凯旋,功在千秋!” 随着禁卫的喊声,城墙上数百号炮突然震天响。 嘭嘭嘭~ 让整个京城抬头,藩王傲娇的架子瞬间震散。 十万人齐声高呼,“国士凯旋,功在千秋,圣迎于外,夸功耀街!” 朝臣惊讶、百姓惊讶、藩王惊讶、天下惊讶,目光齐齐来到朝阳门。 何德何能啊?! 第887章 没有巧合,只有榜样(下) 宋氏兄弟也在抹额头汗水,何德何能啊。 羲公你打个招呼行不行,太吓人了。 陈奇瑜拦着两人,看到卫时觉招手,才低声道,“两位先生,未来就在脚下!” 宋氏兄弟立刻带着二十名属官和掌柜,低头快速向前跑。 “微臣叩见陛下,皇恩浩荡,臣等惶恐!” 朱由校上前,与卫时觉把两人扶起来。 皇帝拍拍两人胳膊,“朕听闻两位醉心科举,是羲国公令二位到朝鲜,才立下千秋功绩,他的事先别说,有些人,就不适合科举,天下差点失去两位国士,大明盛世,两位居功五成。” 兄弟俩满头大汗,又兴奋又紧张,满脸通红。 不等他们回应,卫时觉站两人中间,抓手臂高举,“国士成双,千秋为贺!” 禁卫跟着大喊,“国士成双,千秋为贺!” 接着城头也在高呼,瞬间全城皆知。 卫时觉又站到属官中间,抓着每个人的手臂高举。 皇帝与他一起,属官们祖坟冒烟了,个个兴奋,惶恐,又等待被举起手臂。 “国士成群,开天辟地!” 这次朝臣也变聪明了,不用演练,跟着大吼,“国士成群,开天辟地!” 嘭嘭嘭~ 城墙号炮再次响起,京城百姓疯狂向东城涌去。 功耀羲国公,千年难见的场景,果然盛世来了。 孙承宗从魏忠贤手中接过圣旨,大声朗读,禁卫和全城士兵跟着吼,瞬间天下皆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盖闻邦国之兴,必赖贤臣;盛世之固,当酬功绩。 宋应昇、宋应星兄弟,心怀社稷,志存家国,躬身力行,创设炼铁、制器工坊,技艺精绝,规模宏阔。 所出铁器坚利,所造军器精良,充盈武备,固我边防,使大明将士皆得趁手之械,边境无虞;工坊兴则百业旺,民生安则社稷宁,大明盛世,兄弟二人居功半矣。 今念其功绩卓着,特册封宋应昇、宋应星为兴业侯,赐金印紫绶,准乘御辇游街,彰显荣宠;其麾下属官二十人,皆有辅佐之功,一并册封兴工伯,赐诰命,享伯爵俸禄。 望尔等恪尽职守,再接再厉,永辅大明,以安万民。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不仅宋氏兄弟和属官愣了,朝臣也明显愣了。 什么时候,一个管事也能有军功了。 宋应昇、宋应星猛得回过神来,膝盖一软… 卫时觉一手架住一个,快速吩咐,“站直了,别拆我台子,兴业、兴工,此乃科举之外的大道,事关未来格局,挺直腰杆!” 宋应昇摸摸额头汗水,真要命了。 皇帝一招手,“来啊,抬诸卿上御辇,朕与羲国公开道,朝臣跟随,夸街耀功!” 武监哗啦一下上前,给每人套一身白泽服,梁冠一戴,架起来就去御辇。 “陛下,羲公,微臣惶恐…惶恐啊…” 二十个人在惊叫,皇帝和卫时觉上马。 宋氏兄弟屁股一碰御辇,感觉灵魂都被点燃,瞬间弹起来,被武监直接按住,起轿! 其他人也一样,站不敢站、坐不敢坐、碰不敢碰,被武监全部按住。 卫时觉给兄弟俩一个眼神,老实点! 皇帝与他骑马带头,二十二个御辇,然后是朝臣。 皇帝仪仗开路,墙头号炮再响。 “皇帝开道,功臣游街!” 战马迈步,禁卫海啸般欢呼,“万胜、万胜…” 御辇后的孙承宗深吸一口气,“虞臣,看明白了吗?” 韩爌点点头,“不用羡慕,王新城不是说了嘛,大明战力暴涨百倍,从此天下番族载歌载舞,比圣贤教化好使。” “老夫不是在说这个!” “哪个也不重要,规矩最重要。” 孙承宗再次深吸一口气,“是啊,规矩变了。” 人群中的王姝惊讶看着王覃,“大哥,好像意义重大,国策要改变了,是什么呢?” 王覃抬头看看天空,咧嘴一笑,“四民平等,当然是四民的上升之路,不能让官场给占了,这耀功确实意义重大,强压官场、威压藩王。” “这就是榜样?!” “对,就是榜样!” 王覃说完,拽一把妹子,跟随在入京的地方大员之中,他们脱离藩王队伍,跟着孙承宗,完全没想到主戏在朝阳门,被迫迎接,何尝不是在给他们机会。 皇帝和羲国公跨入京城,城墙号炮再响! “邦国之兴,必赖贤臣!” “盛世之固,当酬功绩!” “躬身力行,技艺精绝!” “充盈武备,固我边防!” “外患平,百业旺,民生安,社稷宁!” 城墙上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每次用号炮传达,十万人齐吼。 京城人真的长见识了,以前的耀功,还是不会玩啊。 拥挤在街边、墙头、房顶、树上,羡慕看着皇帝与羲国公身后的二十多台御辇。 人生在世,当真如此! 宋应昇、宋应星兄弟身着朝服,端坐辇中,神色谦逊,却难掩荣宠,御辇红绸流苏,每一步都透着皇家规制的尊崇。 百姓争相围观,踮足眺望,躬身行礼,跟着城墙大喊,哪怕不知具体经过,也彻底明白了,他们比官员、将军更稳当。 全城敬畏与艳羡! 队伍先去外城,沿着护城河石道向西,百姓更清楚了。 不止皇帝,满朝文武,两千禁卫、两千朝臣,宋氏此后当为天下第一荣族! 城墙上还在高呼,全城百姓也呼喊! “心怀社稷,志存家国!” “躬身力行,技艺精绝!” “外患平,百业旺,民生安,社稷宁!” …… 藩王这时候还在正阳门,国朝大典,他们不能躲。 唐王带领众人,御道两侧躬身。 还以为队伍会进入正阳门、大明门,哪知直接向宣武门而去。 看着浩浩荡荡不见尾的队伍,这次真的露出恐惧。 天下不在乎他们的时候,他们什么也不是。 晋王、德王、襄王、信王等人,看着宋氏兄弟和工坊属官如此殊荣,受万人敬仰,深刻感受到世界被剥离的痛苦。 与生俱来的傲娇被压制,藩王嘴角紧抿,眉头紧锁,指尖死死攥着袖角,指节泛白,藏在袖中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忌惮羲国公,更忌惮如此游街方式,恐惧皇帝对功臣的极致推崇,恐惧自己的血脉与地位岌岌可危。 唐王想等队伍尾巴,没等到,内城却又传来欢呼声。 皇帝已经从宣武门绕行长安街,即将到承天门。 藩王对视一眼,低头冲进正阳门,跨过大明门,到中枢衙门广场躬身,刚好皇帝与羲国公绕回来。 朱由校在马背,看藩王局促不安,怨怼消失,内心的惶恐无法掩饰,格外刺眼。 皇帝顿时忍不住对卫时觉眉毛一撇,还是你会玩,这一局比浪费十万页唾沫强。 嘭~ 皇城号炮齐响!武监大叫! “贤臣入皇城,庆功大宴,特许驻守皇城,共享佳节!” 嘶~ 朝臣和百姓齐齐倒吸一口气,从未有如此殊荣之臣,比话本里带剑上殿、君前不跪的权臣声望还大。 以后谁还去拼死权争,反正声望不可能压过兴业封爵的人。 第888章 一点奇异的变化 藩王被扔在中枢广场,皇帝和羲国公都没有搭理。 朝臣更懒得去打招呼,入宫的入宫,回家的回家。 河南巡抚程绍等人与六部官员还有事要聊,他们很快去衙门了。 京城依旧在热闹,百姓见识了一次空前的耀功游街,到处是叽叽喳喳询问的声音。 做工坊可以封侯、封伯,可能够大吧。 那是多大? 百姓开始幻想什么样的工坊可以封爵。 几十万都不行,大概几百万吧。 散开的士兵和朝臣才告诉他们,制器才是主功。 这下议论更热闹了,不是掌柜封爵,是工匠封爵啊。 开天辟地的现象。 唐王听着四周热烈讨论的声音,所有藩王感受都一样,他们与世界无关,很是落寞。 好像一切算计、挣扎、博弈,都格外可笑。 老头被人捧习惯了,内心涌起强烈的恨意,冷哼一声,扭头去大时雍坊。 礼部把他带到公主府,又给其余藩王分院子。 唐王在豪宅大厅落座,大时雍坊诡异的安静,与京城的热闹对比更加扎心。 老头双拳紧握,紧咬牙关,面部忍不住抽搐。 内心已经谋划回家起事,砸烂这操蛋的世界。 大家都是太祖的子孙,谁也不比谁差。 刘孔昭就是在预防藩王被刺激后失智,才上门去警告,老头还是失智了。 好在这时候…儿子回来了。 朱器塽兄妹在送亲的队伍中,这家伙两天前还有点脑子,这次也破防了。 “父王,送亲队伍被带到会同馆,根本不让进十王府,十七也被送到会同馆,卫时觉欺人太甚,十七在卧室地板睡了一宿。” 朱硕熿抬头,盯着儿子,眼睛发红,怒到极致,也冷到极致。 朱器塽被盯得发毛,咕咚咽口唾沫,“父…父王,太过分了,儿子没有看到卫时觉,什么都说不上。” 朱硕熿扭头看向跟着回来的女儿,“十七,他与你说什么了?” 郡主瞬间脸脖子通红,“回…回父王,啥也没说。” “没说你脸红什么?圆房了?” “没…没有…哪有…” 十六一跺脚,“哎呀,父王,卫时觉与他的夫人睡一起,十七避无可避,连着三天,连通房丫鬟都不如。” 老头脸色一滞,下一瞬间,哗啦,身边的茶杯摔地下,碎裂一地。 唐王彻底黑脸,向禁宫一指,仰天大怒,“欺人太甚!” 朱器塽立刻跟着道,“父王,卫时觉狂妄,送亲队伍连十王府都进不去,咱家彻底变为笑话,十七真不如一个通房丫鬟。” 老头胸膛呼哧呼哧起伏,要气炸了。 “滚去找万炜,让他带队伍去十王府,十七不要回来,再不成,你们两个兄长就死在十王府,丢人现眼,怎么有脸返回。” 朱器塽不敢多言,兄妹四人再次离开。 哗啦~ 唐王又摔了个杯子。 越想越气,恨不得去砍死刚才马背上的两人。 “老祖宗!”门口突然响起襄王的声音。 唐王瞥了一眼,襄王已经进来了,绕开地下的碎渣,好似也不意外。 “老祖宗,刘孔昭刚送了个消息,那些封爵之人被安排在斋宫,羲国公安排在养心殿休息,内阁依旧在文华殿,庆功宴在乾清宫。” 唐王一时没听明白,又本能觉得很严重,疑惑问道,“斋宫?” “对,皇家斋戒的地方,就在乾清宫东边,与家庙一排,再向东是仁寿宫,勋贵公爵替皇帝祭祀时,常在斋宫象征性住三天,卫时觉做伴读,也在斋宫。” 唐王眨眨眼,更加疑惑,“养心殿?!” “对,与斋宫相对,在乾清宫西边,向西就是慈宁宫,皇帝书房所在,养心殿已经荒废很久了,神宗皇帝之前常在养心殿,还有廊道直通后宫,不过,现在应该堵上了。” 房间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大概过了两刻钟,唐王好似才想明白, “卫时觉原本在武英殿监国,借着耀功去了养心殿,这何止僭越,他开始行使皇权,皇帝就算是忍让,没道理把养心殿也让出去,那皇帝与他有默契。” 襄王点点头,“老祖宗睿智,以刘孔昭的判断,武英殿和文华殿一样,都会变为秘书处,武英殿议兵,文华殿议政,孙承宗主持文华殿、义慈侯主持武英殿,内阁本来就是大内文渊阁秘书处,这下文武同阁了。” 唐王终于发觉其中的剧变,惊讶起身,“好厉害,一招顺水推舟,中枢架构都变了,若老夫所猜不差,文华殿与武英殿的秘书们,必定有人同时文武双职,除此之外,天下文武决不允许直接管理。” 襄王深吸一口气,“刘孔昭没猜到如何管理,晚辈也没猜到,但仅仅这么想想,就知道文武同阁,又互不干涉的好处。 文官可以通过武英殿管理兵事大政,又不会具体干涉战事,武臣可以通过文华殿协调六部,又不会具体干涉行政,那养心殿就成为权力中心、调和中心,比皇权还大。” 嘭~ 唐王一拍桌子,“不是比皇权大,是比皇权更顺畅!” 襄王点点头,“道理一样,强大的执行力,会斩杀世间所有特权,我们首当其冲,公侯伯其次,乡绅再其次,但一个都没得跑。” 唐王眉心咚咚跳了两下,咬牙说道,“但凡有点脑子,就知道这架构无法接受官绅一体,官是官,绅是… 不对,没有绅,无需皇帝和羲国公发力,官场有武权做后盾,有民心做动力,会逮着乡绅砍,一个不留。” 襄王也赞叹道,“是啊,上面通畅,下面就无法阻拦,武权强大的执行力融入官场,别说乡绅,里长、保长、甲长,全部由官场说了算,谁干涉,谁去死,这不又返回太祖时期了。” 第889章 不见血不会拐弯 凡是聪明人,都能想到卫时觉在养心殿的好处。 乾清宫正在招待功臣,饭菜简单,人员也不多,却很热烈。 没有恐慌、没有局促、没有担忧,所有人好像一家人。 皇帝和皇后上座,卫时觉和邓文映偏座,其他人对座。 酒过三巡,皇帝再次举杯,“诸卿,工业能兴国,更能聚拢财富,这时候能理解为何让商人参与治国了吧?” 众人饮尽,孙承宗起身点点头,“陛下,羲公,文武同阁又互不干涉,只要在中枢任职过的人,瞬间能发现其中的美妙,不能说权争消失,但以后权争再也不可能动摇国本,更多的是功绩比试。” 熊廷弼跟着点头,“高阳公所言不错,咱们都差点格局,陛下和羲公一个简单的招数,仅仅换个办公地点,已经解决了天下八成大事。” 朱由校抚掌大笑,“武英殿就是军务处,文华殿就是政务处,兵部属于政务处,又受武英殿直管,公侯伯可以袭爵,降等传承,但没有任何特权,只有荣誉。 一样与天下人纳税,所有权力都与职位挂钩,离职既离权,杜绝门户、学派、大族参与权争。”【作者语,那两个机构词您懂,不能用】 宋应昇拱手,“陛下圣明,天下人各有各的道,大家不用挤在官场闹腾,没有人天生想钻营。” 卫时觉伸手一指,“宋先生说到了关键,本公今日去养心殿,不是借你们的功绩,而是借民间声势,百姓也期望不同的上升通道,官、军、商、学、工,一个都不能落下,只要大家有出头的机会,不会挤破头权争。” 嘭~ 袁可立一拍桌子,“痛快,来,不醉不归!” 众人大笑,“袁公有圣人学生,羡煞天下。” 大伙嘻嘻哈哈聊天,这庆功宴也没什么固定规矩。 魏忠贤这时候低头进来,先到卫时觉身边耳语几句,又到皇帝身边。 卫时觉挠挠头,“陛下,那就解决了吧,烦人。” 朱由校无奈道,“孙师傅,麻烦你出去一下,宗人府与唐王在闹事。” 孙承宗一愣,闹事? 好新鲜的一个词。 “煌煌大明…” 他习惯性扯淡,猛然醒悟过来,看皇帝冷脸,连忙拱手,“微臣告退!” 韩爌也躬身,“微臣去帮忙,诸位继续!” 唐王较劲,不撞南墙不回头。 女儿不入府,他实在丢不起这脸,交给儿子和宗人府。 必须送进去! 朱器塽和万炜,一个接到死命令,一个收了银子。 用强不行,一直示弱说好话,亲卫又不搭理他们。 郡主十六出了个馊主意,亲卫阻拦新娘入府,这不是婚闹吗? 万炜和朱器塽四目发光,有理。 于是,天下新奇的现象出现了。 仪卫司拿出唐王五千两银子,十七简单打扮,身穿嫁衣,塞进轿子,直接闯。 哗啦啦~ 亲卫本来在门口站着两排,对方突然砸银子。 好家伙,又重又疼,瞬间被砸懵了。 队形一散,送亲的人轰隆一声,挤入十王府,直奔卫时觉的院子。 他们还嘻嘻哈哈乐呢,院子的守卫不可能让闯进去,立刻抽刀,瞬间杀了十个。 血腥把万炜和朱器塽吓呆了,郡主更是凄厉嘶吼。 仪卫司送亲的人扑通跪下,三魂六魄都被吓飞了。 万炜回过神来,指着守卫跳脚大骂,“反了,反了,你们竟然敢杀皇家护卫,这是送亲,不是作战,堂堂郡主,婚礼变刑场,陛下啊…” 老头一哭,朱器塽也回神,哪怕就在大府闹腾,也不能退出去。 立刻跟着大骂,“你们这些混蛋,杀送亲使,杀藩王仪卫,形同谋逆,羲国公还是大明臣子吗?!” 府内的李贞明、文仪等人,本想出来看看,隔墙听到说辞,下令亲卫入宫去汇报,不管了。 孙承宗和韩爌到十王府,亲卫营前后五排,堵死闯入的送亲队伍。 被杀的人已经盖着红布,血迹也被清理了。 万炜和朱器塽刚想说话,孙承宗突然给老头甩了个耳光。 “驸马都尉,你在干什么,陛下赐婚的夫人还未进门,谁都不能闯,宗人府勾连藩王,你们在谋反吗?!” 韩爌在身后急得胳膊发抖,暗骂你这太粗糙了,一点涵养都没有。 万炜很生气,直接冲向孙承宗,“狗东西,你怎么打人,郡主是皇亲,岂能等候。” 两个老头扭打在一起,把所有人都看懵了。 这是什么戏? 韩爌也突然发觉这事的美妙,孙承宗做的对啊,东林的事不能掀出来。 那就借这个机会,去你奶奶的… 韩爌突然踹脚,与孙承宗拉扯的万炜被踹了个趔趄。 不等他鬼吼,韩爌大义凛然道,“高阳公乃帝师,有权处置家务,驸马都尉与唐王五子勾连,对内关押王世子抢夺王爵,对外送郡主,拉羲国公遮蔽丑事,扣押起来,廷杖三十,立刻执行!” 万炜和朱器塽同时大骂,“放屁,你们疯了。” 孙承宗整理衣衫,只说了一句,“来人,马上行刑!” 亲卫当然不会管,有武监跟着。 婚闹、闯府、杀人、突然变为惩逆。 故事发展太快。 几个武监上前,按住万炜和朱器塽,在他们惊恐的叫声中高举廷杖,嘭~ “啊~” 惨嚎让人齐齐一颤。 万炜三棍子就昏了,朱器塽的嘶吼高亢响亮。 孙承宗和韩爌却神清气爽,无比畅快。 皇帝让他们来不是说好话的,更不是来和稀泥,要办事,就得快刀斩乱麻。 武监在真打,显然已经被暗示过了。 唐王七子朱器埈、郡主十六,被吓得浑身发抖,迎上孙承宗冷冽的眼神,不顾地下两人惨嚎,扭头带仪卫司哗啦跑了。 韩爌摆摆手,让亲卫放他们离开。 朱器塽昏了,又被打醒,再被打昏… 万炜则昏死过去了… 孙承宗难得展示督师行军法的风范,抱胸托腮,冷冷看着行刑,并没有躲闪。 韩爌去花轿前掀开看一眼,新娘子还在里面,惊恐归惊恐,没有走的意思。 “殿下脱掉喜服,到院子里去。” 唐十七麻溜扔掉礼服,出来一溜烟跑到院子口,韩爌摆手让亲卫放进去。 廷杖打完了,地下的两人后背全是血。 武监好手艺,都没有死,都没有醒,都是奄奄一息。 哗啦啦~ 唐王带着几个藩王,跑到十王府,呆滞看着地下的儿子。 缓缓走到身边,“塽儿、塽儿…” 朱器塽哼了一声,唐王马上扭头,血红的眼神看着孙承宗和韩爌,恨不得生吃了两人。 孙承宗冷漠道,“唐藩,你勾连宗人府,关押自己亲儿孙,十年如猪狗,可称人乎?可立世乎?可为长乎?” 唐王眼中的红色飞速消失,跟随而来的藩王也大惊失色。 这等事直接说出来,绝不可能蒙混过关。 生或死,唐王马上就得选择。 朱硕熿牙齿打颤,愤怒到极致,又强压杀意,声音从喉咙发出,“来人,带我儿回住处,老夫入宫,求见陛下。” 第890章 藩王唯一的作用(上) 朱硕熿面目铁青,从承天门正式拜见皇帝。 事关宗亲大事,藩王一个都不能退。 没有到十王府的人,也被叫出来一起入宫。 夕阳西下,一群金纹蟒袍穿过太庙,抵达午门。 禁卫没有询问,让他们气势越来越高。 凝重、冷冽,又贵气十足。 顺着门禁过建极殿,乾清门一排禁卫站立,给留了一条通道,抵达养心殿。 庆功宴撤了,反正明晚还会在十王府吃婚宴。 皇帝移驾到养心殿。 这是养心殿五年来第一次开放。 唐王咬咬牙,也没有纠结,率众藩大步到养心殿。 养心殿整体与乾清宫院子一般大,大前后两排大殿紧靠,左右两排书房和下人房间。 紧凑又不局促,安静又不孤寡,整齐又彰显自信。 正是大头领办公的好地方,公私两不误,既能开简单的朝会,也有家眷的空间。 唐王带众藩大步进殿,绕过屏风,里面的场景让他一愣,脚下停步,差点被后面的人撞倒。 只见羲国公金袍端坐正中,一个巨大的木桌,前面左右两侧坐着十几名文武重臣。 皇帝的位置很突兀,朱由校竟然坐在木桌侧边,好像他是客人。 朱硕熿带众人走到大殿中间,无语对视。 皇帝位置不对,他们有资格不拜,且有资格质问。 卫时觉则面带戏谑,欣赏表演。 朱硕熿突然伸手,指着皇帝鼻子大骂,“朱由校,大明国体何在,堂堂皇帝,禁宫侧坐,朱明亡国了吗?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大殿诡异的安静,朱由校皱眉,并未接茬。 老实人周王突然蹦出来,对卫时觉一指,“羲国公,你欺辱真龙,煌煌大明,岂容你如此肆无忌惮,不怕天下民心诛杀吗?” 卫时觉也没有接茬,其他人敏锐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他们不拜见,皇帝和羲国公就不开口,那就被他们将军了,可以尽情表达。 德王再站出来,“卫时觉,你靡费庞大,修建河工,筹建大坟,收买民心,糊弄天下,果然居心叵测,天下良善都被你骗了。” 襄王跟上,“卫时觉,你一手大军,一手白银,杀的杀,买的买,当真把天下良心都当睁眼瞎吗,如此就像改朝换代?” 晋王再来,“难怪朝堂论二统,羲国公要追溯根统,你故意颠倒是非,推翻大明国本,太祖驱逐鞑虏,得国之正,无出其右,何惧反贼,我等血溅三尺,也绝不后退。” 嗝~ 卫时觉打了个饱嗝,让其他人一滞。 看卫时觉没有任何表示,信王也跳出来,小孩咬牙切齿,“福王、肃王之死,必定蹊跷,朱明大匪就在朝堂,皇兄已被绑架,天道必诛逆贼。” 潞王把他拉身后,小屁孩,你跑题了。 “卫时觉,你撒弥天大谎,与清流唱苦肉计,二统论一定出自你手,妄图推翻根统,死了这份心吧,朱明养士二百年,你在与天下为敌。” 鲁王也心痛道,“卫时觉,孤错看你了,以为是出自勋贵,定是朱明臣子,哪知你背叛列祖列宗,卫氏乃朱明之臣,你永远是个贰臣,洗不干净,遗臭万年。” 秦王左右看看,每个藩王都义愤填膺,觉得不能脱离,站出来一挥手,“鲁王说的对,卫…卫时觉,你定遗臭万年。” 楚王才想好说辞,指着皇帝的鼻子大骂,“皇帝,朱家的血脉何时如此软弱,太祖的血滚烫,朱明江山如此被丢弃,你将贻笑万年。” 唐王觉得气氛差不多了,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由校啊,你怎么如此软弱,是,藩王是为了保留藩国,可你是皇帝啊。 老夫甘愿送女儿给逆贼,为的是你的安全,为的是朱家江山,天下万千生灵在你背上,就算示弱,也绝无拱手相送江山的道理。 京城今日的热闹,卫时觉在蛊惑百姓,扼杀朱明气运,其心可诛,皇帝怎么能不知底线,连会试都停了,如今工匠都能封爵,朱明,亡了吗?” 最后三个字厉声大喝。 藩王跟着怒吼,“朱由校,朱明亡了吗?” 皇帝没有说话,继续看他们表演。 大殿只有藩王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音。 朱硕熿一指,“朱由校,你如此沉默,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朱家因你一人,成为五千年笑料,说话。” 皇帝当然没有说话,反而侧身,看戏的味道更浓了。 晋王上前,拽拽朱硕熿的袖子,老头扭身,哎呀一声惊呼。 王世子和王世孙躬身,“见过父亲/爷爷。” 大殿瞬间针落可闻。 朱由校眼神浓浓的戏谑意味。 朱聿键大礼参拜,“微臣拜见陛下!” “免礼,平身!” 皇帝终于开口了,王世子也躬身,“微臣拜见陛下!” 朱由校捋捋胡须,没有问王世子,“朱聿键,笼子里的滋味如何?” “回陛下,猪狗不如!” “你恨唐王吗?” “恨!” “为何?” “虎毒不食子!” “其实也不对,你爹不该听信东林和宗人府的鬼话,以一个王世子的身份,妄议大统,他差点让唐藩除国。” “回陛下,父亲知错!” “是吗?人人都说二统论,你怎么看?” “回陛下,嘉靖确实三统,颠覆伦理秩序,成祖才是二统。” “看来你支持羲国公的说法?” “没错,羲公追根溯源,法统清晰。” “也就是说,天下藩王法统一致,人人都有权染指皇位?” “回陛下,确实如此!” 嘶~ 藩王倒吸一口冷气,你上当了。 朱由校乐了,“人人有法统,会如何呢?” “回陛下,什么也不会发生,居心叵测才会妄想,人人有法统,不是人人能染指大位,而是人人都获得安全,小人长戚戚,如此简单的事情,都看不明白。” 哗~ 藩王齐齐瞪眼,好像才发现新奇,好像才长脑子。 对呀,人人有法统,人人有机会,人人都安全,完全是两个极端后果。 结果不由皇帝决定,而是看你如何选择。 越躺平,越安全,越挣扎,越找死。 第891章 藩王唯一的作用(下) 朱由校给藩王一点时间消化。 大殿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都觉得冲动了。 “朱聿键,谁该是皇帝呢?谁该是正统呢?” “回陛下,太祖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以此立国,皇帝非天子,已然成为功德位,太祖乃百姓皇帝,正统来自民心,并非来自血统,更非来自儒士吹捧。” “哦,民心又如何看呢?” “回陛下,民心早已做出选择,顺应民心者,即为圣君。” “是吗?圣君又是什么?” “皇帝乃天地人之主,护佑本族生存,功德唯一,帝位唯一,此即圣君。” “人间有圣君吗?” “当然有!” “在哪里?” 朱聿键撩起下摆大跪,“陛下令羲公革新天下,四民平等,华夷平等,羲公之功,即陛下之功,陛下承接太祖之愿,承接太祖之统,乃唯一法统,唯一正统,唯一圣君,煌煌大明,圣君在上,微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王世子也跟着磕头,“圣君在上,微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秦王、周王、庆王、韩王、鲁王再跟着磕头,“微臣知罪,圣君在上,唯一正统,煌煌大明,千秋万代,吾皇万岁!” 朱由校打了个哈欠,其他人感觉到一股阴风,扑通下跪,“吾皇万岁!” 大殿只有朱硕熿还在站着,朱由校微微侧头,托腮看着宗室老祖宗。 朱硕熿十指不停发抖,他被推出来了,顺者昌、逆者亡,没有第三条路。 但这顺者……也是被削藩啊,狠狠的削,而且会被削干净。 下跪,唐藩没了。 不跪,自己关押儿孙十年,猪狗不如十年,瞬间就传出去了,宗室脸面直接被踏入泥里。 唐藩还是没了。 一条路诛身,一条路诛心。 唐王咬牙切齿,胸腔发出嗡嗡的声音,“卫时觉,你够狠,够毒,迟早会遭报应。” 卫时觉头一歪,“老头,别把话说死,多大的年纪了,吐出来的唾沫若再次吞下去,更恶心人。” “老夫的膝盖跪了,血脉不会跪,精气不会跪。” “免了,那就不要跪了,站直了,你敢跪下,卫某鄙视你一生一世。” 朱由校突然起身,“诸卿,这里以后是监国的办公院子,也可以是府邸,听清楚了,是监国的院子,不是某个人的,就像乾清宫,是皇帝办公的院子,不是某个人的。 功德、民心、圣君、皇帝、正统,朕听太多了,你们爱吵就继续吵吧,但你们要搞清楚一件事,朕站这里说话,是因为朕是朕,你们站这里说话,仅仅是因为你们姓朱。 羲国公可以不在乎富贵,不在乎血脉传承,朕也可以不在乎,圣君嘛,要以天下兴益为主,至于本家的血脉,有人传承帝位就够了,其他的……都是累赘。 有些人自以为自己老了,宁死不屈,能换个美名,朕偏不妄杀一个人,律法必须遵从,驸马都尉与大长公主贩卖禁宫消息,背叛大明,背叛血脉,不知收买他们的人有哪些,刚才有人说遗臭万年、贻笑万年,朕觉得不错,就这么定了。” 皇帝一边说,一边走到唐王面前,“你说呢?朱先生?” 大殿又沉默了,朱硕熿浑身发抖,剧烈挣扎,片刻之后,撩摆下跪,“微臣拜见陛下,圣君在上,吾皇万岁。” 呼~ 周围的人松了口气。 朱由校看着唐王的后脑勺,“面前所拜何人?” “回陛下,微臣乃太祖八世孙,叩见圣君。” “哦,原来是血脉之礼!”朱由校淡淡说一声。 朱硕熿立刻大吼,“回陛下,是血脉之礼,正统之礼,民心之礼,功德之礼,吾皇承接太祖大统,万世一系,功德唯一,天道圣君!” 朱由校吭哧笑了,“朱先生真会说话,你面前坐的人是什么身份?” “回陛下,羲公乃圣君化身,天道化身,治民化身,律法化身,正统化身,民心化身,羲公乃陛下治理天下一切。” “啧啧,朱先生开窍了,知道朕议政在议什么吗?” “回陛下,议政乃监督,绝非治民,大议乃国策补充,绝非官场权力,议政,即国策建议、民心反馈。 它是智慧,绝非权力,它是荣耀,绝非富贵,它是责任,绝非享受,中枢可以议政,天下可以议政,但议政之人绝没有任何执行力。” “哎呀呀,哎呀呀…”朱由校连连感慨,“朱先生比朕都开窍早,朕也是后知后觉,它不可能真正去监察,算舆论监督,算建议,朱先生不愧是通透之人。” “陛下过誉,大一统王朝,议政若有执行力,那就是武权的分化,武权若被分化,那天下就会碎化,绝非圣君圣人所为,谁想通过议政夺权,谁就是蠢货。” “有理有理,老先生看的清楚,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微臣朱硕熿!” “哦,听起来有点熟悉。” “回陛下,微臣乃太祖八世孙!” “是吗?哎呀,这是一家人啊,快起,快起…” 朱由校一边说,一边把唐王扶起来,“哎呀,太祖之后,怎么会有蠢人,卿家这么一说,议政更妙了。” “回陛下,妙不可言,微臣叹服。” “老祖宗过奖过奖,朕都不好意思了,老祖宗如此清晰,何人应该议政呢?” 称呼都变了,朱硕熿躬身,“回陛下,亲王应驻京议政,非亲王一律为常人,公侯伯、致仕官员、地方贤良,都应该议政,中枢汇集天下智慧,汇集天下荣耀,汇集天下民心,开天辟地,煌煌天道。” “好,老祖宗这么一说,朕受教了,受益匪浅,今晚得好好琢磨一下,老祖宗先休息,过年好好热闹一番,一家人,要整整齐齐。” “陛下客气,微臣期盼不已。” 朱由校招招手,“当然,还有羲国公,这也是一家人。” “是是是,一家人。” 卫时觉起身,绕出公桌,“岳父大人,有礼了。” 朱硕熿眉毛一跳,还是你们会玩,“贤婿一表人才,功绩盖世,老夫非常欣慰。” “哈哈…”朱由校大笑一声,拉着两人的手,“都是朕的家人,一家人,一件事,列祖列宗肯定开心。” 众人齐齐躬身,“圣君在上,煌煌天道,照耀天地。” 第892章 皇帝的成仙梯 藩王气势汹汹而来,垂头丧气而归。 生死面前,每个人都知道如何选择,与智力没一个铜板的关系。 公主府大堂,唐王端坐,管家上菜,藩王分五桌陪着。 没有人动筷子。 他们不知如何启齿,在禁宫选择,出来又羞涩了。 唐王眯眼左右看看,内心叹息,矫情害死人。 送梯子的人来了。 刘孔昭负手而入,环视一圈,嗤笑一声,“禁宫的事,刘某已经知晓,诸位大王真是好本事,不错,很不错,清醒传承,搏一个机会!” 朱硕熿眉头一皱,“诚意伯,老夫很怀疑,你与阳武侯一切都不是秘密。” 刘孔昭一甩手,“什么叫刘某与阳武侯?诸位大王,明明是咱们与阳武侯,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秦王适时开口,“老祖宗,诚意伯,你们在说什么?” 他这一问,襄王、晋王、德王、信王、益王、楚王、潞王等人脖子一凉,汗毛都炸起来了,顿时齐齐开口,“诚意伯,我等是藩王,没人与你是同命蚂蚱。” 刘孔昭扫了众人一眼,气极反笑,“好好好,好一堆可怜虫,刘某倒想试试…” “等等!”朱硕熿大吼一声,“诚意伯,我儿不是在你那里吗?怎么在养心殿?” 对呀!藩王瞪眼,朱聿键父子被留在斋宫,他们过于震惊,还没想到关键。 刘孔昭脸色铁青,“刘某怎么会扣押王世子,入京就自由行动。” 朱硕熿疑惑道,“我儿自己去了禁宫?” 刘孔昭冷哼一声,“不知道,王世子做什么不重要,既然诸位决定下跪,那刘某就送上血食,做过的事不想认,诸位以为江山社稷是净房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那么便宜的事,或生,或死,不在你们手里。” 这次他扭头走了。 信王一着急,大吼出声,“诚意伯,你不得好死!” 晋王蹭的起身,“老祖宗,晚辈要入宫。” 朱硕熿摇摇手,“入宫没用,也不需要解释。” 众人还想问,朱硕熿已招手,“拿笔墨来!” 管家连忙拿笔墨纸砚。 朱硕熿一肚子话,写了个痛快。 臣朱硕熿,太祖高皇帝八世孙,赤诚之心、惶恐之念,叩拜于圣君陛下阶前,呈此自请削藩之疏,沥血陈词,伏惟圣鉴! 蒙太祖荫庇,承唐藩之爵,世代受大明厚恩,食皇家俸禄,守宗室本分,然臣昔日愚钝,冥顽不化,竟被奸邪之念蒙蔽心智,今日思之,痛彻心扉,汗颜无地,恨不得自请罚于太庙,以谢列祖列宗,以赎自身之罪! 陛下乃天命所归,圣君降世,承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之宏愿,继成祖文皇帝开疆拓土、励精图治之伟业,以功德立位,以民心为基,实乃大明千万载不遇之圣主! 太祖高皇帝以民心得天下,陛下以民心安天下,此等远见卓识,远超古之贤君,臣今日方悟,顿觉茅塞顿开,如拨云见日,唯有叩首谢恩,方能稍解心中愧疚! 羲国公卫时觉,乃陛下之肱股,大明之柱石,是圣君之化身,天道之使者,治民之贤相,律法之准绳! 兴修河工,解万民水患之苦;筹建工程,固大明江山之基;革新吏治,肃官场贪腐之风;四民平等、华夷平等,合天下之心、聚四海之力! 羲国公之功,昭昭日月,与陛下之功融为一体,陛下得羲国公,如鱼得水,如虎添翼,此乃大明之幸,万民之幸!臣今日愿以肺腑之言,敬颂羲国公功德盖世! 臣深知,宗室藩王坐拥封地,久则易生骄奢之心,渐生觊觎之念,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可能成为大明江山之累赘,成为天下苍生之隐患。 法统在民,正统在功,而非在血脉,而非在爵位!陛下念及宗室血脉,不忍加罪,臣却不能自欺欺人,不能再执迷不悟。 今日自请削去唐藩所有特权,一应产业、户籍尽数归入朝廷,臣愿率唐藩子孙,卸下藩王爵位,守宗室本分,听朝廷号令,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为大明尽绵薄之力! 臣虽年迈,已醒悟,陛下推行议政之策,集天下智慧、汇天下民心、聚天下荣耀,是开天辟地之壮举,是煌煌天道之指引! 臣恳请陛下恩准,让臣以普通宗室之名,驻京议政,为陛下建言献策,为大明新政奔走呼号,哪怕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臣愿以余生之力,宣扬陛下圣德,传颂羲国公功绩,让天下人皆知,大明有圣君在上,有贤相辅佐,有天道庇佑,必能千秋万代,永固江山! 臣愿以祖宗之名义起誓,此生此世,必忠于陛下,忠于大明,若有二心,天诛地灭,遗臭万年!伏请陛下圣裁,准臣所请,让臣得以赎罪,得以尽忠,得以见证大明之盛世辉煌! 朱硕熿写完了,自己欣赏了一遍,递给众人。 《自请削藩之疏》,闻所未闻。 极尽谄媚、极尽吹捧、极尽尊崇、极尽顺从。 此疏一出,皇帝真正的开天辟地,由自家人顶举,立地成圣。 天下连置喙的理由都站不住,百姓不想听任何废话,一律视为叛逆。 秦王、周王、庆王、韩王率先署名。 其他人轰隆去抢。 鲁王大吼一声,“按辈份、省藩、塞藩来。” 哪有人搭理他,抢着署名、按手印。 按完手印的人,仰头长出一口气,去你奶奶的阳武侯、诚意伯,老子怕你个鸟。 朱硕熿看众人的神色,突然仰头哈哈大笑。 笑声极尽嘲讽,极尽无奈,极尽解脱… 藩王没有一人附和,老头笑累,才扶着腰沉声道,“从今往后,世间凡人将极尽嘲讽我们,讥笑我们胆小,世间良心将极尽赞美我们,夸赞我们大气魄。 哪怕记录进史书,我们也是被争议的一群人,但…恭喜诸位,你们的子孙享福了,不需要坐牢了,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吧。” 朱硕熿这时候才真正成为宗室领头了,众人齐齐躬身,“我等追随老祖宗。” 老头重重点头,“仪卫司要解散了,做最后一件事,明日早上敲锣打鼓,举着奏折游街,告诉天下,我们公车上书,请…削…藩!” 第893章 开国第一弹 朱硕熿在写奏折的时候,刘孔昭已经入宫,在养心殿汇报了结果。 他就是去给最后一击了。 诚意伯十分清楚藩王是什么德行,养心殿跪的再彻底,一出宫就把自己架起来了。 如果问藩王的奇葩点是什么,刘孔昭比大多数人能点到本质。 藩王的一生,八成时间在骑虎难下。 他们为了彰显地位,会把自己搞到骑虎难下的境地,然后又自己找梯子下。 慢慢的,都成了一群变态,习惯了骑虎难下。 表面看起来像是矫情,还真不是,就是他们展示自己存在的一种方式。 地位高、无实权、免税又坐牢的一群人,性格十分奇怪,平常人根本不懂。 养心殿,卫时觉坐在椅中,托腮闭目。 邓文映就坐在旁边,也在靠着打盹。 周围李贞明、文仪、祖十三、杨九等围坐一圈。 除了坐月子的千姬,西域的呈缨,家里人都在。 这也是个仪式,妻妾都能到养心殿。 与刘孔昭站一起的人,还有花和尚、陈长伟、杜六、王好贤、陈奇瑜。 还是个仪式,他们没有实际高位,却可以直达养心殿。 已经晚上戌时了,王覃从殿外进门,好奇看一眼众人,“叔父,大军与入京的船队汇合,大概明日下午申时入京。” 卫时觉睁眼,懒洋洋道,“还好到了,你明日当送亲使。” “是,属下一定办妥!” “你婶婶也会去迎接,陛下拨款十万两,京城流水席,一天内搞定。” 王覃目瞪口呆,卫时觉却起身哈哈一笑,“夫人们,咱们休息吧,今天真热闹。” 邓文映没有动,杨九立刻到身边,“妾身陪夫君。” 其他人也没凑热闹。 卫时觉活脱脱一个昏君的样子,揽着美人休息去了。 邓文映这时候才对王覃道,“昌平有三万人入京,连驻守的八万人,总数约十二万。” 王覃再次目瞪口呆,“婶婶,恕侄儿多嘴,这是浪费国帑。” 邓文映看向刘孔昭,“诚意伯觉得呢?” 刘孔昭连忙躬身,“回夫人,明日需要给藩王半天时间铺垫。” 邓文映捋捋耳边秀发,“夫君倒是没说什么,但过年大军突兀出现,难免让京城百姓一头雾水,为了过年演武的规模,大军提前练练没什么不好,本官都不吃醋,其他姐妹也不会,叶毓德入门只不过遇到好时候,并非地位特殊。” 众人讪讪,他们能说什么呢。 邓文映一挥手,“去准备吧,亲卫营归王覃调拨,别把顺序搞乱了。” “属下告退!” 他们一出养心殿,嘭的一声,关门了。 花和尚扭头看看轮值站立的禁卫,纳闷道,“贫僧来干嘛?” 陈奇瑜吭哧笑了一声,“杨头领,刷脸!” “刷脸?!贫僧有那么可怕吗?!” 陈奇瑜翻了个白眼,“此处乃贴身亲卫,今日不来,以后也进不来,经过层层通报,什么消息都耽搁了。” 花和尚哦一声,“哎呀,老三地位高了,越来越啰嗦了。” 没人接茬,继续迈步向外,直接走出了午门。 以前禁宫决不允许开门,现在带着令牌,可以从偏门直接出来。 王覃在玉河边回头看一眼,他也与花和尚一样了,“诸位,什么想法?!” 几人齐齐摇头,表示没任何想法。 花和尚嗤笑一声,“赶紧休息吧,想个屁。” 王覃反笑一哼,“休息个屁,王某得安排十二万大军,还得安排流水席,没听到吗?” 花和尚一摊手,“关贫僧屁事!” 说完大步走了,杜六、陈长伟、王好贤跟上。 留下陈奇瑜和刘孔昭,后者才问道,“王都督,演武做什么?” 王覃深吸一口气,憋半天不知该怎么形容,只说了两字,“唱戏!” 陈奇瑜明白了,咧嘴一笑,“反贼没了,部落臣服了,藩王归心了,剩下一群老鼠,吓唬一下,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王覃点点头,“陈大人睿智,你去安排流水席,给你三百人,辛苦了。” “是,属下一定谈妥,今晚连夜联系所有饭馆酒楼。” 王覃出承天门,已经有人在等着,连夜上城墙观察地形。 即将改变世界的一天,就由这么几个人,不情不愿开始了。 天刚破晓,大时雍坊内站满仪卫司护卫,铠甲鲜亮整洁,没有武器,拿着锣鼓。 当~ 咚咚咚~ 突然响起震彻街巷的鼓乐,朱硕熿身着素袍,双手高捧《自请削藩疏》,率众藩出现在街口,大声疾呼,“自请削藩,归政圣君!愿效犬马,护我大明!” 藩王这一嗓子,把本就纳闷的百姓差点雷倒,第一反应都一样。 工匠能封爵了,藩王不服,开始闹事? “削藩?藩王主动放弃封地,这是疯了不成!” 一个士兵说出了所有人心声,百姓围拢过来,交头接耳。 整条街瞬间被反常搅得沸腾,一街道难以置信的面色。 唐王看吸引百姓注意,挥手示意游街。 队伍前行,从宣武门到外城,“自请削藩,归政圣君!愿效犬马,护我大明!” 呼喊未停,百姓越聚越多。 疑惑渐渐压过惊奇。 有人嘀咕,“莫不是圣君有什么旨意?还是藩王看清了什么局势?” 有人一拍腿,“唐王这是识时务啊!圣君临世,民心所向,藩王再挣扎也无用,不如做富贵翁,再也不想做祸害百姓的硕鼠!” “有理,圣君明察秋毫,羲国公功德盖世,大明有此圣主贤臣,何愁不兴!” 议论声渐渐化作欢呼,有人跟着队伍高呼,“圣君在上!大明盛世!” 呼声越来越高,原本的疑惑与不解,此刻都成了对盛世的憧憬。 朱硕熿目睹了百姓的变化,无奈又叹息,百姓大概想不到,藩王用一份集体奏折,又给徐景濂搭了个台子。 什么二统、三统、法统、正统,皇帝就是一切。 皇帝立地成圣,羲国公马上就可以开始安排中枢大变动。 一环套一环。 队伍自外城转了一圈,折返至正阳门,入大明门、穿承天门。 轮值的朝臣,早已闻讯等候在两侧。 他们可比百姓反应快,圣君临世,大势所趋,无人能挡。 藩王既是表诚心,也是顺大势,更是大幕之始。 圣君威德,震慑宗室,民心归向! 还等什么呢,来恭贺就对了。 朱硕熿到午门,率众藩跪地,高举《自请削藩疏》,大声奏请, “臣朱硕熿,谨呈自请削藩疏,愿削去藩爵,归政朝廷,叩请圣君圣裁!” 身后众藩齐声附和,声音震彻午门。 魏忠贤出现在门口,“圣谕,朕与宗室同心,一起见证天下新生,文华殿抄录,邸报传天下,臣民共同见证藩王之贤,永载史册,赐宴十王府,臣民恭贺贤良群至。” 第894章 盛大、威武、雄壮、富足(上) 藩王自请削藩,给了百姓巨大的想象。 京城很热烈。 当当当~ 各街口传来锣声。 “陛下有令,今晚城门不关,羲国公迎娶河工医术夫人,京城摆流水席,所有饭馆、酒楼菜品一样,敞开供应,能摆多少桌,就摆多少桌,大家提前占位置,没有位置的不要抢,散开吃,每个人都有,黄昏开饭。” 衙役连喊三遍,百姓听后,对视一眼,齐齐高呼,“万胜,万胜…” 这次完全发自内心,能吃皇帝的饭,吃羲国公的饭,太稀罕了,太荣耀了。 大时雍坊,还有一批人呢。 河南巡抚程绍、湖广巡抚、江西巡抚等封疆大吏,以及刚入京的几个世家大族,对坐无语。 他们还没资格开始与羲国公博弈。 老实说,他们从未想过造反。 更老实的说,他们从未想过老实。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大家只不过想活得更好一点,让子孙更舒服点,招谁惹谁了。 刘孔昭已经告诉他们,唐王把所有人出卖了,小心点。 没有实质性的谋反,大伙也不怕,但没有前途,让人很生气,又不知如何表达生气。 很矛盾,很纠结,很难受。 轰隆隆~ 耳朵传来闷雷声,京城也突然安静了。 有人大吼一声,“地龙翻身了。” 一群人冲出房间,环视一圈,天地安静,闷雷声更大了。 总算有脑子的,惊呼一声,“骑军,大规模骑军!” 众人看向城墙,士兵果然多了,人在轮值,却齐齐扭头看着东边。 门口出现了一个禁卫,“诸位大人,陛下请所有人上城墙观礼,请吧!” 等他们从大时雍坊出来,已经看到藩王上正阳门了,前面有一群公侯伯和朝臣。 众人跟着上城墙,穿过崇文门,东郊的情况让所有人噤声。 只见原野里密密麻麻,无数士兵,红甲、黑甲齐全。 旌旗如海,五千人一个大阵,一眼望不到头。 人马的呼吸在寒风中形成浓浓的雾气,阳光一晒,五颜六色,整个军阵好似一条趴在地下的狂龙,随时会腾空而起,毁天灭地。 一部分百姓也上城墙,但只允许在外城墙头。 内城朝阳门附近,依旧是禁卫站立。 大军还在调整队形,保持整齐,所有人看着怔怔无语。 羲国公迎娶一个妾室,浪费国帑嘛。 朝臣则明显表示震惊。 九边不缺的就是军户,最多的也是军户。 但羲国公训练大军也太快了。 这么多人,一半骑军,一半步卒,弓箭手、火器兵占多数。 哒哒哒~ 朝阳门传来清晰的马蹄声。 几名威风凛凛的将军出城。 朝臣距离近,能辨认出来,当先一人是邓文映。 后面是祖十三、王崇信、王覃。 羲国公的亲信都在外面领军,留在京城的兵力依旧势不可挡。 邓文映停马在护城河边,大军绵延十里,瞬间安静,只有人马的呼吸声。 “大明万胜!” 邓文映突然大吼。 朝臣一愣,接着山呼海啸的声音传来,“万胜,万胜,万胜!” 三声整齐,又惊天动地的呼声,把天空的云都炸碎了。 咚咚咚~朝臣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邓文映驱马向前小跑,三人跟上。 王崇信一举手,“羲公万胜!” 再次传来山呼海啸的声音,“万胜,万胜,万胜!” 王崇信手臂一放,声音戛然而止,十万人如臂驱使。 跟着喊声呼吸的朝臣,差点被这突兀的收声闪断气。 祖十三跟着举手,“圣君万岁!” 朝臣这次习惯了,下意识张嘴,外面的山呼海啸换词了。 “圣君临世、泽被天下、国泰民安!” 声音再次突收,程绍咕咚咽口唾沫,突然看到朝阳门方向,有不少番族和使者,全部在城墙下跪,慌张又恭敬。 朝臣突然发现,竟然有一股荣辱与共的感觉,这是跪了吗? 十王府与皇帝躺坐的卫时觉耻笑一声,一群顺风仗的赢家密,没资格与老子过手。 邓文映已经带几人跑远了,中间两千禁卫才出城。 黄龙旗、日月旗飘荡,红甲耀眼,红翎如红云滚滚,带着无边的威势。 朝臣等了半天,两千人都到远处了,没见任何人在里面。 敢情这两千人是邓文映的仪仗。 城墙格外安静,没人动,没人问,没人喊,静静看着远处。 空气中都是盛大、威武、雄壮、富足的味道。 大概过了两刻钟,大军又传来海啸的欢呼,“万胜,万胜,万胜!” 朝臣和百姓踮脚,已经看到远处的车队、挑夫队了。 没办法,实在太晃眼了。 车队银光闪闪、挑夫也银光闪闪。 没有马车,全是士兵在推车,挑夫也是士兵。 只不过他们运输的东西太晃眼。 银子,只有银子。 震惊归震惊,朝臣和百姓也没有叽叽喳喳,都知道这是苏州的银子,那里的百姓都玩过了。 咕咚,咕咚,全是咽口水的声音。 三百辆大车,上千挑夫,银队入京还有一段距离,远处又开始了。 “国士荣耀、四民之基、万世一系!” 接着又是三声呼喊,“国士威武、国士威武、国士威武!” 一群人骑着高头大马,身上和马头全是大红花。 整个人也笑成一朵花。 朝臣酸了。 叶向高、杨涟、洪承畴、房守谦、周延儒、文震孟……运气逆天的家伙。 卢象升、李闻真、卫时春等人,朝臣反而没人酸。 该嘛,应该的。 叶向高美滋滋的笑,一边捋胡须,一边对周围点头挥手,一个人不亦乐乎。 谁说咱的孙女不是夫人,这不是比任何人都盛大的仪式。 杨涟、文震孟等人,在背后看着叶向高不停朝士兵挥手,哭笑不得,又羡慕酸了。 皇帝和羲国公明显是为了别的事,拉大军出来溜溜腿,看把你嘚瑟的。 第895章 盛大、威武、雄壮、富足(下) 送银队开始入城,百姓终于看到了送亲的队伍。 邓文映、祖十三、王覃在面前,两千禁卫簇拥着一顶花轿。 鲜艳的红色与红翎一起飘荡,壮观,十分壮观。 叶毓德在花轿内,还是皇后提供的凤辇。 掀起盖头,从帘子偷偷瞥一眼外面的景象,脸色如嫁衣一样红。 激动,欣喜,骄傲… 不行,又看一眼。 再看一眼… 叶向高抵达朝阳门,斜眉瞥了一眼朝臣,坐直挺胸,下巴与眉齐。 老头不在乎了,就是得意。 杨涟在他马屁股甩了一鞭子,众人入京。 送银队去往皇城,银子将会存在内库原先的库房,省得重建。 入京的国士,扭头向南,被带到十王府。 士兵们出来站队,迎接荣耀、迎接国士,不可能专门迎接一个夫人。 送亲队入城,转向城北,开始游街的时候,城外的士兵有序分散回营,过几天他们还得来一次。 百姓看禁卫护着花轿游街,轰隆一声下城墙,去看新娘子去了。 街上摆着的流水席都没人占了,百姓全部挤在宣武门内外大街,墙头树梢人挤人。 比起昨日藩王送亲的热闹,人家这才叫婚礼。 禁卫四人一排,轰隆隆通过,炽烈的皇威让每个人羡慕的冒光。 凤辇只有十六人抬,百姓却目不转睛,甚至弯下腰看花轿帘子。 没有人欢呼瞎叫,但每个人都高兴。 大街两侧的胡同小街全是人,百姓顺着禁卫的方向流动。 京城转一圈三十里呢,天黑了,还在宣武门大街。 城北的饭馆和酒楼开始吆喝开饭了,百姓还在拥挤在宣武门观看。 嘭,咻,咚~ 正阳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整个天空炸开,好大一朵烟花。 整个京城明亮无比。 “万胜,万胜…” 百姓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 咚咚咚~ 四周城墙上不停升腾烟花。 过年也没这热闹啊。 欢呼的百姓口干,终于知道吃饭了。 队伍前面的邓文映笑笑,百姓欢呼,不是给叶毓德,是他们也从气氛中反应过来,过年之后,一切要大变了。 羲国公摆出大军,摆出海量白银,是为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 让所有人放心,也让奇形怪状的心思滚蛋。 游街的队伍,远去,西城的百姓开始抢座位,大口吃饭。 每桌一壶酒,人人抢着蒙。 “哈哈,痛快痛快,诸位,今日什么感觉?!” “威武,雄壮,从未有过的威武雄壮!” 一群人高呼附和,“对,从未有过的威武雄壮。” “还是那些军户,怎么看着精气神完全不一样。” “屁话,月月发饷,使劲训练,你去你也雄壮。” “哈哈,做工与当兵也差不多啊,绝对不是发饷的原因。” “那是什么?” “当然是有盼头啊,家眷安稳的很。” “对,就是安稳!” “今日我的感觉,是盛大,羲国公在宣告某件事,过年咱们马上就看到了,还有富足,属于百姓的富足,不是属于皇家。” “威武雄壮、富足盛世!” 有人大叫一声,接着吃流水席的人跟着高呼,“威武雄壮、富足盛世!” 这呼声更能引起共情,从西城开始,蔓延到外城,又到东城。 全城的欢呼中,游街结束,花轿来到十王府。 朝臣终于比百姓多了一个念头,居心叵测的人造就了人间灾难,羲国公狠辣大辟。 河工费尽心思治水,叶夫人的药厂救人,才拥有如此地位。 这是一件事,羲国公的大辟狠辣显得很天道。 害人必惩,救人荣耀。 看似迎娶新娘,却让反人类罪更深入人心,超越谋逆,成为第一大罪。 咚咚~ 烟花还在响。 整个京城都是热闹的敬酒声。 皇帝和卫时觉站在后院台阶,听着烟花声、讨论声,这才是盛世的味道。 院里摆满酒席,文武红袍站立,没一个人动筷子,都在等。 卫时觉不可能去与叶毓德拜堂,那样真的是对邓文映的羞辱。 新娘子送到新房,就结束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看着天空的烟花,眼里泛光,“诸卿,这天下容不得魑魅魍魉!” 文武轰隆躬身,“圣君在上,日月照耀!” 皇帝歪头,看着卫时觉,“卿家不说两句吗?” 卫时觉伸手把刚回来的邓文映揽住,“陛下,人与人不一样,微臣也很富足。” “哈哈,你是真富足。” 皇后也在旁边,闻言看着卫时觉,“天下能臣各色各样,从此以后,天下有一种能臣,叫明之羲公!” 卫时觉眉毛一跳,这话高级,摆摆手道,“陛下,娘娘,请就餐,咱们这么说,好像不过年了,日子还长着呢。” 朱由校大笑一声,揽着卫时觉的肩膀,“来吧,都喝一杯。” 皇帝走到桌前,拿起酒杯高举,“诸卿,贺羲国公,饮尽!” 文武大员和藩王齐齐具备,“贺羲公,饮尽!” 众人一饮而尽,亲卫火速倒酒。 卫时觉又举杯,“贺陛下,圣君大度,饮尽!” 众人再次高吼,“圣君在上,饮尽!” 第三杯,还是卫时觉来说,“诸位,贺国士,贺勇士,贺天下!” 这次外面的院子也跟着高呼,“贺国士,贺勇士,贺天下!” 皇帝摆摆手,示意落座。 他却站着,舔舔舌头,“朕算明白了,不醉不归,原来是情不自禁,今晚站着出去的,都是嫌弃朕穷。” “哈哈…”十王府一阵大笑,“陛下之富,豪迈史册,微臣趴下也要喝!” “对,陛下之富,豪迈史册,不醉不归,醉也不归!” “哈哈…” 众人笑着举杯,又一口饮尽。 这才落座。 李闻真立刻举杯,“老臣敬陛下…” “哎~”皇帝直接伸手阻止,“谁都别给谁敬酒,李先生非要跟朕喝酒,自己抱个大缸,朕用杯子,否则你后面还有一群呢。” “哈哈…”李闻真也笑了,自己把酒喝尽,“陛下也懂人情场那一套。” 朱由校点点头,“朕以前是不懂,与羲国公推杯换盏几次,才明白这个道理。” 唐王立刻道,“陛下圣明,天道即人道!” 这马屁拐了个弯,卫时觉立刻举杯,“来,贺陛下成圣!贺皇帝成凡!” “贺陛下!贺皇帝!” 第896章 另一种生活的开始 咚咚咚~ 卫时觉迷迷糊糊,好像回到辽阳逃离的时候,带人在辽泽炸鱼。 泥泞不堪的世界,脏兮兮的脸,一个个笑的让人心碎,又特别有感染力。 一个游戏心态,一个向死的念头。 千万人的不甘,生存的欣慰。 走出泥沼,就是希望。 开垦、流血、勇气…希望落地,就是新生。 卫时觉猛得睁眼,头顶龙凤呈祥的金丝帘幔,栩栩如生。 蚕丝被温暖舒适,伸手看看,常年练武的老茧都快消失了。 扭头看看,只有自己在床上。 窗外阳光明媚,阳光从缎布窗散射进来,屋内地毯、帘幔上的花草和动物都像是在动。 卫时觉坐起来,使劲戳戳眉心。 已经腊月二十九了。 与皇帝喝了一顿,迷迷糊糊睡一觉,又与叶向高、李闻真喝了一顿。 好像什么都说了,好像啥也没说。 真他奶奶的,不能喝了,喝的灵魂都在飘。 揉揉太阳穴下地,书房好像传来几女的聊天声。 卫时觉在窗边怔怔看了一会蔚蓝的天空,扭扭脖子腰胯、转转手腕脚腕,感觉酸软的肌肉恢复力气。 拿暖墙上的水盆洗脸,再刷刷牙。 卧室一有声音,外面低低的聊天声结束。 卫时觉身边站着一个娇俏、明艳、微笑的姑娘。 红裙在阳光上闪烁灿烂的生机,卧室一切好似活了,突然从梦境闯入现实。 卫时觉把毛巾放下,她立刻递过来刷牙杯子。 叶毓德嫁衣很豪华,两襟、两肩、两腰、下摆、袖口,有花草、有鸳鸯。 既有刺绣,也有薄薄的金线。 头顶微微抖动的金翅凤钗,耳坠闪耀的流苏。 整个人像绝世宝贝。 卫时觉一边刷牙,一边看着她,叶毓德脸颊绯红,却没躲闪。 “夫君辛苦,您休息期间,妾身已经拜见过诸位姐姐,孩子们都很热闹,妾身一定给夫君生一群宝宝。” 卫时觉哑然,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表达方式,多么纯真的生活。 叶毓德看他没说话,犹豫道,“前日皇后娘娘也在客房,妾身也见过了。” 卫时觉漱口,放下杯子,扭头捧着脸,给了个问候。 叶毓德踮脚揽着腰,礼仪结束,新妇很满意,脸色更红。 “夫人为何还穿着嫁衣?” “人家还没过三天,姐姐说明天再换。” 卫时觉哦一声,“夫人若觉得累,可以睡懒觉,没人管你,别养成胖妞就行。” 叶毓德脸色彻底变的通红,在胸口粉拳一砸,“人家没那么不堪,还要帮夫君整理书房。” 卫时觉弹弹下巴,嘿嘿一笑,迈步出卧室。 李贞明、杨九果然在书房。 卫时觉坐在饭桌前,两人立刻从暖墙拿下准备的米粥。 喝酒之后,吃这饭太舒服了。 卫时觉脑子在慢慢回神,一边吃一边道,“仪妹好像胖了,提醒她出来走走。” 李贞明点点头,“文大人在会馆,还有家眷,文仪今日就带孩子出门了。” “哦,过年了,各地使者和贤良入京,怜德、紫蕾、海兰珠、九儿,都出去转转,十三、十五、月伦反正能常回家。” 杨九撇撇嘴,“丹增在会同馆,妾身见过了,对夫君一堆马屁,听着都肉麻。” 卫时觉笑笑,到书桌落座,从抽屉拿出一封手稿。 杨九火速收拾碗筷,李贞明和叶毓德在旁边磨墨、准备笔。 卫时觉看一眼,并没有书写的计划。 “战场有文映巾帼,书房有夫人红袖,这日子舒坦的过分。” 叶毓德道,“夫君一念事关苍生,这是应该的。” “是啊,天下苍生一念间,纵观历史,有人说过,官宦子弟是一大灾难,我投胎到卫氏,父亲和大哥从未让享福,依旧享尽富贵。 妇人之手、温柔乡、权力场、太平富足,从来培养不出什么好人,越是盛世,成才的人越少,这是规律。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后人的后人全走样了,人一旦钻营,他就完了,一群人钻营,三代人都完了。 前天实在喝多了,我好像记得,与闻真先生说过教育的事,圣贤书只会告诉你什么叫圣贤,从来不培养圣贤,人生重在体验,每个人都应该找自己的道。 七品以上官员子弟,包括公侯伯、藩王子弟,若要入仕,必须选拔参军、或考试做胥吏,不合格就老实做其他事,必须从底层一步一步做,终身不准越级提拔,谁敢说冤枉,谁就滚蛋。” 叶毓德点点头,“妾身在旁边,夫君的确说官宦子弟是大灾难,且要求把这句话石刻在承天门,要求天下监督官场。 寒门学子可以越级,官宦子弟若有人越级,视为攻击律法,提拔保护他的人,全部是重罪,七品以下任职不少于十年,哪怕是天才,基层的履历只会让他更踏实。” 卫时觉向椅背一靠,“七品已经不小了,这可是一县父母官,十万人依靠一个人生活,治民永远在基层,中枢在治国,没有深刻的治民经验,谈何治国,你们觉得怎么样?” 李贞明指一指手稿,“夫君这份《正旦告天下书》,事实上是开国祭天文,此书一出,一律改变,王朝轮回必定结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本就不该坐享其成。” 叶毓德也跟着道,“爷爷和闻真先生说,这是夫君成圣大道,可以带很多人成圣,圣道已开,后人偏离,就会被天下诛杀,血脉传承在文明传承的功绩面前,何其渺小。” 卫时觉起身,深吸一口气,“我在定规矩,必须狠心,必须死板,我若心软,不出三代全走样,我传承的是规矩,不是传承财富。 你们要教育好孩子,他们都是华族的外围,参军是必不可少的经历,谁做少爷,谁就是在杀死自己,这不是狠心,是责任,废物可以有,但我会废掉他祸害别人的机会。” 三人齐齐躬身,“是,妾身明白了,一定告诉其他姐妹。” 卫时觉摆摆手,“咱们出去转转,都是人,咱家也要过年,也要走亲访友,我刚把皇帝变成正常人,咱自己别不正常了。” 第897章 做事的边界 卫时觉抱孩子,只抱女儿。 那些打闹的小子,他只会一起玩,顶多牵手走两步,别指望他抱身上,骑脖子上。 卫时觉要出门,就把唯一会跑的嫡女拉手里。 小孩子一身裘衣,藏不住的富贵。 李贞明拉着儿子,两个小孩还在身边打闹。 叶毓德想跟着,就得换嫁衣,穿着与杨九一模一样,看起来像夫妻俩带着儿女,又有两个通房的妾室。 卫时觉到大街上,把调皮的女儿抱怀中。 左右看一眼,思索去哪转转。 李贞明抱着儿子上前,“夫君,亲卫很紧张,给他们制造难题。” 卫时觉回头看一眼,一百人已经散开了,身后只有六人,手插在腰后,警惕看着周围,还有两人倒着走,非常显眼。 “放松,正常点!” 亲卫连忙躬身,“是,属下不打扰羲公!” 说归说,还是一脸警惕,卫时觉一指前面,“两人在前面,走东街去定远侯府。” 亲卫大喘气,连忙出来两人,在前面扫视行人。 去东街就得离开崇文门大街,卫时觉左右看,店铺都很热闹。 百姓也在疑惑观察他们,卫时觉穿着儒袍,戴着帽子,很有疑惑。 百姓对羲国公的短发记忆犹新,换一身行头就不确定了。 快到东街的时候,卫时觉抬头看着头顶的店铺旗幡,器轩馆。 店铺里面有几个衣着鲜艳的人,伙计没时间站门口揽客。 卫时觉抱着女儿入门,掌柜在给客人介绍玉器。 这里的东西太贵了,小东西也几百两。 伙计看他靠近柜台,连忙躬身,“欢迎贵客,您看何种玉器,给娃娃吗?” 卫时觉没说话,盯着掌柜身后的货架,最高处摆着三个紫色木盒,里面有玉剑、玉簪,全部是一对。 掌柜在与别人说话,顾不上他,伙计连忙道,“贵客有眼光,但那是定亲信物,羲国公与义慈侯正是玉剑玉簪定亲,外侧五千两起步,中间一万两,里侧八万两。” 李贞明抱着孩子在身边,闻言震惊道,“你怎么不去抢,有这么贵的羊脂玉吗?” “夫人见谅,鄙店就这三套,没有义慈侯同意,概不外售,您还是看看其他玉器吧,或者您想打造什么,鄙店一定满足。” “为什么姐…需要夫人同意?” “侯爷打造的样式啊,鄙店可不敢瞎卖。” 掌柜听到两人说话,示意伙计去柜台,他过来接待,“先生夫人,这东西也可以卖,但需要报实名,不卖给无名户,您要…” 掌柜一边说一边靠近卫时觉,有女儿挡着脸,掌柜绕到正面,看到卫时觉,顿时哎呀一声,趴在柜台。 卫时觉一摆手,“卖着玩吧,走了。” 掌柜磕了下巴,手忙脚乱,结结巴巴从柜台下钻出来,“您…慢走…” 卫时觉已经出门了,对他打了个闭嘴的手势,头也不回向南。 来到东街,李贞明才纳闷问道,“夫君,他们明显在借着您的名头抬高玉器价格。” 卫时觉笑了,“管他们呢,越高越好,不坑穷人,卖的越高,缴税越高,夫人看着吧,上元节之后,一定更贵。” “啊?为什么?” 身后的叶毓德答道,“京城商税低,过年就与江南一样了,反正一般人家也买不起。” 李贞明还是道,“胆子太大了,借着夫君和姐姐的名义宰客,还说要姐姐同意,这完全是咋唬,姐姐怎么会管他们,缴税也不行,坏夫君名声。” 杨九笑道,“李姐姐,那家玉器店的东主是泰宁侯、定西侯、怀远侯,夫君当然不管。” 李贞明顿时抑郁了,“舅舅的店?” 卫时觉点点头,“舅舅有二成份子,京城这种销量不大,东西死贵的店铺,利润大的离谱,与勋贵都有关系,宰的从来不是普通百姓。” 李贞明眨眨眼,“夫君不管嘛?” “管什么?” “他们…哄抬物价,恐吓客人,一定借着您的名头强卖。” 卫时觉一撇嘴,“比你想象的更严重,他们还垄断玉石,以次充好,鼓励奢靡。” “那…那您不管?” “我管人家赚钱干嘛,有些人就愿意花银子摆谱,供应渠道畅通,才能让更多人涉及,以后开的人多了,自然就把价格打下来了,夫人认为,傍权商业、与假名商业,那个危害更严重?” “都很严重。” “对呀,这是商业秩序问题,不是东主的问题,没有需求,就没有商业,我去管也没用,与人无益、与我无益、与国无益。 强制出手,东主转身又去了另一个渠道,还不如让他们守着老店,名声越大越好,越老越好,越贵越好,无法避税。” 李贞明皱眉,“怎么听起来与平时道理完全不一样?” “商业与道德是两回事,民生商业与奢侈商业更是两回事,圣贤书修身修德道理,务虚重名,把人都搞虚伪了,心里明明想要,嘴上却滔滔不绝说道理。 心口不一的行为,严重抑制商业,却无法抑制权力,更无法抑制欲望,最终会导致系统性的暗处买卖,喜欢昂贵物品的人,哪个不是满嘴圣贤道德,人更虚伪了,这就是以德治国最典型的弊端。” “那治国就不讲德行了?” “夫人这是狡辩,以德治国不是一刀切,一个玉器店缴税,可能是一个坊缴税的份额,一边骂他们奢侈,一边享受他们的税赋,这是引导贫富对立,引导仇恨,制造刑案。” “那…那怎么办?” 卫时觉向后指一指,顺着女儿的手,走向街边一个糖人小摊。 李贞明纳闷看着杨九和叶毓德,“什么意思?” 杨九摇摇头,“不知道,人家愿花钱,让花去呗。” 叶毓德笑道,“李姐姐,财富流动啊,既得引导有钱人投资商业,又得引导有钱人花钱,若有钱人都存着给儿孙,那工坊就萎缩了。 夫君地位不一样,一切要考虑制度性的影响,凭个人喜好做事,表面看着正义,除了赚点虚名,对秩序的影响极其恶劣。 谁都不应该为名声做事,夫君和皇帝更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发现问题,应该修补规矩,不是针对问题本身,只要没违法,人家不过是一种商业聪明。” 李贞明眼珠转了一圈,“我才听懂,鼓励工坊大行,以后是官场与商人的博弈。” 叶毓德点点头,“好事,天下商人最聪明,他们又没有力量,堵聪明人钻营之路,是治国最快的进步方式,长远来看,是一种良性互动。” “叶妹妹从哪懂这东西?” “夫君的书信,药材也分民生药材和奢侈药材,卖百姓一百付风寒药方,还不如有钱人买根人参赚钱。 有钱赚,才有税,国家才能惠民,讲道德最无效,流于虚伪,堵塞财富流动,鼓励财富集中,对商业极其不利,所有人都会说一套做一套,必须完善律法。” 第898章 治国很繁琐 卫时觉给女儿买了个糖人,小孩舔的滋滋乐。 儿子也要,李贞明不给吃,在怀中哇哇哭。 把李贞明搞得心烦,卫时觉却觉得不错,孩子闹是一家人逛街该有的人烟味,没人在盯着关注他们。 定远侯府,岳父从办公的房间冲出来,一把抢过孩子的糖人, “我的小祖宗,大冷天怎么在外面舔糖人,把嘴都给冻坏了。” 卫时觉无所谓摆摆手,“岳父大人,小孩子吃点亏,保证以后不要了。” 定远侯一把推开,“滚一边去吧,把孩子在家里都教成匪徒了。” 卫时觉讪讪进门,门口拍拍大舅哥邓文明肩膀,算打过招呼了。 屋内还有邓文映、卢象升、李闻真、洪承畴、周延儒、房守谦。 邓文映看女儿哈喇子都流下巴了,皱眉起身,给了一拳,抱着女儿带三个夫人去后院。 几人正在喝茶,卫时觉摆手拒绝行礼,“诸位在聊天?” 房守谦拱手,“羲公,闻真先生前日与您在书房聊天,看过您的计划,三年、五年、十年、十五年、三十年清晰明了,今日登门,与侯爷聊聊财税。” 卫时觉喝口茶,不痛不痒道,“你们还是闲。” “羲公教训的是,江南…” 卫时觉伸手打断,刚坐下就起身,“你们聊着吧,文明兄,咱们出去转转。” 邓文明立刻跟随离开,卫时觉又对他们摆摆手,“自便,不用管我们。” 两人在大门口站了一会,管家又把邓文映几人叫出来了,还有邓文明的夫人和孩子。 女儿在邓文映怀中挣扎,很不舒服。 卫时觉一抱怀里,顿时对母亲使鬼脸,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邓文映哭笑不得,正好帽子有毛边,堵住脸逛街。 百姓认识她确实更多,几人出崇文门。 嚯,人山人海,明天大年三十,最后的热闹了,商贩在甩卖货品,叫卖声此起彼伏,说话都听不清。 邓文映看卫时觉确实要去逛街,上前把他的毛边也捂住鼻子。 干果摊前,女儿对葡萄干和柿饼跳脚,要要要… 卫时觉示意商贩都弄两斤,随口问两句,竟然是陕西的货。 “店家,陕西干果如何入京?” “这是陕南的干果!” “问你如何入京?” “不知道啊,店铺从货栈定货,人家交易。” “今年干果是不是很贵?” “贵?没有啊,比以前还便宜了。” 商贩很忙,大声聊两句,也说不成话。 卫时觉只好起身离开,邓文明嫌弃看着他,“你问这些屁话干嘛?脚后跟想,也是蒲商运来的,他们又不怕山西、河南截断。”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你个武夫,不懂就闭嘴。” “好像谁不是武夫,你关注盐铁布粮茶,哪有商人嗅觉灵敏,商人什么都做,我在江南都知道,蒲商调集漕船,从广济渠运输到山东。” “广济渠?不走黄河,从豫东去山东走运河?” “对呀,黄河太挤了,他们还要运输晋南的干果,晋陕干果本就是年节畅销货。” 卫时觉思考片刻,赞叹道,“韩爌贼子,赚钱玩的很溜,四通八达都能玩转。” 邓文明点点头,“这是真本事,周延儒、洪承畴昨日请教了一天。” “学到什么?” “只有一句话!” “是吗?说来听听。” “跟着羲公走,能吃一肚油!” 啪~ 卫时觉脚下一绊,差点把女儿甩出去。 邓家兄妹一把拽住,老婆哭笑不得,“夫君离开江南之后,一直在想国事,忽视了商业,韩爌其实是在跟着您的计划做事。 虽然您没说做什么,但他也知道,这个年一定要过热闹,民生物品能多尽多,蒲商没赚什么钱,他是集中起来运输,给商贩的时候就交代了,敢卖贵会被官府查,这些事妾身知晓。” 邓文明也揶揄道,“钱庄阎老头说,世上没人比你懂商业,但你开始思考秩序的时候,其他东西就会忘掉,秩序会绞杀一切,他们只敢守规矩,不敢乱做事。” 卫时觉深吸一口气,“所以要调研啊,计划做的再好,执行起来也有偏差。” “偏差?什么人钻营?” “这不是钻营,就是偏差。打个比分,我过年要修京城到天津卫的轨道,有些人提前知道了,且有大量资金,就会买田,大量买田,哪怕利润不大,但他仅仅倒个手,前后可能两三月时间,就赚了常人难以想象数额,且保赚不亏。” 邓文明翻了个白眼,“这种事怎么可能杜绝。” “一定要杜绝,必须杜绝,否则完犊子了,钱都被官场亲戚赚走了,国帑都被官员掏走了,这比贪墨更可怕,可能我的一个亲卫,都会成为一省巨富。” “怎么杜绝?” 卫时觉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圣人果然高瞻远瞩,官宦子弟是一大灾难啊。” “你有病吧,能不能说人话。” “这是一系列的措施,一两句怎么能说清,指望一个律法堵一个漏洞,那是做梦,系统性的东西太多了,官员财产、商业公开、投机倒把、税收标准等等,一连串东西。” 邓文明脚下一停,“跟你逛街太累,老子走了。” 他还真走了,扭头去了五城兵马司佥点所。 丁三在门口早看到他们了,隔街道对卫时觉躬身,没上来打扰。 邓文明到身边一拍肩膀,示意进屋喝茶,不用管。 卫时觉也没想去跟同窗聊天,再不逛街就过年了。 捂着嘴继续瞎溜达,只不过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堵。 两刻钟后,干脆不动了,亲卫紧张堵在身前。 邓文映摆摆手,示意不用紧张,对卫时觉低声道,“是张平。” 蒲商大掌柜站台阶上,膝盖弯着媚笑,随时准备下跪的样子。 卫时觉看了一眼,原来到了平阳会馆。 向会馆指一指,直接抱着女儿进门,穿过大厅到后院。 张平从后面撵过来,呲溜下跪,“羲公见谅,小人绝对没有坑害百姓,绝对没有赚一文良心钱。”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老子跟家里人逛街,你紧张什么。” 张平咕咚咽口唾沫,“羲公,夫人,认出您的人太多了,都到您前面做准备去了,越来越堵,小人在阁楼都看到了,您想问什么,小人比他们清楚。” 卫时觉十分无奈,“客房说话,把账本拿来,韩老贼也叫来。” “是是是,您请,知道您看账本,小人刚才已经准备好了,也去叫大老爷了。” 卫时觉哭笑不得,逛个屁的街。 第899章 激活治国之才 卫时觉在翻账本,邓文映也跟着翻。 李贞明、叶毓德、杨九照顾孩子,吃零食。 一家人还挺安静,张平在门口站着,不停抹额头的汗。 不一会,韩爌、叶向高、杨涟、陈奇瑜都来了。 躬身行礼,卫时觉也没有回应,倒也没局促,坐旁边逗孩子。 又过了一会,定远侯府的那些人也来了,还有孙承宗、袁可立。 卫时觉看总账很细,从午时翻到未时,没有人插嘴。 等他合上账本,张平才捧着一杯茶,“羲公润润喉!” 卫时觉捏捏眉心,“张平,你做的好生意啊。” “羲公过誉,一切都仰仗您保护,大老爷绸缪。” 卫时觉看一眼韩爌,拿起茶杯喝一口,“张平,记得我与王覃在这里算账时候说过的话吗?” “记得记得,羲公说过,大明总值在八万万两以上,每年税收一亿五千万才正常,税制不能在土地上想办法了,天下需要变革。” “以你估算,现在总值大概多少?” “羲公开疆拓土,归治天下,草原、西域、朝鲜、外海,全部算在内,大约翻了一倍,王都督前两天还来看过,他说误差不会超过五千万两。” “财富太集中了,是吧?” 张平点点头,“是是是,天下八成财富在羲公手里。” “在本公手里?本公有这么多财富?” “小人说错了,是天下八成财富由羲公运转。” 卫时觉摸摸下巴,“也就是说,今年的税收应该三万万才正常,但都是军事开支,且直接转变成物资,而江南又在大建设,本公的花销还没有转回来,若把开支当税收,张平,今年国库的收入是多少?” 张平讪讪一笑,“羲公,这没法算吧,江南还有六万万呢。” 卢象升举手道,“羲公,属下大约算过,江南十三府大约六千万两,全部开支出去了,明年可能会见到四千万两的税收,五年内达到一万万。” 嘶~ 屋内众人吸口气,好恐怖的数字。 韩爌跟着道,“京城开支四千万两,这一部分咱们赚回来了。” 众人一愣,邓文映纳闷道,“赚回来是何意?” 卫时觉拍拍账本,“蒲商大约雇佣七十万人,有六千辆车,八百条船,驮马两万,这还不包括切割给宣大商号的数量。蒲商全年的物资流动总价值在九千万两左右。” 嘶~ 众人再次吸气。 邓文映不可置信道,“蒲城公,你赚了九千万两?” 韩爌哭笑不得,“夫人想哪里去了,投资、消耗、净利润,完全是不同的账本。” “那你说赚回来是什么意思?” “商号沿着运河,还有大官道,从舟山岛开始、朝鲜、辽东、辽北、河套、西北,全部有人负责,有人驻守,这些都是资产啊,还有羲公所言的车船、驮马,明年开始,会产生利润。” 邓文映喘口气,“也就是说,银子都转化为财产了?” “没错!” “吓我一跳,夫君把银子发出去,你再赚回来,那这治国也太容易了。” “夫人所言极是,京城四千万两,一半是发俸禄了、或民生补贴,一来一去,再加上之前的生意,蒲商账本是两倍很合理,就是这个数,若论银子,咱们是赔光了,若论资产和渠道,那咱们是赚翻了,直接翻了一倍。” 邓文映点点头,“难怪夫君说,十年内,只要诚心做生意,所有人都是风口的猪,只要守规矩,夫君都能把他们吹起来。” 韩爌拱手,“羲公英明,就这么简单,咱们的商号再多,也不可能全面覆盖,京城就不去参与摆摊买卖,只是运输供货。 严格来说,咱们的商号把银子变为资产,就算是赚了一倍,若有利润,那证明商业在飞速扩张,财富在急剧膨胀。” 卫时觉眼神一亮,“韩大人总算说了句真理,收支平衡才是朝廷大商号的追求。” 卢象升也跟着道,“羲公英明,大商号赚钱,意味着劳力被扣剥,意味着物资供应严重失衡,以属下这一年的估计,大商号赔半成、赚半成,都算正常,超过这个份额,一定会出大问题,看起来是账本的事,中间波及千万人的生计。” 韩爌笑着摇摇头,“对,也不对,如果天下物资价格没有波动,可以这么说,但羲公所言收支平衡,可不是赔半成、赚半成,而是纯利润必须在价格基准波动的两三倍左右。 也就是说,投资四千万,走账八千万,利润在四五百万才正常,这就是收支平衡,否则不是买卖赚与亏的事,而是整个商业和税收在缩水,是国力的大倒退。” 卢象升犹豫片刻道,“这个还得接着算,没有发生,晚辈无法估计一个数字。” 卫时觉对韩爌刮目相看,“韩大人如何得出这个数字?” 韩爌食指与中指捏着拇指,摆出一个七的手势,得意说道,“虽然没有合账,也无法算利润,但属下自己琢磨了几遍,非要算利润,今年的利润就是这个数。” 房间安静几息,李贞明震惊道,“七百…万?!” 韩爌得意点点头,“正是这个数。” 李贞明更加震惊,“八千万是虚数,真正出银子是四千万,可两千万完全是白送,真正投资也就两千万,韩大人赚了七百万?!” 卫时觉也纳闷了,但他随即就想明白了。 “韩大人真是奇才,百姓穷苦惯了,手里有银子,一定要消费,商号瞅准机会,赚了百姓报复性采购的银子。” 张平连连点头,“羲公英明,朝廷在考虑盐铁粮布茶,考虑工坊、军事、战马、轨道等事项,大老爷在您去西北的时候,就安排所有人,今年一定要让京城过热闹,有什么买什么,有多少收多少。 银子哗哗放出去,仓库堆积如山,这半个月,银子又哗哗回来了,京城如此热闹,乃大老爷严控物资价格,打通东西南北运输,为羲公开创盛世之始,有今年做基础,百姓以后更加会购买,商业就算流动成功了。” 韩爌脸红拱拱手,“过誉、过誉了。” 卫时觉起身,深吸一口气,“韩大人,你拍了一个空前绝后的马屁,不是拍卫某和皇帝的马屁,是拍新朝的马屁,拍百姓的马屁。” 韩爌笑着躬身,“下官也是顺势为之,朝廷如此热闹,百姓想跟着热闹,跟着庆祝,必须有各种物资提供,还不能涨价,那盛世也会打折扣。” 卫时觉躬身还了个礼,“卫某疏忽了,韩大人足以凭借商业之功封爵,很好,非常好!” 第900章 过年了,开始了 众人齐齐对韩爌躬身,“恭喜蒲城公!” 韩爌脸红如猴腚,“羲公过誉,诸位过誉了。” 李闻真拱拱手,“羲公没顾上商业,大伙也没顾上顺天府,京城的一切景象,朝臣下意识以为是百姓与朝廷荣辱与共,一起热闹,却忘了热闹需要海量的物资,需要朝廷提前准备,我等愚笨,蒲城公之功,不亚于兴业侯。” 卫时觉点点头,“闻真先生说的对,没有人是全能的,民生被疏忽,不可能突然向好,一定是有人在付出,战事、工业、商业、教化、河工,都是治国功绩,有勋爵、工爵,当然有商爵、教爵、河爵,世间本就各有人在努力。” 韩爌使劲搓搓脸,“嘿嘿,韩某请客,羲公和夫人在会馆喝一杯。” 张平立刻道,“属下马上准备。” “不喝!”卫时觉和邓文映条件反射,齐齐摆手。 邓文映抿嘴没有继续说,卫时觉道,“听到酒字就头疼,谁都别劝。” “哈哈~” 叶向高笑着道,“若能保证三杯,喝喝无妨,可惜控制不住,一喝必醉。” 众人一顿笑声,没人阻止,确实如此,又高兴又话多,一喝就醉。 卫时觉摆摆手,示意他们落座, “来都来了,说两句话,商业的道理还需要摸索,刚才建斗有句话说的对,没有发生,不能估计一个数字想象,但诸位要明白商业的特殊性。 朝廷不从土地收税,那就必须扶持商业,规范商业,被人钻空子是必然的现象,永远避免不了,但钻空子也有个底线。 倒买倒卖是人之常情,投机倒把,影响民生,破坏秩序,绝不姑息,哪怕律法不完善,本公也会划入谋逆行列。 这是治国必要的底线,也是必要的弹性,律法是惩恶扬善,不是自缚手脚,开衙之后,记得把这句话邸报发天下,别到时候追悔莫及。” 众人齐齐躬身,“羲公英明,我等遵令!” “第二件事,依旧是警告,依旧是商业,但也是吏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官员财产可以公开,但官员亲朋如何监督,极其考验边界。 父母子女不准在官员任职期间经商,这是保证官员专心牧民的前提条件,以前的事,所有人都需要换个活法。 朝廷是在经营商号,但要分清本质,商号属于朝廷,属于即将成立的国家商号,不是卫某或皇帝在做生意,国家商号也是官场,与官场的管理完全一致,所有人都要明白边界,靠德行不可能管理天下,必定会有严格的吏治措施。” 众人在躬身,“下官明白!” “第三件事,问大家一句话,不知你们了解过欧罗巴的架构没有,他们的架构,从来没有贪墨这回事,吏治在欧罗巴是小事,诸位明白原因吗?” 叶向高立刻道,“羲公,完全没有可比性,欧罗巴是贵族治国,与两晋南北朝一样的门阀治国,士庶天隔,当然不需要贪墨,甚至不需要多少俸禄,门阀贵族可以通过权力合法聚拢财富,当然没有贪墨这回事。” 李闻真也道,“华族乃大一统王朝,自秦一统之后,吏治越来越重要,吏治清明,才能保证人尽其才,贵族治国只会分裂,无法统一天下,大一统自然不可避免会有贪墨,若不重惩贪墨,天下返回东周西周,天子只有一个名义,春秋战国乱成一堆。” “好,大家都是聪明人,本官就怕有人接触欧罗巴,扭头赞美他们官员不贪墨,赞美他们不用查贪墨,忘了欧罗巴官员就是贵族的奴隶,以此来攻击朝廷对贪墨的惩处。” 李闻真环视一圈,“羲公,天下哪有这等傻人?” “闻真先生,你这是身在局中,接触的都是读书人,是各类大家,百姓就算识字,很多人一辈子都不出县府,居心叵测之人会攻讦。 百姓风闻片语,对照身边之事,稍微不顺,就会臆造各种权力阴谋,进而心生怨恨,抗拒朝廷,这是一大隐患,几百年后也不可能避免。” 众人安静一会,齐齐看着陈奇瑜,后者立刻出列,“回羲公,属下明白了,议政、舆论有个底线,优劣可以说,但必须说清楚,不能说一半留一半,故意传播谣言,愚化百姓,这类人与谋逆没区别。” 卫时觉点点头,“没错,愚民永远存在,手段只会更高明,不会被全民识字打败,这才是军事情报对内该关注的事。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治国最大的泥沼,就是对舆论失去控制,陈奇瑜,你该好好想想如何做事,格致书院对外,你对内,其实做的是一件事,都是变相的战争。” “属下遵令!” 卫时觉抱起女儿,“诸位聊着吧,过年了,就好好过年,明天是团圆的日子,后天大朝会是祭祖的日子,正月是亲朋来往的日子,咱们正月再热闹,二月二,就是下一个时代了。” “恭送羲公,吾等有幸,同证时代!” 卫时觉走后门离开,到街上看一眼,太阳快落山了。 红霞满天,商贩在甩卖,更加热闹了。 卫时觉怔怔看了一会,邓文映拽拽胳膊,“走吧,怪冷的!” 卫时觉点点头,“世间平凡,需要很多人,好恶情绪最坏事,总觉得韩爌是把刀,没想到还是个基石型人才,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确实有点意思。” “夫君没必要如此自夸吧,给天下人机会,天下人自然会展示才能。” “不是自夸,只是可惜,那些死掉的兄弟,那些苦难的百姓,他们只不过想平凡过日子,却不得不经历苦难,不得不前赴后继,世上没人愿意天天刀口舔血。” 身后的叶毓德马上道,“夫君,您不是说了,让闻真先生提笔,在中枢衙门广场建立一块碑吗?纪念那些天下为公的死难者,纪念浴血奋战的士兵,要把每个士兵的名字都收录在礼部的清单中。” 卫时觉眨眨眼,“我说过?” “是啊,前天喝酒时候,闻真先生说他把苏州忠烈祠建成了,您说该建全国忠烈祠了,爷爷和闻真先生大赞,如此才是天地大道,太庙和帝王庙统统变局气了。” 卫时觉哈哈干笑一声,“哦,那就好。” 刚好到五城兵马司佥点所,卫时觉直接带他们进门。 花和尚、邓文明、杜六、丁三、陈长伟都在,还带着各自婆娘儿女。 卫时觉哎哟一声,“丁三,看来今晚得添几双筷子啊。” 丁三连忙道,“羲公…” 刚说两字,花和尚一脚踢开,“羲公你奶奶个头,卫老三,就知道你会返回来,老规矩,猜拳、投壶、拳脚,选一样,谁输谁做东,崇文门花楼还等着贫僧去开吃。” 卫时觉刚思索,邓文映立刻道,“拳脚,都成家了,婆娘一起上。” 花和尚哎呀一声,“靠,还被你公母俩吓住了,看贫僧双拳大战…” 说了一半,突然捏嘴,“不对,卫老三跟牛鼻子学会防御的拳术,文映能变成暴龙,咱们还是玩猜拳吧。” 邓文明一把推开他,拍拍胸脯,“大爷我做东,一群抠搜的家伙,每次倒腾半天,最后还是老子和长伟出银子。” 陈长伟摇摇头,“老子这次不出。” 卫时觉佯装摸摸后腰,“攒一年的零花钱,又被你们骗了,不用演戏了,老子一有银子,你们就来花样。” “哈哈…”几人怪笑一声,“走走走,去花楼…” 卫时觉被几人推搡出去,邓文映笑着摇摇头,对女眷摆摆手,“不用去了,他们喝酒,有很多戏曲上演,咱们若跟过去,八成打起来,一溜烟跑了,还得给出银子。” 丁三媳妇点点头,“文映知道这群混蛋,丛性最贼,不是捆住文明留下出银子,就是提前把时觉的银子骗到手了。” 邓文映对后院一指,“咱们到后院聊聊,让他们疯去吧,还不知钻那个胡同小酒馆了,过年了,该放肆一下。” 第901章 大年三十而立 邓文映猜对了,几人出门到胡同小酒馆去喝酒。 说崇文门花楼,就是给女人听的。 酒量也看心情,卫时觉不知不觉就喝了一壶。 说了啥,忘了,反正是武学旧事。 放以前肯定在外过夜,都成家了,得回家。 卫时觉回到十王府已子时,叶毓德听到声音,从卧室跑出来,卫时觉在书桌后落座。 叶毓德马上给倒了一杯蜂蜜水。 卫时觉靠椅背一动不动,叶毓德犹豫道,“夫君,二嫂黄昏在十王府,还带着舅舅家的孩子,二哥明天去外庄,在外庄过年。” “文映怎么说?”卫时觉眼皮没抬,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姐姐说您来定!” 书房沉默一会,卫时觉睁眼,深吸一口气,“我又能定什么呢?天下团圆,我必须到养心殿过年。” 叶毓德也没有回答。 卫时觉突然问,“你是不是没见过爷爷?” 叶毓德连忙摆手,“爷爷几乎每天在十王府,老人家还给了妾身一个镯子,上午过来,与孩子们热闹一会就走了,夫君总是在睡觉,爷爷知道您睡的迟,也从不过来,昨天应该去外庄了。” 卫时觉自嘲一声,“我与爷爷没什么话可说,也不想谈家里事。” 叶毓德这才犹豫道,“夫君,爷爷可能也担忧与夫君说话被利用。” 卫时觉摇摇头,“你说错了,爷爷不是害怕被利用,而是辈份太高,孙师傅都矮一辈,他习惯自由,讨厌遇到朝臣,到处是点头哈腰,经常一个人溜达,被认出来就没意思了。” 叶毓德点点头,“哦,妾身也不敢问姐姐。” 卫时觉把蜂蜜水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休息吧,明天早点起床,得去外庄转一圈,所有人都去。” “啊?!时间来不及吧?” “与时间没关系,哪怕依旧是子时回城,也得去外庄。” 叶毓德没法给建议,看卫时觉清醒的很,连忙道,“妾身给您准备洗漱,夫君看起来没喝几杯。” 卫时觉拉住她,“休息吧,离开的时候洗漱过了,记得早起。” 叶毓德连忙去吹灯,回头卫时觉已经上床,脱衣淅淅索索钻被窝。 卫时觉伸手直接抱身上,褪掉澜裙… 大年三十,京城有鞭炮声。 卫时觉猛得从被窝坐起来,天蒙蒙亮。 大约卯时初,拍拍怀中人娇弱的身躯,两人立刻起床洗漱。 穿戴整齐,叶毓德先去隔壁通知所有人。 等她回来,卫时觉已经在院中站着,活动了一遍。 “夫君,妾身刚刚告诉姐姐,孩子们还没吃早饭,需要准备几辆马车,亲卫在准备炭盆。” 卫时觉点点头,转身出了十王府。 比起昨天的热闹,今天京城明显安静了很多。 没有人头攒动,没有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三三两两的人群,男女都在微笑,一股祥和的味道。 店铺全部贴着春联,各家都在打扫门前,大街和胡同都干干净净。 卫时觉一边看一边迈步,今天才有逛街的味道。 “羲公,过年好!” 快到武功右卫佥点所,胡同口突然一声苍老的声音。 卫时觉回头,一个老汉拄着拐杖,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这是个熟人,几年前就知道住隔壁,卫时觉快速思索一遍,对了姓陈。 “陈老丈,过年好,这是孙子?” “是嘞,我儿在军营轮值,初三才能回家,羲公巡视京防?” 卫时觉摇摇头,“没啥巡视,准备去外庄祖坟!” “哦哦,应该的,咱这一片平时很吵,今日反而安静。” 卫时觉向亲卫搓搓手指,身边几人齐齐摸摸腰包,掏出一把银锞子。 卫时觉挑了一个大的,递给小孩,“买点吃食,叔叔还要给别的孩子。” “谢谢三公子!” 卫时觉对他的称呼很开心,不禁咧嘴,“谁告诉你我是三公子?” 陈老头连忙道,“羲公,昨日二公子在佥点所,老朽在门口坐着,正好聊了几句。” 卫时觉哈哈笑一声,“好,街坊邻居就该这么称呼,晚辈先走一步。” “羲公慢走,向伯爷问好!” 卫时觉经他一打岔,也不想去佥点所,负手穿过朝阳门,来到城外。 官道与街道一样干净,城郊的官驿和百姓也在热火朝天最后一遍打扫。 卫时觉在门口负手看了一会,王崇信气喘吁吁跑到身边,“羲公见谅,属下在西城。” “西城就西城,跑来看我干嘛?” “回羲公,京防宿卫五万人,全部在岗,您放心,三日内绝无人离位。” 卫时觉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咱们都一样,本公今晚也得回来。” “羲公身系天下安危,属下轮值应该。” 卫时觉又向亲卫搓搓手指,两人上前,依旧两把银锞子,依旧挑了一个。 “老王,过年好!” 王崇信懵逼接到手中,咕咚咽口唾沫,“羲…羲公,过年好!” “这是咱们兄弟过的第二个年,第一个年生死未知,第二个年前途未知,但感觉不错。” 王崇信瞬间挺身,“属下三生有幸!” 卫时觉摇摇头,“说谢谢!” “嗯?啊?!” “说谢谢!” 王崇信不明所以,“谢谢!” 卫时觉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买零食吃去吧,别杵着我,透透气。” 王崇信听懂了,笑着躬身,“是,谢谢羲公红包,属下告退。” 一刻钟后,亲卫牵来战马。 邓文映已经出来了,八辆马车,里面小孩打闹声,哭闹声。 卫时觉上马,与老婆并行,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雪了。 邓文映看他不停抬头,笑着道,“过年下雪很正常,天空再如何阴霾,人间很欢乐。” 卫时觉低头,瞥了她一眼,“过来!” “干嘛?” “让我啃一口!” “去啃你新妇!” “现在想啃老娘们。” 邓文映扬手一鞭子,“你才老娘们!” 卫时觉抓住鞭子,直接跳马背共乘,搂住脖子啃一口,“爽,哈哈。” 邓文映唾一口,却低头笑着靠身上,亲卫也低头散开点… 上午巳时,一家人到外庄,爷爷得到消息,在前院等着。 看都不看卫时觉,听着打闹声到马车,“乖孙,来陪老夫过年咯。” 马车出来好几个小子,老头一个一个抱着,“慢点慢点,一个一个来。” 卫时觉下马看着廊道的一家人,大哥、二哥、表哥、姐姐,一家人都在,还有姑姑,武定侯夫人。 “姑姑怎么在外庄?” 老夫人在额头敲了一下,“前日已经去郭氏外庄了,当家的不在,回来陪叔父过年,你还知道回来啊。” “姑姑说的哪里话,忘啥也不能忘祭祖。” 宣城伯卫时泰指一指天空,“快点,就等你了。” 卫时觉回头招招手,呈缨、文仪、李贞明的孩子立刻到身边。 姐姐哎哟一声,“三弟,叫一个去就行了,小心孩子风寒。” 老大摆摆手,“一人抱一个,如林,去把你小弟也报上,快走,一会就回来了,中午开饭。” 女人不去祖坟,三兄弟很快带着儿子,抱着小的到后山。 前院一群人看着他们,老头嘿嘿笑了一声,“好呀,这才是一家人。” 侯夫人上前,“叔父,咱先回屋吧,您老也是瞎担心,时觉都多大了,地位在高也不可能忘家人。” “说不准哦,都说他成圣了,这就是无情。” 邓文映揽住隔壁,“爷爷说笑了,夫君只不过是先立身、后立国、最后立家,与庸人顺序不一样。” “孙媳妇会说话,孙儿每日迟睡迟醒,不是好习惯,还有如花美眷,你们都要养身体。” “爷爷真讨厌,说开枝散叶是您,说不体恤也是您,合着就媳妇不是。” “哈哈…文映对,你肯定对…咱这么多重孙,感谢孙媳妇…” 第902章 成圣诏书,开国第二弹 祭祖倒也不慢。 侄儿卫如林带着几个小孩挨着磕头。 兄弟三人等香头燃烧,卫时泰令儿子带弟弟们先回去了。 卫时觉干脆坐在父母坟头,老大、老二也坐旁边。 卫时泰一开口就问正事,“三弟,京城的变化太快了,却又很合理,二月二真换国号?” “是,大明肯定不能用了。” “不是秉承太祖遗志吗?” “那更不能用了。” “那用什么?” “古往今来皆中华,选择国号就是自私的体现,没人敢承接,我敢,没什么大不了。” 卫时春抠抠下巴,“老三,你是怎么忍住对御座没兴趣的?” 卫时觉切一声,“胡亥、孺子婴、刘协、曹奂、司马邺、司马德文、刘准、萧宝融、萧方智、陈叔宝、杨广、李柷、朱友贞、李从珂、石重贵、刘承佑、柴宗训、赵桓、赵昺、妥懽帖睦尔。 他们都是皇帝,二哥想想他们的后果,都有共同点,小弟倒想找个不同点,可惜找不到,人性说不通。” 卫时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御座生生被你说成修罗场了。” “不是我说,它本来就是,没什么意思,跳出轮回,天下会保护后代,足够他们享受了,厚福难撑,害人害己。” 卫时泰呵呵笑了,“愚兄守孝结束,干啥去?” 卫时觉向西一指,又转向南,再转向东,“大哥,世界大着呢,开国去吧,藩国。” 老大震惊看着他,“你认真的?” “对呀,开疆拓土,封公封侯很正常,中土安宁,世界就安宁,华族就能定鼎世界秩序,后代有后代的责任,想太远没用,这代人肯定是建设藩国,大明本土超过万里,如臂驱使乃做梦,实在一点,多处封国,汉族占据就行了。” “咱去做藩国,你当富家翁?” “大哥,我对御座没兴趣,天下人就会支持卫氏后代立藩,这是合理的交换,我儿子也是藩国,我自己是什么无所谓,说不准死后还是皇帝,这尊号不比真皇帝厉害。” 老大老二沉默片刻,齐齐起身,拍拍屁股。 “走吧,中午吃顿团圆饭,留下孩子们陪爷爷,晚上回去吧,现在身份不同了,家家守岁,你要给天下守岁。” 卫时觉点点头,把烧掉的纸钱灰盖住,跟两位兄长下山。 中午确实挺热闹,老头主持,三家媳妇得展示拜年才华。 琴棋书画,轮着来。 卫时觉和邓文映带着叶毓德、杨九,在他们热闹的时候,返回京城。 有的是人盯着卫时觉的行踪。 去祭祖是好事,证明羲国公是个‘正常人’,没有大开杀戒的计划。 回来入宫更是好事,证明羲国公‘到此为止’,确实没有进一步的心思。 那朝臣的接受弹性就很大了,皇帝都安全,只要不乱来,天下人也安全。 卫时觉守岁,也不是在养心殿。 外面烟花爆竹阵阵,雪花飘飘,皇家和监国在乾清宫吃团圆饭。 禁宫没有关门,很快就全城都知道了。 大时雍坊传酒楼上菜,热闹非凡,朝臣、藩王、公侯伯就没准备睡觉,马上要迎接划时代的一刻。 卫时觉反而睡了一觉,白天他将会很忙。 寅时一到,当当当的钟声传遍全城。 朝臣出门,互相拱手道贺,身着朝服入宫。 今天大概是大明朝开国以来,早朝最全的一次,地方大员和藩王也在京参加朝会。 正旦大朝会,朝臣虔诚而入。 金銮殿内香烟缭绕,龙涎香的清冽气息漫溢周身,殿外瑞雪初霁,烛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映得满殿金碧辉煌。 丹陛之上,皇帝身着十二章纹龙袍,腰束九龙玉带,神色庄重而坚毅,端坐于龙椅之上。 丹陛之下,羲国公身着金纹蟒袍,腰束紫色玉带,大马金刀侧坐。 大汉将军肃立殿侧,甲胄铿锵,连呼吸都透着规整的节律,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香炉中香烟袅袅上升。 满朝文武身着朝服,按品阶依次排列,绯色、青色、绿色的官袍层层叠叠,望着丹陛之上的皇帝,眼中满是期许。 人员全部到位,齐齐躬身,“拜见陛下,拜见羲公!” 皇帝缓缓起身,抬手示意传旨太监,声音洪亮而沉稳,传遍整个金銮殿,也透过殿门,传向宫外等候的百姓与信使: 朕承天命,继太祖高皇帝遗志,念天下苍生疾苦,思社稷长久安宁。 太祖高皇帝立国,以法治天下,以仁护百姓,朕今日昭告天下,自即日起,朕化身律法,躬行法治,立宪明规,分权共治。 设监国治理天下,置法司掌司法,定规章束皇权,使权力归于制度,而非一人之私。 往后,朕与百官、百姓,皆遵律法而行,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贵贱无别; 朕当以律法为刃,斩奸除佞,以律法为盾,护百姓安宁,使江山永固,苍生安居乐业! 话音落下,殿内呼哧一声齐齐呼吸,随即又迅速安静。 文武大臣纷纷躬身行礼,高呼, “圣君在上,吾皇圣明,国泰民安!”。 声震殿宇,整齐划一。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圣旨,缓步登至丹陛之下,声如洪钟,宣读正式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盖闻天下之治,不在一人之威,而在律法之公; 社稷之安,不在一姓之荣,而在苍生之乐。 太祖高皇帝龙飞淮甸,定鼎大明,立纲陈纪,以法治国,仁泽天下,遗志昭昭,永垂不朽。 朕承继大统,夙兴夜寐,念苍生疾苦,思社稷长久,深知苛政猛于虎,独权误家国。 今朕昭告天下,恪守太祖遗志,躬身化身律法,以法治天下。其一,立《大明宪律》,明君臣之责、百姓之权,赏罚分明,贵贱无别,朕与百官、宗室、百姓,皆需遵律而行,不得有违; 其二,分权共治,监国总理,置法司掌司法,政务行政,军务护国,法司监权,杜绝独断,凡军国大事,需经商议、监国核审,方可施行; 其三,护百姓生计,轻徭薄赋,减免苛税,严禁官吏贪腐,严禁宗室扰民,凡欺压百姓、触犯律法者,无论身份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其四,广开言路,许百姓上书言事,许百官直言进谏,凡有利于家国、有利于百姓者,朕必纳之。 朕今日立誓,愿以身为炬,照亮律法之路; 愿以心为秤,权衡天下之公。 往后,大明律法,便是朕之化身,护苍生安宁,固江山永固,传之万世,永不变更。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圣旨宣读完毕,满朝文武再次跪拜谢恩,呼声震彻金銮殿。 咚咚咚~ 皇城传来连绵不绝的爆竹烟花。 百姓直接听闻诏书内容,纷纷欢呼,瑞雪纷飞中,满城高呼圣君,炸碎一切魑魅。 第903章 正旦宣言,开国第三弹 满朝文武、宗室藩王,皆俯首叩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久久不散。 皇帝享受了一会,迈步下台阶,卫时觉落后半步随行,百官躬身,依品阶列队随行,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太庙缓缓行进。 瑞雪初霁,洒落在紫禁城的琉璃金瓦之上,将整座皇城映照得金碧辉煌、气象万千。 太庙周遭,庄严肃穆,龙旗猎猎,禁卫铿锵,长戟分列,身姿挺拔。 最吸引人的,是太庙外御道,排列整齐的十门炮,乌黑发亮,底座很厚,炮口直指苍穹,管壁也很厚、很短。 但它正在开炮,声响震荡云霄,震散雪花,一道道白烟腾空而起,朝臣不知道这玩意啥时候出现,有点恐慌,下意识远离,又想看个究竟,队伍有点乱。 连绵不绝的炮声,萦绕在京城,震得檐角瑞兽都在腾空,百官沉重呼吸、远处百姓欢呼声格外响亮,恢弘霸气,庄严喜庆。 每一声炮响,都叩在每个人的心头,叩响心门。 朱由校的眼神也在拉丝,心疼又自豪,看到卫时觉打眼色,瞬间恢复沉静肃穆,迈步向前,目光却望向殿顶,仿佛已经看到盛世的模样。 禁卫铿锵,甲胄清响,紧随身边,文武百官此刻都带着几分拘谨,心底的情绪仍在翻涌,震惊、恐慌、期盼、诚服,无人敢妄言妄动。 藩王走在中间,华贵难掩复杂,既有忌惮,也有向往,公侯伯勋贵们紧随其后,神色恭谨,目光低垂。 太庙之内,香烟袅袅,历代牌位静供,朱由校抬手示意百官、藩王、勋贵止步于门外,仅率卫时觉入庙,行三牲太牢之礼,告慰先祖,定国策、安天下,承华夏正统,脱王朝轮回。 朱由校很认真,焚香、叩拜、祝祷,每一个礼数都周全而庄重,卫时觉跟着而动。 “臣朱由校,承三皇五帝之脉,继太祖高皇帝遗志,今日于太庙昭告天地祖宗,立万世国策,愿以身化律,护万民安乐,固中华基业,脱王朝轮回之苦,传华夏文脉于万世,恳请先祖庇佑,国泰民安,中华永昌。” 礼毕,朱由校起身,立于正殿。 扫过列祖列宗的牌位,对卫时觉咧嘴一笑,伸手示意一起。 两人到门口,面对百官、藩王、公侯伯。 卫时觉神色沉静而坚定,朝臣不禁咕咚一声,齐齐咽口唾沫。 朱由校声音沉稳清晰,传遍每个角落,当着天地祖宗、百官万民的面,昭定万世国策, “朕承三皇五帝之脉,继夏商周秦汉唐宋元明之祚,奉太祖高皇帝遗志,以身化律,以法治国。 古往今来皆中华,此后我朝就是中华,承华夏万世一系之正统,脱王朝轮回之弊,定江山永固,苍生永安。 今日于太庙之中,朕昭告天地祖宗、百官万民,由监国公爵,朝务总理卫时觉,立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国策,举国同心,共赴盛世,让中华文脉,传至万世千秋!” 话音落下,一阵礼炮轰鸣,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百官、藩王、公侯伯震惊屏息,没想到卫时觉竟有如此长远的谋划,本能对未来的恐惧,再度浮现,担心自己无法适应新政。 卫时觉扫了他们一眼,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封黄布奏折,朝臣看到这一眼,反而不怕了,期盼又压过了恐慌,渴望见证时代。 卫时觉再咳嗽一声,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每一个规划都清晰明确。 “本官卫时觉,奉圣君之令,正式总理天下,吾此生效忠中华宪律,奉万民为天,秉承官为民役,护佑天下生生父母,立五项计划,也是国策时间表。” 咚~ 开场白就震的众人脑袋大响,难怪敢说万世一系,谁敢反。 “其一,三年国策。首重制度固本、财税安民、四海宁靖。 即日起,举国规整官制,立议政院,参议国策,汇聚百官智慧,共商家国大事; 设最高律法院,掌天下司法,上束皇权宗室,下制百官万民,贵贱同法,无有特例,杜绝徇私枉法、权大于法之事; 立政务院,总领六部庶政,统筹农桑工商、民生赋税,理清权责,杜绝推诿扯皮; 置军务院,总摄天下兵权,规整卫所、工坊军武,厘定武将职权,淘汰老弱残兵,杜绝兵权割据乱象,确保兵权归于国家。 制度既定,权责分明,再整天下赋税,清丈全国田亩,革除士绅隐田、官吏贪腐、藩王避税之弊,轻徭薄赋,普惠万民,减免流民赋税,分发粮种农具,安抚流离百姓,务求三年之内,大明国库岁入赋税达一亿两白银。 外固边防,整肃关内关外、南北边境防务,剿除流寇乱贼,安抚边疆部族,令天下无战乱,四海皆太平,万民安居乐业,户有余粮,家无饥寒,让百姓再也不用饱受战乱之苦,再也不用忍饥挨饿。” 话音落下,院中礼炮再度轰鸣,白烟漫天。 朝臣齐齐抬头,满脸震惊,你认真的? 万万没想到,卫时觉彻底打破格局,四院分立、权责分明。 卫时觉沉眉看着众人,没有解释,百官心念电转,自我解释。 既能杜绝官吏贪腐、推诿扯皮,也能让朝堂吏治变得清明,若能顺应新政,勤勉履职,或许能有更大的施展空间。 震惊与恐慌,化作心悦臣服,纷纷低头伏身, “下官遵令”。 藩王、公侯伯们则深知特权被革除,身躯微微颤抖,不敢有半分异动,家族能得以延续,忌惮之余,微微匍匐,与百官一样恭谨,彻底失去傲慢。 卫时觉这才道,“其二,五年国策。首重强军固疆,威服万国。 依托宋应昇、宋应星兄弟炼铁制器工坊之利,加大投入,量产坚甲利刃、火炮铳械,改良军武装备,让大明将士人人都有趁手的兵器,个个都有坚固的铠甲。 挑选精壮之士,加强操练,严明军纪,务求五年之内,练成常备雄兵百万,打造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明铁军。 挥军北扫,在北疆设立卫所,安抚边疆部族,定北疆无患,不再侵扰边境; 西出嘉峪关,收复西域故土,重开丝绸之路,加强与西域各国的交流往来,固西北藩篱,让西域之地重新纳入中华版图; 南下江海,整肃水师,打造强大的大明水师,平定南洋乱寇,震慑海外岛国,一统南洋海域,守护大明海疆。 疆土既定,再宣国威,派遣使者出使各国,令天下旧日藩国尽归大明规制,中华威名传遍天下,让华夏文脉远播四海。” 朝臣再次震惊,百万雄兵的宏图,恐慌之意愈发浓烈,身躯伏得更低,“下官遵令,圣人临世,我等荣幸。” “其三,十年国策。首重民生极致、基建通达、国富民强。 十年之内,再整赋税,深挖农桑、冶铁、制器、海外贸易之利,盘活举国产业,鼓励百姓开垦荒地,扶持工坊发展,拓展海外贸易,增加国库收入,务求国库岁入赋税攀升至三亿两白银,国库充盈,有足够的财力安抚百姓、建设国家、巩固边疆。 民生为本,心之所向,皆是万民安乐,严令各级官吏,普惠万民,清查贫民户籍,为无田百姓分发田亩、农具、粮种,修缮破旧房屋,建立惠民粮仓。 确保天下百姓人人有肉吃、有衣穿、有鞋穿、有房住,杜绝饥寒流离之苦,让百姓再也不用忍饥挨饿、居无定所,让每个家庭都能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大兴举国基建,征调民力、工坊物料,修筑贯通南北东西的国家级大路,连接京师、江南、川蜀、西北、辽东,畅通商旅、粮草、兵马转运。 让南北物资互通有无,让边疆与内地紧密相连,以基建利国,以产业富民,筑牢盛世根基,让中华大地,处处都是安居乐业的景象。” 随着卫时觉承诺,百官由衷的臣服,纷纷伏身叩拜,“下官愿全力以赴,辅佐推行国策,安抚百姓,建设国家。” 藩王、公侯伯的恐慌消散,三亿两税赋,国库充盈、民生安定,他们是小蚂蚁。 卫时觉懒得搭理你什么身份,身躯伏得更低,彻底放下了心底的戒备与异心。 “其四,二十年国策。首重拓土开疆,繁衍华夏。 待国库充盈、兵马强盛、民生安定之后,令皇子、勋子,分领兵马、流民百姓,远赴海外、蛮荒之地拓土开疆。 北渡瀚海,深入极北冻土,开垦荒地,建立据点,让华夏汉人在极北之地扎根繁衍; 西越昆仑,开拓西域沃土,加强融合,将华夏文脉播撒到极西大地; 南下大洋,占据南洋诸岛,开发岛屿资源,建立海外城邦,让南洋成为中华的疆土,让华夏汉人遍布南洋; 东渡沧海,经略海外洲陆,探索未知之地,开拓新的疆土,让华夏的旗帜,插遍五湖四海。 凡拓土有功者,赐爵封地,万世承袭,让其家族与中华一同兴盛,共辅中华,让华夏汉人遍布五湖四海,繁衍血脉,开垦疆土,播撒中华文脉,定四海皆华夏,万土皆汉家之基业,让中华的疆土,永无止境,让华夏的文脉,永不断绝。” 此言一出,全场沸腾,好事在后啊。 如此宏大的拓土计划,子弟远赴蛮荒,赐爵封地,万世承袭”的承诺,拓土开疆渴望再也按捺不住。 “我等愿听从号令,愿派遣子弟,奔赴四海,拓土开疆,为中华基业贡献力量。” “其五,三十年国策。首重万世定型,制度不朽。 集前三十年国策之大成,规整议政院、最高律法院、政务院、军务院旧弊,优化官制、兵制、税制、民生制、拓土制,融合三皇五帝至太祖遗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定型华夏专属万世制度。 不再有王朝更迭,不再有治乱轮回,以律法锁国本,以国策定千秋,以华夏正统聚万民之心,完善人事制度与职能,让各级官吏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让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让中华大地,永无战乱,永无饥寒,令国朝不复亡,中华永不灭,传至万世千秋,永不断绝。” 卫时觉宣言道尽国策,随着禁卫一声哗啦行礼,礼炮齐鸣,响彻天际,白烟漫天,与空中的雪花交织在一起,仿佛在为中华万世基业祈福。 所有人都被万世格局震撼,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心内无尽的期盼。 这份万世制度,必须实现,谁挡路弄死他,自己的名字只要出现在这个时代,那就是千万年功绩,万世基业的参与者、见证者。 百官、藩王、公侯伯尽数五体投地,匍匐在地,心悦臣服,没有一丝异心,没有一丝杂念,心中满是崇拜与拜服。 卫时觉有称帝之力,却无帝王之欲,甘愿舍弃帝王尊荣,以国策安天下,以公心护万民,这份胸襟与格局,足以让所有人俯首称臣,足以让天下归心。 “圣君在上,圣人在上,吾等誓死追随,如违此愿,天诛地灭!” 卫时觉扫了他们一圈,沉声道,“今日所言,非一朝一夕之谋,乃华夏万世之策。圣君以身化律,约束自身;以国策定路,指引家国;以正统溯源,凝聚万民。 古往今来皆中华,此后无大明、无唐宋,只有中华,万世一系,永不轮回! 我们继承的是三皇五帝的国度,是华夏千万年的文脉,今日定国策,明日兴中华,本公愿与百官万民,同心同德,共赴千秋盛世,让中华文脉,传至万世千秋!” 一语落定,太庙内外,齐齐五体投地,声浪与礼炮轰鸣相融,响彻云霄。 “陛下圣明!羲公圣明,中华永昌!万世一系!永不轮回!” 声音整齐洪亮,充满敬畏拜服、期盼向往。 随着禁卫的高声复述,皇城外百姓们跪地欢呼,感念上苍降下明主,庇佑苍生。 瑞雪纷飞,香烟袅袅,天地见证,朝野万民归心,宣言既出,炙烤一切妄念。 一个挣脱王朝轮回、锚定中华万世基业的时代,就此拉开序幕。 朱由校拍拍卫时觉肩膀,卫时觉也拍拍皇帝的肩膀,两人一起迈步到承天门,感受天下欢呼,奔赴国富兵强。 百官、藩王、公侯伯,在身后跟着都快蹦起来了,皇帝和羲国公眼里没他们,才是彻底的开心,咱跟随就对了,什么藩王、公侯伯,不够人家吹口气。 “中午老夫请客,不醉不归!” “去你的,本侯请客,都去啊,少一个就是踩本侯脸,管够喝。” “侯爷此言差矣,该孤请客,连胥吏百姓都有,流水席,孤不过了,打死孤,今天也要请客。” “哈哈,好好好,大王请,都去,都去,一个不少。” 第904章 万民大联欢 咚咚咚~ 礼炮响个不停,爆竹炸个不停。 雪花纷纷,根本挡不住万民热情,无数人穿新衣,在街上蹦跳欢呼。 皇帝的化律诏书、羲国公的国策宣言,不仅震散魑魅魍魉,连欲望也被炙烤而亡。 雪花在空中就震碎了,藩王、公侯伯、封疆大员、朝臣、胥吏、军士、百姓,都是一样的心思,热血在燃烧。 万岁声一浪高过一浪,羲国公也同享万岁,此刻如此自然。 这是面对力量的臣服。 这是面对公器的期盼。 这是面对公德的崇拜。 朱由校登上正阳门,皇后也抱着太子来了。 卫时觉与邓文映在身边,儿子就算了,没必要。 两家人向城下招手,百姓对着城墙蹦跳,高呼万岁,京郊百姓从城门不停涌入。 流水席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朱由校听身后的藩王和朝臣在聊吃饭的事,好像也饿了,揉揉肚子道,“卫卿家,咱们在这吃饭吧?!” 卫时觉正想说不行,邓文映开口道,“天气太冷,皇太子不能在外面。” 皇后也道,“陛下,上元节吧,臣妾与皇儿不在,您与羲国公单独留在正阳门也表达不了君臣同欢。” 朱由校无奈,“那好吧!未到二月二开国,君臣同欢也不合适。” 卫时觉点点头,“陛下,还有云贵川总督朱燮元、沐国公、秦夫人未入京,更有靖江王、蜀王、西北诸臣在后,此刻不宜把庆祝做完,他们太远了,等一等更合适,不能做尽。” “哦,卫卿家心中天下一盘棋,朕都快忘了,春暖花开,朕去朝鲜了。” 卫时觉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跑。 几人站了一会,街上开始摆桌子,藩王财大气粗,搬银子上城墙,剪成小银锞子,红纸包起来,在城墙上散开,向内外撒红包。 朱由校觉的好玩,抢着向外撒。 百姓在城墙下拥挤成一片,一边大笑一边高呼,好不热闹。 得亏护城河结冰了,要不全掉河里。 卫时觉微笑看了一会,扭头瞥一眼会同馆,还有点小事呢。 琢磨如何通过莫卧儿、尼德兰使者传达新朝态度,又被崇文门附近的热闹吸引了。 好多的年轻人,并没有加入抢银子行列。 郭氏棋社的胡同人满为患,今天开始驸马海选,五子棋、象棋、围棋,三选二,赛六场,赢者晋级。 卫时觉给看笑了,郭培民不想组织这啰嗦事,卫时觉给出的馊主意。 两两对弈,不好安排人。 对弈越复杂,越好暗箱操作。 而且能经过参与性,给百姓娱乐的项目。 重在参与嘛。 卫时觉突然回头,“文映,郡主是不是还在十王府?!” 邓文映一愣,咬牙道,“果然惦记新妇,等老娘…” 卫时觉直接捏住嘴,“四民平等,下一步就是嫡庶同等,你想一想,从我做起,有多大难度,以后害怕宗族吗?” 邓文映眼珠转一圈,“宗族还怕分户?” “不怕,但会分财产,嫡庶同等继承,下一步就是男女同等继承,去打官司也没用,想学我?学吧,看我不掏空他们。” 邓文映深吸一口气,“推恩令?我的就是我孩子的?” “对了,我是什么家产都没有,连府邸都是爷爷的,十王府是朝廷的,公主府是公主的,指望继承我的东西,只有一个屁,抢无可抢,孩子们也就不抢了,这叫从根上治理财富集中,生孩子就是削弱自己,要么你就少生。” 邓文映咕咚咽口唾沫,“夫君可真是…圣人啊。” “恐怖的圣人!” 身后突然一声沉闷的声音,夫妻俩回头,宋裕本护卫皇帝,慢慢溜到身后了。 “羲公为了树立规矩,真是煞费苦心,先砍魑魅,再砍欲望,终砍自己。” 卫时觉看着他的眼睛,“不对?” 宋裕本拱手,“佩服!” “本公昨天看了舅爷一眼,没什么可聊的,他与大哥经常喝酒,姻叔不去看看自己姑父?” “算了吧,姑姑已不在了,表兄表姐也走了,儿孙也不会走亲。” “宋将军聪慧,你成功给孩子争取到了驸马。” 宋裕本一愣,“羲公如此对待朝臣?” “是啊,从今以后,只能拐着弯弯了解,直接问,有一个说实话的吗?” 宋裕本沉默片刻,点点头道,“圣人博爱而无情,羲公辛苦了。” 卫时觉拍拍他的肩膀,“这马屁好听!” 宋裕本再次点点头,“这是实话!” 卫时觉拽一把邓文映,“让他们高兴着吧,一个月呢,咱们回家吧。” 邓文映顺势跟着离开,宋裕本也没有告诉皇帝。 真正掌权的人,此刻也不适合张扬。 皇帝解脱了,皇帝才会放飞自我,不用羡慕,礼制依旧很死,皇帝永远是要求最严格的那个人。 邓文映跟着卫时觉下城墙,到轮值房里脱掉朝服,换了身常服。 夫妻俩拉着手,男人护着女人,一边喊让开,一边喊妇人有孕,小心拥挤。 抢银子的百姓下意识避让,顺利打开一条通道,穿过东交巷。 邓文映回头看一眼,靠肩膀哈哈大笑,“夫君,这感觉真好,您怎么想到,咱们现在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因为百姓心中,皇帝和羲国公活在云层。” 邓文映笑着点点头,拉着手蹦蹦跳跳,两人溜大街去了。 亲卫满头大汗挤出人群,两人早消失在雪雾中。 京城到处是欢呼,到处是准备流水席的人,每个人都兴奋的忙碌,根本没注意一对夫妻手拉手,笑吟吟看着自己的成果,溜达到城外,享受风景。 第905章 秩序的法理性(上) 大年初一的热闹,天下文人经历了现场,必定会写下来。 诗词歌赋,曲艺杂谈,各种体裁的文章。 卫时觉与邓文映跑到了南郊。 夫妻俩在永定河边的官驿住了两天,又到军营住了两天。 百姓走亲戚,京城到处是戏班的时候,卫时觉才回到禁宫。 养心殿书房桌子上,竟然放着一沓文书。 卫时觉皱眉展开,莫卧儿、尼德兰、安南、幕府使者的恭贺,还有一点点隐晦的请求。 这其中德川秀忠的恭贺信百折千回,一看就出自林罗山之手。 既表示幕府遵从、本人欣喜,又表示京都还有神道后裔、国内难免有波折。 安南则想求娶公主,哦,不是,想求娶郡主,皇家之女。 尼德兰书信简单,生意为先,请大明到南海开贸易港。 莫卧儿的更简单,一股居高临下的警告意味,暗示西域教团是莫卧儿罩着,他们可以从海陆同时掐断大明贸易。 卫时觉看了一会,直接扔旁边,一边喝茶,一边思索。 叶毓德看他安静,没有任何表态,犹豫说道,“夫君,初二就送来了,这些蛮夷,各有所求,依附吸血,没必要生气。” 卫时觉眨眨眼,“为夫哪里生气?” “妾身看夫君不想理会!” 卫时觉点点头,“不想理会是不到时候,不是不愿理会,恰恰相反,监国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处理这些国务,而不是与朝臣宗室斗心眼,为夫不仅没生气,反而很舒坦。” 叶毓德哦了一声,坐旁边不再说话。 卫时觉喝了两杯水,伸了个懒腰,余光看见叶毓德眼神幽怨。 顿时打消回十王府的念头,吩咐亲卫通知十王府明天中午备饭,回头抱起叶毓德回卧室, “怎么还幽怨了,人一幽怨,想法就跑偏了,就像这些藩国。” 叶毓德顿时搂住脖子,“人家是新婚。” “哪有一辈子的新婚,就像这些藩国!” “呸,人家可没有像他们一样,期望好处。” “那咱们回十王府吧。” “别…别呀,人家要陪夫君。” “这不与藩国还一样。” “夫君,您是不是不喜欢姐妹们抢着到被窝。” “胡说八道,男人若不喜欢,那就不是男人,天朝若不喜欢藩国往怀里拱,那就不是天朝。” “呸,为何总说藩国。” “因为他们拱的不舒服,明天换个姿势。” …… 大年初五,卫时觉在外庄的家眷,才回到十王府。 中午刚回来,秀忠就和朝鲜使者求见。 郑家人也来了,李贞明与郑怜德到卫时觉书房见朝鲜使者,千姬没什么兴趣,就在自己院子,让秀忠和林罗山进来。 三个老妈子正在抱着孩子摇晃,千姬穿着宽松的衣服,在正屋吃八宝粥、鸡汤。 秀忠进门,发愁看一眼女儿,过去逗弄孩子。 林罗山尴尬站着,一边弯腰恭请着秀忠和孩子,一边胆怯偷瞄一眼千姬。 一刻钟后,千姬吃完了,擦擦嘴,秀忠才过来。 千姬摆手让老妈子回卧室,拍拍肚子深吸一口气,“父亲在发愁什么?” 秀忠皱眉,“千姬,你快有吾胖了。” 千姬一愣,下意识拍拍脸,“没关系,郎君说了,我皮肤好,摸着舒服,等我养好身子,就去钻被窝,她们不一定挤过我。” 秀忠与林罗山齐齐后仰,但也顺势揭过这个话题,千姬有三个孩子,肯定有人以后是一方诸侯,至少现在跟随天朝的僧兵,以后会跟着外孙去拓土。 “千姬啊,你知道羲国公正旦宣言吗?” “知道呀,监国嘛,总理国务。” “监国总理不传承,千姬不觉得可怕吗?” “可怕什么?大家都知道,家眷和子孙获得绝对安全,哪怕我孩子在外面绊倒,或者家里有孩子不幸遇难,全国都饶不了肇事者。” 秀忠摆摆手,“千姬,咱不是聊卫家的事,三年计划与咱无关,五年计划说了,天下旧日藩国尽归大明规制,二十年开垦疆土,播撒中华文脉,三十年定型万世制度。” 千姬眨眨眼,“夫君会干三十年?可能是吧!到时候孩子们也闯荡十年了,一切确定。” 林罗山急切道,“殿下,五年计划才关键,天下尽归大明规制。” 千姬哈哈笑了,“林师害怕失去什么?你是智者,也想传承权力?” 秀忠板着脸道,“林师什么也不怕,德川家呢?” 千姬摇摇头,“德川家很安全,什么也没失去。” “京都神道后裔呢?” 千姬瞥了一眼秀忠,“父亲,叔叔们、大名们带的武士,以明人为傲,他们不是回去了吗?” “女儿何意?” “父亲,僧兵在轮值,他们领大明的饷…不对,领夫君的饷,听夫君的令,与夫君的将军一起作战,您没发现,他们回去高人一等吗? 您没发现,不出三年,全岛的僧兵都会轮一遍吗?您没发现,他们从不提幕府和神道吗?您没发现,大名只是个头领,再也不是主人了吗?” 千姬哒哒哒问了一串,秀忠和林罗山语塞了。 过了一会,秀忠又问道,“羲国公与千姬说过什么吗?” 千姬点点头,“我的孩子不会在东边,或北、或西、或南,只会更远。” “为什么不去东边?” “因为夫君不想灭德川家!” 秀忠闭目深吸一口气,“女婿是好女婿,可惜是天国当家人。” 千姬撇撇嘴,“父亲,夫君令藩王统计宗室女,全部会外嫁,从郡主到乡君,至少有三万人。” 秀忠眨眨眼,蹭的站起来,“家里…可以娶郡主?” “大名都可以吧,毕竟外嫁会册封,三万宗室女,就是三万郡主,说不准有数百公主,这不叫和亲,叫融合,夫君是这么说的。” 林罗山突然道,“大御所,这是要灭道灭族。” 第906章 秩序的法理性(下) 秀忠本来很高兴,被林罗山一提醒,瞬间从头到脚冰凉。 千姬等两人回味一会,才嗤笑一声,“林师,你看得起自己了,夫君若要灭族,嫁女人干什么,岂非自己打自己的脸。” 秀忠也擦擦额头,“是啊,用不着如此麻烦。” 林罗山接着道,“还是要灭道。” 千姬点点头,“不是夫君要灭,是族人要灭,三年后,京都的那位若还活着,女儿就把眼珠子扣了,他一定死于和国百姓,与夫君一点干系都没有。” 秀忠震惊看着女儿,“千姬,他是你的妹夫,你的妹妹还在京都。” 千姬摇摇手指,“他是什么身份不重要,京都这个名称,就会让京都的人死干净,您等着看吧,很快会有大名上奏,和国京都忤逆天国。 夫君不用开口,只需要把奏折送到军务院,不出动一兵一卒,就会有武士去做,他们急切想获得明官的身份,比大名高多了,子女是明人,可以在国境随便走,去哪里都没人敢惹。” 秀忠像霜打的茄子,“咱已经匍匐了,很恭敬了,很听话了。” 千姬再次摇摇手,“父亲,夫君一直说您太客气了,这是真心话,作为长辈,您不需要客气,作为幕府,您客气也没用,这叫礼制,是规矩,是律法,是秩序,是天国道理。 弯腰恭敬不是礼制,和国儒士根本不懂什么叫礼制,以至夫君说,和国知小礼而无大节,读书全读歪了,得好好学。” 秀忠挠挠头,十分无奈,“女婿自削世袭身份,明国贵族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我们当然也没有,可…” 千姬三次摇手,“父亲想多了,德川家三五代肯定没问题,权力是灾祸,要权力干嘛?德高望重的传承不好吗?您若连后代生活都担心,那他们也不配姓德川,如此简单的事,您纠结什么。” “女婿说过这话?” “没有,夫君才不会说德川家,他与所有姐妹说的,包括义慈侯。” 秀忠怔怔想了一会,无奈点头,“圣人…就是这么无敌啊。” 千姬扑哧笑了,“一个念头的事,女儿反正是族人的英雄,女儿也姓德川,夫君又没剥夺姐妹们的姓氏,您真是瞎操心。” 秀忠拍拍胸口,“是啊,千姬是伯爵,比吾还高,德川家已经有免死金牌了,若逆势而为,不需要女婿下令,他的力量遍布和国。” “父亲明白就好,开心点,没什么大不了,德川家占了便宜,明人想在国内获得一个伯爵位置,比我们可难多了。” 门口突然出现一个老妈子,“夫人,羲公回来了,陛下、皇后、叶夫人都在,王都督也在,请岳老爷到隔壁书房。” 秀忠和林罗山不用千姬交代,立刻起身弯腰,换作恭敬,跟着老妈子去隔壁。 千姬看着背影摇摇头,跟女儿说话还有点妄想,与女婿说话,立刻认清现实了。 两人到书房,没看到皇后和叶毓德,大概与女眷聊天去了。 人倒是不少,李贞明与一堆朝鲜使者,安南使者,还有顺义王、科尔沁族长、林丹汗、努尔哈赤、真相、丹增等一堆西域族长,更有几个高僧。 “外臣叩见圣君,叩见圣人。” 卫时觉瘫坐在书桌后,动都没动,皇帝笑着摆摆手,“秀忠先生总是这么客气,用不着磕头,坐下说话。” “谢圣君,谢圣人。” 王覃拍拍手,“好,大伙都来了,王某奉叔父之命,解释一下周边情况,今天是私人聊天,不是公务,王某是晚辈,诸位都可以随时询问。” 他一边说,一边绕过皇帝,到卫时觉身后的书柜拿出一张舆图,展开在窗边的架子上。 不需要解释,众人看着行为,就知道一切是卫时觉计划。 哪个好人把地图放身边,而且在上面明确标注。 “诸位,自三皇五帝起,华夏立足中原,周边就有一个专事抢劫的势力,依附农耕而活,与中原王朝伴生五千年。 夏商周乃中原初始治地,春秋战国时期,治地向外延伸,始皇帝一统天下,确立中华帝国基础。 到汉武帝,中华帝国开始制度性执行华夷秩序,南线从荆湘到岭南、安南、云南,北线从雁北、燕山,到塞外,东线从辽东到松嫩平原,西线直接抵达葱岭。 唐太宗时期,再次强化这条地理线,西边直达葱岭以西,其中高原有点特殊,气候恶劣,人烟稀少,羁縻为主。 经过汉唐治理,中华帝国事实上完成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中央帝国理念,形成辽东、塞外、瀚海、西域、高原、岭南的华夷地理缓冲线。 不好意思,五代十国来了,宋朝并没有一统天下,反而三线回缩,比初始治地还少,宋朝武力孱弱,让依附农耕的抢劫势力充分发育,他们也出现霸主,宋朝死定了。 太祖驱逐鞑虏时候,涨教训了,明确东西南缓冲线,制定三级藩国朝贡体系,向北开门,旨在消灭抢劫势力,或者让抢劫势力融入大明。 经过明初治理,周边全部变为藩国,天下除大明之外,没有任何势力拥有国格,敢宣称自己有国格的势力,只有北元,所以被大明二百年追着打,必须灭掉。” 众人听到这,齐齐深吸一口气。 威胁吗? 不是! 人家在提醒你,死或融入,这是祖训。 王覃敲一敲木板的舆图,“古往今来皆中华,周边都是中华文明,都是中华帝国一员,从汉唐就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中华帝国决定整理缓冲线,完成历史交给我们的责任。 同时,为了子民安全,中华帝国第三次外延,效仿先烈,以本土为等距,拯救天下万民,重建万里缓冲线,保证华夏子民万世安康。” 众人齐齐眼皮一跳,就是万里疆土,万里缓冲,天下皆中华呗。 这是法理,这是祖训,这是秩序。 都是为你好。 李贞明立刻道,“很好,早该如此!” 朝鲜郑其彬也连连点头,“本就是中华。” 科尔沁巴腾跟着道,“是啊,天朝早该直达北极冰海,以后再也没有战争了。” 林丹汗附和道,“成吉思汗的界线,才是真正的缓冲线,天朝应该去欧罗巴设立。” 番族几人争先恐后,“大汗说的对,西域本就是天朝之地,不用战争。” 嘉色老神在在点头,“高原也是如此!” 安南使者立刻跟着道,“我们本就是天国一员。” 绕着地图转了个圈,大家都看向德川秀忠。 秀忠左右看看,“都看吾干嘛?这是吾女婿家,外孙家,吾不需要多嘴。” 众人哈哈一笑,“对,一家人。” 王覃莞尔,收起地图,就说脱裤子放屁,叔父还非要解释一下。 朱由校拍拍手,“朕中午在十王府用餐,一会大家喝一杯,一家人热闹热闹。” “圣君在上,我等万死不辞。” 卫时觉躺着摸摸鼻子,暗骂犯贱,十五之后,准备上书做行省吧。 第907章 改朝换代的正确玩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1621,不一样的大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