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生子的发家之路》
第1章 奴日
“柳叶儿,过了人日,明日就是奴日了,你也满了八岁,府里该给你分配差事了。阿娘跟方大娘子说了,让你进厨房,跟着阿娘上灶。”说话的妇人说着话,就从身前的围兜里掏出一小块白色的米花糖塞到小女儿的嘴里。
梳着双丫髻的小孩儿下意识的嚼了嚼,米花糖的甜味儿,让她忍不住眯起那双杏仁眼,瓜子脸儿被塞鼓了一块儿。
“阿娘……那我进厨房是做啥?烧火丫头吗?”柳叶几口将米花糖吞下肚,脑子里想着自己去厨房能干啥活儿。
按柳叶自己的想法,她其实更想去绣房,但是阿娘将阿姐送入绣房已经用尽了人情,再想将自己塞进去,只怕是难了。
学刺绣跟学厨,一个累心累手累眼,一个累身累手劳力,柳叶打量自己的小胳膊,这胳膊能抡得动锅吗?
张秀芳摸摸女儿的脑袋:“你娘我好歹也是个二灶娘子,你进厨房哪里用得着去当烧火丫头,方大娘子又拿了我十贯钱,你进了厨房就做学徒,跟着我做些面食点心还有炖汤,咱们是给主子做的,面食做得精巧,也不劳力。”
“阿娘,十贯钱,那你跟阿爹存了多久存出来的?”柳叶听闻自己这个学徒的身份还花了十贯钱,心里就算着,她阿娘的月钱是一个月一贯钱,也就是一千个铜板,她阿爹月钱是一贯钱零两吊,加在一起就是两千二百个铜板,每个月吃住穿都是主子的,但到手的月例上下管事还要分润走一部分,因此到她阿爹阿娘手里的银钱,一个月就一千八百文,再加上奴仆之间的往来,一个月就存个一贯钱,十贯钱至少得存一年吧。
张秀芳见女儿小小年纪就愁眉苦脸的,就捏捏她的脸蛋儿:“你担啥心,十贯钱虽然多,但到了厨房你能学到本事,比什么都强。本来想送你去绣房的,但绣房人招满了,而且绣房那边心可黑了,一个学徒就敢要三十贯钱。”
说到最后,张秀芳忍不住咬牙,她送大女儿去绣房的时候花了二十贯,然后给小女儿也存了二十贯,结果绣房那边坐地起价要了三十贯,他们夫妻俩朝交好的下人借钱,凑到最后还差五贯,就只好让小女儿进厨房了。
柳叶见张秀芳咬牙切齿的模样,大概也猜出了她心里的想法,就宽慰道:“阿娘,厨房也是不错的差事了,总比做粗使丫头强。再说了,阿姐在绣房,每日晚间回来也能教我做些针线,我又能学厨艺,又能学针线,多好!”
张秀芳见她小大人似的安慰自己,伸手戳戳她的脑袋:“那你咋不说你阿哥、阿爹回来,还能教你养马呢。”说着,张秀芳忍不住笑了起来。
母女二人笑着说了一会儿话,张秀芳就道:“今天是正月初五,人日,咱们这些为奴为仆的也能称一句你呀、我呀的,明天是奴日,底下的奴才能得份赏钱,明儿个娘领了赏钱就给你们姐弟三个买些饴糖放柜子里,想吃了就自己拿,不过你年纪小,不能贪你阿姐、阿哥的糖吃,你阿姐、阿哥本分,不比你滑头。”
小女儿乖巧听话,但又机灵滑头,又因着年纪最小,夫妻两人免不得偏爱几分,但又怕偏了心伤着两个大的,就只好多对小女儿说道,让她疼惜些哥姐,姊妹弟兄相互扶持才能长久。
柳叶乖巧的应了。
张秀芳将女儿抱在膝头,对她道:“明儿个你就要领差事了,阿娘再教教你府里的规矩,跟主子、管事的说话,都得称奴、称婢,不能你呀我呀的,宁可卑微十分,不可傲气一分,咱们是做奴才的,最要不得的就是傲气,咱没那根脊梁骨。也是我跟你爹不好,将你们生成了奴仆……”说着,张秀芳哽咽了一下。
柳叶瞧见张秀芳眼睛红了,眼泪珠子掉了下来,就拿袖子给她擦泪。
柳叶听阿爹、阿娘讲过他们的出身,阿爹是剑南道锦城府下附郭县的一小老百姓,十二岁那年被偏心的爹娘卖给人做马奴,第一任主家给剑南道府观察史送马的时候,阿爹一并入了观察史府中,遇到了同样被父母卖了的阿娘,两人一下子就瞧对了眼,禀了主家就成了婚,生了三个孩子,孩子一出生脚后跟就被烙了一个小小的奴印。
柳叶的爹姓闻,叫闻狗儿,是个伶俐滑头的,一张巧嘴能说会道,还会来事儿,做马奴的时候那一张巧嘴儿将管马房的马房教头哄得是心花怒放,后面收他做了个徒弟,从最低等的马奴做到了一等马夫,会些相马、养马、医马的本事,柳叶的哥哥竹枝就跟着闻狗儿在马房做事。
闻狗儿时常感叹,他生就一副玲珑心肠,咱就生了两个老实本分还张不开口说话的孩子,直到生了柳叶,闻狗儿才算是心满意足,总算是生了个像自己的娃儿,对柳叶也免不得偏宠几分,但在大是大非上他拎得清,哪个孩子都不偏向,也细细为他们打算。
大女儿在绣房,是个精巧的手艺;老二是个哥儿,学做马夫喂马,能吃一辈子的饭;小女儿做个厨娘,也是吃饭的本事。
闻狗儿总想着,有一天带着妻小还乡,不再为奴为婢,靠着一家老小的手艺也能过殷实日子。
至于张秀芳,她不算聪明,但是个踏实肯干的老实本分人,因着勤快老实入了一个性子古怪别扭的老厨娘的眼,收了她做徒弟,教她一身本事。
那老厨娘最不喜心眼子多的人,张秀芳问过缘故,但那老厨娘没说,想来其中应是有什么伤心之处。
后来老厨娘死前,拉着张秀芳的手,将自己那本字迹缭乱的家传菜谱给了张秀芳,张秀芳就认了她当娘,给她披麻,至于戴孝,做奴才的除非主子死了,不然是不许戴孝的。
闻狗儿伶俐,张秀芳有本事,夫妻两人在这剑南道观察史府上也算是有头脸的奴才,至少在主子跟前混个脸熟,这才能存下钱将三个孩子的前程安排妥当。
? ?奴婢节:正月初五“人日“后一日为“奴日“,允许奴婢戴主人旧首饰嬉戏,当晚免行跪拜礼,但不得出府门。
第2章 入厨房
过了正月初六,到了正月初七。
五更天的梆子敲响,各处的奴才都起身了。
张秀芳将小女儿拖起床,用一把桃木梳子梳通头发,用根木簪将头发盘成发髻,头上裹上藏青的包头巾,防止做面食点心的时候头发掉进去,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穿的还是昨日那一身细麻的藏青对襟短衫跟灯笼腿的黑裤子,腰上围着藏青色的兜裙,兜裙侧边缝了一块黑色的补布做成的口袋,方便放筛网,这兜裙在厨房里又叫面罗袋,脚上穿的是牛皮面儿铜片底的防烫鞋。
张秀芳收拾利索后,就看向小女儿,八岁的小姑娘做事倒是爽利,梳头编辫子一气呵成,穿上跟她阿娘一个色儿的对襟短打,窄腿儿的姜黄裤子,至于鞋就是一双藏青色的千层底儿,是她阿姐兰草给她做的。
“走吧,咱们去早些,我再带你见见方娘子。”张秀芳牵着闺女的手出去,床上睡着的是绣房做活的兰草,绣房那边得接着天光做活,上差的时辰要晚上一个半时辰。
外间木板床睡着的是闻狗儿和儿子竹枝。
张秀芳带小女儿上差的时候,闻狗儿睁开眼,小声的叮嘱道:“方娘子好财,今日她带着她小孙女上差,你给个红封,咱闺女儿在厨房就不会被人欺负。”
“我晓得,你带着竹枝再睡会儿,柜子里有饴糖,你弄热水化了,让兰草裹在手指头上,她手指头上全是针眼儿。”张秀芳叮嘱了几句,才带着柳叶去厨房那边。
奴才晚上是不睡在府里的,是住在后街的矮屋里,从后面走到厨房,要小一刻钟。
到了厨房,几个二灶就张秀芳来得最早,因为面食发酵需要时间,所以她基本上每日都是最早的厨娘。
“张娘子来了,正月里安康。”
张秀芳一来,好几个火头娘子就上前道好。
张秀芳一一回了,又给女儿介绍这些人是谁:“这是烧火的陈三姐,瞧见她手臂上绑着的黄布条了吗?她是帮我烧火的。快叫人。”
柳叶忙叫人:“三姐好,我叫柳叶。”
“哎哟,这就是张娘子你家三丫头,瞧着可真是白净,长得也好,在厨房里当差倒是埋没了,咋不使点劲儿送到几位姑娘跟哥儿身边去。”陈三姐瞧了柳叶的模样,浅淡的弯月眉,一双杏仁眼儿,鼻子小巧但不瘪,一张小巧的瓜子脸儿,瞧着真是白净漂亮,这模样不比主子们身边当差的丫头差。
张秀芳道:“我们这些哈巴人,在厨房做事儿不懂脑壳还好些,到了主子跟前,只怕话都说不清楚,惹人嫌。”
说着,张秀芳就带着柳叶进了厨房。
厨房这边有两个主灶,三个二灶,主灶配了两个帮厨,是主灶的学徒,二灶手底下有三个学徒,还有些切菜备菜的火头,但比烧火的掏灰的高,叫厨姐儿。
柳叶瞧见厨房砌了六口锅灶,好奇道:“厨房里咋这么多的锅灶?”
张秀芳道:“那三口小些的,是给主子们做饭食的,两个老大的,是给底下的奴才做饭的,中间的那一口,是给各管事还有衙门的那些差役做饭的。”
说着话,张秀芳拉着柳叶到了左边靠窗处的一个灶台边,一个灶台配一个切菜备菜的案板,张秀芳手底下的两个学徒正在揉面,但揉的都是杂粮面,是底下的奴仆吃的,包括厨房的人早食也吃这个。
“张娘子。”
两个学徒见了张秀芳忙行礼问好。
张秀芳指着这两个学徒道:“高个的是你桂瑛姐,矮点儿的是你翠儿姐。”
“桂瑛姐,翠儿姐。”柳叶立即跟着喊人,半点不生怯。
桂瑛见了柳叶,笑着道:“这是柳叶儿吧,瞧着跟张娘子长得像,真是娘俩儿,像个十成十。”
其实张秀芳母女就六七分相像,但桂瑛嘴甜说像个十成十,倒是将张秀芳逗开心了。
那叫翠儿为人沉默些,只笑笑不说话儿。
张秀芳就道:“好了,你们两个赶紧揉面吧,什么时候功夫到家了,手光、盆光、面光后,我就教你们揉白面儿。”
“哎,好。”两人高兴的应了。
张秀芳对柳叶道:“你站着我旁边,看你两个姐姐揉面,我去舀白面儿去。”
柳叶应了,半点不生分的跟桂瑛、翠儿说话,一会儿问平时要做些啥活计,一会儿问啥时做活啥时休,这些事情张秀芳早就告诉过柳叶,问这些不过是拉拉关系。
张秀芳端着木盆舀了半盆子白面,对柳叶道:“面要和好,得调好水量,想要面食蒸出来软和,就加醪糟或者是老面。”
柳叶认真的听着,眨巴眨眼儿,她不知道醪糟居然也能发酵面食。
翠儿瞧着她们母女在灶台前小声的嘀咕,不由得用手肘敲了敲桂瑛,桂瑛瞧见了那边动静,跟她挤眉弄眼,小声道:“人家是亲母女,不比咱们,学了一年都在揉杂面。”
翠儿没说话,叹了一声气,将盆里的面弄出来,分成大小差不多的剂子,按压成饼状,对着外边喊道:“陈三姐,烧个火,烙饼子了。”
“哎,来了。”外边正在洗菜的陈三姐应声进来。
她坐到灶前的墩子上,用火钳掏干净灶膛,塞了一把笋壳进去用火折子点火,然后放上干竹块,笋壳加竹子最易引火,很快火就烧旺了,再加两块木柴进去。
火烧了起来,陈三姐就拿着葫芦瓢舀水洗锅。
翠儿道:“三姐,锅底絮点儿水,我烙饼子了。”
陈三姐依言舀水。
翠儿就将按压好的饼子依次贴着锅放下去,饼子薄,很快就变了色儿,翠儿直接用手翻动饼子面儿,将两面烙得金黄,就将饼子丢尽了一旁的圆簸箕里。
陈三姐伸手拿了个饼子:“还是这刚出锅的好吃。”
翠儿笑了笑没说话。
一旁的桂瑛过来,将灶后面的深桶锅端了下来,换成一个小铁锅,添些热水到铁锅里,又拿出一个小蒸笼,将活好的面揉成椭圆形的小长条放进蒸笼里蒸,足足蒸了四五格蒸笼。
陈三姐就问:“今个儿那些大丫头就吃这么些馒头?平时不是要蒸七八笼吗?”
桂瑛道:“那些大丫头早就发了话,说早上吃面食干巴,要吃菜粥,那边不是正熬着吗?”说着就努嘴,示意陈三姐看另一个灶台,那边的几个厨姐正在熬粥切菜。
“咱们都吃不上加了白面的馒头,大丫头们还嫌干巴,果然同人不同命。”陈三姐感慨道,说着又伸手拿个翠儿烙好的饼子。
另一边的张秀芳正在教柳叶和面,听到陈三姐的话,小声的咳了一声,提醒她说话要谨慎些。
陈三姐就住了嘴。
第3章 忙碌
柳叶一心二用,听着那边的动静,学着这边的活计。
张秀芳很快就和好了面,拿来一个蒸笼和一个大木盆,木盆下边蓄着热水,隔着蒸笼布将面团放进蒸笼里发酵。
柳叶明白,正月里冷,这是接着热水的温度加快发酵的时间。
张秀芳问柳叶:“知道为啥要放这里面不?”
柳叶笑着回道:“是为了让面团更软乎吗?”
张秀芳点头,露出个笑来:“你这丫头脑子活络,是个做厨子的料。我教你姐的时候,你姐啥也不知道,只知道埋头做,一是一二是二,脑袋不灵光,好在手稳耐得住性子,就让她去了绣房。”
柳叶冲着张秀芳笑了笑,耳朵却听着陈三姐那边的动静,张秀芳见那边陈三姐一直在说话,就扬声道:“三姐,去后边的棚子里舀些酱菜出来,再抓些脆生的泡萝卜出来,昨天方娘子说后院的陈姨娘想吃。”
陈三姐听了这话,就只好从灶底抓了一把草木灰,去外边的水槽将手搓洗干净,就拿着一个小瓷碗去抓泡菜。
张秀芳对柳叶道:“三姐啥都好,就是话多了些,容易祸从口出。”
柳叶立即保证道:“阿娘,我保证不乱说话,要是想说啥,先提前跟你说。”
“也用不着这般麻烦,只要不议论主子跟主子身边的丫头就行,那些丫头可刁钻了。”张秀芳用清水洗了洗手,然后带着柳叶去看翠儿跟桂瑛的早食做得怎么样了,她顺手拿起一张烙饼掰成两瓣,塞给柳叶一块,余下的就塞嘴里,然后对翠儿道:“你手上的功夫也到尾了,可以给那些管事做饼子了,明天我教你蒸咸花卷。”
“哎,谢谢张娘子。”翠儿欣喜的应道。
张秀芳就道:“你跟桂瑛都在我手底下做事,我教了桂瑛三道面点,也教你三道面点,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会做酱菜、咸菜、泡菜,这些学好了,再学那些难的。”
翠儿欢喜得不得了,有些紧张的搓手。
桂瑛听出了张秀芳的意思,欢喜中带着几分不确定道:“张娘子是要教我们做酱菜?”
张秀芳点点头,两个学徒就更加欢喜了。
“我跟她们两个大师傅不一样,我不怕你们两学,就怕你们学不好。只不过,学酱菜就要正式拜师的,规矩你们都明白,回去跟你们家里人商量后再回我。”张秀芳对两人道。
“我家里肯定同意的。”翠儿忙道,就怕张秀芳改了主意。
桂瑛也连连点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柳叶有些讶异的看向张秀芳,按理说厨房的大师傅将手艺看得比命还重,自己阿娘咋还这么大方一次要带两个徒弟,还要教她们真本事。
张秀芳没多说,让她们两个勤快点做事儿,说今天就跟方娘子说收徒的事情。
两人忙去干活了。
等她们去外边忙活后,张秀芳才小声道:“要让干活听话,就得给些甜头。酱菜的做法大差不差,全靠大家的口味如何调配,即使我不教她们,在我教你的时候,她们留心偷学就能学个大差不差,索性一起教了,唯有调料比例我留给你。”
“嗯,阿娘放心,我会用心学的。”柳叶乖巧的回道,心里却想着,阿娘虽然平日里表现不如阿爹脑子活泛,但在这种大事上面,却不比阿爹手段差,看来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天色渐亮,等面团发酵好后,其余的二灶也陆续带着徒弟来了。
娘俩小声的说了几句,没多久了来上差的人就相互打着招呼,瞧见柳叶这个小丫头,都知道这是张秀芳的闺女,都夸柳叶长得好。
柳叶瞧着发现自己阿娘在这厨房的人缘不差,即使是那两个帮厨,对张秀芳的态度也不错。
张秀芳见帮厨来了,就给他们一人拿了个白面馒头,对两人道:“米师傅、许师傅,帮我尝尝今天这馒头咋样,没发过头吧。”
高个的米师傅接过馒头,一口咬了大半个馒头,主子吃的做得都小巧,不够他塞两口的,他吃着不住的点头:“这个度刚好,微微有点酸味,下次揉面的时候加点饴糖,发酵时间短一盏茶的功夫,味道更好。”
张秀芳就笑着道:“好,下次我试试,我就说你们两个大师傅舌头灵,我尝的时候就尝不出来。”
米师傅笑道:“当厨子的,舌头不好,咋行。”
那边许师傅将馒头分成几小份,自己吃了一份,给两个儿子一份,随后道:“米师傅说得对,再加点饴糖进去,味道更好。”随后看向柳叶,就道,“这是你家那小的,今天我炖汤,给你家丫头舀上一口,试一试你家这丫头舌头灵不灵,有没有做厨子的天赋。”
“那就麻烦许师傅了。”张秀芳笑着应下。
柳叶瞧得一愣愣的,自己阿娘几句话的功夫,就给自己换了一碗汤。
两个帮厨是做主子们的吃食的,那汤肯定是好汤。
“来福、来财,去把筒子骨洗了焯水,头道水丢些萝卜、菘菜进去,,等下那些仆人要来端早食了,也给他们弄点油腥子哄哄肚子。”许师傅吩咐道,他身边的两个小少年连忙动起来,从门外冰缸里拿出冻着的牛筒子骨。
蜀地大多数地方少下雪,这冰缸里的冰都是从高山上弄下来的,只有豪绅才用得起。骨头上带着肉,洗刷干净就丢进大铁锅里焯水,去处血沫子跟腥味。
柳叶仗着自己年纪小,嘴里“阿哥、阿哥”喊个不停,跟着许来财、许来福两兄弟身后,看他们炖骨头汤。
柳叶故作天真道:“许家阿哥,这骨头这么大,难道主子们还啃着大骨头?”
许来财听了这稚气的话语,笑呵呵道:“这多不雅,这是用来吊汤炖菜的,等汤底熬出来了,我给你留个大骨头,里面的骨髓吸着吃,油汪汪的。”
“谢谢阿哥,阿哥你人真好。”柳叶不住的夸赞,然后也不冷落许来福:“大哥哥,这么大的骨头,你咋扛得动,力气好大。”
两个小少年,被嘴甜又长得可爱的柳叶哄得笑呵呵的,炖汤炒菜的时候,说让人帮忙尝个味道,就让柳叶混了一顿好的。
张秀芳见她在厨房混得游刃有余,显得有些欣慰,厨房油水多,但也得脑子灵活才混得到油水。
第4章 红 豆沙
中午的时候,厨房管事方大娘子才珊珊来此,她身后跟着个方脸的少女是她孙女。
张秀芳就带上前,笑着道:“方娘子跟孟姐儿来了,来孟姐儿,正月里的利是,一年到头都顺顺利利的。”说着,就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红封,里面是二十个铜板。
孟津不敢收,看了一眼祖母,方娘子点头后,她才收下,跟张秀芳道谢。
方娘子瞧见跟在许家兄弟后面的柳叶,就道:“你家那个小的,瞧着倒是伶俐。”
“托你的福,让她进厨房做事,她人小,我慢慢调教着,也累着娘子你帮把手。”张秀芳说着讨巧的话。
方娘子“嗯”了一声,看向柳叶,就对方娘子道:“就让她做个学徒吧,也不必从火头做起,别耽搁了练手艺的时间。”
“哎,多谢方娘子。”给柳叶定下了差事,张秀芳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娘子点点头,就开始巡视厨房。
“三灶的灶台,咋不擦干净?”方娘子皱眉,管三灶头的妇人苟大嫂忙从门外进来,拿着抹布擦干净灶台。
方娘子严肃道:“说过多少次了,灶台要时时保持干净,再有下次你就别做了。”
“哎,不敢了不敢了,我就出去洗菜了,这才慢了一步。娘子勿怪、勿怪。”苟大嫂连忙解释。
“哼。”方娘子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柳叶在一旁瞧着,大致摸出了方娘子的性子,是个严肃且要求高的总厨娘子。
随后,方娘子走到五灶台那边,对管灶台的刘师傅道:“老刘啊,今儿早上的粥是谁熬的?”
刘师傅是个和气的胖墩,他带着讨好的笑道:“是草头熬的,他今日第一次上灶给主子熬粥。”
方娘子点点头:“夫人吃了半碗海鲜粥,觉得不错,又得知是新上灶的学徒,就说吃着好,赏一贯钱,晚间账房那边会送赏钱过来。”
“那真是托你的福。”刘师傅欣喜,高兴的不是这一贯赏钱,而是儿子能够上灶了,以后就可以领厨子的月例。
方娘子道:“等晚间,你带着你儿子去夫人院子外面磕个头谢恩。”
“是,我记住了,多谢娘子提点。”刘师傅立即应道。
方娘子就离了这边灶台,去看其他的灶台。
就在这时候,外边传来一个妇人都是声音:“方娘子……”
方娘子隔着窗户回道:“刘妈妈?”见是主子院子里的跑腿妇人,就出去询问情况。
“刘妈妈,可是陈姨娘有事儿吩咐?”方娘子询问。
刘妈妈就道:“姨娘说嘴里没味儿,总反胃,让我拿一碟子酸甜的雕花蜜饯。”
“我这就叫人去取。”方娘子应声,就喊道:“秀芳,将你先前腌制的蜜饯用筷子取一碟子出来。”
“哎,好。”张秀芳在厨房内应声,就用胰子洗干净手,拿一个白瓷小碟子,带着柳叶去后边的矮罩房去取蜜饯。
柳叶注意瞧着,这便的房子比其他地方矮了三四尺,走进一瞧,发现里边有台阶下去,才知道屋基挖下去了不少。
刚到矮罩房的门口,就感觉寒气扑面而来。
柳叶不由得抖了抖。
张秀芳道:“这房子地基挖得深,借着地气储存酱菜、腌菜、泡菜还有各种蜜饯,即使是炎热酷暑,这里边也凉悠悠的,酱菜也不会坏。”
柳叶跟着张秀芳进了屋,张秀芳提醒:“里边黑小心梯子,别踩滑了。”
柳叶应了,跟着阿娘小步下了台阶。
里边很大,整整齐齐的放着不少的坛子、罐子,还有两排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小瓮。
张秀芳带着柳叶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瓮,里边是雕花蜜饯,张秀芳伸手拿了一个给柳叶,自己也尝了一个,对柳叶道:“这蜜饯腌制透了,里边的果核都甜了,走去那边大坛子去取蜜饯。”
柳叶这才恍然,原来这些小瓮是取的小样,用来判断食物的腌制程度的。
嘴里的酸梅子蜜饯酸甜,柳叶吃了果肉,就留着果核吮吸滋味,舍不得吐出来。
母女二人取了蜜饯,张秀芳道:“这里的酱菜有一大半都是我做的,那边一小片是方娘子做的,她擅长做腌菜,家里的老太夫人离不了这一口,她就是靠这些腌菜坐稳总厨娘子的位置的。”
柳叶惊讶,她想着白家是剑南道的大户人家,吃的是山珍海味,总厨娘子肯定也是靠山珍海味站稳的脚跟,没想到竟然是靠这不起眼的腌菜。
张秀芳絮叨着,将想到的厨房大小事情都跟女儿念叨一遍,好让孩子心里有个数。
回了厨房那边,张秀芳就找了个小食盒,将蜜饯装在食盒里,又往里面放了一碟子她今早做的酥皮点心。
刘妈妈见了,就露出个笑来。
陈姨娘有了身孕,不爱吃这些点心,嫌油腻闷人,一般都是赏给底下的奴才吃,这点心不就到她刘妈妈嘴里。
刘妈妈离了厨房,张秀芳就带着女儿回到灶台,叫来了翠儿。
“今天先教你第一道面食豆沙包,先从制作红豆沙开始,你去舀一瓢红豆过来。”张秀芳吩咐道。
翠儿欢喜的去了,很快就从里边的粮食储存处舀了一瓢红豆出来。
张秀芳对翠儿道:“把墙上的筛子拿来,将不饱满的红豆去掉。”
翠儿就去拿筛子挑红豆,一旁的桂瑛就自觉避开,她不敢偷师,怕惹张秀芳不喜,就不收她为徒了。
张秀芳道:“红豆冷水下锅煮一刻钟,立即将红豆捞出来放冷水里,等皮起皱了,就用手搓掉表皮,将里面的豆子选出来。再用干净的水浸泡两三个时辰,上蒸笼蒸透,加入饴糖、冰糖、蜂蜜捯成泥,这样做出来的红豆沙没有粗皮,吃起来最是细腻顺滑。可记住了?”
翠儿连连点头:“都记下了。”
张秀芳就道:“那你就去做,我在旁边看着,有不懂的就问。柳叶,你帮你翠姐盯着点火。”
柳叶应声,知晓盯火是假,跟着一起学才是真的。
第5章 煮过头
灶火是现成的,柳叶就添上一把柴将锅里的水烧开。
翠儿还在卖力的筛选豆子,那边的张秀芳又叫来桂瑛处理今晚的食材。
很快翠儿将红豆筛选了出来,见锅里的水也开了,就将红豆倒进锅里,用大锅铲翻搅免得糊了锅底。
柳叶就将灶里的大木头柴往外抽了一些出来,这一步主要是为了去红豆皮,只需要用底火维持着锅里的水温就好。
翠儿本想着叫柳叶退柴,却发现她已经退了,心里有些别扭,想着肯定是张娘子私下里教过柳叶,心里因为学习到真本事的高兴也少了几分,只觉得张娘子偏心。
翠儿心里想着,脸上却没表露出来。
等煮了将近两刻钟后,柳叶对翠儿道:“翠儿姐姐,揭开锅盖看看豆子皮煮软了没。”
翠儿道:“再煮一会儿吧,煮透些。”
柳叶就不再说话,坐在那里烤着灶火。
脑子里的思绪乱飞,如果早知道自己有重活一世的机会,柳叶想着自己从前就应该多学些东西,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啥本事也没有,就一张巧嘴能哄人。
前世还能靠着这张嘴哄哄榜一大哥大姐,现在可不行了。
前世的柳叶,就叫柳叶,是乡村出来的留守儿童,爹妈不疼,丢给外婆照顾。
外婆省吃俭用供她上了学,考了个普通的高中,但因为学习偏科,只考上了一个三本大学,一年学费要两三万,爸妈只想着自己那宝贝儿子,哪里舍得给柳叶钱读大学。
后来柳叶的外婆求遍了亲戚,才给柳叶筹措出一部分学费,柳叶自己也去办了助学贷款,寒暑假打工做家教,磕磕绊绊还没有读完大学,外婆就突然性脑溢血出事了。
柳叶哭着回去给外婆办丧事,因为坟地的事情跟爸妈大吵一架,最后断绝了关系。
柳叶的外婆在世时,已经看好了坟地,但那块坟地被柳叶的爸爸转给村里的其他人了,得了几千块钱,就给柳叶的外婆弄了块烂泥田做坟地。
柳叶她妈妈默认了这事儿,只因她宝贝儿子需要几千块钱买双AJ。
柳叶拿着菜刀上了村人的门,那家人吓着了嚷嚷着让柳叶的爸妈还钱,也不要那块所谓的“吉穴”了。
柳叶自己捧瓦摔钵,求了村里的村支书帮忙主持葬礼,欠了三万的钱款,跟父母老死不相往来。
为了还上这么一大笔丧葬费跟贷款,柳叶就去找来钱快的工作,因着长得还算漂亮,嘴也甜,就兼职做了擦边主播。
一曲dJ万物生,跳得柳叶吐血。
字面意思上的吐血,因为长期熬夜和作息不规律,柳叶得了胃癌。
大学还没毕业,就因为没钱治疗去了。
柳叶没想到,自己死后直接带着前世的记忆降生在这陌生的朝代,她还以为自己是穿越到古代了,结果多方试探才知道是个陌生的朝代,历史从五代十国转了个完,在赵匡胤统一天下前,一惊世奇才出现,以极快的速度统一天下,安定四野,这就是大安朝的太祖李太一,火德承运,安续汉唐,定国号“大安”。
这位李太一不知从何而来,只知他起于微末,文韬武略天下无双。
最令人惊奇的是,他打破千百年的规矩,开了科举,而且是男女同考,没错,在这个朝代,女子也是能科举的。
只因这位开国皇帝膝下的三个儿子过于平庸,不及太宗这位公主聪慧,最后形成了九凤三龙之争,太宗是太祖的次女,在长公主与其他公主的帮助下,争到了太子之位。
太宗上位后,第一位女状元出现,此后科举大势成型,男女同科。
第三位皇帝,就是当朝帝王,是太宗的独子,他膝下有皇子七人,公主两人,皇长子是贵妃所生,被立为太子,皇后四十岁的时候生下嫡公主,公主聪慧异常,皇后爱重非常,求了皇帝让三元及第女状元白蘅做公主之师,公主聪慧善谋略,又会办实事,逼得大皇子自请退位。
太子退位让贤被封为淮安王,二公主被立为储君,她的老师白蘅外派出京到了蜀地,做了剑南道观察史统管蜀地。
柳叶听闻主家家主白大人的事迹后,心里那是佩服万分。
科举有多难,柳叶还是知道的。
想当初迅哥儿去考秀才,他那样的大文豪也才排一百多名,能考上状元还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那人的脑子得多聪明呀?多智近夭这个词就是形容这样的天才吧。
本来柳叶这个胎穿的穿越者,还有些自命不凡的,但听完白大人的事迹后,她那膨胀的心一下子就回到了胸腔里,笑死,一下子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呢。
柳叶胡思乱想着,耳边传来翠儿的惊呼,好像是锅里的豆子煮过头了。
柳叶慌忙的拿铜瓢将锅里的热水舀在水桶里,将红豆舀到簸箕里,沥去大部分的水后就倒进冷水盆里。
柳叶伸手捞了一颗红豆出来,手捏了捏,红豆被压扁了,这种状态想要搓下红豆皮有些难。
煮过头了。
柳叶没吱声,见翠儿阴沉着脸,心里就多了两分不喜,这样的性子不好。稍稍不如意就摆脸色,不是啥做事儿的人,想着回去跟阿娘说一声,别教个徒弟教出仇人来。
这一世父母疼爱,兄姐疼宠,让柳叶尤为的在乎家人。
张秀芳走过来,伸手也捏了捏豆子,对翠儿道:“煮老了,再舀一瓢豆子重新煮,这一盆也回锅煮一煮,晚上给底下人吃豆饭。”
翠儿便再去舀豆子重新煮,这一次小心谨慎了很多,时不时就用铁锅铲捞颗豆子出来看看。
柳叶就给灶里添了把柴。
第二次,等翠儿捞了七八次后,柳叶道:“翠儿姐姐,你瞧锅里的豆子是不是差不多能搓皮了?”
“嗯……再煮一会儿。”翠儿有些不确定的反驳道。
“好。”柳叶应声。
煮了一会儿,翠儿想了想又怕煮过头,就捞了起来放冷水盆里。
这一次煮的时间差不多,豆子进了冷水盆里就开始翘皮、皱皮。
张秀芳又来看:“这次差不多了,下次再早点捞,好搓皮。”
“哎,记住了,娘子。”翠儿应道,脸上终于露出个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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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缘由
翠儿端着水盆出去搓豆皮,柳叶就将先前煮过头的豆子放进锅里,熬了一锅子红豆汤。
张秀芳就对管粥水的刘师傅道:“老刘,我这边多煮了红豆汤,你弄过去往里面掺和进一些粗麦跟麦麸,再丢些菘菜进去放些盐,今晚主食就吃这个了。”
刘师傅走过来瞧了瞧,对张秀芳道:“这一锅粥不大够,你再让人蒸些粗粮饼子,我再掺些水进去煮稀一点,晚上就不做唰锅汤了。”
“行,我让桂瑛去蒸饼。”张秀芳应道。
两个二灶师傅商量着,就将今晚下人的吃食定了下来。
那边许师傅吊了大半天的牛肉汤终于好了,就将锅里的熬汤的筒子骨捞了出来。
许来财与许来福两兄弟,果然讲信用,给柳叶挑了一根肉多的骨头,还用斧头帮着斩断了。
柳叶端着一大剥筒子骨,不停的道谢,又夸奖两兄弟手艺好:“这骨头闻着好香。”
“那你趁热吸骨髓,热乎乎的吃起来才好吃。”许来福道。
柳叶轻轻摇头;“我端回去留着,给我阿姐和阿哥留着,让他们也尝尝两位许家阿哥的手艺,我娘在家常夸许师傅会教徒弟,两位阿哥学得好,总听着阿娘夸,今天也叫我阿姐他们尝尝这备受夸赞的手艺是个什么味儿。”
许来财两兄弟听得高兴,对柳叶道:“那我再给你装一点不能入菜的残汤。”
“谢谢阿哥。”柳叶道谢。
哪有什么不能入菜的残汤,锅底子也是好的,这些默认是给厨房的人留的嘴。
大筒骨子是有数的,两个帮厨和二灶师傅吃的,余下的才是分给其他人的,厨房里等级分明,但这些学徒基本上都是各个师傅的子女或者是侄子、外甥,因此许来财两兄弟给柳叶筒子骨,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但给多了可不行,能分但不能独占。
柳叶将那碗属于自己的骨头汤放在柜子里,等晚上下职了热一热带回去,给哥姐跟阿爹也尝尝。
旁人见她小小年纪不馋嘴儿,还想着家里人,都夸她孝顺。
那边许师傅舀了一小碗汤尝味道,总觉得汤底的味道单薄了些,想放些东西进去增味儿。
方娘子进来,听他这样说,就舀了一点尝了尝,对许师傅道:“加些白萝卜皮进去过一过,再丢两个鲜菇增鲜,这汤底就成了。”
许师傅闻言,就弄个瓦罐分了些汤出来,让两个儿子一个削萝卜皮,一个洗鲜菇切片。
先将鲜菇丢进去增鲜,随后再用白萝卜皮的辛辣味去除肉汤的腻味,又增添了几分萝卜清香味儿。
许师傅舀了一口汤放小碗里尝了尝,汤底的层次更丰富了,也更鲜了。
许师傅对方娘子道:“萝卜皮不抢味儿,不串味儿,还是方娘子经验老道,这一下子味道就不同了。”
方娘子难得的勾起唇角,显然是喜欢听这句奉承的。
那边米师傅听了这话,就道:“方娘子,你也帮我尝尝,我这瓮山海珍咋样。”
方娘子走过去问:“是哪位主子点的山海珍?”
“老夫人点的,说想吃味道厚重的吃食。”米师傅回道。
方娘子尝了后道:“老夫人口味重,这味道还是淡了些。”
米师傅就回:“味道重了,只怕山珍与海鲜的鲜味儿就被压了下去。”
“放两颗蜀椒增添几分刺激性的味道,老夫人喜欢。”方娘子道。
米师傅就应了,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干荷叶包,里面放着的是蜀地产的蜀椒。
蜀椒带着浓烈的辛辣与油麻的香气,喜欢的人闻着上头,不喜欢的人闻着脑袋昏。
柳叶使劲儿吸吸鼻子,感叹道:“好香呀,油香香的,又麻酥酥的。”
米师傅听到了,就笑着道:“小丫头鼻子倒是灵,咱们本地的蜀椒的香气是所有花椒里最浓郁的,油性也最重,取了皮的椒子混着石灰与糯米浆涂墙,那香味久经不散,不仅好闻还能防虫。”
“花椒做的屋子,那不就是椒房了?”柳叶下意识道。
“哈哈哈……小丫头,这么喊好像也不错,可不就是椒房。”
那边翠儿搓完豆皮回来了,张秀芳看看豆子的状态,就道:“上蒸笼蒸,我教你和白面。”
说完,就走到方娘子那边,跟方娘子支取白面。
白面价格贵,不是能任意糟蹋练手的东西,因此想要用白面得在方娘子处支取,用得多了,就得叫账房那边支钱去采买。
方娘子问道:“你要收她们两个做徒弟?”
张秀芳就道:“桂瑛跟我时间久,为人勤快,手艺你老也知道,做个学徒是够格的。至于翠儿,她姐姐那边……”说着,张秀芳就凑近了几分,“听说已经被指给大哥儿做通房了。”
方娘子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是有些惊讶:“倒是个有福气的。”不知是在说谁。
张秀芳就苦着脸道:“不管福气咋样,不是咱们能得罪的。”显然对于翠儿这个学徒,她是不够满意的。
方娘子就道:“你照常教就是,如果真带不出来,我自有话去回。”
作为总厨娘子,方娘子做了保证,张秀芳也放心去教了,教不好就换人,厨房从来都不差人。
厨房是从早忙到晚的,柳叶本以为三餐备好菜,总能有休息的时间,没想到闲时是没有的,不做饭备菜的时候,厨房上下就得磨豆子做豆皮、豆腐干、豆腐乳这些备着。
柳叶听张秀芳说:“冬日里煮豆子熬豆皮,春日里洗各种菜做酱菜酿酱醋,夏天晒菜干,秋天囤冬菜,没哪一季是闲的。早上要早起,晚上要轮班。”
“阿娘真辛苦。”柳叶这才知道,张秀芳每天有多劳累,还以为上灶的师傅能轻松点,原来也累得要死。
张秀芳道:“做人哪有不辛苦的。”
酉时四刻(17:45)左右,方娘子去外面看了时刻斗回来,催促厨房里的人出菜:“酉时五刻,就得将主子所有的菜备好,等下应该就有人来提膳食了。”
“方娘子,我这边的三道菜已经分装好了,随时可以出菜了。”米师傅道。
那边张秀芳也道:“我这里包子、花卷、巨胜奴也做好了。”
接着其他的几个大师傅都说了一声自己的情况,方娘子就对还在炒菜的三灶台李师傅道:“李娘子,你那里的菜还有多久出锅?”
李师傅是个中年妇人,她长得高壮不弱于男丁,手里的铁锅抡得飞快,锅里的腰片在空中飞舞,落于锅里跳动,显然十分的嫩滑柔韧。
“马上就好了,可以出菜了。”李师傅抽空回道,她身旁的灶上,也炒着菜,不过是她大女儿在炒菜,小女儿端着一摞盘子候着乘菜。
方娘子见此,就喊道:“苟大,开门栓,让那些提菜的人进来。”转头对着厨房里的其他人道,“分菜传菜!”
第7章 出人意料的平等
一声命令下去,厨房二十多个人就有序的忙起来。
柳叶自知自己年纪小力气小,就在一旁用干净的棉布擦拭掉盘子的水份。
方娘子瞧见柳叶眼里有活,心下满意。
柳叶感受到方娘子的目光,眼珠子一转就跑到孟津跟前:“孟姐姐,你这边是要盘子还是要汤碗,我帮你递,你只管舀菜就好。”
孟津瞧着她嘴甜,笑起来也好看讨人喜欢,就没拒绝:“给我拿五个长盘子,装蒸鱼。”
“哎,好。”柳叶应了,去橱柜下面拿盘子。
现如今以白黑二色为贵,官宦人家喜用白瓷,柳叶就拿了几个白瓷盘子。
蒸鱼的盘子是粗瓷的,只有这样的粗瓷才耐得住长久的高温而不裂开,给主子们装菜的时候就不能用粗瓷了。
柳叶就瞧见,孟津单手端起一盘蒸鱼稳当得很,可见她力气不小,用筷子轻轻一碰那鱼背脊处,蒸鱼整个就入了盘子,孟津对柳叶道:“将砧板上的葱丝撒一些在于鱼上。”
柳叶应了声,就手脚麻利的将葱丝抓了来,撒在蒸鱼上做点缀。
方娘子让人将所有的菜都放在了统一的传菜板上,各色菜都是有定数的。
孟津见柳叶好奇的盯着菜,就道:“等下拎菜的人进来了,就会将这些菜按份例装在食盒里拎走。老夫人是热菜六碗,汤菜两碗,凉碟两份,主食两份;主君跟大人的份例是热菜四碗,汤菜两碗,凉菜两碟,主食四份;二老爷与二夫人跟大人的份例一样,底下的大姑娘跟大哥儿,热菜三碗汤菜一碗,凉碟一盘;后边的姨娘,怀孕的就跟姑娘、姐儿同样的份例,没怀孕的,就只有两碗热菜,一碗汤菜,凉碟得单独要,不过咱们府里人丁不多,大人有一位主君一位侍君,二老爷有两个姨娘。”
柳叶听了这话,就小声道:“听说,大哥儿的生母陈姨娘最近又怀上了,今天还来厨房要蜜饯。”
孟津点头:“听说她是个好生养的,是二夫人特意聘进门的良家姑娘,果然进门就生了大哥儿,后面也怀了一胎,但大夫说头胎没养好,身子是虚的,怀了容易掉,后来果然掉了。养了七八年,这才又怀上。另一个姨娘是通房丫头升上去的,虽然没有生孩子,但她是二夫人的陪房带来的丫头。”
柳叶听了这些,就道:“那这些来提膳食的人?可有个先后顺序?”
两人说着话,各处的老妈子、粗使丫头、跑腿的小厮就陆续进来,他们好似有着自己的顺序,柳叶瞧见那走在最前边的已经让了三四个人越过自己了。
孟津回道:“自然是几个主子的最先提走,好了,不说了,我得去盯着他们提菜,别提错了,等下又找到我们头上。”
柳叶就很懂事的不再找孟津说话,而是走到张秀芳身边,看这些人如何提菜。
翠儿与桂瑛两人站在四灶台这边,为这些人传菜。
“羊肉包子跟糖火烧,每个主子一盘,腌雪里蕻一碟子,陈姨娘那边将雪里蕻换成清拌绿豆芽。”张秀芳瞧见陈姨娘院子里的刘妈妈来提菜,便提了一嘴将有些寒气的雪里蕻换成了绿豆芽。
刘妈妈就道:“还是张娘子细心,我正想跟你说,大夫叮嘱咱们姨娘不能吃寒凉的食物,就这绿豆芽姨娘爱吃,觉得爽口。”
张秀芳就笑着道:“方娘子早就叮嘱了,咱们底下人就记着了,听说姨娘那儿已经把了脉,这胎得结朵花儿?”
刘妈妈点头:“大夫说脉细脉弱,咱也听不大懂,总之说是个姐儿。”
张秀芳就道:“姨娘有福气,已经有了大哥儿,再有个姐儿,就凑成了个好字。”
“可不是。”
刘妈妈笑呵呵的从这边提了菜,又带着两个小丫头去另外几个灶台提菜。
柳叶就小声的问张秀芳:“阿娘,这些来提膳食的,你都认识呀?”
“每日里见着的,有些喊不出名儿,但也知道是在哪个主子跟前伺候的。”说着,就给柳叶隐晦的指了指哪两个是老夫人院子的,哪两个是家主跟主君院子的,哪个是家主的妾夫院子的。
柳叶惊讶:“家主不是女的吗?咋还有妾夫?”
张秀芳听她这样问,就笑呵呵道:“哎哟,我跟你爹都忘了,你平常不爱出门,对这些事情不大清楚。咱们家的几个主子,大人是从三品大员,又是白家家主,按大安律勋爵与大臣按品阶纳妾,咱们大人算是清心寡欲的,只有一个主君跟侍君,二老爷是从六品的锦衣郎,虽然有两个姨娘,但只有陈姨娘是正经的。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守着这个规矩,好些人家通房丫头跟侍妾一堆,但都是私下里叫叫,真论起来都是贱妾跟贱侍。”
柳叶听了这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主君’是一家之主,没想到是一家之主的郎君的意思。”心里却震惊,这个世界的男女平等都到了这种地步吗?
男家主可以纳妾,女家主就能纳侍?
张秀芳肯定了柳叶的猜测,对柳叶道:“这事儿,好像还是太宗提出来的,太宗跟贵君是青梅竹马,但却被太祖指给前朝旧臣,太宗说弟兄能娶妻纳妾,凭什么自己不能娶君纳侍,听说那时候可被骂惨了,但太祖还是同意了,于是太宗娶了当时的王君后,就纳了贵君,只是最后贵君负了太宗,最后闹得死生不复相见。”
柳叶惊愕:“阿娘,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皇家的事情,是他们这些奴才能够知道的吗?
张秀芳笑着道:“这些也是阿娘从戏文里看来的,每年正月十三到十五的时候,咱们这些奴才也能轮值休息去前院看几处戏文,这些都是戏文里写的,不过戏文里唱的是太宗与王君的恩爱两不疑,贵君负了皇恩。”
柳叶震惊:“那我咋没看过?”她这八年是白过的吗?
张秀芳道:“唱戏的来得晚,那时候你都睡了,跟豚一般,喊都喊不醒,倒是你阿姐跟阿爹喜欢跟我去看。你阿哥也不爱听戏,就在屋里看着你。”
柳叶不由得嘴角抽抽,小孩子爱睡觉,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
各主子的院子来拎菜的人走了,就是各处的管事跟府衙的胥吏,接下来才轮得动底下的奴才,至于厨房里的人,吃饭是最晚的。
柳叶端着碗使劲儿的扒米饭,吃的是给主子做菜剩下的“边角料”,那些炖汤的柴肉主子是不吃的,于是方娘子做主,一部分炖给管事,一部分混了菘菜跟萝卜,煮了一锅大烩菜,厨房的里的人,不论是灶头还是掏灰工,都能得一大勺子带肉的菜。
这也是为什么,厨房的差事难得的原因,因为吃得饱,每日还能吃点肉,比外边的一些富农还吃得好。
第8章 菜品
扒完饭,柳叶就跟着翠儿、许来福这些学徒,帮着王立秋王小雨这两个洗碗工洗碗,府里上上下下奴仆加上衙门那边的胥吏,就有将近二百人,这么多人吃完饭的碗堆满了四个木盆,只靠两个洗碗工洗,根本来不及在熄灯前洗完。
厨房的人将近三十个,但两个主灶帮厨跟四个二灶是不做洗碗擦灶台这些杂活的,他们每日吃完晚饭,就被方娘子叫去院子里商量每日值班的人选,以及第二日的菜品,得在账房落门栓前将采购的单子交过去,一大早就有采购的管事去买缺少的食材。
方娘子等人在外边商量轮值的人,晚上轮值是防着有主子想吃夜宵,方娘子道:“从总灶台到五灶台,六个灶台的主灶分别带人轮值,前两天你们总在换着值班,前儿个我排的值班班次也乱了,今儿个就重新排一下,昨天晚上是谁轮的?”
“方娘子,是我们三灶台轮的值。”三灶台的主灶李大花道,昨儿个是她带着两个女儿轮的值。
方娘子皱眉:“那其他灶台的,都轮值了吗?”
众人互相看看,最后一灶台的主灶师傅米生财道:“回娘子,咱们都轮了一遍了,昨儿个是李娘子跟老刘换的班次。”
“嗯,既然这样,那就从总灶台开始轮值,今晚就由孟津带着五灶台的一个学徒守夜,明儿个就是米师傅带你徒弟轮值,现下没事儿就别再换班了,要换班有了提前说一嘴。”五灶台的刘师傅刘寻手底下的学徒是最多的,他的儿子草头,侄子乌头,外甥蓬头,都是他带来的学徒,总灶底下就一个学徒孟津,因此方娘子分一个人出来轮值守夜。
“嗯,都听你的。”众人忙道。
方娘子见此,就不再说这事儿,就提起明日菜单的事情:“六个热菜,两个汤菜,两个凉碟,四种主食,按惯例分吧。”
做红案跟汤菜的三个师傅米生财、许大成、刘寻就开始商议菜色,但李大花这个做炒菜跟面食的,先站出来道:“六个热菜,少不得要两个炒菜,一个爆炒牛肚。葱爆羊肉,方娘子你瞧着咋样?至于主食,主子的我这边也能出两种。”
张秀芳听了这话,就道:“李大姐都做了炒菜,做主食也忙不过来,主食这边,主子的我做三种,加上朝食的,主食做千层馒头、咸花卷、蒸米饭,管事们的就做抄手、糙米饭、豆沙包,再加上主子们的两种点心,小米蒸糕、千层糖酥,就是底下人的餐食怕是做不过来了。”说话的时候,张秀芳看了一眼李大花,话很明显了,她做主子的,精巧的,下人的就让李大花那边做。
方娘子听了这话,想着今早孟津得的那个红封,就道:“那你就做这些,等下清点一下厨房的食材,食材不够的早些说。”
“好。”张秀芳应下,就站到一旁,不掺和其他人的事情了。
厨房里的活计,主子跟管事的是最有油水的,下人的吃食量大又没啥油水,大家都不想做,因此是轮着做的。
方娘子对李大花道:“你这边炒菜备好菜也快,那就做一道主子们的主食,再负责下人的杂粮馒头,你定下主食就报给我,炒菜就炒一个肉一个素,全是肉主子吃着腻。还有底下人的大锅菜也得定下来,厨房里的菘菜不够了,得弄些其它的菜。”
李大花心里有些不高兴,但张秀芳抢先说了,她就只能应了,就道:“那就葱爆羊肉,清炒地三鲜,主食就弄个山珍粥。底下的人,就将菘菜剁碎混上豆粉、麦麸,再煮个萝卜汤就是。”
留给米生财、许大成、刘寻三个主灶的,就只有四个热菜两个汤菜,就上两日一人分了两个,刘寻分了一个高汤的活计,就对方娘子道:“明天吊汤头的骨头头汤舀了,就掺些水熬一熬,丢些萝卜、干菜这些东西进去煮,底下人一人舀一碗,配上杂粮馒头也尽够了,好歹沾点肉味儿。”在这些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小事上,刘寻不介意给府里的奴才跟衙门的胥吏卖点儿好,也正是他在这些小恩小惠上舍得分润,他带着三个徒弟才能在剑南道观察使府混得游刃有余,消息也是厨房里最灵通的。
米生财看了他一眼,不屑的轻嗤一声,刘寻听见了,只做没听到。
许大成依旧笑呵呵的,跟谁都是一副和气的模样,但看向张秀芳的时候使了个眼色,张秀芳摇头表示不知道刘寻跟米生财咋了?
方娘子也不管底下人之间别苗头的事情,只要不影响事情就行,而且底下人铁板一块她也不好管。
她这个总厨娘子年纪大了,做不了几年了,底下的主灶帮厨跟二灶就有些不安分了,她想到此处就看了一眼张秀芳,这个倒是不必防着,半路出家的厨子,能够做到二灶也是她那死去的干娘有两本好食谱,花活多,硬生生的将她推上了面食厨子的位置上,真论手艺,她比起李大花这个家传的还是差些。
方娘子心里是想让自己的孙女孟津接任自己的位置的,但孟津年纪小,手艺还不到家,连底下的二灶都压不住,更别提两个总灶帮厨了。
商量好明日的菜牌,方娘子就将明日的单子送到管家的主君那边,看主君那边有没有改的。
果然,厨房这边碗碟收拾干净后,就有老妈子拿着菜牌回来,对方娘子道:“主君说明日早上想来一碗清汤米线,要乌鸡吊的汤底,油腥子都撇干净。”
方娘子应下,就对许大成道:“许师傅,明日的老母鸡红枣汤,改成乌鸡汤吧,刚好用乌鸡的汤底给主君做碗米线。”
许大成连连应了。
等厨房这边收拾干净,张秀芳带着柳叶家去,柳叶从橱柜端出已经凝结成冻的筒子骨汤,张秀芳就拿个食盒提着,走的时候还跟许大成再次道谢,然后对翠儿与桂瑛道:“明儿个桂瑛你早上起来就将面揉好,做两蒸笼的千层馒头,咸花卷,抄手皮也擀出来,翠儿你今日学了做豆沙包,明儿就做出来,给管事们做,做差了他们也不会说啥,但也要小心些做,别叫你姐姐那边脸上无光。至于米饭跟小米蒸糕,今晚将小米泡上,明天推成浆,下午做蒸糕,上午先做千层糖酥,还有拜师的事儿,别忘了跟家里人说。”拜师是要给拜师礼的,张秀芳现如今缺钱得很,少不得提醒两句。
翠儿与桂瑛连忙应了。
张秀芳这才带着女儿柳叶回去。
第9章 闲聊
母女二人在天色变黑前回到了他们一家子住的偏房,这里住着的都是白家的奴才,都是拖家带口的,哪里够住?
他们分的偏房还算大,里外隔成了两间,里边住的是母女三人,外边住着父子两人,没啥家具,就两根矮凳子跟一张竹编的面儿的小桌子,就这就没啥落脚的地方了。
一家五口的衣服跟家私,都在里屋的床底下放着。
两口樟木箱子,就是一家五口的私产了。
因着太挤,闻狗儿就托人弄来一些竹席,在廊下隔出一个小棚子,里边放了一个黄泥包着的破陶罐改的小炉子,填上些木柴,也能热个菜温水,旁人瞧着不错,就都置办了起来,只大多不像闻狗儿这样专门弄个棚子遮风挡雨,毕竟他们这些奴才吃都在府里吃,炉子多是用来冬日里温水烤火的。
张秀芳带着柳叶回了院子,一路上小心避着人,她在厨房里做灶头,不知道惹得多少人眼红,每每带些吃食回来,都会再三小心。
夫妻两个都是谨慎的,也正是如此,闻狗儿弄炉子的时候才会搭棚子,有个棚子遮挡,别人即使是闻着啥味儿,没瞧见实在的物事,也只是猜测而已。
母女两人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点起了油灯,是闻家大女儿闻兰草回来了。
绣房里做活,按天光来,因此是一家人里起得最晚回来得最早的。
见阿娘带着妹妹回来了,兰草就上前接过两人手上的食盒,关切的问道:“柳叶儿今天去了厨房,可还好?”
张秀芳道:“她嘴甜,阿哥、阿姐的叫着,再加上我是灶头,哪有不好的,哄的许师傅的两个儿子将自家的大骨头都给了她,她就给你们带了回来。”
兰草一听,就打开食盒,瞧见带肉的骨头跟冻汤,就笑了起来,有些自豪道:“柳叶儿嘴巧,讨人喜欢,不比我在外闷着不会说话。”
听她这样说,张秀芳就叹气道:“你跟你阿弟都随了我,遇到不亲的不熟悉的,就不大敢说话,不像你爹跟你阿妹,好话张嘴就来,走哪都混得开。”
兰草听了这话,就摸摸柳叶的脑袋:“阿妹聪明,平日里阿爹带些写了字的书页回来,上面的字她总是最先学会,最先记牢的。唉,要是咱们家能科考就好了,我做活儿供阿妹上学堂,学些字,再学些算术,不说考个秀才、俊才,做个账房也是可以的,不必在厨房日日劳累。”
柳叶听兰草又这样说,就拿老话搪塞道:“阿姐,我那点小聪明,比不得真正的俊才,考科举更是不敢想的,跟着阿爹囫囵读完千字文、三字经,能够认识些字,拿着筷头划拉几笔,已经比旁人强了,再说了,厨房好呀,不怕冷,不怕饿。我今儿个守在灶前,暖烘烘的,可舒服了。”
兰草见柳叶一副回味的模样,眉头也舒展开来。
说了一会儿话,借着外边还有点天光,母女三人升了火,弄了个陶锅将骨头汤热了。
母女三人分了半根骨头,剩下的留给了还没回来的闻狗儿跟闻竹枝。
母女三人等着闻狗儿父子,就搬了一张补了腿的小方桌到院子里,搬了三条竹编的方凳,又弄来一个底部破了洞的铜盆,张秀芳往里添了些笋壳,又从院子后面弄来一捆干竹竿,跟两大块竹根。
引燃笋壳,又借着竹竿火旺点燃了竹根,放在小桌子旁,母女三人烤着火,兰草就借着这火光教柳叶针法。
见这边点燃了火,同住一个院子的两户人家来借了火,其中一个老妇人也抬了一根竹根来,对张秀芳:“我蹭个火,烤一烤。”
正月里的,气温低,屋里还没有屋外暖和,大家都喜欢聚在避风处一起烤烤火,闲谈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秀芳,你听说了没,二老爷院子里的郝姨娘月事迟了,浣洗房那边的婆子说,都没有洗着脏亵裤,估计是有了。”老妇人是后门守门的,她儿子媳妇得用,在主君院里做跑腿的,算是个小管事,因此她消息十分的灵通。
张秀芳一边用火钳架柴,一边回道:“有了就有了呗,二姑娘、三姑娘都进了学,听说二姑娘跟大姑娘都能去考童生试了,郝姨娘又是夫人的陪房生下的丫头,她是贱籍养不得孩子,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都得抱到夫人跟前养着,有啥稀奇的,跟咱们也没啥关系。”
老妇人却摇头:“你是不知道,郝家那两口子,心大了,借着郝姨娘的宠,算着要去管庄子,最近这段时间,郝姨娘正跟二老爷撒泼闹呢,也不知道她那撒泼的性子怎么入了二老爷的眼的,那么多的商户家的小姐不要,就要个咱们这等出身的贱妾?”
“王八绿豆,对上眼了呗。”张秀芳毫不在意道,这世上的道理没个数,有那巧妇伴拙夫,就有那泼妇伴良人的,只可惜二老爷这良人,不是夫人跟陈姨娘的。
“可不是,我也觉得是这个理儿。”老妇人附和道,随后又问:“你家的柳叶跟你进了厨房,学徒的名儿占了没?没占的话,赶紧给那方娘子送些铜板碎银的,可惜我家那里两个孙儿已经有了差事,不然我肯定求你,让他们做个学徒。”
张秀芳听出这老妇人明着说让家里的孙辈跟自己学厨,暗地里是在炫耀她的儿子媳妇得用,家里的孩子早早的进了府当差,不仅吃喝嚼用是主子的,还能领份月钱。
府里这么多下人,年复一年的,到了年龄没能进府当差的不少,随了父母入了奴籍,不能去外面做工,也做不得正经买卖,靠着家里其他当差的人养着,或者是去砍些竹子编簸箕、筲箕一类的,换几个铜板嚼用,别的赚钱的法子即使知道,也做不得,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在这府里,不当差的就没得吃,好些父母还得从自己的嘴里省吃的出来养孩子,孩子到了年岁就求爷爷告奶奶的,希望能谋个差事,即使是最卑贱的洗夜香桶的,也多的是人争着做。
第10章 桑树疙瘩
张秀芳听出邻里的炫耀,就笑笑没说什么。
一旁的柳叶接了话茬子:“葛大娘,荷花姐姐现如今在大人身边做粗使丫头,那见识的东西可多了吧?你讲一讲,也让我听听长个见识,我一年到头都在院子里关着,今天跟我阿娘去厨房,才知道咱们女的也是可以立女户,可以当家做主的。”
这话逗乐了老妇人,老妇人道:“这都哪辈子的老黄历了,你爹娘哥姐都忙,倒是没有教你这些,走出去不得闹几场笑话?我娘她们那一辈,就有立女户的,还有去考科举的,你呀,还是得出门转转。”转头又对张秀芳道,“你老拘着她干啥,关在屋里关久了,再聪明的孩子都要被关傻。”
张秀芳听了这话,有些无奈的回道:“我和她爹,担心她年纪小,出门被人给抱走了,我们又早出晚归的,只能将孩子关在屋里养,好在这个三个孩子都听话,没在家闹腾出事情来。”
张秀芳跟闻狗儿都没个长辈帮忙看顾孩子,三个孩子都是用布条绑在床腿上长大的。
等兰草大些了,作为姐姐就照看着弟弟、妹妹,因着父母的叮嘱,也不敢带着弟弟、妹妹出去玩耍,长到现如今十一了,外边街上逛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唉,你跟狗儿也是造孽,好在也熬过来了,三个孩子也听话懂事。”葛大娘听了感慨不已,其实他们这些人都有各自的难处。
别看她儿子媳妇现如今风光,从前到处跑腿,三五天回不来家,葛大娘的男人去得早,她也没个帮手,就用背篓背着孙子、孙女去守门,还得躲着点管事免得被扣月钱,再三小心也被抓着过几次,还被人举报过两次,有次差点还连累儿媳丢差事。
后来葛大娘没法子,请了没进府当差的半大孩子帮自己看孩子,每天管人两顿饭,还时时悬心自己两个孙儿的情况,心里的酸楚也不少,好在都熬过来了。
说着话,闻狗儿父子回来了,闻狗儿老远就喊道:“葛大娘。”
葛大娘笑着回道:“狗儿回来了,你们咋回来这么晚?大人今天也没有出门呀。”
“你老消息够灵的,大人出没出门都知道。”狗儿凑近烤烤火,他后面跟着的是个面嫩的男童,面皮儿不白不黑,眉眼尤其像闻狗儿,都是浓眉大眼的长相,不爱说话,喊了一句“葛奶奶。”就挨着张秀芳坐下了。
葛大娘瞧见了,笑着道:“你家三个孩子都乖巧。狗儿,以后竹枝就跟你在马房那边做事儿?”
闻狗儿点头,回道:“这个孩子不爱说话,把他送到其他地方我也不放心,就跟着我下苦力吧。”
“跟着你学喂马、相马也好,到底是吃饭的本事,你再给那牛倌儿塞些银子,别看他天天喝个烂醉,他是个有本事的,会些兽医的本事,如果不是爱那两口黄汤,你们马房的教头还轮不到那姓周的。”葛大娘上了年岁,就爱操心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就热心的帮着闻家这边打算起来,反正又碍不着她家的事,多说几句好的,同一个院子里住着,也多个帮把手的人。
闻狗儿就道:“那牛倌儿有本事,大家都知道,好多人都想送孩子让他教,但他脾气怪,一个都没留下。我们副教头的儿子送到他跟前,好一顿挑剔,骂了个狗血淋头,也不敢拿他咋样。”
“这就是有本事的好处。”葛大娘感叹道。
闻狗儿点头。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天色渐渐看不清人影儿了,葛大娘就提着凳子准备回去了。
闻狗儿就道:“秀芳,将这碳铲些给葛大娘,就着这碳火回去也不用点半天火。”
葛大娘就道:“我回去拿火盆,从你家铲些火了。对了,我家葛大说,春日里乡下要修剪桑树,那桑树枝经烧,还有那桑树疙瘩,衙门那边组织乡民修剪,能分得一些桑树疙瘩,你拿几个大子跟前边衙门的衙差定些,来年冬天就不缺柴火烤火,最好是焖烧成碳,经放。”
“哎哟,多谢大娘提醒,你不说我想不起来这事儿了。”闻狗儿也想起来了,确实得该备着些碳,冬日里好烧,桑树疙瘩可比竹根经烧。
“一句话的事儿,当不得什么。”说着葛大娘就提着板凳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个碳盆出来,张秀芳给她舀了碳火。
闻狗儿父子回来了,闻家老小就进了屋。
张秀芳将留出来的骨头跟骨汤端了出来,闻狗儿嗅着肉味儿就高兴拿起一根就咬了一口,又顺口问:“你们吃了没?”
张秀芳点头:“早吃了。”说着,就从闻狗儿手里的骨头上撕下一大块肉,放进汤里端给竹枝:“快吃吧。”
闻竹枝点点头,接过碗吃了。
闻狗儿就问这肉哪里来的,以前张秀芳也带东西回来,但骨头上的肉可比不上今日的。
张秀芳就笑道:“柳叶嘴巴甜,将许家那两个娃儿哄得分不清南北,就将自己分刀的骨头肉给了柳叶,还有孟小娘子,也拿边角料给她吃,这丫头今天在厨房混一日,倒是吃了个饱肚。”
闻狗儿听了,哈哈的笑,伸手想揉柳叶的头,柳叶别开头:“阿爹手上全是油。”
“油点好,省头油了。”闻狗儿不在乎的笑着,啃了骨,就用竹筷将骨髓掏出来放进竹枝的碗里:“吃骨髓长得高。”
吃完了东西,闻狗儿让闻竹枝将碗里的油添干净,别浪费了,然后就拉着张秀芳出了门。
竹枝喝了汤,就出门从炉子底下抓了一把灰,在碗里抹了一圈,再用屋檐下大缸里的水冲干净碗,就回屋准备睡,又瞧见屋里的火盆里的竹根不够烧,就摸着黑去了院子后的屋檐下拿了几个自家的竹根,给外边的火盆添了柴,又给里面的火盆添柴。
兰草见了,就道:“下次叫我跟你一起去照亮。”怕竹枝摸黑去摔着。
竹枝回道:“我顺着墙根走的。”
柳叶已经爬到了床上,对竹枝道:“那台阶上的青石裂了,我上次踩上去,脚底下晃悠,你们走的时候也注意点。”
“没摔着吧。”兰草关切的问。
柳叶摇头:“差一点儿。”
兰草听了,就道:“都小心些走,咱们这边住的院子,都是挑剩的,到处都破破烂烂的。”
抱怨了两句,兰草就让竹枝赶紧回去睡觉,她自己却拿着竹枝的外套看了看,手肘处已经磨出洞来,她就翻出针线筐,挑挑拣拣找了块掉了色的碎布补上了。
等三个孩子睡熟了,闻狗儿跟张秀芳从院子外摸了回来。
第11章 学揉面
翌日一早,天刚微微亮,张秀芳就叫醒柳叶,柳叶揉着眼套上外套就跟着张秀芳去上差。
到了厨房,翠儿跟桂瑛已经开始磨小米了。
张秀芳见了,就点点头,然后从案板下面拿出一个小瓦罐,从瓦罐里拿出两个拇指大的黄灰色的丸子。
这东西柳叶熟悉,是土法的酒曲,前世奶奶还在的时候做醪糟爱用,能够给谷物发酵。
张秀芳弄了一碗温水将酒曲化了,柳叶不知道张秀芳用这干什么,也没有多嘴,跟着陈三姐打打下手。
张秀芳又去粮仓那边弄了些糯米用温水浸泡,柳叶就明了,今儿个张秀芳要发醪糟。
翠儿跟桂瑛磨好了小米浆。
忙完这些,张秀芳就叫来了桂瑛与翠儿,对两人道:“今儿个安排你们揉面,桂瑛你做千层馒头,做两蒸笼,一共六十个。翠儿,你先将你昨天弄的豆沙拿出来,等下我教你揉面发酵,今天你给管事们做豆沙包。”
桂瑛与翠儿忙都应了,张秀芳又对桂瑛道:“等下发酵馒头的时候,你再揉面擀面做抄手皮。”
“哎。”桂瑛应了,就忙着去做活去了。
张秀芳带着翠儿去舀面粉,在揉面之前,先将老面放在温水瓢里用手捏成糊浆,再倒进面粉里。张秀芳一边做,一边对翠儿念叨:“包子馒头要好吃,就得用老面发酵,所谓的老面,就是这次和面的时候留下一团放在干净的碗里装着,下次发酵的时候加进去,这就叫老面。”
说着,张秀芳又叮嘱了几遍水面的配比,以及揉面的要诀。
“和面讲三光,手光、面光、盆光,包包子的面皮要柔软,不能揉太久,太久了面半天发酵不起来,揉不到位,面皮松软没韧劲儿,吃了水糊糊的,不好吃。”张秀芳教的时候,柳叶也跟着一起看,一起学。看了看,她又跑到桂瑛处帮忙。
不是她天赋异禀看一眼就学会了,而是她前世也自己蒸过包子馒头,会揉面。
桂瑛那边动作快,很快就将做馒头的面团揉好发酵,已经开始揉死面团擀面皮了。
她手劲儿大,用力也匀,面皮均匀被擀薄,等案板铺布下面皮的时候,她就抓一把干面粉洒在面皮上,用擀面棒将面皮卷起来擀薄,因着有干面粉在,面皮即使卷起来擀也不会黏在一起。
很快,那面皮就慢慢的变薄,柳叶惊讶道:“桂瑛姐,你手真巧,这面皮薄得,比竹篾块还窄。”柳叶估摸着,就两毫米左右,也许更薄。
桂瑛听了这话,自豪道:“厨房里就我擀抄手皮薄,馄饨皮也是我擀,那个更薄,”
柳叶闻言不住的夸赞,这可就是手上真功夫了。
桂瑛很快擀好面皮,就在案板上洒上一层干面粉,又拿出一柄细窄的双柄长刀。
柳叶知道这刀,是专门用来切面条的,双柄方便用力。
桂瑛将面皮叠起来,对折了两次,就用长刀将面皮分成约莫三寸长的正方形。
弄好了抄手皮,桂瑛就去看自己的馒头皮发酵得怎么样了。
柳叶就见她伸手去按压面团,又在面团上戳了一个坑,坑很快就回弹了。桂瑛就将细麻布又盖了回去,又伸手探了一下外边水盆的水温。
她这一番动作,就让柳叶明白这面还没有发酵好。
之后,桂瑛就去张秀芳跟前,跟她说抄手皮已经擀好了,张秀芳听了,就让她去洗一些菘菜,再拿块五花肉剁肉馅。
张秀芳这边正在教翠儿如何看面团的发酵情况,柳叶就走过去听了听,张秀芳道:“你就用手指去戳,如果戳出的洞不塌不回弹,就说明发酵刚刚好,如果快速回弹,那就是发酵时间不到,看看外边水盆的水温是不是高了,或者是低了,水温就刚好让你觉得烫就行。发酵好了后,加一些碱中和酸味,这么一团面,就用这么多碱。”说着,张秀芳用指头比了一下大小。
柳叶见了,心里叹气,就这教学方式,全靠手感。
翠儿听得很认真,张秀芳接着道:“如果你戳出来的洞黏手指,那就说明发酵发过头了,得多加些碱。”
教完了后,张秀芳就对翠儿道:“先放这里发酵吧,你去帮桂瑛去洗菜。”
翠儿点头,就出去帮着洗菜了。
张秀芳就叫来柳叶,教她如何做蒸米糕,如何做千层糖酥,母女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那几个烧火的想听到具体的过程与步骤很难,就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做糖酥的步骤就复杂多了,要用两种面皮,一种油皮,一种酥皮。
张秀芳小声道:“油皮是用水、油还有糖和面,酥皮就用油和面,揉的劲儿要大,面团一层层揉开,再卷起来,换个方向再揉开,揉开后再卷起来,重复多次,烤的时候,或者是油炸的时候,面皮会一层层的分开,就是起酥。”
柳叶认真的听着,但没有上手,八岁的孩子哪有揉面的手劲儿,张秀芳也只是让她记住方法。
不过后边蒸小米糕的时候,倒是让她上手帮忙了,这个不需要揉。
翠儿跟桂瑛洗好菜进来,瞧见张秀芳在教柳叶,两人就没有过去。
翠儿去看自己的面团发好没,用手指戳面团的时候力气用得不小,那个洞久久没有聚拢,她就问张秀芳:“张娘子,我这面是发酵好了吗?”
张秀芳就喊桂瑛去看:“桂瑛,你看看翠儿的面发好没。”
桂瑛应声,看了一眼就道:“你这洞太大了,来看不出来。”说着就伸手戳了一下,“还得再发酵一下。”
说完,桂瑛就回去看自己的馒头发酵好了没,看了后,将面团揉了揉,放在案板上进行二次发酵,这样面皮不会回缩,蒸出来的馒头表皮才圆润光滑。
桂瑛干活麻利,就在翠儿发愣的时候,她馒头已经上了蒸笼了。
张秀芳那边也揉好了酥皮,放在那里醒面,就开始切菘菜调抄手馅儿。
菘菜切了加入一些盐,张秀芳对三人道:“这菘菜水多,做馅儿就得杀水,用劲儿揉。柳叶,你去剥大蒜,桂瑛你去切葱花,翠儿你去刮姜皮,等下教你们和抄手馅儿。”
三人应了,忙去准备东西。
张秀芳看着翠儿的背影微微皱眉,心下叹气,要不是她有个好姐姐,这样的心性她是不会收的。
第12章 元宝抄手
先前张秀芳教柳叶揉面的时候,她就察觉到翠儿的态度不大对,还有她那性子,一问三不应,不高兴不应,不乐意不应,心里不平也不应,不如桂瑛活泛会做人。
桂瑛心里肯定也是有想法的,但人面上什么也不显,该做活就做活,该应声就应声,因此张秀芳更愿意教桂瑛,
不过,张秀芳也高兴自己的女儿柳叶聪明,教过的东西一遍就记住了,心情这才好了些。
张秀芳想着这些,就去看肉馅剁得怎么样了。
没多久,三人弄好了大蒜、姜、葱。
张秀芳就对三人道:“大蒜与姜切碎,一部分加进肉馅里,去除肉腥气,一部分泡水,葱花等下加汤碗里。”
张秀芳抽出案板一侧的大菜刀,将蒜放在砧板上,菜刀面儿放在大蒜瓣上按压了一下,大蒜瓣破碎等下用力拍的时候就不会滑出砧板,啪啪的几下,大蒜就被拍碎了,再剁两刀就成了蒜末。
接着是拍姜切姜剁末,不多时姜末蒜末就弄好了。
“去拿碗温水来。”张秀芳道。
桂瑛立即去拿。
柳叶的脚也挪了一步,翠儿没反应。
等桂瑛拿了瓷碗来,张秀芳就将姜末、蒜末泡水,抬头对桂瑛道:“你肉末剁太细了,下次留一部分五花肉切片,剁粗一点,加进肉馅里吃起来有口感。”
桂瑛立即应声:“张娘子放心,我记下了。”
张秀芳点点头,接着就教三人和肉馅。
“和馅儿的时候,得一边和一边加姜蒜水,然后顺着盆边打转儿,把姜蒜水打进去,这样打出来的肉馅吃起来才不会干,再加个鸡蛋清,口感更嫩。”张秀芳话音刚落,柳叶就从案板下摸个鸡蛋出来,将鸡蛋打进碗里,用鸡蛋壳分出鸡蛋黄,将鸡蛋清放在张秀芳的手边。
桂瑛见她动作麻利,又十分的机灵,心里感叹,即使柳叶不是张秀芳的闺女,聪明勤快会来事儿的,在哪个师傅底下都能学到本事。
张秀芳将鸡蛋清分批次加进去,用手搅打上劲儿,随后再加入挤干水分的菘菜。
和好了馅儿,张秀芳就教翠儿跟柳叶包抄手:“将肉馅放在四方形的中间,阖上捏紧成三角形,这皮是新鲜的,捏着这两个角合在一起,捏紧……好了,一个金元宝的形状就出来的,这就是元宝抄手。要是这个两个角沾不起,就用指头沾点清水捏在一起,翠儿你跟柳叶两个人包这抄手,包好放在竹盘里,盘子底下抹点干粉,等下等许师傅高汤吊好了,就煮抄手。”
翠儿没应声,只点头。
柳叶应了声,然后就跟翠儿去其它地方包抄手。
桂瑛跟着张秀芳忙活。
翠儿的手不算巧,元宝抄手不算难包,她也用了好几次,才包出好形状,抬头一看就见柳叶已经摆了半盘了,每个元宝大小差不多,形状也好看,不由得咬着下唇低下头不说话了。
柳叶瞧了她一眼,她可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喜好,两人就闷着不说话。
柳叶的手快,没多时就包了一小半。
她越包,翠儿脸色越黑。
陈三姐出门端一筐木疙瘩,瞧见两人包抄手,走近一瞧:“哎哟,柳叶的手挺巧呀,这抄手个个像元宝挺好呀。”转头又瞧了翠儿的,大小有些明显的不均匀,但还是夸了一句。“翠儿包的也还行,你们两个包快点,等下那些提膳的丫头要来了。”说完,陈三姐就进了厨房。
两人的抄手包了一大半,厨房的门被打开了,陆续有丫头来为主子提早膳。
桂瑛脚步匆匆从厨房跑出来,眼睛扫了一下,挑了两盘包得齐整的进了厨房。
没多久,主院的两个小厮就抬了个大食盒离开,柳叶瞧见其中一个眼熟,细细一瞧原来是葛大娘的孙子莲生,他姐叫荷花,本来葛大娘想给他取名莲藕的,但名儿被另一个小厮先占了,就叫了莲生。
柳叶就叫了声:“莲生哥。”
那白净的小厮听见廊下有人叫他,回头一瞧乐了:“柳叶儿,你来厨房做事了?”
“嗯呐,莲生哥你先忙,咱们得空再聊。”柳叶不敢耽搁他做事儿,就打声招呼。
“好,得空了再聊。”莲生应道,说完就跟另一个小厮抬着食盒离开,那小厮笑着道:“那是哪家的丫头,长得倒是好看。”
莲生回他:“我们一个院里住着的,她爹娘人不错,我奶在家多亏他家照看。”
翠儿见人走了,问了一句:“那个小厮你认识呀?”
柳叶回道:“我们一个院儿的。翠儿姐,咱们面皮要包完了,还剩下些馅儿,要再和些面皮吗?”
翠儿摇头:“不知道,得问张娘子。”
柳叶起身,将自己包好的剩下的三盘抄手叠起来端进了厨房,放好了后再出来帮翠儿一起端。
张秀芳看到盆子里还有些肉馅微微皱眉,就道:“咋还剩些馅儿?”按照她的预估,应该是剩下些皮儿才对,于是就去看了那几盘抄手,瞧见三盘大小不均匀的瘪瘪的抄手,就问,“这是谁包的?我不是说了,要塞多少馅儿进去吗?咋舍不得放馅儿进去?”
翠儿闻言缩在柳叶身后,垂着头不说话,张秀芳扫了一眼,就知道这是谁包的了,就问翠儿:“你包这么点儿,是你家的肉呀,这么舍不得?”
翠儿不说话,眼眶红红的,要哭不哭的,让张秀芳看得生气。
柳叶见张秀芳生气,又知道张秀芳忍着收下翠儿的原因,就出声道:“阿娘,这几盘馅儿虽然少了点,但味道是不差的。主子们的差不多都煮了,剩下的煮给管事们吃,馅儿大馅儿小也没啥大事儿。”
张秀芳听了柳叶的话,又看了看翠儿那死模样,想到她姐姐红儿在大哥儿那边做大丫头,只得忍了,主子身边的大丫头,她一个二灶娘子得罪不起,就顺着柳叶给的台阶下了。
桂瑛见张秀芳气消了,就拉着翠儿去做活儿。
等早膳过去,柳叶混到一个肉馅饼吃,这馅儿就是包抄手剩下的,张秀芳弄了些杂粮面,将肉馅混在里面做了馅饼。
厨房的众人都在吃饭,方娘子面色黢黑的走了进来,对着几个大厨道:“你们跟我过来。”
柳叶看了张秀芳一眼,张秀芳放下碗,摸摸她的头让她放心,然后就跟其他几个大厨走出了厨房。
第13章 议元宵
柳叶有些担心,毕竟方才方娘子的面色可真算不得好,于是就拿着肉饼走到窗户处,想瞧瞧是什么事儿,但离得远什么也听不见,只得放弃。
桂瑛给她舀了一碗菜稀饭递给她:“别担心,有啥事个高的顶着,许师傅、米师傅两个帮厨在,二灶师傅没啥大事儿。”
柳叶接过稀饭,道了声谢,又问道:“桂瑛姐,方娘子经常叫几个大师傅去商议事情吗?”
“经常叫出去说事儿。”桂瑛点头不大在意的回道,呼呼的喝了一口加了萝卜缨子的稀饭,又咬了一大口肉饼,夹了一块咸菜就着稀饭吃。
等吃完了早食,张秀芳等师傅还没有回来,桂瑛就带着翠儿、柳叶帮着其他人洗菜、备菜。
柳叶拿着一根竹片儿帮许来福刮姜皮,就问许来福:“来福哥,你说方娘子跟许师傅他们说什么呢?这么久还没有来回来。”
许来福道:“应该是说元宵节宴的事情吧。”
“元宵节宴?”柳叶疑惑。
许来福道:“这两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大人都会设宴款待剑南道的官员,去年也有这么一遭,估计是商量元宵节宴会的菜品去了。”
柳叶听他这么说,就多问了两句:“来福哥,这元宵节宴都有些什么流程呀?我听我阿姐说,府里元宵节还会挂灯笼猜灯谜,我阿姐去年还求了拆灯笼的小厮,给我带了个兔子灯回去,可好看了。”
许来福回道:“元宵节的灯笼,每年都是新扎的,底下的下人要是喜欢都可以拿,那小厮肯定是看你阿姐老实,才拿乔让她三求四求的。今年你还想要,我给你拿两个,那小厮不敢欺负我们这些。”
“真的?谢谢来福哥,那到时候能帮忙挑个粉色的吗,我阿姐喜欢粉的。”柳叶开心的道。
“没问题。”许来福一口应下,然后又给柳叶讲了元宵节府里的章程:“元宵节的前一天,府里就会挂好灯谜,中午的时候,那些大人们就会来府里赴宴,用了午膳就是听曲儿,还有杂耍跟百戏,这一热闹就要闹到晚上,晚上天刚黑就燃起灯笼开始猜灯谜,那些大人还会吟诗作对,比一比谁的灯谜做得好。晚上还要放烟花,等烟花放完了,这宴会才会结束。”
柳叶听完这些有些向往,她虽然在这大安王朝生活了八年,但她对外面的情况了解得太少,更别提什么元宵灯会了,想着前世电视剧跟短视频里面的那些元宵灯会的热闹场景,免不得期待起来,随后又问道:“那元宵节宴要准备多少道菜呀,是不是山珍海味全都有?”
“那肯定的,那山上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一应具有。甚至还有那南边的地方送来的冰在冰块里的海鱼、海虾、海贝这些,去年有个大人运气好,吃个螺居然吃出螺珠来,一举拔得宴会头筹。”许来福说着话,手底下可没停,很快就将姜皮刮干净了,然后又清理小葱叶、香菜、芫荽这些调味的菜。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那些大师傅们也散了,柳叶见了就小跑到张秀芳身边,挽着她的手臂小声的问道:“阿娘,刚才你们是在说元宵节宴的事情吗?”
张秀芳点点头,面上带了两分愁绪,柳叶就问:“阿娘,是方娘子说了咱们吗?你咋愁眉苦脸的。”
张秀芳低头小声道:“刚才方娘子说,主君今日发下话来,说去年的元宵节宴府里准备的菜色太过寻常,主君不大满意,今年要请两个大厨进府专门做元宵节宴,一个红案师傅,一个白案师傅。还说咱们府里的点心粗鄙,不及江南那边的雅致,今年邀请的大人中有两个江南那边的,方娘子叫咱们今年弄些有新意的点心,别叫丢脸丢到外边去了。还说这几日让我专心研究新点心,咱们手里的杂活都交给李师傅那边做。”
张秀芳能够做上二灶,靠的就是当初干娘留下的几本传家菜谱,但她不大识字,见识也不算多,那上面的点心除了干娘在世带她做过的那些,其它的都看不大懂,因此发愁得很,忍不住向柳叶絮叨几句。
就在母女两人小声说话的时候,三灶台的二灶娘子李大花就带着双胞胎女儿走了过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张娘子,最近的活儿我都帮你干了,你可得好好想想新点心,别叫方娘子失望了,你这白案师傅的名头别被摘了下去。”
张秀芳看向李大花,冷笑道:“倒是不劳烦你费心。”
说完,张秀芳就拉着柳叶,叫来桂瑛、翠儿两人,对两人道:“最近我要想新点心,你们两个暂时就去三灶台帮厨。”
桂瑛担忧道:“师傅,你试新点心,总得找个人准备馅料这些,要不我留下帮你打下手。”
张秀芳面色柔和了两分,对桂瑛道:“我这边三姐帮着打下手就够了,你跟翠儿到了三灶台那边,别跟大周、小周两个丫头别苗头,她们两个是李大花的女儿,你们争起来绝对吃亏。”
“嗯,我记住了。”桂瑛应道。
张秀芳就看向翠儿,翠儿沉默着点头。
张秀芳有些无奈,但想着李大花那人最是势利眼儿,要是知道翠儿有个做大丫头的姐姐,怕是不敢欺负翠儿,也就放心了几分。
张秀芳嘱咐好厨房这一摊子事儿,就跟方娘子告了假,说要回去研究一下菜谱。
方娘子自是知道此事的,就同意的,还给了一把钥匙给张秀芳:“这是小厨房那边的钥匙,你要是想要折腾新点心,就来厨房这边支取东西,去小厨房那边做。”
张秀芳接过方娘子手里的钥匙,心下松了一口气,她还有些担心在大厨房这边做会漏了秘方,现在有了小厨房就可以放心折腾了。
柳叶就此跟着张秀芳回了家。
张秀芳到了家,对柳叶道:“你盯着点,别叫人接近窗户,我去拿东西。”
柳叶点头:“阿娘放心,我会看好门户的。”
张秀芳便进了屋,从隐秘处翻出一个包裹,外层还包了一层防水的桐油纸。
张秀芳拿了一张破旧的包袱布将东西包上,随后带着柳叶又匆匆进了府,去了小厨房那边。
第14章 这东西正经吗?
母女二人来到小厨房,小厨房在主院的后边,又靠近老夫人的院子,但白家节俭,主家的吃食都是走的大厨房,因此小厨房修建后也没有开过火,但隔三岔五的还是有人打扫的。
柳叶进了小厨房就不住的打量,厨房不大,就只有大厨房五分之一的大小,就一个大灶,因为没有开过灶,因此灶上没有锅,隔壁还有个小储物间,。
“阿娘,这小厨房挺不错的,咋没有开过火?”柳叶问。
张秀芳回道:“老夫人节俭,觉得大厨房就够做吃食了,小厨房这边再开火,倒是浪费柴火。”
柳叶闻言,心下咋舌,没想到三品的诰命夫人如此的节约,连开个小厨房,都要算着账。
但后来柳叶才知道,哪里是老夫人节俭,而是老夫人借此宣扬自家的节俭。
毕竟蜀地这边有井盐、蜀锦、茶叶,都是来钱的东西,在这里当官不表现得节俭一些,只怕朝堂的人就要怀疑白大人贪污了金银财物,家里才能大肆挥霍。
张秀芳将厨房的窗户推开,关了门,找了个能够看到窗户外的角落,将保护放在靠墙的案板底下,想借着墙壁遮挡住外面的视线,同时好盯着外边没有人偷听。
包袱里放着的是张秀芳从干娘那里传来的菜谱,是传家之物,由不得她不谨慎,而且这东西的来历有些不大好说,反正不大正经,因此张秀芳更加警惕了。
“阿娘,咋有这么多本?”柳叶手快,将包袱与桐油纸拆开来,本以为就一两本书,没想到竟然有八九册。
张秀芳道:“这里边有三套书,这一本是做点心的,我之前数过,竟有五六十种。有蒸制的点心、炸货还有烘烤的、水煮的。但我不大认识字,只会其中十来种简单的,还是你老阿奶在的时候她手把手教的。”
柳叶闻言,就从张秀芳手里拿过书册,翻开来看,令她有些惊讶的是,上面抄录的文字还挺端正,蝇头小楷,算不得写得有多好,但能看明白。
粗粗的翻了一下,每样点心,就记了个名字,材料份量,跟大致的做法。写得很简略,而且有些地方的字体比划飘忽,显然是抄录的人心里慌张,手下的笔画也乱了。
张秀芳见柳叶看得认真,随口问道:“看得这么入神,这上边的字,你认得全不?”
柳叶道:“阿娘,阿爹教的那些字我都记住了,你跟阿爹不在家的时候,遇到不认识的字,我还跑到隔壁的院子,找那个老账房苏娘子问过。”因此,柳叶早就将这里的字认全了的,就连好些变体字,也认得的。
张秀芳听了这话,虽然高兴,但还是弯腰一巴掌打在柳叶的屁股上,手不重,嘴里嗔怪道:“谁叫你乱跑的,不是说了叫你待在屋里别乱跑吗?要是跑出去被拐子抱跑了咋办?”因着闻家三个孩子模样都不差,因此张秀芳跟闻狗儿上差的时候,再三叮嘱家里的孩子不许出门。
柳叶讨好的笑道:“阿娘,我没乱跑,我就去隔壁的院子,找苏娘子问字。别的,哪里都没有去。”
张秀芳这才消气,随后拷问道:“我跟葛大娘她们出门将门从外边锁的,你怎么跑到隔壁院子的?”
柳叶嘿嘿笑道:“后墙根不是有个狗洞吗?我钻过去的。”
张秀芳无奈,拍了一下她脑袋:“狗洞你也钻?咋那么皮。”
柳叶讨好道:“我最开始可听话了,就在家复习阿爹教的字,但好多字一次记不住,我问阿姐跟阿兄,他们也记不清楚,我听到隔壁有动静,就大着胆子攀墙头问院子里的人,那苏大娘就我拿着草纸认字,考了我几个字后,就指点了几句。后面我爬狗洞过去,给她打扫院子,她就不嫌我烦,就偶尔教我一些,我现在三百千都记完了,还学了些说文解字。”
柳叶说着,张秀芳眼眶微微泛红,觉得是他们做父母的没用,反倒耽搁了柳叶。
她女儿如此的聪慧,就跟着闻狗儿这个半吊子,就学会了不少字,苏账房那边能教的又有多少,就靠着这些就认全了字,说出去谁不说句聪慧,是个读书的根苗,可跟着他们这不中用的父母落了奴籍,失了科举的机会,着实让人难受。
柳叶瞧见张秀芳红了眼,想了想就明了缘故,就故意抱怨道:“不过后面苏账房教我学啥子论语,我记了几句,但理解不了意思,苏账房就拍我脑袋,说我只是个死记字的,空有一副好记性,却是个榆木脑袋,进学堂是最招先生气的那种。阿娘,你说苏账房要求也太高了,我能认识字就不错了,科举那是天上的文曲星才能干的事情,我哪里做得了?”
听她这样说,张秀芳好受了些,只因柳叶现如今的年纪小,张秀芳没想到她竟如此的老成,还能想出这些话儿来宽慰人。
张秀芳心里想着,他们夫妻虽然有些小聪明,但前边两个都是内秀的,不算多出众,老三虽然看起来聪明,但想来一样的血脉,她再聪明也不过是比她哥姐强一点儿,只是外露的聪明劲儿,才显得格外的精明。
扯了一堆闲话,张秀芳又拿出另外两本册子:“那本是点心,这两本是做卤菜、酱菜、凉菜、各种酱醋的。这五本,才是好东西。”
柳叶闻言,就伸手拿了一册,翻看来一瞅,惊讶的瞪大眼睛。
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
【冬瓜皮汤瓜皮三钱蜂蜜若干加水煎熬入蜜常服止咳疾】
又翻了两页:
【鱼腥草银花猪肺汤鲜草一两金银花五钱杏仁五钱猪肺四两猪肺切片手挤去血沫炖煮成汤常服止咳消肺热】
柳叶阖上书册,这居然是药膳!
这东西在哪个时候都是好东西!
柳叶双眼亮晶晶的看向张秀芳:“阿娘,这可是好东西。”说着,她低头将五本册子翻看了个遍,发现最后一本册子是“粥篇”但没有写完,越到后面书写的笔画越飘忽,显出抄录者慌乱之感。
柳叶看向张秀芳,小声的问道:“阿娘,这书它来历……正经吗?不会是……”
第15章 主意
“不会是……偷偷抄录的别家秘方吧。”柳叶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张秀芳轻轻点头:“具体是啥缘故,我不知道,你阿奶也没有说,但来路只怕……而且你阿奶也不识药性,这些东西只怕是哪个杏林世家流出来的。”
母女二人嘀咕了一阵,张秀芳就拿着那本点心册子,对柳叶道:“你既然识字,就瞧瞧里面可有适合做元宵节宴的点心?这次要是做得好,少不得拿一份赏赐,要是做得不好,你娘二灶娘子的位置就保不住了,方娘子说,大人可能要从外边聘一个白案厨子。”
听闻此事关乎于阿娘的差事,柳叶立即将手里的药膳册子放下,翻看点心册子,细细的看了许久,指着一道点心道:“阿娘,这个就不错。炸荷花,听起来就风雅,那些读书的官人们最喜欢这样听起来风雅的东西。”
“咋做的?这个季节也没荷花呀,啷个做?”张秀芳问,着急起来,都顾不得说官话,乡下的土话都冒了出来。
柳叶读道:“以脂膏和面,反复揉按,捏成荷花型,炸至起酥。”
“这不就是炸酥饼嘛。”张秀芳觉得这点心不稀奇,酥饼她也会做,不算稀奇,就对柳叶道:“你再翻翻,找找有没有好的?”
柳叶翻了,一些复杂考验技术的就跳过,毕竟自己阿娘那半罐子水,太考验技术的可做不出来。
柳叶垂眸沉思。
炸荷花、酥饼,荷花、酥饼……这不就是荷花酥吗?
前世在直播之余,柳叶也没少刷短视频,她曾在网上看过那些所谓的古法茶点与点心,有些漂亮得很,她虽然没吃过好不好吃,但看起来绝对好看。
荷花酥就是出镜率最高的几种,柳叶本想买一次尝个新鲜,但一看价格,四枚点心就要158,她就舍不得了。
虽然做擦边主播来钱快,但“穷心”早就刻进了柳叶的骨血,她可舍不得买这么贵的点心尝鲜。
柳叶眼睛越来越亮,对张秀芳道:“阿娘咱们就做酥饼,但是不一样的酥饼,得好看,好吃,还得风雅。而且你会做酥饼,上手也快,不容易出岔子。”
张秀芳疑惑道:“啥叫好看还好吃?拿模子印些花色?这也做过的,算不得新奇。”
柳叶摇头,对张秀芳道:“这个肯定新奇。”柳叶努力回忆自己前世的记忆,这个朝代是五代十国转了个转折,没了宋,有了大安,按前世的发展年限,荷花酥这道出明清的点心,此时应该还没有。
“阿娘,咱们这样做,找些东西给面染个色儿,就做些五彩面食,这可不就新奇?然后将酥饼做成花瓣、花朵的形状,就成了五彩的花儿,这可不就是好看、好吃还风雅?”柳叶道。
张秀芳听得有些懵,她从没听说过什么彩面,脑子里没那个概念,因此想象不出来柳叶说的是个啥东西。
不是张秀芳脑子笨,而是见识得少了,没见过的东西,无中生有的难度可不小。
柳叶就道:“阿娘,我脑子里有想法,但跟你说不清楚,咱们先拿些材料练手,做出个大致大样子,你就知道了。”
张秀芳闻言,就笑着道:“也是,得自己亲手做了,才知道好坏。你说说要些啥东西,我去找方娘子写单子,没有的,就拿到账房那边,叫他们采买去,”
柳叶听了这话,就思索起来。
她想要给面食染色,但这个时代又没有前世的各种色素,就只能借助植物染色。
说到染色,柳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做五彩饭的黄栀子、红蓝草,一时间又想不全,就问张秀芳:“阿娘,哪些东西能染色,染出来的东西还能吃的?”
张秀芳随口道:“嗨,多了去了。做寿桃染色的苏木、苋菜都可以,染出来是红的。”
柳叶听了这话,就道:“那就齐了,阿娘你让方娘子给你弄些白面、猪油、清油、苏木、黄栀子、红蓝草、苋菜……还有洛神花,这个颜色好看,再弄些其它能染色的东西。”
“这得回去问你姐,你姐在绣房做活,她们自己要染绣线,要调染料,她肯定知道。”张秀芳道。
柳叶就道:“那就将能弄来的先弄来,试试颜色,现在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先试试想法行不行,不行的话早点换其他的,也不耽搁时间。”
“行。”张秀芳也是个爽利人,记下柳叶说的那些东西,就找方娘子支取东西。
方娘子有些意外:“你们这么快就有了想法?”
张秀芳笑着回道:“先练练手,等弄出个名堂了,再叫你老帮忙瞧瞧好坏。”
方娘子也就不再多问,批了签条,让张秀芳去厨房自己拿需要的食材这些。
张秀芳拿东西的时候,李娘子瞧见了,阴阳怪气一阵儿,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她。
一旁的米生财听见了,就打趣道:“哟,李娘子还真是个热心人。”
李娘子听他这么调侃,想着他是帮厨,手艺仅次于方娘子,也不敢跟他别苗头,扯扯嘴角笑笑,不再说话。
张秀芳见此,朝米生财露出个感激的笑容,米生财不在意的摇摇头。
他本也不想管这些事情的,但最近李大花跟刘寻走得有些近,他不好打压刘寻,那就打压他交好的。至于张秀芳,就一手做面食的手艺,除了跟李大花有些竞争关系外,影响不了旁的几个大厨,因此厨房里的大厨对张秀芳的态度都是比较友好的。
张秀芳挑拣好食材,至于那些能够染色的东西,得去库房那边支取,又走了半天的路,从库房那边拿到了栀子、紫草、苏木、洛神花这些。
回到厨房的时候见柳叶还在研究那几本书册,就道:“东西都拿回来了,你要咋个弄?”
柳叶在张秀芳出去这段时间,已经想好了初步的操作方法,就对张秀芳道:“阿娘,咱们做酥饼得用油起酥,弄点子清油将这些东西的颜色沁出来,混到面团里,这面团不就有了颜色?再将酥皮做些造型出来,弄成菊花、荷花一类的东西,看看颜色好不好看。”
张秀芳听了这话,就皱眉道:“那得花费好几天才能出得了色,咱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应该要不了那么久,不然绣房那边丝线染色也来不及,我去问问阿姐,她们绣房是如何处理这些东西的?”柳叶想着,绣房那边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自家姐姐兰草虽然是个绣娘学徒,但日日瞧着想来也知道些门道。
张秀芳觉得有理,便点头同意了。
第16章 学行礼
绣房在内院,小厨房这边过去穿小道,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但柳叶年纪小腿脚慢,又不熟悉路,一路上跟人打听了几次,走了一刻钟左右才到了绣房。
绣房这边是一个小院儿,跟其他的地方不同,这里的屋檐特别的宽,院子里的风雨连廊也格外的宽敞,摆着两架小型的织布机、缫丝机,还有一些架子、水缸之类的东西,很多东西都没有摆在屋里。
柳叶从连廊上穿过去,一路上眼睛不住的瞧,看到一些缸子里还浸泡着丝线、布匹一类的,猜测着应该是丝线颜色不好在外边买的,绣房这边就自己染色制作了。
连廊上有五六个小丫头手里端着针线筐,在亮堂的地方做事,见来了个生人,就出声问道:“你是哪里的丫头,来绣房作甚?”
柳叶见有人张口,忙小跑过去,脸上带着笑,乐呵呵的道:“姐姐们好,我是厨房的丫头,叫柳叶,来绣房找我姐姐兰草。劳姐姐们帮我喊一声,我第一次来绣房,不敢乱跑,怕弄坏了绣房的物事儿。”
她笑呵呵的让人没了三分脾气,说话又调理清晰,要求也不过分,一个绣娘就道:“原来是找兰草的,我帮你叫她。”
“谢谢姐姐,姐姐万福万安。”柳叶忙作揖道谢,旁人瞧了她这不伦不类的行礼,都笑了起来。
一个小绣娘笑道:“哪里学的礼,怪模怪样的。”
柳叶就摸摸脑袋,笑嘻嘻道:“姐姐勿怪,我刚进府,在家的时候也不曾学过,就瞧见我阿爹他们这么行礼的,就跟着学的。”
“那是他们郎君的礼,咱们小娘子的礼可不是这般的,你瞧我给你行一个。”那小绣娘倒是个热心的,听柳叶没学过礼,就起身给她示范了个规范的行礼。
“瞧好了,咱们是平辈,就双手放平在身前,微微俯首,微微屈膝,嘴里喊着‘万福’,这就叫万福礼。要是瞧见了长辈,或者是主子,就双手拇指交叉,放置胸前做交叉礼。”说着,小绣娘又换了个交叉礼,柳叶忙跟着学。
小绣娘又道:“要是得了主子的赏,就得行肃拜礼。”
柳叶跟着学了,又忙道谢。
一旁的几个绣娘用袖子捂嘴笑,其中一个道:“蝉娘,你自己才学几日礼,今日就教起人来了,也不怕惹人发笑?”
教柳叶行礼的小绣娘道:“我虽才学几日,但我行礼行得好,何掌案都夸过我的。”
柳叶自然不能让这热心的小绣娘尴尬,就忙朝几个绣娘行了个万福礼:“都说达者为先,我为人粗鄙不知礼,蝉娘姐姐教我行礼,也是我一日之师了。”
蝉娘听了这话直乐:“你这小丫头嘴倒是甜,说话还文绉绉的。”
柳叶就抿唇笑。
这时候,兰草从里边走了出来,瞧见了柳叶就喊了一声。
柳叶听见了,就忙对几个小绣娘行礼:“姐姐们,我阿姐叫我,我过去了。”
“去吧。”
几个人笑闹了一番,也低头做起活计来。
偶尔笑闹一下,掌案们不管,但时间长了,今日的活计没有完成可是要挨罚的。
柳叶到了兰草跟前,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兰草听了,就道:“我跟着何掌案做事儿,她平日里让我染丝线的时候,会将苏木、栀子这些东西打碎,用小火熬水来加快染液的出色速度,但水温不能太高,不然栀子水的颜色会变得暗沉无光。”
“嗯,我记住了。阿姐,如果想要弄出深浅不一的颜色,该咋弄?”柳叶又问道。
兰草道:“这倒是简单,调整苏木、栀子的比例,比如你想要橙红色,就将苏木、栀子等份加入,如果要浅黄,就用栀子,要深红,就只放苏木,还有姜黄这些,都可以混染的。”
柳叶不住的点头,将这些东西记在心里。
想了想又问道:“红色、黄色这些倒是容易,但我要是想要绿色、蓝色咋办?”
“绿色的话,韭菜、艾草都行,就是不知道上锅蒸了会不会败色。蓝色的话,红蓝草可以出色,还有蓝染淀泥。”兰草时常染丝线,因此说起这些来半点磕巴也不打。
柳叶听到蓝染淀泥,有些惊讶:“那东西有石灰,能入口吗?”
兰草道:“有啥不能入口的,石灰水做的吃食也不少,吃了也没有死人,你就混点儿色,没那么严重。”
“好好,我回去试试。”柳叶连连点头,因着厨房那边没有蓝靛泥,兰草还特意用一个巴掌大的小罐子,给柳叶弄了些淀泥跟红蓝草做出的染剂。
柳叶得了东西,就跟兰草告别。
兰草道:“路上慢点,别摔着。”
柳叶回头应了。
兰草回屋做事的时候,几个玩得不错的绣娘学徒就问是谁来找她,找她什么事儿。
兰草知道张秀芳做新点心需要保密,就扯了个谎:“我阿妹来找我,要了点染料,说将家里那褪色的布染一染,刚进府不好穿那败了色的衣服,怕管事瞧见了觉得晦气。”
其他人点点头,她们在家也自己给衣裳染色、补色,料子虽然粗,但颜色鲜亮一点,看着也精神些。
柳叶带着东西回了厨房,将绣房发生的事情说了。
张秀芳一拍脑门:“我说忘了啥事儿,原来是忘了教你行礼的规矩了。一天天的忙昏了头,倒将这要紧的给忘了。”
“那蝉娘姐姐热心肠,教了我,我囫囵学个样儿,阿娘你瞧瞧我学得咋样?”说着,柳叶就行了个万福礼,又行了交叉礼跟肃拜礼。
张秀芳道:“倒是学了个像模像样的,那丫头也是个热心肠。”
母女二人说了一阵话儿,就开始办起正事来,用几个小陶罐将油加热到八分烫,将打碎的栀子、苏木、紫草、洛神花分别浸泡在油里,等油温低了下去,就又隔水加热罐子,不到两刻钟,油罐里的油就出了色儿。
这锅是她去绣房的时候,张秀芳去厨房拿来的。
“阿娘,这油色儿出来了。你弄点面粉,咱们和点面试一试,上不上色儿。”柳叶盯着锅里的油罐子,见油罐子出色了,忙喊道。
“行,我去弄点面粉来。”张秀芳忙应道。
第17章 初步试验失败
张秀芳将揉面的案板擦干净,将面粉放在面板上打个窝儿,从锅里捞了一个油罐子出来,里面是洛神花油,倒出来颜色红艳艳的,煞是好看。
随后,张秀芳又弄了些猪油进面团里,反复的揉面团,面团揉久了,就成了好看的淡红色。
“这颜色倒是瞧着好看,往常我咋没想着给面团染个色呢?瞧着也不难呀。”张秀芳欢喜道。
柳叶听了这话,对张秀芳道:“阿娘,这上色才是第一步,等下还得用油炸酥饼,看看颜色能不能留住。”
张秀芳就不再说话,很快就用几罐子不同的颜色的油,揉出不同色儿的酥饼团,因着是试验也不讲究什么造型,按压成团就准备下油锅炸。
但结果却不大如意,除了栀子油炸出来的黄色还在外,其它炸出来不是褐色就是带着深棕的红色,总之就是不那么好看。
张秀芳见了,就道:“难怪没人给米面染色,这做出来确实不大好看。”随即又有些犯愁,这法子不行还能做甚点心,才能保住自己白案师傅的位置?
柳叶却道:“咱们再试试,阿姐跟我说他们染色会用媒染染液来中和颜色和固色,我们也试试。”
“啥媒染液?”张秀芳不大懂这些。
柳叶想了想,回道:“不是酸就是碱,咱们弄点米醋、石灰水、草木灰水试试,在天色黑之前,总能试出方法行不行,还有咱们不用炸的,用蒸的、烤的、煮的,看看哪个留色更好。”
柳叶没有气馁,方法行不行都要靠试,就像是做试验一样,控制变量法,一样样的试。
张秀芳见她信心满满,也就不丧气,母女二人又做了几次。
发现苏木油里加些米醋,颜色倒是留了下来,但吃起来酥饼又酸又带点苦味儿。
“先将颜色留下来,口味等之后再加糖慢慢调试。”柳叶将嘴里的难吃的酥饼吐了出来,张秀芳倒是咽了下去,小时候挨过饿,舍不得浪费粮食,即使是不好吃的食物也会塞进肚子里。
经过一次次的试验,在天黑前,母女两人折腾出了红色、紫红色、黄色、橙红色、紫色跟绿色。
但柳叶还是觉得颜色留色度不高,也不够鲜艳,但天色也黑了,母女二人将小厨房收拾干净,将那几本书册又悄摸摸的带回了家,还有那一大堆试验的次品。
张秀芳让柳叶将火盆点燃,将今天油炸的那些酥饼在火盆边上烤着,烤得焦脆发黄就用石碾子碾成粉,将这些面饼粉用开水冲了调成糊糊,倒也没那么难吃,还送了一碗给葛大娘。
剩下的就装在罐子里密封保存,等谁饿了,就冲上一碗饱肚。
晚上睡觉的时候,柳叶脑子里就想着如何留色、固色,又问了兰草好些她们染丝线、染布料的事情。
兰草也好奇她们今天做得怎么样,得知油炸后面饼颜色都败了,就道:“要不试试加些盐、碱进去?”
“我们加了酸、加了草木灰水,发现留色确实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亮,沉闷闷的不够好看。”柳叶翻个身,兰草就伸手替她按了按被子。
“那就换染色的东西,像黄柏水跟蓝靛水混在一起,就能弄出绿色,颜色好看,还不容易掉,我们平时就用这个染绿色。还有像红枣、小米这些,不也能出色吗?我记得阿娘做的小米糕就是黄色的。”兰草仔细想着,将自己能够想到的都说了,希望能帮到阿娘跟妹妹。
柳叶叹气:“黄色还好说,容易留色,但蓝色不好弄,蓝靛泥我们试了,油一炸蓝黑蓝黑的没啥食欲。”
“明儿个再说吧,你们赶紧睡。”张秀芳听到这,就让两个女儿赶紧睡觉。
外边的闻狗儿也扬声道:“赶紧睡,明天我出去打听打听,有啥能染色的。”
说完,闻狗儿带着竹枝也睡下了,张秀芳起身将里外屋的油灯吹灭,一家五口就睡了。
柳叶躺在床上,脑子里努力回想前世刷视频见到的那些古法点心、小吃一类的,看看有没有好的法子,但到底没抗住睡意,很快就睡着了。
之后又折腾了一两日,母女二人倒真弄出了一些不败色的染色油。
柳叶对张秀芳道:“苋菜染的红好看,就是不能油炸,阿娘咱们烘烤试一试。”
“行,我将那烘烤的炉灶收拾出来。”有柳叶动脑子,张秀芳也不想太多,将烘烤的炉灶收拾了出来,试一试烘烤留色情况好不好。
柳叶将那酥饼面团像捏橡皮泥一样,捏成个七扭八扭的花型,瞧了瞧不大好看,就搓成一个圆球压扁,用菜刀将面饼切了四刀,中间连着有个小圆圈,外边的面皮捏成个尖尖,一朵有些粗糙的花就成了型。
柳叶又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什么宋代茶果子,眼神一下子就亮了,干嘛死磕酥饼,既然颜色不能经受高温油炸,那用这些油给糯米粉、荸荠粉、白芸豆泥这些粉染色,弄出一些雪媚娘之类的,好看又好吃。
想到这个,柳叶对张秀芳道:“阿娘,我又想到个新东西,这个比酥饼好做。”
“啥东西?”张秀芳一边收拾烤炉,一边问,最近这几天,她一两天习惯了柳叶一会儿一个想法了。
“阿娘,你去弄些白芸豆跟荸荠粉,还有糯米粉来,我说不清楚,但我能给你做出来。”柳叶激动道。
张秀芳瞧她信心满满的样子,想着这白芸豆跟荸荠粉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自己又没个什么想法,就去找方娘子支条子,方娘子问:“新面食可有个章程了?”
张秀芳道:“有了点想法,但做出来的效果不大好,正换个思路再试试,约莫明后日,我就拿来请你掌掌眼。”
方娘子点点头,对张秀芳道:“秀芳啊,你来厨房也有六七年了,我知你脾气秉性,是再老实不过的厨子,但你的手艺终究不及那些家传的,要拿不出个新东西来,主子那边就该有想法了。外边聘来的白案师傅虽然好,但到底不及你知根知底,我念着你平日里孝敬,在主子跟前为你说了不少的好话,才让他再给你一次机会,可别让我失望啊。”
“多谢你为我周全,我一定好好做,不让你为难。”张秀芳知道,方娘子的话最多只能听个三分,但这三分就足够她提心吊胆了,失去了主灶的资格,家里的日子不好过,她哪里敢懈怠。
于是张秀芳拿了东西就急匆匆的回了小厨房,询问柳叶是个什么想法。
第18章 豆泥
柳叶心中已然有了主意,让张秀芳将白芸豆泡在水里,将糯米粉蒸煮后打成软糯糯的糍粑,打糍粑的过程中将提取的色油加进去,糍粑就有了各种好看的颜色。又将糯米团子放在荸荠粉末里裹一圈,放在做点心的模子里,填补上荸荠粉,又上锅蒸上一次。
这一次蒸出来的饼子,外面晶莹剔呈现淡淡的黄色,透露出里面的粉团子、绿团子,因着荸荠粉熟得快,不到一刻钟就出了笼,糯米团子的颜色也较为鲜艳,摆在白色的瓷盘中,更显可怜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张秀芳见了这卖相,就忍不住道:“这个好,这个好,瞧着就好看,到时候调个味儿,加些饴糖跟蜂蜜进去,肯定好吃。”
柳叶就道:“这东西不难,里面的馅儿还可以用红豆沙、绿豆沙、豌豆黄这些,比糯米更好些。糯米皮,就染上色裹其他的馅料,又算一道点心,外表晶莹剔透像水晶,就叫水晶糕。。”
“水晶糕,这名儿不错。那白芸豆你是用来做啥的?”张秀芳得了个满意的半成品,就问柳叶白芸豆的用处。
柳叶道:“阿娘,我刚才翻那书里有一道白云糕,用的就是白芸豆做的,说做出来的糕点如白云一般白,白色又最容易染色,我们给白芸豆泥染色,再用模子印出各种好看花纹,还可以混色,一半浅粉一半白,或者是用剪刀、小刀像雕萝卜花一样雕出花型,那就更好看了。”
“你这傻丫头,糕点哪里能像萝卜一样雕花,说出去别人要笑你的。”张秀芳说完,就将各种豆子煮水去豆皮,准备做各种颜色的豆沙。
柳叶也不跟张秀芳争论,帮着一起做事,她方才说的点心就是后世茶果子的做法,张秀芳没见过自然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模样的。再说了,这些事情即使争论赢了,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凭白浪费时间。
母女两人这一忙,就忙到月上枝头,借着灶火与烛火,母女两人将各种豆泥用白瓷碗装好,又小心的用盖子盖上,这才回了家。
因着心里记挂着事,柳叶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了,有些担忧做出来的成品不能让方娘子满意,毕竟她只在网上看到过茶果子的做法,自己没有亲手做过,怕自己眼高手低弄了个四不像出来。
翌日清晨,白府的更夫急促的敲打五下铜锣,扬声喊道:“五更末,五更末(寅时末05:00),上差了!”
听到更声,张秀芳就起了身,摸黑起来套上衣服,又摸着墙壁走了两步,摸到了墙洞中的打火石、火镰跟火绒盆,将火绒盆放在地上,火镰刮了好几次火石,蹦出的火星子才引燃火绒。
火绒燃了,张秀芳忙不迭的将油灯的灯芯挑出来,引燃了油灯,用一个缺了口的瓷盘盖在火绒盆子上,里面的火就灭了。
张秀芳举着油灯去外边打了些冷水,喊醒了柳叶,柳叶困得睁不开眼,张秀芳将拧干的冷冰冰的帕子盖在她面上。
正月里正冷,冷水帕子冰得人面皮发疼,柳叶瞬间清醒了。
张秀芳又将她的衣服给她套上,冬日里冷,张秀芳特意在里边给她套了一件夹棉的短袄子。
母女二人轻手轻脚的洗漱了一下,就去上差了。
厨房那边李大花的大女儿大周正支使翠儿揉面,桂瑛也被使得团团转,她就站在那里只张口。
张秀芳见了,有些不高兴:“今天不是大周你们姐妹俩早起做吃食吗?咋将桂瑛她们叫了来?”
大周见了张秀芳,有些心虚,但还是色厉内荏道:“张娘子说得啥话,这都是方娘子的吩咐,说你要做啥新吃食,将所有的活儿都摊到咱们头上,三灶忙不过来,四灶的学徒可不得帮忙打个下手?总不能干站着。”
“呵,我倒是不知道,你三灶的学徒还能支使起其他学徒了。”张秀芳可不听大周的辩白,三灶忙四灶帮忙是应该的,但也不是大周这个学徒能支使的,李大花这个灶台娘子不在,叫她女儿来压派人,难道不是想将自己也踩脚底下。
张秀芳的话让大周不好还嘴,厨房是最论资排辈的地方,她一个学徒不敢跟灶台娘子犟嘴,就勉强笑道:“娘子哪里的话,我是啥牌面的人,哪敢支派人,是我娘早就分派好了活计,我就带个话而已。娘子还没吃早食吧,我给你拿两个刚出锅的面饼子。”
说着,大周就殷勤的拿了面饼子,又舀了两碗菜粥端到张秀芳母女跟前。
柳叶不想给人留话头,双手接了,对大周道:“姐姐,你忙着活计就别张罗我们了,我们自己来就行,姐姐你真是客气,我虽然来厨房的日子短,你也不必如此客套,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大周听了她这话愣了愣,她今年十四,跟在李娘子身边在厨房里摸爬打滚六七年,说话才有了些条理。刚才亲自给柳叶这个小丫头拿饼、端粥,一是想让张秀芳赶紧消气,二是想坐实柳叶年纪小不懂事的名头,私下里再宣扬出去,替自己出出气。
可是她这想法才生出来,就被柳叶用话给堵了。
柳叶一句自己刚来厨房,大周此举太过客套,就将大周所有的小心思都堵住了。
大周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暗道:“这小丫头倒是个鬼机灵。哼!”暗暗的冷哼一声,想着,看着吧,等这母女二人弄不出什么新鲜吃食出来,早晚会被赶出厨房。心里又暗暗的骂着,这张秀芳不过是半路出家的,不过会些野狐禅,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大厨了?
有着张秀芳撑腰,桂瑛也机灵地将活计甩给了大周,嘴上说着:“张娘子、周大姑娘,我去帮翠儿,她手脚慢。”
“嗯,去吧。”张秀芳喝了一口菜粥,不在意的回道。
在厨房露了个脸儿,又吃了早食,母女两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小厨房。
张秀芳将昨天弄好的各种豆泥取了出来,柳叶道:“阿娘,我脑袋里面有个想法,我给你弄出来你瞧瞧。”
“你只管弄就是,我看看是个什么东西。”张秀芳说完也真就在旁边看着柳叶忙活。
柳叶取出白云豆泥,往里加了一些磨好的茶粉,又加了蜂蜜与饴糖,混合在一起搅拌,豆泥就变成了绿色。
随后,柳叶又弄不同的色油染白芸豆泥,大大小小弄出七八团颜色各不相同的豆泥,又让张秀芳重新将糍粑团蒸软,搓揉一番变得细腻有韧劲儿。
张秀芳见她大大小小的摆着十多个团子,想不出她到底要干啥。
第19章 豆泥花饼
柳叶拿出一团绿色的抹茶豆泥,搓圆后,又扯下一团糯米泥,将糯米泥裹在抹茶豆泥外,又沾了水,在荸荠粉里裹一圈。
按照这法子,又做出十多个颜色各异的团子,放在做桃花型的模具里按压后,再撒了一层荸荠粉,小心翼翼的脱模,放在蒸笼里蒸。
一刻钟后,柳叶打开蒸笼盖。
等蒸笼里的水汽散了后,张秀芳打开蒸笼盖,眼睛都亮了起来:“哎哟,我的幺儿哟,这小花团子看起来,好看得勒。”
张秀芳一时惊喜起来,乡音也就冒了出来。
柳叶道:“阿娘,用白瓷盘子盛这水晶桃花饼,白瓷底子白,正好衬出这水晶糕的颜色。”水晶糕外皮半透明,刚好若隐若现地露出里边的颜色来,瞧着好看得紧。
柳叶按照自己的审美,将水晶糕按照颜色的深浅、间色、对色,摆了三叠,又问张秀芳:“阿娘,有桂花蜜吗?最好是那种腌制不久的桂花,颜色金黄、橙红的点缀在水晶糕上,最是好看。”
张秀芳就回道:“说起这个,方娘子是做桂花蜜的行家,别人腌制出来的桂花发黑,就她弄的桂花也不知道怎么弄的,新鲜桂花是啥颜色,她弄出来的就是啥颜色,这是她家传的秘法,旁人学不来的。”
柳叶没想到,她一句随口的问话,竟然引出了方娘子的做桂花蜜的本事,她刚才也就随口一问。
桂花是八九十月开的,摘下来如果不及时晒干或者是晒的温度过高,就容易氧化变黑,只有新鲜的直接用蜜腌制的,腌制时间不长的还能保留些颜色,现在是正月,桂花花时过了两三个月,哪里还有新鲜的桂花?
没想到张秀芳却说方娘子能腌制出不氧化变黑的桂花蜜,那肯定是掌握了低温烘烤桂花的方法,心里想着等自己得了闲,今年的桂花开了,也试着弄一弄,看看能不能模仿出同款桂花蜜。
此刻的柳叶不禁庆幸,自己还保留着前世的记忆。重活一世她没有空间、系统这些金手指,前世学习到的知识就是她的金手指,不然也弄不出这水晶糕来。
张秀芳仔细看看这水晶糕,等糕点半凉了,发现颜色也没有啥变化,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这水晶糕瞧着好看,吃着也不错,想来是能够交差了。”张秀芳吃了一个水晶糕,甜滋滋的不难吃,看起来又好看新奇,自己元宵节能交差了。
柳叶也尝了一个蒸笼里的,对张秀芳道:“阿娘,这是你第一次弄出新鲜吃食,咱们要做就做到最好。这水晶糕,只是我脑子里想到的糕点的中的一种,算不得多难,另外一种才是我真正想做的。”
“这还不算难啊?”张秀芳惊讶,毕竟她将那几本食谱翻了个遍,也没找出一道自己会做的来。
“阿娘,你瞧我等下做出来,你就知道。”柳叶卖了个关子。
随后,柳叶就拿出一块干净的揉面板,这板子是请府外的木匠用柳木做的,表面打磨光滑,又上了大漆,是专门用来揉白面的。
柳叶在白芸豆泥里加入一些糯米团,在面板上揉按,糯米团增加了白芸豆泥的柔韧性,于是豆泥慢慢的就变成了一种有韧性的白色面团,手感与白面有些类似。
柳叶用这样的方法,弄出七八种颜色的面团,将紫色与黄色的豆泥团揉搓在一起,紫色在内,黄色在外,放在先前的桃花模具里按压好,再靠着手掌边缘轻轻敲打,一朵混色的紫心黄边的五瓣花朵状的糕点就落在她的手里。
柳叶看到成品十分的好看,就骄傲的将手里的花糕托到张秀芳的跟前,骄傲道:“阿娘快看,好看吗?”
“好看!”张秀芳立即应声,双眼亮晶晶的,既为得了这糕点而高兴,也自豪这东西是自己女儿弄出来的。
张秀芳将那一枚二指宽的糕点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的瞧了,怎么瞧怎么好看,要是换了更精巧的模样,如菊花型、牡丹花型的模具,再将这豆泥仔细调色摆放,那弄出来的糕点不知有多好看。
张秀芳想到此处激动道:“我的乖乖,你真给阿娘长脸了。”
柳叶笑着回道:“是阿娘教得好,要不是有那……书,还有阿娘你的支持,我也做不出来。”柳叶本想说食谱,但顾忌这到底不是家中,就只隐晦的说了书。
张秀芳搂着她道:“我不识字,你阿爹教了也学不会,空有那宝贝也做不出东西。”说着话,张秀芳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灶台上那水晶糕跟方才弄出来的豆泥糕,心里骄傲得紧,谁家小姑娘有她家幺儿聪明?没有,满府里除了那几位小主子,就找不出一个比自己幺儿聪明的孩子。
当爹做娘的,一辈子就希望孩子好,自家幺儿有这脑子,再有那几本食谱,日后就有了活命的本事。
这般想着,张秀芳对柳叶道:“等阿娘下个月领了月例银子,就拿钱买些纸笔,你跟你阿姐、阿哥,就将那八本册子都抄录一遍,日后不管你们谁成家了,那东西都带一份走,你们都识文断字,肯定看得懂上面的秘方,就靠着上面的那些普通方子,就能有个谋生传家的本事。”
柳叶应了,心里感叹张秀芳对他们三个孩子是真的好,事事为他们考虑着,虽然平日里更偏向自己这个小的,但对于两个大的,也是爱的疼的,也正是因为闻狗儿跟她都是一碗水尽量端平的,三个孩子感情也都深厚,并不觉得父母就偏疼别的薄待自己的。
只这一点,就胜过天下万千父母了。
柳叶被张秀芳抱着,是难得的安心。
下午,母女二人又去库房找了些不同的花模子,弄出了五六种不同花色的豆泥花饼。
张秀芳就找来两个白瓷盘子,将豆泥花饼跟水晶糕各装了一盘子,装进食盒里。
晚间吃饭前,趁着天光还亮着,提着盒子去找方娘子。
方娘子在厨房这边有个休息的小房间,张秀芳敲门,她开了门见张秀芳带了个食盒了,心里就明白了两分,问道:“可是琢磨出什么新吃食来了?要是东西不好,我可不会送到主子跟前。”
张秀芳听了这话,自信道:“娘子只管放心,东西肯定好。”
方娘子见她如此自信,心里也嘀咕,难道真让这张娘子弄出了什么好东西不成?
张秀芳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两盘点心来,只一眼,方娘子的目光就黏在了盘子里的点心上。
第20章 取名
方娘子刚才还平静的面容立时就显露出惊讶的神情,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觉得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这寒冬腊月的,咋还有盛开的花儿?
凑近了瞧,才发现不是什么真花,而是花模子印出来的不知什么东西做的糕点。
眼前的这两碟子糕点,一碟子颜色好看,花型也好看;另外一碟子外面晶莹剔透露出里面的颜色来,瞧着也喜人。
方娘子有些有些不确定道:“这东西,真能吃?”往常这花模子也做糕点,但都是糯米粉蒸饼,用些东西染色,那些染料有毒并不能吃,大多是用来祭祀用的。
张秀芳笑道:“自然是能吃的。这一碟子水晶糕,红的是红豆泥的,黄的是姜黄染的,绿的是绿豆泥,紫的是用的血皮菜,里面加了碱,又用蜂蜜调了味儿,吃不出碱的苦味儿,这蓝你猜是用什么染的?”
“是……红蓝花?”方娘子迟疑的猜道,此刻她的心神不由自主的随着张秀芳的话而动。
张秀芳摇头:“是靛青泥,我着人问过了,靛青泥可以适当的吃些,说做靛青泥的时候上层的浮沫晒干的蓝色粉末还是一味药,是可以入口的。这水晶饼,有五种颜色,就取了个名儿,叫五色水晶花饼,代表五行。这花饼,这白黄相间的是迎春花,这粉白的是荷花,这黄白的是菊花,最后一个是红梅。”
“这春夏秋冬都有了,这花饼叫什么名儿?”方娘子听了这话就笑问道。
张秀芳回道:“这饼还没有想出名儿来,这不就指着你帮忙出出主意,我是个脑子不灵光的,那水晶糕还是看着外面的颜色透才想出个名儿来,这花饼就真想不出来了。”
方娘子闻言,心下高兴,就帮着想名儿,嘴里道:“这有四时之花,迎春花又名金英,要取个吉祥富贵的名儿,就叫金英献瑞,如何?”
“好名儿,听着既文雅又喜庆。”张秀芳立即称赞道,随后等着方娘子给其它的三种糕点取名儿。
方娘子沉思片刻,又顺着方才的糕点名儿,取了三个吉祥的名儿:“荷花这个就叫芙蕖逐月,菊花的就叫延寿客至,梅花的就叫冰魄衔福。”
张秀芳听了,笑着回道:“我听着都好听,但我不识字儿,也没读过书,倒不知这里面有什么典故,劳娘子跟我说说,也叫我涨涨见识,别人问起来,我也好吹嘘两句,赚个薄面儿。”
方娘子听了这话,也有两分自得,对张秀芳道:“我是白家的老人,从老夫人生了大人后,就进府伺候家里的主子了,也曾跟在老夫人身边学了些东西,念叨两句诗词。有倒是花好月圆,便有了芙蕖逐月,图个圆满;菊花古时又称延寿客、寒花、寒英,就取延寿客这别名,图个吉利;寒梅凛冬盛开,为冰之魄雪之精,就有冰魄之称,取个冰魄衔福图个福气。”
“你老真真有大学识,旁人皆不如你。”张秀芳其实没听懂,但她一副敬佩的模样,让方娘子觉得她这人老实,说的话肯定不虚,就尤为的自得。
方娘子自谦道:“我算什么有学识,不过是跟在了夫人身边,跟鹦鹉学舌似的学了几句。”
她话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张秀芳却瞧出了她眼底的自得,又夸了几句,好话说个不停,但张秀芳确实不是什么善于言辞的人,来来回回就那几句。
夸了半晌后,张秀芳就问道:“娘子觉得这两样点心可还入得眼?元宵节上端上桌,可会丢了咱们府里的脸?”
方娘子笑着道:“整个蜀地都没有这样好的点心,这不仅不会丢脸,反而还是长脸露面的事儿。我瞧你这个做的倒是好,但还不够精致,那些夫人主君们最是挑剔不过,花模子太粗糙了,等一下我就去跟库房那边说,让他们去铸几副好的银模子来。等个两三日差不多就弄出来了,到时候你重新做几个好的,我带你一起去侍君跟前请个安,只怕你还要得一些赏钱才是。”
张秀芳听了这个话舒了一口气,对方娘子道:“赏钱什么的我不敢想,只求能入得侍君的眼就好,如果真有个什么赏钱,也是你老的功劳,若不是你老给我批条子,又让我去小厨房去琢磨这些东西,我也弄不出来。”这话里的意思就是她一个人不贪这个功,即使得了赏钱也会跟方娘子分润。
方娘子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她就喜欢跟张秀芳这样懂事的人打交道。
张秀芳这边允诺了好处,方娘子也没有亏待张秀芳,对张秀芳道:“这两日你也不必回厨房当差,就琢磨一些新东西,看看能不能把东西做得更好,厨房里的差事儿有李娘子担待着。”
“是,多谢娘子。”方娘子这话就相当于给张秀芳放两三天假,张秀芳自然高兴。
方娘子做了一个顺水人情也很高兴,她什么力也不出,人情就到手了。
唯一劳心出力的就一个李大花,但她什么也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不敢说什么。
张秀芳就道:“娘子叮嘱,我自当记在心间,等明后天我要做出新的来,还要劳烦娘子帮忙点评。”
“你只管拿来就是,如果还有什么新鲜的吃食,一并弄了来,我自会到主子跟前为你请功。”方娘子道。
张秀芳就回她:“娘子也知我这个人不大聪明,能做出这些个点心,还得是我那小幺儿机灵,才想出了一个法子,旁的我暂时想不出来,只能慢慢琢磨了。”
“那你家的小丫头还有几分机灵,他年龄虽然小,但能想出这些法子,说明是个能干的这样吧,等回了主子之后,就给你家小丫头个粗使丫头的月例,等她能上手做点心馒头这些之后,再升她三等丫头的月例。”
张秀芳忙不迭地道谢,好话又说个不停。随后就将那两盘子点心留在了方娘子的屋里,告辞离开。
离了芳娘子那边张。秀芳就往小厨房而去,一路上慢慢地琢磨着,自己先前的话有没有说的不对的地方,确定自己没有拿一点回叉了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在回去的路上又想着。
即使自己和幺儿还能弄出什么好东西,也不能一并拿出来,一次性将主子的胃口养大了,后边再拿出差不多的东西来,主子反倒会不满意,还不如慢慢来,一点一点的进步,能在主子跟前留下个好印象。
张秀芳提着食盒离了小厨房后,柳叶就出去找来了一些篾片、做面点的造型小棍,尝试一下能不能在白芸豆泥上做雕刻。
第21章 月例
她前世是在网上见过的茶果子,可比现如今做出来的还要精致,前世记忆中茶果子上雕出来的花非常的立体,不过她并不会什么雕刻的技艺,弄了半天也只弄出个四不像来,怎么瞧也不好看,想着想要将这茶果子做好,自己还得学一些雕刻萝卜花的手艺。
等张秀芳回来之后,柳叶就将自己的想法跟打算说了,张秀芳也不会什么雕刻技艺,就道:“一灶台的总厨帮厨米师傅是个做大菜手艺的,那些大菜不仅要好吃,还得好看,雕刻塑形是少不了的,你若真要学我私下使些钱财,让他教你一些雕刻的技艺,应该是行的。”
“那得要多少钱,贵吗?”前世今生都不是啥富裕家庭,柳叶做事第一反应就是要多少钱,贵吗?自己负不负担得起?
张秀芳道:“这些事情你不必管,我和你阿爹商量就是,你只管用心学,你学的好了,这钱也不算白花。”
柳叶听了这话,眼眶就红了,原来这就是有爸妈撑腰的感觉吗?
怕被阿娘发现什么端倪,柳叶连忙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道:“我肯定好好学,阿娘放心就是。”
“说起钱,刚才芳娘子说此后你就领粗使丫头的月钱,一个月也有一百个钱,一年有三身衣裳,领了月例,你就是厨房正经的上差的丫头了。”张秀芳说着摸摸柳叶的脑袋,心里有些骄傲和自豪,一般的小丫头要十岁左右才能领到第一笔月例,柳叶现如今才七八岁就有了月例银子,说出去谁不道一句她女儿能干。
柳叶听到月例银子,就想着这不就是工资待遇,就又细细的问了张秀芳工钱是什么时候发?一年有三身衣裳,是什么样的衣裳?冬衣还是夏衣?
张秀芳就细细的告诉她:“府里的丫头婆子小厮分四等,粗使的、三等的、二等的、一等的,初始的一个月有百文钱,三等的就是三百文,二等的是六文,一等的大丫头是一贯钱,但府里的一等大丫头,只有几个主子身边才配使唤,老夫人跟前四个,大人、二老爷、主君、二夫人跟前两个,侍君、姨娘跟哥儿姐儿们身边就一个。”
柳叶边听边点头,算着这些丫头的月例,一个月就要花去十两来两银子,不愧是三品大员的官邸,着实豪富。
张秀芳道:“月例银子倒是其次,主子们跟前伺候的丫头从三等到一等,每年都有四身衣裳和两套首饰,等级越高的,那衣裳首饰就越值钱。”
柳叶想起前世看的红楼梦里面的那些如同副小姐的丫头们,也能想象出几分一等丫头的风光,脑袋里面的想法脱口而出:“大丫头要跟着主子们出门,穿戴不好的话,岂不是丢了主子们的颜面。”
“幺儿你倒是很明白的,主子们身边的丫头肯定得穿戴齐整,还有他们身边的管事婆子穿的也都是齐齐整整的,老太太身边的大嬷嬷,那穿的可是绫罗,戴的是金银。你之后在府里面遇见不认识的,穿金戴银的,就跪着磕个头,道个万福,这些管事跟大丫头们并不会挑你的事,也不会找你的茬儿,记住了没?”张秀芳细细的叮嘱,怕她一不小心就惹到了那些管事跟主子跟前的丫头。
柳叶听了这些话连连点头,并保证道:“阿娘放心,我出去绝不掐尖要强。”
说完柳叶又在心里面告诫自己,现如今可不是前世的法治社会,要是自己一不小心惹到个主子跟前的人,只怕小命就要没了,还要牵连家里面的父母兄姐。
张秀芳又说了府里面的婆子、小厮、粗使这些人:“你阿姐在绣房里面做活,因着学徒,一个月跟你一样也就百文钱,你阿兄在马厩那边,每日的活计繁重钱也就多二十文。你们自己的月钱,我跟你阿爹现如今也不要你们的,你们自己存好。你姐觉得自己管不住手,每个月存五十文在我这里,你阿兄存了六十文。”
柳叶听了这话,立即回道:“阿娘我管得住手,我先自己存两三个月,要是管不住手,我再让你帮我存着好不好?”说着柳叶就抱着张秀芳的手臂撒娇,前世是穷怕了,觉得钱就要放在自己的手里才有安全感。
“都随你。”张秀芳耐不住她撒娇,又不强拿她钱,也就由着她去了,只叮嘱几句不要乱花钱。又告诉柳叶,以后她自己在府里面经营人脉走关系,都得自己出钱。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天就黑了,剩下的豆泥,张秀芳就拿回了家。
那些混了糖的、甜口的,张秀芳就留出来走礼,元宵节前后,底下的丫鬟仆从会互相走礼,有了这么些点心,张秀芳琢磨着能省多少钱。
晚间闻狗儿说起元宵走礼一事,张秀芳就将自己准备的节礼说了,闻狗儿道:“这些东西是给那些主子们做的,不好拿出去显摆,节礼还是另买好些。”有些钱不好省,就不必省,省了反倒容易闹出乱子。
张秀芳就道:“倒也不必如此忌讳,主子们吃的是精巧的吃食,我弄点糯米粉子跟糙米粉调和一下,将那豆泥包在里面做馅料,加点红枣泥进去,颜色味儿都被红枣掩盖了过去,独留甜味儿。”
“也行,只要不会被别人瞧出跟主子们吃的是同一个东西就行。”闻狗儿听着倒也可行,就同意了。
张秀芳随后又跟他说了柳叶能够领月例银子的事情,闻狗儿高兴道:“能领月例银子了?好啊,说明差事稳当了,我明儿个去外面买些猪头肉回来,咱们吃点好的乐呵乐呵。”
张秀芳听了这话白了他一眼:“买什么,钱多躁得慌?将钱存着,咱们以后买地起屋子,哪样不要钱?兰草十一了,得早几年准备嫁妆。”
“准备啥嫁妆?我女儿不外嫁,嫁出去被别人欺负怎么办。”提起嫁女闻狗儿就不大乐意,他就三个孩子,大女儿是第一个孩子自然是疼的,老二是个儿子,自然是偏心的,小女儿嘴甜机灵最像自己,肯定会偏向几分,因此三个孩子他个个都爱。
“不嫁人留着招赘还不是得要一笔彩礼,照旧得存着,咱们一个月就两贯钱,我一想起这些心里就慌。”张秀芳日日为孩子们的未来担忧,养儿到一百常忧九十九。
闻狗儿叹气:“着啥急,慢慢存就是了。”
一时间屋里静了下来,又是一夜好眠。
第22章 厨房事
张秀芳带着柳叶在家歇了两日,柳叶是个歇不住的,带上一些糯米糍粑就跑到府里的绣房找兰草。
她带着东西去,又不调皮捣蛋,还帮着跑腿,很快就跟绣房里的丫头们熟悉了起来,还给她找了个小绣绷子,带着她学了两日简单针线。
等柳叶回去的时候,好几个小姑娘叫她得空就过来玩儿。
柳叶跟兰草回了家,柳叶问道:“阿姐,几个掌案师傅不在绣房吗?”她来绣房两日,不曾遇见一个掌案师傅,管事的都是绣房娘子。
兰草回道:“正月里不动针线,几个掌案师傅都家去了,要等过了二月二才回来上差。”
“正月里不动针线,那你们怎么不放假?”柳叶追问。
兰草无奈道:“那都是大师傅跟绣娘才有的待遇,我们这些学徒要日日守着绣房练习针线,每旬有一日假,已经算好的了。”
姐妹二人说着话,就到了家,进入小院迎面就遇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女,柳叶笑着喊道:“荷花姐。”
兰草也跟着喊了一声:“荷花姐。”
“柳叶、兰草。”荷花笑着回应,招手让她们过去,从自己荷包里拿出两块糖,一人塞了一颗。
姐妹两人道了谢,柳叶就问道:“荷花姐,我现在在厨房里做事,你得空就来厨房找我玩儿。”
荷花点头:“我得空就去找你,主君院子里的姐姐们经常去厨房要吃食,我少不得要跑几趟腿,到时候就找你。”
柳叶忙应了,这些丫头们要吃食肯定不是白要的,要给些辛苦费厨房里的人才愿意做,这也是厨房的人赚外快的机会。
三人在院子里说了一歇话,天色渐黑就各自回家了。
第二日五更末的梆子一敲,张秀芳就带着柳叶起床了,到了厨房,许师傅瞧见了就问:“张娘子的新吃食可琢磨出来了?”
张秀芳回道:“琢磨出来了。”
许师傅听了这话,就拱手道:“那得给张娘子道声喜了。”
“同喜同喜!”张秀芳回礼,随后支使桂瑛去泡豆子,准备做豆泥豆沙。
翠儿看着桂瑛忙来忙去的,努努嘴有些不开心的低下头。
张秀芳没空管她那些小情绪,又让柳叶给翠儿打下手,先将底下奴才们吃的早食做出来,柳叶却道:“阿娘,我跟陈三姐煮粥吧。”
张秀芳道:“人没灶台高,你搅得动锅铲吗?”
柳叶从旁边端来一个矮板凳,踩在矮板凳上刚好合适。
张秀芳见此也不管她,自己去做豆泥去了。
陈三姐烧火,柳叶就盯着锅里,陈三姐日日烧火熬粥,虽然没有做过但看也看出经验了,时不时跟柳叶说该搅动了,免得糊锅。
柳叶就问:“三姐,要加点菜进去吗?”
陈三姐看看墙角堆着一堆萝卜,那萝卜缨子瞧着鲜嫩,就道:“洗点嫩的萝卜缨子加进去,再撒点毛毛盐,就着饼子吃。”
“好,我去洗。”柳叶跑到墙角,拿了个簸箕跟镰刀,将萝卜上面的萝卜缨子削了下来,将老的嚼不动的跟黄叶子摘了,拿到外面水槽里洗干净。
不到一刻钟就端着萝卜缨子进来,陈三姐见此就拿了一把菜刀抓起萝卜缨子切了碎,对柳叶道:“柳叶,你去把锅盖揭开,等下锅里沸起来要冒锅。”
“好!”柳叶脆生生的应了。
陈三姐手脚麻利,很快就将萝卜缨子切碎,搅进沸腾的粥锅,里又撒了一些盐进去,很快,一锅热腾腾的菜粥就做好了。
翠儿那边揉着杂面团,这边粥好了面团还没有揉好,柳叶瞧见了就过去帮忙。
因此有柳叶作对比,翠儿也不好再拖沓,这才将杂粮饼子做好。
桂瑛那边跟着张秀芳做豆泥,没多久方娘子带着她孙女走了来,将四副新做好的银模子交给了张秀芳,对张秀芳的道:“你今天下午就将那新点心做了来,我带你去见侍君。”
“好。”张秀芳应了。
桂英那边已经将白芸豆泥碾碎,拿到张秀芳的跟前,张秀芳就将刚煮好的糯米饼子跟色油添进白芸豆泥中。
桂瑛瞧见那一个个的小罐子小瓶子,就知道这是张秀芳做这道点心的秘方,她也不问东问西,张秀芳安排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没多久白芸豆泥和糯米粉饼就变了色。
桂英惊奇不已:“哎哟,这红的绿的瞧着就喜庆。”
厨房里旁的人听见她的声音,都瞧了过来。
瞧见这边五颜六色的各种面团子,就悄悄嘀咕,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李娘子正好也带着她两个女儿来了厨房,瞧见这边的动静也就看向了张秀芳这边,见闹腾腾的不由的眼瞳微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娘子扯扯自己身前的掩裙,僵笑着走了过去,眼睛死死的盯着张秀芳身前的面团子,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张娘子这是弄出了新鲜的吃食?这弄的是啥呀?”
张秀芳笑笑没有说话,也没有搭理李娘子,李娘子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两个女儿走了。
回到灶台那边,李娘子对着两个女儿道:“瞧她那张狂的模样,呸。”
大周也跟着冷哼一声,小周没说话,只自顾自的做着活儿。
张秀芳用新的花模子印出新的花饼,这银模子做出来的倒是比先前的模子精致,花纹也更清晰。
张秀芳弄了花饼跟水晶糕,成品一出来,厨房的几个大师傅都来瞧了一番热闹。
许师傅道:“这点心瞧着倒是挺精致的,颜色也好看。”
张秀芳捡了几个水晶糕放到盘子里,递到几个大师傅跟前对几人道:“你们都帮我尝尝,这味道可还行?”
李娘子这时候没过来,但张秀芳也不好漏了她,就捡了一盘叫桂瑛送过去。
李娘子瞧见这一碟子糕点银牙咬碎,这番倒是叫这人讨到巧了,这精巧好看的点心,光瞧这卖相就少不了赏钱。
几个尝了味道的大师傅都夸赞起来。
“好看又好吃,甜而不腻,吃起来又不觉得噎人,好吃!”
“确实不错,没想到张娘子还有这手艺,以前都藏着掖着不叫咱们瞧见,现在才显出真功夫来。”
听刘师傅这样说,张秀芳就笑着回道:“哪里是我藏着掖着不叫大家知道,我不比你们是家传的功夫,这些都是最近琢磨出来的,我要是早就知道怎么做,还不早做出来去找主君讨赏去?”
说着话大家都笑了起来。
第23章 一份香火情
说过一番话之后,众人又各自散去,张秀芳就叫住了米师傅。
“米师傅。”张秀芳脸上带笑。
米师傅虽然有些意外,但两人共事也有几年了,互相都是熟识的,就笑着道:“张娘子有事只管说就是,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没那么多客套。”
“你这样说,我就腆着脸说了。我这小幺儿想要学些简单的食雕、花雕的本事,但你也知道我是半路出家的,不懂这个,就想求你做她半个师傅,教她些本事,当然也不白辛苦你,拜师礼一应都按照规矩来,不知道米师傅意下如何?”张秀芳将自己的请求说了,并提出给一些好处。
米生财听了这些话,思索了片刻就直接回道:“哎,张娘子说这话就生分了,这也不是什么大本事,要是侄女儿想学,我就教她。只一点,得考验一下她有没有这个灵气,你也知道,做食雕照猫画虎只能学到匠气,想要做好还得看天赋。”
“米师傅,你尽管考她。咱们做吃食讲究个色香味,我能教她个香跟味,色就不行了,我也不是自夸,我家小幺儿在这方面还有些灵气,我那新点心就是她给我出的主意,配色什么的也是她想的。”张秀芳向米生财保证柳叶还是有些灵气的,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约定了考核的时间。
最后,张秀芳还是坚持道:“米师傅,关于拜师礼还是得收的,你不收我心里忐忑,反而睡不安稳,你收下拜师礼,也算是行个好事安稳我心神了。”
“哈哈,张娘子你都这样说了,我再不收就不地道了。”米师傅假意推托了一番,还是收下了拜师礼。
张秀芳便去忙了。
米光宗走过来,问道:“爹,张娘子找你做甚?”
米生财不甚在意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她那个女儿想要学食雕,我得空了就教她些基本技法,还能得一份拜师礼。”
“柳叶要学食雕?她跟她娘做面点,学食雕有什么用?”米光宗疑惑道。
米生财走到灶台前,示意米光宗打扫灶台,随后回道:“管她学这个干嘛,给了拜师礼,就教些不重要的技法。食雕的手艺做厨子的都会几手,也就是张娘子是个半路出家的,没点家传的底子,才需要找师傅教孩子。到时候,你就考考那小丫头,跟她一起雕萝卜花,看看是真有灵气,还是虚的。”
“哦,知道了。”米光宗用竹刷把将锅里残余的水刷开,很快锅壁就被灶火烤干。
米生财道:“去拿一罐子盐来,再将昨晚泡好的佐料拿来。”
“哎,好。”米光宗应声,很快就去拿盐,又将香料准备好,这个时候锅已经烧热,米生财就将大蒜、葱头、生姜丢到锅里炒得微微发焦,透出焦香味儿。
米生财鼻孔翕动几下,闻着香气够了,就将捞出来的辛香料倒进锅里混炒。他手拿着锅铲不停的翻动,让锅里的香料均匀受热,很快厨房就传出刺激性的香气。
在一旁看着徒弟备菜的刘寻见米生财在炒料盐,不由得冷哼一声。
“光宗,倒盐!”米生财见火候差不多了,就让米光宗加盐进去,但手下的锅铲却没有停,不停的翻炒香料。
米光宗应声,忙将一贯精贵的雪盐倒进锅里。
米生财热火朝天的炒料盐,张秀芳就对柳叶道:“我刚才跟米师傅说了,求他教你些花雕的本事,你虽然没拜他为师,但也要尊敬着些。”说着话,声音渐渐的小了些,“虽然他跟许师傅都是主灶帮厨,但他的手艺是公认的好,方娘子年纪大了,等她离了厨房,厨房这边估计就归许师傅管了,你跟着学食雕,也算有一份香火情。”
柳叶听了这话,这才明白为什么张秀芳不找交情更好的许大成,心中暗暗感叹,自己前世做过主播聊过大哥,总觉得自己的情商不算低,但真说起人情世故,反倒不如阿娘心里明白。
母女两人嘀咕了几句,就忙了起来,转头就忙过了午膳时间。
厨房的人都在外边帮着洗碗,几个大师傅聚在一起说话,就说起了张秀芳让女儿学食雕的事情。
许大成有些不大乐意道:“张娘子,咱们也算是老交情了,侄女儿要学个食雕,你咋找了米师傅?”他有些不大高兴,觉得自己凭白低了米生财一头,被人小瞧了。
对此,张秀芳早就找好了由头:“我倒是想请你教,但你得忙成啥样了?元宵节宴方娘子可分了四道大菜给你,你忙着试新菜,哪有时间教,你忙着这个,我哪好打搅你。”
许大成回道:“我没时间,来财、来福两个总有,让他们教妹子学着也便宜。”
“你可别给来财、来福他们找麻烦了,他们日日给你打下手,跟着你起早贪黑的,好不容易有点自在时间,你就让他们松泛些吧。前段日子大嫂子还跟我抱怨,说来财他们跟着你做厨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吃不好,睡不好,肉也不长,就光长个儿。”张秀芳跟许大成的堂客相熟,私下里也有来往,这话也不算虚言。
许大成听到张秀芳说,妻子背地里抱怨自己苛待了儿子,也就不说话了。
张秀芳见他不说话,就知道事情岔开了,又找了个话头:“对了,前儿个我向大嫂子讨鞋样子,大嫂子总说得空给我送来,劳你回去跟大嫂子说一嘴儿,我要得急,请她明日送了来。”
“你大嫂子她记性是被狗吃了的,前脚说过的事情,后脚就忘,我下了差就跟她说,让她明早给你送去。”许大成应承了这事儿。
两人正说着话,方娘子从外边走进来,对张秀芳道:“秀芳,你提上点心跟我来。”
“哎,好。”张秀芳应声,转头对许大成道:“许师傅我先过去了,你跟大嫂子说,我得空了找她说话。”
“行。”许大成应声。
张秀芳找了个食盒,将摆放在白瓷碟子中的点心从橱柜里端了出来放进食盒中,阖上盖子后就提着食盒跟方娘子往正院而去。
张秀芳提着食盒跟在方娘子身后,两人一路穿过风雨连廊,走过宝瓶门跟海棠石铺地的小花园,就来到了正院儿。
第24章 赏钱
正院儿有两个婆子守门,方娘子带着张秀芳朝两个婆子走过去,对婆子道:“劳你们向里面传过话,厨房的人来向主君、侍君献元宵节新吃食。”
“你们先等着,我去通报。”一个婆子应声,转身就往院子里面走。
没多久,那婆子就匆匆走了出来,对方娘子道:“老姐姐,主君叫你们进去。”
“多谢。”方娘子朝传话的婆子道谢,就带着方娘子进了主院。
方娘子也不是第一次来主院了,但每次来还是会被主院的气派所吸引,眼睛留恋在那梁栋、斗栱还有那青绘上,她没啥见识,不知道那彩墨描金是个什么内容,只觉得颜色显色,线条繁复不杂乱,眼睛瞧了只觉得热闹。
主院有正屋三间,东西两厢房,两人走到正房门前,就有一个十二三的小丫头引她们进去。
进了屋子,张秀芳没忍住深吸几口香气,转头就瞧见正堂的香案上摆着瑞兽描金的香炉,袅袅香雾蒸腾,屋子里就透着一股子甜而不腻的香气。
丫头领着两人过了纱橱,到了待客的小偏厅,那丫头就进了里间去传话,走动间腰间佩戴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因着她步伐不疾不徐,铃铛的响声也不急不吵,反而有一种节奏韵律。
没多久,里间有一阵响动,走出两个人来,方才引路的小丫头就跟在他们身后。
走在前面的是个大高个儿,他面色微黑,天庭饱满开阔,山根挺拔,浓眉大眼,周身气势逼人,走路虎虎生风,走动间透着一股飒爽之感;后边跟着的是个穿着青衫头戴儒巾的白瘦青年,眉眼端正,皮肤青白带着几分病气。
方娘子与张秀芳见了,连忙行礼问安:“给主君、侍君请安,主君、侍君万福!”
“嗯,起吧。”领头的坐在了主位,后边的就落坐在他下手。方娘子从张秀芳手里拿过食盒,正要呈递到两个主子跟前。
“怀英,我不耐烦管这些事情,你处理吧。”坐在主位的杜安摆手,示意方娘子将食盒放在下手的杜怀英跟前。
方娘子就将食盒放在了杜怀英手边的茶几上,从食盒里面捧出一碟子点心递到杜怀英跟前。
杜怀英瞧了这点心,细细的打量,先不说这点心味道如何,只瞧这模样色泽,心里就满意了几分,这是一道瞧了就觉得体面的点心。
“还行,这点心叫个什么名儿?”杜怀英问。
方娘子垂首恭敬的回道:“回侍君,这点心叫水晶糕。”
“水晶糕?外面这层皮晶莹剔透,倒合得上这个名儿。”说着,杜怀英拿起那水晶糕,放在眼前细细的瞧了,又放在鼻头闻了,没有什么刺激性的味儿,轻轻点点头,随后将点心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水晶皮内的馅料细腻顺滑,带着甜味,倒是顺口。
杜怀英道:“这道点心不错,就是这花色花型差了些,可能用模子印了,做得更精巧些?”
“回侍君,倒是能做得精巧些,回去奴婢就让人再打几副好的花模子来。”方娘子连忙回道。
张秀芳在一旁纳闷,今早方娘子还给她送来了四副花模子,本来她准备用那花模子印了水晶糕做得精巧些,但方娘子却特地叮嘱水晶糕不要用新的模子。
杜怀英听了方娘子的话,对方娘子道:“让管事的拿去外边打,花色就选定元宵二字。”
“是。”方娘子应声,随后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碟子点心:“这还有一碟子新做的点心,请侍君赏鉴。”
杜怀英瞧了这碟子点心,露出个笑来,对方娘子道:“你这老货,倒是会讨巧,有这碟子点心衬着,先前的那个就不及这个好了。”
方娘子讨好的笑道:“奴婢这点子小心思,哪里逃得过侍君的法眼,倒不是先前的差了,而是这碟子点心更适合印花模子,瞧着就更好了些,但先前那个也是用心做了的。”
杜怀英摇头轻笑,轻拢袖摆拿了一块鹅黄淡绿的菊花型的花糕,轻轻咬了一口,皮有些韧劲儿但不粘牙,入口细腻顺滑不噎人,不由得有些喜欢,就多吃了一口。随后就将咬了一半的花糕放置一旁的碟子中,身后的丫头就给他递上手帕子擦手。
“这点心是谁做的?倒是做得不差,配得上元宵宴席。”杜怀英问道。
方娘子忙道:“是厨房的二灶厨子张娘子做的。”
张秀芳就赶紧上前行礼,颔首低眉有些拘谨的等着回话。
杜怀英瞧了一眼张秀芳,见只是一寻常妇人,就没跟她说话,只对方娘子道:“你手底下倒是有些能人,好了,这两样点心不错。侍书,拿个红封赏给这厨娘。”
“是。”后边站着侍奉的一个丫头走了出来,她穿着淡粉色的对襟长衫,下配罗裙,头上带着几朵绢花,清秀的脸也曾用丹朱青黛描绘,可见是个有头脸的丫头。
这丫头就打了轻纱珠帘走进里间,没一会儿就拿一个红纸封出来,递到张秀芳跟前。
“奴婢张秀芳谢主君、侍君恩赏,主君、侍君万福万安!”张秀芳双手捧过红封,跪了下去行礼,谢了赏。心里却估量着手里的红封重量,约莫有个五两的银锭子。
方娘子脸上带着笑,对杜怀英道:“侍君瞧了满意,是我等的福分,奴婢这就带着人回去,让人打了花模子来,将那水晶糕重新印了,再送来给主君、侍君过目。”
杜怀英摇头笑道:“一道两点,讨两回赏,你这老刁奴倒是会算计?”
“奴婢不敢。”方娘子装作诚惶诚恐的告罪。
杜怀英道:“你岂有不敢的,好了,也不与你这刁奴卖嘴皮子了。你让人将这点心做出几份来,送到各处,让各处的主子尝个鲜儿。”
“是,奴婢记下了。”方娘子应声。
杜怀英便摆手,打发两人离开。
两人就行礼退下。
等出了正院儿,张秀芳就将手里的红封递到方娘子跟前,方娘子推辞道:“你这是作甚,这是侍君给你的赏,我平白无故的咋好拿?”
张秀芳就道:“若没有娘子力荐,我哪能来这主院儿露脸?且娘子出了大力的,这印花的模子、糕点的食材、名儿都有赖娘子张罗,娘子不白受这红封。”
“呵呵,你这话说得倒叫我不好不拿了。”方娘子装模作样的推拒了一下,就拿了那红封,手里掂量了一下,脸上的纹路都皱巴了起来,笑眉笑眼道:“这只怕有五两银子。”说着就撕开裹着银锭的红纸。
第25章 发醪糟
方娘子扯开红纸,里面露出五个大小一样的小银块,一个应是一两重,她只拣了两个,余下的三个就塞给了张秀芳。
张秀芳就将这三块银锭子放进腰间的小荷包里,就问起先前在正院里的事来:“娘子,先前我要用新打的银模子印那水晶糕,你为何不让?倒叫侍君因着这个说了几句嘴儿。”
方娘子笑道:“这倒是你不知事了。”
“我是个糊涂人,不知里面的缘故,劳娘子指点两句。”张秀芳就捧了她一句,求方娘子指点。
方娘子走在前边,边走边道:“咱们做奴才的,办差事得有个度儿。差事做不好,得小心肉皮子痛,但差事做得太好,也容易惹出事故来。”
张秀芳听了一头子雾水,不大明了方娘子的意思。
方娘子见了,笑呵呵道:“差事要做个九分满,留下一分让主子挑错儿,这样方能显出主子的能干。”
“那这样,主子不会觉得咱们蠢钝吗?”张秀芳迟疑道。
方娘子摇头,传着她为奴为婢的处世之道:“记住了,咱们是做奴才的,万事不能越过主子去。你将事情做了个十分,显不出主子的好来,主子被拂了脸面,咱们这些奴才能得好?倒不如咱们蠢笨些。做奴才蠢笨不会要命,聪明外露还显了出来,才会要命。你不常在主子院里往来,不知这些理儿,记住就是,我且不会害你的。”
张秀芳细细的琢磨了一番,只觉得这倒是做奴才的警世恒言,就对方娘子道:“多谢娘子教导。”
两人说着话,就往厨房而去。
到了厨房,一群人就上前恭喜张秀芳,询问她得了多少赏钱。
张秀芳道:“咱们做事儿做好了,逢年过节少不得主子的赏钱,我这点子赏钱哪里好在大家跟前炫耀。不说其他,元宵节的赏钱,米师傅、许师傅只怕是咱们这里的头一份儿。”她一番话,没透底儿,又捧了两位帮厨师傅。
一旁的李娘子轻嗤一声,阴阳怪气道:“蛤蟆点金漆,还真以为自己是金蟾了?不过是得了一回赏钱,倒是吆五喝六起来。”
米生财与许大成听了直皱眉,但两个娘子吵嘴儿,他们不好掺和,只得走开。
刘寻看了一眼米生财,撇撇嘴走了。
张秀芳看了一眼李娘子,没跟她争嘴,只笑笑说了一句:“我们这些人,比不得李娘子是个金蛤蟆。”
李娘子初听这话,还以为张秀芳是服软不敢跟自己争,回到灶台前,才反应过来张秀芳骂她不是人。
只这时才反应过来,又不好再回嘴了,只在心里怄了一番气。
柳叶见几个大师傅散开了,忙到张秀芳跟前询问情况。
“阿娘,主院大吗?好看吗?”
张秀芳回道:“主院自然是大的,梁上、柱上描金绘彩好看得紧,窗户上糊的不是纱,而是明瓦,白日里不需要在屋里点灯,外边的天光自然就透了进来。屋子里就更别提了,桌子凳子齐整的很,但我不敢多看。还有那香炉子里燃着的香,又香又甜,好闻得很,我现在身上还带着点香气呢。”说着,就将沾了香气的袖子递到柳叶跟前,柳叶深吸一口气,闻到一股子甜味。
母女也就闲聊了一会儿,很快张秀芳就叫来桂瑛、翠儿两人,说要教她们发醪糟。
平日里做面食,常用醪糟发面,因此隔三差五的就要发一罐子醪糟备着。不过平日里都是张秀芳自己一个人做,今日就带着两个学徒学发醪糟,柳叶就跟着一起学,留心记下张秀芳说的发醪糟的注意点。
“发醪糟的器具不能沾油、沾生水,沾了醪糟就长霉发酸吃不得,所以器具一定要用草木多洗几遍。”张秀芳指挥着翠儿、桂瑛用灶里的灰洗罐子,这次准备多做一罐子,元宵节宴要做很多面食备着,就需要更多的醪糟发面。
转头,张秀芳又让柳叶拿草木灰擦洗铁锅,将锅清洗干净。
陈三姐提来一大桶水,倒进锅里,烧了一锅滚水放在干净的木盆里,放在不挡事的位置备着。
随后,张秀芳就教她们如何配比糯米、汕米的比例:“发醪糟糯米越多,口感越甜,酒味越大。要做酒酿圆子这样的甜食,糯米就放八成、九成,吃起来甜。要是冲了凉白开做饮子,糯米就少放些,占个七成、六成就差不多了,喜欢吃清淡的,就多弄些汕米。我们发面用的是三七分的比,糯米七成,汕米三成,天冷用醪糟发面效果最好。”
然后张秀芳就端出一盆沥干了水份泡好的米,将米倒进烝子里,对柳叶三人道:“做醪糟的米要提前泡着,至少要泡两个时辰,用手捏一捏米,里面只有一点白芯儿就算泡好了。醪糟好不好,就要看蒸出来的饭好不好,用泡的米蒸出来的饭粒粒分明,发出来的效果也好。不能用过滚水沥干的米,要用这样的米饭蒸醪糟,就得将沥出来的米汤加进去,醪糟才发得出来。”
柳叶跟桂瑛频频点头,显然是用心记了。
翠儿不言语也不点头,张秀芳也不管她,反正她一并教了,翠儿没学会也怪不得她。
蒸了半个多时辰,米饭也蒸好了,张秀芳趁热将米饭倒进一个大木盆里,又让陈三姐端着放冷的凉白开,用葫芦瓢舀了凉白开泼在米饭上,用筷子将米饭扒开降温。
“醪糟发出来是清是稠,就看掺进去的凉水是多是少。”张秀芳扒开米饭,直至米饭粒粒分明,用手碰了米饭,触手温热后就将发酵的曲子加了进去:“下曲子的时候,温度不能太高,高了就将曲子烫死了,把握不好的话,宁愿冷些不能烫。冷了,大不了多发酵一两个时辰,热了就发不出来了。”
伴好曲子后,张秀芳将拌好的米饭舀进罐子里,对三人道:“等下铁锅里的水温伸手进去不觉得烫手,就将这两个罐子放进去,借着水温加速发酵的时辰,两个时辰就差不多发好了,晚上下差的时候再放进锅里,借着灶里的温度再发一晚,明早立时就能用了。”
教了发醪糟,张秀芳问:“都记住了吗?有啥不懂的,就直接问。”说话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翠儿。
柳叶道:“都记住了。”
桂瑛也跟着点头,翠儿轻轻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头也垂了下去。
张秀芳见没人问,也不管了。
第26章 为奴为婢的道理
等晚间下了差,母女两人就回了家。
柳叶就问起赏钱,张秀芳就拿出三个银锭子,去旁边倒了一碗水喝了,说道:“一个红封是五两银子,我都给了方娘子,让她分配,她拿了二两,我得了三两。柳叶,你记住了,以后得了赏钱也得将钱交给顶头的人分,如果她拿了大头,你拿了小头,那这人虽给了你差,但是个贪婪无度的,如果她拿了小,你拿了大,以后你们分派东西的时候都得按照这个例给。”
柳叶听了这些话,知晓张秀芳是在教她为人处事的道理,就将之记在心里,脆生生的回道:“阿娘这些大道理,我都记住了。”
张秀芳坐在床边,对柳叶道:“我这些都是些小道,真正的大道理,还得是方娘子的话叫我明了事理。”
张秀芳接着就将今日里方娘子跟她说的那些话一一说了,柳叶听到那一句:“做奴才的蠢笨些不要命,聪明外露的才要命。”
一时间,柳叶心头如天雷击顶,这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在厨房里的所作所为有多么的不合时宜。
柳叶心里念着这句话,沉默了许久,才对张秀芳道:“阿娘说得没错,这句话才是大道理呢。”
母女二人将火盆燃了起来,门外传来叩门的声音,柳叶忙去开门,是她阿爹与阿兄回来了。
闻狗儿见是柳叶来开的门,就问道:“你阿姐今天没回来?”
“没呢,说是明早绣房那边要早起染蚕丝,她们这些学徒都留在了绣房。”回话的是张秀芳。
闻狗儿点点头,竹枝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但抬头对柳叶笑了笑,伸手从怀里拿出两个小玩意儿递给柳叶。
柳叶下意识的接了过来,东西就她指头大小,等回了里屋在油灯下才瞧清楚,原来是两个做工有些粗糙的木雕蚂蚱。
蚂蚱雕刻得并不好,打磨得也不算光滑,但很有灵气,刻刀留下的线条勾勒出了蚂蚱的灵,就差了些形。
“阿娘,快看阿兄给我的木雕蚂蚱!”柳叶将蚂蚱递给张秀芳看,脸上的笑容灿烂极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这是她换的最后一颗乳牙。
张秀芳拿起一个瞧了,就问竹枝:“哪里来的?”
竹枝抿唇笑着回道:“我跟府里的刘二学的,他最近跟着他爹学雕刻,我找他玩的时候学了些,就借着他的刻刀,给阿姐、阿妹都刻了个蚂蚱玩儿。”
“阿兄的手真巧,这蚂蚱瞧着活灵活现的。”柳叶拿着蚂蚱夸张道,她是真的很喜欢木雕蚂蚱,为的是兄长的那份心意。
竹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他自来性子内向,不爱跟旁人说笑,在府里同龄的小童中,只跟刘木匠的二儿子刘二交好,两人都是沉闷的性子,但私下里却很说得来。
柳叶将两个木雕蚂蚱放在枕头下面,等明天阿姐回来后,再给她。
张秀芳就跟闻狗儿说起今日得赏钱的事儿,闻狗儿拿了那银锭子咬了咬,留下牙印,对张秀芳道:“这银子成色好,不是那夹砂的锭子,明儿托人给你打支银钗戴。”
“我在厨房干事儿,戴啥银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啥牌面上的人。你将银锭拿去打盘缠金,用绳子穿了,挂在腰上藏着。咱们隔壁住的那两户的孩子,有小偷小摸的恶习,葛大娘说过几次,她就出趟门转回来柜子里的一包整封着的蜜饯就没了,还丢过几次布头。”张秀芳怕银锭子放家里被人摸了去,就让闻狗儿将银锭子融了,打成带孔的环儿,用结实的麻绳穿在一起缠在腰上。这是那些走商与行商常用的藏钱法子,因将银钱盘着缠着,就叫盘缠。
闻狗儿听了这话,微微皱眉,对张秀芳道:“对面厢房那两家确实不像样,大人当差去了,孩子就没人管,周遭这摸一爪子,那摸一爪子,迟早要被人将手砍了去。明天我就将银子拿去托人融了,我身上带二两,你带一两。”
“好。”夫妻两人商议了一番,就将银子的去向定下了。
晚间,躺在床上的时候,柳叶闭眼久久不能入睡。
她自诩是有学问又见过世面的“大学生”,心里就有些轻视身边的“古人”,行事也无所顾忌,掐尖要强,外露聪明,自视高人一等,不想只是假聪明的蠢货。
随即又在心中庆幸,自己的愚蠢没有惹出大祸来。
柳叶在心里不住的反省,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自己不再是红旗下长大的大学生柳叶,而是封建社会的一个命比纸薄的奴才丫头。
自己不再是有人生没人养的人了,即使不为了自己,为了现如今的家人,也得行事小心谨慎些才好,此后就一再告诫自己,行事不能掐尖要强,不能张狂卖弄,但她心里也有着自己的心气,她为的是家人,倒不真的是要做个忠心耿耿的奴才。
在打更声中柳叶打着哈欠穿衣服,自从上差后,她总觉得自己没有睡醒过,厨房上差的时间早,下差的时间又晚,对于多觉的孩子而言,每天早起真的是痛苦。
张秀芳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对要去打水的柳叶道:“今儿个起晚了,先去厨房点卯。”
“好。”柳叶没精打采的应了,匆匆用梳子刮了头发,用蓝靛染的布条将头发绑了,就跟着张秀芳出门了。
走了一路到了厨房,柳叶也醒神了,厨房的人不多,陈三姐已经开始烧水准备蒸馒头了。
柳叶舀了后边罗锅里的热水,拿了一块帕子浸了热水,擦了手脸。
张秀芳就着她打的水,挽起袖子也洗了手脸,顺手又抓了一把灶底的灰搓洗手跟手臂,用竹签子挑干净指缝。
才洗干净了手,米生财带着儿子走进来,对张秀芳道:“今天我要教光宗食雕,让你家那丫头过来跟着一起听听。”
“哎,好。”张秀芳忙应了,对打扫灶台的柳叶道:“幺儿勒,过来。”
第27章 学食雕
听到张秀芳的喊声,柳叶忙放下手里的刷把,用腰间的围裙擦擦手,小跑了过去。
“阿娘,米师傅好。”柳叶忙跟米生财问好。
米生财点点头,张秀芳就对柳叶道:“等下你跟着光宗打下手,多跟光宗学,多听米师傅的话,米师傅有本事,不仅菜做得好,食雕的本事也好,咱们府里的大小宴席,米师傅的菜都是摆主位上的,可见米师傅的本事。”
米生财听了这话,连连摆手:“过了,过了,我这点子本事,糊弄糊弄还行,比不得那些经年的大厨。”但眼底的得色,在场的几人都能瞧出来。
柳叶就忙顺着张秀芳的话不住的点头,没说什么奉承的话,她这个年纪说多了奉承的话,反倒显得油滑不真诚。
几人闲话了几句,就要忙着做事,就各自去忙了。
柳叶就跟在米生财后边,去了一灶台那边。
一灶台这边是双孔灶,还有好几个小炉子,大大小小的各种刀具也摆了两排。
米生财指着这两排刀具道:“做食雕趁手的刀具很重要,最常用的就是平口刀、斜口刀、圆口刀、尖口刀。”说着,米生财就从两排刀具上抽出四把刀,每一把都很小巧,只有孩童手指的宽度。
“这平口刀适合用来修整跟雕刻平面花样。”米生财分出一把刀,将刀口放在两人面前,让他们仔细看。这些东西米光宗早就学过,因此米生财重点关注的是柳叶,见柳叶点头,他又分出一把刀:“这是斜口刀,用来雕刻花瓣、鸟羽这些层次较多的东西。圆口的刀是来挖弧形,适合用来做镂空的东西,做瓜灯这些常用来掏孔,最后就用尖口刀调整细节。这几把刀是最基础的,能用好这几把刀,基础功也就练出来了。”
柳叶不住的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的听。
米生财就从一旁拿了一个白萝卜,几把刀交替在萝卜上划过,没多久,他抖抖手,一些萝卜皮碎屑就掉了下来,萝卜的表面就浮现出牡丹纹的线条。
“哇!”柳叶露出惊叹的神色。
孩童的崇拜眼神,让米生财有些得意,他拿起一旁的菜刀,拿出另一个萝卜切段,取萝卜的中段放手心用圆刀雕刻。他下刀快又准,粗大的手指异常的灵巧,手指轻轻向上一挑,一片萝卜片就飞了出来。
没多久,米生财将雕刻好的萝卜花递到柳叶面前,柳叶这次是真的惊了,这花真是萝卜雕出来的?
花瓣片片清晰,边缘像是真花瓣一样有些不同的弧度与弯曲,这萝卜变成漂亮的牡丹花,让柳叶左瞧瞧右瞧瞧怎么都瞧不够,好精巧的手艺。
米生财又拿出方才剩下的萝卜段,去处萝卜芯,留下外层的萝卜皮,用精巧的尖刀刻画着,没多久,萝卜皮上就出现了祥云纹、鹤纹、松纹,没多久,一副松鹤祥云的画就落在了萝卜皮上。
米生财将这萝卜皮递给了米光宗:“这是镂空雕,我还没教你,今儿个就一并将基础功教给你们两个,你们在晚上下差前,给我交上来几个镂空雕。”
柳叶听见这话,连忙去看米光宗手里的镂空雕,看清楚了后心下稍定,这个她还是能雕出来的,看起来比较简单。
米生财道:“做食雕最常用的就是萝卜,萝卜中最常吃的就是白萝卜,皮辛辣肉甘甜,煮的时候去了皮,用来吊清汤最好,白萝卜皮有韧性,常做镂空雕。”说着米生财就拿手里的刀将一个白萝卜削皮,放进嘴里咬一口,这青黄不接的季节,只有萝卜跟菘菜吃,但这萝卜怎么也吃不腻。
柳叶就看着灶台旁边那两筐萝卜,瞧见还有红皮的、青皮的,就问道:“这红皮的,味道跟白萝卜是一样的吗?”
米生财摇头:“红萝卜味道不如白萝卜清甜,难得的是爽口。这长青萝卜颜色青翠,肉韧劲足,适合雕刻花朵、鸟羽做装饰,做大菜的时候常用。”
“那这圆青萝卜呢?也是用来雕花的吗?”柳叶瞧见还有几个小圆萝卜,就问了一句。
米生财笑着回道:“这个可不是,这萝卜也不知怎么长成的,外皮是青的,但里边颜色红艳,是北方那边弄来的,叫水萝卜,因着里边颜色鲜艳跟咱们这里的胭脂萝卜一样红,被那些门第低的人家,拿来冒充贡品胭脂萝卜,就叫假胭脂。”
柳叶瞧见这么一大筐萝卜,透过箩筐的竹编缝隙,瞧见另一边好像有一种特别眼熟的萝卜,她上前翻了一下筐,瞧见了橙黄的萝卜,扯了出来,有些懵:这个时候就有胡萝卜了?
柳叶对历史没有啥研究,只以为这种萝卜是后世才有的,却不知这种萝卜早在很久前就经由丝绸之路传进蜀地了。
米生财瞧见了,就道:“那是胡人那边的萝卜,算不得多好吃,也不够水润,就是颜色好看,常用来雕花。后来,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这萝卜能治夜视不良的病症,种的人也就多了,这应该是底下庄子上送来的腌制跳水萝卜的。”
说着话米生财将找出几把雕刻的工具,扔在案板上对柳叶跟米光宗道:“光宗你带着你妹子去雕花,这一筐萝卜都抬出去,雕坏的就给三灶台抬去煮汤。”
“好。”米光宗应声,收拾了刀具放在萝卜筐里,柳叶就上前帮忙抬框子。
萝卜水份多,死沉死沉的,即使米光宗分走了大半的重量,柳叶抬了一会就也觉得手酸。
两人将萝卜抬到屋檐下,搬了两个竹编的矮凳坐着,又抬了一盆水将萝卜洗干净。
米光宗抽出一根胡萝卜放自己膝上,又抽出两根青萝卜,对柳叶道:“我等下先教你平刻雕法,这青萝卜肉实方便雕刻。”
柳叶连连点头,乖巧的应好,就从刀具里挑了一把,接过米光宗递过来的青萝卜,认真的跟着学。
米光宗一边雕刻,一边道:“这平刻有阴阳两种,一种是将纹路往里面凹进去,叫阴雕,另一种去去处纹路旁边的萝卜肉去了,纹路凸出来,叫阳雕,平刻雕学好了,就能用萝卜、冬瓜雕刻盅、盏盛放吃食,图个好吃好看。”
第28章 雕萝卜
米光宗自小就跟着米生财学厨,他的刀工是从小练出来的,因此雕刻的时候手法娴熟,没多久,就在萝卜上雕刻出花草跟仙鹤等纹路,还一边教柳叶雕刻。
柳叶瞧着频频点头,觉得这个简单,但等上手后才发现,眼睛瞧会了,手没会。
明明这刻刀在米生财手里十分的听话,对方在萝卜上雕刻,就像是用笔在萝卜上画画,线条流畅顺滑,好像雕刻十分的容易。
等柳叶自己上手的时候,她才发现这有多难,尤其是雕刻弧线的时候,这刀怎么都不听话,好几次刻刀都落在了柳叶的手上,有时候收力收得快没伤着,有时候收力不及手指刺痛就渗出鲜血来。
米光宗瞧见了,从自己的裈中袋子里拿出一根麻布条儿递给柳叶:“手伤着了?用布条缠着吧。咱们学厨的,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少不了,你雕刻的时候,手指抵着刀背,左右控着刀面左右两侧更收力。”
柳叶接过麻布条儿,瞧见布条干净还带着皂角味儿,才将布条缠在手指上,又道了谢,就勾着头继续雕刻萝卜。
柳叶埋头雕了七八根萝卜皮,阴刻倒是容易些,好歹勾勒出的形状勉强能看,但边缘不够齐整。
米光宗那边手脚快,用萝卜皮雕了五个花样各不同的宫灯样式,放在水里泡着就不怕变色。
柳叶看看米光宗的,再看看自己的……不比也罢!
柳叶扭动了两下脖子,只听咔咔的声响,想来是低头久了,脖颈难受得紧,活动了两下就无聊的打量了米光宗两眼。
十二三岁的少年米光宗长得跟米生财不大像,虽是学厨的却是文静秀气的模样,平日里也不爱跟人说笑,平日里米生财管教得严,不是跟着学厨就是跟着上灶,不得空闲,因此柳叶也很少跟他说话,反而跟许家两兄弟玩得多。
正发呆许来福走了过来,瞧了一眼柳叶手里的萝卜,笑着道:“哈哈,柳叶儿你雕的啥?歪七扭八的,跟蚯蚓一样。”
柳叶瞧瞧自己手里的萝卜,沮丧道:“我雕的祥云。”
“还真看不出来。”许来福笑完,就拿起柳叶手里的萝卜跟刻刀,对柳叶道:“柳叶儿你刚学这个,手不稳,刀不定,你就先学阳刻。用尖刀在萝卜皮上画出纹路来,再用平刀挑了旁边的皮,阳文的图案就出来了。”
许来福说着,就将雕好的萝卜递给柳叶,指点着柳叶雕刻。他也才学食雕没多久,因此他这些讨小巧的法子,倒适合柳叶这种新手用。
柳叶雕了一上午,正紧的没雕出两个好看的,就拿着刻刀学着刻线条。
一大堆萝卜都放在盆里,抬给三灶台的李娘子煮下人吃的萝卜汤,抬过去的时候那大周还阴阳了一句:“哟,一个做馒头的,倒是学起食雕来了,倒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因着张秀芳做出了新鲜点心得了奖赏,李娘子这边心里不高兴,大周最是会讨李娘子喜欢,就刻薄两句柳叶,想着柳叶年纪小,挨了说也只敢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柳叶可不惯着她,白眼一翻,说了一句:“梅香拜把子的都是奴才。”说完,也不给大周回嘴的机会,转头就走了,嘴里还阴阳道。“我还要帮着去装菜,可不像某些人嘴里说个不停,眼里是一点活儿都没有。”
一旁的米光宗见了,下意识的挪了一步脚,总感觉身边的这小丫头虽然是个笑模样,但笑里藏着刀带着刺,歪(凶)得狠!
柳叶可不管米光宗想啥,她径直去帮桂瑛、翠儿装碗碟。
先将府里的几个主子的吃食送了去,接着是府里的管事跟县衙那边的胥吏,这些牌面上的人物的饭食装好了,才轮得到各处的杂役奴才吃饭。
今日马房那边来提饭食的是竹枝跟另外一个半大的少年,柳叶瞧见是自己的阿兄,打菜的时候就打实了,菘菜里的油渣也挑着打了些。
也是巧了,竹枝还没走,兰草跟两个绣房的学徒也来提菜了,姐妹兄弟三人就说了几句闲话。
兰草走前对柳叶道:“马掌案今日胃口不好,叫我来厨房要一碟子泡菜就粥吃。”
“哎,好。”柳叶应了声,将打菜的勺子交给了陈三姐,就转身抓了灶灰洗手,又去泡菜罐子里掏了一把今冬才泡进去的藠头装了碟子。
绣房、马房那边的人都急着吃饭,兰草与竹枝也不敢待久了,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
忙过了午时,厨房里的人才有时间吃午食。
一早上没露过面的方娘子带着孙女孟津走进厨房,扫了一眼厨房,见各处安置妥当也就没说话,只对身边的孟津轻轻颔首,孟津会意,就去到各灶台叫走了几个主灶厨子。
柳叶见张秀芳的碗里的饭还没有扒完,就赶紧将灶台上的两个面饼子拿了,放在了案板后边。
方娘子一般不轻易叫人说话,叫走几个主灶肯定是要紧的事情要商量,等回来饭都冷了,也不好再烧明火热饭,但借着灶灰底下的热度烤两个饼子还是方便的。
桂瑛见了柳叶的动作,小声道:“拿那干巴巴的面子作甚,拿那带馅儿的包子才是。”
柳叶摇头:“带馅儿的包子都是有数的。”没数的饼子拿了没啥事儿,有数的包子拿了,哪处少了,一次两次不闹,次数多了肯定要闹。这种事情只有零次跟无数次,因此柳叶不肯越过了这界去,昨日晚上柳叶想了半宿已经认清了现实,再不肯在这些小事上给张秀芳招了不是。
桂瑛见她这般,倒是觉得她今日不同前几日,前些日子只觉得她精明外面,聪慧是聪慧,但也多了些浮躁与轻浮,今日倒是添了几分稳重与谨慎,心中就多了几分喜欢。
聪明外露的免不得惹人厌,聪明但稳重谨慎的就讨人喜欢了。
因此,中午洗碗的时候桂瑛就跟柳叶说起府里奴仆间传的闲话来了,柳叶听了一脑子的八卦,眼睛亮晶晶的,没想到这奴才仆妇之间有这么多八卦,心里也知桂瑛今日是真将自己当贴心人,才会说出这些八卦,就有意更亲近几分。
人与人之间的亲近,自然是从背地里一起说人开始的,于是柳叶就问:“那绣房的绣娘,真跟了那仆人?她不是已经许了人了吗?”
桂瑛挤眉弄眼道:“许是许了,但她瞧不上父母给找的,就看中了主子身边的仆从,两人闹了一场,她父母就只能腆着脸拿了钱才退了婚事。现如今她跟后边这个结了契,不到九个月就就将孩子生了下来,在府里闹了个好没脸,现如今被打发去做浣洗的仆妇,哭着闹着要父母贴钱换个轻松的差事。”
柳叶听了这话,不停的“啧啧”,恋爱脑这玩意儿,古今皆有啊!
第29章 元宵分配活计
柳叶跟桂瑛讲着八卦洗着碗,活儿倒是做得快,抬眼却不见了翠儿,就问道:“翠儿姐姐呢?”
桂瑛抬眼扫了一圈,就道:“许是去内院找她姐姐去了,她惯常三五不时的去内院跟她姐姐说话。”
柳叶抿抿嘴,犹豫了一下道:“翠儿姐姐的阿姐,是在主子身边伺候的,哪有那么多的时间跟她说话呀?”
桂瑛撇撇嘴,小声道:“你别看翠儿在厨房里,不跟人搭话,就是等闲也不跟咱们多两句嘴的,到了内院倒是会说话也会讨巧儿,二老爷院子里的几个小丫头跟我说,翠儿在她们面前还是挺会说话的,有一句说一句。”
柳叶听了这话,就大概猜到了翠儿的想法,就问桂瑛:“翠儿姐姐是不是不想在厨房里做事儿?”不然也不会不跟厨房里的人往来,要知道在厨房里做事,不跟人来往的话,哪里能捞到什么油水。
桂瑛点点头,回道:“可能吧,我也不知她怎么想的。主灶娘子身边的学徒,那是多少丫头、小厮求也求不来的好差事,就她不知足。”
“人各有志,咱们觉得厨房油水多,做学徒也能学本事,但翠儿姐可能更喜欢内院当差,也能跟她姐姐有个帮衬的。”柳叶白替翠儿辩驳两句,倒也不是喜欢翠儿,而是真这样觉得。
人有百样心,心有千般念。
自己觉得好,旁人却不喜欢,多正常的事儿,倒也不必一竿子打死,就说另一个人不知足。
收拾了碗筷,厨房的人才得了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张秀芳等几个主灶厨子,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个个有商有量,就是明面上不大和的张秀芳跟李娘子,都说了好一会儿话。
刘寻不住的拿眼睛看米生财跟许大成,不为别的,刚才方娘子叫他们去定元宵节宴的席面菜色。
米生财这边定下四道主菜,许大成得了三道,他却只得了一道主菜,其余的就是配菜,心中有些不忿,觉得自己的本事被小瞧了。
李娘子之所以对张秀芳的态度还算好,是因着她刚才也分到了不少好的份额,不仅得了配菜、主食,就连点心也分到了两道。
厨房这边做事,逢年过节忙碌,主家就少不得打赏,那打赏的多少看什么?就看谁做的活重要了。
方娘子之所以能把控整个厨房,就是因着这些打赏的多少都在她的掌控中,底下不管谁得了赏,都要分润她一些。她这人虽然贪财,但明面上的事情做得公证,每年算下来,两个帮厨拿头一份,下面三个二灶厨子得次等,每等份的赏赐的分到个人头上,倒都差不多。
柳叶见她阿娘回来了,就忙给她塞了两个饼子。
张秀芳接过饼子看也没看就塞嘴里了,然后好像知道柳叶要问什么,就将刚才方娘子叫他们出去做什么说了。
柳叶听完有些好奇道:“元宵节宴需要做多少菜呀?”
张秀芳道:“那可有得忙了,光咱们厨房这些人是忙不过来的,各处都要抽调人手出来,帮咱们厨房的人打杂。”
“那还好,不然还真怕忙不过来。”一旁的桂瑛听见了,顺口回道。
柳叶跟着点头,可不是。
张秀芳分到的活计就是做水晶糕跟彩花糕,那些豆泥做起来最是费劲儿,如果真叫她们四灶台的几个人做,还真做不出那么多的豆泥来。
说了一会儿话,张秀芳就叫桂瑛、陈三姐她们休息一会儿,对两人道:“今天咱们也忙得差不多了,你们等申正的时候再来上差,我揉些面做切面,再蒸些米饭就好了,今天晚上咱们也不轮值,还能早点下差。”
两人应了声离了厨房,四处找人说闲话去了。
张秀芳拉起柳叶的手,瞧见她手上包着的麻布条儿,心疼的叹息一声,但到底没有说出不叫她学食雕的话儿。
柳叶就笑呵呵的跟张秀芳说起自己学食雕的事情:“米师傅真厉害,手指头那么动弹几下,一朵萝卜花雕的牡丹就出来了。”
张秀芳道:“那是他家传的手艺,自然厉害。你学着点,日后用得着,等秋日里果子熟了,府里要做果脯,主子们的都是精巧的,那蜜饯也要做食雕的,称之为花雕蜜饯。我倒是会做蜜饯,但不会花雕,做得那雕花蜜饯,等你学会了我教你做蜜饯,你学好了这个,也就能在厨房立足了。”
张秀芳从前听干娘说过,给她的食谱上有不少的蜜饯做法,都是精巧的,但张秀芳的干娘与张秀芳都不会做食雕,因此少分着做蜜饯的活儿。
张秀芳使了钱让米生财教柳叶,为的就是让柳叶单独学做花雕蜜饯,现如今府里还没有会做好蜜饯的人,柳叶要是学会了,日后也有个别人替不了的正经用处,不像自己半罐子,日日悬着心难受。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张秀芳就跟柳叶坐在屋檐下说话儿,张秀芳念叨起从前的旧事,她是因着啥被家里人卖了的,又是怎么遇到闻狗儿跟干娘的,这些事情她爱念叨,觉得念叨得多了,心里的苦就散了。
柳叶安静的听她说这些,她知道张秀芳心里难受的是不被父母所爱,不然四五个孩子,为何只卖了她。
纵使家里有难处,须得卖个孩子度过难关,但好歹使人问一句,卖出去后孩子过得怎么样?
说得久了,张秀芳就沉默了下去。
柳叶靠在她膝头睡了,张秀芳就搂着她,一下下的抚摸着她的脊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这日子单调无趣,似重复过千百次似的,但张秀芳却觉得安稳,至少一家人都在身边。
正坐着,就有几个老妈子来厨房寻热汤食暖身子,张秀芳看了一眼厨房内,大家都出去了,只留两个粗使守着厨房,就将柳叶拍醒,起身给几个老妈子弄了一碗葱姜汤,又找了两个萝卜切片丢进去。
几个老妈子喝了汤道谢,又给了五六文的辛苦钱,张秀芳收了,见她们面生,顺口就问了她们是在哪里当差。
其中一个老妈子道:“娘子容禀,我们是从北边来的,老家那边惦记着老夫人和当家娘子,又正巧是正月里,遣人来送年礼,我们就随着来了。”当家娘子说的是白家的家主白沐川,她自考中举人后,就被白家先去的老太爷立为白家继承人,因此不曾外嫁,反而是娶了主君纳了侍君,成了白家家主。
张秀芳点点头,又找来几根凳子放在屋檐下,对几人道:“几位妈妈坐一坐,咱们说会儿闲话。我没去过北方,听说你们那边产的米粮味道极好,米饭蒸出来香气逼人,还有红米、绿米、黑米的,我都是道听途说的,不知道可是真的不?”
第30章 绣房变故
几个老妈子也就坐下来说会儿闲话,听张秀芳问起北地的米粮,其中一个回道:“这倒是真的,不过那黑米常见,那绿米、黑米的倒不是我们北地产的,是南边的贡米。”
张秀芳听着话就频频点头,又问了些北地的风俗,听老妈子们说北地冬日里大雪能比人高,不由得有些惊讶,他们地处西南盆地,少见雪花,冬日里下些雨夹雪就已经冷到了极致。
老妈子就笑道:“说起来我从前还觉得你们南地暖活,不想我们来了,却觉得比咱们那儿还冷。你们这的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我们来这边几天,坐在火盆边背心都是冷的,只得喝些葱姜水暖暖。”
“你们北地下那么大的雪,冬日里不得冻死人?”张秀芳将柳叶抱在怀里,哄着柳叶睡觉,轻轻的晃动着。
老妈子感叹:“可不是,每年冬日里都要冻死不少人。我们那边冬日里睡炕上,下雪天炕冷了,或者是没柴烧,有些人睡在炕上就冻死了。”
“好在咱们托身在大户人家,冬日里少不了柴,倒是比外边的人好些。”张秀芳感慨道。
老妈子们也都点头,托身大户人家虽然为奴为婢,但好歹吃喝不愁,穿住不愁,夏日里有井水擦身,冬日里有木炭烤火,只一家老小的命根子都握在主家手里,死活难料,跟外边的百姓比起来,各有各的难处。
众人说着话,另一个矮胖的老妈子道:“听说你们蜀地盛产锦缎,咱们家当家的大娘子又做了剑南道观察史,管着蜀地,所以老家那边的长房老爷跟二房的当家娘子,就让管事的来蜀地弄一批蜀锦回去走礼。”
“蜀锦我也只听过,在厨房里当差没见过,不过大部分的蜀锦都要送到燕京去,流出去的可不多,怕是不好弄。”张秀芳在厨房里做事,哪里得见什么蜀锦。
几人都是仆妇,听到的消息都是流传的闲言碎语,不过是捡着这些闲言不住的嚼牙花子。
闲话间就到了申正,几个仆人相约告辞离了厨房,厨房那些打杂的先来了,随后是米生财、许大成两人,他们是做大菜的,得早些来备菜。
刘寻跟李娘子他们今日分着的差事都是快手的炒菜,炒菜就要现做,来得晚些也不怕。
张秀芳将柳叶喊醒,叫她去练习食雕。
柳叶便拿着萝卜段练习雕刻,她到底还是有些灵巧的,晚间雕花做得倒也像模像样,虽然不大细致精巧,但也有个大致的轮廓。
等柳叶将镂空的萝卜段交给米生财的时候,米生财瞧了瞧几个镂空的萝卜段,拿着其中一个有些惊讶道:“这图案不是我雕的祥云、仙鹤、松针,这瞧着倒像是缠枝纹?”
“米师傅眼力真好,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姐姐是在绣房里做活的,我常见着缠枝纹,缠枝纹曲线多变,我用这个练着线条跟控刀,想着这个雕好了,刀也就控住了。”柳叶老老实实的回道。
米生财点点头:“你这想法倒是没错,曲线练控刀难度最大,你要是练好了手稳,都能去做雕花蜜饯了。这一点上,你倒是比光宗脑子灵巧。”
柳叶哪里能受这样的夸奖,反倒是捧着米光宗:“米师傅这话说得不在理,米家阿哥正经是做红案的,食雕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手艺,但对我来说食雕是立足的本事,而我年幼又没有正经差事,才有时间与精力在这小道上花心思。”
一旁的米光宗听了这话,心里的那点子刚升起的不适都没了。
米生财也有了台阶下,点点头,对柳叶道:“你这再练练,有个七八日,就可以试着在面团上练,那才是你们白案的看见本事。”
“米师傅的教诲,我年纪小虽不能尽明了,但会牢记在心。”柳叶谦逊的回道。
米师傅倒是有些意外这丫头的老成,颔首道:“你有这想法心思,就是好的。这几日光宗将基本的刀法教你,你就多练练,这东西基础的刀法就那些,全靠练,等萝卜雕好了,就试试冬瓜、红薯这些。”
“是。”柳叶乖巧的应了。
见她如此乖巧,米师傅就将自己灶台上的一套刀具给了她:“你们四灶台没有会食雕的,因此方娘子就没给你们配刀具。我用惯了自己的刀具,旁的用着不顺手,这套刀具你拿去用吧。”
“多谢米师傅。”柳叶恭恭敬敬的行了个万福礼。
米师傅道:“都是府里的东西,我不过是顺手的人情。”
柳叶还是再次道谢。
晚间回去将此事告知了张秀芳,张秀芳道:“府里的东西你拿着用就是,就像米师傅说的,他不过是给个顺手的人情。”
母女二人到了家,兰草端着瓦罐正打水,竹枝烧着火,闻狗儿正在屋檐的棚子处拿着木炭在地上比比划划。
“你们今天回来这么早?”张秀芳瞧见闻狗儿跟竹枝,有些惊讶,他们马厩那边每日里都要熬到月出才能下差。
闻狗儿抬头回道:“今天大人休沐在家,我们这些马夫也不必跟着出门,周教头就放我们回来了。”
今天一家人都回来得早,就坐在檐下聚在一起说话。
张秀芳说起厨房元宵节宴的事情,兰草就道:“今天我们绣房的管事娘子齐娘子正跟我们这些学徒说,从明日起到元宵节宴,我们这些学徒都得去厨房听候传唤。”
张秀芳微微皱眉:“你们做绣娘的,手做不得粗活,叫你们来厨房作甚?往年不都是从各方抽调粗使婆子跟粗使丫头吗?”
兰草回道:“说是各处的管事说正月就咱们绣房做闲,就让绣房出人,说绣房的人手精贵,那就帮着洗菜、洗碗,这个粗不了手。”
“天这么冷,你们的手碰了生水生了冻疮怎么办?”柳叶问。正月里水冷,绣房的绣娘来厨房洗菜,手肯定会生出冻疮来。
兰草摇头:“不知道,反正齐娘子今天脸色难看得很。”
张秀芳也直皱眉,最后对兰草道:“等你来了厨房,我让方娘子将你分到我们灶台来,私下里再给陈三姐一些大子,让她辛苦些,兜揽了粗活,你就做个烧火的丫头。”
兰草点点头。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竹枝突然道:“是因为你们绣房的掌案得罪了郝姨娘,郝姨娘才让府里的管事为难你们绣房的。”
竹枝的话震得在场的几人都愣了,柳叶结结巴巴道:“阿、阿兄是怎么知道的?”
第31章 得罪
柳叶问了,竹枝还没答,兰草就着急的追问:“你咋知道的?我们绣房得罪了郝姨娘,是为着什么事?”
竹枝抿抿唇,就将自己如何知道此事的经过说了。
“今天,我跟着牛倌儿,帮他打扫他休息时住的窝棚,又给他烧了些茶备着。他回来的时候喝得半醉,见我伺候他殷勤告诉我的,说他今天跟一个管事喝酒,那管事说绣房得罪了二老爷的心尖儿郝姨娘,郝姨娘使了关系让管事的为难绣房。”竹枝道。
兰草性子有些急,就问:“怎么得罪的。”
“说是郝姨娘元宵节要穿好衣裳,就让绣房的三个掌案给她做一身,但被绣房的三个掌案轮番戏谑了一番。”说着竹枝就模仿着牛倌儿当时说这话时的强调:“做蜀绣的何师傅说她只给老太太做四季衣裳,旁的时间要做针线活,一面双面绣的扇面儿就值百金,郝姨娘自己是什么出身,可配穿这百金的衣裳?做苏绣的马师傅说得也差不多。”
张秀芳有些咋舌:“那不就将郝姨娘得罪惨了?”
竹枝点头,又接着道:“可不是。最后问到做羌绣的王师傅,王师傅说自己做的绣活是要送到羁縻州,给当地官老爷、官娘子做官服的,府里的大人轻易不敢使唤她做活计,郝姨娘一个贱籍出身的姨娘,也配穿自己做的衣服?郝姨娘的兄弟得了二老爷的看重,提拔成了管事,刚好管着调度的事情,绣房就撞在他手里了。”
闻狗儿听了,无奈道:“也怪咱们兰草倒霉,正好就撞在了这事儿上。”
兰草也不说话了,只暗自感叹自己倒霉。
柳叶道:“绣房得罪了郝姨娘,要是郝姨娘一直找绣房的茬,那三位掌案师傅动不了,吃苦受罪的就是底下的绣娘、学徒,再加上每季都要给各处的主子做衣裳,阿姐你就避着点二老爷房里的活计,不管做啥活计,好歹扯个谎儿不沾手,免得被殃及。”
这话在理,其他人都点头,唯有兰草咬唇无奈道:“但活计都是上边分配的,我即使想推都推不了。”
柳叶就问:“你们绣活都是谁分配的?”
兰草回道:“都是齐娘子分配到三位掌案师傅手里,掌案师傅再分给底下的绣娘,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我现在就是个学徒,分到手的活计就是荷包、打络子这些,到不了主子们的手中,倒是不怕找麻烦。”
柳叶听了就松了一口气,对兰草道:“那就简单多了,只要想法子推脱不去二老爷房里跑腿就好,或者是不去郝姨娘屋里跑腿,这种使些钱或者是东西讨好绣娘们就成。我跟阿娘都在厨房,绣娘也不敢轻易得罪了我们去,你推不过的时候只管拿我们说事,绣娘们就有所顾忌,不敢欺你。”
柳叶这话说得十分的有道理,却没有注意到闻狗儿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随后探究就变成了自豪。
闻狗儿脑子里想着,果然幺儿还是随了自己,脑子就是活泛。七八岁行事就这么的有章程了,以后即使不能赎身,在府里也能混个管事的位置吧。
张秀芳听了,也不住的点头,对兰草道:“兰草也别怕,有阿娘在呢。你阿妹说得没错,我好歹也是厨房的主灶师傅之一,都说得罪谁也别得罪厨子,府里上下那么多的仆从,除了吃了亏的,谁会轻易得罪厨子?等元宵过后,节宴上剩下的糕点多,我们厨房里的人也能分些,到时候给你装了去送给那些绣娘,只要是明白人都不会让你去郝姨娘处送东西。”
兰草得了这些话,就安了心。心里也十分的庆幸自己虽然是做奴才,但好歹一家人都在府里做事,不比外面买进来的没个依靠。
府里最苦的不是那些浣洗衣服做脏活累活的,最苦的是买进来没有依靠的仆从,谁都能欺负一把,吃了闷亏也没人能张目。
这些苦头也是曾经的闻狗儿与张秀芳吃过的,也多亏现如今管家的侍君是个公正严明之人,底下人打压欺凌的事情少,不然那些外面买来的仆从日子才叫难过。
一家人坐着说了一歇话,闻狗儿发话:“都早点睡吧,元宵节宴还有得忙。”
张秀芳应声,就带着两个女儿去睡觉了。
竹枝将火盆端进屋,闻狗儿叮嘱道:“以后对牛倌儿殷勤些,他这人虽然爱喝几口黄汤,但脑子是清楚的。你真心待他,他知你的好,但难得的是天长日久的小心殷勤,之前那几个就是太沉不住气了,三五月就浮躁起来,你要做好三五年不得好的准备。”
竹枝点头,他自知不如旁人聪明,唯一比人强的地方就是沉得住气。
闻狗儿点点头,对于大女儿跟儿子他自是放心的,沉得住气,讨不得好但也不会惹出是非来,唯有小女儿,人虽然聪明但有些浮躁,但今日小女儿的一番话倒让闻狗儿悬着的心稳了下来,小幺儿心里还是有成算的。
闻狗儿心里没了忧虑,睡得倒是沉了,就是苦了一家老小听他鼾声吵人。
打更的声音才落,张秀芳就将柳叶拖起来了。
柳叶困顿不已,脸手都是张秀芳替她擦洗的,洗到一半张秀芳才想起兰草今日也得来厨房帮忙,就忙去屋内将兰草喊醒。
兰草平时很少起得这么早,跟柳叶一样困得睁不开眼,张秀芳无奈只得又给她擦洗,然后一手牵着一个去厨房上差。
陈三姐瞧见了,笑着问道:“今天怎么将兰草也带来了?”
柳叶见着陈三姐就问好,兰草就顺着问好。
张秀芳打发柳叶带着兰草去清洗葱姜,自己拉着陈三姐嘀咕:“别提了,不知道上边的管事怎么想的,将绣房的那些学徒都打发来厨房帮忙,也不想想绣房的那些学徒、绣娘的手有多精贵?手稍微粗糙一些,就容易刮花丝线的光泽,咱们厨房敢打发她们做活计吗?”
“这是来帮忙的,还是来裹乱的?”陈三姐听了,也不由得皱眉,厨房要的是帮忙的,这些绣娘学徒一来,能帮啥忙,手累糙了还得被绣房那边说嘴。
“哎,谁说不是呢?兰草来了,我也不好偏私,但也不敢让她做粗活,怕伤着手,但元宵节宴的活计重,少个帮忙的,还不得累死咱们,正愁着呢。”张秀芳一边叹气,一边拿眼睛瞅陈三姐。
陈三姐瞧出了她的意思,没好气道:“你又弄鬼儿,咱们都是老相识了,我能不帮你?你只管说就是了,跟我绕这么大一圈儿。”
第32章 人情往来
张秀芳听了陈三姐的嗔怪,不大好意思道:“我想叫你帮忙,但没脸儿说,只好拿话试你,这是我不对,但我也不叫你白忙活。”
陈三姐无所谓道:“好了,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谁不知道谁?我知你不会亏我,兰草的活计就摊派到我身上就是。”
“倒也不全让你一个人做,我想的是兰草她帮着烧灶盯着锅里。”张秀芳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烧灶可不行,烧灶的竹枝、木枝这些最容易伤手,她在绣房做事儿,可不能伤着手。你让她打个下手,跟在你身边帮忙拿个东西就是了,也别说许我好处谢我的话,让兰草得空给我做个新荷包就是了。实在是忙不过来,我叫我家没有差事的三丫头来帮忙,她今年也有十一了,我家那个手笨,闹着要新荷包,自己又做不出来,我也手笨,就请兰草做一个算是换活计了。”陈三姐想着既然是帮人情,何不帮到底,而且让自己女儿来厨房帮忙,做几天活还能混几天饱饭,省些饭钱。
张秀芳应了,两人说着话就开始做活儿。
桂瑛与翠儿是早就到了的,她们按照惯例在揉杂面,准备仆从的饭食。
柳叶带着兰草去檐下洗葱姜,不叫兰草手沾冷水,就让兰草拿竹片子刮姜皮,自己清理带着泥土的小葱。
厨房每日用的菘菜跟配料的葱、姜、芹菜、芫荽,都是头一日晚上城外庄子里送来的,庄子上偶尔还会送些冬日里不常见的青菜苗,给主子们换换口味。
兰草就见柳叶手脚麻利的收拾小葱、芫荽、芹菜这些,不是一捆两捆,而是用筲箕装着的两大筲箕。
兰草就问:“这么多的葱,是整个厨房都用的吗?”
柳叶点头,兰草皱眉:“那怎么就你一个人弄?不应该分着做吗?”
柳叶就回道:“厨房里的规矩,前一天没轮值的,第二日早上来就要洗厨房的菜,我年纪小分到的就是好处理的葱姜一类的,像那些量大或者是不好洗的菘菜、萝卜、山药、莲藕、芋头就是其他人洗,不仅要洗,还得切好了备着。”
兰草听了这话,知晓柳叶没在厨房吃亏,才算放下心来。
就在姐妹两人做活的时候,厨房其他的人也陆续来了,不少人见着柳叶都打了声招呼,柳叶一一回了,又介绍了兰草是谁,为什么来厨房。
许来福见了兰草,就笑着对柳叶道:“柳叶儿,你阿姐比我大还是小?”
柳叶回道:“我阿姐是己巳年腊月的。”
“那我得叫一声阿妹了。”许来福笑嘻嘻的拱手见礼:“闻家阿妹好,我叫许来福。”
一旁的许来财也拱手见礼:“阿姐好,我叫许来财。”
兰草忙放下手里的姜,行了个万福礼:“两位许家阿郎,万福。”
柳叶见他们相互见礼,客套极了,有些不习惯道:“行了,咱们也别你好我好的了,赶紧做活吧。来福阿哥,今天许师傅吊高汤吗?”
许来福笑嘻嘻道:“你是想啃大骨头了吗?柳叶儿。”
柳叶点头。
许来福道:“我阿爹今天要用羊蝎子熬汤,到时候你跟兰草阿妹来帮我们尝尝咸淡。”
“嗯嗯。谢谢阿哥,我阿娘今天要做巨胜奴,是老夫人点名要吃的,到时候你们也帮忙尝尝够不够酥脆,老夫人说要顶酥顶脆的。”人情就要有来有往,柳叶也不白要骨头汤。最近这几天兰草晚上腿一直抽筋,柳叶想着是兰草长个儿,身体缺钙导致的,这才张口要骨头汤。
说完话,许来福兄弟就从厨房里搬出一大筐萝卜,打了冰凉的井水洗萝卜。
他们两兄弟一个洗头遍搓泥,一个用菜刀削去根须与缨子,动作倒是极快,没多久就洗完一整筐的萝卜,将老的、糠的、嫩的涩口的都挑了出来。这些老的、口感差的,是给仆从吃的。
又拿个板凳将砧板放上去,下面放过筲箕,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没多久这些萝卜就切成片儿落在筲箕里。
柳叶瞧见许来福切菜的时候动作熟练,不由得伸手从下面的筲箕里拿出几片萝卜片,真就每一片厚度都差不多。
天光大亮的时候,绣房那边的学徒都来了,方娘子拉着个脸,将这些学徒分配去洗菜、烧火。
张秀芳将兰草的事情说了,又给方娘子塞了一个碎银角子,方娘子脸色好了些,对张秀芳道:“柳叶不是得练食雕,就叫兰草顶她的活计。你这边的活计不多,就只给你分两个绣房那边的学徒,另一个……”
说着,方娘子声音低了几分,对着张秀芳嘀咕,“那一个是绣房马掌案的侄女儿,你让她印花模子,别伤着手。马掌案说这个忙帮了,春日里的春裳先做咱们厨房的,料子都选好的。”
“娘子放心,我心里有数了。”张秀芳道。
方娘子点头,又对着张秀芳抱怨道:“真是神仙打架,咱们小鬼儿遭殃。给我弄这么一群娇小姐来,好在又弄了些真做活计的来,不然我准去老夫人跟前告状,让那些狗东西知道,我们厨房这边也不是好惹的。”
“娘子息怒,这人都调过来了,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就打发端盘子擦碗儿。”张秀芳劝慰道。
方娘子叹了一声,就去忙其它的了。
张秀芳将另一个绣房的学徒带到三灶台这边,对桂瑛、翠儿道:“这是毓秀,她绣房里做事儿的,伤不得手,就帮忙端拿个东西。”说着给桂瑛使了个眼色。
桂瑛明了这毓秀不是两个简单的,就笑着道:“张娘子只管放心,我省得的。”说罢就拉过毓秀道,“毓秀阿妹,你来这边帮我整理这笋壳,用剪刀将笋壳剪成巴掌大小,用来垫蒸笼,这样蒸包子馒头的时候才不会沾蒸笼底儿。”
“好。”毓秀有些腼腆,得了活计就拿了笋壳在不挡人的地方剪笋壳。
张秀芳这边的两个绣房学徒,没闹出什么问题,二灶台许大成跟三灶台李大花那边却闹出一些岔子来。
“你到底会不会做事儿?不会做事就站一旁别挡人道儿,尽添乱!”
第33章 热闹?
被大周当众责备的小丫头年岁不大,此刻眼眶儿红红的,有些不知所措。她就是帮着剥个蒜,指甲软剥不开蒜皮,就问大周要个竹篾子或者是扒蒜的小刀,说了两遍没人搭理自己,就声调大些又喊了一声,就被大周推了一下,说她站在这里挡事了。
大周见这小丫头眼眶红红的有些可怜可爱的模样,就觉得不喜欢,骂道:“你装可怜给谁看呢?我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叫你剥个蒜,大半天都没剥完一个,又站在那里挡事儿,你没看见我们都忙着吗?”
小丫头被骂得有些委屈,抽抽噎噎的有些害怕,三灶台烧火的苟大嫂见着可怜,就道:“大周,她才来不知道咱们厨房的规矩,一时不趁手也是有的,我瞧见外边还有些萝卜缨子撂那儿,叫她们两个帮忙的过去理出来,等下切段炒了,中午就少做个菜。”
大周见说话的是苟大嫂这个老人,就没再呛声,只对着那边小丫头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苟大嫂就对哭着的小丫头道:“丫头,你们两个去理外边屋檐下的萝卜缨子,将老得咬不动的跟枯黄的理干净,等下洗干净炒了,咱们中午吃。”
另外一个年纪稍微大点的小丫头听了,就道了谢,拉着受了委屈的这个去屋檐下了。
离了厨房,那哭着的小丫头更委屈了,对年纪大的小丫头抱怨道:“春鹃姐姐,她们欺负人。”
春鹃就拿袖子给她擦擦脸,安慰道:“咱们也只待几日,等过了元宵就好了。”
柳叶刚好在窗户外做食雕,听见了两个小丫头的话,转头正准备对米光宗说话,就听见厨房里面又传出许大成暴躁的声音:“唉哟我的娘耶,你们两个小丫头离灶台远些,我这焯水烫着你们咋办?”
许大成这边也分了两个帮忙的小丫头,年纪就十一二左右,勤快倒是勤快,但没在厨房做过事儿,帮忙的时候免不得添了点倒忙。
许大成给羊蝎子焯水,打浮沫的时候,大铜勺舀着滚烫的浮沫往潲水桶里倒,一个小丫头正好端着擦干净的盘子过来,要不是许来财手快拉了一把,只怕那小丫头就要被烫伤了。
许大成被吓了一大跳,要真被烫伤了,那还有好儿?说话的腔调就大了些。他又长得高大粗壮,粗声粗气的时候就将两个小丫头吓得不敢动弹。
许大成瞧见这两个小丫头,只觉得头疼,转头透过窗口正好瞧见柳叶在窗口探头探脑,就顺口道:“柳叶儿,你将这三个小丫头带出去,给她们找些轻巧的活计。”
柳叶本来只想瞧个热闹,没想到热闹就落到自己头上,又瞧见许来福对自己挤眉弄眼,就只好脆生生的应了:“好滴,许师傅。”
柳叶放下手里的萝卜跟刻刀,进去将人领出来,路过一灶台的时候又被米生财叫住了。
“柳叶,你将她们两个也领出去,你眼里有活儿,瞧见厨房哪里有活儿,就让她们去做。”米生财顺便也将自己这里碍事的丫头一并交给柳叶张罗。
柳叶都无语了,这些主灶厨子都不想留绣房里的学徒,又不好明着反驳方娘子的决定,就只借着自己这个八岁孩子的名头将人甩开。
这一下子就带走了五个丫头,到了院子里边,柳叶的眼睛扫了扫院子里干活的人,大家都忙得很,哪有时间看顾这几个小丫头?
兰草也走过来,询问情况。
柳叶将事情说了,对兰草道:“阿姐,你跟几位姐姐说说话,我去瞧瞧,看看有什么活计能做的。”
兰草点头,柳叶就跑到天井那边,穿过天井到了厨房后边的矮屋那边。
方娘子带着孟津正拿着厨房的账本子对账,瞧见柳叶跑了过来,就问:“你过来作甚?”
柳叶就将事情经过说了,又对方娘子道:“那些姐姐没做过粗活,厨房里的活计也不会,我想着元宵节宴要用的碗盘碟子多,不如让她们清点碗盘碟子的数量,将积了灰的碟子都拿出来清洗一遍,点好数,看看有没有不够的?再有厨房里做点心,得用好些豆子,叫她们将豆子里腐败霉烂的挑选出来备用。我人小想得不周全,求娘子教导。”
方娘子听她说这么长一串话儿,口齿伶俐,说话也有章程,有些意外道:“倒是没瞧出你这小丫头是个有条理的。”又想着那些绣房里的人确实做不了什么活计,就对柳叶道。“你这安排倒是挺好,你就领着她们去清点盘子碗筷。”
柳叶领了命,又道:“娘子,我年纪小,不知道往年府里办元宵节宴的宴席是个什么规制,有几道菜,什么菜用什么器具,就请孟姐姐带我去认认器具,可好?”
方娘子点头,对孟津道:“你就带这丫头认认器具。”
孟津点头,就带着柳叶离开了。
两人穿过天井到了厨房的院子里,孟津瞧见院子里站着五六个丫头,还有两个丫头在屋檐下清理萝卜缨子,就知道为啥柳叶一定要叫自己来带她认认器具了。
这么多丫头,年纪都比柳叶大,怎么可能会听柳叶一个小丫头的话?还是得有个年长的压着才行。
孟津就对几个丫头道:“你们几个跟我来。”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但还是跟着孟津与柳叶走了。
一行人穿过屋檐,往风雨连廊那边去,到了厨房的耳房这边。
孟津推开耳房的门,对众人道:“进来吧。”
孟津进去走了两步,指着左边靠窗处,告诉柳叶哪里是瓷器,哪里是茶具:“这里存放着的是厨房所有的器具,这边的是瓷器,这边是茶具,这边是漆器,你们就负责清洗碗盘碟子跟茶具,漆器就用湿抹布擦。”
柳叶瞧见地上摆着好几个木头箱子,但看不出是啥木头打的,她伸手有些费劲儿的打开了一个箱子,里面是一箱子的巴掌大的瓷碗儿。
孟津就对柳叶道:“元宵节宴,下了请帖应了帖子的宾客,一共十六桌,每桌八人,因此吃饭的碗就要有一百二十八个,按照规制,上等的桌六桌,这六桌的碗筷要用白地粉彩描金祥云碗跟包银头錾刻祥云乌木筷。”
柳叶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一大串形容词,她还真不认识是什么东西。啥玩意儿叫白地粉彩描金?啥玩意儿叫包银头錾刻祥云的筷子?于是就叉手行礼,对孟津道:“姐姐容禀,我年纪小,不识得好东西,还请姐姐给我们找个样出来,我们来清点,可否?”
第34章 清点器具
孟津听了柳叶的问话,见除了柳叶外,其余的几个小丫头也一脸的懵懂,就只得让她们将所有的箱子打开,一件件告诉她们。
孟津从装碗的箱子里,拿出一个白底粉彩用金漆描绘着祥云纹的碗儿,对几人道:“这碗是白底的,上的釉是浅淡的粉色,就叫白地粉彩,祥云是用金漆描的,于是就叫白地粉彩描金祥云碗。”又从另一个箱子里抓起一大把两头包银的黑木筷子,“这筷子是用乌木做的,两头包了银皮,银皮上錾刻了祥云纹,就叫包银头錾刻祥云乌木筷,懂了吗?”
孟津看向几人,几人都有些懵懂,柳叶想了想,略显迟疑的点了点头,从一旁拿起一个天青色描银纹的碟子,对孟津道:“孟姐姐,那这碟子是不是叫描银缠枝纹青瓷小圆盘?”
孟津微微挑眉:“差不多,这是银绘缠枝青瓷小菜盘。”
“哦,我懂了,是以工艺花纹颜色材质作用来命名的?孟姐姐,不知我理解得对不对?”柳叶客气的询问。
孟津点点头,夸道:“你这小丫头倒是聪明,是这样命名的。我说名儿,你试一试能不能找出相应的东西来。”
“好。”柳叶乖巧的应道。
“白地多彩双环龙凤纹的敛口盘。”孟津瞧了瞧箱子,拣了中间箱子最上面放着的盘子考柳叶。
柳叶双眼扫视地上堆放着的箱子,白地就是白底的,多彩就是釉色比较多的,双环不知道啥意思,但龙凤纹很好理解,那就是多彩釉色的龙凤图案,敛口盘就说明盘子口应该是向内收缩的,她看了一圈,在身前第二口箱子那里,瞧见白底描着龙凤的一个盘子,就上前拿起那盘子,仔细看了看。
这盘子的口儿微微的往内收,用青红黄三色描绘了简单的龙凤纹,内里一圈小的龙凤纹,外边一圈大的龙凤纹,想来这就是双环了。柳叶举着盘子,询问孟津:“孟姐姐,这个盘子可对?”
孟津点点头:“对了。”
柳叶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些器具的命名听起复杂,但是找到规律也还算简单。
孟津见柳叶懂了,又看向其他五个小丫头:“你们可听懂了?”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的懵懂,孟津也不管她们懂没懂,带着柳叶从这些装器具的箱子里各拿出一样来打样,对柳叶道:“上等席六桌,盛放干点心的碟子三对,每位客人甜盅一个,一桌便要八个,冷菜的碟子两对,热菜的碟子三对,汤碗儿一对,鱼碟一对,蒸菜碗两对,鲜果碟子一对,干果碟子一对,再加上用餐的碗筷八副。”
孟津一边说,一边拿出对应的器具,柳叶就在心里算数量,点心碟子三十六个,碗筷、甜盅各四十八,热菜碟子三十六,汤碗儿、鱼碟、干果碟、鲜果碟各十二,冷菜碟子、蒸菜碗各二十四。
孟津道:“好了,你们先清点上等席面所需要的器具,清点出来回我一声,我点了数之后,你们再清洗一遍。”
柳叶应声,孟津就离开了。
等孟津离开后,柳叶就对几人道:“各位姐姐,一共十种器具,大家一人负责两样,姐姐们可会算数、数数?”
几个小丫头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的道:“以十为量,到百的数我们还是会数的。”
“那好,咱们就分配一下个人要清点的数,先说清点碗筷跟汤碗的,哪位姐姐负责?”柳叶询问道,因为碗筷跟甜盅的数量最多,因此柳叶特意将它们分开。
“我来吧。”刚才说话的那个年长的丫头道。
“那就劳烦姐姐清点碗筷与汤碗儿,本来碗筷应该是六十四副,汤碗儿十二个,但宴席上哪位客人不小心跌了碗,上菜的时候,哪个小丫头不小心磕了碗,总得要个备用的,现找肯定是来不及的,因此我们一样器具多备两个,碗筷就是六十六副,汤碗十四个。”柳叶算了算数量,想了想,还是多备出两套来备用。毕竟谁家坐席,都不会卡着数来,总会临时增加或者是减少那么几个。
那丫头应了,就去清点她要负责的东西来。
柳叶就又给其他几个丫头分了清点的东西,告知她们要清点出来的东西数量,然后就回去拿了自己的萝卜跟刻刀来,就在廊下雕刻萝卜花。她是给这几个人找活儿干,又不是给自己找活干,因此只需要做个监工就好。
柳叶在廊下练习雕刻,里面的人小声的说着话,有两个小丫头抱怨厨房里的人不好相处,其中一个人轻咳一声,朝门外努努嘴:“外边还有个耳朵呢。”
“不妨事儿,她是兰草的妹子,年纪又小,不像其他人那么刁钻。”
“还是谨慎点好。”
一时间屋里又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里边的人做活还是麻利,柳叶雕刻了两个萝卜段儿,就有人来找柳叶:“柳叶妹妹,我们清点好了。”
“好,我看看,先点点数儿,再去找孟姐姐,免得漏了缺了挨几句嘴。”柳叶将刻刀捏在手里,将萝卜放在窗台上,跟着人进去点数。
这些丫头们清点的时候,都是十数放一摞,因此清点的时候倒是快。
柳叶点了点没错,就对几人道:“我先去找孟姐姐,她过了眼,就叫厨房那边多烧些水,虽然不是热乎乎的水,好歹没那么冻人,姐姐们都是在绣房里做事的,手矜贵受不得冻。”
“多谢妹妹。”几个小丫头听她这样说,心里都感激她的体贴。
柳叶笑了笑,都是做事儿的,没必要为难人。
柳叶又去找孟津,孟津拿着笔正在记账,瞧见了她,就问:“清点好了?”
“回姐姐,都清点好了。因着怕有那毛手毛脚的丫头跌了碗碟,每样又多备了两个,现下请姐姐过去过过眼,点个数。点了后,就让那几个绣房的学徒清洗擦干,就是……”说到最后柳叶故作迟疑,只拿眼睛看孟津。
孟津见了,好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做这模样作甚?害怕我骂你不成?”
柳叶就期期艾艾道:“姐姐,我听那些娘子跟老妈妈们说闲话,说绣房的学徒之所以被弄到咱们厨房来,是绣房里的人得罪了惹不得的管事?”
“嗯。”孟津不在意的点点头,绣房得罪了郝姨娘的事情,本就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
柳叶犹豫道:“姐姐,那这些绣房的学徒要是在咱们厨房这里坏了手,绣房那边会不会刁难咱们?毕竟正月里天冷,只叫这些学徒将手泡井水里,就能叫她们冻了手,我每天待厨房里,也没碰几次冷水,指头上就长了个小冻疮。这些绣房的学徒坏了手,那做春衣的时候,绣房会不会借此卡咱们春衣的份例?我还是第一次穿府里的份例衣裳,要是过了春日,夏天又穿不了,第二年衣裳小了咋办?”
说到这里,柳叶就装出担忧的模样,好像是怕穿不上这春衣。实际上她想的是,等孟津开口说烧热水洗碗后,就安排她姐去擦碗碟,又不累,又不费手。
到时候,自己再在那些学徒面前说几句自己的辛劳,又得了绣房那边的人情,不说得多大的好,只盼着姐姐兰草在绣房不被人刁难就好。
“叫灶台那边多烧两锅水,叫她们用温水洗,也不耽搁你的新衣裳。”孟津心里认同柳叶的话,但开口的时候还是打趣了两句。
柳叶就扭捏起来,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这些年她已经能够熟练的扮天真装可爱了,也许是身体年龄小了的缘故,心理年龄也小了,就爱扭着阿娘跟阿姐撒娇,哄着阿爹给她买糖,叫阿哥给她做小玩具。
孟津停了笔,带着柳叶去了耳房,点了数没错后,对柳叶道:“等下我给点点中席的菜目,找出十桌的碗碟来,但瓷器要用次一等的,就用这边几口箱子里的碗碟。”
柳叶应声。
孟津就道:“这些东西,柳叶你看着她们清洗出来,等洗干净、擦干后,将干净的碗碟放在耳房隔壁的房间的桌子上,用干净的布盖着。晚上下差前,我再派人来点数。明天早上,你再带着她们收拾葱姜蒜这些,今晚庄子上会送两大筐来,你们收拾干净后,洗干净晾干,分装在干净的簸箕里,照旧放在隔壁房间里,记住了吗?”
柳叶忙回道:“姐姐放心,我都记住了。”
孟津点点头,对柳叶道:“你既领了这些差事,最近就不用清洗餐后的碗碟了。多练练你的雕花,四五月的时候要开始做青梅雕花蜜饯,你要是能上手,我就在方娘子跟前给你讨个赏,赏你一个烀好的大肘子。”
安排好了差事,孟津再给柳叶画个饼儿,柳叶只得欢喜的应了。
第35章 冤家
孟津离开后,柳叶就对几个小丫头道:“姐姐们,咱们先将东西清点出来,我刚才求了孟津姐姐好一会儿,说姐姐们手娇贵,不好碰冷水,冻了手咱们的春衣就来不及做,我腆着脸说自己想早点穿上春衣,孟津姐姐就同意让厨房烧热水给大家清洗碗碟,姐姐们到时候谁被分派了厨房的春衣,就按照我的身量,给我早点做一身,好不好?”
柳叶长得好,又故作可爱懵懂,并不惹人厌。
几个听了这话的绣房学徒都笑了起来,一个性子活泼的道:“放心,到时候即使我们没分到厨房的活计,也叫绣房的其他姐妹早早的替你做出来,让你早早的穿上春衣。哈哈哈……”说罢,众人都笑了起来。
柳叶笑嘻嘻道:“嘿嘿,我还真没穿过新衣呢,都是穿我阿娘、阿姐的旧衣裳改小的衣裳,颜色都不鲜亮了。”
听她这么期待新衣,几个学徒也不笑话她,毕竟谁家没几个兄弟姊妹?大家从小都是这么过来的,大的捡父母的旧衣裳,小的捡大的旧衣裳,真就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不过,在府里当差的,不敢穿补丁明显的衣裳,走出去会丢主家的脸,因此那些旧衣裳,不是拿回去给家里人穿,就是卖到外面的旧衣铺子换些银钱。
几个绣房的学徒又开始清点器具,这次不需要柳叶给她们分配,她们自己就安排着将活儿干了。
柳叶就去厨房,说是方娘子慈爱孟津心善,心疼这些小绣娘到底是在绣房做活的,冻伤了手就不好给大家做春衣,就让大家烧两锅热水给她们这些小绣娘用。
府里的下人的四季衣裳,都是府里的绣房做的,主子们身边的丫头、仆妇,活计没那么繁忙的,都是自己领了衣料回去做,但底下的杂役跟厨房这边的人,都忙得很,自己做不了,就只能盼着绣房早点做完。绣房的人手一直不够,经常时节都过了,衣裳还没做出来。
柳叶这番话,将众人的利益都摆在了明处,为着早些穿上春衣,厨房里的人也就没抱怨要给小绣娘们烧水的事情,于是这烧水的活计就落在了二灶台跟五灶台上。
柳叶又将兰草跟毓秀都叫去清点器具,知晓毓秀是绣房掌案的侄女儿,就问道:“毓秀姐姐,听说掌案师傅们的绣活特别的好,那绣出来的花草都跟真的似的,有的一块布上正反两面的纹样都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真就这么神奇吗?”
毓秀点点头,小声道:“你说的是蜀绣里的双面异色绣,这样的绣活做出来多数都上献给皇亲贵族了,咱们府里也只有蜀绣掌案何师傅会做,她每年只做这活计,两三年才能做出一副屏风,一般做出来就作为节礼送进宫了。”
“真厉害!”柳叶感叹道。
说着话就到了耳房,柳叶就找了两个大木盆,让大家将清点好的碗碟放进去,又端了小凳子来,等水烧热了就开始清洗。
柳叶是个话多又爱交际的,就问起这些小学徒绣房里的趣事,经过这一早上的相处,大家跟她都熟悉了起来,便也跟她说笑。
那两个在廊下理萝卜缨子的小丫头,也被柳叶叫了过来,等水烧好了,再去洗萝卜缨子。
众人聚在一起,也不敢大声言语,就小声的嘀咕着,偶尔发出几声低声的惊呼与笑声。
三灶台的大周透过窗户瞧见了,就朝着窗户外“呸”了一声,气恼的将窗户关上半扇。
小周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但她惯常也不爱跟大周说话,只转过身自己做自己的。
大周见了,就没好气道:“你又闹啥子,我招你惹你了,给我摆脸子。”
小周听了她这话,还是没言语,因为她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姐姐大周都会扭曲她话里的意思,然后告诉阿娘她又不听话了。
小的时候,小周还辩驳几句,但李大花根本不信她,虽然是双生姐妹,但李大花更偏向嘴甜会哄人的大周,对于沉默寡言的小女儿难免就忽视些。
再加上李大花生她们姐妹的时候伤了身子,日后她是要跟着长女大周养老的,因此即使知道小周吃了亏,她也没言语,反正小周不说她就当做不知道。
一旁烧火的苟大嫂见了,不由得叹气,好好的双生姐妹弄得跟冤家一样。
这边厨房的水烧好了,几个小丫头就拿根竹扁担抬水桶,她们力气小,半桶半桶的抬,稍稍冲点井水就开始清洗碗碟。
因着早前商议好的,哪几个洗第一遍,哪几个洗第二遍,谁拿干布擦水,谁将碗碟抱到屋里的桌子上。
兰草跟毓秀分到了擦碗碟的活儿,柳叶就坐在廊下继续雕刻萝卜花,经过昨天的练习,她今天的刻刀把控力好了不少,至少没再伤着手。
两个就着热水洗干净了萝卜缨子的小丫头,将萝卜缨子抬进厨房,然后也来帮忙一起洗。
她们都是绣房里的学徒,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熟悉的,说话也自在些,其中一个就没忍住说起自己先前的委屈。
“那大周姐儿也太刻薄了些,我站在那里剥大蒜,指甲软想要个小刀或者是篾片好剥大蒜皮。喊了两遍,她都当没听见,然后就凶我,说我不长眼儿,在那里站着碍事。哼,等她求到我们绣房头上的时候,看我不刻薄回去。”小丫头年纪小,气性大,此刻正满心的不高兴,撅着嘴儿跟姐妹们抱怨。
一个穿茜色裙子的小丫头道:“我刚才也听见了,她也不止刻薄你,我站在隔壁灶台的时候,还听见她刻薄她妹子小周姐儿,说她闷葫芦一个,整日里耷拉脸儿,是个没福气的相儿。”
“噗嗤。”她对面的小丫头没忍住笑道:“杜若,你莫不是哄我们的?她们姊妹两人模样差不多,她妹妹说她妹妹是没福气的,那她自己不也是个没福气的?”
小丫头杜若回道:“我不骗人,我就是听她这么说的。也是小周姐儿好性子,换我的话早就骂回去了。”
一旁的兰草听了,不由得看看柳叶,厨房里有这么刻薄的姐儿在,她妹妹柳叶年纪小、性子好,不知道会不会受欺负,准备私下里问问。
几个小丫头洗完一部分碗碟,就到了午膳的时间,柳叶就道:“现下厨房里忙乱,是不顾得咱们了,咱们就稍微等一等,免得他们说咱们过去裹乱。”
众人都应声,将洗好擦干的碗碟都往屋里拿。
第36章 小妇人秋彤
厨房里的人吃饭是最晚的,但油水却比其他地方足,绣房的几个学徒憋了一早的气,在看到那油汪汪的骨汤煮白菜后,也都消了大半。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顾不得说话,个个紧着扒饭。
许大成在二灶台那边吃饭,见大家都在吃饭,就柳叶东看看西看看,一副无聊的模样,知道她每次吃饭跟打仗一样吃得快,别人才吃一半,她就已经吃完了,就冲她招招手。
柳叶见了,就没吱声儿走了过去。
“许师傅。”
许大成点点头,冲着柳叶道:“柜子里有一根大骨头,晚上下差的时候你带回去,别叫人看见了,我特意给你拣了一根肉多的。”
柳叶帮许大成带走了两个有些麻烦的小丫头,许大成就给她留了根骨头,不因为柳叶年纪小,就白让柳叶跑腿儿。
柳叶忙道谢。
然后,柳叶又悄悄摸回去,走到半道被米光宗叫住了,米光宗从侧边垮兜里拿出一个荷叶包着的东西给柳叶,小声道:“主君说今天想吃卤猪头肉,阿爹就卤了一锅肉,这是些边角料。”
“谢谢米师傅。”柳叶接过荷叶包,本想塞进自己的袖子里,但她为了方便干活穿的是窄袖,塞不进去,就只好靠着身侧藏着,再往四灶台去,将东西放进了四灶台的橱柜里。
柳叶觉得米生财跟许大成两个主灶厨子能处,叫人跑腿干事儿都会给些好处,那筒子骨,说是吊了高汤没了味儿,但这可是骨头跟肉;至于许大成给的边角料,更是好东西,边角料只是卖相差些,味道可不差,毕竟主子们吃的东西要精致的摆盘,他们这些下人又不用,这样的边角料一般都是有体面的管事们才能吃上的。
吃了午饭,柳叶今天不用帮厨房洗碗,就闲了下来。
兰草等绣房的学徒也不想再待在厨房,就相约着先回绣房,又跟柳叶说得来,就叫上柳叶一起去绣房。
到了绣房这边,就有个小丫头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兰草还认识,就是之前教她怎么行礼的蝉娘,她上前亲亲热热的喊了一声:“蝉娘姐姐。”
蝉娘应了声,就拉着她道:“你咋来咱们绣房玩了,厨房不忙吗?”
“忙过了,厨房的主灶师傅们就打发我们自去,我就跟着这些姐姐们来绣房了。”柳叶回道。
因着回了绣房,这些小丫头说话的声音就大了起来,跟蝉娘一起出来的小丫头道:“我们去库房那边帮忙去了,你们在厨房那边如何?井水冷得很,你们手都冻坏了吧,快进去抹些蛇油膏子,免得手生冻疮。”
嘴舌较快的杜若道:“倒是没沾着冷水,柳叶儿给咱们向厨房的管事求了情,厨房的管事也担心我们冻了手来不及做春衣,就让厨房给我们烧了两锅热水用,倒是没冻着。”
先前受了委屈的小丫头黄鹂道:“别提了,厨房里的人还好,就有一个尤其的刻薄。”说着就跟对方抱怨起来。
一群小丫头说话的声音吵闹,里边屋子走出个十八九岁做妇人打扮的人出来,她声音爽朗清脆,对众人道:“你们这些丫头,说话比那老鸹还聒噪,可小声些,别吵着了做活的娘子们。”
几个小丫头见了来了,都恭恭敬敬的行了万福礼,嘴里喊着:“秋彤姐姐。”
柳叶虽然不知道这小妇人在绣房的地位,但见这些小丫头都这么恭敬,也跟着行礼喊人。
起身后不由得打量了这小妇人两眼,随后不禁暗叹好个齐整的小妇人。容貌虽然有些寡淡,但打扮十分的齐整体面,梳的是现下流行的蝉鬓,鬓上插的是精巧的绢花儿,耳朵上戴着一对银制丁香花耳钩;穿着淡青色的窄袖长罗裳,三指宽的淡黄缎子通襟上绣着回纹,与内里的黄色内搭相衬,下身穿着茜素红的百褶裙,裙头处也细细的绣了花纹,腰间还配了香囊儿。
这人走近的时候,柳叶嗅到一股带着点苦味儿的香气,应该是佛手柑与青柑等物调配的香料。
这般打扮的人,肯定不会是一个普通的人,柳叶就轻轻扯了扯阿姐兰草的袖子,兰草会意,侧首小声道:“这是秋彤姐姐,何掌案的女儿,平日里管着我们这些小丫头。”
柳叶会意,难怪这些学徒见了她如此恭敬,原来是绣房的管事娘子,正好管着她们。
秋彤走了过来,就问年纪最长的小丫头明心道:“明心,你们今天在厨房怎么样?”
被叫住的丫头明心连忙行礼回道:“今天在厨房倒还好,厨房里的管事娘子心慈,怕我们冻着手,就让人给我们烧了两锅热水。”
秋彤听了这话,眼神扫到了面生的柳叶,就笑笑道:“那就好,你们先下去休息吧,动静小声些,别吵着人。我这里还有些丝线要整理,明心你跟我进来,帮我将这些线整理出来。”
“是。”明心应声。
柳叶眼角余光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就明白这是叫走单独问话去了。
兰草跟杜若就拉着柳叶进了屋,兰草道:“我们这里有蛇油,这东西最防冻,你手都生了冻疮,你抹一点儿,就没那么痒了。”这蛇油是府里分派到每个掌案师傅手里的,绣房的绣娘们可以用,但不能私下里拿走,不然兰草早就想弄点给柳叶抹手了。
杜若听了这话,就道:“我去拿,你弄些水给柳叶洗洗手。”
兰草应了声,就带着柳叶去廊下的水缸洗洗手,又用衣摆给柳叶擦干净手。
说来也可乐,她们这些绣房的学徒,天天做荷包、帕子,自己却连个荷包帕子都没有,只因学徒每天都有定额的任务,做不完就要挨罚,哪有时间做自己的活计。
洗干净手,两人又回了屋子,杜若已经拿出了蛇油膏子,蛇油膏子是用一个瓷罐装着的,颜色微微发黄呈半透明状,柳叶一瞧就知道这是好东西,跟之前张秀芳给她弄来的乌漆嘛黑的蛇油膏完全不同,腥味也淡淡的,没那么冲鼻子。
杜若用伸手沾了一点蛇油,涂在柳叶右手的食指与小拇指上,这上边长了两个红疮,痒起来难受的时候柳叶总是忍不住挠一挠,还有点轻微的破皮。
蛇油膏上手后微微的凉意,让柳叶觉得很舒服。
第37章 告状元宵节宴
就在她们涂蛇油膏的时候,秋彤就带着明心走了进来,兰草有些紧张的从绣花墩子上起身,忙道:“秋彤姐姐,我们就是抹一抹,没用多少。”
秋彤笑着回道:“一点子膏子罢了。”然后看了看柳叶的手,又见她年岁不大,就问道,“这是你妹妹,几岁了?”
兰草回道:“回姐姐,八岁了。”
秋彤瞧了瞧姐妹两人,倒是都是一副好相貌,只兰草平日里老实,穿着打扮也不起眼,倒是掩去了几分好模样,虽长了一双勾人的瑞凤眼,但瞧着就是多了几分憨态。
这般打量着,秋彤就伸手拿起柳叶的手,瞧见她手上除了冻疮外,还有好几处划痕。
“瞧这小丫头,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在厨房干那些糙活,一双手都糟蹋得不成样子了。兰草,等下你去我柜子里拿一个白瓷小罐子,给你妹妹舀些蛇油膏子回去抹抹。”秋彤露出怜惜的神情来。
柳叶听了这话,又瞧是这么好的蛇油,肯定不普通,至少不能外带出去,不然以阿姐心疼她的性子,早就给她带回来抹手了。
怕兰草难做,柳叶就连忙拒绝道:“不了,姐姐。姐姐怜惜,我愧受了,但东西不敢拿,这么好的膏子,肯定贵重,不好为了我坏了绣房的规矩。”
秋彤笑着道:“这蛇油膏子虽然好,但每年绣房都能得这么一大罐子,分出一点儿给你,也不妨什么事儿。你要是不收,我倒是不好求你了。”
无缘无故的,又只见了一面两面,谁会白白送人好东西,柳叶也不是什么也不懂的真小孩,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听了秋彤的话也不觉得有什么世故的,就道:“当不得姐姐一个求字,姐姐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就是,就怕我年纪小,又不知事儿,反倒给姐姐添了乱子。若是跑腿传话的,姐姐尽管吩咐,莫敢不从的。”
她这一番话说得妥当,反叫秋彤惊讶,心里又高看了她一眼,抿唇笑道:“跟你姐姐兰草比起来,你倒是生了一张伶俐嘴儿,你姐姐兰草做事细心妥帖,就是不爱说话,也不爱表功,做了活反而被旁人讨了巧去。”
说着话,秋彤就打发杜若去拿小瓷罐儿,嘱咐道:“杜若你去拿瓷罐,顺带将那贝壳磨小勺子拿来。”顺手就拉着姐妹两人坐在了绣墩子上,继续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也不求你什么要紧的事儿,就是这些小丫头没在厨房做过这些重活,劳你回去的时候跟厨房的方娘子说一句,多谢她体贴这些小丫头们,许她们热水洗东西。过了正月就该制春衣了,二月三、四,就让方娘子带厨房的人来量体,好早将春衣制出来。”
“姐姐放心,我回去一定将话带到。”柳叶立即应声。
杜若拿了个巴掌大二指高的一个白瓷罐子,罐子上还有一个盖子,秋彤接过罐子,又拿过贝壳磨成的小勺子,从蛇油膏罐子里舀了几大勺蛇油,白瓷罐子就装了个八成满,又将贝壳勺子放在了蛇油上边,这才阖上盖子。
秋彤将东西放在柳叶手里:“小姑娘可得好好爱惜手,这蛇油就拿回去抹。好了,我也不跟你们多说闲话了,你们三个小丫头在这儿玩吧,柜子里还有两截红绳,你们拿去翻花绳吧。”
“多谢秋彤姐姐。”柳叶跟兰草起身行礼,秋彤就带着笑离开了。
杜若在她走后,欢喜道:“我们去翻花绳吧。”
兰草应了好,柳叶就端着白瓷罐子,看着她们玩儿。
没多久,外面又进来一个人,是先前被喊走的明心,杜若就让她一起翻花绳。
她们闲谈说笑的时候,柳叶才知道为啥秋彤方才态度这么好了,原来是明心刚才被叫走后,先替受委屈的春花、春绮告了状,又说了一些柳叶对她们的照顾,所以秋彤才以蛇油膏谢柳叶,又以提前制衣谢方娘子、孟津对绣房小丫头们的宽待。
柳叶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能在这府里当差的就没有几个是蠢人,谁的心里面都有一杆秤,称量着人情往来,称量着利益。
晚间下了差,在回家的路上,柳叶就跟张秀芳说起今日的事情来,对张秀芳道:“米师傅、许师傅两人倒是不错,我就帮他们跑个腿儿,他们就惦记着给我分润好处。还有绣房那边的小管事秋彤,想来也是因着我替绣房学徒说了几句好话,就给我蛇油膏,想来平日里处事也是个公正的。”
张秀芳听了这话,没着急回柳叶,反而转头问兰草:“兰草,你觉得柳叶儿说得可对?”
兰草回道:“对也不对。”
“怎么说?”柳叶不解的询问。
兰草道:“厨房的师傅们为人虽然不错,但也不是什么心肠绵软的,分润你好处,不仅仅是你帮了他们的忙,更多是因为阿娘也在厨房里做事,一处当差的人情总得有来有往。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丫头,身后没有人帮衬着,即使殷勤跑腿这些师傅们也不会给多少好处。”
兰草这样说,柳叶就明白了,因着自己不是没有跟脚的丫头,所以这些师傅、小管事也不敢过于欺压自己,毕竟府里的下人多,每年都有嫁娶,指不定你欺负过的人,哪天就跟哪一个大管事扯上了姻亲关系,之后自己也得遭罪。
柳叶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兰草跟张秀芳都点点头,兰草进府也有三年了,在绣房的时候她常见无依无靠的小丫头背地里抹眼泪,那些小丫头平时也殷勤,但没有倚仗,背锅挨骂的基本上都是她们。
母女三人回到家,合上门后,柳叶暗自感慨:“终究是我眼皮子浅显了,看事儿只看到了表面。”得了一点点好处,就美滋滋的,甚至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就比其他小丫头强,却忘记了自己又不是真的八岁小孩,不由得有些沮丧起来,两世为人的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第38章 苦差
月半中天之时,闻狗儿父子两人还未归来,张秀芳母女有些担心。
张秀芳让兰草找出屋里仅有的一支乌桕蜡烛,准备去看看马厩那边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下差?又暗自埋怨闻狗儿也不托个人传话,让自己凭白担心。
就在张秀芳和兰草准备出门的时候,院门那边传来动静,又听见熟悉的叫门声。
张秀芳高兴的应了声,忙去开门,嘴里抱怨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也不叫人带个话回来,叫我们跟着悬心吊胆的。”
闻狗儿受了埋怨也不恼,扯出个笑来:“不是什么大事儿,回去跟你唠叨。”
竹枝跟在闻狗儿身后,人看起来恹恹的,没什么精气神。张秀芳担心他可能是病了,忙伸手探他额头,手下的温度不烫,这当娘的才放下心来。
三人关上院门,往偏厢房去。等进了屋,闻狗儿径直拿起桌子上的陶罐,倒了一碗温水,一口气喝下肚,又给儿子竹枝倒了一碗。
张秀芳问:“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是马厩那边出了什么事?”
闻狗儿摇头:“倒不是什么大事,还有三五日就是元宵节宴了,周教头就将我们几个一等马夫与二等马夫都叫去,商量轮值的事情。”
“那也说不到现在呀?”张秀芳皱眉,说个轮值的事情,能说到现在?
闻狗儿摇头:“其实轮值倒是其次,按去年的章程做就是。到下差的时候,我刚带着竹枝走出马厩,就被牛倌儿叫住了,他跟我说三月的时候府里要往京里送万圣节礼,让我要是放心得下家里,又不怕远行的话,让我将这个差事领了。”
“送节礼去京里?这差事可领不得,跋山涉水的,人都要熬成干儿。”张秀芳一听闻狗儿要领送万圣节礼的差事,就不大高兴,这不是什么好差事,千里的路程,又载着节礼,马车走得慢,少不得要走一二月才能到,回来的时候卸了节礼,虽然快些但也快不了多少。
这么一算,往返就要四五个月,小半年了。
闻狗儿见张秀芳脸上不乐意,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我也不想去,但牛倌儿跟我又没啥仇怨,他要我领这苦差,肯定是有缘故的。”
“什么缘故?”张秀芳耐着性子听下去。
闻狗儿小声道:“说这次节礼不同以往,是圣人老爷的六十大寿,各地的官老爷跟官娘子都要送节礼去京里,这趟差事要是做好,马房里那个副教头的位置,应是能落在我身上。你也知道,咱们在这府里没甚根脚,我要是想升上去,身上就得有些功劳。”
张秀芳还是不肯依他:“升不上去就不往上升,咱们一家人在一处才是正经的,往年这样的苦差事,咱们都是花钱躲过去的,去年那去京里的马夫周三儿,不就因着水土不服丢了命。”
“唉。”闻狗儿叹息一声,握着张秀芳的手,认真道:“若只是为了副教头的位置,我倒也不必如此拼命。牛倌儿跟我说如果我能成为副教头,就将他侄儿带进府里,来接我一等马夫的缺儿,他就收咱们竹枝做半个徒弟。”
张秀芳听了这话,才知道为什么往常爱偷懒耍滑的闻狗儿,为啥要接这苦差事,原是为了竹枝的前程。
张秀芳低头抹泪,她心疼丈夫,但也疼爱孩子,为着孩子的前程,她再说不出拦着不许去的话。
闻狗儿揽着张秀芳,对张秀芳道:“莫担心,我这样的人,命贱活得长,不会出啥事的。”
张秀芳且不理他,就抹泪。
闻狗儿抬头扫了扫屋里,儿子竹枝红了眼,低着头丧气得很,大女儿兰草也偷偷抹眼泪,唯有小女儿虽然红了眼,但并没有低头。
闻狗儿朝柳叶招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贝壳来,递给柳叶:“你手的冻疮我瞧瞧。”
柳叶将小贝壳攥在手心,又露出手背给闻狗儿看,闻狗儿瞧了瞧心疼道:“咋又多长了一个?”
张秀芳闻言也抹抹眼泪,拿起柳叶的手敲,果然食指上有些红肿。又从柳叶的手里拿出小贝壳,一边打开看一边问:“这是啥东西?”
“托人从赤脚大夫手里买的蛤蜊油,说是那大夫的独门秘方,治冻疮有奇效,抹了后就消肿了。”闻狗儿说着,就伸手从贝壳里抠了一点儿黑糊糊的药膏涂柳叶手上。
一股子苦药味儿直冲鼻子。
柳叶道:“阿爹,我今日还得了好东西呢。”
闻狗儿笑问:“什么好东西?”
“是一罐子蛇油膏,今天跟阿姐去绣房那边,绣房的管事说托我给方娘子带话,那蛇油就是我的跑腿费儿。”为了打破屋里的悲戚氛围,柳叶故作小儿状,一副天真无邪的快乐模样。
闻狗儿道:“跑个腿儿就给罐蛇油膏,绣房的人这么大方?”柳叶的话闻狗儿是不信的,肯定是有别的缘故。
张秀芳也敛收了悲戚,将今日厨房里发生的事情说了,闻狗儿听罢得意的对张秀芳道:“幺儿这聪明劲儿像我。”
张秀芳听了这话,白了他一眼:“是是是,像你。好的都随你。”
“那可不是。”闻狗儿自得的点头,一时间屋里的氛围轻松了些,夫妻两人都不再提送节礼的事情。
张秀芳见儿子女儿都红了眼儿,就将柳叶今日得的肉骨头跟卤肉碎拿了出来,就在屋里用小炉子热了,又取了屋里存着的一些面饼子,抓了一把坛子里泡着的大蒜头,一家人吃了一顿热乎乎的宵夜。
吃饱了就犯困,又是一夜好眠。
翌日早起身的时候,柳叶是难得的好精神,麻溜的穿上衣服准备去外边打水洗漱,就见屋外的架子上已经放了一盆温热的水了。
原是张秀芳起得早烧的。
柳叶用热水洗了手脸,屋檐下梳头的兰草已经将自己的头发挽成了双丫髻,正在整理掉落的长发。
兰草将理好的落发放进窗台上的木匣子中,对柳叶招手道:“柳叶过来,我给你梳头。”
柳叶走过去,乖巧的坐在矮凳子上。
兰草有一双巧手,竹木梳子沾着水,梳了好半晌才将柳叶枯黄的头发理顺:“平日里梳头不能偷懒,不然头发不仅会打结,还有可能会长虱子。”
柳叶嘿嘿讪笑,不是她想偷懒,而是她现如今的发质实在是太差了,枯黄干燥不说,还容易打结,梳到手发酸就想偷懒了。
兰草见此无奈的摇头,给柳叶梳好头发后,就将地上的落发捡起来扔进烧着的炉子中。
柳叶问:“阿姐,你把自己的头发放在匣子里,咋把我的头发扔炉子里?”
兰草拿起窗台的木匣子,对柳叶道:“等你以后头发养好了,梳头的时候也要将头发搜集起来,积攒得多了,就制成发包、发排,以后挽发盘发的时候就不需要用那马尾巴毛填发髻。”
柳叶闻言,惊讶道:“原来这是用来制发包的,那府里的主子们的高髻也是用自己的旧发制的吗?”
兰草摇头回道:“主子们哪能跟咱们一样节俭?他们用的是买来的头发。”
“买的头发?不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损毁吗?谁会卖头发,卖了不会被人说嘴吗?”柳叶疑惑,她对外边的世界了解太少,没想到这古人还有卖头发的。
“那话说的是让咱们爱惜自己的身体,跟卖头发有什么关系?我听绣房的绣娘们说,外边的孩子,八九岁留头,留到十三四剪去卖,卖上三五百文留作嫁妆或者是聘金,听说有那头发好的,一把子头发能卖一吊钱呢。”兰草说着进了屋,将装头发的匣子放在屋里的窗台檐上,复又走出来,拉着柳叶的手跟着张秀芳去厨房上差。
第39章 职场小技巧
到了厨房,张秀芳就对柳叶道:“今天你跟你阿姐还有那个叫毓秀的小丫头,就别去洗盘子了,跟着我印花模子。”
“印花模子,现在就开始做糕点了?离元宵节宴不是还有三四天吗?”柳叶疑惑的问。
张秀芳道:“元宵节宴的正日子,我们这些人都得去帮那些做大菜的师傅打下手,糕点之类的点心储存时间长,都是提前做出来的。”
柳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就问:“那豆泥、糯米粉这些,阿娘都提前准备好了吗?”
“糯米皮今天做就来得及,你们先帮着捡豆子,泡豆子,我跟桂瑛、陈三姐她们去后边将舂米的石槽搬出来洗洗,下午的时候舂糍粑。”
张秀芳说罢,又叫来桂瑛、翠儿跟陈三姐,四人就去了后边的库房里找东西。
柳叶就对兰草道:“阿姐,我带你去舀豆子,等下等毓秀姐姐来了,你跟她挑豆子。昨天孟津姐姐叫我今早带着绣房的学徒清理葱姜蒜这些,我安排好了那边,再跟你们一起挑豆子。”
兰草点点头,姐妹两人就去了厨房放干货的仓里。
柳叶找了好几个器具,将红豆、绿豆、豌豆一样舀了半斗,这些做馅料足够了。
又请厨房的柴工苟大帮忙扛了一斗白芸豆到院子里,又拿了三个小簸箕出去。
兰草就拉住柳叶小声问道:“这豆子在厨房就能挑,干嘛要拿到院子里去?”
柳叶就小声跟她解释道:“做活儿就得在人眼皮子底下做,管事们瞧见了,才不会觉得咱们这些年小力弱的是吃白饭的。”
不管是轻活还是重活,做了就得让上面的人知道,上面的人不知道,你这活就是白做了。兰草听了若有所悟,好像懂了,为啥她跟杜若都是做相同的活计,但秋彤却总觉得杜若更为勤快的原因了,想来是因为杜若喜欢在廊下做活常被秋彤看见的缘故。
这些事情都是柳叶前世跟带她直播的运营姐姐学的,那个运营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出来打工了,二十四五的时候,就已经是职场老油条,为人热心,教了柳叶不少职场的“人情世故”,以及如何维护大哥、大姐,最让柳叶佩服的是那个运营做事都是动口不动手,但所有的领导都觉得她干的活多,是公司的重要骨干。
柳叶就拉着兰草去了院子里,在廊下的转角处占了一块不挡路但又足够显眼的位置,将两个簸箕放在两条长凳上,又找了三根小凳子方便坐着挑豆子。
“柳叶,你们姐妹坐干什么呢?”天光微微亮,厨房这边上差的陆续来了,来的人里十个有八个都要问上这么一句。
柳叶就装作忙碌道:“这两天得提前将元宵节的点心做出来,忙着挑拣豆子。”
“你们两个小丫头还真勤快。”五灶台的火头裘大娘夸了一句。
等绣房那边的小丫头们来了,下意识的就找寻柳叶的身影,柳叶瞧见了她们,就上前道:“姐姐们来了,昨儿个孟津姐姐吩咐,今天上午,我带着姐姐们清洗葱姜蒜这些,下午继续清点器具。”说着话就装作不经意的随手拉住了毓秀,“这位姐姐,三灶台那边得准备元宵节待客的点心,劳姐姐去那边帮忙拣豆子。”
毓秀看了那边正在捡豆子的兰草,就点点头,对明心道:“明心姐姐,我过去帮忙去了。”
明心点头:“去吧。”
柳叶就带着其余的丫头们去厨房里,将堆在角落里的小葱、蒜苗、芫荽、韭菜、香菜、芹菜这些都用筲箕装了。
柳叶就道:“这些佐料配料,清理起来不费劲儿,但费时间,姐姐们先将这些拿到屋檐底下,将叶子上面的黄叶、烂叶都摘了,先弄了这些,再弄大蒜与生姜。”
几个小丫头就端着东西出去了,明心拉住柳叶小声道:“柳叶妹妹,我们这些人在绣房里做事儿,没做过这些活,你先教教我们怎么弄。”
“行。”柳叶一口应下,其实即使明心不提,柳叶也会先教她们一遍。
七八个小丫头聚在屋檐下,柳叶拿起一根带着根须的小葱,对她们道:“这些小葱根部这一圈白的,你们顺着这白皮剥下来,外边的泥土跟烂叶就都没了。小葱上边的,将葱管上面最顶端的发黄的掐掉,不能留一点儿黄的,这些是要给贵人们做菜的,有一圈黄葱段被发现,咱们都要挨罚,所以宁可多掐掉一段。”
明心听了这话,就对其他人道:“大家可都记住了,不能留一点儿黄叶子。”
众人点头,连连保证不敢。
柳叶又拿出一根带着小蒜头的蒜,对她们道:“蒜清理起来跟小葱一样,顺着最外层的白皮剥下来,掐了黄叶子,再用这小刀或者是剪子剪去底下的根须。我手指粗,指甲也硬,所以指甲掐得动根须,但姐姐们的手嫩掐不动,我就特意找了剪子跟小刀,姐姐们宁肯慢一点,也别伤着手。”
“真是难为你为我们费这些心思了。”明心见柳叶处处为她们着想,对其好感倍增。
旁的几个小丫头,也谢过柳叶,并应承道:“等过了正月,我们绣房开始做活后,我们姐妹就打个好看的络子谢你。”
“那我就不推托,白得姐姐们的好东西了。”柳叶抿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
一群人正说笑,大周端着一盆黄豆走过来,嘲讽道:“西洋哈巴狗似的,尽做一些殷勤讨好的事儿。”
柳叶听见大周的话微微眯起眼睛,随后垂下眼帘对几个小丫头道:“姐姐们,她那人气性大,平白无故的就刻薄人,咱们且不理她。”
几个绣房的丫头也不大喜欢大周,又听柳叶这么说,就都没搭理大周。
柳叶就接着教她们怎么清理芫荽跟香菜:“芫荽这东西是成片的撒的,地下庄子送来的时候也是一片片割的,里面夹杂了不少的杂草,一定要清理出去。”然后她抓起一把芫荽握在左手里,右手将好的芫荽挑出来捏着,手指拿起一根杂草道,“这是鹅儿肠,田地里最常见的杂草,嫩叶可以吃,但还是要清理出去。这是牛筋草的叶子,这些都不能要,最重要的是这个……”
柳叶将手里的一根带叶子的草递到众人跟前,杜若就问:“这是啥,瞧着跟芫荽有点儿像。”
“这是野胡萝卜的苗,跟芫荽叶子像,得小心分辨,别混进去了。”
杜若拿过这野胡萝卜苗,又跟芫荽叶子仔细对比了一下,又闻了闻,对柳叶道:“它们的味道不一样,一个清香的,一个是辛辣的。”
柳叶点头:“辛辣的就是芫荽。”
柳叶教了一遍,又看她们各自理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就去跟兰草她们挑豆子去了。
第40章 老道行
就在柳叶她们挑拣豆子的时候,张秀芳她们几个妇人拿长扁担抬来一个石臼。
翠儿、桂瑛她们手里拿着几个大簸箕,方娘子正好带着孟津从外边走了进来,瞧见了就道:“这么大阵仗?”
张秀芳道:“那么多的馅料,小石臼舂不出来,只能用这大的。”
方娘子走近瞧了瞧:“这东西好久没用,得洗干净。”
“等下将皂角、无患子用草木灰水煮了,用那个洗,就没啥洗不干净的。”张秀芳保证道。
方娘子点点头,转头又瞧见廊下转角处柳叶、兰草三人在挑豆子,想起昨天回去孙女孟津跟自己说的话儿,不由得勾起嘴角,转头对张秀芳道:“这次做点心,多费些心,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儿。”
张秀芳听着,觉得方娘子话里有话,但她没问,只老实的应声。
方娘子就带着孟津进了厨房,见几个大厨就只有李大花跟米生财在,就有些不高兴的问:“老许、老刘他们呢?”
米生财回他:“许师傅带着徒弟去后边矮房那边收拾海里边的干货,至于刘师傅,我就不知道了。”
三灶台那边的李大花道:“刘师傅去药房那边支取补药去了,几个徒弟在后檐沟收拾肥肠、猪肚,昨天下差前老夫人遣丫头来说,府里的哥儿、姐儿日日点灯熬油的读书,怕将身子熬坏了,让刘师傅炖些滋补的汤水给哥儿、姐儿们补补。”
方娘子听李大花这样说,微微偏头看向孟津,孟津轻轻摇头,老夫人让做药膳的事情,她不知道。
方娘子耷拉着脸,又带着孟津离开了厨房。
米生财见此微微眯起眼睛,随后猜出了原因,方娘子即使不来厨房,她在厨房的眼睛耳朵也不少,肯定是刘寻为了在主子门前挣表现,使了什么手段,不然厨房的事情方娘子不可能不知道这事儿。
米生财心里嘀咕着,准备看好戏。
刘寻就是心野了,总想往上爬,越过方娘子讨好主子,只怕爬不上去,还要被打下来。
米生财对于厨房里的一摊子事心里门清,方娘子想让自己的孙女做厨房下一任的管事,所以一大把年纪了也不肯回家养老,就是为了替孙女占着位置。
米生财其实也对厨房的管事有过想法,毕竟这管事可是个肥差,管上三五年,就能在乡下置办上十来亩的田地,为子孙后代留下些根基了。
米生财心里清楚,自己跟府里的主子没有香火情,只要老夫人在一日,方娘子就能占着厨房管事一日,除非是方娘子病了、死了,不然厨房管事的位置轮不到其他人。
因此,作为厨房手艺最好的主灶师傅,米生财一直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好像这厨房的管事给谁做都成,在厨房也只跟手艺最差也最本分的张秀芳来往,因为张秀芳这样的半路厨子,做个主灶已经是顶天了,心里没什么野望,也就沾染不了什么是非。
柳叶挑拣着豆子,见方娘子耷拉着脸从厨房门口出来,眨巴了一下眼睛,反而起身朝她们走了过去。
“方娘子万福。”柳叶行礼。
方娘子耷拉脸没说话,孟津就道:“有事儿?”
柳叶就行礼,对孟津道:“孟津姐姐,未时左右,绣房的那些姐姐就能将所有的碗碟清洗出来了,今日下午还要给她们安排活计吗?”
孟津想了想,对方娘子道:“祖母,厨房这些活计她们干不来,不如索性就放她们早些回绣房算了。”
方娘子摇头:“打发她们来的是郝姨娘的兄弟,最近她颇得二老爷的喜欢,作天作地的,二老爷一时到是被她拿捏住了。绣房的人得罪了她,她才让她兄弟将这些小丫头送来厨房受磋磨,我们要是将人放回去了,她少不得又要记我们的仇。”
“那让这些小丫头做什么?总不能白站在院子里耍吧。”孟津问。
方娘子没好气道:“这点子小事情,你自己处理。以后厨房是要交给你的,你自己要学着管事。”因着柳叶人小,方娘子也没将她看在眼里,嘴里说话也没有顾忌。
柳叶只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低着头,老老实实的等候吩咐。
孟津就对柳叶道:“柳叶,你找找今天厨房有什么活儿,是她们能做的,只要不伤着她们的手,做啥都成。”
柳叶应是,然后装模做样的想了几息,回道:“孟津姐姐,我阿娘说今日、明日就得将元宵节用的糕点做出来,不如就叫那些人帮着我阿娘压点心模子吧。这个活儿不累人,不伤手,你意下如何?”
孟津点头:“好,就让她们干吧。”
柳叶闻言就再次行礼告退。
孟津瞧着她的背影,对方娘子道:“这丫头年纪不大,倒是知礼,做事也有章程。刚开始的时候瞧着精明外露,现在看着稳重了不少。”
方娘子好笑道:“稳重?小瓜瓤子,心眼儿还挺多。”
孟津不解方娘子为何这样说。
方娘子嘴角扯出个笑来:“元宵节做那么多的点心,印花模子、蒸糕点,能让她们母女几个忙到月上中天,现在多了这么些人,四灶台下差的时间比往常也晚不了多少,这小瓜瓤子是想偷懒儿。这一点倒是比你强些,她为你分了忧,自己身上的活计也分派了出去,你记她的好,她得了闲,在绣房那边的丫头们那儿,只怕还能得个好。”
听方娘子这么一分析,孟津有些不信:“祖母应是多想了,她一个八岁的丫头,哪有那么多的心眼子?估计就是想偷个懒儿。”
“你这丫头就是心眼子太少了,不将人往坏里想。”方娘子见她不信,也不强辩,只道:“看人看事不能看表面,有些人表面老实,实则是个内秀的,就像那小瓜瓤子她娘张秀芳,是个老实的,但不糊涂,也会来事儿。有些人看起来聪明,实则是一脑子浆糊,净干些糊涂事,就像那李大花,看起来精明,但是个偏心眼儿的糊涂人。周大姐儿性子养佐了,现下能欺压姐妹,日后就能不孝。”
孟津道:“多谢祖母教导,孙儿记住了。”
方娘子颔首道:“以后,你别看那个人做了什么,你就看那人得了什么好处?受益的那个,一般就是挑事的那个。我今日也是不谨慎了,在那小瓜瓤子面前跟你说嘴儿,只怕今晚我跟你的话,张秀芳就知道了。”
“也不妨事儿,她即使告诉了她阿娘,张娘子是个心里有数的,不会乱说话的。”孟津宽慰道。
“嗯。”方娘子应了声,带着方娘子离开了厨房。
柳叶还不知道,她那点子小心思,尽被方娘子这个老道行看透了。
第41章 歪心思
柳叶得了孟津话,就喜滋滋的跑到张秀芳跟前,对张秀芳道:“阿娘,你上次不是说,咱们府里还有好些老花模子没有用,今天就全找出来吧,下午的时候绣房的那些姐姐就能帮咱们印花模子,在戌时初咱们应该能做完了。”
“她们帮咱们印?”张秀芳弯着腰洗簸箕,脑子充血一时没反应过来。
柳叶立即点头,转头看向院子里的其他人,声音放大了几分:“方才我到方娘子跟前回话,方娘子见咱们这边忙乱,人手又不够,就做主将绣房的几位姐姐都拨派给我们,又说帮着印花模子,这活虽然有些费时间,但是轻巧不伤手。”
一旁听到这话的桂瑛就笑呵呵的道:“这倒是好了,我还以为今天要熬上一整晚呢。”
“是方娘子慈心,心疼绣房里的姐姐们,才叫咱们占了这便宜。”柳叶立即道,嘴里的好话说个不停,话里话外都说是方娘子心善心慈。
张秀芳缓了缓也回过神来,描补道:“想来是娘子心慈,知晓她们这些小丫头不好做那些伤手的活计,才这般分派。”
旁人听了这话也就不好再说什么,难道要说方娘子处事不公将所有的人都派给四灶台用吗?
于是,张秀芳就打发桂瑛去库房那边跑个腿儿,将库房那边大小合适的花模子都要了来。
等桂瑛回来,张秀芳就要忙着做各种豆泥,就叫柳叶跟翠儿清洗花模子。
柳叶洗着花模子,就问翠儿:“翠儿姐姐,这做花模子的是用什么做的?我瞧着像是陶的?”
“嗯,是砖窑里烧出来的陶瓷模子。”翠儿淡淡的回道。
柳叶见她没有说话闲聊的兴致,也就不说了。
两人将陶模子洗干净,大大小小一共八副,分别是莲花、祥云、仙鹤等吉祥纹样。
张秀芳带着桂瑛,先将各种豆子热水烧滚了烫软了皮,再浸了透心凉的井水,那皮就皱了、裂了,脱了皮。
因着脱了皮,豆子更容易浸泡头,吃了午饭豆子就用纱布隔了层,放在大烝子里蒸了一个多时辰。
张秀芳打开烝子,将最上层的芸豆拿了一颗出来,用手碾碎透心的熟软。
“桂瑛、三姐,去看看大木盆嗮干了没。翠儿,你去摆簸箕。”张秀芳说罢,就将碾碎的白芸豆塞嘴里。
几人各自领命。
桂瑛与三姐抬来一个老大的木盆放在檐下,翠儿拿了个簸箕放在旁边,厨房里的人见此,都探头探脑的,都想知道张秀芳的新点心是怎么做出来的。
李大花在三灶台的窗户口处望去,视线都被人挡了,心里有些念头蠢蠢欲动,但最后还是要些面皮,没敢过去。
米生财瞧见厨房的人都在探头,有些恼道:“看什么看,一个个的没脸没皮的,你们可跪下拜了师,就敢偷窥别人的巧活儿?”做厨子的对这些秘方秘法最是看重,因为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等闲连徒弟都不会轻易教,何况是外人,所以米生财才出声喝止。
米生财在厨房还是有些威势的,他出声一喝,其余的人都不再看。
外边的人听见这动静,就都避开了。
张秀芳让桂瑛将各种豆子分别舀出来,分批放进那大石臼中舂,豆子熟透绵软,铜勺子翻动熟豆用力舂了几遍,就成了那豆泥。
为了追求细腻的口感,张秀芳让桂瑛、翠儿抬着铜丝编成的筛子将所有的豆泥过了一遍筛,将没舂到的粗颗粒豆子去了。
这都是费力的活儿,等将这些豆子都舂好过筛,汗水将张秀芳的衣裳都浸透了。
这边豆泥做好,那边陈三姐就端着蒸好的糯米出来了。
才舂好豆泥就又要舂糯米,张秀芳实在是没力气了,陈三姐道:“你糯米要怎么弄,是打糍粑吗?”
张秀芳道:“嗯,你踩那脚踏,我来添水打糍粑。”想要将糯米与豆泥混合成花糕的皮,捶打糯米的时候就得加水,水的多少决定了糯米皮的软硬。
在张秀芳加水的时候,翠儿不由得踮起脚看,一旁的桂瑛拉了她一把,小声呵斥道:“偷学是大忌。”
翠儿抿唇有些不服道:“我们是拜了师的。”
“呸,拜了师又如何,教与不教还是得看师父,偷学是臊面皮的事情,你姐姐即使是姨娘也护不住你。”桂瑛呸了一声,警告翠儿别坏了心思,要不是看着两年来共事的情面,她才不会劝这些话。
翠儿暗恨她多管闲事,并不领桂瑛的情,却不知她们这番动静,被廊下的柳叶瞧个正着。
柳叶微微皱眉,对于翠儿她一直不大喜欢,但也想着跟对方和平共处,但现在看来,对方这心性着实是不行,思忖着跟张秀芳说说此事,看看能不能想个法子,将这翠儿弄走,不然迟早会坏事。
张秀芳将打好的豆泥拿进屋去炒豆沙,这么一忙活,就又是半个多时辰,差不多就到了申正。
张秀芳在院子的东厢房这边找了一间宽敞的屋子,自己一个人在屋里里将糯米与白芸豆混合在一起,再分团加入各种色油弄出六种颜色,弄好了东西才叫其他人进来帮忙。
八九个小丫头挤在东厢房里。
只见张秀芳拿起一个一个菊花纹的银模子,将那淡黄、淡紫并白色的豆泥各抓取了一些,揉成六个混了色的豆泥团子,又在里面填了些豌豆泥为陷儿。
等脱了模子,六块颜色好看的菊花饼就出现在众人面前,这花糕颜色好、模样好,最得这些小丫头们的心。
“你们也瞧见了,这东西怎么印模子。等下你们分出四个人搓团子,每个团子这么大……记住了吗?”张秀芳说着,就比出一个指头,告诉她们要多大的团子。
随后,张秀芳又指着这些豆泥道:“白色、紫色、黄色跟豌豆泥搓出大小均匀的团,余下的四人,三个人混泥填馅儿,一个人印模子。将这菊花的做完,就用两个白色的,混上红色的,再填上绿豆泥,印这荷花模子;取这深黄色的混白色,两个黄混一个白,填红豆泥进去,印这迎春花的模子;取两份白的,混一份绿的,填豌豆泥进去,印这梅花的模子,记住了吗?”
几个小丫头都应记住了,张秀芳就让她们用皂角水将手洗干净,又用竹签子将手指缝都挑干净,再在手上抹些清油好搓豆泥团子。
等几个小丫头动起来,张秀芳见她们做得像模像样的,印出来的糕点也好看,就带离开了厢房,又将厢房从外边阖上,招手叫来翠儿与桂瑛,让她们去搓豆泥团子做水晶糕的馅儿。
第42章 元宵宴
张秀芳叫来柳叶跟兰草,对柳叶道:“你会做水晶糕,等下你跟你姐裹彩粉,印花模子,若是有人问你裹的什么粉,千万别说。”最近这段时间,张秀芳将水晶糕的制作又改进了一下,将水晶粉弄出各种颜色来,也格外的新鲜好看。
“阿娘放心,我心里有数。”柳叶说罢,声音放低了些,将先前打糯米时翠儿的异样说了,对张秀芳道:“阿娘,翠儿她心思多,留久了怕会坏事,可有法子打发了去?”
张秀芳摇头:“她姐姐在哥儿面前有十分的脸面,她爹妈也不是个好相与的,管着外边的走动来往,一家老小都不是好相与的。”
要不是翠儿家里人都得脸面,张秀芳是不会收一个心思多又不会来事的徒弟的。
柳叶叹气,也就不再说话。
母女三人弄出了彩粉,翠儿与桂瑛端着一盘盘泥丸子来,柳叶将泥丸子在水里过了一圈,又放进白色的粉里滚了一圈儿。
兰草用勺子舀起朱红的粉放进模子里,将裹了粉的泥丸子放在中间,又填上一勺子粉,模子印出花纹后再小心翼翼的脱模,动作有些慢。
桂瑛瞧见了,就道:“这活儿我手快,咱们一起弄吧。”
兰草看了一眼张秀芳,见张秀芳点头,就将位置让给了桂瑛。
桂瑛是做熟了的,手脚比兰草快了一倍,没多久就弄出一屉子的。
张秀芳让陈三姐将屉子放在蒸格里,阖上盖子蒸上。
这边做好一抽屉,就蒸一抽屉。
陈三姐不停的端起蒸笼,张秀芳见哪一蒸笼里的水晶糕熟了,就将屉子端出来,换上新的。
就这么交替合作,直到吃晚膳的时候才停下,这边十个水晶糕屉子叠放在一起,都有七八摞了。
那边厢房里的花模子也印得差不多了,众人聚在一起又匆匆吃了晚饭,就紧赶着去干活了。
就这么忙活了一天,戌时三刻(19:40)左右才算忙活完,柳叶细细的检查了每一份点心,查完没什么漏的、缺的,就将这些糕点装进碟子放食盒里一一封了。
柳叶只觉得自己今日是累惨了,眼皮不住的打架。
张秀芳将她背在背上,柔声道:“睡吧。”
柳叶再也撑不住,就睡了过去。
兰草也困顿,但心疼阿娘,就伸手帮忙托着点张秀芳背上的柳叶。
张秀芳道:“托着累胳膊,你妹子轻,背着不累人。”
“阿娘莫哄我,你今日累了一日,阿妹再轻也压脊梁。”兰草不听,执意托着。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就遇到了来寻她们的闻狗儿,闻狗儿心疼娘子,就将柳叶抱了下来放自己背上背着。
张秀芳就牵着兰草的手,一边走一边轻轻给她按手臂,对闻狗儿说起今日厨房里的事儿。
月上枝头的时候,才到了家,竹枝燃了火盆,烧好了热水,床铺这些也铺好了,见他们回来了,忙给他们开门。
这般忙乱又平淡的日子又过了两日,元宵节就到了。
一大早的,各处就准备了起来,张秀芳带着人将封存好的糕点又检查了一遍,孟津递给她们厚厚一叠各色的裱纸,对张秀芳道:“朱红色的贴在上等桌的点心上,黄色的贴中等桌的,到时候各处来提点心的丫头才不会弄错。”
张秀芳接过裱纸,就让桂瑛去熬浆糊,带着翠儿与柳叶贴裱纸。
柳叶拿着一叠红色的裱纸,打开每一个食盒检查无误后就贴上裱纸,然后发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也放着一堆食盒,是三灶台李娘子做的其它点心。
她们贴了没多久,大周、小周也带着人来贴裱纸,她们手里的裱纸颜色跟她手里的一样,但形状却不是方形,而是三角的。
柳叶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也不知道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不同颜色的裱纸代表不同席面的东西,又用不同的形状区分不同的菜色,那些来帮忙的丫头仆妇小厮,忙乱间也不容易提错东西。
巳时初外面的动静就开始热闹起来,厨房这边也忙了起来,不时有仆妇、小厮来提茶水、端茶点。
方娘子是一早就来了,坐镇厨房。
柳叶跟翠儿在厢房候着,有人来要点心,就指点他们提哪个食盒。
也不知道忙了多久,前边传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锣鼓声,翠儿的目光频频透过窗户看向外边,脸上少见的带了几分笑:“前边传戏了,今日开席早,也早散场,下午咱们还能偷个闲去前边凑凑热闹,看看杂耍小戏。”
柳叶就问道:“翠儿姐姐,这传戏的早晚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翠儿道:“一般传戏就是要开席了,文戏唱上半折子,那些宾客就会落座在席上交谈吃酒,戏唱完一本子,就要换杂耍、武戏,武戏唱半折子,午间的席就散了。那些客人也不家去,就去花厅等处闲聊,或是在花园里曲水流觞、联诗、投壶。”
“男客女客一并坐吗?”柳叶想起前世的电视剧里动不动就提男女大妨的,又想到这里的那些不同于前世认知的规矩,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翠儿回道:“怎么可能坐一起,古人言男女七岁不同席,在学堂里读书的时候,小郎君与小娘子都得分列坐两边。男客在前院宴饮,女客在二门内宴饮,并不在一处。”
“那些主君、侍君也在前院儿?”柳叶好奇的再问。
“侍君没有出席的资格,只有主君会坐前院儿。”翠儿道。
柳叶问了一连串的问题,还想再问,又怕翠儿嫌她罗唣,就吹捧了几句:“姐姐好识见,不比我人小见识浅薄,啥事儿都知道。往常我不往内外院去,没甚见识,我有一事不明,劳姐姐再给我解解惑。”
翠儿听她这么说,不由得暗自得意,自己常往来内院,自然是比这厨娘家的丫头见识多,就道:“你只管问就是。”
柳叶就将自己心里疑惑了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姐姐,这内院里有侍君、姨娘的,他们不也要注意男女大妨吗,平日里是怎么做的?”
翠儿听她这般问,就轻蔑道:“你这小丫头好没见识,你难道不知道朝廷定下的规矩,男女主子分院。继承家业的女娘,与家中兄弟、姊妹分住,看似都住在后院里,其实是各自分了屋舍的,来往不了,内院里也只许丫头伺候。”
柳叶听了这话,就明白了。
原来是大宅子里分小宅子,各自立了门户,但又想到一事,就支支吾吾问道:“那些郎君跟小丫头,要是……”她说得模模糊糊,但翠儿听懂了,呸了一句:“没面皮的小丫头,打听这些。”
柳叶装傻:“姐姐,咋了?我就是听那些仆妇这样支支吾吾,所以好奇她们说的是什么事儿。”
翠儿红了脸,对柳叶道:“不是啥好事,别打听。”
柳叶有些遗憾,看来是打听不出来了。
第43章 郝姨娘
柳叶也想凑凑热闹,等中午的宴席结束,厨房里没那么忙乱后,她就跟着桂瑛等人去前边看看热闹。
每个院子都有丫头婆子来看杂耍,偶尔也起哄叫声好,柳叶是第一次看这个,倒是觉得有趣,尤其是戏台上那个画着丑面的丑角儿,嘴里吊着一个油灯,在一把藤圈椅上翻转腾挪,灯芯火焰竟没有熄灭,那油灯里的油也半点没有溅出来。
柳叶眼中异彩连连,难怪古人喜欢看戏,如果戏曲都是这样的,那她也喜欢看。
兰草看了一会儿,眼角的余光瞟到廊下的人影,就忙拉拉柳叶。
柳叶不解,但还是顺着她的力气跟着走了。
姐妹两人就找了个角落里待着,柳叶问:“怎么了?”
兰草小声道:“瞧见那个穿桃红比甲白色璇裙,梳云鬓的妇人了吗?那就是郝姨娘,她脾气不好,见到小丫头就又打又骂,你瞧她一过去来,那些小丫头都跑了。”
“阿姐,你怎么认识郝姨娘,从前见过吗?”柳叶好奇的问。
兰草点点头:“见过几面,那时候她是二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我们去二夫人的院子送东西,常见着她。那时候,我才刚进绣房,秋彤姐姐还没嫁人,二夫人那时正给二老爷挑个妾室,满府里相看,就瞧中了秋彤姐姐,但后来不知怎么的,秋彤姐姐送到二夫人处的衣服绣线滑脱,挨了罚,这妾室的人选便成了郝姨娘。”
柳叶听了这些话,脑子里就不免阴谋论起来,会不会当初的事情就是郝姨娘算计了秋彤,然后郝姨娘得罪了绣房这边,所以这次绣房这边的掌案集体下郝姨娘的脸面,不然郝姨娘这样的妾室,又特别的受宠,绣房再怎么都会给些尊重与体面给她。
柳叶这般想着,就不由得向郝姨娘投去目光,她的年岁并不大,十八九的模样,面容算不上十分的昳丽,只能说一句清秀,眉眼弯弯,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刻薄之辈,但她在下面里的名声却不大好。
就在柳叶打量的时候,一个端茶倒水的小丫头不知道怎么惹着郝姨娘,柳叶瞧见她伸手掐那丫头的脸蛋,那丫头眼里含泪,又顾忌着是元宵节,府里不能见悲声就不敢哭。
这时候一位穿着绛紫色通襟褙子的老妈子走过去,朝着郝姨娘行了礼,就将那小丫头打发了下去。
郝姨娘有些气性,一甩帕子就走了。
柳叶瞧她背影,也看不出她有什么独特之处来,为什么在下人的嘴里,她不是像豺狼虎豹,就是放浪形骸之辈?
等郝姨娘走后,那些四散开的丫头就又围到了戏台子之下,柳叶还瞧见了方才被掐脸的小丫头,她十三四岁的模样,皮肤白净,脸蛋儿小巧,长了一双好眉,不须描画就显得眉尖蹙蹙,因着这双好眉毛,再加上眉压眼,显得扁平的五官深邃了几分,本只有五分的长相,硬生生的拔高到七八分,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柳叶环顾四周,发现在一干十三四的小丫头中,就这个小丫头容貌最为出众,心里就明了几分,她刚才遭打骂,跟她这张漂亮的脸蛋儿有几分关系。
二老爷虽然只有两个姨娘,说出去别人家都会赞一句不贪花好色,但柳叶听那些仆妇说笑,二老爷的通房丫头可不少,只要那些通房超过半年没有侍寝也没有身孕,就由二夫人做主将这些通房丫头许人。
郝姨娘虽然是正经的姨娘,但因着出身贱籍,也怕通房丫头分宠,这才动辄打骂这些漂亮丫头。
柳叶又转头看向自己姐姐兰草,才十一的兰草鹅蛋脸儿,一双好看的瑞凤眼显得她眉眼尤为出众,鼻子不高不矮,鼻头微微翘起,嘴角微微上翘,饱满莹润带着点粉,即使没有描眉画眼也是好看的,柳叶不禁有些担心她日后会招郝姨娘的眼,就小声的跟兰草咬耳朵:“阿姐,那郝姨娘动不动就掐小丫头,以后你跑腿的时候,能不去那边就不去,宁肯舍出去一些钱财,也别去遭那个罪。”
兰草忙扯她袖子:“隔墙有耳。”
柳叶就止住了嘴,好在她刚才的声音被叫好声遮掩,原是台上的丑角儿在藤圈椅上来了个金鸡独立,脚下稳当,身子晃晃悠悠演出几分醉态,这高难度的表演动作,就赢得满堂叫彩!
柳叶与兰草看了一会儿,下一场是一场文戏,咿咿呀呀的唱腔虽美,但姐妹两人欣赏不来,就回了厨房。
厨房这边大厨都去休息了,只留了灶台烧水,陈三姐坐在灶台前,侧着耳朵听戏,嘴里也咿咿呀呀的跟唱着。
柳叶听见了,就对陈三姐道:“三姐,锅里的水开了吗?”
陈三姐道:“开了。”
“那三姐,我帮你盯着灶火,你出去走走。”陈三姐平日里对柳叶多有照顾,柳叶听她跟着外边的戏曲哼唱,就知道她是个喜欢听文戏的,就帮她盯着灶火,让她出去看看戏。
陈三姐犹豫了一下,她确实比较喜欢听戏,又怕柳叶是个孩子顾不过来。
兰草她意动,也跟着道:“三姐,你只管去看。灶火我们帮忙看着,不会让灶火熄灭,到时候那些丫头仆妇来泡茶的时候,她们自己舀水泡茶就是,不耽搁事儿。”
“那……我就去看看,听半折子就回来。”陈三姐道,临走前又叮嘱一番泡茶的茶壶在哪,哪一罐是一等的茶,哪一罐是二等的,便整理了一下衣裙,又用湿润的抹布掸掸身上的灰,就去前边听戏去了。
姐妹两人坐在灶边看着火,过了一会儿就有个婆子提着白瓷茶壶进来换一壶新茶。
柳叶与兰草给她指了茶叶罐儿,又道:“水在锅里,自己拿瓢舀。”
婆子就将茶壶里的茶渣倒在外边的箩筐里,抓了半把散茶,舀上水就泡了一壶茶出去。
柳叶见了嘴角直抽抽,她还以为这三品大员待客的茶肯定是好茶,得用什么好的技法泡,才能显出档次,没想到竟然是这么朴实无华的操作,那她前世在茶馆学的那些花式茶艺拿出来,是不是也算是个会泡茶的丫头了?
兰草见所有的残茶都倒在同一个筐里,就问柳叶:“这茶叶渣,怎么不倒在泔水桶里?还单独拿一个筐装着?”
第44章 放奴日
柳叶听兰草这样问,用火钳轻轻掏了灶,因着做得熟练,灶灰都不曾溅起来,她放下火钳回道:“是方娘子特意吩咐的,说是沥干水份晒干了,她拿回去做枕头。”
“做枕头?那睡起来软趴趴的,好睡吗?”兰草想象不出来,茶叶渣做枕头,得用多少茶叶去填,睡起来才不会软趴趴的。
“呵。”
柳叶轻嗤一声,小声道:“哪里是做什么枕头,是拿回去做茶叶蛋的。府里这些体面的管事,名下不仅挂着主子们的财产,自己也有财产铺子的,方娘子家就有个早食铺子,专门卖茶叶蛋跟馒头的。府里只要办一次宴席,就少不了剩一堆茶叶渣,有了这些,她那铺子就不需要买茶叶就能做茶叶蛋,省了不少钱。”
兰草听了恍然大悟,小声道:“这方娘子真会打算。”
柳叶笑笑没说话了。
之前她也不知道这些,是陈三姐跟她闲聊的时候说起的,柳叶这才知道主子们的铺子田地,很多都是挂在身边奴才名下的。
朝廷的律法规定过,当官的名下最多有几亩地、多少铺子房屋,仆从也是限了数的,为的是防止土地兼并和隐户。
但是当官的谁家没些铺子跟田地?于是,这些主子就只能找信得过的奴才挂靠资产,自己又握着这些奴才的身契,但朝廷为了防止这些人挂靠过多,就每年挨家挨户的清点奴才的人数,超过了数的,就得不收身契银子放一批奴才出去,这些奴才在衙门那里统一办理户籍,征收人头税。
放出去的奴才,会遣返回原籍,不知道根脚的,就在当地落户,衙门这边会安排他们去哪个村子落户,分配开荒的地方,每人每年至少开半亩荒地,连开三年,开荒三年不收税,不服徭役,要是想做个什么小买卖补贴家中生计,就去衙门登记,头三年也不收税。
因此,每年的腊月廿四日,祭灶后,不论是当官的还是乡绅地主,都得放一批仆从出去,于是这一日又被称为放奴日。
这些放出的仆从也有规定,不是随意放的,必须是伺候主子十年以上的,放归的时候是一家老小都放出去,直至奴仆的人数达到法律规定的数目之下。这种放归的奴才,主家还得赐灶王饼跟回乡的盘缠,因此一般的人家是买不起奴仆的,只能雇佣。
方娘子当初本来也该放归的,但她不想出去,每年都使了银子,不让管家抽到她。
方娘子名下有地有方有铺子,但没有实权,有倒是阎王好挡小鬼难缠,她这样的奴仆出身的富户,最容易被人打秋风,不如背靠当官的主子日子过得自在。
柳叶没少听那些老妈子闲磕牙,这些东西久了就知道了。
兰草倒是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她进府的日子比柳叶久,但她不善交际,也不爱与人闲谈,因此这些事情她并不知晓。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下午了,厨房又忙乱了起来。
这次比中午还要忙,因着是晚上,那些官老爷、官娘子们少了许多顾忌,要酒水的多了不少。
柳叶这样的八岁小丫头,也不得清闲,一直守在那口大锅前,锅里放着几个高隔水温着的酒罐子,外边的婆子、仆妇来要酒,她就揭开盖子用竹筒从酒罐子里打热酒。
兰草跟绣房那些学徒都成了跑腿的丫头,前后院来回的跑,一会儿是端茶,一会儿是端点心,一会儿是去端笔墨,然后提着灯笼送灯谜。
大庆尚武不轻文,读书的六艺不差,习武的歌赋也懂,因此这灯谜做的人多,猜的人多,还有娘子与郎君借着灯谜互吐心意的,只苦了这些跑腿的小丫头,一趟趟的腿都跑细了。
外边锣鼓喧天,又传来一阵笑闹声,一个小丫头欢快的跑进来,对厨房里的人道:“大家快出去瞧瞧热闹,咱们家的三姐儿投壶的时候,投中双耳,老夫人高兴在派发赏钱,快去领赏钱去。”
一时间厨房人心浮动,谁不想要赏钱呢?
孟津咳嗽一声,对众人道:“几位主灶,你们轮流带着你们手底下的人去贺喜领赏钱,米师傅你是一灶台的,你先带人去。”
米生财就朝她拱手应诺,带着自己手底下的人去了前边花厅。
不多时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个个喜气洋洋的,好几个小丫头还在数手里的铜板,比比谁运气好得的铜板多。
接着就是二灶台的许大成……三灶、四灶的,五灶的刘寻在最后,心里就有些不高兴,毕竟赏钱的总数是有定额的,去得晚了,那些抓钱的婆子手紧,得的钱就少。
柳叶领赏钱的时候,拱手贺喜,又说了两句讨巧的话儿:“恭贺三姐儿拔得头筹,日后科举及第,更上层楼!”
那抓喜钱的婆子听了,就笑着道:“这么多领赏的,就你这丫头嘴甜,贺词也有新意。”说着就又给她抓了一把铜钱,塞柳叶腰间的兜里。
柳叶拱手又道贺:“老夫人慈爱孙辈,姐儿出息,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婆子笑了又笑,对柳叶道:“快别贺了,再没那么多的赏钱给你了。”
“没赏钱也该贺的。”柳叶笑着回道,眉眼弯弯很是讨喜。
一旁盯着发赏钱的大丫头见了也乐了,就对婆子道:“赏钱不能再给了,但那边的红橘拿两个给这伶俐丫头。”
婆子就拿了两个红橘给柳叶,柳叶双手捧过道谢:“谢谢妈妈!”又转头朝大丫头行礼,“姐姐万福!”这才退了出去等其他人一起回去。
后边的小丫头见了,也跟着说好话,那婆子没再多抓赏钱,在大丫头的示意下,将那一盘子红橘分给了众人,后边的见轮到自己多余的好处没了,不由得遗憾自己来晚了。
柳叶牵着张秀芳的手回去,陈三姐问:“你方才讨了巧,多得了一把赏钱,少不得有二三十钱吧。”
柳叶笑着回道:“那老妈妈虽然多抓了一次,但手底下有数,也就多七八个。不然我都得了,后面的人怎么办?今天真够热闹的,赏钱的铜钱都是用箩筐装的,好阔气。”
“这就叫阔气了,咱们府里都算节俭的,听说那些公侯人家打赏钱都是几箩筐几箩筐的倒的,过一次节办一次宴,打赏给那些戏子的赏钱,就有七八箩筐!”陈三姐这般说着,好像自己亲眼见过似的。
柳叶听得瞠目结舌,只觉得是自己见识太少了。
陈三姐道:“今天不过是得了巧宗,讨得这赏,明天才是正赏,咱们厨房最累最苦,赏钱肯定不会少。”
第45章 过夜
听陈三姐说完,柳叶也不觉得累了,开始期盼起明日的赏钱来。
这场宴席,直至二更才停息,厨房这边还不能休息,各处院子都来厨房要宵夜跟醒酒汤。
刘寻乐呵呵的舀着一碗碗醒酒汤,这是他的看家本领,是他祖上传下的方子,喝了他这醒酒汤,不说立时醒酒,但人会好受很多,胃也不会灼热发疼,第二日也不会头晕脑胀,靠着一碗醒酒汤跟几副药膳方子,刘寻就成了主灶之一。
许大成瞧见刘寻那得意的模样,冷哼一声,扭头不去看,打发自己儿子跟火头帮工赶紧打扫厨房:“早点打扫完,就能下差了。”转头又对张秀芳道,“张娘子你今晚还得熬一熬,明早起得来吗?”
张秀芳有些疲惫道:“只得熬一熬了。”
柳叶此时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她年纪小,体力差,从早忙到晚,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她不住的用手揉眼睛,许大成见了,就让自己大儿子许来福帮柳叶洗碗。
许来福跟柳叶交好,很爽快的就应了。
“柳叶儿,你靠着墙根儿眯一会儿,这碗我帮你洗。”许来福挽起袖子蹲到三灶的灶台根儿下,三更天寒就灶边有些暖意。
兰草也帮着一起洗碗,本来她这个绣房借调来的不必留到这个时候,但她想帮张秀芳、柳叶打打下手,就留了下来。
许来福蹲下来后就跟兰草说起闲话来,多是他在问,兰草回。
柳叶靠在墙边,背后就是烟囱的出烟口,暖暖的让柳叶舒服得直哼哼,靠着墙根儿就睡着了。
厨房收拾得差不多了,几个主灶陆续离开,张秀芳今日轮值,想着下了差回家五更就要起,倒不如就在厨房这边将就睡一夜,就找了孟津。
孟津就将方娘子平日休息的房间的钥匙给了张秀芳,叮嘱道:“被褥这些在柜子里放着,但都是春秋盖的,现在盖着不够厚实,你们多在屋里放几个火盆,矮屋那里边还有几口袋年底的时候留下的木炭,当时受了潮燃起来烟大,现在应该能烧,门窗留个缝,别被闷死了。”
张秀芳接过钥匙道了谢,对孟津道:“我再去找相熟的婆子借床褥子,多烧两盆碳,想来不会有多冷,将就睡一晚。”
孟津点头,随后再看了看各处,见都收拾妥当了,她才离开。
兰草在绣房做事起得晚,倒不如回家休息好,再则一张床也睡不下四个人,就托厨房里做事的王家姐妹将兰草顺路送回家。
陈三姐对张秀芳道:“等下要水要汤的,我支应就是,你去借被褥,再将柳叶儿带去睡觉。可怜见的,靠着墙根儿都睡着了,也是厨房烧着火,她又靠着烟囱管道,不然不盖被子就这么睡着肯定会得风寒。”
张秀芳也有些心疼,抱着柳叶就去穿过了天井,去了后边的一间屋子,将柳叶暂时放在了床铺上,给她拿了一床薄被暂且盖着,又叩响后边矮屋,找相熟的婆子借了两床被褥。
有个跟她交好的婆子热心,就邀她今晚同住,张秀芳摇头谢过她的好意:“不了,我们三个人也挤不下。借了两床褥子,再多烧两盆碳,也就熬过去了。你们这屋子也冷,不如跟我去看看那后边的湿碳有多少,有多的你们这屋也烧一盆。”
这般婆子也就帮忙一起抱被子,随后又去后边一起搬碳,那受潮的木炭还不少,整整三箩筐。
在张秀芳的示意下,婆子就抬了一筐出来,又从另外两筐里拣了些,堆了尖尖一箩筐,另外两筐就变得平平的,但看起来还剩“两筐碳”。
这是底下人薅东西常用的手段,数量上不变,份量上这里少一点那里少一点,库房那边就当这一点充作正常损耗。
一大筐的碳,两人抬着出去的。
到厨房点火的时候,陈三姐笑呵呵的找来四个炭盆,给了那婆子两个,这边她们自己点了两盆。
房间小,两盆碳足够升温了。
张秀芳抱着柳叶,陈三姐铺床了,张秀芳问:“刚才有人来要水吗?”
陈三姐回道:“有一个要水的,是怀孕的陈姨娘那边,刚才来要水的婆子说陈姨娘孕期常觉口渴,一夜要起四五次夜喝水。”
“听起来倒有些像消渴症。”张秀芳道。
“是有些像,但陈姨娘身边的婆子说,大夫把过脉还不到消渴症的地步,等孩子生下来后应该就不会这样了。”陈三姐说着,觉得褥子有些薄就又回了厨房,又点了一盆碳,碳盆上面盖了些灶灰,放在床底下烘暖被褥。
见被褥铺好了,张秀芳就将柳叶放在了床上,随后又去开窗,用个茶盅挡在窗框上,免得睡到半夜窗户被风吹阖上,人憋闷而死。
陈三姐拆了头发,粗粗的编了个辫子,脱了外衣与中间的夹袄就睡了。
张秀芳仔细检查了门窗都留了缝,这才放心睡去。
翌日早上,她们三人是听见厨房那边的动静才醒的。
陈三姐打着呵欠抱怨道:“府里什么都好,就是没个打更的,睡过头了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睡过头,主子们的上房都有西洋来的什么自鸣钟,丫头婆子听着钟声是误不了时辰的。”张秀芳回道,手下给柳叶梳头的动作没停。
柳叶睡了一觉,但还是很困顿,腰酸背痛的,显然是昨日劳累过度了。
三人收拾好床铺,张秀芳去还被子,陈三姐去倒碳灰,柳叶则去厨房看看能不能摸些点心吃。
昨天元宵宴端出去的点心足有五十多盘,超过了坐席的数,那些客人也没吃多少,剩下的一些端回了厨房,一些被各院的仆从端了回去。
柳叶打开放东西的大橱柜,发现水晶糕与花糕,可能是因为新奇的缘故,厨房竟然只收回了两三盘,剩得最多的就是三灶那边做的红枣糕跟山药糕。
柳叶摸了两个山药糕,三两口咬下肚,吃了些东西人才精神些。
不止是柳叶,厨房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吃早饭,都来摸糕点吃,来得早的小周顺手给柳叶递了一碗热水:“就着热水吃才好下肚。”
“谢谢周姐姐。”柳叶接过水就道谢,至于为什么不叫小周姐姐,是因为她叫大周从来都只叫名字。
别人都不喜欢自己,不尊重自己,柳叶怎么可能热脸贴冷屁股亲近的叫“姐姐”。
第46章 秋葵
柳叶小声的跟小周说着话,对小周道:“听说元宵后府里上下都能得些赏钱,周姐姐,咱们这些小丫头也能得吗?”
小周点头道:“不论上下都能得一份赏钱,但咱们这些小丫头,差不多就二三十文吧。”
“那些主灶师傅们呢?能得一百文吗?”柳叶问。
小周摇头:“这个倒是没有定数,看谁出力多,上席的菜色多,赏钱就多,往年都是方娘子得的多,但今年方娘子没下厨,因此今年赏钱多的应该是米师傅、许师傅两人。”
柳叶不住的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两人说着话,大周瞧见了有些不高兴地道:“小周,你站在那里下蛆呢?没看到在忙吗,还不快来揉粗粮面儿。”
小周不耐烦的背对着大周翻个白眼,柳叶瞧见了就捂嘴笑,小周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柳叶却觉得她性子有趣,不是那种闷着受气的,只是不想跟大周争论罢了。真论做事,不该她做的,不管大周怎么喊小周都不会多做一分。
小周又拿了一块糕点,边走边吃,对大周道:“今天不做粗粮饼,将昨天收的那些剩菜熬成一锅,加入糊糊,做得浓浓的香香的,给外边的人吃。”
大周听了这话,尖声道:“难道我不知道府里的规矩吗,我叫你揉面饼,是给那些小管事吃的,你以为那些小管事是咱们这等没脸面的奴才吗?要吃洗胡子汤跟刷锅水!”
小周没应她,白家的规矩,做席剩下的好菜好肉,赏赐给得脸的奴才、丫头,外院的管事。
其余的肉菜,炒菜、炖肉、汤食按类混在一起热了,一部分给家里的杂役、粗使吃,一部分拿出去散给家贫的百姓、流民、乞丐。
小周说的就是这个,混在一起热了,一部分府里的奴才吃,一部分拿出去布施。
别看是一些剩菜,但这些菜油水足得很,那些得了剩菜的人拿回家去,分着吃好几天,顿顿沾些油水,谁都要念白家跟白大人的一句好。
张秀芳来了后,舀了些白米熬了些清粥,将清粥分装到砂锅里,让桂瑛、翠儿拿了一些红枣、枸杞、山药,分别加到三个砂锅里小火慢慢熬着。
随后又从盖着笋壳的竹筐里抓了一大把绿豆芽,放进热水锅里烫去豆腥气,吩咐桂瑛切胡萝卜丝,吩咐翠儿准备碟子,伴了一份爽口的小菜就粥。
辰时二刻,各院就安排人来厨房提早食。
“我家姨娘说,昨天吃多了大鱼大肉,油焖腻的慌,今天早上想吃一碗菜粥,配上清炒的豌豆尖,旁的别提过来,姨娘不爱吃。”说话的小丫头面生,柳叶不曾见过,因为那耀武扬威的款儿她第一次见。
几个主灶都没有说话,做早食的主要是三灶的李大花跟四灶的张秀芳,于是其他三位师傅都只看这两人说话。
张秀芳扬声道:“我这边煮的是清粥、红枣粥、枸杞粥、山药粥,做的是豆芽菜拌胡萝卜的拌双丝,配的是酒香藠头什锦菜、泡瓠瓜、酸笋,方才老夫人院子里的丫头提走了红枣粥、藠头、拌双丝。”言下之意就是这些粥跟配菜,老夫人那边没啥意见,提走了。
李大花那边也道:“我这边倒是做了菜粥,但都是底下丫头们吃的菜粥,豌豆尖倒是有现成的,洗干净炒一炒就是了。”
那小丫头是郝姨娘的侄女儿,刚进后院当差,本想仗着有郝姨娘这个得二老爷宠爱的姑妈耀武扬威,没想到第一天当差来厨房要个早食就被厨房里的人无视了。
小丫头气得咬牙:“你们什么意思?要个最简单的蔬菜粥都没有吗?还只有丫头吃的,我们姨娘是什么牌面的人物,能吃丫头吃的下等餐食?”
说着这小丫头就要撒泼,孟津刚好从门外走进来,扬声道:“谁那么没规矩,来厨房闹事?”
小丫头被吓了一跳,瞧见进来一个冷脸的年轻姐儿,气势还挺强,不由得抖了一下,但想到自己的姑妈郝姨娘,又强撑起一股气势色厉内荏道:“我闹什么了?我就替我家姨娘要个蔬菜粥跟清炒豌豆尖,也不看看你们厨房干的什么事儿,尤其是她,还想让我家姨娘吃丫头们吃的蔬菜粥。”说着,小丫头就指着李大花,显然是想甩锅。
孟津看向李大花,李大花不疾不徐道:“孟姐儿,我方才就说了句我这边只做了丫头们吃的蔬菜粥,这丫头就说我要郝姨娘吃丫头们吃的下等食了。”
孟津又看向张秀芳,问道:“张娘子你这边做了什么粥?”
张秀芳回道:“清粥、红枣粥、枸杞粥、山药粥。”
孟津就道:“你这丫头叫什么名儿。”
那小丫头有些气弱道:“秋葵。”
孟津点点头:“李娘子,你烧火炒个豌豆尖,张娘子,你舀些白粥出来,洗一些葵菜切了熬一熬。动作麻利些,别让这位秋葵姑娘等久了。”
张秀芳跟李大花应是,孟津又看向秋葵,对秋葵道:“秋葵姑娘,你看着面生,想来是头一次来咱们厨房,不知道老夫人跟侍君定下的厨房的规矩,各位主子要吃什么,提前一日说了,厨房才能备着。临时要什么吃食,得看厨房这边有没有备着,有的话就现做,没有的话就得等上一二日等管事们采购。今日你第一次来,失了礼数我厨房这边不计较,但下一次还这样闹,我们厨房这边就得回了二夫人,问一问厨房的规矩是否要改了。”
孟津先处理好了事情,再警告秋葵别在厨房闹事,秋葵第一次当差,本想仗着郝姨娘闹上一番,但听到孟津说要回“二夫人”,她就不敢闹了。
在秋葵进府前,家里人就叮嘱过,即使郝姨娘受宠,见着夫人身边的人得尊着敬着,郝家是夫人的陪房,郝姨娘也还只是贱籍,一家子老小的卖身契都在夫人手里握着,只得伏低做小。
秋葵就憋着气在厨房里等了两刻钟,才拿了吃食回去,回去后跟郝姨娘好一顿告状。
郝姨娘却没听她胡言,拧着她的耳朵训斥道:“你拿着我的面子作威作福,想厨房里的人捧着你,你当我是哪个牌面的人物?我不过就是个姨娘,欺负一些没根脚的丫头就算了,厨房的人都敢惹,那里的都是各方正经主子的心腹。”
秋葵吃痛,连连认错,忙道:“姑妈,我下次不敢了,饶了我这遭吧。”
“哼,下次再乱闯祸,我就赶你出去,换你阿妹来伺候我。”郝姨娘吓唬道,此刻她少了几分对外的跋扈,倒是个明理又辨是非的模样。
第47章 当年事
郝姨娘教训了侄女,叫来了自己身边的丫头:“翠云,你过来。”
一个十五六面容寻常的丫头就打了帘子进了里屋,朝郝姨娘行礼道:“姨娘。”
郝姨娘道:“等下老夫人、当家娘子、夫人那边打赏了厨房,你们就跟在后边打赏些荷包,就说昨日我吃着厨房那花糕好,给的赏钱。”
翠云行礼应是,想了想,对郝姨娘道:“姨娘,厨房那边上下有不少人,咱们是打赏所有人,还是只打赏几个主灶师傅?”要是打赏上下所有人,只怕要花费不少。
郝姨娘听了这话,瞪了一眼秋葵道:“要不是这丫头给我闯祸,打赏几个大灶师傅就行了,现下怕是得上下都打点一番。”
翠云犹豫道:“这般打点,会不会惹了夫人那边的眼?”
“你去打赏的时候,就跟着夫人身边的刘妈妈一起去,她话多肯定会问你原因,你就说是秋葵这丫头不知事,惹了厨房的人,她又是我亲侄女,怕她落个掐尖要强的刻薄名声,这才拿钱给她平事儿。”郝姨娘道。
翠云就应声,转头看向秋葵,劝道:“葵姐儿,姨娘看着风光,但平日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因着没个孩子,根基不如陈姨娘这个良妾,身契还被夫人拿捏着,因着老爷宠爱太过,怕招了夫人的眼,为着日子好过些,才做些事情败坏自己的名声。你是姨娘的亲侄女儿,好歹顾惜些姨娘,别叫姨娘为你忧心才是。”
郝姨娘听了这话,对翠云道:“不怪我平日里信你,整个府里,就你知我的心。”说着话想到了伤心处,不由得拿帕子抹眼泪。
秋葵见此,也垂下头不敢说话了。
翠云忙拿帕子给郝姨娘擦眼泪,劝慰道:“姨娘,才过了正月十五,不好传出悲声,免得叫旁人听见了,落得个不是来。”
翠云与郝姨娘本就不同,她们一同长大,一同到二夫人跟前做奴才,旁人都以为郝姨娘骄纵,实际上郝姨娘只是怕自己万事妥帖,又过于得了二老爷的宠爱,会招二夫人不喜,这才给自己落下些骄纵的名声。
当初,郝姨娘本来就没想过做二老爷的姨娘,但她在二夫人跟前的时候就入了二老爷的眼,她一直躲着、避着,后来陈姨娘有了身孕,二老爷说自己身边没有伺候的人,二夫人就只好给他安排一房妾室。
二夫人选来选去,选中了绣房的秋彤,只因秋彤是蜀绣掌案的女儿,自幼练得一手的好针线,双面绣也学得了,二夫人想着纳了秋彤,等日后老夫人死后,二房分出去后,靠着妾室的这一手针线也能得一份银钱贴补家用。
但那秋彤与何掌案也不是蠢的,看透了二夫人的算计,就刻意将送去的针线动了些手脚,送去的时候看着好好的,但二夫人上身后走动了几步,就有绣线松动脱落,看起来像是有人刻意用剪刀挑开的,于是就有传言,说是二夫人身边有小心思的丫头或者是二老爷的通房挑开的,为的就是做二老爷的姨娘。
最后,二老爷执意要纳郝姨娘,这个错处就落在了郝姨娘的头上。
前段时间郝姨娘听了绣房的一个丫头告密,讲出了当初秋彤与何掌案的算计,郝姨娘气恼,才让翠云故意去绣房要绣房掌案给自己做衣裳,绣房那边拒绝了,她才有理由找麻烦,出一口心中的怨气。
郝姨娘做了姨娘后,前期也不敢张扬,但二老爷着实喜爱她不乐意的作劲儿,对她尤为的宠爱,有好几次初一十五也不顾,就歇在了郝姨娘房里。
二夫人因此就让郝姨娘去立规矩,郝姨娘顾着一家子的身契在主母手里捏着,也不敢分辩,委委屈屈的受了。
还是她身边的丫头翠云看出了二夫人的心意,说二夫人是怕她过于受宠又脱离了掌控,于是主仆二人商议后,故意表现出骄纵跋扈,时不时的闹出些小事儿来,二夫人那边觉得她就是个心思浅上不了台面的,反倒放心下来。
翠云这边劝慰了郝姨娘一遭,又拉着秋葵说了好些话儿,说明了郝姨娘的尴尬处境,让秋葵好歹收敛些,别惹到不该惹的。
随后翠云点了点荷包的数量,还差几个,就打发秋葵去找了一些缬染的碎布,粗粗的裁剪出个形状来缝了,配了个络子,又封了个白棉布的内衬,在吃午饭前弄出五个荷包,补上了不足之数。
用了午饭后,就让秋葵盯着正院那边,见刘妈妈带着一个端着荷包的小丫头,就忙叫秋葵也端着荷包跟了上去。
离了院子后,翠云就忙唤道:“刘妈妈,稍住脚等等我。”
刘妈妈听见有人喊自己,回头看见是翠云,就露了个笑脸儿:“翠云呐,你带着小丫头做甚呢?”
翠云朝她行礼:“这不是咱们姨娘元宵的时候吃着厨房那边的点心,实在是喜欢,就叫我随着妈妈你一起去给厨房打个赏儿。”说着,就拉扯了一下刘妈妈的袖子,刘妈妈会意顺着劲儿就走了两步,两人走开了说话。
翠云做抱怨状:“今儿个去厨房,还得劳妈妈你说说好好话,瞧见那丫头了吗?”
“那不是你家姨娘的娘家侄女儿吗?”刘妈妈顺着话头问道。
“这丫头不知事儿,今早叫她去厨房提个早膳,就给我们姨娘招了祸事,厨房那边倒是不怕,到底都是奴才,不敢找姨娘的麻烦,就是碎嘴的时候扯上了老夫人、杜侍君。老夫人是何等的身份,我们姨娘唬了一跳,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就说给厨房上下一些赏钱,将这事遮掩过去就是,免得给老爷、夫人招麻烦。”翠云一番话说得利索,既说明了前因后果,又扯出了二老爷、二夫人,刘妈妈看在这面上也得帮向厨房说两句好话,将此事遮掩过去。底下人做事,能遮掩过去的,就不会闹到主子跟前去,因此翠云才敢将此事告诉刘妈妈。
刘妈妈听了这话,对翠云道:“郝姨娘倒也不容易,本来就……唉,又添上个不知事的侄女儿。罢了,我就帮着说几句话,平了厨房的事儿,不过这丫头你还是得调教调教,莫再惹事。”
“阿弥陀佛,旁人都说你老菩萨心肠,今日倒也见识到了,等明儿我做个荷包送你。”翠儿欢眉笑眼的,好一番奉承。
第48章 赏钱
一路上翠云拉着刘妈妈说话,小声嘀咕道:“刘妈妈,我听陈姨娘房里那小刘妈妈说,陈姨娘这胎不稳当?”
“哪有什么稳当不稳当的,小刘那咋咋呼呼的性子,小事儿也说成了大事儿。陈姨娘就是体虚,又患上了孕期消渴症,这才难受了些,大夫看过了,没大事儿,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刘妈妈道。
翠云似懂非懂的点头,她年纪轻不懂这些事情,便道:“这妇人怀孕这般的麻烦,不知道我家姨娘怀孕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情形,还是得寻个像刘妈妈你这样老成知事的人照看着才行。”
刘妈妈笑呵呵的道:“女人都会有这么一遭,要是郝姨娘真有了,找两个知事的婆子照看就是。”说话的时候见翠云的神情没什么变换,心里就放松了些,郝姨娘受宠,要再有了孩子,倒成了棘手的人。
翠云也笑呵呵的,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厨房,厨房的人记着惯例,因此即使到了午休的时间,也没有人离开厨房,好几个火头目光一直往厨房外看,就等着发赏钱的来。
最先来的是老夫人与当家娘子院子里的两个老妈妈,按照惯例打赏。
柳叶跟着张秀芳跪着,顺手平摊着举过头顶,勾着头听着老妈子的训话。
“主子仁慈,体恤下人,这样好的主子修多少世的福气都求不来,望尔等戒骄戒躁尽心尽力为主子做事。”
方娘子带头回话道:“为主子效力是奴等本份。”
老妈子扫了一眼厨房里的人,个个老实本分,这才点头示意身后的小丫头发赏赐,自己亲自拿了一个沉甸甸的葫芦形荷包,递给方娘子:“老姐姐,你资历老自是头一份。”
方娘子捧着荷包,朝着主子院子那边叩首:“老奴谢老夫人恩赏,老夫人万福万寿!”
老妈子在方娘子起身的时候扶了一把,就拉着方娘子去一旁小声的说话儿。
发赏钱的丫头将一个荷包放到柳叶的手里,柳叶感受到手里沉甸甸的份量,就知道里边放的应该是铜板,就是这荷包不算大的扇形,能装下十个铜板吗?
众人接了赏钱,谢了恩,还没来得及起来,二夫人这边刘妈妈就带着翠云来了。
刘妈妈没训话,毕竟府里二夫人不是管家的,她一个陪房也就不能越矩,她让小丫头去发赏钱,就带着翠云到方娘子跟前,替郝姨娘说了一句好话。
方娘子见这厨房这边郝姨娘个个都赏了,就知道郝姨娘的态度了,就道:“劳翠云姑娘给姨娘回个话儿,不过是不知事的小丫头,不懂府里跟厨房的规矩,那丫头也是新来的,要真说不好也论不到姨娘身上,该问问前院那些教导丫头的婆子规矩怎么教的?”
翠云听了方娘子这不软不硬的话儿,心中暗自松口气,虽然被暗着贬低了几句,但听口气事儿是揭过去了,就笑脸应了话。
柳叶没想到,二老爷身边的郝姨娘这么大方,厨房上下都给了赏钱,前边的陈姨娘、杜侍君都只赏了几个主灶师傅。
因着郝姨娘说是吃着张秀芳的花糕好,这才赏赐厨房上下,就有几人揣着钱对张秀芳道:“今日倒是沾了张娘子的光,让咱们也多了些赏。”
张秀芳道:“哪里是沾了我的光,是今早郝姨娘的丫头闹事儿,她打赏咱们跟方娘子求和的,是沾了方娘子的光才是。”
方娘子刚巧走过来,听见这话,心中满意,然后对众人道:“元宵节是过了,你们也劳累了几日,明日、后日厨房的人轮休一日,你们自己商量着安排。”
“是。”众人应声,方娘子这才带着孙女孟津离开。
柳叶跟张秀芳在廊下的角落里拆着荷包,张秀芳的荷包是一个福禄寿纹的,倒出一块小银角子,张秀芳掂量了一下道:“一两左右。”
柳叶也拆了自己的荷包,是五个她没见过的大铜板,好奇的拿起一个:“阿娘,这铜板怎么比你之前给我买饴糖的大?”
张秀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傻丫头,这是当十铜板,一个铜板抵十枚小的,除此之外,还有比这个小一些薄一些的当五铜板。”
柳叶闻言眼睛一亮,那这里有五个铜板,不就是五十文?
张秀芳道:“你将钱跟荷包都收起来吧,你昨晚也得了些赏,钱就自己存着,别乱用,别乱花。”
柳叶点头:“阿娘放心,我都存着呢。我想着弄个钱匣子,打把锁头,锁着才放心。”
“你才几个钱,就想着钱匣子了?等回去叫你阿爹找人弄根竹子编个篓子放钱。”张秀芳本是玩话,倒也没想到柳叶认真了。
柳叶惊讶:“你要是被人拿走了怎么办?”
“瓜兮兮的。”张秀芳摸摸她脑袋,牵着她的手去找地方休息去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柳叶时不时就捏一捏自己腰间的荷包,怕掉了。
陈三姐见了,笑话道:“得了多少的赏呀,这么记挂着。”
“跟三姐你们这些老资历比起来不多,但对我这个连第一次月钱都还没拿到的小丫头来说,可多了。”柳叶摇头晃脑故作童真。
陈三姐笑了:“小孩子就是图新鲜。”
正说着话,米生财跟许大成走过来与张秀芳等人商量轮休的事情。
李大花开口:“元宵节前张娘子忙着做点心,那些馒头、杂粮饼这些都是我做的,累了小半个月,也该轮到我先休了吧?”
谁都想先休息,松快松快,厨房就两个白案师傅,李大花开了口,张秀芳就不好再开口明日休了。
米生财道:“咱们这边就数老刘手底下的学徒多,不如这样,明日你跟张娘子两人撑着厨房,我们三休了你们也忙得过来。”
刘寻点头应了,轮休便定了下来。
许大成就道:“那等下方娘子来了,咱们就跟方娘子说一声。”
众人皆应了声。
到了晚膳点,各处跑腿的丫头仆妇小厮来提膳食,有小厮瞧见厨房大铁锅里熬着的油汪汪的杂汤就不住的咽口水。
虽然在白府里当差一日三餐不愁,但他们这些奴才肚子里缺油水,就有那机灵的小厮给舀汤的灶头刘寻塞了一两文钱,于是他碗里的汤食就菜多汤少。
一旁的柳叶见了,不由得暗叹,真是处处都是门道。
刘寻分舀汤食,没多久许大成就走了过去:“老刘,你去吃饭吧,我来替你了。”
刘寻道:“倒也不急,就剩最后这些残羹了,舀完了就了事。”
孟津从门外走了进来,对厨房里的众人道:“几位大师傅,方娘子请诸位过去。”
“孟姐儿,啥事儿呀。”刘寻舀着汤,瞧见还有小半锅后边还排着好些人,就舍不得丢汤勺,更舍不得那好处。
“刘师傅不应该早就知道了吗?”孟津故作诧异,众人的目光就落在了刘寻的身上。
第49章 小厨房
孟津话里有话,厨房的人面面相觑,许大成给米生财使眼色,米生财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刘寻垮了脸:“孟姐儿,我好声好气问句话,你夹枪带棒的算什么?也是我比你多吃几年饭年长些,气性没那么大,哼!”
孟津见刘寻拿辈分年岁说事,冷笑一声:“刘师傅巴上了二夫人,倒也硬气了起来,我说话何曾夹着枪带着棒了?”
刘寻见此也甩了铁勺,一旁的许大成压住他肩膀:“老刘,着急吃饭也不能甩了勺子呀。”顺手就把刘寻甩出去的勺子握在了自己手里,转头对孟津道,“孟姐儿我们几个马上就过去,劳你跟方娘子说一声,打了最后这半锅汤就去。”
孟津见此,就道:“许师傅,叫你家来福、来财打吧。咱们这就过去,有事儿要商量。”
许大成应声,叫来两个儿子,叫他们舀汤,自己揽着刘寻肩头走了。
“老刘,没吃午饭饿得气性都大了,咱们兄弟伙,你也给我透个底究竟是啥事儿呀?”许大成打探道。
“哼。”刘寻冷哼一声,挣开许大成的手,甩手而去。
许大成“啧”了一声,转头对米生财与张秀芳挤眉弄眼道:“气性儿真大。”又转头问李大花,“李娘子,你跟老刘熟,你知道啥事儿是老刘知道但我们不知道的?”
“好你个许大嘴,胡咧咧什么呢,老娘哪里知道去,我又不是那偷油婆,能钻人墙角床底听去。”李娘子恼道,什么叫她跟刘寻熟,在厨房一起做事的谁跟谁不熟,这许大成就是在坏自己名声。
许大成自觉失言,伸手打嘴:“哎哟,我这破嘴,李娘子别介意,我没过脑子。”
李大花白了他一眼,甩手也走了出去。
米生财见了,就对许大成道:“好了,咱们三也过去吧。”
张秀芳嘟喃道:“也不知道是啥大事儿?只希望不是找咱们麻烦的。”
“咱们又没做错事儿,找咱们麻烦作甚?”许大成听见了,随后回道。
三人走了出去,厨房里的人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柳叶留心听着,那边苟大嫂跟一灶、二灶两个火头小声的嘀咕。
“孟姐儿的态度瞧着有点子不对,是刘师傅得罪了方娘子吗?”苟大嫂跟周大嫂、曲四娘凑在一起,没瞧见柳叶这个小人儿借着拿抹布的功夫就溜到灶根底下了。
“肯定的呀。”曲四娘道。
“你知道是啥事儿?”周大嫂问。
曲四娘笃定道:“还能为啥事儿,就是先前刘师傅背着方娘子接了熬药膳的活。”
“那不是老夫人叫熬的吗,听孟姐儿的话说的不是二夫人吗?”周大嫂疑惑道。
“呵,要真是老夫人叫熬的,方娘子能不知道?”曲四娘一副你品你细品的模样,苟大嫂与周大嫂垂着头琢磨了一下,也就明白了过来。
方娘子是老夫人的心腹,老夫人真要叫人熬药膳这些,自然是让方娘子去安排,哪会直接找刘师傅,自然是有人在老夫人跟前提了刘师傅。
柳叶拿了抹布,就离开了灶台,心里大概也就明白了。
家里的几个姐儿,大姐儿在京中国子监进学,二姐儿、三姐儿、大哥儿跟着来了蜀地,是为着家里边有个三元及第状元的姑姑方便指点学业,因着避嫌,大房二房内里是分了门户的,所以姐儿、哥儿都在老夫人的院子里住着,一应大小事务都是老夫人打点的。
老夫人要叫人办事儿,肯定是叫心腹去做,刘师傅能越过方娘子这个厨房管事得了差事,自然是有人帮他递话,这般关心姐儿哥儿的,肯定是二房的夫人了,所以孟津方才用那话刺刘师傅,也是警告他,你是攀上高枝了,但厨房这边还是得老夫人说话算话。
柳叶想,这些事情跟自家阿娘没什么关系,心也就安稳了下来。
那边许来福两兄弟舀完了汤菜,来找柳叶说话。
柳叶问他们得了多少个铜板,许来福伸出手比了个九,柳叶小声道:“大头都被刘师傅得了。”
“谁叫他运气好,轮到了熬大锅菜。”许来福也不嫌弃这几枚铜板,反正是白来的。
柳叶又问道:“你们说方娘子叫大家过去,是干啥?”
“不知道。”许来福爽快的摇头,半点都不在意,反正有啥事儿,他爹自己会处理好的。
许来财听着两人说话,眼神扫到大周小周处,溜达了过去,找小周说话。
柳叶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各处就送来吃完的碗筷,几个火头抬出大木盆,从大铁锅里舀出热水,又往热水里兑了些灶灰。
今天的碗油腻腻的,不用点灶灰只靠热水难以洗干净。
柳叶洗碗的时候不由得感叹,这灶灰的用途真不少。
柳叶将洗过一遍的碗放进清水里,抬头就瞧见张秀芳他们回来了,走在前边的刘寻脸色青黑,李大花的目光不时往自己阿娘身上扫过,又看向许大成、米生财,好像在估量着什么。
许大成跟米生财没有说话,只拿眼神交流,米生财摇摇头,许大成也就收回了目光。
柳叶心里好奇极了,方娘子找这些大师傅过去干嘛?
要说不是好事,但瞧张秀芳等人的神情不大像,要说是好事,看刘寻的表情又不大像。
洗完了碗,柳叶就去问张秀芳发生了什么事儿。
张秀芳拍拍她的脑袋,又叫来翠儿、桂瑛、陈三姐。
张秀芳道:“刚才方娘子叫我们过去,告诉我们老夫人有意在她院子里设置一个小厨房,专门为姐儿、哥儿们做些滋补的饭食。”
“小厨房?”桂瑛惊讶,随后问道:“那这小厨房是要调咱们大厨房的人去吗?”
张秀芳点点头:“方娘子说就从咱们这五个大师傅中选一个调过去,最好是什么都会点那种,要会做滋补的药膳、面食、炖菜、蒸菜,总之就是红案白案都会点的那种。”
柳叶听完这要求,不由得道:“这不就是刘师傅吗,他就什么都会点,还会熬一些药膳。”
第50章 分食
张秀芳颔首,厨房这几个大师傅各有所长,但真要说谁全能些,那一定是刘寻,不管是山珍还是海味,他都会做,白案面食点心他也会些。但张秀芳刚才过去的时候,已经听出来了,方娘子就是不想让刘寻管小厨房,所以才叫他们一起过去,明面上是说让大家公平竞争,暗地里就是在给刘师傅找麻烦。
陈三姐道:“要真的能进小厨房,那好处……”说着,就搓搓手指,大家就都懂了。
都说厨房油水多,小厨房虽然比不得大厨房,但油水肯定不少,尤其就三个小主子的吃食,他们都是精贵人能吃多少东西,那剩下不就落到小厨房的人手里了。
不用明说,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份肥差。
就连平常不爱说话的翠儿,都没忍住问了一句:“张娘子,那咱们能争吗?”
张娘子道:“方娘子的意思就是让咱们都争一争,一个月后举办一次比赛,每位大师傅做三道菜上去,呈递到老夫人与几位姐儿、哥儿面前,让他们选出中意的。”
陈三姐看向张娘子,她是知道张娘子底细的,做点馒头包子跟点心还行,那些大菜没见她做过,想来是不行的。
想到此,陈三姐不由得有些丧气,想来这次小厨房之争,最先出局的就是他们四灶了。
桂瑛也琢磨了一下,厨房五个大师傅,实力最差的就是自家师傅,所以她也觉得这次小厨房,四灶台没戏。
柳叶见两人的神情,就猜到了两人的想法,想到家里的那几本秘方,暗自给自己打气,回去就要好好琢磨琢磨那些药膳。
还没争,怎么就能放弃呢。
张秀芳心里也没多大的信心,她了解厨房几位大师傅的实力,做菜手艺最好的是米生财,最全能的是刘寻,最会跟人打交道的是许大成,李大花这人人品不咋样,但手下的功夫是好的。
想了又想,张秀芳不觉得自己能赢。
就在这时候,孟津从外边走了进来,径直来了四灶台,对张秀芳道:“张娘子,方娘子叫你过去,定一下今后每日里做的点心,你做的花糕、水晶糕,几位小主子尤为的喜欢,特意让丫头来吩咐,这几日点心就要这两种,但花样要换着来才行。”
张秀芳忙应了,跟着孟津离开。
桂瑛几人就散了开来。
李大花那边瞧见孟津将张秀芳喊走,就走到刘寻那边灶台上,对刘寻道:“老刘,你说方娘子叫张秀芳过去,不会是押宝押在她身上吧?”
刘寻听了这话,不屑道:“她那几手功夫,做个主灶都勉勉强强,还管小厨房?”
李大花轻嗤道:“人手艺虽然不行,但会拍马屁,咱们几人中有个啥事儿,方娘子最先想到的就是她。”
刘寻仍旧不在意道:“米生财、许大成两人还有可能,她不成。”说着又扫了一眼李大花,意思很明显了,她不成,你也不成。
李大花暗自咬牙,但想着现在还不是跟刘寻撕破脸的时候,强撑出笑来:“要我说,咱们厨房最合适去管小厨房的就是你老刘了,什么都会,而且你做的药膳又是厨房的独一份。到时候你去了小厨房,得了好处,可记得请咱们吃一顿好的,也让我们沾沾你的喜气。”
“行。”刘寻也不管李大花说的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这话他就是听着顺耳。
张秀芳被孟津叫走,回来的时人都有些恍惚,尤其是手里那沉甸甸的包袱,更叫她惊讶。
柳叶没有去休息,一直在厨房里等着张秀芳回来。
张秀芳回到厨房扫了一眼厨房内的人,见两个火头坐在角落里说话,她就将手里的包袱塞到了厨案下边的泡菜坛子上,又用东西挡了挡。
柳叶瞧见了没出声也没问。
张秀芳又去放点心的橱柜,拿了几个食盒,将橱柜里的点心分成七份,剩下的按着厨房的人头点了点,确保每人都能拿回去一份后,又点了一下,还剩三碟,就放在橱柜里做早食。
许大成转回厨房拿东西的时候瞧见了,就道:“张娘子在分点心?”
张秀芳道:“刚从方娘子那边回来,她叫我得空将厨房的点心分装好,主灶一人一食盒,其余的学徒火头帮工一人一碟子,元宵节宴剩的东西不少,放久了也会坏就叫我们分了。”
许大成闻言,就道:“那顺道将肉菜也给分了吧。”
说到分肉菜,许大成也不走了,拿出六个食盒跟张秀芳一起分装。
许大成问:“你咋装了七个食盒?”
张秀芳道:“方娘子与孟姐儿虽然是一家,但咱们算的是人头,也就不好少算孟姐儿那份。反正这东西不少,何必少这么一份给人添堵?”
“还是张娘子想得周到。”许大成一拍脑袋,随后又去拿了一个食盒。
两人装东西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女声传来:“哟,你们两个悄摸摸的在这干啥呢?”
那边的两个火头听见了,她们也帮着端东西,在张秀芳与许大成的默许下,先挑了两份好的端走了,现下自然是要帮着两人说话,曲四娘是许大成手底下的火头,自然要表表忠心,就讥讽道:“李娘子这眼睛,就只瞧得见两位主灶,咱们这两个火头是入不得娘子的法眼了。”
李大花冷哼一声,不屑于跟曲四娘计较,虽然她是主灶大师傅,但也管不到别的灶台去。
李大花就走到张秀芳与许大成那边,见两人在分装东西,又听闻是方娘子叫分的,就挑拣了一番,提了一份自认为好的,转身就提回了家。
张秀芳微微皱眉,许大成扯扯嘴角,对张秀芳道:“方娘子都还没挑,她倒是先挑上了。”
张秀芳笑笑没吱声,谁人不想挑好的?她跟许大成没先挑,就是心里有数,方娘子是厨房的管事,有好的自然得她先挑,她挑完才轮得到其他人。
李大花自以为自己占到了便宜,实际上在不经意间又将方娘子得罪了。
张秀芳此刻好些明白了,为什么方娘子刚才独独只叫自己过去了,想来是早就对刘寻、李大花二人不满了。
为何不叫许大成、米生财去,是因着这两人主意太正,他们要是管了小厨房,方娘子插不进手也就分润不到好处了。
第51章 竹笋
许大成与张秀芳分装好各种元宵节剩菜,就与两个火头去廊下坐着说话,柳叶就搬了一根小板凳,坐在张秀芳身旁,因着她年纪小众人只当她跟脚。
许大成抓了一把麻子磕着,问张秀芳道:“一个月后的考核,张娘子这边是怎么想的?”
张秀芳回道:“我的手艺,大家也都知道,做个主灶师傅已经是勉强,我又不比许师傅你们几个都是家传的功夫,就会做些面食点心的,老夫人那边也不会选我的。”
许大成听了这话,也没什么意外,又问道:“听人说张娘子你干娘给你留了好东西,你就没想过琢磨琢磨里面的吃食?”
张秀芳听他打探起干娘留给自己的东西,心中警惕面上不显,笑着道:“我干娘就是个普通的老婆子,能留什么好东西?再说了,她真要有什么好东西,也不会沦落到为奴为仆的地步。再加上我这个人蠢钝,会的那些点心面食,也都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
许大成见她神情坦然,不曾有什么变换,心里也就信了七八分。
想想也是,一个做奴才的老婆子,能有什么好东西留下,是自己想太多了。
几个人说着闲话,两个火头就问起小厨房跟考核的事情,许大成就说了。
也没说多久的闲话,就有个老妈子跑进厨房:“厨房来个人点数,庄子上送菜来了。”
许大成跟张秀芳起身,带着人往外边去。
厨房后门走出去就是巷道,一辆牛车停在门前,许大成问赶车的:“老哥,往常都是太阳落山才送来,今天怎么送这么早?”
赶车的回道:“今儿个庄子上挖了一些嫩生生的春笋,这东西不能放,放一会儿就老一分,就赶紧给府里送来了。”
“春笋?”许大成将手里的麻子放兜里,掀开板车上盖着的稻草帘子,瞧见一筐带着笋壳的新鲜笋子,大大小小的各有不同。
张秀芳看了,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笋:“这才正月,就有斑竹笋子了?这东西不是四五月才出的吗?”
赶车的回道:“今年天没往年冷,天气有点反常,山里的斑竹笋子冒头早,但也只有这么一小捆,只够炒个菜尝个鲜。还有点楠竹笋,这是最后一批冬笋子了,要等三四月份才有新鲜的笋子了。”
许大成看了看笋子确实鲜嫩,就对张秀芳道:“我将这笋子拿进去剥了壳立即焯水,保住鲜嫩的口感,张娘子你点点其他的菜蔬。”
“好。”张秀芳应声,许大成就将装笋子的竹筐搬走了。
随后张秀芳就带着曲四娘跟周大嫂点了点庄子上送来的菜,张秀芳道:“怎么净是些毛菘菜、豆芽之类的,没点其它的新鲜蔬菜?”
“娘子,我就是个赶车的,哪里知道这些,庄子上有什么我就送什么来。你们这些常在府里的娘子,不知道天时,春寒料峭的季节,能有什么新鲜的菜蔬?就这毛菘菜跟豆芽,都是在暖室里用篓子筐子弄出来的,精贵得很,这么一小把毛菘菜,就要卖五文钱。”赶车的显然是早就得了庄子上的吩咐,张秀芳不过是问了一句,他就有一大串话等着。
张秀芳冷下了脸:“庄子就是为了给主子们产菜的,主子们吃腻了这些东西,找我们厨房要菜,我们厨房能从哪里要,还不是指着庄子上送些新菜来。回去跟你们庄头说,开春了就多种些菜,不拘是毛菘菜还是芥菜苗,只要是叶子菜就多弄些来。”
赶车的见府里的厨子冷了脸,就讪笑道:“好好,回去就跟庄头说,就是这算时间真没啥叶子菜。”
张秀芳皱眉:“我也是乡野出生,你们那些话哄不了我,现下虽然不适宜种菜,但是豌豆尖、折耳根、香椿、小蒜头、刺刨芽这些,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却没见你们庄子送来,就送了几次豌豆尖,旁的是一样都没见到。”
赶车的见张秀芳确实知晓乡野的东西,这次没敢敷衍了,只应声道:“回去就跟庄头说一说,只是香椿这样的,真不是我们不送,而是它味道重,怕主子不喜欢,我们也就不敢送来。”
“主子们喜不喜欢你们别管,底下的管事们有好这一口的,你们只管送来。”张秀芳见两个火头点完了菜,将菜都搬下了板车,就没再跟赶车的争论,点完菜就跟曲四娘她们将菜搬了进去。
柳叶也跟着拿了些轻省的。
下午来上差的见庄子上的菜已经送了来,就忙分着将菜清洗出来,放在筲箕里沥干,明早就能少些活计。
方娘子带着孟津进了厨房,瞧见案板上放着的食盒,瞧见只有六个食盒不由得皱眉。
柳叶瞧见了,就故意跟陈三姐大声说话:“三姐,那食盒里放着是元宵节剩菜吗?我中午瞧见李娘子已经提了两个食盒走。”暗搓搓的告诉方娘子,可不是我阿娘没给你孙女分,而是李娘子的那一份已经提走了。
孟津小声跟方娘子道:“祖母说得没错,那丫头确实是个瓜瓤子,心眼贼多。见你盯着食盒,就猜出你心里的想法,那话是跟你陈情呢。”
“要不是她心眼子多,秀芳心眼太实我也不放心让她管小厨房。就是这李大花是越发的没规矩了。”方娘子说着,就瞪了一眼三灶台那边,见李大花还没来,就皱眉道:“都到了上差的时辰了,三灶的人呢?”
三灶这边只来了个火头苟大嫂,连忙回话:“回娘子,李娘子说家里有点事儿,就来得晚些,但晚膳东西都已经备好,不耽搁晚膳。”
方娘子道:“上差的时辰都是定的,今日她有事耽搁一会儿,明日别人又有事耽搁一会儿,那差事能做完吗?她今日既然来晚了,那下差的时候也就晚些,今晚就让她值夜,要是旁人也这样,也一样的罚。”
“哎,等李娘子来,我一定把话带到。”苟大嫂连忙应声,心里却叫苦不迭,主灶值夜她这个火头也不能走,平白无故的挨了罚,心里自然不好受。
第52章 方娘子的心思
李娘子来了后得知方娘子罚了自己值夜,脸皮一下子就垮了下去,小声骂道:“老虔婆!”
柳叶拿着萝卜,终于雕出一朵完整的萝卜花,就拿给米生财看。
米生财看了看,对柳叶道:“手下的劲儿不足,刀痕不光滑,得练练手劲儿。”
“求米师傅指点,该如何练手劲儿?”柳叶虚心求教。
米生财就在灶台旁的案板底下摸了一会儿,摸出两个麻布带儿,对柳叶道:“这东西是铁砂子,你叫你阿娘给你缝两个腕带,将这铁砂子灌进去,你带着腕带做事,以后逐渐增加腕带的重量,等你带着一市斤的腕带都能控好刀的时候,你的腕力就练了出来。”
柳叶恭敬的接过麻布袋,有些沉,又想起米光宗手上的那绑腕的腕带,想来米光宗也练过负重。
下了差张秀芳就将方娘子给的包袱塞到一个食盒底下,自己提着两个食盒带着柳叶往家去,柳叶先说了米生财让自己练手劲儿的事情,张秀芳道:“回去阿娘就给你缝。”
柳叶点头,随后又问道:“阿娘,你今天拿回来的包袱是方娘子给的吗?”
张秀芳颔首,小声道:“厨房要抽调一个主灶师傅去小厨房,按理最合适的人就是刘师傅,但刘师傅这人心野,方娘子不会让他去管小厨房。”
“那阿娘,方娘子给了你啥呀,是什么秘方吗?”柳叶听明白了,方娘子想让自家阿娘去管小厨房,那肯定会帮阿娘赢得考核,就以为方娘子给了什么秘方。
张娘子摇头:“不是什么秘方,是一本药材药性药理书。当初干娘跟方娘子交好,因此方娘子知晓干娘给我留了一些好方子,其中就包括了药膳,方娘子就给了一套药理书,叫我回去琢磨琢磨,弄出一套药膳来,以滋补安神为主。老夫人在院子里安置小厨房,是为了两个姐儿,两个姐儿日日点灯熬油的读书,老夫人怕她们身子熬不住,就叫置办个小厨房,按照大夫给的建议为两位姐儿调理身子,所以手艺其次重要的是要了解药理。”
柳叶懂了,换而言之就是方娘子给阿娘透了考题,还画了重点,又给了一套辅导书籍。但柳叶又疑惑,为何方娘子对自己阿娘如此好,就将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方娘子这人贪,她瞧中了小厨房的油水,要是提拔其他的师傅,那些人最多给方娘子三成的油水,但要是提拔我上去,她觉我性子软好操控,至少能拿走五成的油水。”张秀芳心里清楚,方娘子哪是看重自己,为的是更多的钱财。更重要的是借此敲打厨房主意大的主灶师傅,再将自己的孙女孟津从学徒提拔成四灶的主灶,为以后接任她现如今的管事位置做准备。
柳叶听张秀芳这般说,心里酸酸的,张秀芳哪里是性子软,她能从一个普通的粗使丫头成为主灶师傅,自然也是个主意大的,但背后没人撑腰,所以她就处事的原则就是宁愿吃点亏也别惹事,旁人就拿她当软柿子。
母女二人回了家,兰草正在廊下做活,旁边是一盆燃着的火盆。
张秀芳道:“回家了就少做些绣活,伤眼睛。”
兰草咬断绣线,回道:“就是一些直针的缝线,凭着感觉就能缝,倒也不费眼睛。”
“阿姐,你在做啥针线呢?”柳叶瞧见兰草缝的不是衣裳,而是一种像衣裳又像棉被一类的东西。
兰草道:“阿爹领了苦差,我问过绣房年长的绣娘,她们说外出最怕的就是受寒、受热的,像他们这种赶着时间去的,少不得风餐露宿,就有绣娘教我缝这种被衣。”
“被衣?”柳叶好奇。
张秀芳也是第一次听这东西,将食盒放了后也走出来看,只见兰草手里的是粗麻做的面儿,内里填的不是棉花,而是一层兔皮去了毛的兔皮,就问:“加兔皮做甚?”
“这不是一般的兔皮,是油糅的防水皮料,虽然有些贵但缝在葛麻料子里面防水效果好,外出遇到下雨也不怕。”兰草咬断线后,将内里的皮子露出来给张秀芳看,张秀芳伸手摸,这皮子摸上去就油腻润滑,确实跟一般的皮子不同。
兰草又道:“阿娘,这皮子有些贵,按照阿爹的身量做一身,要一千一二百文,我给了何掌案七百文钱,还差半贯钱。”
“等下我就拿钱给你,明日就补上。”张秀芳道。
兰草点头,又道:“还有五斤棉花的钱,北地冷,我将这被衣做成双层的,外边是防水的葛布与油皮,里边是棉袄,用铜钱扣连在一起,山野里过夜的时候,解开铜钱扣将外边的皮料垫在地上,裹着棉袄睡。”
棉花贵,一斤棉花要一贯钱,五斤棉花就是五贯钱,张秀芳也没说兰草没支应一声就花了这么多钱出去,只点头说给她拿钱。
闻狗儿与竹枝回来后,闻狗儿得知兰草给他做了这么一身被衣,直夸兰草心细有主意。
竹枝没说什么话,只将自己存的几百钱都拿了出来,要出一份力。
柳叶也拿出了自己得到的赏钱。
闻狗儿心里软软的,对张秀芳道:“等孩子长大些,咱们就想办法放出去,不能让他们做一辈子的奴才。”
“放出去,去哪安家?你老家吗?”张秀芳问,他们两夫妻都是被家里卖了的。
闻狗儿沉默了许久,回道:“就回我老家,虽然当初老娘执意要将我卖了换钱,但族里的那些长辈还是好的,他们当初也筹了钱要赎我,是我自己心气不顺,要跟他们断了来往。你家那边,咱们再去打听打听老岳父他们去了哪?”
张秀芳低着头用火钳掏火盆,让火盆里的火烧得旺些,闷闷道:“找他做甚,只怕早就黄汤灌肚子醉死了,再说了,天南地北的,跑那么远作甚?我大妹、二妹她们也四散,早就找不见人了。”
闻狗儿听了这话,叹息一声,也不再说这些事儿。
张秀芳就提起小厨房的事情,说起方娘子给了她一套药理书,皱眉道:“我不认识字,拿着书也不看懂,那些药也不大认识。”
“柳叶识字,她应该能看懂,不认识药材也不怕,府里药房那边炮制药材的老郑爱跟牛倌儿一起喝酒,我叫牛倌儿牵个头,中午的时候让柳叶去跟着认认药。”闻狗儿想了想,就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只是这事儿不可能白学,还得送些礼,但家里却没啥钱了,不由得心里发愁,该找哪位交情好的借些钱周转一下。
第53章 当衣借钱
闻狗儿琢磨着去哪弄钱,最后提着一匣子点心,找马房的周教头借了五百钱,又置办了一桌好酒好菜,请牛倌儿牵线,将柳叶送到府里的药房,跟着炮制药材的郑老倌学些药理。
郑老倌也是个好酒的,闻狗儿应承等自己从京都回来,给他带京都的好酒。
郑老倌一口应下,告诉闻狗儿:“过了午膳,你就叫你家丫头来药房,别的不说,带她认识一些药材还是行的,但药理这东西,我只能教一教,能不能学会记下,就得看她自己的了。”
闻狗儿拱手道谢:“老大哥放心,她认认药,就是为了做药膳,药理知晓一二就够了,只要不跟大夫开的药冲撞就行。”
“你这样说,那老哥我也就放心了,叫你家丫头明天就来吧。你家丫头叫啥?”郑老倌问清楚了,就满口应下。
闻狗儿起身给他与牛倌儿倒了一杯酒,回道:“我家那幺儿叫柳叶。”
“柳叶?名儿不错,柳叶不管是水煮还是捣烂外敷,都可以入药治病,是个好名儿。”郑老倌随口卖弄两句。
闻狗儿立即捧道:“老哥好学识,不像我这喂马的,什么都不懂。”
郑老倌被这般捧着,有些飘飘然,还要卖弄几句就被牛倌儿打断了:“别吊书袋子了,赶紧喝酒。”
郑老倌就拿起酒碗慢慢的喝了一口,二两黄汤下肚只觉赛过活神仙。
三人吃了许久,一直到月上中天才散了。
闻狗儿送郑老倌回去。
郑老倌是外边请来的府医,看些小症候,调些养身的方子,住在隔壁街。
他家堂客听见半夜有人叩门,就带着女儿女婿过来开门,见郑老倌醉酒回来,不禁抱怨道:“每日里吃酒没个够。”
闻狗儿忙道:“老嫂子恕罪,是我今日有事儿央求郑老哥,不是他硬要吃酒,是推托不过才吃的。”又将自己手里提着的食盒递给郑老倌的妻子,“这是拙见做的些吃食点心,老嫂子且收下,天色已晚,我便家去,不打扰老嫂子了。”
郑老倌的妻子提着食盒,示意女婿将郑老倌扶进去,对女儿道:“礼数这般周全,应该是那府里的人。”
说着话,就全进了屋,洗漱休息不提。
闻狗儿回去后跟张秀芳道:“明日中午,叫柳叶亲自给郑老倌将饭食提去药房,我已经跟药房的郑老倌说定,他每日吃了午食就教柳叶认药材,教一些简单的药理。”
张秀芳听了这话点头,随后又道:“识药理倒好说,就是我们这药膳该如何练习,在厨房做的话怕被有心人瞧见。”事以密成,张秀芳担心在厨房练习做药膳,会让刘寻等人警惕,到时候比赛考核的时候不好成事。
闻狗儿道:“我过几日弄些陶罐瓦罐来,咱们在家煮。”
“抛费太大,咱们家里没钱了。”张秀芳苦着脸道,本来是有点钱的,但给闻狗儿做了被衣就没剩钱了,这次给柳叶找师傅识药理,还外借了几百文。
闻狗儿砸吧嘴:“那被衣就不做了,或者做出去卖了,换得银钱买食材跟碳火。”
张秀芳不肯:“哪能不做,被衣不能动,你带着被衣出门家里才能放心些。至于钱……我明日找葛大娘借些,再将往年府里发的冬衣拿去当铺,也能换一二百钱应急。”
柳叶在里间床上躺着,听见张秀芳与闻狗儿两人对话,鼻头酸酸的,这一世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父母姊妹兄弟的情谊是她上辈子求不来的。
张秀芳跟闻狗儿商议了一番,决定当两身冬衣,还有几身穿旧打了补丁不好在府里的衣服,一并拿去当了。
翌日一早,张秀芳先带柳叶上差,安排好桂瑛、翠儿上午要做的饭食,自己转头找交好的老妈子、婆子,用昨日分得的糕点、肉食换了些钱财。
过午的时候,打发柳叶去给药房的人送饭,自己则叮嘱陈三姐几句:“三姐,中午我有事儿要出去一趟,你盯着点灶台这边。”
“要给你留饭吗?”陈三姐问。
张秀芳道:“我喝碗热汤,拿两个杂粮饼路上吃,等转来的时候还有剩的饭食就吃点,没了就算了。”
陈三姐点头,张秀芳就离开了厨房。
先回去找了棉衣旧衣去当,又找葛大娘借钱,葛大娘问:“你家好几个当差的,也不该缺钱才是,怎么就到了当衣借钱的地步了?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儿,咱们邻里多年,你只别瞒我,我虽不济,也有二三两的养老钱可借你。”
陈三姐道:“我家狗儿接了个苦差,去京里送圣上的万圣节礼,咱们这地处西南,京都又在北方,天高路远怕他行路艰难,家里就当衣裳给他置备一件路上可遮风挡雨当被子盖的大衣裳,里面光棉花都要絮五斤,想要防水得用油糅的皮料做面儿,这么算来一件被衣要十来贯钱。我家也不是啥抛洒的人,日日节俭,但一下子那这么多钱着实不易,只好将这冬衣旧衣当了换些钱,再不够就只能找你老借些周转。”
“怎么就接了这么个苦差?”葛大娘叹气。
张秀芳也跟着叹气:“周教头安排的差事,我家狗儿也不能推拒,只好应承下来。之前,他们马房去京里送东西,回了就少了个人,说是风寒加水土不服去的,我想着给他置备一件厚实的被衣,至少让他能平安回来才是。”说到此处,张秀芳不由得有些哽咽。
葛大娘劝慰了两句,从自己的手里摘下一个银镯子,对张秀芳道:“这镯子虽然旧了,但也是好银打的,你先拿着,不要去当铺当钱,去银饰店去换。你要是担心你家狗儿水土不服,我曾听人说,离家时带上家乡的泥土,路上冲泡水喝,能治水土不服之症,你给他缝个荷包装些地里的土,给他带着。”
“多谢大娘指点,我回来就让兰草给她爹缝一个。这镯子等我手头宽裕了,给大娘你去银楼打个新的。”张秀芳谢过葛大娘,又承诺到时候还个新的。
葛大娘不在意道:“你拿着就是,只一点,别给我儿子媳妇知晓,他们没甚坏心,就是不知你我情分,怕他们心里有想法。”
“哎,我记住了,大娘。”张秀芳再次向葛大娘行礼,朝她道谢,这才抱着棉衣旧衣去当铺,又去银楼换钱。
第54章 学认药
换了银钱后,张秀芳又城里的药房打听了一些药材的价格,那学徒见她只问不买,有些不耐烦道:“你要是家里采了药材来卖,只管拿来就是,问东问西的,耽搁咱们这儿做生意。”
张秀芳听了这话,就明了,这学徒是将自己当做采药来卖的农妇了。嘴上道了歉,又行礼赔了不是,对学徒道:“我是替主家来打听的,主家那边听大夫说以药入食对身体好,说是什么药膳,就让我来打听打听各药房的药品,看看哪些药材价格适宜,再请相熟的大夫开方子,免得药性相冲。”
那学徒听她这么说,觉得能做成一笔生意,就多了些耐心,给她指明了一些药材的价格,在张秀芳离开的时候道:“真要做什么药膳,也不必找其他的大夫,我们要点坐馆的大夫就擅开方子。”
“多谢小哥,等我得了方子,定来你这边开药。”张秀芳应承道。
说罢,张秀芳离开了药铺,又想起方才药铺学徒说的卖药的,想起集市上应有农人卖田地间常见的药材,就过去看看。
这一逛,日头偏过头顶,看看天时,张秀芳就赶着回府了。
柳叶这边得了张秀芳的吩咐,提着饭食去了药房。
郑老倌一直在等,瞧见一个八九岁的女童提着食盒走了过来,就问她名姓。
柳叶自报名姓,又行礼问安。
郑老倌打开食盒瞧见食盒内那满当当的饭食,至少比平日里的饭食多了一半,心里高兴,这么多的饭食他一个人吃不完,剩下的可以留着带回家。
郑老倌端着饭碗,询问柳叶可识字,柳叶回道:“跟着我阿爹学过,就是不大会写。”
“认识就行,你站在药柜那边,我说一味药,你就打开药斗将药拿出来,我再告诉你药名、药性、药味以及粗略的分辨之法,你用心记着就是,要是会写几个字,就自己研墨记在纸上。”郑老倌喝了一口热汤,就开始教柳叶认药。
柳叶就去到最左边,站在那药柜之下,瞧见每一格抽屉上面不止一味药名,郑老倌瞧了她一眼,她人小,站着还不到药柜的腰线,就道:“你提个兀子站上去,药柜下面放的是龙骨、牡蛎、藕节碳、茅根碳等沉重脏污等药,我还没听过用这些入药的,你站高些,才好够着药斗。”
柳叶看看通顶的大药柜,估量了一下,自己确实够不到,立即去找兀子。
郑老倌就从左到右开始教:“麻黄又叫草麻黄、木贼麻黄,长得跟木贼管很像,你认识木贼吗?”见柳叶点点头,他就继续道:“味辛、微苦、性温,是一味发汗解表的良药,宣肺平喘利水消肿……就是风寒肺上有气,不停的咳嗽,就可以用这药煮水治疗。”怕柳叶听不懂行医的专业术语,郑老倌还特别贴心的用大白话来解释。
柳叶察觉到他的这些体贴,心中感激。柳叶拉开药斗,里面有好几个格子,她认识木贼,于是很快就拿出了“木贼麻黄”,耳朵听着记着,前几种还好,后面就有些吃劲儿了,就拿柜台上的纸笔边听边记,但不惯写毛笔,就想起先前看麻黄的时候,那尖头像笔头,就薅了一根写。
郑老倌不管她,边吃边念叨,一口气念了三十味药,他故意念这么多,就是为了给柳叶一个下马威,让柳叶知道自己的厉害,这样的方式是年长者带徒弟时的惯用手段,让学生不要心高气傲,郑老倌这样做也是想让柳叶知晓学医只靠聪明才智是不行的,还要用心。
三十味药,柳叶记住了十七八种,但也只记了个大概,药性这些只记住了七八种。
郑老倌心下满意,但面上不显,敲打道:“你爹还说你聪明,我看你是半个榆木脑袋,我讲了一遍你才记下这些?我再讲一遍,要认真记下,明日你再来,我会考校你还记得多少。”
“老先生放心,定不敢忘。”柳叶忙应下,又听了一遍,这次又记下几种,最后郑老倌考校的时候,她偶有不记得名儿的药材,看一眼笔记也就认得了。
郑老倌见此,就从药柜里抓出几味药,错放开,叫她来认。
柳叶一一辨认,未曾出错。
郑老倌有些惊讶,这丫头确实聪明,比他收的那两个徒弟好,也比自己那有些小聪明的女儿强些。
郑老倌道:“常见药材四五百种,做药膳这些能入药的不过是草木、花果之类的,再有就是一些类似于龟甲之类的鳞甲之物,约两三百种,你今日记下这三十种,我明日后日考校后你没忘,那我就每日教你三十种,十天下来就是三百种,寻常入膳的几百种药也就认全了。”
柳叶应声,郑老倌就拿起一本药性书递给柳叶:“我念一句,你跟着背,这是基本的药性药理,哪些相冲哪些相合你都要牢牢记下,这些可不能舒服,药性错了,是要吃死人的。”
“不敢疏忽。”柳叶也紧紧心神,知道药性药理的重要性。
“麻黄,宣肺流汗水……桂阳温通助阳化气……”郑老倌说是念,实则是唱,曲调顿挫,倒也和韵。
柳叶跟着唱,结果她五音不全,将郑老倌都带跑调了。
郑老倌:……
郑老倌几次张嘴,想了想,低声又唱了两遍,才找回韵律。
柳叶张口,他道:“小声一些,别将我带偏了。”
柳叶讪笑。
学了一中午,柳叶将记的笔记收好放进怀里,头晕脑胀的回了厨房,下午带着负重练雕刻的时候恹恹的,米光宗还以为她生病了,关切了几句。
柳叶晃晃脑袋:“没事儿,就是中午没睡、睡醒,犯困。”她哪里是没睡醒,是根本没睡。
好几次刻刀差点落她指头上,柳叶发胀的脑子也醒过神来,她还是怕痛的。
吃了晚膳,下了差才跟张秀芳讲起中午学药理一事,张秀芳听闻一天要学三十种药,怕她记不下:“如果你明日记不住,就跟郑老倌告个饶,慢点学。”
第55章 选定方子
张秀芳的提议,柳叶心动了片刻,随后摇头回道:“不了,这郑老倌教我是为着阿爹的那顿酒,一顿酒的情分不算深,十天能教我些有用的,也算是还上那顿酒的人情了。我回去的时候再看看方娘子给的药性书,将上面的药性全背下来,明日听着药名能对上药材,也算是学到真东西了。”
她这话说得在理,张秀芳点头同意,随后又道:“那你回去再看看那书上面的做菜法子,先拿一些要紧的汤食练练手。”
柳叶点头应是。
母女二人回了家,就见屋檐下多了几个旧陶罐、瓦罐还有一个补过的砂锅,就问在屋檐下做事的兰草:“这些罐子、砂锅哪里来的?”
兰草回道:“听葛大娘说是阿爹弄回来的,说是库房那边清理库存,瞧这些东西裂了破了就扔了,阿爹求了管事拿了回来,拿去外边让匠人补了,晾两三日就能用。”
张秀芳上前瞧了,发现一个砂锅只有一道裂口,这种砂锅哪能被库房清理,估计是闻狗儿走了关系才弄出来的。
“幺儿,你去看书,将那些药性记下来,晚上咱们坐下来商量一下,弄那几道汤菜粥水练手。”张秀芳拍拍柳叶的脑袋,柳叶应声进了屋,那些书自然不能拿到外面看,太引人瞩目了,隔壁还有两家人呢。
柳叶进了屋将豆油灯找出来,多放了一根灯芯,灯芯粗就耗油,但柳叶更怕眼睛近视,这个年头可没有眼镜店,更没有什么飞秒超秒的,近视了就好不了。
想到近视,柳叶就对药膳做啥有了些主意,现在的读书人日日苦读,用眼过度,眼睛干涩发胀,做些明目的汤药粥食,想来能入那些主子的眼。
想到这些,柳叶就心痒痒的想要去翻翻那药膳册子,但看到手里的药性书册,又压下了那份燥意,老老实实地背起药性来。
柳叶像是前世晚自习晚读一般,一边记一边背,她先将郑老倌教她的三十个药材的药性药理记下,背了三四遍自觉自觉背下了,又一遍遍抽背自觉,自觉无误后又找阿姐兰草抽背。
兰草问:“怎么抽?”
柳叶回道:“你先抽药名,我背药性,再读药性,我背药名,有药性相近但我没记熟的你就多抽背我几遍。”
“好。”兰草应声,就按照柳叶标记出来的书页开始抽背:“金银花,药性药理。”
“性寒用于清热,有解毒的功效,能治痈疽止痢疾。”
“金银花形状。”
“花开时为白,逐渐变黄,新开为白色开三日为黄,白黄双色,故称金银花,又叫鸳鸯藤,有些地方又叫忍冬、山银花。”
兰草点头,又一一抽背。
一直到闻狗儿父子回来,才抽背完。
张秀芳早就等着闻狗儿了,就拉着一家人坐在桌子旁,商量第一道药膳该做什么。
柳叶第一个发言,将自己先前的想法说了出来。
“方才我在油灯下读书,看了没多久就感觉眼睛胀痛干涩,府里的哥儿、姐儿们日日苦读,即使点的是烛火,眼睛也是难受的,不如先做明目之效的药膳。”柳叶拿己身做例,提出做明目的药膳。
闻狗儿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先翻册子看看,有哪些明目的。”
说着,一家人就翻看起册子来,张秀芳不大识字就凑个热闹。
竹枝指着一夜道:“这一页有清肝明目的汤水,葱白鸡蛋猪肝汤、菠菜猪肝汤、枸杞叶猪肝汤。”
闻狗儿拿过来看了,心里满意,猪肝价廉,葱白鸡蛋易得,这汤水方便练手。菠菜这个时候不好找,这东西是胡人传进来的,外边卖一把就要十文钱,枸杞叶倒是便宜,就是这个季节还没发出嫩叶不得吃。
这边柳叶也翻到了一页,对众人道:“这边还有猪肝绿豆粥、鸡肝粥这些,都有明目之效。后边还有两页汤、粥之类有明目之效的。”说着就将手里的册子凑到闻狗儿的手边,两人一翻书封,瞧见一个“叁”“肆”,原来正是上下册。
一家人商议着,最后由张秀芳定下:“就做两道,一道猪肝绿豆粥,一道鱼丝蛋蓉羹,那刘寻擅长炖汤,咱们就避开汤,做粥、做羹,想来主子们也喝腻了汤,想吃些其他的药膳。”
闻狗儿点头:“明早我早点起身,跟兰草去集市买猪肝、绿豆、鸡蛋等物,至于鱼,要哪种?”
“这上面写青鱼。”柳叶翻书页细细读了后回道。
“青鱼,这两天怕是不好买。”闻狗儿道。
张秀芳回道:“螺丝青去早点还是好买的,钓鱼的钓不上来,去找那些打鱼的。”
说着张秀芳就给闻狗儿拿钱,闻狗儿问:“是今天当衣裳的?”
张秀芳点头:“是,我去当衣前还去找葛大娘借了些钱,她将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给了我,叫我别跟她儿子媳妇说。”
“这是葛大娘的情分,我们得记着。”闻狗儿说完,又对上差晚下差早的兰草道:“往后兰草你回来得早,就帮衬着葛大娘烧个水扫个屋什么的。”
“好。”兰草应声。
一家人商量完,就洗了脸脚睡觉。
柳叶一觉到天明,梳了头洗了脸就跟张秀芳去上差。
张秀芳叮嘱道:“这两日我叫你去药房那边送膳食,别人问你,你就说药房的小厮扭着脚要休养小半月,这半个月你去给药房送饭,顺带帮着打扫药房。”
柳叶点头,昨天她一中午没回来,下午上差的时候就有几个人问自己中午去哪了,那时候她不好回,就打哈哈说是找兰草了。
母女二人商量好应对之法,但这事儿,三四日后还是被人告到了方娘子那儿。
方娘子私下里找张秀芳问了,得知柳叶是去跟药房的郑老倌学习药理,就点点头算是默认了柳叶的行为,然后告诉张秀芳是谁来告的状。
张秀芳惊讶:“我还以为是李娘子来告的状。”
张秀芳听方娘子说有人来告状,第一反应就是跟自己不合的李大花,或者是李大花的女儿大周,没想到来告状的却是刘寻的弟子乌头。
第56章 过分老实
乌头是刘寻的徒弟,也是刘寻的侄子,跟着学徒几年,手艺也算不错,现在也能上灶台了。
本来方娘子对其印象不错,但乌头今日来告状,倒是让方娘子吃了心,说明刘寻一直观察厨房里的几位主灶师傅,即使是最没有竞争力的张秀芳,他也放在心上,这次逮着机会就来告状了。
方娘子问张秀芳:“你家柳叶药理学得怎么样了?”
张秀芳回道:“那郑老倌每日教我家柳叶三十种药材,现如今已经学了五日,总一百五十种,常见的花草果木入药的,说约有三百多种,再有七八日就学全了。”
“学全了?这么快?”方娘子听了这话不喜反忧,她虽然不学医,也知道学医不易,这么十来日就说学全了药理,方娘子是不信的。
见方娘子不信,张秀芳解释道:“柳叶那是死记硬背,能做个药膳就行,只能说做药膳够用,行医是不成的。”
方娘子点头,这才信了些。死记硬背,能理解。
毕竟比起柳叶要十多天才能背完药性药理,跟那些过目不忘的天才比起来,这点机灵聪明也算不得什么。
方娘子又问:“那药膳你们可练过手?”
张秀芳为难道:“在家弄了些瓦罐、食材,倒是试了两道,一道猪肝绿豆粥,一道鱼丝蛋蓉羹,都有明目之效,哥儿姐儿们读书费眼,这两道才最适宜。”
方娘子点头:“这两道菜倒是不错,明日你跟你家丫头做些来,私下与我让我尝尝。”
说着,方娘子取下自己腰间的钥匙:“这是后面小仓库的钥匙,你等下自己去舀两碗绿豆,再看看里面还有啥食材是需要的,需要的都拿点,记住别只拿一处的。”这意思就是告诉张秀芳,这些东西不入账,叫她放机灵点只增加一些“损耗”。
张秀芳犹豫一下:“我愚钝,怕把握不好量。”
方娘子叹气,有时候手底下的人老实得过分也不好,就收回钥匙:“等下你跟津姐儿一起去。”
“是。”张秀芳老老实实的应了,她哪里是老实得过分,是不敢留下任何把柄。现在方娘子信任自己,叫自己去拿东西,日后库房的东西少了,是不是就会疑到自己身上?
午休的时候得了空,孟津悄悄在窗外朝张秀芳招手,张秀芳会意跟着她离开了厨房,又叫来了在廊下雕刻萝卜花的柳叶,去后面悄摸摸的拿东西。
柳叶记着昨日看到的菜谱,拿了些赤扁豆、干百合片、老姜、干木耳、枸杞、红枣、干桂圆、干冬菇一类的,这些东西不占份量,转头瞧见几个木盒子,问道:“孟姐姐,这里面是?”
“那里面是雪蛤,这东西每一只都有数的,精贵东西不是咱们能碰的。”孟津道。
柳叶点头,这东西确实不是现在自己能动的,就又拿了点银耳、紫菜碎渣。
孟津见她只敢拿些廉价的食材,就指着一麻袋的蛏子干道:“海鲜一类的方子可有?”
“有倒是有,但海鲜价贵,我们不敢碰。”柳叶回道。
孟津无奈叹气,这母女两个,大的这个老实得过分,小的这个看起来精明,骨子里也是老实的,就拿了一个布袋,往袋子里装了些蛏子干、瑶柱、虾干、牡蛎干之类的,还抓了一大把最为廉价的虾皮。
熬汤常用的当归、沙参之类的,也拿了些。
回去后方娘子问:“她们拿了哪些东西?”
孟津叹气:“母女两人都是老实,不敢拿贵的,指着廉价的豆子一类的拿,还是我给她们抓了些牡蛎干之类的。”
“秀芳老实我信,那个小的还这么老实,我不信?”方娘子听了这话,直摇头。
孟津将方才的事情一一说了,方娘子闻言,也猜出了柳叶的想法,就道:“那瓜瓤子哪里是老实,她连雪蛤都敢问,难道还不敢拿海味?想来是不好直接拿,擎等着你拿给她呢。”
孟津不信:“不能吧,她年纪小不知道哪些食材贵重,问到雪蛤上也只是巧合,想来是看到那东西是盒子装着的,小儿好奇才多问这么一句。”
“哼,那丫头旁的不问,就问那盒子里的,显然是知道里面的东西贵重,想来实在点你。”方娘子道。
孟津摇头好笑道:“我知那丫头有些聪慧,但祖母可是忘了?她才八九岁,哪有那么深的心计。如果那丫头是在主子们身边伺候的,祖母你说她心计深我信,毕竟主子们身边的个个人精子,没点子心眼站不稳脚跟。但咱们厨房没那么多的争斗,这小丫头见识不多,哪里去长心眼子?”
孟津这样说,方娘子也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就叹道:“许是我想多了。不过,厨房的争斗也不少,要不是我压着,只怕这些主灶就跟后院那些大丫头、小管事勾搭上了。我千防万防也没防住刘寻找到了二夫人跟前的大丫头,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扯上关系的?”
孟津道:“这不是什么难事,跟二夫人院子里的刘妈妈打听打听就行了。”
“你说哪个?”方娘子顺嘴问道,毕竟二房那里有两个刘妈妈。
“自然是话多嘴不够严的刘妈妈,祖母你想想老夫人那里除了两个姐儿,还有个哥儿。那哥儿是陈姨娘生的,是她的命根子,她肯定是关切的,这些事情,陈姨娘知道刘妈妈肯定也知道。”孟津笃定哥儿身边的事情陈姨娘肯定关注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陈姨娘即使不知全貌也知晓一二。
方娘子深觉有理,点头道:“那你去打听打听,刘寻跟那大丫头是怎么勾搭上的。”
这一点方娘子怎么想都没想明白,一般男女勾搭上,不是为了情就是为了钱,但刘寻早已娶妻生子,那大丫头也不可能看上一个灶上的厨子?
为了钱,刘寻的家底有,但不够厚,怕是打不动那大丫头的心。
主子们身边的大丫头,月钱就有半两银子,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赏,一年存个五六两银子不成问题,做个五六年大丫头存上二三十两,有这钱不论娶嫁都能过得不差,更不可能看上刘寻这半老的梆子菜。
因此方娘子怎么也想不通刘寻是怎么跟对方勾搭上的?
孟津见她疑惑,就找机会去跟陈姨娘身边的刘妈妈打听,这才打听出原因。
第57章 初试药膳
刘寻与二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杜鹃,私下里来往密切,自然就被院子里的老妈子们留心。
起初,老妈子们还以为是什么风流韵事,想着抓个现行。时间久了,发现就是来往亲密些,不曾有过什么不对来。
陈姨娘身边的刘妈妈心肠热又好打听,就找到大丫头杜鹃问过几次,最后终于问出他们的关系来,原来是嫡亲的叔侄关系。
刘寻当年家乡遭了难,黄河决堤他被洪水冲走侥幸活了下来,以为家里人都死绝了,就自投自身卖进了白家,靠着家传的厨艺做了厨子。
后来,娶了府里的一个丫头,哪知过了五六年竟然有人来找自己,说是自己老家的人。
刘寻本来不信,以为是哪里来的骗子,哪知真是自己家里的人找来,来的是一个十二三的小丫头,只凭着对方眉头的一颗小朱砂痣,刘寻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是自己大兄的女儿。
刘寻问道:“当年遭了灾,家里可好?”
小丫头不住地哭:“当初发大水,村人都被冲走了。阿爹与阿娘用家里的浴桶带着我浮到岸上,我们逃荒,断断续续走了许久,才在江南这边落了脚。阿爹得了痢疾,阿娘日夜缫丝挣钱为阿爹治病,终究没能留下阿爹。阿娘给人洗衣裳的时候,吃着别人家的剩菜,尝着一口三鲜烩面是咱们本家的手艺与口味,这才托人打听,得知了你的消息。”
刘寻听了这话,也不住的哭,当年一场大水,亲友四散,好不容易有亲人找上门,自家大兄也病死了。
刘寻拿了钱给这小丫头,让她们母女在南方安家,有个安身之处。
小丫头摇头:“我阿娘也病了,大夫说是劳累所致,她让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带我进府做个丫头,也好叫我有个安身之处,她要带阿爹的棺材回乡,落叶归根。”
刘寻已然泣不成声,将自己的家底都掏了出来,找到长嫂,当年爽利能干的长嫂不过五六年的功夫就老得不成样子了。
刘寻的长嫂将女儿托付给刘寻,自己带着亡夫的棺材归了乡,此去一别便是诀别。
那时正值白大人来蜀地任职,要采买一批丫头小厮,那丫头自卖自身进了府。她年岁虽然小,但跟着父母向南逃难,一路所见所闻让她长了不少的心眼子,进了二房没多久,就因着殷勤小意讨得了大丫头的喜欢,成了跑腿的粗使丫头。
后来,二夫人身边的丫头因着年岁大了就许了人,二夫人就有意从小丫头里提拔个大丫头。
刘寻的侄女就找到了刘寻,让刘寻帮忙,没多久另一个大丫头因为吃差了东西腹泻不止,被挪出了内院,刘寻的侄女就成了大丫头,得了杜鹃的名儿。
有杜鹃这个侄女在,刘寻因着会做几道药膳就在二夫人跟前留了名儿,却也因此惹恼了方娘子。
孟津花了些钱,才从陈姨娘的陪嫁刘妈妈嘴里掏出这些话,她问道:“先头的那个杜鹃,现下在哪?还在府里吗?”
刘妈妈摇头:“这话我是听那些已经许了人的丫头说的,原先的那个杜鹃年纪更大,已经出府嫁人了。”
孟津暗道,既然原先那个大丫头已经许了人,府里的这个杜鹃与刘寻害人一事就没了证据,只怕是这些婆子说嘴杜撰出来的事,当不得真。
不过,既然已经打听到刘寻与大丫头杜鹃有亲缘关系,孟津就谢过了刘妈妈,将此事告知了自己的祖母方娘子。
方娘子神情不大好,抱怨道:“再不想他们居然是叔侄关系,这般就麻烦了。主子身边的大丫头,都是得主子看重,要是那丫头说动了二夫人,二夫人要让刘寻去管小厨房,老夫人这边顾忌姐儿的面子,也会给几分情面考量一番。”
“那这小厨房,咱们就插不进手了?”孟津惋惜道。
方娘子摇头:“也不是全无可能,且看明日秀芳带来的药膳做得如何,她虽然不是家传的手艺,但她去世的那个干娘不俗,给她留了不少的好东西,拼底蕴的话府里的几个厨子不一定拼得过她。”
孟津闻言有些惊讶道:“既如此,怎么没听府里人提过?”
方娘子摇头:“秀芳谨慎,不肯将这些对外人言。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着她干娘与我交情不错,我虽不知道她干娘究竟是什么来历,但听她谈吐举止,应是殷实人家长大的,也不知怎么就沦落到为奴为婢的地步。”
“这般说来,张娘子这干娘认得好。”孟津感叹张秀芳好命,认了个有本事的干娘。
方娘子摇头:“当初想要认干娘的人不少,毕竟谁也不是蠢的,看得出那老妈子出身不差,府里的一些小管事也打过那老妈子的主意,但只有秀芳老实,不为她钱不为她那些家底子,只为着良心伺候在她病榻前,一来二去那老妈子就看中了秀芳人实在,有良心,就收了秀芳做干女儿。”
祖孙二人说了半宿的话,方娘子就让孟津早些睡,早起的时候练练刀工,手艺不能生疏了。
张秀芳这边也叮嘱柳叶早些睡,明日早起还要做药膳。
柳叶年纪小贪觉,躺在床上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呼吸就变得绵长了。
翌日一早,柳叶还没等五更的梆子敲响就起了身,她本以为自己够早了,没想到张秀芳比她更早,都已经将两个小陶炉的火引燃了。
柳叶看了看案板上,张秀芳已经将猪肝切成小片,放进碗里用淀粉勾芡,隐约又闻着淡淡的米酒味儿。
柳叶瞧见案板上放着的生姜,就拿起菜刀将姜切片再切丝。
张秀芳道:“我做猪肝绿豆粥,你去弄陈皮粥,小心别烫着自己。”
柳叶应声,轻手轻脚的回了屋,从屋里的桌子上端出泡好的半碗红扁豆,又去取陈皮、红枣、冰糖。
泡了一晚上的红扁豆与泡好的粳米一同入锅,柳叶将陈皮泡进温水里,眼睛却盯着瓦罐。
等陈皮泡软了,柳叶就用竹片刮去陈皮内里的白瓤,这一部分是陈皮发苦的关键,去了白瓤后,柳叶将陈皮切成细丝,放在小碗里。
瓦罐顶端开始冒白泡,柳叶怕锅里的粥水沸腾出来,连忙用湿帕子盖在瓦罐盖子上,将盖子揭了起来,用木勺搅拌瓦罐内的粥水,防止沸腾与糊锅。
煮了约莫两刻钟,柳叶借着火光打量瓦罐内的红扁豆,见红扁豆已经煮开了花,舀起两颗红扁豆用手捏了,已然软烂。
第58章 祖孙话家常
柳叶就盖上瓦罐盖子,焖煮了一会儿后,就揭盖不停的搅拌,锅里的粥逐渐变得浓稠。
随后加入陈皮丝、大枣丝,不停的搅拌,这是熬粥的关键时期,得不停的搅拌才能不糊锅。
感觉手下的木勺搅拌的时候受到的阻力不断的加大,柳叶就知粥的火候差不多了,就放了两块老冰糖下去。
等冰糖慢慢融化,一锅香甜不腻的陈皮红扁豆养生粥就熬好了。
本来柳叶要做的应该是鱼丝芙蓉羹,但这段时间青鱼难买,闻狗儿早早的去了早市,也买不到青鱼,就只好改换成养生的陈皮粥了。
柳叶舀了一小碗自己熬的粥,陈皮的香气醇厚,刮了白瓤后没有丝毫的苦味,大枣清甜的味儿与陈皮相得益彰,老冰糖的甜味儿甜而不腻,适合脾胃虚弱久坐不动的人喝。
柳叶将自己手里的小碗递给张秀芳尝了一口,张秀芳满意的点头:“你才熬了几次粥,火候就掌握到位了。”
随后,柳叶又去尝了张秀芳熬的猪肝粥,猪肝先用米酒腌制过,去除了腥味,又用淀粉勾芡,吃起来嫩滑弹牙,姜丝又为这碗粥增添了两分辛辣又进一步去除了猪肝的腥味,淡淡的盐味让这粥的滋味升华,即使不配小菜,也能吃下一碗粥。
张秀芳用修补过的汤碗将两份粥装走了大半,余下的又用小碗分了两碗出来,临出门前嘱咐兰草将这两碗粥给隔壁的葛大娘送去。
母女二人就提着食盒上差去了。
孟津今日来得早,在天井处接过张秀芳手里的食盒,小声的叮嘱了两句:“要是食材有不够的,就跟我说。”
“孟姐儿放心,上次给了不少,我们在家都是用小瓦罐熬的,够练手了。”张秀芳道。
孟津点头,提着时候去了方娘子休息的屋子,将食盒里的粥端了出来,先舀了两碗尝尝,一甜一咸味道不错,不像她以为的苦滋滋的味道。
孟津正细细的品尝粥味儿,方娘子走了进来,就问道:“味道如何?”
孟津点头:“味道不错,说是药膳但跟其他人做的不同,没有难闻的药味儿跟苦味儿。”
“舀一碗来我尝尝。”方娘子坐在八仙桌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孟津就拿出白瓷小碗儿给她添了两碗粥,方娘子用小调羹舀起粥,细细的瞧了,粳米熬得软烂粥水粘稠,应是用小火慢熬了一段时间,才能将粳米碎熬成粘稠的粥。
“这粥里的东西,竟是些寻常的食材?”方娘子尝了小半碗,觉得味道不错,但不满意汤碗内的食材,主子们吃的东西,精贵些才显心思。
孟津却道:“就是要寻常才好,寻常谷物最是养生,燕窝银耳之类的虽好,不及这谷物养人。姐儿们年纪小,经不起大补之物,就要这寻常之物才好。”
方娘子听了这话,点头道:“你这话说得在理。等下你去找秀芳,让她明早再做了来,用厨房的碗装了,别用这打过焗钉的碗。你说她也是,好歹也是在厨房里做活计的,家里用的还是这破烂碗儿。”
“这便是她的好来,不乱拿东西,但分到她手里的她也不往外推,谨慎又有分寸,不白得罪人。”孟津道。
方娘子听了她这话,笑了笑:“你现在倒也会看人了。”
孟津回道:“你老总说我没甚心眼子,不会瞧人,我最近便细细的瞧了厨房里的人,发现往常我却是个不识人的。以往我总觉得张娘子老实窝囊,但你老就是瞧着她好,心里倒也曾不服气,总觉得自己比她强出两条街去,现在想来我倒不比她会做人得人心。”
“你能这般想,也算是学会了如何识人我也能放心了。我终究是老了,撑不了几年了,在大人调任回京前我就要告老,你能不能压制住底下的几个大师傅,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几个大师傅,你就注意两个。”方娘子提点道。
“哪两个?刘师傅跟米师傅?”孟津问道,这两人一个善钻营,一个手艺好。
方娘子摇头:“是米生财跟许大成,米生财手艺好知分寸,如果没有你在,我去了后他的资历是能做管事的,许大成那人看着和气,心眼子也不少,手艺也过关。刘寻虽然善于钻营,但他手艺到底是差了些,而且他的那些手段不比许大成光明,结交的人也不如许大成的人脉真诚肯办实事。至于李大花,那人看起来精明,实则是个糊涂鬼,要真做了管事的,只怕要不了一个月就要将主子们身边的人得罪个遍。”
方娘子说着叹息一声,厨房是个油水大的地方,但想要坐稳厨房的管事,光有手艺是不够的,还得八面玲珑,调节得好各院的关系,不然上门的主子斗法,最先遭殃的就是底下的奴才,尤其是厨房这边,毕竟吃食是要入口的,主子们的心腹不进来几个,那吃食怎敢入口?
说着这些,方娘子又想起从前来,对孟津道:“现在大人带着老夫人就任,咱们府里就两房人,还算好的。要是回了乡,族里总共十三房,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嫡子庶子外加两个没外嫁的姐儿,算在一起七房人,要不是大姐儿能干早早就中了举,老夫人只能在后院苦熬日子。那时候我也管着厨房,没一日得闲的,老太爷又是个多情的性子,纳了两房姨娘还不够,通房丫头就有五六个,还有两个侍君、书童,一会儿是这房觉得吃食不合心意,一会儿是那一房觉得自己那边的膳食送晚了,今儿个有姨娘吃坏了肚子,明儿个有侍君吃了东西长红疹子,没个消停的时候。”
孟津听了,就给方娘子捧了一杯茶:“这事儿倒听阿爹阿娘提过,当年白家那么多人,厨房上下就有七八十人,但祖母还是料理得妥妥当当的。”
方娘子接过茶润润嗓子,跟孟津说起白家的发家史来。
白家本是江南小镇的一富农,白老太爷是个聪慧的,长得也好,就娶了镇上豆腐坊的小姐也就是老夫人,接手了豆腐坊。
靠着豆腐坊和家底子,将豆腐坊的生意一日日做大,后来又购置山地种桑养蚕,三十余岁就成了当地的小地主,白家也算是当地名门,后来又接连纳了两个商户女做姨娘,靠着姻亲关系将白家的生意做大,不仅做丝绸生意还做茶叶,日子越发的富贵起来。
第59章 江南白家
老夫人年岁渐长失了宠爱,娘家没有弟兄姐妹就没个帮衬,好在生了个争气的女儿,长女十三进学得了贡生,十九中举为江南魁首,二十二中状元,有这么个出息的女儿,白老太爷的两个姨娘与侍君也不敢不敬老夫人。
“后来,大姐儿点了翰林留京任职,老夫人就带着小哥儿来了京里,老太爷留在了江南,江南那边两个姨娘生的姐儿、哥儿,享得了富贵却吃不得科举的苦,到如今也只有三哥儿得了个举人身,现如今那边还得仰仗大姐儿的声望。”方娘子说起这些,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她口里的大姐儿正是现任的白家家主白沐川。
方娘子放下茶盅,声音冷厉:“当初老夫人娘家败了,那两个姨娘的娘家倒是争气,就仗着娘家挤兑起老夫人来,老太爷是个糊涂的,一味地的压着不肯将这些脓肿挑破,想着家和万事兴家丑不可外扬,殊不知正是他这般压着,才让底下的妻妾不睦。”
孟津道:“当年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老夫人跟着大人在蜀地享清福,那些姨娘留在江南,还不是得仰着咱们这边的鼻息过日子,老太爷也仙去了,当年的是与非也了了。”
“是非是了不断的,当年老夫人跟我吃过的苦头,怎是轻易能放下的?江南那边也没想放下,这些年那边一直不断的找联姻人选,甚至四房还将最有出息的姐儿去给淮南王的长子做侍妾,就是为了跟大人斗上一斗。”方娘子提起此事,讥讽的一笑,带着几分不屑道:“那些个蠢货,也不想想?当初大人跟现如今的储君能逼得淮南王让出太子之位保命,又怎会让淮南王那边卷土重来?”
“祖母,这些政事不是咱们这等奴才能管的,莫要多提。外边都说淮南王退位让贤有先贤之风,咱们也只能这么说,莫教人拿住话头把柄给大人招灾才是。”孟津对于这些事情,没有方娘子那么在意,倒是颇为冷静止住了方娘子的话头。
方娘子立时住了嘴,左右瞧瞧窗外,见没人才放心些:“话赶话上头了,反倒是失了分寸。总之,你记得咱们是主子身边的人,一心一意都得为主子着想,你忠心耿耿即使本事差些,主子也肯用你。”
当初,方娘子就是凭着一腔忠心,从一个卖身的丫头做到了厨房管事,现如今虽不说家财万贯,也是家资丰厚,她得了好处自然想将自己的处事成功之法传给孙女。
祖孙二人闲谈许久,桌上的药粥也冷了。
孟津将食盒收好,对方娘子道:“我今晚让张娘子再熬两锅药粥,那明日是连同早膳一起给老夫人送去吗?”
方娘子摇头:“明早我亲自去送药膳,这两日老夫人食欲不振,常觉腹胀,这陈皮粥恰好适合老夫人吃,老夫人吃着好,我再说这粥是谁熬的,老夫人不问,我便不说,等一月后的考核时,再让秀芳做这陈皮粥,老夫人瞧见了自然知晓我的用意。”
方娘子对于这一点十分地有信心,做主仆几十载,她懂老夫人,老夫人也懂她,是他们主仆之间的默契。
张秀芳得了孟津的话,心里也有了底,回去就跟闻狗儿说了此事。
闻狗儿道:“既然方娘子肯为你张罗,那咱们就好好做,到时候你真当了小厨房的管事,油水分润由方娘子那边经手,也算是全了她的提拔之恩。”
“这道理我自是知晓,只一月后你已去了京里,啥时才能返来。”张秀芳提起此事,就难受。
闻狗儿安抚的拍拍她的肩:“再慢七八月也就回来了,我听周教头说,咱们大人已经连任剑南道观察史,今年到蜀地已然是第五年,明年可能会调任,不知又会调去哪?”
“你的意思是在大人调任前离府?”张秀芳猜度着闻狗儿的心思问道。
闻狗儿摇头:“我倒是想,但咱们现在一穷二白的,离了府拿什么养家?我想着大人调任,二老爷不一定会调任,到时候府里这边会分派家丁到二老爷的手下,我想着你成了小厨房管事,主要是为了伺候两个姐儿跟哥儿,你会被分到二房这边。到时候我给周教头一些银钱,让他将我跟竹枝也分派到二房这边,咱们一家留在蜀地,再熬个三五年有些家底了再回乡。”
张秀芳听着这打算倒是挺好,但这一切都基于二老爷不调任的前提之下,就担忧道:“二老爷也调任了,咋办?”
“那就没法了,咱们不能跟着主子调任,要是调到北地去了,天南地北的再想回蜀地就难了。”闻狗儿想着,好不容易跟着主家回到家乡,再不能离乡的。
张秀芳握住闻狗儿粗糙的手道:“也罢,不过是吃吃苦头罢了,咱们两个我会做吃食,你会赶马,到时候再找个主家干活,将几个孩子养大些,咱们再回乡。”
“好。”闻狗儿回握住张秀芳的手,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兰草带着竹枝、柳叶在外边煮了一锅板蓝根水,葛大娘闲来无事走走,瞧见了就问:“兰草,你煮的一锅啥东西,黑糊糊的,是吃的?”又想这东西能吃吗?
兰草回道:“家里的衣裳都败了色,煮一锅板蓝根水染一染。”
“这东西染出来啥色儿?跟靛蓝一样吗?”葛大娘问。
“浸泡一夜,直接晾干的颜色跟靛蓝差不多,如果不浸泡直接染然后直接烤干,染出来是淡绿的。”兰草回道,她在绣房学了不少染色的手艺,这板蓝根又是乡野随处可见的,就让人帮忙弄了些来,煮一锅给家里败了色的蓝衣裳染一染,衣裳就成新的了,也是省钱的法子,等今年府里的新衣发下来,染过的衣裳拿去当铺也能多得几个铜板。
葛大娘就道:“我那有一件绿衣,没了颜色,你这能帮忙一起染染吗?”
兰草一口应下:“大娘只管拿来就是,也别说什么帮不帮的。”
葛大娘就拿了一件灰绿的衣裳来,对兰草道:“这衣裳下过七八次水,颜色就淡了,又染上了脏污怎么也洗不掉,拿出去当也不划算,就这么搁柜子里了。”
兰草拿起来看了看,发现衣裳下摆处有一块油渍,油已经浸进纤维肌理中,根本洗不掉,就对葛大娘道:“这衣裳是上好的棉罗料子,脏污了这么一块也是可惜,大娘要是信得过我,可以买些丝线,我给大娘在两侧衣摆处绣上些花草挡了这脏污。”
“咋信不过?就是太费事儿了,怕费你时间。”葛大娘笑着推辞两句,但那笑模样就知道她对此提议十分的心动。
第60章 以衣分人
葛大娘嘴里的客套推辞,即使是兰草、竹枝这些小孩子都能听出来,柳叶又如何听不出?于是,柳叶就道:“大娘只管拿来就是,只是得你老买些好线才能配上这上好的料子。”
葛大娘道:“你们帮了忙,哪能再让你们出丝线。兰草,你说是要哪些颜色的丝线,我今日下了差就去丝线坊买去。”
“那大娘你就买些茜红、淡绿、姜黄等色,我在左右两侧绣上蝶恋花的纹样,再绣些蔓草在边角处妆点,大娘你觉得可好?”兰草说起自己擅长的刺绣,脸上的神情也鲜活了很多。
“好,怎能不好呢?我下午就去买线。”葛大娘欢喜道。
兰草就将葛大娘手里的衣裳取了过来,又让竹枝帮忙抬出平日洗澡的大木桶,将锅里煮的板蓝根水用纱布过滤一遍,将这件绿衣裳浸入之后浸透,又拿出来放在另一个小木盆里,那里边放着清水似的液体。
兰草对葛大娘解释道:“这里是媒染液固色的,是绣房不外传的东西,用这个过一遍,衣裳的颜色更持久。”说罢将浸了媒染液的上衣拧干,又用力抖了抖,借着水汽与重力让衣裳上拧出来的褶皱消失了,就搭着架子放在火旁烘烤。
因着是夏日里穿的薄裳,月上枝头的时候就烤干了,在火光下泛出淡淡的绿,兰草道:“今晚再浸泡一夜,明日再过一道媒染液,劳大娘你早上烤干,这颜色就了下来,一定要立时烤干,不然颜色就会变深甚至变为蓝色。”
“好,我明早一定不耽搁,立时将衣裳烤干。”葛大娘应声,随后拿起衣裳看了看,添了颜色后,旧衣裳看起来也鲜亮了不少,心里就高兴,对张秀芳夸道:“你家这几个孩子都有出息,兰草这一手染布的手艺,以后即使离了府也饿不死。”
张秀芳谦虚道:“不过是学得一些皮毛,算不得什么。”
夜深了,葛大娘又闲聊了几句,就告辞要回去了。
张秀芳道:“我拿这灯送你,也省得你回去用火盒子点火。”
葛大娘推拒了:“就这么几步,送什么送,凭白客套。今儿个月色亮堂,用不着点灯,我借着月光走屋檐底下过,顺着墙角跟就到家了。”
张秀芳便不再深劝,送她出了门,等葛大娘开了屋门,她才回转关了房门。
兰草又熬了一锅染液,将一家老小败了色的衣裳都扔了进去,张秀芳道:“全都扔一起了,这染出来是个什么色?”
兰草道:“板蓝根的蓝,能将其余的色压下去,深色的就染成花青、海青,浅色的就染成青蓝、海蓝等色。”
“一水儿的蓝色,穿久了也腻得慌。今年的春衣,不会也是蓝色的吧?”柳叶问道。蓝、绿二色是最易得的颜色,因此价格也便宜些,所以柳叶真担心府里为了省钱就给他们做蓝、绿两色的衣裳。
蓝、绿两色虽然好看,但一年到头穿着,迟早审美疲劳。
兰草在柳叶痛心的目光下点头:“今年的春衣料子已经送了来,厨房干活的唯有深色耐脏,春衣有两色,一色蓝色,一是姜黄。”
“阿姐,咱们底下人能挑颜色吗?我要两身姜黄的行吗?”柳叶痛苦道。
兰草摇头:“都是配好的,一身蓝一身黄,主子们院子里伺候的丫头,粗使丫头跟你们一样,三等丫头穿鹅黄与浅绿,衣裳上有缬染的花纹,二等丫头穿银朱、蜜驼等色,一等的大丫头穿丁香、木槿,面料用花素绫和交织绫,穿出去才能彰显府里的身份。”
柳叶垂头丧气,还真是等级分明,不同的等级穿不同颜色的衣裳,自己前世最爱茶白米白等浅色,这辈子只怕没啥机会穿了。
见柳叶丧气,兰草想着小姑娘爱美就安慰道:“等你的衣裳做好了,我给你在袖口领口处绣上些花草,即使是蓝色,穿起来也好看。”
柳叶就道:“那袖口能做成松紧的吗?在厨房里做事儿,窄袖卷上去容易掉,用攀膊绑着又觉得不舒服,倒不如做成能松紧的,我扯一扯绳子就绑紧了。”
兰草笑道:“净胡说,哪有什么松紧的?你可以是要灯笼裤那种?”
柳叶摇头,想了想自己想要哪种袖子,突然想起这个年头可没有橡皮筋这东西,做不了松紧的袖子。随后又想起前世她穿过的一种衬衫,衬衫袖子里面有一根带子,肩膀处有一颗扣子,将带子扣在扣子上,袖子就卷了上去没那么容易掉。
柳叶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兰草想了想道:“这倒是简单,我去找几颗贝壳磨成的贝壳扣,给你做出来,要是不合适就拆了,也不影响衣裳好坏。”
“谢谢阿姐!”柳叶立时高兴了,抱着兰草撒娇。
张秀芳道:“赶紧睡吧,明儿个还要早起熬粥。”
柳叶脱了外衣滚到床中间躺着,表示自己马上就睡。
外边的竹枝听见动静,突然开口:“阿姐,我也想要那松紧的袖子。”
兰草也应下竹枝的话,张秀芳就吹灭了油灯。
一夜好梦,张秀芳早早起身,因着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就打开了院子门,去街道口看看漏壶,这东西是官衙设置在每个街道口的,有流水型跟受水型。流水的就是壶里装着水,水慢慢从底下的洞里流走,看显露出来的刻度,就知道时辰;受水型的就是从上面滴水,看水位到了哪个刻度,一个时辰分为八刻,张秀芳拿灯火照了一下大斗壶。
壶里的水是更夫按照时刻添的,壶里的水漏了一些,露出卯时的刻度,约莫在卯初一刻(05:00-05:15),张秀芳想着现在熬粥还太早,卯初三刻(05:30-05:45)开始,卯正2刻(06:15-06:30)熬好,到厨房上差的时间也差不多。
张秀芳回去就没有叫醒柳叶,而是先去后街挑了一担水,给自家的大缸添了水,又给葛大娘家的水缸添了水。葛大娘听见动静,就推开窗,用撑杆抵着窗户,出声道:“秀芳呀,你又一大早就起了。”
张秀芳道:“今早睡得沉,没听见打更的声音,怕起晚了,就去街口看了漏壶,才知自己起早了,又不好再睡,就先去挑水,等早起了水井边人多,你老也不好挤进去,就给你水缸里添了半水缸。”
“哎,好。我家的水,十次里有八次是你跟狗儿帮着挑的,倒叫我不好意思了。”葛大娘道。她儿子媳妇在主子院子伺候,平日也少回家住,也多亏闻狗儿家帮衬,因此她先前才如此的大方借给张秀芳那么多的银钱。
“大娘你平日里也没少帮衬我们,说这话就外道了。”张秀芳提着水桶回去。
厢房隔壁有人探头探脑,一个高瘦妇人轻声呸了一声:“呸,就知道讨巧儿。”
第61章 邻里口角
那妇人虽然声气儿小,但在寂静的晨间,一点小动静就能放大十倍,更何况是人声。
张秀芳听见了,没有言语,隔壁住的两家也是府里的下人,但是外院的跑腿,无甚来往。
不是张秀芳与闻狗儿嫌贫爱富,也不是攀贵踏贱,属实是隔壁的两家没甚家教,大人爱占小便宜,小孩儿爱偷摸拿东西,反正附近的几个小院的人都不待见这两家人,小孩偷摸东西被逮着了,大人是撒泼打滚不肯认也不管教孩子,愈发的纵得那几个孩子坏了品性,到如今没一个能进府伺候的。
张秀芳听葛大娘说,这两家要是再挑不出一个好的进府去伺候,春日里就要被府里打发去庄子上务农。
最近这几天,这两家人上蹿下跳的想找人吵嘴,最好是闹大了,将别人也牵连进去才好。
因此,张秀芳只当作没听见,并不搭理。不想,她不搭理那边反而张狂了起来,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些攀高踩低的话儿。
葛大娘听见了,就扬声道:“下作的小娼妇,一张嘴就跟喷粪似的,你大清早的浪个什么劲儿?”
那妇人推开窗,骂道:“老虔婆,我说你了吗,你就骂?你是那张秀芳养的狗吗?”
“田小埂,你骂谁呢?你的嘴是泡过尿还是吃过粪,谁又惹着你了,自己心气不顺就找骂?”张秀芳本不想搭理她,但葛大娘好歹也是帮她搭腔,她也不好见葛大娘被骂而不出声。
这么一闹动静挺大,附近几个院儿的人都惊动了,都打开门户瞧热闹。
隔壁院子的还攀上墙头看。
闻狗儿批起衣裳走了出来,对隔壁屋道:“幺三儿,你要是个男人,就将你婆娘拉回屋去,大清早的在这卖头脸丢人。”
墙头上的一汉子也凑热闹道:“狗儿哥,你别喊幺三,他要是敢管他婆娘,他早就开腔了。”
“哈哈哈!”隔壁院子哄笑声传来。
屋里的幺三闷不作声,嫌丢脸。
那妇人发觉幺三没用,一般都是府里从外边买来的奴才,凭什么闻狗儿夫妻在府里混得好,自家这男人还是个跑腿的。
这般想着,妇人抱怨道:“你是个死人呐,别人汉子都帮腔了。”
幺三裹着被子背过身去,闷着不说话,任由妇人撒泼责骂。
那妇人见此越发的气了,伸手去推搡幺三,幺三有那么点气性也全使家里,跟妇人就推搡打骂起来。
听见他们夫妻这边吵起来了,穿好了衣服出来的葛大娘本想指着窗户接着骂的,被张秀芳拿走了。
张秀芳道:“他们夫妻都是糊涂人,咱们不跟他们计较。”
葛大娘气哼哼道:“都是他们脏了咱们院儿的地,走出去一提起咱们甲三院,都要被人埋汰两句出了一窝贼。早晚得告诉管事的,将人撵到庄子上去。”
“你老可别去说,大嫂子他们在内院做事儿,本就招人眼,你去说了反倒被那些小人抓住口舌,传些闲言碎语出去。”张秀芳忙劝,这两户人再是不好,也不是他们这等奴才能张嘴赶人的。
闹腾了这么一场,柳叶已经点燃了炉子,并将猪肝腌制好,那边兰草与竹枝帮着盯火,绿豆与粳米都下锅了。
张秀芳倒是有些讶异,吵过一场后还担心熬粥的时间不够,没想到柳叶全都弄好了。
柳叶对张秀芳道:“阿娘,莫跟闲人争气,气到自己倒不好。”说着,就去拿碗倒了两碗温水,先递给了葛大娘,再递给了张秀芳。温水里泡着自制的竹叶心茶,这是竹枝闲时跟隔壁院子里的小孩儿去附近的乡里采的。
葛大娘喝了茶,对张秀芳道:“你家这几个孩子,个个都乖。”
张秀芳笑了笑,癞头孩子自己爱,心里是赞同这话的。
隔壁几个院子的,见没有热闹可瞧,天色也渐渐的亮了起来,回去也睡不成觉了,索性就都起了。
打更的打更路过的时候,奇怪的问了临街倒洗漱水的人:“今儿个咋了,我打更打乱了不成,你们怎么都起了?”
那倒水的妇人道:“刚才甲院那边瞧了一阵热闹,大家就都起了来。打更的,你今儿个打更收力了,我们先前都没听见更声。”
打更的讪笑:“这不是走了一晚上,饿得腿软没了劲儿。”
打更的闲话两句,就回去休息了。他不是衙门安排的更夫,而是附近两条街选出来的更夫,专门报时的,吃的百家的饭,今日打更的劲儿小了,惹得主顾有意见,自是不敢多辩。
葛大娘起得早,就跟兰草一起将昨日浸泡的衣服拿出来放在火盆旁烤干,天色亮了后,衣裳新染上的颜色看得清明,葛大娘笑呵呵道:“这色儿瞧着真鲜亮,要是干了还能有这么鲜亮就好了。我从前去过一次内院,瞧见主子们身上那颜色,那才叫一个鲜亮,尤其是碧绿的提花缎子,色儿好、花儿好,要是能叫我穿上这么一身,立时闭了眼也舍得。”
兰草抿唇笑了笑,对葛大娘道:“大娘要是喜欢那么鲜亮的颜色,绿色我染不出来,但用栀子、姜黄、茜草这些染些鲜艳的红黄等色还是成的。”
“那好,等我领了下月的月例,去外边裁几尺布回来,再去药店买些栀子、姜黄,劳你为我染一次,颜色越鲜亮越好。年岁大了,就爱那大红大绿的色儿。”葛大娘道,见兰草点头应了,又笑着道:“从前我也用姜黄、栀子染过,但洗了两次直掉色儿。”
“这些色儿,要用媒染液才能洗不掉,我们在绣房都是大师傅制好了媒染液我们直接用的。”兰草道。
葛大娘听了直点头:“外边好多染坊就靠这吃饭,这种秘法自然得保密。”
那边竹枝帮着柳叶看火,闻狗儿小声的对张秀芳道:“隔壁那两户,你最近别搭理他们,过些日子他们就要被赶去庄子了。”
“庄子那边劳苦,他们只怕要闹腾。”张秀芳想着隔壁两家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做活的时候也爱偷懒,怎么吃得了劳作的苦。
“府里的奴才本来就超了数,今年肯定要放人出去,他们不去庄子,就要被放出去自谋生路,什么本事也没有,放出去连地都耕不好,靠什么活?总之,等我走后,他们嚼蛆你也别跟他们计较,他们最近到处惹事,就想拉几个人一起去庄子受苦。”闻狗儿冷笑一声,又道:“当年那幺三我进马厩的时候,他就是外院跑腿跟守门的,现在我都成了一等马夫了,他还在外院跑腿守门。不上进又懒得要死,时常不上差,让他大儿子顶差,他大儿子手脚不干净,已经被外院的管事警告过两次了。”
张秀芳听了这话,心里就有了数。
第62章 琥珀桃仁
柳叶拿出昨日带回来的好粥具,将锅里的两种粥盛好。
等粥煮装好了,张秀芳瞧着两大瓦罐的粥还剩不少,就给大家舀了些尝尝。
葛大娘吃了一口红扁豆陈皮粥,小声对张秀芳道:“你做这粥,是为了小厨那事儿做的吧?”
张秀芳惊讶:“大娘怎知?”
因着葛大娘直接问了,张秀芳也没装傻做不知道,葛大娘得意的笑笑:“这事儿,我知道得可能比你还早些。我儿子媳妇不是在当家娘子的院子伺候,内院那边好几个人盯上了小厨房这个肥差,都想做小厨房的管事,但老夫人拍板还是方娘子管,只是调个主灶的师傅去小厨房。不过,小厨房那边的火头这些,还是有好些人争,你要真去了小厨房,咱们两人还有可能在一起做事儿。”
“大娘你要被调去小厨房?”张秀芳这次是真惊讶。
葛大娘点头:“小厨房吃得好,我去做个烧火工打杂的。”
张秀芳懂了,大厨的火头有定数,葛大娘这等年岁的想挤进去不容易,但小厨房单开说是不增加主灶师傅,但底下打杂的人会增加,因此葛大娘就走了关系,率先确定了一个缺儿。
葛大娘喝完了粥,对张秀芳道:“你要是真进了小厨房,别忘了照顾我这个老婆子一点。火我不一定烧得好,但是洗个碗、擦个灶台我还是做得好的。”
“我这还不确定呢,厨房里的几个师傅,就我是半路出家的,我这段时间早早起床熬这粥,就是想多练练,多两分机会。”这种不确定的事,张秀芳不会轻易张口应,只说出了现如今她的处境。
“我听我儿媳说,老夫人爱吃淡甜口的,不能太甜太腻,也不能太干,江南那边的口味儿。”葛大娘将自己知晓的一些小道消息告知张秀芳,希望能为对方提供一些帮助。这些口味儿上的小事儿,张秀芳在厨房里做事自然是知晓的,但她还是道了谢,谢过葛大娘的好意。
到了上差出门的时间,张秀芳母女就跟葛大娘一起去上差,葛大娘现如今在守门,她跟守门的其他婆子熟得很,就拉着张秀芳走主子们走的月洞门,这边到府里更近。
月洞门进来就是大房这边的小花园,穿过六棱石子路,走过两道风雨连廊,母女二人穿过夹道从方娘子休息的矮房这边过来。
张秀芳看了看,方娘子昨日没锁门,就推开门将食盒放在了屋内的八仙桌上。
随后退出门,拉着柳叶穿过天井到了厨房。
桂瑛来得早,已经将四灶台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案板也整理过了,就连柳叶练习雕花的萝卜都洗干净放在了筲箕里。
柳叶扫了一眼,就知道桂瑛来得早,就道:“桂瑛姐,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今天早上,后街那边闹腾得很,不知道是哪家吵架,我们丙二院那边都听见了。院子里躁动,我听见动静也睡不着,早早就起了。”桂瑛回着话,手下的活儿没停,理着小葱叶。
张秀芳喜欢桂瑛的勤快,平日里也更爱使唤桂瑛,但教手艺的时候也更爱教桂瑛,就对桂瑛道:“去后年库房舀一些桃仁来,再舀些饴糖,现在还早锅是空着的,柳叶烧火,等下我给二夫人做琥珀桃仁,你跟我学。”
“哎,谢谢师傅。”桂瑛笑眉笑眼的应了。她素日里勤快,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讨师傅的欢心多学些本事。
桂瑛很快就舀了半葫芦瓢的桃仁,又拿了一小罐饴糖来。
柳叶已经用竹叶跟笋壳引燃了灶火,锅里烧着水备用。
张秀芳对桂瑛道:“桃仁要挑色儿好的,将外皮去了,把这仁儿掰开。”
桂瑛快手将桃仁挑出来,揉搓去表皮,掰开桃仁。
张秀芳将挑好的桃仁筛选干净,倒进锅里:“桃仁带着涩味儿,过一道水味道才不会涩。”
桃仁过水后,张秀芳用铁铲将桃仁铲进筲箕里沥干水份,放在烟囱旁,借着烟囱旁边的高温快速烤干桃仁。
“去拿个大漆木盘来。”张秀芳将锅里的水舀出来,吩咐桂瑛拿漆盘。
桂瑛手脚快,又是收拾案板那个,很快就拿来了干净的漆盘。
张秀芳又看看桃仁,桃仁表面的水份已经烘干,她就将桃仁倒进漆盘,又把饴糖倒进去,小心的用来木铲子小心的混合桃仁与饴糖。
“这一步要小心些,桃仁瓣要完整才好看。”张秀芳叮嘱。
桂瑛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这么一弄,锅也烧干了水汽。柳叶提醒张秀芳:“阿娘,锅烧干了。”
张秀芳就拿了一壶清油,倒进锅里,对柳叶道:“灶火保持这个火,别一时大一时小。”
柳叶点头。
张秀芳就转头叮嘱桂瑛:“等下要下锅油炸,要注意油温,油温高了要糊,油温低了炸出来的桃仁要碎。你看油温的时候,就将铁铲放在油里,铁铲表面的油泡散了,就把桃仁下锅。”
说着,张秀芳细细的观察油温,见油温合适了,就将漆盘里的裹了饴糖的桃仁放进油锅里炸。
“用铲子缓缓的搅动,最好桃仁要颗颗分明。你的铲子搅动的时候,桃仁分散开了,就说明火候到位了。”张秀芳又拿出一个竹编的盘子,将带着油的桃仁舀了出来。
桃仁入了竹编盘子,张秀芳手轻轻晃动,带着甜香的油从竹编里渗出。
桂瑛很有眼力的拿了个白瓷盘接着下面的油,又拿了两根筷子放在白瓷盘上,将竹编盘子放在筷子上。
张秀芳道:“拿去橱柜那边放着,沥干了油,这琥珀桃仁吃起来就酥脆甜香,送早食的时候,放到二夫人的食盒里。”这道琥珀桃仁,是方娘子昨日单独叮嘱她,叫她今日做给二夫人的,她就顺带教勤快讨喜的桂瑛。
这边做好了琥珀桃仁,锅里的油也没有浪费,盛出来等下加到仆从吃的豆饼里。
翠儿来的时候,瞧见四灶台已经开了火,锅里都开始熬小米杂粮粥了。
打开厨房拿东西的时候瞧见了那盘子琥珀桃仁,翠儿心下就明了什么,她低着头面色有些不大好。
柳叶在廊下窗户去清洗生姜,转头去窗台上换刮皮的竹片子,正好瞧见翠儿那阴沉的脸。暗暗“啧”了一声,没去管她。
翠儿这性子,嘴不甜又不勤快,心思多还爱计较、比较,却半点没想过自己做得怎么样?
柳叶最初还想着跟她好好处,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了解后,就只想着维持个面子情就好。
等用各院子提早食的时候,方娘子来了趟厨房,提走了老夫人的早食,走前还刻意看了看张秀芳,见她老老实实的在做事儿,就带着孟津去了老夫人处。
第63章 献粥
方娘子带着孟津,一路径直来了老夫人的院子,守着院门的老婆子瞧见了她,就笑呵呵的打招呼:“老姐姐,今日怎么是你亲自来送膳食?”
方娘子回道:“好久没给老夫人正经请个安了,今日就带着我这孙女,给老夫人磕头请安,顺带着就将早食送来,也免得那些丫头去提了。”
“好,老姐姐你跟孟姐儿快进去吧。”守门的婆子也没拦她,径直让他们祖孙二人进去了。
穿过院门,入眼的就是莲花纹铺地长方砖,过了入门的方砖,再往里就是普通的青砖铺地,上了如意云跺,门边守门的两个小丫头就上前来,朝方娘子行礼:“方妈妈。”
“烦请两位姑娘通禀一声老夫人,老奴来给老夫人送膳来了。”方妈妈指了指自己与孟津手里的食盒,对两个小丫头道。
一个小丫头朝她福身,转身就进了屋,没多久又出来了。
“方妈妈,老夫人传你进去。”
“哎。”方娘子应声,带着孟津进去了。
老夫人才起身,几个丫头正伺候她梳洗。
老夫人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鬓边的白发,皱着眉道:“今儿个怎么是你这老货提东西来?厨房难道还缺跑腿的丫头,让你一路提着食盒过来?”
方娘子回道:“最近听闻老夫人你脾胃不舒坦,吃点东西就难受,老奴就让手底下的灶头做了好克化的粥食来,亲自伺候你吃了,瞧着你吃了好,老奴这心才算安稳。”
老夫人听了这话,放下铜镜转头笑道:“到底是你这个跟着我出门子的老货贴心。”
老夫人起身,身边的大丫头就示意小丫头去接食盒摆置饭食。
两个小丫头从方娘子与孟津手里接过食盒,摆放在桌上,那白瓷粥碗里的粥,方娘子叫孟津拿炉子隔水温着,现下温度正适口。
方娘子自挽袖给老夫人盛了一碗红扁豆陈皮粳米粥,对老夫人道:“这东西,我问过府医,陈皮主红扁豆健脾益气,正适宜老夫人你现下用。”
老夫人接过松花色仿竹根的瓷碗儿,皱着眉用配套的瓷勺舀了一口粥,凑近了闻,没有难闻的药味儿,陈皮与红枣的味儿对冲,反而清甜起来。
喝了一口粥,陈皮去了白瓤也不发苦,大枣加得少,就借个味儿,入口是淡淡的清甜味儿,老夫人的眉头渐渐舒展。
“这粥倒是不错,几灶的师傅做的?”老夫人吃着不像是惯常吃的药膳,就问起是谁做的。
方娘子闻言,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皱巴在一起:“老夫人猜猜?”
见方娘子卖关子,老夫人也饶有兴味的猜了起来:“是一灶的米师傅,还是二灶的许师傅?”
方娘子摇头,老夫人再猜:“这味儿不像是五灶的刘师傅手艺,是三灶的李师傅?”
方娘子再摇头,老夫人道:“那就只有做面食点心的四灶了,元宵节宴,她做的那两道点心不错,新鲜又好看。”
方娘子还是摇头,老夫人疑惑起来:“那还能有谁?”
方娘子笑道:“老夫人再是猜不出是谁做的,是四灶张秀芳她女儿做的。”
“她女儿做的,可是已经出了师的学徒?按府里的规矩,出了师的学徒给主子第一次做膳食,都要赏个红封的。”老夫人又喝了几口粥,觉得不错的点点头。
方娘子摇头:“那丫头今年才进厨房的,年岁还小,不过八九岁,人勤快也机灵。”
“哦,真有这样的事儿,八九岁的丫头就熬得这样的好粥了?”老夫人来了兴趣,又装作恼道:“你这老货也且别卖关子了。”
方娘子笑着回道:“老奴不敢卖弄,也不敢欺瞒老夫人,你喝的这陈皮粥确实是那小丫头熬的,那小丫头年纪小,还不能上大灶,于是她娘就教她瓦罐畏汤煮粥。那丫头有几分伶俐劲儿,许是灶王爷喜欢伶俐丫头,就赏她一双熬粥做菜的巧手巧舌,她小小年纪就熬出了这好粥来,也是个有些福缘的孩子。”
老夫人听了这话,含笑点头:“这丫头真有这般好,明日再给我熬一次其它的粥来,熬得好,就赏她个红封。”
“能给老夫人你做粥,是她小孩子的福分,哪能要你的赏。”方娘子见事已成,笑着应下,又指着另一份粥道:“姐儿、哥儿们苦读最是费眼睛,这一份猪肝绿豆粥,虽只是寻常的食材,但有明目之效,老夫人你试试。”她嘴里说着府里的小辈主子苦读费眼睛,却叫老夫人尝这粥,是因着方娘子知道老夫人最是疼爱几个孙辈,只要自己觉得好的,就要与几个孙辈。
老夫人一一尝了,道了声好。
方娘子见此,暗暗点头,她的谋算已然成了七八分。
先前方娘子故意提起年纪小的柳叶,就是故意引着老夫人好奇来问缘故,问得多了,老夫人对四灶的印象就深了,到时候选小厨房的主灶时,也会下意识的偏向自己更有好印象的人。
方娘子离开老夫人院子的时候,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孟津小声道:“祖母,咱们的谋划算是成了吗?”
方娘子道:“有七八分吧。老夫人他们这些主子,不知道底下人的底细,我引着她对四灶多些好印象,到时候选小厨房的师傅时,她下意识的就会偏向四灶。不过,这般还不安稳,你回去再拿些食材给秀芳母女,后边不是还有两筐受过潮的炭?叫她们自己弄回去,在家不拘食材碳火的消耗,给我多多的练,将手艺练好了,这事儿就成了九分。剩下的一分,我再想想办法。”
孟津听了这话,心里也不由得对自己祖母生出几分钦佩的之情,祖母做事那是想尽办法的要做成,即使有了八九分的把握,也不肯松懈一分。
祖孙二人回去后,方娘子将老夫人赏的红封私下里给了张秀芳,张秀芳不肯要:“多亏娘子你给我机会,不然我与柳叶这微末的手艺,如何能在老夫人跟前露脸?”
方娘子拆开红封,里面是一块银锭,她掂量了一下,有个二两。就将手腕上的约八钱、一两的细银镯子取了下来,套在了张秀芳手腕上:“我这人好财,但也不是吃独食儿的,你出了力就要分好处,你不拿我反倒不放心。”
张秀芳闻言,只好谢过方娘子,心下想着将这银镯子存起来,等存够了二三两,去银楼兑个新银镯子还与葛大娘,等还了她再还马厩那边的教头。
第64章 木炭
方娘子见张秀芳拿了银镯子,脸上也露出笑来,对张秀芳道:“你今晚将后面拿两筐受了潮的炭抬回去,再拿些食材回去,在家多多的做,不拘食材碳火。就是小心点,别叫人发现了,不然旁的主灶见我如此偏袒于你,只怕要闹事。”
张秀芳就道:“我们院里交好的老妈子,是守门的婆子,我央求她帮着遮掩,将炭抬出去倒是不难,只这两筐炭不好上账。”
“这你不必担心,这两筐炭年前就报了损的,早就销了账。”方娘子让张秀芳放心,账上的事情早就平了。
府里每年报损的东西不少,主子们也不会每一样东西都查一遍、点一遍,尤其是这种不值什么钱的东西。
方娘子瞧不上两筐碳的钱,所以将之给了张秀芳卖个人情。
晚间吃晚膳的时候,张秀芳托守门的婆子给葛大娘带个话,说自己今日有事儿请她帮个忙,让葛大娘晚些下差。
葛大娘得了话,也没问缘由,今日本不该她值夜守门,她便跟值夜的换了班次。
在厨房的人在收拾锅灶的时候,张秀芳就拉着陈三姐抬着碳找到葛大娘,葛大娘没问这两筐碳是哪里来的,她信得过张秀芳不是偷窃之辈,就给她们开了门。
陈三姐力气大,肩膀上扛了打尖的一筐碳,喘着粗气问张秀芳:“张娘子,要是咱们的主灶师傅调去了小厨房,灶台的火头学徒也跟着去吗?”
张秀芳抱着半筐碳,回道:“肯定是去的,师傅底下得有人帮忙,火头这些用惯的,提一句应该都会带走。”
张秀芳听出了陈三姐问话的用意,就拿话安她的心,陈三姐得了准话脚步都轻快了,对张秀芳道:“说实在的,我进府七八年,还没去过内院,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
“跟咱们厨房这边差不了多少,就是地上的砖、墙头上的瓦要好看些,屋里的陈设摆件什么的,我也少去主子们的院子,见得少,说不出好在哪儿,但那院子一进去就能闻到香味儿,不像咱们厨房烟熏火燎的。”张秀芳也说不出主子们的院子哪里好,瞧着就是砖石好些,陈设好些,以她贫瘠的言辞,她只说得出这些。
陈三姐听了这些,还是生出些向往来:“好歹娘子你还去过那里面,不像我们这等卑鄙之人,能踏进院门的资格都没有。”
张秀芳回道:“咱们都是奴才出身,谁比谁高贵?你说自己位卑位贱,我又能好到哪去不成?”
“我就抱怨两句,娘子当闲话听了就罢。”陈三姐少见的苦着脸。
张秀芳就道:“咱们这么多年的老相识了,你心里有什么话就跟我说,我这人嘴严,不爱出去说别人的闲话。”
陈三姐叹息一声,就对张秀芳道:“我跟我家那口子是安汉的,当初卖身为奴是因着家里负担重,我当家的是家中次子,分门户的时候没能分得土地,又没什么谋生的本事,就带着孩子卖身为奴,但我们不是奴籍,是签的长契,长契十年,先头的主家将我们转给了现如今的主家,后年就要放出府了。但我们没甚本事,放出去也养不活一家子人,不怕娘子笑我贪,我是日日难免,就想跟着去小厨房分润些好处,存些本钱好回乡过日子。”
“安汉县那边倒是跟我家狗儿的老家很近,你们那边土地不算少,怎么分家的时候不曾分到土地?”张秀芳问。
“唉,还能是什么缘故?安汉那边由家中长子、长女养老,因此分家产的时候,八成的家产都要分给家中长房,即使官府再三遏制这种风气,乡里人分家还是这么个分法,因此安汉县的次子、幺子成家后基本上都会去外地谋生。”说起这些,陈三姐也十分的无奈,家中公婆偏心长子,等次子幺女成亲后,就将他们两房分了出去,就给个茅草棚子跟一把锄头,不卖身为奴,就得给长房那边做佃农,陈三姐夫妻吃不下这个气,就干脆卖身出来了。
张秀芳也叹息一声,真是家家都有自己的不容易,就对陈三姐道:“如若我真能进小厨房,你这个灶头我是必带着的。”
“多谢娘子。”陈三姐道谢。
两人说着闲话,就到了张秀芳他们住的院子,院门开着,幺三没有去上差,坐在廊下编草鞋。
因着今日早上闹了那么一场,张秀芳没有喊人,只带着陈三姐进了屋。
幺三瞧着那碳不是寻常用的,微微眯起垂梢眼,探头想要瞧个真切,自以为能拿着闻家的把柄,动作就大了些,被出来的张秀芳与陈三姐瞧见了。
陈三姐微微皱眉,小声对张秀芳道:“那汉子瞧着探头探脑不似好人,瞧见咱们搬碳,不会传什么闲话吧。”
张秀芳心里也有这顾虑,虽然这碳是方娘子给的,但来路也不算那么正当,闹起来就不好了。选这个其余人还没有下差的时间回来,就是想着避着院子的人,没想着幺三这懒货根本没上差。随后又想到,一个院子住着,即使是在屋子里烧个碳,也能被院子里的人发现端倪,瞒怕是瞒不住的,就小声将这顾虑跟陈三姐说了。
陈三姐想了想,就道:“等下回去,你就传个消息出去,说你这碳是拣的便宜,花了五十文买的湿木碳。”
张秀芳摇头:“这说得越发的不像真的,咱们这等身份哪里会烧这么贵的炭,都是去乡下买桑树疙瘩、竹根烧火。”心里想着该如何编个谎儿,将这事儿给圆过去。
晚间闻狗儿回来后得知了此事,对张秀芳道:“你不常在外走动,不好说那碳的来历,我明日就跟人说,送胥吏去乡里的时候顺便买柴,没买着,就买了农家自己焖烧出的碳。”
张秀芳听了这话,觉得还算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点点头。
那边幺三跟自己的婆娘田小埂道:“今日我瞧见闻狗儿他婆娘搬了两大筐木炭回来,会不会是从府里的厨房偷盗出来的?要是偷盗出来的,咱们去找管事告上一状,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田小埂听了这话,冷笑一声:“你是不是真的瓜,要是偷来的,人家不悄摸摸的搬回来,还能给你看到?再说了,厨房啥时候烧过碳,你是不是蠢?厨房是烧柴的,每天消耗几十上百斤柴,那木柴一秤十五市斤才十五文,要是烧炭一秤要四五十文,谁家有柴不烧去烧炭的?”
听了婆娘一顿好骂,幺三起的那点子坏心思也歇了下去。
是呀,谁家有柴不烧去烧碳?厨房也是烧柴的,那碳就不是偷来的了。转念又想,那闻家还买碳回来,脑子坏掉了,还是钱多了没处用?
幺三这般想着,一时心里暗暗嘲笑闻狗儿夫妻不会过日子,一时又嫉妒别人日子过得好,竟然烧得起碳来,心中滋味是又酸又麻难受得紧。
第65章 二月二洗头剪头
张秀芳得了方娘子的叮嘱,每日早晚都在廊下熬粥、煲汤,葛大娘偶尔过来帮着尝尝味儿,点评两句。
隔壁住着的两户瞧见了,私下里没少嘀咕。
葛大娘还记着上次跟幺三婆娘田小埂吵架一事,又见最近这些日子幺三夫妻跟那躲着不出声的另一户时常从窗户偷看,怕这两户人坏了事,想了想还是找了自己的儿子,将自己心里的担忧告知了葛大。
葛大得知后,就对葛大娘道:“阿娘莫忧,此事不过是些小事,过了正月,县衙那边的胥吏就要到城中大户家中清查奴仆与雇工的数量,我跟县衙那边的几个胥吏有些来往,到时候叫他们早些过来清点。那幺三等人,没甚本事,就做个跑腿的活计,管事肯定会清理他们出去。”
“不是说主家要打发他们去庄子上做活吗?怎么现下要清理人了?”葛大娘闻言,不喜反忧,她虽然讨厌幺三两户人,但没有逼死对方的想法,想着打发去庄子上做苦活就是了,清理出府这些人就要被驱赶回乡,以幺三等人的性子,跟要他们命没什么区别。
葛大摇头:“阿娘且别管这些,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葛大这样说,葛大娘就不管这些事了。
柳叶不曾留意隔壁的两户人,又过了小半月,到了二月二。
这一日称为龙抬头,有沐浴理发的习俗。
整个府里从上到下,从主子到奴才都来了个大清洗。
像柳叶这样的小丫头,要过了十二才留头,所谓的留头就是留长头发,此后每年只二月二修剪发尾。
柳叶现如今的头发在背脊出乎,张秀芳用桃木梳子给柳叶梳通头发,叹气道:“你这头发随了我,又细又软,还枯黄毛躁,我将你的头发剪到耳朵根?或者是给你重新剃头,再用些发油按摩头皮,这样长出来的头发会更好些。”
柳叶连连摇头,她可不想顶个小光头出门,就对张秀芳道:“将头发剪到脖子根儿,我干活的时候用布包着头,也不怕头发掉进饭菜里。”
张秀芳便用剪子将柳叶的头发剪了下来,隔壁的翠儿、桂瑛正在煮洗头的水,桂瑛瞧见柳叶的头发被剪了,从张秀芳手里接过柳叶的头发道:“这头发太差,做发包是不成的,不如扔进灶里叫灶王爷收了去,灶王爷瞧见咱柳叶头发差,也能保佑她生出一头好头发。”
张秀芳点点头:“扔灶里吧。”
一股刺鼻的味道从灶里传出,柳叶就见自己的头发成了灰烬。
那边翠儿正用木锤敲着皂角、侧柏等物,就问张秀芳:“皂角不砸开,能煮出泡沫来吗?”
张秀芳摇头:“这皂角壳厚,不砸烂煮不出泡沫来。也是咱们这儿无患子少,那东西煮出的泡沫更多,洗头比皂角好用。”
“那这青树枝是啥?”柳叶好奇的问。从前没进府的时候,二月二她都是不洗头的,因为家里没人,她年纪小自己烧水容易被烫着伤着,张秀芳不许她碰火。
平日里洗头的时候,也只用皂角,其它的柳叶就不大认识。
张秀芳就道:“那是侧柏。”
柳叶眼眸微微瞪大,原来这就是侧柏叶?她之前在药房看到的是晒干的侧柏叶,一时倒也没认出来,这东西有固发之效,难怪今日厨房的人要用这东西煮水,想来也是为了护发。
洗头水煮好后,张秀芳舀了半盆,先给柳叶洗了,柳叶头发短很快就洗干净了。张秀芳就拿布给她擦干水汽,让她坐在灶边烤着。
柳叶闲着无聊,透过窗户看向外边的院子里,厨房的人不论男女都在洗头。
翠儿这人虽然毛病不少,但她却有一头让人艳羡的好头发,头发又黑又厚,散开来似瀑布似的。
旁边的人见了,都围了过来瞧瞧翠儿的头发,陈三姐伸手捏起一缕翠儿的青丝,夸赞道:“这头发真好,黑油油的。”
张秀芳也夸道:“确实是头好头发,以后梳头的时候都不须用发包这些东西垫头。”
旁人也都争相称赞,翠儿听了这些话,心里美滋滋的,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模样。
她头发长,自己不好洗,陈三姐道:“来,翠儿。你过这边来,我帮你洗。”
翠儿点头过去。
方娘子带着孟津来了,她们已经洗过头,头发半干不干的,因此都散着发,用幅巾包着头。
方娘子扫视了一圈,瞧见了柴工苟大还没洗,就扬声道:“苟大,今日二月二每个人都得洗,你等下别忘了。还有,你头上有虱子,得用乌头煮水洗。”时人爱洁,大户人家更是如此,因此今日从主子到奴才都得洗一遍,厨房的人因着要给各处烧水,才拖到现在洗。
苟大应声,他低头有些不好意思。他不是不爱洁,只是月例银子贴补家用都不够,哪里有钱买柴烧水洗头?时间久了,头上就染上了虱子。
方娘子绕了一圈,没瞧见柳叶,就问:“柳叶去哪了?她头可洗了?”
柳叶在厨房里听见了,连忙应道:“方娘子,我已经洗头了。”
方娘子点头,又瞧见柳叶的头发被剪到耳朵根儿,向柳叶招手。
柳叶就小跑着出了厨房,方娘子摸了一下她头发:“枯黄枯黄的,叫你娘给你抹点杏仁油。”
柳叶应声,没等张秀芳洗完头,她自己去找了点杏仁油抹在发梢上。
随后找出一块缬染的宝象纹的蓝靛布包头,厨房里没有镜子,她对着廊下的水缸照了半晌,没能包好。最后是五灶台的火头裘大娘瞧着好笑,给她包了。
“你过来,我给你包。”裘大娘从厨房堆放瓜果萝卜的筐里抽出两根垫底的稻草,将稻草揉软,放在包头布上,用布将稻草裹了两圈。
柳叶站在裘大娘身前,裘大娘将布头放在柳叶的额头上,见柳叶的额头饱满,怕包头布容易滑就多用了些劲儿。
柳叶吃着力扯扯嘴角但没喊疼,裘大娘整理着头巾,将她头发全包进布里用稻草固定。
柳叶包好了头,对着水缸瞧了瞧,裘大娘手挺巧,还给她整理了包头布,看起来还挺好看。
柳叶弄好了头发,就拿着刻刀去雕萝卜花,米生财瞧见了,就叫她过去:“你雕朵萝卜花给我瞧瞧。”
第66章 灶心土百草霜
柳叶忙应声,拿着刻刀用胡萝卜雕刻了一朵三层的小花,递到米生财的跟前:“米师傅,刻好了。”
米生财拿起雕刻好的萝卜花,瞧见花朵边缘的线条流畅,没有回刀的痕迹,还算满意的点头:“这花刻得不错,你再做个浮雕我看看。”
柳叶点头,就当着米生财的面儿,先用刻刀削去胡萝卜的皮,胡萝卜的皮脆,刻刀稍微一用力就容易裂。
柳叶先用刻刀尖划出仙鹤的型,又用刃挑去肉,露出仙鹤祥云纹。
米生财见她用刀的时候,手劲儿到位,下刀走线的时候,走线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是多次练习才有的熟练,满意的点头:“基本功是练到位了,其它的我也没什么能教你的,自己平日里多观察这些花儿、草儿,将它们的型记心里雕出来就是。”
“多谢米师傅指点,我记着了。”柳叶知道,自己现在学的不过是一些皮毛,米生财只教她雕花、刻仙鹤,旁的纹样不愿意教她,是为着留一手。
柳叶理解米生财的心思吗,毕竟不是什么正规师徒,人收了礼也正经教了,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柳叶也刻腻味了萝卜花,就想着将这雕刻技术用在点心上,她前世见过网上的茶果子,也有用刀刻花的。
但等真的尝试了后,才发现这刻茶果子与刻萝卜不同,萝卜肉有一股脆性,用刻刀雕刻易成型,但这豆泥用刻刀划些纹路还成,刻花就难了。
柳叶捏着白色的豆泥团子,琢磨着该用什么法子来弄花型,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兰草在一旁缝补衣裳瞧见了就问:“你做什么呢?那豆泥团子被你揉来弄去,我瞧着都被你揉弄脏了。”
柳叶就把手里的豆泥团子递到兰草跟前:“我想像雕刻萝卜花一样,在这豆泥上雕刻出花,做一种雕花点心。”
“雕花点心?这点心怎么雕花?”兰草听了生奇,她从未听过什么雕花点心,雕花蜜饯倒是听过。
柳叶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前世见过的雕花茶果子,用刻刀也弄不出那花型,有些丧气。
兰草见她愁眉苦脸的,想了想,就道:“我没见过什么雕花点心,倒是见过匠人倒模具雕刻泥巴。你这面团子是软的,那泥巴也是软的,人能在泥巴上雕刻,你应该也能在面团子上雕刻,不如去瞧瞧府里的匠人,看他们是怎么做的。”
“雕刻泥巴?”柳叶惊讶,这不就是泥塑吗?
兰草点点头:“你可以去问问竹枝,他自来爱跟木匠刘的儿子玩,府里的工匠都住一处,竹枝应该也瞧见过,你去问问匠人是如何雕刻泥巴的,也许你就能雕刻面团了。”
柳叶道:“恐怕不行,泥巴虽然软,但干了后也是硬的,跟面团不大一样。”
“冯管一不一样,你好歹去问问,别在这里唉声叹气的,还挡我烛光。”兰草半催促半嫌弃道。
柳叶听出了兰草嘴里的嫌弃,幽怨的看了一眼兰草:“阿姐,你嫌我。”
兰草无奈:“少作怪,快出去。”
柳叶瘪瘪嘴出去找竹枝。
外边张秀芳在廊下熬粥,葛大娘帮着看火,闻狗儿在一旁借着炉火用新篾条补破了的竹篓子。
葛大娘用蒲扇扇着火,对闻狗儿道:“听说狗儿你们这些送节礼的要提前出发。”
闻狗儿点头应声道:“管事的说让我们早些出发,赶在秋闱前回来。”
“哟,赶在秋闱前回来,那这个月中旬前你们就得离府。”葛大娘暗暗的算了算蜀地到京都的距离,又估量了一下马车赶路的速度,五六个月的时间紧紧巴巴的。
闻狗儿叹气:“比这还早,有道是七步出门八步归家,管事说在初七前出门。”
葛大娘惊讶后热心道:“今儿个初二,就三五日的时光了。那你出行的东西准备好没?还有,我们这里跟北地天时不同,路上容易水土不服,你还得带些咱们这儿的土出门,土可挖了?”
闻狗儿笑了笑:“最近忙得很,还没来得及去挖呢。想了想,就从府里的花盆里挖点土带走算了。”
葛大娘不赞同道:“那花盆里不是乡土,哪里能治水土不服。你们年轻人不懂,这土也不是随便什么土都成的,不能图便宜,你等下我去屋里拿个撬子,我给你撬去。”
张秀芳听了这话,忙道:“大娘,我们这儿就有竹撬子,你跟我说说要撬哪里的土才有效果?”事关闻狗儿的身体,张秀芳自然在意,连瓦罐里的粥也顾不上了,就进去拿撬子准备跟葛大娘一起出去撬土。
柳叶在屋里跟竹枝说着话,听见了就道:“阿娘,我看着锅里,你放心去。”
张秀芳点头,葛大娘就拉着张秀芳出去了。
葛大娘对张秀芳道:“这土最好的是屋基土和灶心土,尤其是灶心土最好。屋基土就是屋宅附近的土,最好是靠近墙根、墙面的,那种带着青苔的土。灶心土就是做法的灶里被烤干的黄土,又叫伏龙肝,那边院儿的有打灶在家做饭食的,等下我去要些灶心土跟锅底的百草霜。”
张秀芳道谢:“多谢大娘,要不是你提点,我跟狗儿都不知道这些东西还有这些讲究。”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没在外讨过生活,所以不知这些,那锅底的灶灰,又叫百草霜,要是有个磕碰剐蹭出血的,用这东西涂在伤口上可以止血。兑水喝了,能治腹泻。水土不服就怕这上吐下泻与高热,那些走商的出门身上必然带着灶心土、锅底灰这两样东西。”葛大娘说着话,带着张秀芳在巷道里拐了几道弯。
张秀芳听了葛大娘这番话,将之记在心中,又奉承道:“大娘好识见。”
“活得久了,也就会些治病的土法子,算不得有识见,都是穷闹的。”葛大娘心中叹气,他们这些人命贱,看不起病吃不起药,听见什么能够治病的土法子,就跟得了宝贝似的,日日记着,也惦记着传出去给有需要的人知道,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第67章 肿眼泡
葛大娘带着张秀芳,求了一户人要了灶心土与百草霜,又刮了墙根土回去。
百草霜老大的一包,葛大娘道:“这东西得用个竹管装着,用东西包着防着雨淋浸水。”
张秀芳连连应了,两人回去的时候,瓦罐里的粥已经熬好。
见葛大娘与张秀芳回来了,柳叶就捧着一碗白果薏仁粥给葛大娘:“大娘尝尝。”
葛大娘接过粥碗:“吃起来甜滋滋的,用的是饴糖吧。”
柳叶点头,葛大娘道:“这东西我吃着还是加蜂蜜更好吃。”
“大娘舌头真灵,这粥本该是加蜂蜜的,但家里没有蜂蜜,就用的饴糖。”柳叶夸赞道,实际上是应该用冰糖的,冰糖性润刚好中和白果的涩。
葛大娘笑着道:“我虽然只是个看门的婆子,但也是吃过好东西的,有一年我吃过一回主子院子里的腊八粥,那才叫好吃。桂圆干、红枣、桃仁、杏仁这些混着粳米、小米、黄米、江米熬得浓浓稠稠的,加了蜂蜜,吃起来清甜不腻,可惜那碗儿太小,三两口就没了,不然那样的八宝粥我能喝一大海碗儿。”
柳叶笑道:“你老人家是吃过好东西的,听起来这八宝粥就好吃,也是葛大叔他们在主子院里当差,才能得了这好粥孝敬你。”
葛大娘听了这话,有几分得意跟高兴。
葛大娘吃了粥,又尝了汤,连连点头,又小声道:“这东西我们这种粗人吃着略显寡淡,但主子们就好这清淡味儿,这东西准能得主子们喜欢。”
张秀芳闻言,就对葛大娘道:“要是能成,到时候进了小厨房,就得劳你老人家帮着盯着点小厨房,没个你这样年长的长辈盯着,我心里也没个底儿。”
葛大娘听了,连连应了,脸上的笑是怎么也止不住。她跟张秀芳交好,要是张秀芳真能去小厨房,那么有个相熟的照应着,她在厨房也混得开些。
吃了东西,葛大娘又帮着张秀芳整理闻狗儿的行李,瞧见那做好的防水又御寒的皮夹袄被衣,不住的夸兰草手灵巧。
“你这东西准备得齐全,防止水土不服的灶心土这些带上,还得带些老干姜。”葛大娘的话音刚落,张秀芳就去拿老干姜,又问葛大娘要带多少。
葛大娘回道:“现在天寒,出了咱们锦城,蜀地还有好些地方还飘着雪点子呢,多带些老干姜也分点给别人,拉拢两个人,到时候你家狗儿出门也多两个帮衬的人。”
张秀芳应了,但老干姜带多了也沉,怕闻狗儿带太多的行李会被管事的说。
一旁的柳叶就道:“阿娘,我们把姜瓜皮切片,借着碳火烤干。姜片干轻,要是怕占位置的话可以碾成粉,用竹管装了,吃的时候舀一勺姜粉兑在滚水里就成了姜汤。”
大家听了觉得此法可行,又忙着要去切姜烤姜,闻狗儿阻了:“先将要带的东西清点出了,姜粉姜片的明日再弄吧,秀芳你跟柳叶明儿个还要早起做事呢。”
说罢,闻狗儿又对着葛大娘拱手道:“劳大娘辛苦,再指点指点。”
葛大娘应了,又看了看闻家准备的东西,对张秀芳道:“穿的、用的都备妥当了,就是赶路的鞋子得再弄弄。得再备上两双草鞋、一双木屐,尤其是高底的木屐,路上遇见雨雪穿着才能趟过去。”
张秀芳点头,她没去过北地,因此不知道大雪封山是个什么样,但听起来就冷。
葛大娘又瞧了其它的东西,他们这些仆从,能带两件换洗的衣裳跟一件保暖的,已经是极好的了。
闻家给闻狗儿准备的东西,算是仆从里的头一份。
吃的倒是不用自己准备,这些东西府里会备着的,人人有份。
葛大娘瞧了,再无不妥之处,就道:“这般就很好。我也回去了,你们早些睡。”
张秀芳与闻狗儿应声,两人一起去送葛大娘出去,葛大娘道:“一个院里住着,用不着送。”
闻狗儿道:“也不差这几步。”说着仍要相送。
送了葛大娘,闻家才开始将廊下的瓦罐、炉子等东西搬进屋,堆放在闻狗儿与竹枝睡的床板下。
闻狗儿一边搬东西,一边叮嘱竹枝道:“我不在家,你呢就多盯着点家里,要是有人欺负你们,你就去找牛倌儿,到时候我回来了自会还他人情,再不然就去找周教头。”
竹枝连连应了。
闻狗儿放心不下家里,又叮嘱了张秀芳几句:“小厨房的事情,要是能成,那是最好不过的,要是不能成,方娘子那边你就想办法送些东西,别叫她跟你计较,手里的钱要是不够,就将那东西当了。”
张秀芳道:“方娘子不是那般小气的。”
闻狗儿摇头:“她自不是小气的,但看她又给你食材又给你木炭的,想来是属意你负责小厨房。要是有个万一,让她的算盘落了空,她心气不顺,咱们这等人就是她撒气的由头。我知那东西是干娘留下的,你舍不得,但东西是死的,你万事要以自己跟孩子为重,旁的啥事你也别跟别人争论,等我回来自会跟他们计较。”
说起这些离别的话儿,张秀芳抹抹眼角,闻狗儿拿袖子给她擦泪,又温声的哄了两句。
夫妻二人成亲多年,红白过脸,也闹腾过,但感情却不曾淡过,也不曾分别过这么久,张秀芳自然是十分的不舍。
里头的兰草听见外边的动静,也悄悄抹泪,柳叶躺床上装睡,心里也尽是不舍。
本来只是无声的流泪,但哭着哭着就哭出了声,外边的闻狗儿跟张秀芳听见了,就忙进来看,竹枝跟着在他们身后。
本来柳叶还能再忍忍,闻狗儿抱起她哄了两句,柳叶就再也忍不住,变成嚎啕大哭起来。
“阿爹!呜呜……我舍不得阿爹,呜呜……”柳叶像个真正的八九岁孩童一般,抱着闻狗儿的脖颈哭,兰草本来也哭着,见她哭得这么可怜,倒哭不下去了。
竹枝倒是红了眼眶,但他自诩是男儿不能轻易落泪,忙用袖子遮掩了去。
柳叶是哭累了睡去,翌日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睁不开眼,好似眼皮十分的疲累。
等出去洗脸的时候对着盆子一照,才发现自己成了肿眼泡,一时间心中羞恼,忙去拧了冷帕子敷衍,想着在上差前将眼睛的肿消了。
第68章 灵感
在柳叶一边熬粥一边用冷帕子左右交替捂着眼睛冷敷,在她的努力下,眼睛终于能完整的睁开了,但还是有些红肿。
提着食盒,母女两人照旧先将食盒送到方娘子休息的屋里,然后再去厨房上差。
陈三姐瞧见柳叶的眼睛有些不对劲儿,就问道:“柳叶的眼睛怎么了,怎么红通通的,不会是得了兔儿症吧。”所谓的兔儿症就是红眼症。
张秀芳好笑的拉着陈三姐低声道:“你且别提此事,这丫头爱面子,正怕人瞧出来呢。昨晚,她阿爹说最近两日就要出门去京里,她舍不得她阿爹,哭了许久呢。你现下又招她,等下她又哭了起来,哄不住。”
陈三姐闻言,也露出个笑来:“小丫头,倒还计较起脸面来。”嘴上这样说着,到底没有笑话一个小孩子。
在这时,桂瑛与翠儿也端着今日要做的豆饼来,对张秀芳道:“张娘子,豆饼已经揉好了。”
陈三姐闻言,就蹲坐在灶前将灶火引燃,准备烘烤豆饼。
柳叶在一旁打下手,发现根本轮不到自己,桂瑛双手翻着豆饼,半点不惧锅灶的炙热,翠儿在一旁拿着竹篾变成的小箩筐装烘烤好的豆饼。
柳叶就想着去洗葱剥蒜,发现刘寻手底下的几个学徒已经葱姜蒜这些清洗好了,她确实无事可做。
张秀芳见此,就道:“柳叶,去泡些豆子做豆沙,再舀两瓢糯米淘洗干净,拿簸箕晾着。”
“张娘子拿糯米做什么?”陈三姐问道。
张秀芳回道:“方娘子吩咐叫制云片糕。”
陈三姐闻言皱眉:“云片糕费时费力,做一次要费大半天的功夫,明日咱们还要做送节礼的送礼队出行的干粮,来得及做云片糕吗?”
“来得及,方娘子吩咐给那些送礼队做些炒米粉、油豆饼,这两样东西做起来不费什么劲儿。”张秀芳盯着桂瑛与翠儿烘烤豆饼,随口回道。
陈三姐道:“要做炒米粉?那东西要拿米去磨,那么多人要炒多少米粉。”
“方娘子说炒上三十斤的米粉,五十斤的豆饼,送礼队的人路上没遇着驿站就吃这些。”张秀芳说着就去厨房的偏屋,扛出一大袋豆子,放在正在淘洗糯米的柳叶身边:“幺儿,等下淘完糯米,你就将黄豆里的小石子跟烂豆子、瘪豆子挑出去,慢点挑,今天下午才用。”
柳叶听懂了,自己可以挑一上午黄豆摸鱼,就冲着张秀芳点点头。
淘洗干净糯米后,柳叶将淘洗干净的糯米倒进簸箕里晾晒,随后就坐在那里挑选黄豆。
柳叶抓起一把黄豆,将其中饱满的挑拣出了放在一旁的篓子里,脑袋里却想着,那豆泥饼该如何雕刻。
刻刀她已经试了,不太行,其它的一时没有头绪。
“嘶!”柳叶转手将拣好的豆子扔进豆篓子里,手指却不小心被竹篓子上的篾片刮着了。孩童年幼手皮细嫩,篾片轻轻一刮,手皮就被刮起一层白皮,露出微微泛红的皮肉。
柳叶将手指头放进嘴里含着,随后吐出带着血丝的唾沫,瞧见手指头上掀起的白皮,忽然觉得这像是一片白色的花瓣。
花瓣?
花瓣!
对了,可以将刻刀换为竹片、竹丝,勾起豆饼的表皮,制成花瓣,这不就是另类的雕刻吗?
柳叶脑子里有了一点子思绪,但现下在上差,她只能歇了这些想法,老老实实的挑拣起豆子来。但还是忍不住在脑子里想着,那竹片、竹丝一类的,该如何雕刻豆饼,又想起前世在短视频中看到的翻糖捏糖人的工艺,以及那些用黏土捏花朵、器具、人物的,想着能否用豆泥替代糖泥与黏土,做出那些造型好看的花草来。
脑子里有了思绪后,前世的记忆一股脑的涌了出来,柳叶只感觉自己灵感大爆发。
八九年没有接触手机与网络,她都快要忘记前世的她见过多么精彩的网络世界,怕自己会将这些灵感忘记,柳叶跑回厨房,在陈三姐不解的目光下,从灶里抽出一根带火的桑树枝跑了出去。
桑树枝上的火熄灭后,由于炭火才熄灭,炭笔还发硬发干不易留色,柳叶就将炭笔放在水里浸泡了一下,带了点水木炭就容易留痕。
柳叶就拿着桑树枝炭笔在自己的围裙上写翻糖、黏土,竹片、竹刀,将这些记下后,柳叶才放下心来去挑选黄豆。
靠着挑黄豆摸鱼到中午,中途被支使着跑了两趟腿,就到了吃午食的时候。
柳叶提着膳食往药房那边跑,她现下已经记熟了大部分草药的药性药理,但郑老倌没叫她不去,柳叶就当自己忘了,照旧去药房,想着多学些东西。
郑老倌吃着饭,就支使柳叶帮他分拣药材,柳叶瞧见药柜旁边堆了一麻袋的皂角荚,就猜测这是不是先前为了二月二洗头沐浴采购的,不然这皂角荚极少入药,一般不买这么多回来堆着。
这般想着,柳叶就问了出来,郑老倌道:“这是采购回来给下人洗澡洗头的,满满的一大袋,各院的下人都拿了些,就剩这小半袋了,你要是想要就自己抓些回去,剩下的今天下午跟那一袋无患子一起,要抬到洗衣房去了。”
柳叶挑了几根看起来就皮厚的粗大皂角荚,捏了一下里面有些种子,想着不知道这皂荚里的种子能否发芽长出皂角树。
“郑医倌儿,这皂荚里的种子取出来,可以种出皂角树吗?”柳叶询问。
郑老倌吃了一口豆饼,又夹了一筷子跳水萝卜片儿,美滋滋的咬了一大口,一边咀嚼一边回道:“可以,只是一般人不会种,也是瞧着你这丫头乖巧我才告诉你这个怎么种。将八成烫的开水倒进装着皂角豆的桶里,一边倒热水一边用木头棍搅拌,然后搁置一天,第二天将泡好的皂角豆拿出来用纱布包着,放五到七天,每天给纱布洒些水,皂角都就能发芽。”
“啊?用开水烫,种子不好烫死吗?”柳叶震惊,第一次听说要促进种子发芽得用开水烫的,她仔细打量郑老倌的神情,对方十分的认真,显然不是逗她玩。
第69章 太祖与太穷
见柳叶震惊的模样有些滑稽,郑老倌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卖弄道:“你们这些娃子在这富贵窝里长大,不曾知晓稼穑之事,这种植可是一门大学问,虽无益于功名,却有益于民生大计。”
柳叶见他卖弄,就装模作样的唱喏:“小儿无知,劳老丈指点。”说罢,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郑老倌见此,笑着道:“就拿这皂角与无患子来说,它们的用处大,洗澡、洗头、洗衣都离不开它们,民间不少人想要栽种,但不得其法。”
“那你说要用滚水烫种子,又是个什么道理。”柳叶问。
郑老倌道:“皂角与无患子种皮后,用滚水烫只会激发它们的发芽率,无患子的种子比皂角更厚,所以浸泡的时间要更久,热水泡种皮,会将外面的种皮烫软,同时又会让里面的种子觉得天气暖和了,可以发芽了。”
听着这话,柳叶脑海里突然冒出个词来“打破种子休眠期”。
郑老倌放下饭碗,滔滔不绝:“除了这些外,种红薯得翻藤,不翻藤红薯就长不大,种枸橼桑树要年年修枝,茄子不能跟辣子种一起,黄豆不能跟韭菜大蒜种一起,这些都是种地的学问。”
柳叶听了这话,捧场道:“郑老知道得可真多,这些学问是书上看来的吗?”
郑老倌道:“这倒不是,我家在城郊也有十余亩地,以前也曾下地干过农活,这些都是老一辈们传下来的经验。不过,府学那边确实有种地的书,官府每年也让差役去乡里讲解如何种地肥地。”
“官府还教种地?”柳叶惊讶,那这官府还挺好。
郑老倌道:“怎能不教,不教种地就吃不饱饭,每年朝廷都会派人去地方巡查,哪一府粮食减产,那里的官老爷都要摘乌纱帽。但粮食总是不够吃,每年都会从新罗、天竺等地买粮食回来。”
“外面的粮食贵吗?那要是别人不卖给我们,那我们是不是就没粮食吃了?”柳叶不曾离开过白府,也不知道外面的粮食是个什么价?
“哈哈哈,粮食的价格倒也不算贵,只要家中勤劳不懒,无病无灾的,粗粮与菘菜、萝卜每日还是能够混个水宝的,新罗与天竺那边不敢不卖粮食给咱们,朝廷的兵每年都会去边境,那些蛮夷小国每年都要给咱们上贡,要是纳贡的数目不够,朝廷的大军就会打过去。”提起这些,郑老倌带着几分自豪,是一个百姓对国富民强的自豪。
柳叶听了这些,对外边世界多了几分向往,随即又追着郑老倌问了不少外面的事情。
郑老倌也说起这些事来,他很享受柳叶这样的小孩儿崇拜的目光,又说了不少坊间关于皇家的逸闻,提起皇家与朝廷都是笑模样,尤其提起太祖太宗更是推崇。
柳叶听到太祖太宗的事迹后,心里嘀咕:同是穿越者,人家是太祖太宗,而我是太穷。
郑老倌吃完了饭,柳叶收拾碗筷,郑老倌摸着胡须对柳叶道:“你跟着我已经将药性药理跟药材都记熟了,做个药膳尽够了。”
言下之意就是往后就不用来了。
柳叶朝他行礼,也没有多纠缠,回道:“这段时间多谢郑老教导。”
郑老倌点头,很满意她的知进退,随后又拿出一本用麻绳装订的草纸册子,对柳叶道:“这是老朽抄录的养身服食的禁忌,有小儿养身,妇人养身,老人养生,你拿去,也算是全了咱们这段师徒缘分。”
“谢师父赐书。”柳叶放下食盒,躬着腰上前,双手托着书册。
郑老倌微微颔首,半靠在药柜上阖目,显然是要休息了。
柳叶便知趣的行礼告退,提着食盒走了。
离开了药房,柳也心里是有些遗憾的,本想多学些本事,但人家不愿意教,自己也没能给别人什么好处,就强求不得。
不过,柳叶并没有直接回厨房,反而是转了个弯去马厩那边找竹枝。
马厩这边竹枝在帮牛倌儿打扫牛圈,瞧见柳叶过来,就问:“你怎么跑这边来了?”
柳叶道:“阿哥,我来是问问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些楠竹条。”
“楠竹条?你要这东西作甚?”竹枝不解地问道。
柳叶道:“我不是一直琢磨面雕嘛,想来想去,发现是工具不合适,所以就想用楠竹做些趁手的工具。”
竹枝皱眉问道:“你要做什么工具,你跟我说说。你没碰过篾刀竹片,这些东西最容易伤手,你说说要做什么样的工具,我得空了托刘二娃帮你做。”
柳叶闻言,想了想自己确实没弄过竹片篾刀这些,就只得麻烦竹枝跟刘二娃了,就道:“我想要一些竹刀、竹棍,刀片不用太锋利,就是要打磨光滑,竹棍的话就是这样的。”
说着,柳叶觉得语言形容不出自己脑海里的想法,就从牛圈旁拣了一根硬些的草茎在地上的草灰上描画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个,要三角形的棍子,这边钝,这边开个沟槽打磨光滑。这个,这一头要大,像个小勺子,这个要像个小刀,但刀背要圆润方便刻圆弧。这个小竹管,用打薄后的竹片弯一个小圆弧,插进竹管里固定。还有,再要个筷子一样的竹棍,前边要削尖打磨,这样一套下来是不是特别花时间?”
竹枝低着头看向柳叶画出来的略显潦草的构图,琢磨了一下:“竹片好削,就是打磨费时间。”
柳叶点头表示明白,对竹枝道:“阿哥你跟刘二娃说,我托他做的,下个月我领了月例,给他三十文的手工费。”
“不用,就是小活计。”竹枝摇头拒绝,又道:“我跟他关系好,拿钱倒是生分了,你到时候给他做两碟子点心,或者是买些吃食,这倒是可以。”
“嗯嗯,那我到时候就拿点心跟果子谢他。”柳叶忙应声。
竹枝又看了一下那图,随后又问了些柳叶细节,对柳叶道:“这些我记下了,你赶紧回厨房吧。这边又脏又乱的,别脏了你的布鞋。”
听竹枝这样说,柳叶才探脑袋看向栅栏内,发现竹枝打扫牛圈的时候没穿鞋。
“阿哥干活咋不穿鞋,脚趾头都冻红了。”柳叶面露不赞同,问道。
第70章 草鞋
竹枝的脚趾头忍不住蜷缩了两下,他习以为常道:“马厩牛圈脏乱,布鞋不经糟蹋。”
“那阿哥也该穿双草鞋才是。”柳叶瞧他脚冻得发青,忙叫他出来:“阿哥先出来洗个脚。厨房的周大叔常在外奔走,常穿草鞋,我找他拿一双,等得空了叫阿爹打一双还他。”
竹枝回道:“不用,阿爹也给我备了草鞋,但今天扯坏了,我索性就将草鞋脱了。我等下就弄完了,洗个脚就穿鞋。”
柳叶闻言,就道:“我帮你在外边接脏篓子。”
“你快回厨房,这里面是牛粪,弄上了臭兮兮的,你等下还怎么回厨房做饭?”竹枝拒绝了,并连声打发柳叶走,柳叶无奈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转回去,还是找了张秀芳将此事说了,张秀芳就去找淘灰的周柱子要了一双草鞋,又提了一桶热水去了马厩那边。
竹枝将脚泡在热水里,感觉脚恢复了些知觉,张秀芳坐在一旁的石墩子上给他改草鞋,又问道:“你阿爹呢?”
竹枝回她:“阿爹被周教头叫走了,说嘱咐他一些事情。”
“那你怎么在打扫牛圈?”张秀芳问,她怕闻狗儿不在,竹枝被人欺负了,这才来打扫牛圈。
“我是替牛倌儿扫的,他吃醉了酒还在睡,昨日上头管事就吩咐了,今天要清扫感觉牛圈马棚,下午要抬石灰撒地防疫病。”竹枝跟着牛倌儿学些本事,自觉算半个徒弟,给人做徒弟的就要干活当学费,牛倌儿醉了酒,就只能他来扫了。
张秀芳闻言,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
竹枝就又问道:“阿娘,这草鞋借的谁的,阿爹马上就要出远门了,他不在家咱们家没人会打草鞋,到时候我跟人学学,打一双草鞋还人家。”
张秀芳道:“你别管了,到时候我拿东西还他。”说着话就催促竹枝去穿鞋。
竹枝套了足衣,没穿布鞋,对张秀芳道:“下午还要扫马厩,就不穿布鞋了,套草鞋就行。”
张秀芳就将收紧口子的草鞋递给竹枝,竹枝套上草鞋,对张秀芳道:“这鞋子打得比阿爹好,踩着不硌脚。”
“这草鞋的底下垫了一层笋壳做的鞋垫,是我们厨房的周柱子做的,他闲时就靠这门手艺赚些钱贴补家用。他婆娘也勤快,会用笋壳、竹枝做布,没能进府做事儿,就在外面做鞋卖。”张秀芳收起借来的针线,免不得絮叨两句。
“笋壳做鞋,竹枝做布?怎么做的?”竹枝好奇,这东西怎么做布。
张秀芳回道:“把笋壳放在石灰水里泡烂,抽笋壳的筋搓线,编织成布,就做成了鞋子,跟蓑衣线差不多。竹枝浸泡在水里捞出来晒干,用踏板不停的打不停的砸,打出纤维就拧成绳。”
“听起来就累人。”竹枝听了直摇头。
张秀芳将泡脚的水倒了出去,回道:“想挣钱哪有不累人的。我回去了,下次不许再打赤脚干活了。”
竹枝没回这话,他干活废鞋,这可保证不了。
泡了脚后竹枝只觉得暖暖的,想着柳叶要的东西,就转身穿过马厩,去了工房。
说是工房,其实就是马厩后面的矮屋子,里面堆着一些木头跟破损的桌椅板凳。
竹枝瞧见刘二娃又一个人在角落里做事,就走过跟他说了两句话。
刘二娃道:“东西不难做,我记得里面有一个破损的楠竹罗汉床,我抽一根床板出来切割一下打磨就成,你帮我去里面拿打磨石跟木贼。”
“好。”竹枝熟门熟路的去一个屋里拿出大小不一的磨石跟一大捆晒干的节节草,这东西可以打磨木头,给木头抛光,匠人就认为这草会偷木头,就叫它木贼。
刘二娃拿起刀,将楠竹管劈开,选了一块厚度合适的削成三角柱状,然后问竹枝:“哪处开槽?”
竹枝指了:“这边,这边厚点,开槽的时候不容易破。”
刘二娃点头,拿起小槽刀就开槽,他年纪虽然不大,手却特别的稳,槽刀刻下去,不曾偏移半分。那双手骨节粗大,右手的食指、中指骨节上有很明显的厚茧,偶尔露出的掌心也布满老茧跟刀痕。
两人在这做器具,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对刘二娃道:“二娃,你跟竹枝做什么呢?”
刘二娃没回,竹枝回的:“大娃哥,我们在弄些玩意。”
刘大点点头,看他们做什么,瞧了半天,有小竹棍、小竹刀,就以为是小孩子做玩器,觉得无趣就离开了。
刘二娃从始至终就没搭腔,竹枝也不多说。
两人忙了一中午,弄出了三四样东西,刘二娃道:“你妹妹弄这个是要做器具的?”
竹枝点头,刘二娃道:“那你去我放东西的地方,拿那个黄竹筒来,那里面是清漆,把打磨好的器具在里面过一遍,明后日你再来拿,器具才用得久。”
“行,等弄好了,我给你带吃的来。”竹枝应声,又小声道:“你上次挣的那十多文钱,又被你爹跟你大哥拿走了?”
刘二娃沉默的点头:“我以后不会再接私人的活计了。”既然挣来的钱留不住,那就不费那个力气了。
竹枝摇头:“不能这么想,你留不住钱,那就留东西,你以后接了活就让他们给你吃食,好歹你也能吃些到肚子里去,不会被全拿走。”
刘二娃还是摇头:“到时候又要挨骂。”
竹枝也不夺权,刘二娃与刘大不是同一个娘生的,刘二娃的娘是逃荒来的,在刘家没有地位,连带着刘二娃这个孩子也没甚地位。
刘大去年年底的时候娶了媳妇,那媳妇悭吝又强势,要拿家里的当家权,就撺掇刘大分家,刘木工不想分家,又觉得刘二娃母子虽然受气但不闹腾,他就仅着闹腾的刘大两口子哄,想要维持家庭稳定,倒叫刘二娃母子受了不少的委屈。
竹枝跟刘二娃交好,自然是偏向刘二娃的,平时跟刘大没啥来往。
下了差,竹枝将做器具的事情跟柳叶说了,闲聊的时候提起刘二娃家的家事,柳叶嗤笑道:“那刘木匠不就是欺负老实人嘛,要我说那刘二娃合该跟他娘一起闹一闹,别人叫他们受气,叫他们吃不了饱饭,那干脆将桌子掀了,全都不吃!”
连一向好脾气的兰草也道:“那刘木匠也太不公了些。”
说闲话被隔壁的田小埂听见了,她一个大人倒好意思跟几个小孩儿嚼舌头:“哟哟,两个丫头气性倒挺大。”
第71章 争吵
柳叶听到了田小埂的话,翻了个白眼没搭理。
田小埂瞧见了,反倒是气恼起来:“好个尖酸的小丫头,你那是什么眼神?一点家教都没有。”
柳叶回道:“我没家教也比某人老大不小了,跟孩子吵嘴好。”
“小丫头片子,人小心不小,也不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教的,牙尖嘴利,一辈子嫁不出去的赔钱货。”田小埂被堵了嘴,气恼极了,不顾身份与年龄,在廊下跟个八岁丫头吵起来。
兰草见妹妹吃亏,连忙回嘴:“田婶子一把年纪了,还跟个小丫头计较,我们姐妹坐着说话,碍着你什么事了。”
“没错,碍着你什么事了,你就说我牙尖,你咋不说你自己泼妇呢。”柳叶年纪小,气势可不小,觉得人太矮吵架没气势,一下子就跳到烧火坐的树墩子上,跟田小埂吵了起来。
竹枝张张嘴,但嘴笨,吵了半天就只能说上两句“田婶子不讲道理”。
柳叶人小嘴皮子利索,声气又尖又刺耳。
“你自己闲得慌,就找个地方蹲着,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一大把年纪欺负小孩子,你别以为我年纪小就怕你,你敢打我,我就跑去跟管事告状,你看你自己占不占理。”
“你……”田小埂被说得面红耳赤,想要还回去,被柳叶急促的打断:“我什么我,我哪点不好了,我可比某些人好,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恬不知耻的欺负小孩子,怎么,觉得我爹娘不在家,你就能欺负我们几个小孩子了。”
话音落,柳叶收了凶相,眼泪刷的一下落了下来,哀嚎道:“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呢,你看看有人不知廉耻欺负小孩子,哎哟,娘耶,你再不回来,我们就要被欺负死了。”
柳叶声气尖,声音传得远,院子外边来了几个瞧热闹的,墙头上也爬了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子。
兰草看着唱念做打的柳叶,还真以为柳叶被吓着了,哭得这么惨,急得不知道怎么办好。
墙头上一个看热闹的少年人瞧见了,对田小埂道:“田娘子,你这么大个人了,欺负小孩子做什么?”
柳叶一边哭,一边口齿清楚的跟众人道:“谁知道她发什么疯,我们姐妹兄弟坐在廊下说话,她跑过来骂我们,说我和我姐姐牙尖,说我们是赔钱货,没家教,呜呜……田婶子你自己也是女的,凭什么骂我们赔钱货?”
“我……我、我……”田小埂又急又气,一时还不了嘴,就想要武力镇压,她刚伸手,外边看热闹的一个婆子就吼道:“田小埂,你做什么,还想打人不成?”
说着,那看热闹的婆子就走了进来,呵斥道:“一大把年纪了,整天不做正事,现在还欺负气小孩子来了。”又见柳叶哭得惨,兰草也红了眼眶,竹枝好似被吓呆了,嘴里说着:“哎哟,造孽哟。”随后将几个孩子护在身后。
外面几个看热闹的妇人也都进了来,一起数落田小埂,田小埂都快气疯了。
刚才跟那小丫头吵架,那小丫头可凶了,现在转眼就哭得这么惨,叫自己有苦说不出。
竹枝还懵着,刚才他阿妹不是占着上风吗?怎么转眼间哭得这么惨?
刚才田婶子是要打自己阿妹吗?
竹枝立即将柳叶拉到身后,小声道:“你小人一个,站后边去。”随后又对院子里帮腔的妇人们拱手道,“婶子大娘,我们在廊下说话,也不知道哪句话招着田婶子了,让她将我们好一顿骂。田婶子,你说一说我们哪句话说得不对,招着你了,要真是我们的不是,我在此给婶子赔个礼。”
说着,竹枝拱手行礼,他这般知礼乖巧的模样,倒让众人更加觉得田小埂不对。
一妇人道:“姓田的,你说说,他们哪里招你了,你说出来,大家给你们评个对错?”
田小埂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本来柳叶他们也只是闲谈,是自己插嘴在先,不占理。
众人瞧她这样,就知道她不占理,还欺负小孩子,又是一阵说教。
田小埂只觉得脸皮臊光了,掩面回了家。
众人又是一阵指指点点。
柳叶抹了泪,哭唧唧的跟这些婶子大娘道谢,兰草也忙道谢,她们姐妹本就长得好,哭了一番就更显可怜可爱,一时众人对田小埂又是一阵唾弃。
随后这些人就离了院子,先前最先进来的大娘道:“你们阿爹阿娘还没回来,我就在隔壁,那田小埂再欺负你们,你们就叫一声。”
“谢谢马大娘,我阿爹接了苦差,明后日就要跟着送礼的队伍去京里,我阿娘负责给那些远行的人做干粮,这才拖到现在还没下差。”兰草道谢后,又说明家里大人不在家的缘由。
马大娘听了这话,就道:“不怕,你们进屋去,那田小埂不敢再欺负你们。”
三个孩子便进了屋,马大娘从外面帮忙阖上门,这才离开。
柳叶回了屋,用袖子抹干净脸,对竹枝道:“阿哥,你不会吵嘴,下次就别插话了。阿姐,你下次瞧见我哭了,就站在那里低着头哭就好,哭得可怜点,至于吵架,就田小埂那种,我一个人能吵赢十个。”
柳叶前世也是在农村吵架的,那都是以“妈”开头,围着人祖宗十八代骂,现在要脸了,吵架就文雅了很多,回来就开始总结经验。
竹枝嘴角抽抽,他嘴笨,不善吵架。
兰草却拧了柳叶的耳朵:“谁叫你跟人吵的,你多大,她多大,要是她刚才动手打你怎么办?”
柳叶叫着疼,臊眉耷眼的认错:“我错了,阿姐。”
兰草冷哼一声:“下次再这么莽撞,我就叫阿娘打你。”她刚才看到田小埂伸手,差点被吓死,害怕柳叶被打,大人跟孩子力量悬殊,即使自己去帮忙,也讨不得好。
柳叶讨好的认错:“阿姐我错了,我就是看到马大娘他们在院子外面,他们热心,肯定不会看着我们被打的。”
柳叶也不是真的傻,她知道自己是小孩子,跟大人力量悬殊,要不是看着院门外围着人,她也不会激怒田小埂。
不想,她这般说,兰草更加生气了。
第72章 挨罚
兰草指着墙角,对柳叶道:“去那边站着,顶着那个锅盖。”
柳叶见她真的生气了,麻溜的就拿起墙角放着的竹制锅盖顶头上站在墙角面壁,兰草气恼道:“要是马大娘她们不进来帮忙,你挨打了怎么办?那田婶子比咱们高那么多,打你一巴掌,耳朵都要被打聋,你成了聋子咋办?还有,马大娘她们热心,也不是你耍心眼儿利用她们的理由,你这坏习惯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是坏良心的事情,要是下次还敢耍这样的心眼子,我就拿竹条打你。”
柳叶听了这话,心下一震,脸上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这才明白兰草为什么这么生气。
兰草不仅是生气自己置身于危墙之下,更生气的是自己心眼不正,利用别人的善心,怕自己左了性情。此刻的柳叶只觉得羞愧,她前世虽然还没有正经出入社会历练,但做主播的那段时间,接触多了灯红酒绿,逐渐的就降低了做人的底线与原则,要不是兰草点出这一点,此刻的柳叶还在为自己算计了田小埂而洋洋得意。
柳叶想到此处,顶着锅盖转身,认真的对兰草道:“阿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耍这些小心思了。”
兰草见她神情认真,眼神也不复先前的散漫,看人的时候也是定定的,就知道她是真的知道错了,就上前从柳叶头上拿下锅盖,认真道:“柳叶儿,咱们虽然是奴才,但做人也得堂堂正正,不能学那些奸猾之辈,更不能丧了良心。”
“阿姐,我记下了。”柳叶认真的回道,她这次是真的记下了。
兰草就让她站在墙角反省一刻钟,随后又对竹枝道:“去把床底下的小炉子搬出来吧,咱们先将火引燃,烧壶热水等阿娘他们回来。”
竹枝点头应了,麻利的去搬炉子、搬柴,兰草用火石生火。
等他们引燃了火,院子外发出了动静,显然是有人回来了。
兰草推开窗户,瞧见是张秀芳、闻狗儿、葛大娘三人拿着东西进了院儿,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葛大娘走进院儿,对闻狗儿与张秀芳道:“那田小埂太不是个人,一把年纪了,还欺负几个孩子。你们等下也别跟她吵,闹起来占理也变成了无礼,狗儿明日下午就要出门了,离家前跟人拌嘴不吉利。我等下拿些黄纸出来,秀芳你去屋外巷子口那边烧堆纸送小人。”
“哎,好。”张秀芳应声,他们刚才回来,还没有走到院子这边,就被几个热心的妇人拉住了,将先前柳叶跟田小埂吵架的事情说了,当然这些妇人嘴里都是对田小埂的不耻,又叫闻家夫妇回家好好安慰一番孩子,别叫几个孩子被吓着了。
闻狗儿夫妇悬着心,跟这些妇人道谢后,与葛大娘匆匆往院子里赶。
葛大娘骂了田小埂一路,但回了院儿却劝闻家夫妇别去跟田小埂吵嘴。
闻狗儿知晓葛大娘是好意,怕他出了门子,家里没个男人在,幺三他们会使坏。
闻狗儿谢过葛大娘,对葛大娘道:“大娘放心,我们不跟别人吵嘴。”
“嗯,你们赶紧回吧,等下我跟秀芳去送小人,你回去收整行李,早早的休息。”葛大娘说罢,就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闻狗儿,拉着张秀芳回了自己家,随后两人拿了两把火纸跟几根劣质的香烛出了门。
闻狗儿推开门,见三个孩子在家里烧水,觉得委屈了孩子。
柳叶还站在墙角挨罚,闻狗儿向兰草问清楚了前因后果,对兰草道:“今儿个这事你们没错,是那边不占理。”说着,他摸摸大女儿兰草的头,又拍拍儿子竹枝的肩膀,“兰草长大了,能护着弟弟妹妹了,竹枝也出息了,说话十分的有条理,处事也有章程。”
兰草抿嘴笑了笑,竹枝悄悄挺直了肩背。
随后,闻狗儿走到墙角拍拍柳叶的脑袋:“你个小滑头,你姐说得对,你小小的一个,咱是大人的对手,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不能跟人强横,好歹等你长大了,比人家高比人家壮的时候,你才去横。”
“阿爹不怕我强横,性情不好吗?”柳叶问。
闻狗儿笑道:“我巴不得你们姊妹几个更横些,这样才不会被人欺负,但横也得看情况,要是人家比你强太多,你横就是招打,你要横就得比别人强,或者是你身后有人,下次等阿爹阿娘在你再跟人吵。”
柳叶听了这话,心里酸酸软软的,原来这就是有父母撑腰的感觉,她低下头忍着泪。
闻狗儿以为她这是被吓到了,将她抱起,嘴里喊着“幺儿”,又哄了两句:“不过,你姐说得对,那种小心思不能有,也不是不能有,就是不对那些对你好的人使这些。”
柳叶点头:“阿爹,阿姐说的我都记住了,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不是不敢,而是不会。你爹我心眼子也不少,但我知道好歹,就像隔壁的葛大娘,她对咱们家好,所以有个啥事儿我们也帮衬着。”闻狗儿虽然宠爱孩子,但不会溺爱,因此也细细的教导孩子为人处事的道理,不会因为孩子小就敷衍对方。
闻狗儿哄好了孩子,张秀芳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把柳叶枝。
闻狗儿道:“你们去哪弄的柳树枝?”
张秀芳回道:“是后街那边小池塘那儿,我跟着葛大娘烧了纸,葛大娘说弄些柳树枝洒水,再将树枝挂在门楣上,可以去晦气。”
闻狗儿笑了笑,让张秀芳去忙活这些,说自己有事儿出去一趟。
张秀芳忙问:“天都黑了,你要去哪?”
闻狗儿推开门,转头回道:“你帮我整理东西,我去跟兄弟伙说说话。”
张秀芳以为他是要跟交心的朋友告别,就点点让他早去早回,又让他拿个火把走。
闻狗儿挥手拒绝:“他们那里有。”
张秀芳又安抚了三个孩子一番,然后带着几个孩子为闻狗儿再次整理行囊,穿的都收拾好了,吃的府里备着的,张秀芳跟闻狗儿拿回来的是烘烤干的姜片、葱根、葱白、蒜片,还有一包蜀地产的青花椒,一包晒干的板蓝根,给闻狗儿带着路上预防风热风寒的。
闻狗儿离了家,去找了几个交好的,托他们照看家里,又跟一个兄弟打着火把去了府里的一个管事处,想着在离家前还是将院子里那两家人处理好。
第73章 远行分别
“你想好了,这事儿办了,咱们就两清了。”小管事坐在四方桌前,抬手露出一截素绸的中衣袖子。
闻狗儿应声:“管事的,你也知道我接了个苦差,一去就是小半年,家里也没个长辈帮衬着,家里的孩子个个都小,着实是不放心。今儿个就晚回家了一会儿,家里的孩子就被欺负了,要不是有邻里帮着,几个孩子就被人打了。”
一旁闻狗儿的兄弟就帮腔道:“吴管事,那两家人本来就没啥好名声,老老小小的全是些懒货,懒就算了,还有小偷小摸的习惯,咱们附近几个院子的人,谁看得惯他们?今天更是过分,欺负几个孩子,狗儿他出门咋放心得下。就劳你辛苦,帮个忙。”
这管事道:“你们既这般说,那我就跟大管事说一声,今年提前放人出去。现下刚好二月开头,正是耕种的好时机,且叫他们早些开荒谋生计,别在府中耽搁了春耕秋收。”
“管事心善,这些事儿都替他们想着。”闻狗儿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随后又说了些恭维的话,这才与兄弟离了管事的家。
离了管事住的地方,先前帮忙的汉子道:“狗儿,你只管放心的去,弟妹他们我叫你嫂子常去走动,不会叫他们被人欺负了去。”
闻狗儿道:“多谢哥哥。那两家人打发了出去,我们院子里也清净了。”闻狗儿是马夫,在外奔走来往,也没少帮着那些管事的拉东西送东西,就得了些人情,要是没今天几个孩子跟人吵架这遭,这人情他本想换些物什贴补家计,但现下他要出远门看顾不到家里,就求到这管事头上,将幺三两户人打发走。
两人点着火把,走过巷子,到了汉子住的家门处。
汉子留闻狗儿进去说话,闻狗儿婉拒了,两人就站在门槛外说话。
汉子道:“说着放人,狗儿你可想过什么时候放出府去?”
闻狗儿苦笑道:“我倒是想,可我家的情况哥哥也知晓,没有家底,纵使拿了安家银钱回了乡,也吃不了开荒的苦。那荒地的数目开得不够,是要挨罚的,雇人开荒的话,安家银子抛洒出去还能剩多少?更别提我回乡了住哪?几个孩子半大不小的,拖上两年就要议亲,又是一笔银钱……唉,只怕三五年内是离不得府的。”
汉子也叹了生气,随后对闻狗儿道:“我家这边,我堂客说了,最迟今年秋天就要托人放出府。我大儿媳妇怀了身孕,我堂客说什么都不肯叫孩子落了奴籍,要回乡去。哪怕是住茅草睡草席子,都要供孩子去读书,不叫孩子跟咱们一样为奴为婢。”
闻狗儿拱手道:“恭喜哥哥了,嫂子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又是个有气性的,她不肯叫孩子落了奴籍也是为了孩子好。咱们这等奴才放出去,男的摘了环耳洞还在,女的毁了印,脚跟也要落老大一块疤,出去议亲时别人知晓了,都要骂咱们一句奴才秧子,不肯与咱们这等人家议亲。”
汉子听了这话,也无奈道:“奴才就奴才吧,要不是当奴才,咱们早饿死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就散了。
闻狗儿回去的时候,火把里的油布快烧完了,就将火把扔在了院子外的沟渠里。
回去的时候,几个孩子都睡了,张秀芳在油灯旁等着。
闻狗儿轻手轻脚进了屋,关门的时候门发出吱呀的声音,闻狗儿道:“怎么还没睡?”
张秀芳道:“等你呢,你咋去那么久?”
“我去处理一些事情了,这几天,你回来的时候叫上葛大娘、陈三姐同你们一处,叫兰草在绣房里歇,竹枝我叫他跟牛倌儿歇两日。”
闻狗儿想到这几天幺三他们就要被打发出去,怕他们闹事,就叮嘱了几句,但他这话却唬到了张秀芳,张秀芳忙问:“咋回事,无端端的说这些让人悬心的话。”
闻狗儿就将自己方才去管事家的事情说了,对张秀芳道:“管事应承了我,他那人做事利索,只怕就这三五日府里就要打发下人出去。我怕那两家闹腾你们,索性小心些。”
张秀芳想着闻狗儿临行前还要挂心家中,心中酸涩,抹了泪应下。
闻狗儿替她擦泪:“哭啥,祸秧子打发走了才好。后面府里安排人住进来的时候,葛大哥那边会挑两户好人家进来。”
夫妻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见天色已晚,就睡下了。
翌日一早,柳叶跟着张秀芳去上差,闻狗儿今日下午就要跟着送礼的车队出发,上午是不上差的。
中午吃了午饭,闻狗儿叮嘱了竹枝,叫他这几日就歇在马厩这边跟牛倌儿一起睡。
“我不在家,你看着点你妹子,帮衬着你阿娘。”闻狗儿叮嘱道,竹枝连连点头。
下午,闻狗儿又去了厨房,跟张秀芳、柳叶说了会儿话,对张秀芳道:“我中午去了绣房,跟兰草说了会儿话。”
张秀芳问:“东西都带上了吧,没落下啥吧。”
闻狗儿点头:“都带上了,我赶车,东西就挤着放在马车上,全都带着呢。”说完,再是不舍也得离开了,柳叶没忍住红了眼眶,好在这次没嚎啕大哭。
回去的时候,陈三姐等人瞧见她眼眶红红的,打趣了几句:“咱们柳叶哭起来就跟那白兔子似的,眼眶鼻头还有嘴唇上边红红的。”
曲四娘提着一只刚宰杀的去了毛的母鸡路过四灶台这边,听见了陈三姐的话,就笑道:“小孩子皮薄,就是容易红脸。柳叶儿长得又白净,更容易红脸了。哎,说着我就想问张娘子,柳叶这是随了谁,皮肤白得跟雪似的。”
张秀芳揉着面皮回道:“听她阿爹说,柳叶儿是随了她阿奶,她阿奶皮肤白,眼睛翘,家里三个孩子都随了她阿奶。”
“那这么说来,柳叶儿他们阿奶长得肯定好看。”陈三姐道。
闻家的三个孩子陈三姐都见过,一水的白皮肤加凤眼,眼睫毛长长的,鼻梁不高不低,脸蛋儿有的随了闻狗儿是鹅蛋脸,如兰草、柳叶,另外的竹枝就随了张秀芳是方圆脸,不管随了谁,容貌都不差。
张秀芳将面皮揉好,就用从案板旁抽出长刀切面条,抽空回道:“我也没见过狗儿他娘,听狗儿说是长得好,就是命苦。狗儿他外公死得早,外婆嫁了四嫁,生了姊妹兄弟四个,个个不同爹。”
“哟,那是福气太重,男人担不起福气。”陈三姐惊讶道,心里却感叹那不认识的妇人确实挺苦的。
张秀芳手下不停,嘴里说起闲话来:“狗儿她娘跟着亲娘磕磕绊绊长到十三,亲娘也没了,就嫁给了狗儿他爹,成亲的时候一个十六一个十三,不到一年就分了家,还要养八岁的小姑子。”
第74章 情绪价值
“啊,养八岁的小姑子,谁分家会把小姑子分给小夫妻养的?”陈三姐生奇,声气儿就大了些,引起一旁两个灶台的注意。
“听狗儿说,是是因为他们老家那边是山沟,后边是山丘,沟底下是大河,大河连着江。村里的耕地少,都是些土坡、崖坡、崖坎坎,只能种些红薯、大豆,有一块种麦子的地,其它的就是山坡,穷得要死。狗儿他爷爷是村里的兽医,生了九个孩子活了七个,孩子太多养不活,就大的养小的。”张秀芳回着话,抓了一把面粉撒在切好的面条上,抖了抖面条根根分明,分成均等的面团放在一旁备用。
切完面,她伸手用手腕的袖子擦拭头上的薄汗,接着道:“也不止是狗儿他爹娘要养弟妹,他大伯、二伯也要养,一人分了个弟妹,最小的跟在狗儿他阿公,最后接了兽医的差。”
“八九个孩子,生这么多?”陈三姐讶然,生这么多,母亲都要被生育拖死。
张秀芳也跟着摇头:“可不是,狗儿他阿奶死得早,就是生孩子生死的。”
柳叶在一旁剥蒜,听着这些她听过无数遍的闲聊,心里感叹没有“避孕”用品的时代,女人除了生,好像就没了其他的法子。但转念又想到,府里的白大人也是女人,还有一位夫君一位侍君,但她只有一个孩子,说明这个世界的贵族还是有自己的安全避孕的法子的。
柳叶脑子里想着有些没的,冲淡了跟阿爹分别的伤感。
厨房里做活的日子,每天都差不多,时间久了,柳叶也适应了现在的活计。
晚间回家,葛大娘带着孙子、孙女在廊下烧火烤火,虽然已经到了二月,但年纪大的老人还是觉得冷,晚间还是会烧个火盆暖暖。
柳叶瞧见荷花与莲生,小步跑过去嘴里喊着:“荷花姐姐、莲生哥哥。”
“柳叶儿。”荷花朝着柳叶招手,将自己坐的长凳让了半截出来。
柳叶坐下,跟荷花小声的说着话,张秀芳又抬出炉子跟瓦罐,葛大娘上前帮忙,嘴里道:“你这炉子每天搬进搬出的,这黄泥巴糊的东西死沉沉的。”
张秀芳有些无奈道:“要是院子里只咱们两家的孩子,我也不必日日搬进搬出的。”
言下之意就是信不过院子里的另外两家,怕两家的孩子捣蛋。以前闻家的炉子放外边,放了两三日,炉子就被有一道撞裂的口子,闻狗儿找到隔壁两家的大人,每一个肯认的,又没逮着人,只好自己吃了这闷亏。
荷花拉着柳叶的手问道:“听我阿奶说,你昨天被隔壁的田婶子欺负了?”
柳叶小声道:“我阿哥昨天回来跟我们起刘二娃在家被父兄苛待,我就说刘二娃跟他娘太老实了,才会被欺负,甚至吃个饭都要被人给眼色,与其看别人眼色,倒不如将桌子掀了,谁也别想吃好。田婶子听见了,就说我尖酸、牙尖,我就跟她吵起来了。”
荷花皱眉:“下次别跟她吵,她那人嘴坏还爱说舌,肯定会在外边败坏你们的名声。”
柳叶点点头:“昨天已经挨了我阿姐的训,再也不敢了。”
不过不是不敢跟人吵嘴了,而是不敢在没有人生安全的保证下跟人吵嘴,这一点柳叶没说。
柳叶又问荷花:“荷花姐姐,你在内院伺候,见过两位姐儿跟哥儿吗?”
荷花点头:“自然是见过的,两位姐儿跟哥儿时常来主院给娘子大人请安,又时常来请教学问,不说日日见,也是隔三岔五就能见的。”
“那荷花姐姐可知晓,姐儿哥儿们对吃食有什么喜好?”柳叶想打听一下,姐儿哥儿们的喜好,到时候比赛的时候投其所好,考核被选中的概率更高些。却不知,方娘子那边已经使过大劲儿了。
“哥儿、姐儿们的喜好,说实在的还真不知道,我是跑腿的,不在主子们跟前伺候。”荷花这话让柳叶有点儿失望,眉尾也微微下垂,荷花就转了声气儿:“不过,我有时候也在茶水间帮忙烧水泡茶,可以跟侍书姐姐她们打听打听。”
“谢谢你,荷花姐姐。要是我跟阿娘真的能够赢了考核,到时候我给你亲手做碟子点心送去。”柳叶道谢后又许诺谢礼。
荷花并不图她这点子谢礼,笑着打趣道:“你才入厨房多久,就学会做点心了?还是让张娘子做吧,你做的我有点不敢吃。”
一旁的张秀芳听见了,就道:“到时候我就做几碟子点心给你们送去。”
葛大娘笑着插话道:“荷花儿,你倒是小瞧了你妹子,柳叶儿还是得行、能干,不仅会做点心,还会煮粥这些,你张妈忙不过来的时候,都是你妹子在忙。”
荷花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意外:“都说不能小瞧人,我眼低了。”
“厨房的活儿都是些不费脑子的,倒是荷花姐姐你们在内院跑腿的,这是费脑子的。我听翠儿姐姐说,你们这些在内院的丫头要处处小心、细细留心,每日早晚起身,照看着主子们身边的事务,忙起来是脚不沾地的。”柳叶谦虚了两句,只捧着荷花说话,托人办事儿,没啥谢礼,好话总得说上两箩筐,让人听了高兴,自然就乐意帮些小忙,这就是情绪价值的作用。
蓦然,柳叶又想起前世的运营小姐姐,这些东西都是对方教自己的。起初柳叶还有些不以为意,毕竟几句好话,听过了啥也落不到,有什么用?谁会因为两句好话就愿意帮忙?
后来,维护榜一大哥大姐的时候,柳叶就瞧见那运营姐姐是如何跟那些榜一聊天的,不论男女,运营小姐都能精准的找到对方的需求点,并通过语言给到对方情绪价值。对于拧巴的人就直接,对于直接的人,就要充满矛盾感的推拉,偶尔小姐姐还会申请经费买些小礼物送给那些大哥大姐,大哥大姐就喜欢来直播间刷礼物。
柳叶做主播的时候,还是个擦边的颜值主播,但那运营小姐姐就是有本事聊到那些人想不起黄色废料,运营小姐的原话是:“这些大哥、大姐事业有成,人家差那点子享受吗?夜店模子多了去了,为什么大哥大姐还来直播间刷礼物,不就是图开心,图情绪价值吗?你别把自己的那身肉看得太金贵,但也别把自己看得太便宜,人生来就是要被爱的,不是被别人爱而是被自己爱,你要想尽办法爱自己,只有爱自己的人,才会爱别人,连自己都不爱,更不可能爱别人。”
“柳叶,你不需要用别人的爱来证明你是被爱的,你本身就值得爱。”那一刻,柳叶觉得运营小姐姐在发光,如果她下一句不是叫自己加播就更好了。
第75章 山药龙眼糕
柳叶与荷花说着话,张秀芳那边已经将今日的药膳熬上了,因着回来得晚就只能拣家里有的材料做药膳,除了粥水张秀芳又琢磨起点心来。
葛大娘见张秀芳用竹片刮山药皮,就问道:“今日你不熬粥了?”
张秀芳道:“哪能日日熬粥,吃久了就会腻味,就换换口做个龙眼山药糕,有健脾益气补血养心之效。”
“听起来倒是好。”葛大娘搭着腔,顺手帮忙将刮去的皮的山药放进热水里滚一圈,山药就不粘手了。
张秀芳道:“等下切段上锅蒸一下,捣成泥就好了。你老人家也别跟着我忙活了,坐着烤烤火吧。”
葛大娘笑着回道:“我倒不是跟着你忙活,人老体寒,总觉得动起来才暖和。”
张秀芳笑了笑,又去拿热水泡龙眼干,热水不仅能够加快龙眼干跑法的速度,还能激发出龙眼干的甜度。
又拿出个小铜锅,将一小碗糯米粉倒进锅里炒熟,等下洒在糕点上防止糕点粘连。
山药熟得快,张秀芳将其拣到雷钵里用失信的砧木捣成泥,趁热加入饴糖,和提前切好的龙眼碎,又分批次加入糯米粉,糯米粉混合山药泥揉成型的时候显得有些干巴不好成团,就将先前泡龙眼干的水加了些进去。
因着是家常尝味儿,张秀芳没有用模具压模,而是直接在漆盘里刷油,将和好的山药糯米团放进漆盘里,往上面撒了一把熟糯米粉,盖上干净的麻布用擀面杖将面团擀平,随后脱模放在案板上,用竹刀将其切成大小均等的方形小块,又拿出粗瓷盘子放在蒸笼上,又将切好的生胚糕块放上去,一共蒸了三盘。
热腾腾的糕点出笼的时候,在水蒸气的激发下,能闻到清甜的香气,是龙眼干与饴糖散发出来的。
将糕点放置了一会儿,表面的水汽稍稍变干,张秀芳就用粗孔的纱布兜着熟糯米粉轻轻洒在山药龙眼糕上,方便拿取存放。
张秀芳端了一碟子到葛大娘、荷花等人面前,邀请大家尝尝。
柳叶也拿了一块,吃起来软糯香甜,葛大娘道:“不够甜,出笼后再淋上一些桂花蜂蜜味儿更好。”
张秀芳点头:“是要加些蜂蜜才好吃。”
莲生三两口吃了觉得好,就道:“就是这般才好呢。”
众人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张秀芳心里有了底,就将一盘子点心装进了食盒,准备明早给方娘子带去。剩下的一盘子点心一共八块,张秀芳分了葛大娘一半,另一半用干净的笋壳包了,绑上稻草固定,明日带给兰草与竹枝。
柳叶兜揽了给兰草竹枝送糕点的活儿,保证将糕点送到兰草与竹枝手上绝不偷吃,张秀芳拍了她脑袋一下:“我怕你偷吃吗?你要是觉得好,明早我们再做一次,但得你自己做。”
柳叶点头:“行,明早我自己做。”
“那你可得起早点。”张秀芳打趣道。
柳叶保证道:“我肯定能早早的起来。”
母女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就上床睡去,柳叶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回想着张秀芳今天做山药龙眼糕的步骤,又想着糯米粉蒸熟后虽然软糯,但冷了后口感韧,明早起来再吃可能就没有刚出锅的时候好吃,想着如何改进一下。
柳叶又回想了一下哪些东西能替代糯米粉呢?
汕米粉?不行,这东西没黏性,蒸出来的糕点发干。
豆粉?不行,跟汕米粉一样的问题。
那用什么代替好呢?柳叶沉思,随后想到了马蹄粉,马蹄粉有一定的黏性,但不像糯米那样黏劲儿大,而且口感也更清爽,马蹄糕冷了后也不像糯米糕那样发干发硬,不如就用马蹄粉代替糯米粉。
黑夜里静悄悄的,柳叶能清晰的听见张秀芳的鼻息已经变得绵长,本想开口询问家里还有没马蹄粉的,现下也不好再问,就清理掉脑子里的繁杂思绪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因着心里悬着事儿,柳叶难得的没有让张秀芳喊就自己起床了,张秀芳还在穿衣裳,柳叶睁眼就问道:“阿娘,咱们家里还有马蹄粉吗?我想将山药糕里的糯米粉换成马蹄粉。”
“马蹄粉倒还有。”张秀芳陇上罩袖,犹豫道:“这换了能成吗?”
“先试试再说。”柳叶飞快穿上衣裳,去窗台上拿起竹梳子刮了两下短发,随后就快步去放东西的柜子里翻找马蹄粉。
翻到了马蹄粉,柳叶顺手又抓了一把没剥壳的干龙眼,她拇指捏破龙眼薄脆的外壳,露出里面黑黄的果肉取下有些粘手的龙眼肉干,将内里的龙眼核保留了下来,跟那些皂角、无患子种子放在一起。
张秀芳将炉子搬出去,用笋壳竹叶升起了火,烧了一罐子热水,随后又去洗山药。
山药有一层粘液容易让人皮肤发红发痒,她想着柳叶年纪小手皮嫩,碰多了生山药可能会难受,就自己去处理山药了。
两人动静不小,隔壁屋里的田小埂躺在床上被吵醒了,烦躁的翻身,嘴里嘟喃道:“下贱的娼妇,大清早的东走西走,男人走了痒得慌。”
幺三儿听见了,瓮声瓮气的回她:“大清早的你又闹什么?”
田小埂听了这话心里不高兴,伸手去拧幺三的肉,幺三吃痛握住她的手随后翻身压住她,没多久屋里的床架就摇晃了起来。
柳叶用刀将泡好的龙眼肉切碎,那边张秀芳也蒸好了山药。
张秀芳要帮着捣山药泥,柳叶拒绝了,对张秀芳道:“阿娘还没梳头,你去梳头吧,我来弄就好。”
张秀芳就随她去了,柳叶将龙眼肉混进山药中一起捣泥。
马蹄粉比糯米粉细腻也更容易被水份稀释,因此柳叶加的马蹄粉比昨日张秀芳加的糯米粉更多,她手劲儿不如张秀芳的强,揉了许久才将马蹄粉揉成团,又给漆盘刷油将马蹄粉团放进去用擀面杖擀平,随后是脱模切块上锅蒸,一气呵成。
等马蹄糕蒸好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母女二人提着食盒,收拾好就上差去了。
她们走后,幺三夫妻正睡得舒坦就听见小院外有人叫喊,田小埂推了一下幺三,幺三才粗声粗气的喊道:“大娃子,开门。”
“大娃子早出门替你当差去了。”田小埂抱怨道。
幺三这才想起这茬,就喊:“二娃子开门。”
第76章 早产
隔壁屋里床上睡着的一个孩子不情不愿的跺着脚,气哼哼的去开门,随后尖声嚷着:“阿爹,外面的人说,叫咱们一家老小去府里,大管事叫咱们过去。”
“大管事!”幺三惊醒,伸手推田小埂,他们这种小人物哪敢怠怠府里的大管事,忙匆匆起身。
田小埂见幺三急眉急眼的,抱怨道:“你急个啥呀。”
幺三烦躁道:“我能急个啥,当然是急咱们一家子的生计,你忘了,过了二月官府就要去每家每户统计卖身的奴才,要放奴的。”
田小埂也急了,自己竟然忘了这茬,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随后又小声的安慰自己:“不会的,前儿个不是还跟我们说,过了春就打发我们去庄子上干活嘛,肯定是叫我们去庄子上,哪里会赶咱们出去?”
幺三听了这话,心里也微微安定了一点,等心稳了下来又听见隔壁的动静。
等他们一家子出去的时候,隔壁那户人也疾步走了出来,两家人面面相觑,此刻也不敢闲聊,忙往府里去。
柳叶与张秀芳照例将食盒先送去方娘子处,桂瑛带着翠儿已经将今日她们分配到的活计做了大半,桂瑛见张秀芳来了,忙上前问好。
“娘子,主子们吃的包子,面皮我已经发上了,肉馅也剁碎了,按照你的吩咐,分肉六分瘦肉四分又切了葱白和进去,搅了葱姜水,你去看看调味上有没有差。”桂瑛一口气将自己干的活计都说了,翠儿在一旁闷着不说话。
张秀芳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先去看了桂瑛和的白面,又看了和的馅料,两样都没问题后,就对桂瑛道:“你这手艺,已经具备了上灶的资格,今天这包子你自己包了蒸了呈递上去。”
桂瑛闻言惊喜不已,又忐忑道:“娘子,我才学多久,真的能上灶给主子们做吃食了吗?”
张秀芳点头:“自然是行的,以后分到包子、花卷一类的活计就交由你做。”
“谢娘子。”桂瑛欢喜的道谢,第一次给主子做吃食,按照府里的规矩能得一份赏钱,也能从学徒升等为厨娘、厨子,涨两百文月钱,桂瑛自是开心。
张秀芳点点头,转头又对闷着做事的翠儿道:“翠儿也别气馁,你才学没多久,等你学成了照样有上灶的机会。”
翠儿闷闷的点头,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张秀芳暗自摇头,觉得这翠儿半点都不会来事儿。
桂瑛上灶好歹也道声喜,说两句好话,总闷着跟谁都没啥交情,出了事也没个能搭把手的。
张秀芳也不想管她了,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柳叶想搭把手,结果情绪亢奋的桂瑛根本就没有给她搭手的机会,柳叶就去泡豆子琢磨雕刻茶果子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丫头急匆匆的跑进厨房,惊呼道:“姨娘要生了,叫厨房赶紧烧水。”
一下子,厨房就热闹了起来。
李大花问:“陈姨娘的身孕将将七个月,怎么就生了?”
那小丫头急得六神无主,没回话,嘴里反复念叨着:“赶紧烧热水。”
张秀芳见她着急,就道:“厨房有现成的热水,你们院里的老妈子呢,叫她们来端水。”
小丫头哭着道:“妈妈们去请大夫去了。”
张秀芳见此,就对桂瑛道:“桂瑛你带着翠儿看着灶,三姐你跟我提水去二院。”
“哎,要得。”桂瑛忙应声。
张秀芳就去外面提了个干净的木桶,询问哪个灶有干净没有沾油的热水,许大成道:“我这边有。”
张秀芳就提着桶过去,许大成一边给她舀水,一边小声道:“张娘子,你等下去的时候打听打听陈姨娘怎地不足月就早产了,只要这里边没有咱们厨房的事情就成。”
张秀芳点头:“放心。”
舀了热水,张秀芳与陈三姐抬着一大桶热水,匆匆的跟着小丫头离开了。
那边已经有人去叫方娘子与孟津了。
张秀芳这一去,小半个时辰没回来,柳叶在厨房都等得着急了。
方娘子也一直没来厨房,只瞧见了孟津的身影,孟津走进厨房,对众人道:“你们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别出去乱嘀咕,也别乱打听。”
“是。”
几个说闲话的火头应声就住了嘴。
一直到各院的人来提早膳的时候,张秀芳才与陈三姐一起回来。
众人因忙着不好打听,等用早饭的时候才能聚在一起打听。
李大花问:“张娘子去了二院一趟,定是听到了消息,跟咱们说说,也叫咱们心里有个数,好有个避讳。”
张秀芳喝了一口杂粮粥,吃了一筷子的咸菜丝,这才回道:“我跟三姐抬着水去的时候,二院一阵忙乱,我拉着一个丫头打听了。说今早陈姨娘叫茶喝,也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三五只耗子,惊着了陈姨娘。陈姨娘的怀相本就不好,这么一受惊就跌倒在脚踏上,羊水就破了。”
李大花听了这话,就道:“这二月里天又不热,哪里来的三五只耗子窜出来,只怕是谁故意的吧。”
一旁的几个妇人也附和,张秀芳道:“我们也是听人说的,具体是啥情形我们也不知。”
李大花撇撇嘴:“你去了那么久,真就没打听到有用的?”
张秀芳摇头,李大花就道:“白瞎了这机会。”
“白瞎什么了?”
方娘子的声音冷冷的从门边传来,惊得众人一激灵,李大花转头讪笑道:“我就胡诌两句,娘子莫气。”
“一天天地少嚼舌根。”方娘子耷拉着脸走了进来,对众人道:“方才二院那边报喜,陈姨娘生下个姐儿,按序齿排第四,唤四姐儿。因着四姐儿体弱,洗三就不办,直接办满月。咱们厨房这边关于小厨房的考核要提前,免得耽搁了满月酒的事儿。”
这下子,厨房里的人也不关心陈姨娘是倒霉不小心惊了胎还是被人害了,全都问起了考核的事情。
刘寻心里一直琢磨着这个事儿,就率先问道:“那这考核是个什么章程?”
方娘子扫过众人,不疾不徐道:“老夫人那边发了话,这次考核就定在三天后,陈姨娘早产亏空了身体,大夫那边开了几张调理身体的食材方子,等下我就拿来贴着外边的窗户上,你自己看。要是你们有更好的调理产妇、婴儿的方子,就一并做出来送上去。”
说罢,方娘子转身就离开了厨房,厨房就热闹了起来,也没人管陈姨娘是因为什么早产的,只是晚间二院的小丫头来提饭的时候,少提了一份大丫头的饭食,有好事者私下里问原因,那丫头怎么也不肯说。
第77章 利益与交情
方娘子离开后,李大花眼珠子一转就问米生财、许大成:“米师傅、许师傅,你们跟咱们不一样,你们是府里花了大价钱才愿意进来的,又是家传的厨子,尤其是许师傅,听闻你家是酒楼里的大厨传下的手艺,肯定是有啥了不得的方子,要是你们去了小厨房,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人。”
米生财没说话,对自己的儿子道:“光宗,赶紧吃,吃完了就去切萝卜,顺带着去后边要爱一罐子陈醋、老抽来。”
“好。”米光宗应声。
李大花在他那儿得了个没趣,转头看向许大成,许大成乐呵呵的啥也没说,反而问起刘寻:“说起这个,倒是得问刘师傅了,咱们几个当中就只他在厨房做过药膳。”
刘寻抬起头:“许师傅既然这样说了,那我也不客气了,要是我真能成,就置办一桌席面请大家。”
许大成闻言乐呵呵道:“行,我们就等着这桌子席面了。”
厨房几个大师傅没人问张秀芳,显然是没将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厨子放在眼里,张秀芳只吃粥吃饼,吃饱了后对桂瑛道:“桂瑛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找方娘子,说说你上灶的事情。”
“好。”桂瑛忙放下碗筷,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她刚才还在想自己的运气不好,第一次上灶给主子做吃食就碰着了陈姨娘早产,府里忙乱成一团,哪里顾得上她这个小丫头的赏钱。
桂瑛心里正难受着,就听张秀芳说要带她去见方娘子,心下觉得肯定是为着自己的赏钱与加月例的事情去的,脸上的喜色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只她这般想,厨房里的其他人也这般想,曲四娘道:“我还以为桂瑛的赏钱拿不到了。”
“方娘子人厚道,肯定不会叫桂瑛吃这个亏。”苟大嫂回话的时候顺手给灶里添了把柴。
方娘子带着桂瑛去后边找到方娘子,先将桂瑛的事情说了,方娘子面色和缓了一些,对桂瑛道:“你现在能上灶,是秀芳教导得好。旁的几个灶的学徒,不是亲儿女就是亲叔侄,像你这种没有血缘的学徒想要学到本事,没个十年八年是不行的,秀芳对你不藏私,丫头这恩德你得记着。”
张秀芳忙道:“她拜我做了师傅,我教她也是应当,倒也说不上什么恩情。”
桂瑛跪了下去,朝着张秀芳磕个头,张秀芳要去拉她,方娘子道:“秀芳,这个头桂瑛该给你磕,你教会她的是谋生的本事,是活命的本事,她给你磕头也是应当的。”
桂瑛也道:“师傅,我嘴笨说不出什么文雅的漂亮话,但我也知道,你这几年教我的都是真本事,旁的主灶师傅怎么教的徒弟,我都看得见,你拿我当女儿一般看待,教我的也是真本事,我就拿你当娘一样孝敬。”
说着,桂英就给张秀芳磕了个头。
张秀芳连忙拉她起来:“我教你是因为你可教,做事儿也妥帖,帮了我不少忙。”
瞧见他们师徒二人互道恩情,方娘子点点头,对桂瑛道:“你这边我会跟管事的说,让他这个月就将你的月钱涨上去。”
“多谢娘子。”桂瑛忙行礼道谢。
方娘子道:“至于赏钱现下忙乱,府里一时无法顾及,到时候随你的月钱一并领。”
桂瑛忙道:“劳娘子费心了。”
方娘子“嗯”了一声,轻轻颔首,对桂瑛道:“你先回去做事儿吧。”
桂瑛见方娘子留张秀芳在屋里说话,就行礼告退,但也是没回厨房,而是在外边墙根儿候着。她心里盘算着,先前方娘子才说了小厨房之事儿,现下又留张秀芳在屋里可能就与此有关,自己稍稍侯一侯,等下随张秀芳一起回去,即使这其中真有什么门道,厨房里的其他人也不会生疑。
桂瑛侯了也没多久,方娘子叮嘱了几句,就让张秀芳回去了,也是顾及着这敏感的当口不好多说话。
张秀芳出去瞧见了桂瑛,也没问她为什么没走,师徒二人默契的回去了。
张秀芳回去后,瞧见柳叶在摆弄一堆东西,就问:“这是啥?”
柳叶道:“是雕刻用的东西。”
刚才柳叶去给兰草、竹枝送山药龙眼糕,顺带带了一包自己做的山药马蹄糕,竹枝拿了糕点去后边,没多久就给她带来一套打磨好的竹器,又问道:“这跟你脑子里面想要的器具可是一样,若是不一样,你再细细说来,我跟刘二娃去改。”
柳叶瞧见那琥珀色的竹器,接过来细细的摸了、瞧了,这竹器的样式跟她想的是一模一样,更难得的是,每一样竹器都打磨得十分光滑,好像还上了一层清漆,比她最初想的要好很多。柳叶欢喜道:“就是这样的,没错。这比我想的还好,这外面是涂的清漆吗?”
竹枝点头:“上了一层漆,不过还没干透,拿回去再晾一晚才能沾水。”
柳叶连连点头。
竹枝又跟柳叶说了几句话,就让柳叶赶紧回去,他又要去忙了。
柳叶抱着东西,又去了一趟绣房,将点心悄悄给了兰草,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回了厨房。
厨房这边还有几个人在吃饭,各处还来的碗筷堆在外边的大木盆里,洗碗的活儿大家都还没动,,柳叶也就没动,在灶台旁边背着人摆弄起这些竹器来,她一个小孩子,也没有人好奇她在做甚,直到张秀芳回来。
柳叶见张秀芳与桂瑛回来了,就收起东西,小声道:“阿娘,几位大师傅去库房挑选食材去了。大库房那边来人说,做药膳要什么山珍海味与补品就去库房挑,若是库房有的,记个档就拿回来,库房没有的就提前去采购。”
张秀芳不在意道:“我们也不会处理什么山珍海味的,做菜需要的东西厨房就有,就不必往大库房那边去了。”
正巧刘寻等大师傅从大库房那边回来了,李大花抱着一包东西回来,对张秀芳道:“哎哟,我说忘了什么,刚才去大厨房,忘记问张娘子你要啥药材了,你们几个也不提醒一声。”
李大花这般直白的挑拨,众人都听了出来,平日里跟张秀芳交好的许大成、米生财充耳不闻,现下他们都是竞争者,利益当前,那点子交情算什么?
第78章 选料
张秀芳没有因着李大花的挑拨就垮脸,只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转头吩咐桂瑛、翠儿两人将灶台收拾了就可以暂时休息一个时辰,随后带着柳叶去后边厨房找食材。
翠儿打扫灶台的时候,没忍住对桂瑛道:“你今日倒是得了脸,怎么不见张娘子带你去找食材。”
桂瑛回道:“张娘子不带我去又如何,等下还不是要让咱们打下手。”
翠儿不再说话,桂瑛就自顾自去洗东西去了。
翠儿见她走了,心里越发的不痛快了,她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不高兴,总之心里就是闷闷的,难受得紧。
一旁的陈三姐瞧得明白,无奈的摇头,翠儿这拧巴敏感的性情,一个不小心就容易伤着她,谁跟她来往都觉得心累。
要说坏心,陈三姐敢肯定翠儿是没有的,就是想让人哄着她围着她转,却不想想都是丫头,谁愿低头哄她?还有就是谁要是对她说一句重话,她就疑心对方是在责怪她,可在师傅手底下做事的学徒,谁没听过几句重话?有些甚至还要挨打挨骂,比仆人还不如。
张秀芳带着柳叶去了放置食材的偏房,询问着柳叶对考核的想法,自柳叶跟着菜谱做出水晶糕与花饼后,张秀芳就不再将柳叶当做啥也不知道的懵懂孩童,她心里清楚她女儿聪明,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因此平日里做个什么新吃食,张秀芳就会询问柳叶的意见做参考。
柳叶道:“陈姨娘刚生产,又是早产,按照药理书上所记这个时期的妇人气血双虚又虚不受补,那些大补之物陈姨娘受不住,用些黄芪、人参这样的温补之物就好。”
“具体做些什么吃食?”张秀芳也不大懂这些,就询问具体做啥,柳叶沉下心来想想自己背下的药理书与菜谱中有哪些适合刚生产完的妇人吃的。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偏房,白日里偏房的门是不上锁的,张秀芳推开门进去,柳叶见满架子的东西。看到存放的罐子上贴着的标签,瞧见莲子,就道:“阿娘,山药莲子糊不错,山药与莲子混上糯米、红糖,有健脾益肾改善产后妇人食欲不振之效。”
张秀芳听了,细细的咂摸了一下,又想起陈姨娘怀孕的时候得了消渴症,这东西忌糖,就道:“陈姨娘孕期有消渴症,不能用糖,甜的都不要。”
柳叶听到消渴症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所谓的消渴症就是高血糖,而孕妇高血糖也是常有的,就只好又换了一种:“那就换成黄芪通草鲫鱼汤,可以排恶露,只是恶露太多的也不宜多用,免得落下下红不止之症。”
“这倒是可以,暂且记下这一道菜,黄芪咱们这边就有,你瞧瞧哪个罐子上写的是黄芪。”张秀芳觉得这道菜可以,就忙去准备食材。
柳叶指着靠墙的一个木柜,对张秀芳道:“这个柜子从上到下第二排,从左边往右第三个罐子上边贴的就是黄芪片。”
柜子有些高,柳叶现在的身高得垫垫脚才够得上罐子。
张秀芳伸手去拿,罐子是刷过漆的整根竹节制成的黄竹罐,份量轻刷过漆后又防虫又防潮,造价又便宜,蜀地人就喜欢用竹罐存储东西。
柳叶眼神逡巡了一下房间,看见下边收着一摞晒干的整张荷叶,就解开捆着荷叶的麻绳,扯了两张荷叶包东西。
柳叶捧着荷叶,示意张秀芳将抓出来的黄芪片放荷叶里。
张秀芳抓了小半把黄芪,问道:“这够了吗?”
柳叶道:“尽够了,都能做三四次了。”
张秀芳又问:“通草在哪里?”
柳叶又看了看,通草重量轻又极为的占地方,肯定不会放在罐子里,就找了放竹匣子的柜子,果然在靠窗的那边找到了放通草的匣子。
“阿娘,这儿。”
张秀芳就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询问了是哪个匣子,就抓了一把里面的东西问柳叶:“是这个吗?”
柳叶看了一眼:“这个确实是通草,但是大通草片,煮汤小通草段更好。”然后又看了看,在旁边的竹匣子上瞧见贴着的黄纸【小通草】,就对张秀芳道,“阿娘旁边那个匣子里就是小通草。”
张秀芳就换了个匣子,又抓了七八根小通草放进柳叶捧着的荷叶里。
柳叶又瞧见了放参须的匣子,就对张秀芳道:“阿娘,再拿些参须,做人参鸡丝粥。”
张秀芳点头,随后柳叶又叫张秀芳拿了些她觉得用得上的炖汤、熬粥的食材,母女二人抱着两个荷叶包回了厨房。
厨房里的人都在瞧这些大师傅拿了哪些珍贵食材回来,想涨涨识见,又见她们回来了,就打听她们拿了什么。
许大成瞧见张秀芳,就问道:“张娘子拿了什么,要做个什么菜?”
张秀芳回道:“我拿了些黄芪、参须熬粥、熬汤。”
三灶台的李大花听闻她拿的都是些寻常炖汤的药材,就不屑的撇撇嘴,扬声道:“张娘子好歹也拿些贵重的补品,陈姨娘不比咱们是奴才,她是主子,什么矜贵的东西吃不得,要吃黄芪、参须这样的上不得台面的补品?”
开国的太祖就是靠着种参发家的,因此年份浅的人参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寻常百姓家,只要家里有些余钱的,也能给家里的老人、病人买些参须炖汤补身子。
张秀芳拿回来的都是些寻常药材、食材,旁人听了就没了兴趣,全去看米生财他们几人去了。
米生财善做大菜,就拿了阿胶、燕窝、老山参;许大成善做海鲜鱼类,就拿了血蛤、海参、鲍鱼;李大花做得山珍也做得海味,就拿了鹿茸、鹿筋跟鱼胶;至于最擅长做药膳的刘寻,他倒是拿了不少的药,瞧着不像是某种汤料,而是自配的几副药包。
方娘子带着孟津来了厨房,瞧见几个大厨都没歇息,又见灶台上放着的各种好东西,就对众人道:“大家都选好了食材了?”
离得最近的刘寻拱手道:“回方娘子,大家都选好了。”
方娘子点头:“我还说将大夫开的方子贴窗户上,让你们想想选什么食材,现下你们都选好了,那我就不费这个事儿了。等下你们跟我说说三日后要做什么菜,我好一并报上去,给各院的主子们送膳食。”
“是。”众人齐声应了,方娘子复又离开。
晚间方娘子拿着大厨们报上来的菜单,瞧见上面的那些东西不由得冷笑一声,烛光之下她的神情显得尤为的阴沉。
孟津见此不解道:“祖母,可是这些菜单有什么不妥?”
方娘子摇头:“倒也没甚不妥的,只是从这食谱上看出了哪些人心最野。”
第79章 驭人
孟津实在不懂方娘子是何意,想要细细的问了,又恐方娘子嫌她驽钝。
方娘子见她欲言又止,皱眉道:“你我祖孙还有何顾忌,你要有不懂之处只管问询,我岂有不为你开解的?”
孟津羞愧低头认错:“是孙儿将这面皮看得太重,祖母恕罪。”
“唉,你呀,还是太年轻才这般顾着脸皮,在我面前你都不敢直言,到了外人面前又何如?”方娘子谆谆教诲更叫孟津羞愧。
孟津道:“我想问祖母看了这食谱为何冷笑,更想问祖母这食谱可有不妥之处?”
方娘子便将记录下的菜单子摊开来,指着最上边的道:“这是米生财的菜单,做的是阿胶红枣粥、燕窝炖鸽蛋,中规中矩,选材虽贵重,但也不算特别的难得,寻常官宦富贵之家都能用上。”
“那许师傅的又何如?”孟津指着下一排道。
方娘子瞧了一眼,回道:“百合炖雪蛤、海参炖瘦肉、鲍鱼滑鸡,做大席上桌还行,家常吃了这个就显得有些豪奢了。”
孟津也不是蠢人,懂了方娘子这话的意思,不是府里供给不起这些好东西,而是陈姨娘的身份够不上,虽是主子但到底只是个姨娘,姨娘吃这些担不起这个福气。
孟津想通了这一点,再瞧这份食谱,就瞧出问题了,对方娘子道:“祖母这般点拨,孙儿就品出些味儿了,这李师傅的问题跟许师傅一样,刘师傅这个我瞧着倒是好,以药方入食难度高,自是对自己的手艺自信才敢这般做。”
方娘子听了这话,满意的点点头:“倒也不算蠢钝。”
孟津道:“你老都这般点拨了,孙儿再听不出来,也别争这厨房管事了。”
“那你再说说这个,你觉得如何?”方娘子指着第四排的字,询问孟津的看法。
这一排前边写了个“张”字,孟津就明了这是四灶台的主灶张秀芳报上的菜单。
“黄芪通草鲫鱼汤、人参鸡丝粥、小米芝麻糊,都是些寻常之物,用料不贵不奢,好似过于家常了些。”孟津说出自己的看法。
方娘子又问:“那你觉得跟其他几人的比起来,谁更适合陈姨娘?”
孟津勾唇一笑,指着第四排道:“自然是这个,一位姨娘家常吃还是这个好,既能补身子又不会僭越。只有一点,孙儿还望祖母解惑。”
“说便是。”方娘子道。
孟津就道:“这菜是祖母为张娘子选的,还是她自己选的。”
方娘子不回反问:“我的选的如何,她选的又如何?”
“你选的,便是祖母对人心对规矩的掌握,她选的,便能瞧出她不像表面这样老实驽钝,不仅是个内秀的,还擅把握人心,这样的人可以说上一句心机深沉了。”孟津说着就升起几分警惕之心,怕张秀芳是个内里奸的,不好掌控。
方娘子却笑道:“就要这样老实又心里明白的才好掌控,蠢钝之人最喜自作聪明,聪明人又自矜自傲,她这般的人最好,聪明知分寸,明得失,又有敬畏之心,这就是主子们喜欢的奴才。”
“孙儿受教了。”孟津起身行礼。
方娘子满意的点点头,对孟津道:“你还年轻,这些驭人之道你要用心去琢磨,不仅是驭下也是揣上,你按照这想法去揣测主子的心思,但你不要露出来,你要慢慢的引导主子说出来,我们做奴才的不能比主子聪明,但也不能太蠢钝,要让主子觉得我们见识浅显却又一点就通。”
孟津再次行礼,将这金玉良言记在了心里。
方娘子见她是真记下了,心中越发的高兴了,她有两个儿子,七个孙子孙女,她却从这七个孙儿中选中孟津这个不居长不居幼的,就是因着孟津一点就透,手上的厨艺功夫也学得到位。
方娘子想着自己奋斗一生,想尽办法留在大户人家做下人,做主子的心腹,就是舍不得豪绅官宦人家的富贵,借此庇护家小谋取钱财。
原先她也只是普通的厨娘之女,却想办法入了主家小姐的眼,跟着主家小姐出家,陪她享富贵度苦楚,这才谋下一份家业,她现如今想要做的就是让孟津替她保住这一生的心血。
祖孙二人说了一歇话,月上中天,时间已不晚了,便各自歇下。
因着后日就是考校比赛之日,厨房里的几个大厨都开始动作起来,米生财早早的就用黄酒将阿胶泡上激发阿胶的药力,许大成也悄摸摸的捣鼓着,刘寻、李大花也在忙碌着,唯有张秀芳不疾不徐,她先是嘱咐桂瑛、翠儿先将今日的早食做出来。
桂瑛做主子们的吃食,翠儿做管事与下人的吃食,柳叶盯着小炉灶搅动着砂锅里的粥食。
张秀芳自己去拿了些红糖与鸡蛋,炖了一碗红糖醪糟炖蛋备着,等柳叶熬好了粥水,张秀芳就舀出一碗小米粥,弄上清爽的小菜与那炖蛋一起放在食盒里。
柳叶问:“阿娘,这是哪位主子的吃食,这般会不会简陋了些。”
张秀芳低声道:“陈姨娘的,她昨日刚生产,气血不足,那些鱼肉大菜她不好克化,我便只弄了些养肠胃的小米粥跟补气血的红糖醪糟炖蛋,旁的精致吃食,三灶那边会做。”
柳叶点点头,随后就留心看各院来提菜的丫头婆子瞧见各灶备的吃食是个什么反应,陈姨娘院里的刘妈妈来了,按着顺序她先去了三灶台,瞧见李大花的备的雪燕甜汤、豆腐皮包子、清汤小馄饨赞了一句好,但脸上并没有什么笑意,只让身边跟着的小丫头提食盒,随后又到了四灶这边。
张秀芳拿出食盒,对刘妈妈道:“做得清淡爽口一些,盼着姨娘能多吃几口,唯有这红糖醪糟炖蛋妈妈劝着姨娘多吃两口,这东西滋阴又补气血,最重要的是好克化,姨娘刚生产完肠胃弱,吃些好克化的肠胃才舒服。”
刘妈妈听了,觉得十分的有理,虽然只是一碗小米粥,一碟子就粥的清炒地三鲜,一碗炖蛋,但她觉得姨娘会更喜欢吃这个,就自己提了这食盒。
随后,各处的人来提菜食,张秀芳都亲自盯着,等主子们的菜提完了,就是各处管事的,等这些牌面上的都安排好了,她才放手让桂瑛、翠儿负责,自己带着柳叶去准备明日考核的食材。
第80章 临时点卯
柳叶拿着小米与芝麻,询问道:“这芝麻要炒吗?”
张秀芳点头:“芝麻提前炒出来碾成粉,核桃烘烤后泡水剥皮,与泡了水的小米一起磨成浆糊,兑上芝麻糊小火熬煮,放上少许饴糖或者是蜂蜜,芝麻糊就成了。”
“阿娘,这小米与核桃得现磨吧。”柳叶皱眉,那不是明早得早起。
张秀芳应声:“不用,小米与核桃磨起来快,今天下午去找方娘子弄个小石磨来,要不了一刻钟就磨好了。”柳叶听了这话,眉头舒展开,早起本身上差就很痛苦了,要是还要更早,那还不如直接熬通宵呢。
两人拿了核桃、芝麻、小米,又去后边的鸡笼抓了一只大肥鸡放在单独的鸡笼里,两人回厨房的时候,李大花透过厨房的窗口打量,见张秀芳拿的确实只是普通的食材就收回了目光。
大周瞧见的,偷摸问道:“阿娘,张娘子她们拿的啥,没有偷偷拿啥贵重食材吧。”
“没有,就是普通的东西。”李大花转头忙活去了。
大周撇撇嘴:“哼,她们那点子本事,都上不得台面,还想争小厨房,我要是她们,我才不丢人现眼,我直接跟方娘子提不比,免得露了短。”
一旁的小周听见了,轻描淡写的道:“锅糊了。”
“呀!”大周回过神来,连忙用锅铲搅合锅里的黄豆。
李大花闻到了糊味儿,皱着眉过来对大周道:“都说了,炒黄豆磨粉的黄豆要小火烘烤炒干水分,这样磨处理了的黄豆粉才不会发苦。”
大周闻言,转头对烧火的苟大嫂道:“苟大嫂你烧这么大的火作甚,害得我黄豆都炒糊了。”
苟大嫂见大周将责任推到自己身上,也不惯着她:“我连柴都没有添一根,就一灶底火,能烧得多旺。大周姐儿,你自己做事不经心,也别怪在我们这些火头身上,我们就是听话烧火的,大火、小火都是提前说好的,我苟春花烧了八九年火了,就没烧错过一次。”
大周心里自来就瞧不起这些火头、柴工,见苟大嫂敢跟自己呛声,心底就升起一股子气,要与苟大嫂争辩,却被李大花打断了:“苟大嫂,下次火烧小些,注意点就是了。”这话,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将责任推到苟大嫂身上,但李大花是主灶师傅,苟大嫂得罪不起,就闷着不说话了。
大周见此还要再说,李大花给她使了个眼色,大周就闭了嘴。
苟大嫂在那里生闷气,直到中午脸色都没好过。
过了午,众人为了明日的考核都忙了起来,没有人去休息的。
柳叶捏了个面团,独自坐在天井那边用竹制的器具雕刻面团,她用两条竹签子挑起面团,一瓣花型就出来了,按照面团的中心挑花瓣,层层叠叠的花瓣交错,一朵白色的菊花就呈现在眼前。
柳叶拿着面雕花朵左右瞧瞧,十分的满意,但瞧见下面那团握着的面团,觉得有损面雕花的美丽,眼珠子转了转,去厨房拿了个青花瓷的高足小碗。
柳叶将先前雕刻好的面花又揉成团,分成两团后用高足小碗做盛放的器具。
将面团团在手心弄成小圆又按压成厚饼,柳叶用擀面杖的小圆头按出一个小窝,随后就用竹签子挑花瓣,挑花瓣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花瓣就向花心聚拢,花瓣交错由小到大,因着有高脚碗做容器,边缘处也方便雕琢,就用竹片挑开面团,轻轻的按压挑出的面皮就变得光滑容易造型,柳叶用小剪刀剪去面团上多余的面皮,菊花叶子的形状就出来了,又用竹刀在面叶上刻画出叶脉,一朵精巧的面雕菊花就成型了。
柳叶左右瞧瞧十分的满意,又抬头瞅瞅四周,见没有人瞧见,就心满意足的将面团又重新揉成团,这雕花点心她是要等到后边拿出来讨赏的,现在可不能露出来。
柳叶哼着小调儿,开开心心的又用竹刀雕刻了其它的花型,有酢浆草叶、银杏叶、枫叶、柳叶等常见的叶子,又全毁了,揉面成团,借着三角器具的槽口来回在面饼边缘按压游走,面饼的边缘就出现好看的几何绞纹,最为难得的是这三角柱的槽口不同的角度能弄出粗细与花型不同的花边。
柳叶一边观察花纹走向一边在脑海里构思立体图像,想着这槽口换成不同的形状是否能做出不同的花纹来,又将面团搓圆,换了个圆头的小柱,将柱头从圆形往外推,就形成内小外大的狭长小扇形花瓣,又用竹刀加深花瓣的边缘,面团顶端就出现一朵平面的小雏菊,柳叶想中间弄些小花蕊拟态会更真,又思索小花蕊该如何做?
这般思考着,就到了上差的时间,厨房那边敲击瓦当,周遭游散的下人就聚集起来。
柳叶将器具收起来,将面团也揉成团,放在纱布袋里,拎着东西就往院子里走。
方娘子站在廊下清点了厨房的人数,发现少了两人,就问道:“李娘子与许师傅呢?”
许光宗上前一步回道:“回娘子,我阿爹在后边收拾刚宰的鸡。”
方娘子点点头,又看向苟大嫂,苟大嫂没吱声只作自己不知。
方娘子皱眉,就问众人:“谁知道李娘子她们几人去哪了?”
柳叶想了想,上前道:“回娘子,李娘子与大周姐儿我没瞧见,但瞧见小周姐儿被李娘子打发去清洗器具去了,现下应该是在后边。”
方娘子闻言,眉头略微舒缓了一点,恰好许大成提着拔了毛清洗干净的老母鸡进来,方娘子就问:“许师傅,你在后边瞧见李娘子她们了吗?”
许大成回道:“没瞧见她,只瞧见了小周姐儿在用草木灰水洗刷汽锅。”
方娘子点点头,对众人道:“我知道大家心里记挂着明日的考核一事,但咱们也不能疏忽了本职,做事要有章程,别顾此失彼。”
众人应是,都听出来了方娘子在点李娘子母女,随后方娘子对苟大嫂道:“春花,等李娘子回来后,叫她带着大周姐儿见我。”
“是。”苟大嫂上前一步应声,于是方娘子让大家各自散开做事。
李大花带着大周回来的时候,得知方娘子今日随即点卯,自己又没应卯,心就沉了下去,只怕自己要挨骂了。
大周闻言,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对小周道:“你是死人呀,我们没来,你不会代我们应卯吗?”
李大花也看着小周皱眉,显然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苟大嫂瞧不过她们欺负人,就道:“小周姐儿没来点卯,是许师傅转来的时候提了一句。”
大周就不好再胡乱怨怪人,垮着脸跟李娘子去找方娘子,被说了几句重话。
第81章 考核开始
晚间,厨房里的几位大厨很有默契的将自己明日做菜的食材放进了柜子里,又加了把锁防着人。
方娘子道:“明日你们要考核,今日就不让你们值夜,希望你们别叫我失望,拿出自己的真本事来,陈姨娘那边虽然是主要的评判人,但其他的主子你们也别怠慢了。”
“我等不敢。”众人齐声道了声不敢,本朝不比前朝,本朝的主家不能随意打杀奴才,但每年报病死的奴才也不少,主子要弄你,方法多得很。律法虽然能管,但民举官不究不是一句空话。
方娘子离开后,孟津在厨房值夜,几个大厨相约着离开。
柳叶回家后,瞧见隔壁两家门户大开有些奇怪,正要问是怎么回事,葛大娘高高兴兴的从屋里出来,对张秀芳道:“秀芳,隔壁两家被放出去了。”
“什么?”张秀芳面露惊讶,询问道:“今年这么早就安排放奴?”
葛大娘眉开眼笑,迫不及待的向人分享她打听来的消息:“我着人打听过了,大管事说府里的奴才超了数,白家又是官宦之家,自当为民之表率,就回了侍君清理了一遍府里跟各处庄子上的人,将那些偷懒耍滑之辈一并清理了出去。幺三他们不事生产,早已惹得前院的管事不满,因此最先被清理出去的就是他们。”
“那他们是放出去,回老家了?”张秀芳问。
葛大娘摇头:“府里一共放了六家,四家回了乡,唯有咱们院里的这两家卖身契转到了官牙人的手中,每人给了赎钱,让他们自己选是继续去下户人家做奴才还是得个自由身。幺三那两户人家,全部是些懒货,回乡也养不活自己,就拿着银子又卖身去富户。不过,幺三他家老大选择出来做个自由身,并将自己这些年积攒的钱财给了幺三夫妻,离了父母回乡去了。”
“那孩子竟有这气性?他才多大,回乡能活命吗?”张秀芳惊讶陈大娃有气性,但又觉得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如何养活自己。
葛大娘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那孩子已经消了奴印,就背着几身府里发的衣裳,跛着脚走了。”
张秀芳与葛大娘说了一会儿话,没多久外边就来了几个说闲话的妇人,向葛大娘打听:“你们院里的那两家,被府里打发出去了?”
“打发出去了。”葛大娘乐呵呵的回道,这两家大人不勤快,小孩儿还有偷摸的习惯,附近住的人家谁也不喜欢他们,现下得知两家祸害已经被赶走,大家都聚在一起笑闹闲谈,显然是早已看不惯这两家人了。
张秀芳回屋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大开的门户,转头摸摸柳叶的脑袋。
柳叶莫名,不知阿娘怎么突然摸自己的脑袋。
进了屋,因着明日就是考核的日子,母女两人今日就没熬煮粥食,烧水洗漱后就歇了。
睡前张秀芳道:“隔壁两家走了,明日你去叫你阿姐、阿兄家来。”
“好。”柳叶应着声,心里却在想难道阿姐、阿哥这两日没回家竟然是跟隔壁两人有关,又想起之前葛大娘与张秀芳的谈话,心里就有了数,只怕那两家人离开院子跟自家有关系,但具体是个什么缘由柳叶没管。
柳叶的心很小,小得只放得下这个小小的家。
翌日早起,柳叶拿着扫帚打扫院子,这院子是几家住户轮流打扫的,但每次轮到另外两家的时候,他们不是有这样那样的借口,就是草草扫几下。
现在他们走了,柳叶扫地的时候也用心了些。
扫完了地,天光渐渐明了,柳叶就着烧好的水洗了脸,又去窗台的竹筒里拿了一根新鲜的柳枝,将柳枝放进嘴里细细的用牙齿咬破柳树皮,将柳树皮细细的嚼碎,又用猪鬃毛的牙刷沾了木炭灰刷牙。
木炭灰与柳枝水味道着实不好,但柳叶每日如此已经习惯了,刷完牙用清水漱口,就着水缸照了照牙齿,见新换的恒牙白净净,她露出个笑来,眉眼弯弯倒是好看。
张秀芳梳好头,换了一身缬染的蓝靛对襟短衫,又用一块蓝靛布包了头,用铜打的细长尖簪穿过蓝靛布与团髻,扣上配套的铜环流苏扣儿,挡住了长簪的尖端。
柳叶见张秀芳收拾好了,就对张秀芳道:“阿娘,我也收拾好了,去上差吧。”
张秀芳道:“不急,你去换身干净的衣裳,今日做了菜,要是定了管理小厨房的人选,肯定是要拜见主子的,不好穿得太腌臜污了主子的眼。”
柳叶闻言就去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好衣裳,觉得有些过于素净了些,就拿出一截彩线,绑了两个小揪揪。
收拾妥当后,母女二人才去上差。
往日几个主灶,来得最早的不是张秀芳就是李大花,但今日张秀芳带着柳叶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厨房里边传来许大成的声音。
张秀芳进了厨房,对许大成道:“许师傅今日来得好早。”
许大成笑着回道:“心里悬着事儿,睡不着就早点来了。我们这个灶火已经升起来了,你们四灶要生火直接来我们灶里引火,方便些。”
“多谢许师傅。”张秀芳应声。
陈三姐端着沥干了水份的小米进来听见了,就道:“许师傅我不客气了。” 说罢,就从二灶前拿了一把干竹枝塞到二灶的灶膛里。
柳叶瞧了许大成一眼,发现以往三五日不换衣裳的许大成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就知道对方的用意跟她们母女二人一样。
陈三姐放了手里的小米,就往四灶的灶膛里塞了些笋壳、干竹片,就去二灶处抽火。
笋壳易燃,四灶的火很快就升了起来。
翠儿与桂瑛从外边进来,端来一盘已经剥去皮的核桃仁。
张秀芳见此,就对两人道:“桂瑛你去磨小米糊、芝麻糊、核桃仁,分开装。翠儿你跟我过来揉白面,学着做主子们的吃食。三姐,你跟柳叶揉粗面,你力气大你揉面,柳叶烤饼子煮菘菜汤。”
几人应是,各自忙去。
桂瑛去磨东西,最是费气力,但心里却高兴,因着她知道这东西是考核的食材之一,她觉得张秀芳将活儿交给她做是信任自己的缘故。
翠儿今日要忙活,但心里也高兴,觉得自己摸到了白面,能学到正经的手艺。
至于陈三姐与柳叶,她们都盼着张秀芳能从这次的考核中胜出,做事儿自然尽心。
第82章 各显神通
陈三姐揉好了粗面,问柳叶:“要我帮你弄不?”
柳叶摇头:“三姐,给我树墩子,我站在上面翻饼子。”
“要得,你小心些,莫烫着手。”陈三姐应声,从自己的身后弄出个大树墩子出来,这树墩子本是弄来烧柴的,但陈三姐觉得这么大的树墩劈开来可惜,就留在了灶前。自柳叶进了厨房后,她年纪小身量不足,想上灶就得站根凳子,刚好这树墩恰恰合适。
柳叶手小,她抓一把粗面团,按压后就贴在锅边,按照锅的大小,整整齐齐的贴下去。
锅底最下方是一汪热水,等柳叶从锅上边贴下去的时候,那点锅底水刚好烧干,可见陈三姐烧火的经验有多足,既知道灶火烧干水的速度,也想到了柳叶贴饼子的速度。
柳叶夸道:“要是烧火也能评状元,三姐你自然是魁首。”
“哈哈哈,我还能当个魁首了?”陈三姐笑着道。
柳叶回道:“至少在咱们灶屋你不是魁首也是个三鼎甲。”
后边的苟大嫂道:“咱们厨房就五个火头,你们还能评个幺二三来,说出去都令人发笑。”
“笑就笑呗,本来就是说笑之言。”陈三姐笑着回道,又见苟大嫂要生火,就从自己的灶里抽出一根木柴:“春花姐,我灶里的火太旺,刚好要抽柴,你就着这根柴引火。”
苟大嫂也道了声谢,接过了带火的木柴,就省了一番事儿。
说话间,米生财、李大花、刘寻等人带着学徒前后脚进了厨房,柳叶瞧了瞧,大家都换了干净的衣裳,显然都不是蠢人。
主灶们都想着中午的重头戏,早食就让各自的学徒去做,厨房的争锋就从这些学徒开始了。
米光宗是米生财的儿子也是徒弟,平日里跟着做大菜,鲜少见他做白案,今日却一反常态舀了两碗面粉,用碱水和面,做起面食来。
那边许来福、许来财两兄弟,一人拿起一把菜刀,没多久就听见了富有节奏感的切菜声,柳叶烘饼子的时候抽空瞧了一眼。
许来福切的是白萝卜,白萝卜水嫩,切出来还有些汁水,他先将萝卜切片,随后将切好的萝卜片用菜刀面一抹,就平铺在砧板上,随后改刀切丝。
咚咚咚的声响接连不断,柳叶视力不错,瞧见那堆积起来的萝卜丝,大小粗细好像是一般无二。
许来福刀工好,许来财也不弱,他切的是苤蓝菜,苤蓝去皮切片,绿色的片儿透光可见人影,薄如碧纱。
柳叶回过头来,深感自己的不足之处还有许多,不说旁的,光刀工就差了另外几个灶的学徒一大截。
这边柳叶将第一锅的饼子铲出锅,又接着烀第二锅,那边刘寻的三个徒弟又弄出大动静。
刘寻的儿子草头、侄子乌头,一人拿着两个铜戢不知道在敲打什么肉食,动静比极大,那铜戢光看着就觉得份量十足,落在肉块上,没多久肉就不成型了。
三灶那边也不差,柳叶平日里不喜欢大周,但不得不说大周的手上功夫是不差的,她拿着刀,用刀背将一条大青鱼敲晕,随后刮鳞去腮,三两下功夫,都没去外边的水池,方寸之地就将鱼处理好了,随后将鱼扔进水盆里,又叫小周收拾鳞腮鱼肠等污秽之物,自己又将过水的鱼拎了起来放在砧板上。
随后,大周动刀,在鱼头处宰了一刀,手腕一转刀放倒割开鱼肉,从鱼脊骨处入刀,鱼身就被切了开来。又将切下的鱼身翻开来,刀锋在鱼腹处动了几下,大根的骨刺就被剔了出来,又用刀锋切去鱼肚处的内膜,从鱼尾处切了一刀,按压着鱼尾肉,另一只手用力,整张的鱼皮就被剥了下来,扔进一旁的清水盆里。
柳叶将饼子又贴了满锅,想瞧瞧大周要鱼肉作甚。
大周去了鱼骨鱼皮,将鱼肉扔给小周,小周也拿出一对铜戢敲打在鱼肉上。
柳叶一边注意锅里,一边眼观四方,恨不得一双眼睛分看左右。
米光宗那边醒好了面,将面团揉搓成长条,柳叶还在想他到底要做甚,不想他手沾清油又揉起面来,柳叶更加疑惑,这是要做油皮?也不大像。柳叶还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不想他揉按了一番,又将面团放在一旁醒着。
柳叶疑惑不已,但也来不及想太多,将第二锅粗粮饼子铲了出来,又将剩下的粗粮饼子贴完,那边小周的鱼肉已经打成糜。
大周见鱼肉已经成糜,将打好的鱼肉糜装进碗里,打了一个鸡蛋只取了蛋清,又加了些盐粒调味,用两根筷子顺着碗壁将蛋清与鱼肉糜打在一起,鱼肉糜与蛋清混合后渐渐变得黏腻起来,挂在筷子上黏腻不掉,大周见鱼肉已经“起胶”,就对小周道:“把木薯粉拿来。”
小周就端来一碗木薯粉,大周分几次加入木薯粉,直至鱼肉粉团揉得光滑不发黏不散团。
“收拾案板。”大周拿着鱼肉粉团颐指气使吩咐道,此刻她倒像是个大厨,小周就是她手底下的学徒打下手的。
小周早已习惯,就去收拾案板,又在擦洗干净的面板上洒上一把木薯粉,大周就将手里的鱼肉粉团扔到面板上,拿起擀面杖一边加木薯粉一边擀面皮。
小周就拿了一块猪腿肉,切片后切丝,随后剁成泥,加入盐、姜蒜水、鸡蛋清,用手搅打上劲儿。
柳叶烘好了饼子,又叫陈三姐烧水做菘菜汤,自己隔老远瞧大周要做啥,只见大周用擀面杖将鱼肉粉团擀成可透光的薄片,又用刀切出面皮,就接过小周和好的馅儿包起饺子来。
柳叶这才明了,原来竟然是用鱼肉做皮的鱼饺,这东西她前世在网上见过,是闽南地区的美食,要做这鱼肉皮儿需要有过硬的功夫,没想到这刻薄难处的大周竟然有这般的手艺?柳叶心中自是叹服,论手艺自己是比不过的。
大周包好了鱼肉饺子,那边草头、乌头也将几种肉打成糜混在一起调味下锅油煎,又加入酱料烹煮,柳叶见了觉得好奇,一旁的陈三姐为她解惑:“草头他们做的是捣珍,牛、羊、鹿的里脊敲打成肉糜,煎熟后调酱,是养身的肉酱,那也是刘师傅的看家本事之一,曾听他言,说这是一道王室秘菜,从周商那老年头传下来的。”
柳叶闻言心沉了几分,听起来就觉得不俗,往日里她觉得自己阿娘跟这些主灶比起来不差什么,却处处被这些主灶明里暗里贬低手艺,今日一瞧,这些有家传本事的厨子确实不俗,从手艺与底蕴来看,阿娘一时是比不过他们的。
柳叶对此次的考核悬起了心,虽有方娘子的提点,但她们母女真能赢过这些大厨吗?
第83章 算计
这些学徒的实力已经让柳叶吃惊,轮到那些大厨的时候,动静更是大了几分。
米生财做的是阿胶红枣粥、燕窝炖鸽蛋,都是些考验火候与耐心的菜式,动静也不大,但在柳叶看来有一种一切尽在米生财掌握的从容感,就无端端的觉得做饭的人一定是个大厨、能人。
许大成那边动静就大了些,一道鲍鱼滑鸡,考验的是对火候的掌控,海参炖瘦肉考验的是对味道的把控,百合炖雪蛤则是考验食材味道的极致催发,每道菜的选择都是许大成细细思量过的,不仅养身还能彰显自己的能力。
刘寻与李大花那边也是各显神通,刘寻追求的是味道的极致把控,卤锅透出的香气过于霸道,将厨房其他的味道全都压了下去。
柳叶前世也是个卤味爱好者,她吃过不少的卤味,但她敢保证没有谁的卤味能香过厨房里的这锅卤味,什么某绝、某鸭,在这锅卤味面前都算不得什么。
柳叶鼻翼翕动,嘴里嘟囔道:“卤味里有一丝丝的甜味,还有一股当归的味道,好奇特的搭配。”
就在柳叶快要流哈喇子的时候,张秀芳道:“翠儿,你去清理鲫鱼。桂瑛,你去杀鸡取鸡胸肉,顺带着将鸡骨架剔出来。”
两人应声后,张秀芳就对柳叶道:“柳叶儿,你去推芝麻粉,用屋外凳子上那个石墨。”
柳叶被分去磨芝麻粉的时候都愣了,她看看自己细瘦的手臂,看向张秀芳的眼神有些微妙:阿娘,你确定我去推磨?
张秀芳现在也顾不得她,只打发她去磨东西,柳叶端着炒过的黑芝麻跟沥干了水分的泡好的小黄米,又端上了剥了皮的核桃,端着三个碗出去的时候,在廊下看到一个小巧可爱的石墨,立即明了为啥张秀芳让她来推石墨了。
这石墨十分的小巧,磨石的直径约莫成人的小臂长,有一个小巧的木把用以推磨。
柳叶用木勺舀起一勺芝麻倒进磨石上的小洞,随后顺时针推动磨石,推几下就舀上一勺芝麻倒进去,推了七八下后磨石的边缘就出现了黑色的黏成块的粉。
柳叶瞧了,就明了是因为芝麻里油脂的含量高,这么一磨油脂被挤了出来,磨出来的粉才有些黏。
柳叶推动着石墨,将芝麻、小米、核桃磨了。
端着磨好的芝麻粉、小米糊、核桃糊进了厨房,柳叶将手里的漆盘放在案板上,张秀芳对陈三姐道:“三姐,你去升个小炉子,柳叶儿你去熬芝麻糊。”
柳叶应声,陈三姐也挽起袖子从案板下面拿出个小炉子,用火钳在大灶里夹出几块火炭,又从柜子最下边拿出一个小竹筒。
柳叶疑惑着竹筒里放的是什么,陈三姐拧开竹筒上的盖子,从里面倒出一堆核桃碳,将这些碳扔进小炉子,顺手拿过一把破葵扇轻轻煽动炉火。
等火升起来了,陈三姐就将炉子交给柳叶照看:“这是铁核桃烧的炭,能燃近一个时辰,最适合用来煲汤熬粥。”
柳叶伸手拿起一颗核桃碳,这是整个核桃烧成的,碳的表面呈现出一种光泽感,不用力都知道这碳的硬度很高,又轻轻拿着碳在墙壁上敲了下,竟有金石之声,确实是好碳。
柳叶对着核桃碳来了兴趣,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她拿了一个砂锅,将小米糊、核桃糊等比例倒进去,随后又将剩下的芝麻粉全倒进去,又添了些凉开水,放了一块黄冰糖一起小火慢熬。
张秀芳见柳叶已经熬上了芝麻糊,自己则带着翠儿、桂瑛两人做黄芪通草鲫鱼汤、人参鸡丝粥。
桂瑛瞧见旁的几个灶都是大动静,做的都是大菜、肉菜,唯有他们四灶做的都是清淡的汤与粥,觉得主子还没评,他们就已经输了一大截,于是小声道:“娘子,咱们做的不是糊糊就是汤,不做几道爽口的青菜或者是大肉吗?”
张秀芳闻言,见翠儿也看向她,就知道他们几人心里都有些疑惑,于是低声解释道:“陈姨娘到今日生产几日?”
“正是第三日。”桂瑛道。
张秀芳又问:“陈姨娘体质如何?”
桂瑛回:“不甚好。”
张秀芳点头,对几人道:“陈姨娘的身子已经不是不甚好了,是尤为的不好,再加上早产伤身,陈姨娘的身子已经到了虚不受补的地步。那些肉菜看起来好,但以她现如今的肠胃状态,她克化不了这些肉食,因此需要从几个方面为她补身子。小米养人,黄芪补气,通草化积淤,人参滋补但效力强,陈姨娘的身子受不住,因此我们选用参须,以最常见的食材做几日汤、粥,蕴养陈姨娘的肠胃,吃上四五日肠胃缓了过来后,再进补其它的食物,陈姨娘方能克化。”
陈三姐听了这番话,笑着道:“往日里咱们也不懂这些,只知道生病身体不好的就应该吃肉、吃蛋、吃甜的,没想到这养身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张秀芳道:“要是寻常人家,平日里吃得简朴,生病吃肉、吃蛋确实有利于身体吩咐,但要是肠胃不好的,那就不能吃这些,或者说要少吃。那天报菜上去的时候,我特意问过方娘子大夫给陈姨娘开的什么方子,方娘子说陈姨娘的身子很差,肝肾受损,大夫叮嘱要少吃蛋类、红肉。”
张秀芳这话一出,柳叶眼睛瞪大了。
大夫说陈姨娘要少吃蛋类、红肉,但今日几个大师傅做的东西,不是用了蛋就是用了红肉,这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想到这里,柳叶连忙垂下头,怕被人瞧出什么端倪。
一灶米师傅的鸽子蛋,二灶的大肉,三灶的捣珍,五灶的肉卤,细细想来都是不适宜陈姨娘吃的。
柳叶暗忖:怎么会这么巧?
复又想起,那天选食材的时候,方娘子本该早早的来,将大夫给陈姨娘开的方子写的脉案贴在窗户上给几个大厨看的,但方娘子那天有事情耽搁了,只大库房来了个婆子,来到厨房就说:“主子们说厨房里的师傅们要做什么菜,要什么珍品食材的,可以去大库房挑选,有什么缺的立即报上去,管事们好即刻出去采买,免得耽搁了各位师傅做菜。”
然后,是谁又说了一句:“那几位师傅得赶紧去大厨房看看,一些不常用的食材,大库房肯定没备,后日就要考核评比了,一二日怕是买不到好食材吧。”本来有些犹豫的几个大师傅,听了这话,就相邀着去了库房,回来的时候方娘子见他们都挑选好了食材,就索性没将陈姨娘的药方贴出来,因此这几个大师傅也不知道自己选错了菜,没有及时进行调整。
柳叶心头一震,当时那个怂恿几个大师傅去大库房的人是五灶刘师傅手底下的火头裘大娘,而刘师傅先前又因为私自接触主子,被方娘子不喜,所以这一切都是方娘子的算计!
第84章 芙蕖
柳叶背脊生寒,对方娘子她一直颇有好感,毕竟方娘子私底下偏向张秀芳。但此刻柳叶却有些心慌,这一切是自己多想了,还是真如自己猜想的那样是方娘子在背后操控这一切,如果真是方娘子在操控,一个厨房的管事就这般攻于心计,那些在主子们身边行走的管事又是何等的精明?
此刻,柳叶那些自得一分也不剩,只觉得自己就是个憨憨。
“柳叶,手底下的搅拌别停。”
由于心里想着事儿,柳叶搅动芝麻糊的手停了下来,张秀芳瞧见了,连忙提醒。
柳叶立即回过神来,连忙往锅里瞧去,随后松了口气,锅壁还没有挂糊,随后又握着木勺搅拌起来。
时间渐渐流逝,柳叶也不敢再多想,一直盯着砂锅里的芝麻糊,等芝麻糊搅动的时候有些阻力的时候,就对张秀芳道:“阿娘,芝麻糊好了。”
张秀芳道:“去拿白釉六曲花口碗盛了。”
“好。”柳叶现如今也认识各种器型的碗碟,张秀芳一说她立即知道要拿哪种碗,白釉很简单,就是白釉瓷器,六曲花口说的是碗的器型,是指仿六瓣花的碗口,很快柳叶就将碗拿了出来,按照府里主子的人数分装成几个份。
那边张秀芳的鲫鱼汤也出了锅,桂瑛也开口:“娘子,鸡丝粥也好了。”
张秀芳点头:“你们先将汤粥分装,我再炒两个清爽的小菜。”
“是。”桂瑛也去拿汤盅与粥碗。
“翠儿,芥菜薹洗好了吗?”张秀芳扬声问。
翠儿端着一筐菜从外面走了进来:“洗好了。”
张秀芳就去看洗好的芥菜薹,觉得菜薹有些粗老,就拿着菜刀将菜薹按压在砧板上,菜刀横放从右到左,右手按着菜薹与随之转动,很快菜薹根部的外皮就被菜刀削掉,露出白嫩的菜芯,很快就将芥菜薹处理好了。
起锅烧油,张秀芳丢了两颗敲碎的大蒜爆香,蒜香味儿被激发出来,张秀芳就用锅铲将锅里的碎蒜铲了出来,下菜薹清炒,又加入一些盐、随蒜末,翻炒了几遍,出锅前加入提鲜的虾皮香菇粉。这虾皮香菇粉还是柳叶琢磨出来的味精替代品,炒青菜的时候加一些提鲜,素炒青菜的味儿就能提升个档次,让人吃了又想吃。
柳叶闻着芥菜传出的特有的冲味儿,就明了张秀芳准备这个是给陈姨娘增味儿的。
蜀地人好辛辣,清淡的味儿吃两天腻了就会馋辛辣,但她现如今也不能多吃辛辣,因此张秀芳就准备了蜀地特有的芥菜薹,芥菜自带一股“冲”味儿,闻起来有些辛辣感,但不属于辛辣,陈姨娘吃些这个也能换换口味儿解解馋,也不会对身体带来什么负担。
柳叶心里不住的点头,阿娘虽然手艺不及其他几个灶的大厨,但她的细心与考量更令人熨帖,难怪昨日刘妈妈来给陈姨娘提菜的时候,自己亲自提了阿娘做的菜,想来也是感受到了这份体贴,觉得这份菜食更对陈姨娘的口味儿才会亲自提走。
四灶这边菜已出锅,等了小一刻钟,柳叶瞧见其他几个灶也接连出锅。
考核要开始了。
柳叶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她小心的端着粥碗,配合着翠儿、桂瑛将饭食分装进食盒。
因着今日是小厨房考核的日子,各院的人应该也知晓此事,来提饭的时间也比往常早了两刻钟。
方娘子也来厨房盯着各院的人提前,怕闹出什么乱子来。
等主子们的饭食都提走了,方娘子就对众人道:“我去各院走动一番,看看主子们对大家手艺的评价,至于主子们会选谁,我也不知。选中的莫骄傲,未选中的也别气馁,这个小厨房是为着几位小主子科举备着的,哪日小主子们回祖籍科举的时候,这个小厨房也就散了,咱们厨房里的人根基还在这大厨房上。”
宽慰了众人几句,方娘子就带着孟津离开厨房,往各个院子去。
方娘子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老夫人那边已经摆了饭,她瞧了瞧满桌子的吃食,对身边的丫头道:“多是大油大荤的东西,瞧着就少了几分胃口。”
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丫头走了上来,拿起桌上添菜的乌木镶金筷,拣了一些清炒芥菜薹到老夫人的碗里,对老夫人道:“老夫人,这青菜薹碧绿清脆,瞧着倒是令人食欲大开,又是清炒的,没那么油腻,你要不尝尝?”
老夫人对这丫头有几分看重,很给面子的吃了一口,入口的鲜味儿让她激发出几分食欲,吃了菜薹点点头:“还不错,这才是咱们家常该吃的。咱们不是那些没有根脚的富户,日日吃大荤大菜,这是折福败家之兆。”
“老夫人教导,奴们都记住了。”这丫头见老夫人称好,又端了一碗粥过来,捧着粥对老夫人道:“咱们白家是江南望族书香门第,可不是那些眼皮子浅薄之辈,奴前儿个还听人说闲话,城里那些富户攀比成风,得了山珍又海味儿,肥鸡嫌腻,肥鹅嫌油,偏偏要寻那些奇珍,觉得吃些稀奇就是入了流,殊不知这反而露了怯。咱们这等人家都是有传家菜牌的,每日里吃什么,什么时辰吃,都是有讲究的。就拿着菜薹来说,遇见些没识见的,就觉得不过是一道青菜不足称奇,但依着这时节,过了花朝要食春,什么是春?不就是这些青菜、野菜之类的,吃这些方是养身之道,惜福之举。”
老夫人顺着她的话接过鸡丝人参粥,笑着道:“你这丫头,尽磨牙,修得几分刻薄,以后再不能这么说人。”
丫头见她面上带笑,虽被批了几句,也不曾慌乱惧怕,反而笑着回道:“老夫人,非是奴刻薄,是奴跟在你身边这几年,方明了什么是大家规矩,什么是世家底蕴,见了外边的人浅薄无知,方知老夫人的话才是金玉之言,心里钦慕老夫人的人品,只想跟在老夫人身边多学几年,学得老夫人一星半点儿的本事,就足够奴此生立足了。”
这一番话儿,将老夫人哄得哈哈大笑,暗自自得。
真论起来,白家也不是什么世家贵族书香名门,是在老夫人这代起家的,正经读书是从白沐川这位剑南道观察使起的,跟那些真正的世家名门比起来,根脚浅薄了几分,因此老夫人平日里最喜这些话,听得多了,就觉得白家真是什么世家名门了。
就在老夫人与丫头说笑的时候,一个丫头打帘子进来,对老夫人道:“老夫人,方妈妈求见。”
老夫人点头,那丫头就出去传唤。
方才说笑的丫头就福身退了几步,一举一动尽显进退规矩,引得屋里的两个小丫头投来敬佩的目光。
不愧是芙蕖姐姐,几句话就将老夫人哄高兴了。
第85章 敲打
方娘子带着孟津进了屋,老夫人正在用饭,方娘子等人行礼。
老夫人道:“我才刚用饭你就来了,真是半点不叫我闲着。”
方娘子笑着道:“老夫人就是这后院里的擎天柱,可歇不得。”
“你这老货,就会说这些好听的哄我。”老夫人笑道。
两人打趣几句,老夫人道:“好了,我也知道你来找我是啥事,我瞧了这满桌子菜,哪像是家常吃的,唯有这粥跟清炒的菜薹是家常该吃的,旁的都是凑数的。”
方娘子回道:“咱们这等人家,惜福积德,这凑数的也是规矩所限,咱们大娘子到了任期肯定是要右迁的,老夫人惜福但这些体面不能丢。”
嘴上这样说着,方娘子却在心里叹气,老夫人嘴里说着惜福,要真只给她上些家常的菜色,又得念叨失了体面,这轱辘话方娘子说了也不止一次了,但老夫人就是喜欢听,觉得这样好些就是底蕴深厚的世家贵族了。
方娘子就顺着这话,接着道:“这清炒的菜是四灶的张娘子所做,老夫人喜欢的话,就让她再做些孝敬老夫人。”
“四灶的,就是先前你提过的那个,那今儿这几样就是她做的,不是做养生的药膳吗?怎么尽是些家常的东西?”老夫人先前说家常好,现在又觉得家常不好,隐隐有些怪罪张秀芳没有将今日考核放在心上的意思。
方娘子不慌不忙道:“这才是张娘子的妙处,几位哥儿、姐儿,年纪轻底子好,大补之物反倒伤身,她将药膳与家常菜融合在一起,瞧着普普通通,细论起来倒有些讲究。”
“哦,你说与我听听。”老夫人喝了一口人参鸡丝粥,问道。
方娘子就道:“就拿老夫人喝的粥来说,这粥是用人参须子熬的,人参补元气,但像老夫人、陈姨娘、哥儿、姐儿这样需要缓缓补充元气的人而言,这人参须子是缓缓补充,用上好的老参的话,大补,虚不受补不说,还容易掏空身体的底子,不利于长久的养生。”
老夫人点点头,觉得有些道理,养生就是要徐徐图之,不能着急。
“算你说得有些道理。”老夫人放下粥碗,又示意身后的丫头芙蕖给她夹些菜。
方娘子接着道:“再说这黄芪通草鲫鱼汤,瞧着寻常,但能健脾补气,改善气虚引起的乏力,因着药效温和,可以一日三餐都吃。清炒的菜薹也不是简单炒炒的,能调理肠胃辅助养生,每一样都是搭配着来的,看着寻常,但着实花费了一番心思。”
方娘子一番讨巧的话,将张秀芳母女十分的心思说出了十二分,普普通通的菜色反而成了特点、用心,让老夫人觉得熨帖。
老夫人道:“听起来倒是不错。不过,小厨房最主要的是要哥儿、姐儿选厨子的,你去二院那边,问问老二媳妇,问问她觉得如何,陈姨娘是大哥儿的生母,又生了四姐儿,也该问上一句。”
“老夫人吩咐,不敢不从。待老奴伺候你用完膳食后,再去不迟。”言语间方娘子将老夫人放在首位,让老夫人更加高兴。
老夫人从前被妾室打压,没摸着张家权,跟着女儿、儿子出来,掌家的又是女儿的侍君,她觉得自己好似有些无用,这才尤为的关心底下的孙儿,处处关心,包括留在国子监的长孙大姐儿,她也是月月写信的。
方娘子事事以她为先,着实让老夫人满意,就笑着让芙蕖退下,让方娘子侍奉她用饭,以显示她对方娘子的器重与看重。
等侍奉了老夫人用饭,老夫人道:“这四灶不错,不过具体的还是要问过老二媳妇,我一个老背晦就不跟着掺和了。”
方娘子道:“那奴就不跟二夫人说这话,不然二夫人他们自然是以老夫人心意为重,但老夫人你心疼孙辈,一心只想让姐儿、哥儿满意,少不得委屈了自己。”方娘子没会说老夫人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孝顺这样的话,反而说老夫人委屈了自己,将老夫人高高捧起。
老夫人笑呵呵的应了:“你倒是会作怪,好了,你去老二那边吧。”
方娘子应是,又带着孟津行礼退下,但没往二院那边去,而是去了主院。
主院的大娘子与主君上衙去了,不曾回来,因此方娘子就带着孟津去拜见侍君。
侍君杜怀英正用了饭正拿着算盘扒拉算盘,方娘子求见,他招人进来,不甚在意道:“小厨房的事儿,问老夫人跟二夫人就是,大娘子事忙,主君跟在大娘子身边护卫也不得闲,我这边要替大娘子算今年各地的蚕丝预估产量,得不了闲,厨房的杂事方妈妈自去处理就是。”
“是老奴叨扰侍君了,只侍君管着府里的事情,老奴少不得要回一声的。”方娘子行礼回道,跟这些主子回事儿,回了嫌烦,不回又怪你没将他放在眼里,因此方娘子来之前就料到要被说上几句的。
杜怀英闻言抬起头来,对方娘子道:“方妈妈也少说这些话哄我,你们厨房底下的人不甚老实。”
方娘子立即回道:“侍君放心,刘师傅私自联络大丫头的事儿,不会再有了。”
“方妈妈心里有数就好,厨房是要紧的地方,得看紧些。朝堂上那些纷争,虽不是你等能参与的,但那些下作的会将手伸到厨房去,厨房里的人要查清底细,更要管住手脚耳目,不许他们跟院子里的人来往。小厨房的主灶,底细一定要干净。”杜怀英敲打道。
方娘子立即应声:“侍君放心,厨房里的人都是老奴再三查过的,刘师傅那事儿,我也寻人查过,那是他亲侄女儿,这才有了牵扯。”
杜怀英点头,随后打发方娘子离开。
方娘子离了正院,用手帕擦拭鬓角的冷汗。
孟津问道:“祖母这是怎么了?”
方娘子道:“我呀,最怕的就是杜侍君这样的主子,他看似不甚在意,实则心里啥都清楚。要不是他遭了嫡母的算计身子不好,估计跟大娘子一般为官做宰的。这类人,脑子清楚,心里明白,最是不好糊弄,所以这样的主子千万别糊弄。”
孟津应声:“孙儿记住了。”
方娘子就道:“我们且去二院那边看看。”
第86章 深宅怨
祖孙二人一路又穿过洞门与风雨连廊,去了二院。
二院这边的布局与正院差不多,两间正屋住的是白二老爷夫妻,东西两个厢房,东厢房住的两个姐儿,西厢房住的大哥儿,还有个内书房,两个姨娘住在正屋后边的耳房。
两人进了院子,守在廊下的婆子就上前询问是何来意,方娘子说明了来意,婆子就带着他们去了正屋。
二夫人懒洋洋靠在软枕上,两个丫头正给她揉肩按腿,瞧见方娘子进来,眯着眼问道:“方妈妈从哪来?”
方娘子回道:“侍奉完老夫人用饭,去了主院拜见大娘子与主君,不想两位主子不在,就问候了两句侍君。”
二夫人听她先去了老夫人处,眼睛才睁开,略显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方妈妈不来咱们二院了。”
“老奴不敢。”方娘子忙行礼告罪,又为自己分辨两句:“今日是为了选小厨房的主灶,老夫人说让二夫人你做主,但老奴想着,大娘子素日里教导两位姐儿,不仅是亲姑姑也是先生,她定然是关心两个姐儿的,自然得去回一声先生。”
因着二夫人只生了两个姐儿,方娘子就只提了姐儿,又因着大娘子教导着子侄学问,她便只提先生,没说什么长幼有序。
二夫人的脸色缓和了些,说话也不夹枪带棒了,对方娘子道:“阿姐是府里的当家的,你过去问一声也是应当,大姐夫跟在阿姐身边做千户,也是有正紧的差事,我就想不通,家里的大小事怎地就轮到一个侍君管了。”
方娘子无奈,说来说去还是为着一个管家权,但这事儿做主的是大娘子,老夫人、二夫人不敢在大娘子面前说嘴,就只好在奴才跟前念叨两句。
方娘子笑了笑,温声劝慰道:“老奴虽只是个奴才,没啥见识,大娘子三元及第,又是储君启蒙师,想来安排杜侍君管家有她的用意,但大娘子对夫人你也尤为的器重,不然怎会让夫人你管理庄子,想来是知晓夫人你有这个能为。”半点不提这庄子是杜怀英管不过来才分出来的。
二夫人听了这话,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阿姐才是真正的有能为,要是两个姐儿能学得她们姑姑一星半点儿,我就放心了。好在她们姐妹不像我,读书上是个上进的,当初我考个秀才,年年考年年落榜,只能嫁人。”
说到最后,二夫人带着几分叹息,能自己当家做主,谁想嫁人呢?只得怪自己不争气,不能读书上进,要是能读书上进,也就不会看着妾室通房气恼了,更不用在这后院打转。
这话方娘子不好接,主子自己自谦几句,怨怼自己几句,不过是纾解心绪,做奴才的敢应声就是僭越了。
方娘子就提起了正事,对二夫人道:“夫人,你今日吃着哪几道菜好?”
“都还行,就是浓油赤酱的,吃着腻味。蜀地就是这点不好,口味儿重,来蜀地两三年了还是吃不惯。”二夫人抱怨道。
方娘子道:“请夫人恕罪,是奴等没办好事儿。”
二夫人摇头:“也不怪你,我也知道厨房的人都是挑了再挑的,好不好吃是其次,重要的是忠心与清白。阿姐明年任期就到了,想来不会再连任,到时候你将府里的厨子分两个出来,我味儿轻,要两个做清淡菜的厨子。”
“一灶的米师傅,四灶的张娘子,口味清淡,不知夫人今日吃着鲫鱼汤、鸡丝粥、芝麻糊怎样,这就是张娘子做的。米师傅是做大菜的,宴请客人的时候他能做满席。”方娘子趁机将最有威胁的米生财提溜了出来,又推了张秀芳,为着的是小厨房的油水。
“行吧,就按你说的来。小厨房那边,你觉得哪个好?”二夫人道。
“老奴不敢置喙,不过老夫人提了句菜薹不错。”方娘子没直说,但二夫人听懂了。
二夫人道:“那就让这炒青菜薹的去小厨房,不过,这厨子手底下可有不规矩的,心大的,妄想着攀高枝的,我这人不喜欢爱攀高枝儿的。”
“厨房里做事儿的大手大脚,粗鄙不堪。”方娘子明白二夫人是担心有心大的漂亮丫头爬床,二老爷虽然只有两个姨娘,但身边伺候的通房丫头不少,二夫人没少为此烦心。
二夫人点头,又对方娘子道:“我就喜欢老实丫头,像你这孙女这样的就不错。”
孟津闻言,立即行礼回道:“奴日日在灶房,烟熏火燎的,倒是污了主子的眼。”
“我瞧着你倒是不错。”二夫人细细打量孟津,虽没有十分的容貌,但胜在年轻,有一股子鲜活劲儿,也是个平头正脸的丫头。
孟津被她打量得难受,面上不敢显露出来。
方娘子反倒是镇定:“我这孙儿,正寻人家呢,还想请夫人做个媒呢。”
二夫人那点子警惕心淡了下去,自嘲道:“现下我倒是有些草木皆兵了。”随后又暗自感慨自己终究是在这后院待久了,没了心气,就想着争风吃醋这些了,还是太闲了。
想到伤心处,二夫人也没了说话的兴致,打发了人出去。
方娘子带着孟津离了二院,对孟津道:“二夫人只是随口一说,她当年也是京里难得的好女娘,在家管着铺子、庄子,是个做生意的好手,经手的生意没有不赚钱的。可惜家里是书香门第,觉得她日日操心黄白之物失了气节,科举失败后,就不许她再经手生意,将她嫁给了二老爷,二老爷又不是个专一的,风流性子管都管不了。哎,当年二夫人进门的时候,也是个鲜活爱笑的。”
孟津道:“二夫人既有这般手段,为什么家里不让她管着铺子?”
方娘子摇头:“是不敢让她管,大娘子处在这位置上,家里的生意要是太好了,就要被掺一本与民争利。”
“可惜了。”孟津感叹,一身的本事不能使出来,只能跟人争风吃醋,可不是可惜了。
方娘子道:“虽是如此,也比咱们奴才强,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一样不缺。”
在这言语间,小厨房的事情就定了,方娘子顺带着就提前处理了跟孟津最有竞争力的米生财,回去的时候,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
第87章 原因
孟津跟着方娘子回厨房,小声的问道:“祖母,孙儿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儿?”方娘子心情极好,回话的声音里都带着喜气。
孟津道:“孙儿瞧着主子们对小厨房一事也算不得多在意,为何还特意定下一日专门考核几个主灶?”
方娘子笑道:“主子们不在意,但是主子们的小事儿咱们也得当成大事儿来办。府里上下主子算在一起才多少人,可底下的奴才又有多少,咱们上下百十来口奴才,只围着这么几个主子转,不将这些小事往大了办,主子们显不出尊贵,奴才得不了口食。小事大办,才是所谓的兴家之相,办这些事儿要钱,家业不兴可办不起来。”
孟津闻言,皱眉道:“所以这事儿在主子们看来就是一件小事儿。”
“这是自然,主子们要的是个干净听话的厨子,我几番努力让老夫人定了秀芳,要是我直接跟厨房里的人说选了秀芳,厨房里的人绝对尥蹶子,但办一场考核比赛,走个过场,主子们选了秀芳,旁的人也不好说什么。”方娘子说着,拉过孟津小声道:“这倒是小事儿,我心里高兴的是要是大娘子升迁了,二房的老爷还得留在蜀地一二年,我顺着二夫人的话将米师傅留在蜀地,等回了京我就家去,你将厨房的事情顶起来,一两年的时间,即使米师傅随着二老爷回了京,也没啥用了。”
孟津听了此话,也露出个笑意:“孙儿不会叫祖母失望。”
方娘子道:“只要你站稳了脚跟,依附着主家,咱们家大小也能成个富户,可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权,你那几个兄弟姐妹不成器,没一个能读书习武的。”
“读书习武靠的是天赋,姊妹弟兄不行,但下一辈中大姐儿有几分灵气,五六岁就能诵读整本弟子规,不比那些清流之家的子弟差。”孟津提起大兄家的侄女儿,宽慰方娘子。
方娘子叹气:“但我老了,恐怕看不到大姐儿进学科举了。”
孟津听了这话,也说不出什么宽慰之语了,方娘子今年六十又八,已经是难得的高寿了。
祖孙二人说着话就到了厨房,厨房的几个大师傅都没有歇息,就在这里等个答案。
方娘子刚进厨房门,许大成就咋呼一声:“方娘子回来了。”
所有人都往厨房外走去,等一个答案。
方娘子进了院子,板着脸道:“今日考核,主子们点了四灶的张娘子为胜。”
“凭什么?”李大花惊愕道。
刘寻上前一步,沉着脸拱手道:“方娘子,借问一句,某家输到何处?论手艺论资历,厨房里谁人不比张娘子强,为何主子点了四灶为胜?”
刘寻这般问,心里是憋着一股气,除了他以外,米生财与许大成也上前一步,显然也憋着气,觉得有些不服。
方娘子严肃道:“你们可知,为何手艺差了你们一等的秀芳成了小厨房的主灶?”
“我等不知。”四人齐声道。
方娘子道:“我先问你们,你们这次是给谁做饭?”
“是陈姨娘。”没有说话,米生财瞧了瞧其他人,只好自己拱手回话。
方娘子点头,带着几分批评道:“你们既然知道是给陈姨娘做饭,又怎能不考虑陈姨娘的身子骨,她才生产完三日,如何能克化大鱼大肉大补的饮食?虚不受补这话,你们听过没?”
被方娘子点透这一点,几个大师傅脸都沉了下去,他们光顾着炫技,忘记了这点。
方娘子又道:“米师傅这边,选材中规中矩,倒也不算差,这点比你们其他人强。”
米生财闻言,脸色好了些,但还是有些不解,既然自己的选材不差,为何被点中的是张秀芳而不是自己。
方娘子似是明了米生财的想法,对米生财道:“我这儿倒是有一桩喜事要恭喜米师傅。”
米师傅不解,问道:“何喜之有?”
方娘子露出个笑脸儿,气氛也轻松了几分,对米生财道:“你们应该也知道,咱们大人已经连任了一次,明年到了任期不可能再连任,但二老爷的任期还有两年,主院与二院少不得要分出来。二老爷也是跟着大人才在这剑南道府衙住着的,明年就得单独开府,少不得要置办一整套班子,厨房也得要个管事的,二夫人点了米师傅做这个管事的。”
米生财脸色变了又变,这听起来像是件喜事,但对他而言却不算多好,毕竟二老爷只是个七品锦官令,大人是三品大员,等大人回了京肯定会升官,七品官儿的主厨管事跟三品大员的主灶厨师,自然是三品大员的厨师说出去高人一等。但米生财不敢露出什么不喜来,只憋出个笑来:“能得夫人看重,是我等的荣幸。”
米生财退了回去,许大成看了一眼李大花与刘寻,尤其是刘寻,为着小厨房都跟二夫人身边的丫头勾搭上了,现在失了算计,反而稳住了?
刘寻感受到许大成的目光,低下头显得有些丧气,又有些面红,总觉得旁人会因此笑话他,一时间脸白了变青,青了变红。
李大花看了一眼张秀芳,冷哼一声:“我等虽然失了考量,但论手艺都比四灶强,陈姨娘身子弱经不住补,但两个姐儿与哥儿长身体,正是该补的时候,我等做的菜如何比张秀芳的差了,偏偏选了她。”
方娘子被如此质问,也冷哼一声:“你若是有意见不服气,可以去问老夫人、二夫人,甚至是杜侍君,他们点了四灶,也不是我黄口白牙胡咧咧的。”
见方娘子生气,李大花不敢再呛声,腆着脸笑道:“娘子莫气,我等也不是对主子们的决定有意见,就是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劳娘子为我等解解惑。”
方娘子面色这才好了些,对众人道:“老夫人年纪大了,肠胃弱,听大夫的将息身子,要吃清淡的,你们下料太重,老夫人不喜欢。二夫人是江南的,江南口味清淡,不喜浓油赤酱,此事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你们可曾记在心里?”
许大成拱手道:“娘子息怒,我等记着的,素日里做菜也记着这些忌讳,只是做大菜少不得油盐催味儿,这才冒失莽撞了。”
方娘子点点头,对众人道:“好了,总之四灶被点了小厨房,以后四灶的活计就要分摊在你们头上,你们也不是没好处,四灶管着小厨房这些日子,你们的月钱一人加一百。这是我跟老夫人求来的,你们认真做事,莫要让我在主子面前臊了面皮。”
“多谢娘子。”众人见小厨房管不了,但加了月例,也算是一件喜事。
方娘子点头,对张秀芳道:“秀芳,你收拾一下,等下跟我去跪谢主子。刘师傅,你跟我来,我有事儿交待你。”
“是。”张秀芳与刘寻上前应声。
第88章 借力敲打
刘寻跟着方娘子去了后边,就这么百十来步,他的脸色变了几次,猜测方娘子找自己究竟是什么事儿?难道是自己先前惹怒方娘子,方娘子要趁此将自己打发出去?
刘寻想到这些,脸色变得青白,他一家老小都靠着白家吃饭,要是被赶了出去,在锦城肯定找不到其它的活计,毕竟谁敢用剑南道观察使家赶出去的人?没踩自己一脚拍马屁,都算外边儿那些官仁义,刘寻想到这些,背脊湿了一片,悔恨自己先前太过狂妄。
方娘子推开门请刘寻进了屋,对孟津道:“去倒茶。”
孟津便提着茶壶去厨房那边提热水。
方娘子对刘寻道:“刘师傅,今日叫你来,是问你一件事儿。”
“娘子请讲。”刘寻拱手。
方娘子指着凳子对刘寻道:“刘师傅莫紧张,请坐。”
刘寻推辞:“不敢。”
方娘子也不多请,对刘寻道:“二夫人院子里的丫头杜鹃,与刘师傅是何干系?”
刘寻听方娘子这般问,就知道方娘子肯定是知晓他们叔侄的关系,只得回道:“她是我兄长的女儿,当初家乡遭了灾,一家老小四散,我父母死在了洪水里,兄长带着妻女逃荒到了江南。我嫂子帮闲的时候,主家赐下热菜,我嫂子吃着我的菜,尝出了是我家的家常手艺,打听到我的踪迹,这才寻着人。”
方娘子点头,天灾人祸也不少见,又问:“你可确定那杜鹃确实是你侄女儿?”
刘寻点头:“自然是确定的,一来我见过嫂子,二来这丫头的眉眼与小时候一般无二,即使没有我嫂子在,我也能认出来。”
方娘子又问:“她进府前,底子确实是干净的?”
刘寻忙回:“娘子放心,我兄长有手艺,养活妻女是不成问题的,也是他命薄,得了病人没了,不然我侄女儿也不会自卖自身进府。”刘寻以为方娘子说的不干净,是指流莺之流,连忙解释。
方娘子听了这话,有些生气的对刘寻道:“她既是你侄女儿,为何不报给府里知晓,凭白让我今日被侍君一顿好骂。”
刘寻拱手告恼:“娘子恕罪,我等不是故意欺瞒,府里的规矩重,不许厨房的人跟其它院子里的人来往,我不敢言,是怕主子不愿意将这丫头买进来,而我嫂子扶灵回乡,将这丫头交托给我,我怕留她在外边遭人欺负,这才让她自卖自身的。”
“要真是这般,我便替你去主子们跟前陈情,只有一事,你犯了府里的规矩,不罚你说不过去,罚你三个月的月例,你可认。”方娘子吓唬了一番刘寻,见刘寻服了软,心知自己已经将人压服,就软了声气:“你也别怨我严厉,你犯的这错,按规矩是要打了板子一家老小赶出去的,或者是将你们的卖身契交给官牙人,让官牙人发卖,只扣你三月的月例,已是主子宽容了。”
刘寻闻言,立即下跪:“多谢娘子在主子跟前为某周全,娘子恩德,某来日结草衔环相报,鞍前马后不敢称累。”
刘寻连忙向方娘子表忠心,被方娘子连敲带打,不敢再起二心。
方娘子点点头,对他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跪得主子,可跪不得我。”
刘寻这才起身。
门外候了一会儿的孟津这才提着茶水走进屋里,给方娘子与刘寻倒了茶,刘寻喝了一口茶,这才拱手告退。
等他离开后,孟津道:“杜侍君那边真不知刘师傅与二院的杜鹃是叔侄吗?”
方娘子喝了一口茶,回道:“府里上下,没啥事儿是他不知的。当初大娘子纳他为侍君,也不是真想享齐人之福,而是他有本事。侍君今日拿刘寻的事情敲打我,我便顺着话敲打刘寻,这人三五年不敢闹幺蛾子。厨房里的其他人,许大成有些本事,人也圆滑,就是过于圆滑了,主子信不过,李大花没脑子,没了米生财厨房管事之位定然是你的。”
孟津喜道:“多谢祖母为孙儿筹谋。”
“好了,别在这卖乖了,叫秀芳过来,我带她去拜见几位主子,让主子们认个人。”方娘子道。
“是。”孟津应声,转身去厨房叫人。
张秀芳用水理了理碎发,又重新包了头,整理了一下衣裙上的灰,跟着方娘子去主子院里走了一遭。
走一遭少不得要得些荷包,她老老实实的将荷包递给方娘子,方娘子拿了最重的一个,余下的叫她自己收着,对张秀芳道:“小厨房设在老夫人院子里,二院那边虽有哥儿、姐儿的屋子,但为着大人方便指点学问,他在老夫人的院里是有固定的房间的。两个姐儿住在东西厢房,这也罢了,唯有哥儿是住在雹厦,靠近后边花园。现如今男女大妨没那么严,但还是要避讳些,你手下的学徒那个叫翠儿的,你要叫人跑腿就叫她去,她姐姐是大哥儿身边的大丫头,日后要收房的。”
“多谢娘子提点。”张秀芳道谢。
方娘子点头,又道:“你家那个小丫头年纪小,不需要注意,倒是你叫大姐儿,她模样好,你家要是没那心思,就别叫她往二院凑,也别往小厨房凑。”
张秀芳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对方娘子道:“娘子,我家没那个福气,只希望她们姐妹日后能自立门户。”女娘自立门户,就不会嫁人,而是聘个郎君回家,这般也不可能去给人做通房丫头。
方娘子见她吓着了,宽慰道:“我知你一家人本分,我这般只是提醒你。小厨房离了厨房,我也庇护不到你们,别看府里的主子少,私下里的争斗倒是不少,尤其是二院那边,二老爷风流,现如今捧着郝姨娘当个宝,但长久不了,书房里的丫头三五个,都是收了房的。你家大丫头瞧着模样好,我见过的人中,她能算得上数,要是被瞧见了,我不说你也懂。”
“多谢娘子提醒,我日后叫她遮掩些。”张秀芳福身道谢,立即做下决定,让兰草少往主子跟前凑,再仔细遮掩一番容貌。
方娘子扶起张秀芳,对张秀芳道:“唉,你家这两个丫头,容貌都好了些,对咱们这些奴才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儿。咱们家算是好的,大娘子清正,不是那种喜好蓄养姬妾名伶的。当初在京里,那些家生子模样漂亮的,不拘男女学些弹唱,被主家送出去,有几个得了好下场的?我与你相识一场,才出声提醒,莫怨我说话刻薄难听。”
“娘子好意,我岂能怨怪,若不是娘子照拂,我蠢钝如猪,如何能想到这些。”张秀芳含泪道谢,被方娘子点破这点后,她是真吓着了。
锦城里书寓伎馆不少,张秀芳听过那里面的事情的,多少郎君、女娘被人糟蹋,她可不想自己的孩子因为容貌出众些就受这个罪,回去就让三个孩子打扮朴素些,越不引人注意越好。
? ?书寓:高级妓院的一种,里面的青红倌人,统称为先生。与之相应的还有“轻吟小班”,听起来好听,但都是靠压榨女子皮肉赚钱的。
第89章 小厨房
张秀芳被方娘子的一歇话骇得心里发慌,转身没回厨房而是去了绣房,拉着兰草的手念叨了很久。
这个年岁的女娘都爱美,兰草先时还有些不愿,但听张秀芳说了书寓与通房的事情后,她脸色也白了,对张秀芳道:“阿娘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
张秀芳红着眼,擦拭了眼眶:“都是我跟你阿爹不好,委屈了你们姊妹。”
兰草道:“我们不委屈,要不是阿爹阿娘样貌端正,我们也生不出一副好样貌,这是别人求不来的,我们得了反而是占了便宜。”
张秀芳觉得心里熨帖,搂着兰草爱怜了一番,随后才回了厨房。
厨房这边,柳叶听了张秀芳的话,半点不带犹豫的,拿了个碗盖在自己头上,强烈要求张秀芳给她剪了个瓜皮头。
瓜皮头极丑,但柳叶长得不丑,就有一种粗看好丑,细看丑萌之感。
这发型引得桂瑛狂笑不止,翠儿这个闷葫芦也没忍住,捂着嘴偷笑。
张秀芳瞧了也觉得可笑,但忍住了,对众人道:“好了,你们先收拾东西,将器具都收拾好,搬到老夫人院里去。”
桂瑛与陈三姐等人应声,张秀芳就带着柳叶去找几个主灶师傅,与他们闲话几句,米生财先出声道了声:“恭喜。”
张秀芳道:“同喜。”
随后闲聊几句,张秀芳对几人道:“咱们离得不远,也同在一个府里为主子做事,只是换了个地方做饭,等姐儿、哥儿进学中举了,我还是会调回来,最迟也不过明年三四月,到时还是与诸位一起共事。”她说最迟明年三四月,就是说下次小主子定会中举,也算是讨个口彩,厨房的人都没有反驳。
闲话几句,各自散去,又有人帮着她们一起搬器具,想着好歹也往那老夫人的院子走一遭,见见世面。
李大花冷哼一声,带着大周走了,小周留下来收拾灶台,柳叶拿了两块自己留着的点心送与小周,对小周道:“你要是得闲了,就去院儿里找我。”
小周点头,随后从三灶的大柜子下面最里处,掏出个罐子,对柳叶道:“这东西是我自己做的酒曲,这酒曲种不是锦城这边的,是江阳那边的。”
柳叶想江阳是哪里,随后想起现如今的江阳就是泸州,那这不就是泸州的酒曲,酿制老窖的那个酒曲种,那这太珍贵了,柳叶道:“这酒曲难得,你自己留着吧。”
小周还是将罐子塞给了她,对她道:“我还留着有,你也知道我姐那性子,我的东西她总能坏了,所以我一样东西至少分三处放,所以我还有许多。我想张娘子也会教你做米酒醪糟,这一份给你,你做酒曲的时候,将这罐子里的酒曲碾碎加入,就将这酒曲传了下去,再找新的罐子装了,记住了这东西两三年就得换一次,不然酒种就要坏了。”
“嗯嗯,我记着了。”柳叶听她这么说,也不再拒绝,紧紧的抱着罐子,显然是稀罕得很。
随后小周又打扫灶台、案板这些,柳叶想帮忙,小周让她自去收拾东西:“等下你们还要去小厨房,有的是活儿让你做,你自去收拾东西,别漏了什么东西。”
“行,那我走了,你得空去找我闲聊。”柳叶抱着罐子离开,还不忘叮嘱两句,小周点头应了。
一群人搬着锅碗瓢盆这些东西,乌泱泱的往小厨房而去,到了院门口,守门的婆子知晓她们是小厨房做菜的,就让她进去,又不忘叮嘱道:“老夫人喜静,你们进去别吵吵,还有小厨房在后罩房那边,紧挨着茶水间,过去了跟茶水间的大丫头桃红打个招呼,她会安排人帮着打扫。”
“多谢妈妈告知。”张秀芳行礼道谢,领着大家进去,又叮嘱道:“咱们声气小些。”
一行人就敛声屏气进了院子,因着没见着多少世面,眼珠子就轱辘转,瞧这树稀奇,瞧那花儿开得鲜艳,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嗡嗡的声气儿小,但也嘈杂。
到了后罩房这边,这儿有一排矮屋子,张秀芳先去找了厨房的位置,瞧见靠左的地方有一间大屋子,里面新砌了两口大灶,就明了这儿应该就是小厨房的地儿,就带着人去里面安置锅具。
众人收拾东西的时候,再轻手轻脚也免不得发出一些动静,来后罩房这边提茶水的人听见了,就问:“什么动静?”
一个小丫头回道:“回姐姐,是厨房那边的人安置小厨房的器具呢。”
“我去瞧瞧,厨房里的人粗手粗脚的,又不知这院里的规矩,别弄着茶水间里的东西了。”提水的丫头转身就往左边小厨房来,瞧见里面乌泱泱的七八个人在忙活,在窗户处偷觑,柳叶抬头从窗户缝儿里瞧见了,就去找张秀芳,小声的说了此事。
张秀芳就带着柳叶出去,朝那丫头行礼:“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奴是厨房的主灶张氏秀芳。”
那丫头还礼,起身后打量了张秀芳几眼,瞧见柳叶那瓜皮头的时候忍不住笑了,随后用帕子捂嘴,止住笑道:“你们是小厨房的?我是老夫人跟前的丫头桃红,管着茶水间的事情,就在你们隔壁。”说着,就指着后罩房中间的一间屋子,那里边是茶水间,厨房那里拿来的茶水点心都在里边放着,就用小炉子温茶水,主子们要用的时候,立时就有温着的茶水端上去。
“原是老夫人身前的桃红姑娘,方才我们进院儿的时候,守门的妈妈还叫我们寻你,说你管着茶水间,又知院里的规矩,让我们多听你言语。”张秀芳道。
桃红闻言,笑着道:“我也不过是个丫头,当不得张娘子一句姑娘,唤我桃红就是。茶水间这边我管着,你们小厨房还差人打扫吗,我叫两个小丫头去给你们帮忙,顺带着说说老夫人院里的规矩。”
“多谢。”张秀芳再次行礼道谢。
桃红就道:“我要给老夫人沏茶,不跟张娘子多说了。”说罢,就轻迈莲步离开。
张秀芳就带着柳叶回了小厨房,没多久又来了两个十二三的小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的,将老夫人院子里的规矩一一说了。
第90章 新邻居
“老夫人院里住着姐儿、哥儿,你们注意着,除了送膳食外别往他们跟前凑,姐儿、哥儿日日要苦读的,”这是敲打这些新进院子的,别有啥攀附之心。
张秀芳忙道:“不敢,我等在灶房做事,烟熏火燎的,身上不洁,不敢往主子跟前凑。”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见张秀芳老实,柳叶年纪又小,就不再说这些敲打的话,转头就变了个小脸儿:“往日我们都往大厨房提水,要走一刻多钟,现如今张妈妈你来了,可能给咱们一个便宜,往后来妈妈这边提水。”
张秀芳道:“若小厨房有热汤,姑娘们只管来提,就是灶火熄了,就不好再开火了。”这意思是开火的时候有热水可以来提,但熄了火,小厨房是不给烧水的。
两个小丫头忙应了:“能得些便宜就好,不好再得寸进尺的贪便宜的。”说完,两个小丫头又说了些规矩和主子们的喜好,这也是看在张秀芳应承她们提水的份上才提点的。
“二姐儿为人板正最重规矩,不与咱们这些奴才闲话,三姐儿好性儿,也肯与咱们说笑,但她日日苦读,也不得闲儿。哥儿身边的丫头那个叫红儿的,将哥儿看得死紧,不许咱们靠近哥儿一步的,但哥儿性子不错,也肯体贴人,茶水慢些,他也不会恼。”几句话,就将几个小主子的喜好说了。
张秀芳又问:“不知老夫人是个什么脾性?”
小丫头道:“老夫人性子也不差,常跟跟前的几个大丫头说笑,逢年过节也常有赏赐,就是不许丫头们打搅小主子们苦读,这点是万不许的。”
“多谢提点。”张秀芳道谢。
两个小丫头说了规矩与注意的事情,就回了茶水间。
厨房帮忙收拾东西的,也相约着离开,走的时候刻意绕了点路,看看主家的屋舍是如何的好的,但也不敢出声,悄悄来悄悄走的。
主子跟前的规矩大,下人也是有着敬畏心的。
张秀芳带着人收拾好了小厨房,又写了明后日的菜单,使桂瑛交到大厨房去,晚间大厨房就将食材这些送了来。
又是一阵忙乱,直至天黑,东西才收拾妥当。
下午的时候,葛大娘与另外一位粗使婆子就来小厨房应卯,张秀芳作为主灶也是小厨房的小管事,就对众人道:“咱们小厨房就这几个人,大家相互认识一下,这是葛大娘、苏大姐,帮着做杂活儿的。”
大家相互认识一番,张秀芳又道:“此后,桂瑛你带着苏大姐做事,负责给哥儿姐儿做面食点心跟早食,翠儿还得跟着我学几年手艺才能上灶,柳叶负责用小灶熬粥,葛大娘帮着打个下手。咱们小厨房也要轮着值夜,我与桂瑛一人一日,轮着来,今日还未开火,明早拜了灶神再动火。”
“是。”众人应了声,翠儿看向柳叶心里有些不服气,她虽手艺不过关,但也比这八九岁的丫头强,怎地她就能用小炉子熬粥了?心中不服气,但她也不曾说出来。
张秀芳让众人散去,留下了翠儿,对翠儿道:“咱们在院子里走动,少不得要个人跑腿,就得辛苦你去主子处跑腿儿,你这规矩得再练练,你阿姐也在这内院做丫头,明早我许你半日假,你去寻你阿姐,让她带你认认路,可好。”
翠儿一听能去各处走动,正瘙着她心头痒处,忙不迭的应了。
张秀芳就锁了小厨房的门,与柳叶、葛大娘一同回去了,回去的路上对葛大娘道:“咱们小厨房的活计不重,负责三个小主子的吃食,你老帮着抬两筐碳就能烧半个来月,在老夫人的院里往各处都方便,闲了还能去瞧瞧荷花与莲生。”
葛大娘喜笑颜开:“这倒是好。”
说着话,三人就回了院儿,兰草已经先回来了,在廊下就着火炉子将自己小了的衣裳拆了,改成竹枝、柳叶能穿的。
葛大娘瞧见幺三他们之前住的屋子门关上了,就问:“院里来人了?”
“来的是一对姊妹,说是在侍君手底下做事的,还给咱们送了一包饴糖做见面礼,大娘门没开,就让我替大娘收着。”兰草起身,去里间拿出一包用笋壳包着的竹筒来,里面装着的是饴糖浆,虽不及糖块值钱,但也是一份不差的礼了。
葛大娘接过东西,对张秀芳等人道:“人家送了礼,我等也不好不回,我回去拿一贯炒粉,去与她们闲聊两句。”
张秀芳道:“大娘且等等我,我也去看看。”
两人说着,就各自回屋拿了东西,葛大娘拿了一贯炒小米粉,张秀芳拿了两个荷包,这是她先前得赏留下的装赏钱的荷包,荷包的布料虽然寻常,但上面用针线绣着花草等纹样,戴在身上装个小物件也是好的。
两人去隔壁屋子寻人说话,里面住的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姊妹,自称是跟着杜侍君管账的,但并不在府里做事儿,而是在衙门顶了胥吏的缺儿,是两个文书,年长的唤陈华,另一人唤陈彩。
几人闲聊,见都是好相处的,就各自通了名姓,常有往来。
竹枝今日回来得晚,见张秀芳她们站在屋檐下说话,就问柳叶:“那两个娘子,就是新来的住户?”
柳叶点头:“是新来的,听着好像不是府里的,而是衙门的胥吏文书。今日搬进来的,给咱们院里的人都送了见面礼,阿娘是去还礼的。”
竹枝知晓了缘故后,就回了屋子脱去鞋袜,用热水泡泡脚,又用热水擦洗了一遍身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马厩里牲畜味儿重,竹枝几乎日日都会擦洗去味儿,等收拾干净了再出屋,兰草就让他过去试衣裳。
竹枝穿上后,大小正合适,柳叶见此就问:“阿姐,我的呢?”
兰草好笑道:“我能忘了你?你的衣裳放床上呢,你去试一试。你在厨房里做事,我给你袖子加了两颗扣子跟带子,你去穿一些,看看带子扣上去好做活不。”
柳叶笑嘻嘻的跑回屋,她早就知道兰草也给她改了衣裳,这般问不过是想撒娇,让姐姐哄自己两句。
晚间,张秀芳让柳叶早些睡,明日小厨房第一日开火,早起还要拜灶神,柳叶没拜过灶神,就问张秀芳有哪些流程。
张秀芳道:“明日你就知道了,早些睡吧。”
第91章 祭灶
柳叶惦记着祭灶的事情,更夫刚打了更,她就爬了起来,摸黑下了床去拿火盒子点灯。
张秀芳轻手轻脚的出来打水洗漱,隔壁的葛大娘也起身了。
三人在院里洗漱,怕吵着邻里,动静就不大。
离了院儿,去了小厨房。
桂瑛与翠儿提着个篮子在院里候着,见张秀芳来了,就行礼问好。
张秀芳拿钥匙开了小厨房的门,对众人道:“先将灶王爷请进屋。”
桂瑛就从篮子里拿出一副彩绘,恭敬的捧着递到张秀芳跟前,张秀芳双手捧过,对葛大娘道:“大娘,你烧纸祈福,跟灶王爷陈情,我们请灶王爷进屋。”
葛大娘应了声,从篮子里拿了香烛火纸,点燃了放在院子里,众人跪拜,听葛大娘念陈情唱词:“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灶王爷,我等是蜀州剑南道府白家奴仆,今日开灶,请灶王爷进门入灶,保四季平安不犯祝融,瓜果生香,五谷丰登,请灶王爷受了我等香火,我等必定虔诚供奉。拜灶王爷!”
“拜!”张秀芳捧着神像彩绘跪在前边,带头朝着厨房门拜了三拜,起身,桂瑛与陈三姐开门,左右迎灶王爷入门,进了门,选定了吉位,将灶王爷的神像贴在墙上。
翠儿拿出准备好的饴糖、糕点,供奉灶王爷。
张秀芳伸手蘸了饴糖浆,将糖浆抹在灶王爷神像的嘴上,这是古来就有的习俗,谓之甜嘴、封嘴,都说灶王爷每年都会上天述职,将人间的善恶讲与玉皇大帝听,所以为了让灶王爷讲讲好话,大家都会用饴糖给灶王爷甜嘴、封嘴。
随后又烧了一些黄纸、金元宝、灶马,所谓的灶马,就是用竹枝做骨架糊的巴掌大的纸马,给灶王爷做脚力使的。
拜了灶王爷,张秀芳就道:“开火吧。桂瑛你做甜馒头、素花卷,柳叶你熬银耳百合羹。翠儿你跟我准备今天的点心,先做个茯苓糕,再做个水晶糕,今日是第一日给小主子们做吃食,等下翠儿你跟我去给各位主子请安。”
“是。”
众人应声,各自做活儿去了。
苏大姐给桂瑛打下手,葛大娘给柳叶打下手,柳叶让葛大娘烧热水泡银耳渣,自己去拿百合、芸豆、红豆、绿豆这些去泡发备用。
葛大娘先将炉子烧了起来,拿个砂锅烧水,将银耳渣泡发。
柳叶泡好各种豆子,想着今日是第一日给小主子们做吃食,做得好,小主子们一高兴,应该有赏钱,就想着将自己琢磨出来的茶果子献上去,讨个赏。
昨日,张秀芳将得的赏钱按数还了葛大娘与交好的友人,家底子又空了,柳叶就想点法子讨赏,手里没钱心里就发慌呀。
翠儿说是给张秀芳打下手,但张秀芳昨日就允了她半日假,叫她去她阿姐处走动走动。
她一路来了大哥儿住的雹厦,她姐姐已经起身了,带着小丫头们打扫屋舍,见她来了,就拉她到避人处问道:“你们小厨房今日就开火了?”
翠儿点头,对姐姐红儿道:“今日开火做饭,张娘子使我各处跑腿,又给我半日假,叫我来向姐姐打听打听主子们跟前的规矩。”
“你现下在小厨房做事,是得勤快些,我来与你说说老夫人这边的规矩。”红儿就拉着她,将哥儿姐儿的喜好一一说了,对翠儿道:“见着院里的丫头,不管好似哪个屋的,讨巧叫句姐姐,逢人就带笑,别将你闷葫芦的性子带进来。见着不认识的,穿着体面的,就行礼道万福。得了闲也别跟这那些小丫头憨玩儿,做些针线是正经的,或者是学几个字,算几个数,学些东西才是好的。”
翠儿连连应了,她知晓姐姐虽然絮叨,但总归是为自己好,所以她再是不愿意听,也会耐着性子应,又对红儿道:“阿姐,我是真不喜欢做厨子,你要是有能力,带着我在这内院里做个丫头可好?”
红儿柳眉倒竖:“你个没出息的,做个端茶倒水的丫头有甚好的?做厨子才是出路,你学好了,日后离了府开个铺子摆个摊儿,立个女户凭啥不能活的?偏偏艳羡丫头活计轻省,这是个长久的活计吗?”
越说越气的红儿拧着翠儿的耳朵,没好气道:“你难不成以为我是过了明路的要收房的,就能靠着我吃一辈子了?我瞧着光鲜,但未来主家娘子还不定是个什么性子,要是容不下人,我又没个生育,被赶出了府,你叫我靠谁去?”
翠儿龇牙咧嘴忙道不敢,垂头丧气道:“可我真不喜欢做灶头,我也没那本事,现如今还只会做些下人们吃的粗食物,即使出了府,也摆不成摊开不了铺子。”
“你是个死人呀,不会不知道学呀。”红儿压低声音骂道,又责怪道:“我打听过了,厨房的张娘子教人不藏私,跟你一起学手艺的丫头桂瑛都能上灶了,你还没学到点本事?你就不能嘴甜点,巴结点?闷着不说话,跟个死人似的。”
翠儿被骂得委屈也不敢声张,就在那里抹泪,红儿越看越气,狠劲儿拧了几下,翠儿想躲不敢躲。红儿咬牙道:“今天下午我去找张娘子问问,是你真不是这个材料,还是你偷懒没认真学,要你敢偷懒,我回来就弄死你,白费我一番功夫与银钱。你说说为着给你找个好师傅,我费力了多少劲儿,腆着脸求了多少人,背着多少人情债。你要是学不好,我就将你弄回去,老汉儿就要把你卖了,我也不言语一声。”
翠儿耷拉着脑袋,不敢言语。
原来,翠儿亲娘早逝,亲爹又娶了后娘,后娘生了个儿子,她爹就不将前头生的两个女儿看在眼里放在心里,总想着等两个丫头放归后,就卖了她们给儿子娶媳妇。
红儿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娘,磕磕绊绊的护住了妹子,又因为有几分品貌,人也伶俐,拜了大哥儿奶母为干娘,每个月的月例银子孝顺一大半给干娘,就成了哥儿身边的丫头,因着她比哥儿大两三岁,又会哄人,哥儿待她亲近,就被二夫人点为过了明路的通房,等哥儿知人事了就收房。
红儿就使了人情与钱,让翠儿进了厨房学本事,想着让妹子多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不像自己这样日日卖笑哄人,谁知翠儿不知事不上进,让她心中气恼,这才又打又骂的。
打骂一番,红儿也气哭了,拿帕子抹泪儿:“同是爹娘老子生的,我怎地就生成一副伶俐模样,给了你一副笨肚肠,你个蠢材,气煞我也。”
翠儿瑟缩在柱子根底下,垂着头不说话,大抵是心里明白,自己虽死了娘,又不得爹疼,但有个姐姐为自己兜底,这才有几分脾性犟劲儿。
第92章 口味儿
翠儿挨了一顿打骂,红儿又赶着要去伺候大哥儿,就抹了脸,叫她赶紧滚回厨房去。
翠儿一溜烟儿的跑了,也来不及跟相熟的丫头寒暄。
大哥儿每日早起先晨读半个时辰才会洗漱,红儿带着笑,给他添茶倒水,殷勤小心的伺候着,记着他今日读了什么书,得空了就到陈姨娘跟前学学,让陈姨娘听了欢喜。
大哥儿读了书,这才细细的打量红儿,见她眼皮肿肿的就问原因:“眼皮儿怎么肿了,又是哪个丫头惹你生了气抹了泪的?”
红儿用帕子捂着脸,擦拭眼角,柔声道:“还不是我那不争气的妹子,叫她去学厨艺,半点本事没学到,叫我一阵好气。”
大哥儿笑着问:“可是师傅悭吝不肯教她?好了,莫气了,再气下去心里又不痛快了。”
“奴也不想这般,那师傅我打听过的,最是好性儿,也肯教人,手底下的一个学徒也是非亲非故的,人家就能上灶做饭食了,她还只会做些泔水汤,哥儿你说奴能不气吗?”红儿娇嗔抱怨,大哥儿待她亲近,也知晓她身世,自是怜惜不已。
大哥儿道:“你性子刚强,这才处处气闷,她要是不知事,你就带进院子里做个丫头算了。”
红儿摇头:“她那脾气,进来也是惹奴气恼,还不如放在小厨房学手艺。现下她跟着师傅在小厨房做事儿,奴下午去寻寻师傅,托师傅多多照看她。”
大哥儿闻言更加怜惜:“你呀,就是嘴硬心软。你去的时候,从我的匣子里拿些钱,与师傅吃酒喝茶,师傅自会多看顾你家妹子。”
“多谢哥儿,哥儿待奴真好。”红儿露了笑脸儿,倚在大哥儿肩头,又给他捏肩捶腿,又问大哥儿今日读了什么书,说与她听听,又道:“等明儿奴回了姨娘,姨娘知哥儿用功,自是欢喜的。”
大哥儿道:“你待姨娘心真,姨娘也夸你好,叫我好生待你。”
两人你侬我侬一会儿,这才洗漱穿衣。
红儿就当着哥儿的面去钱匣子取了一串钱,哥儿道:“再拿一串添些香粉,等我秋闱中了,再与你打套齐全的头面首饰。”
红儿笑道:“奴等着哥儿的头面戴。”
说罢,两人又垂下头,红了脸儿。
丫头如何能戴齐全的头面首饰,自是收了费能做姨娘才能戴。
红了一阵脸,红儿又叫人摆饭,见桌上有一碟子拇指大小的甜馒头,一碟子小花卷,一碗银耳百合羹,一碟子就粥的酱菜,一碗蒸蛋羹,一碟子茯苓糕,就道:“做的样数倒是多,也不油腻,显然是拿不住哥儿的口味,就指着清甜口做了。”
大哥儿道:“清淡些好,蜀地的菜色辛辣,我吃着总觉得不舒爽。”
白家是江南的,江南口味清淡,爱吃个食材的鲜味与本味,又因江南富庶,百姓人家只要是勤快的都能买些蔗糖甜嘴,因此喜好清甜口的菜色。
张秀芳今日就做了些清淡的菜色,试试小主子们可喜欢。
红儿伺候大哥儿用了饭,张秀芳就带着翠儿去几个小主子处打了一圈转儿,二姐儿吃着味道清淡,开口说想吃些辛辣的,张秀芳应是。
三姐儿说自己不爱吃面食,爱吃米粥,张秀芳就记下。
大哥儿这边,红儿见张秀芳带着翠儿来的,觉得张秀芳也是看重自家妹子的,未语就带了三分笑,进门前张秀芳对守门的婆子丫头道:“这是翠儿,四下跑腿儿的,小主子有什么吩咐,一时叫不到人,可去小厨房唤她。”
丫头婆子都应声说记住了眉眼。
师傅带出来走动的,都是十分看重的徒弟,红儿听了也高兴。
进了屋,大哥儿对红儿道:“今日的吃食不差。”
红儿道:“这就是今早做膳食的张娘子,小厨房的主灶。”
大哥儿就道:“就是你家妹子跟着做学徒的师傅?”
“哥儿倒是好记性,就是奴的妹子就是跟着张娘子做活,后边那个呆头呆脑的就是奴的妹子。”红儿捏着帕子指了一下翠儿,大哥儿瞧了几眼,翠儿与红儿有七八分相像,都是清秀模样,就是没有红儿那股子灵巧劲儿,瞧着是有些呆头呆脑,难怪经常让红儿气恼。
巧阿姐配个蠢妹子,日日生三气。
大哥儿见了人,说了自己的喜好,对张秀芳道:“往日里在大厨房,我们都是跟着祖母吃的,祖母爱吃面食,但我们姊妹兄弟不大爱的,拿粟米、精米焖煮了吃才顺口。”
张秀芳行礼道:“奴婢记住了。”说罢,就带着翠儿离了院子,回了后罩房,又按照几个小主子的口味改了菜单子送到大厨房那边。
午间就换了菜,按照三个小主子的口味做的,就得了声好。
下午的时候,柳叶呈递上自己做的茶果子,因着精巧的花样造型,让两个姐儿十分的喜欢,大哥儿也觉得风雅,还写了首诗附庸一番风雅。
老夫人处也送了份尝鲜,老夫人瞧了叫人拿来自己的玳瑁镜片,放置在眼前细细的打量这淡黄的菊花样点心,对身边的大丫头道:“这是厨房里送来的,好生灵巧的心思。”
管茶水点心的桃红忙道:“不是大厨房送来的,是小厨房的厨子做出了新巧点心,先送来孝敬老夫人。”
“小厨房送来的?嗯,那老货的眼光不差,选来的人心思灵巧。”老夫人这夸赞的自然是方娘子。
桃红道:“老夫人,你猜做这点心的人什么年岁?”
“自然是老成的师傅才有这手艺,这东西好,叫人来我瞧瞧,给上一个上等的红封,将东西写进咱们家的家传菜谱中。”老夫人一张嘴,就要这茶果子的制作工艺。
桃红笑道:“不是老成的师傅,是小厨房主灶的女儿,是个小孩儿做的。老夫人要见她,是她的福气,奴这就叫人将她唤来。”
老夫人点头,桃红就得意的朝芙蕖看了一眼,叫小丫头去后边传唤人。
张秀芳叮嘱柳叶:“等下老夫人要是要这茶果子的方子,你只管应下。”
柳叶吃惊,怎么这主子还要奴才的菜谱的,张秀芳小声道:“咱们是奴才,主子要不能不给,不仅要给,还要欢欢喜喜的谢主子抬举,记住了吗?”
“记住了。”柳叶心里觉得憋屈,暗骂万恶的封建社会,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被人拿了,还得感恩戴德的谢主子抬举。
第93章 买断
到了正房,一个小丫头见着柳叶就噗嗤的笑了,那笑声怎么也止不住,旁的小丫头过来瞧是什么事儿,看见柳叶的瓜皮头,都乐不可支。
屋里的老夫人听见动静,就对芙蕖道:“芙蕖,去瞧瞧外边什么事儿,怎么这些小丫头们乐成这样?”
芙蕖应声出去,先呵斥了几句小丫头没规矩,随后看向柳叶,也忍不住笑了,为着讨老夫人开心,就拉着柳叶径直往屋里去。
“老夫人,快瞧瞧这丫头,可笑不可笑?”芙蕖拿帕子捂着嘴笑着拉柳叶进来。
柳叶剪这个瓜皮头的时候就料到了会丑得招人笑,因此也不羞恼,小脸绷着,规规矩矩的见礼:“奴婢叩见老寿星,老寿星吉祥如意,万福万寿。”
老夫人听了,笑着道:“好个机灵的猢狲。”
芙蕖道:“老夫人,且瞧这丫头的头发。”说着,将柳叶拉起来,凑近给老夫人瞧。
老夫人瞧了,也乐了,笑着问道:“谁给你剪的头,好好的小丫头,头上顶个扣碗儿。”
柳叶装得乖巧回道:“我阿娘剪的,奴婢瞧着喜欢。”
“哎哟,还是个傻丫头。”老夫人逗乐了,笑了好一歇,又道:“快近前我仔细瞧瞧。”
芙蕖将人拉近,老夫人细细瞧了,这丫头虽然穿着朴素,头发也剪得可笑,但细细瞧了,眉眼五官生得不错,又叫丫头掀起柳叶额前的头发,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就瞧出这丫头确实长得好,心里明白了几分,对芙蕖道:“倒是个本分丫头。”又转身问桃红,“这丫头可是你先前说的做茶点的丫头?”
桃红道:“回老夫人就是她。”
老夫人就问:“你这丫头,什么名姓?”
柳叶行礼回道:“回老夫人,奴婢贱名柳叶,随阿爹姓闻。”现下顶立门户的户主是谁,孩子就会跟谁姓,柳叶这才特意点出来,说跟着闻狗儿姓。
老夫人点头,又问柳叶是如何做出这精巧的茶果子的,柳叶回道:“奴婢跟着大师傅学食雕,想着既然能在萝卜上雕花,那便能在点心面食上雕刻,琢磨许久,这才琢磨出来。”
“嗯,是个灵巧丫头,我与你一个上等的红封,你将做法细细说来,记在府里的传家菜谱中,你可愿意?”老夫人笑着问。
柳叶忙跪下磕头道:“老夫人抬举,奴婢自是愿意的,只这点心灵巧的是手艺与花色,这都是奴婢自己琢磨的,没个章程体系,奴婢怕说出来,记载也记不明白,求老夫人拿个主意。”
老夫人见她识趣懂事,点点头,对柳叶道:“我自会叫人去跟着你学,到时候叫府里的文书记下怎么做,怎么刻画花纹。芙蕖,去我的匣子里,取个五两的红封,赏给这丫头。再取两锭大银钱,叫人写了买断文书来,让这丫头按个手印儿。”
“喏,”芙蕖应声,立即去取红封,后边一个站着的丫头去拿笔墨,写了封买断方子的契约书,柳叶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二十两官银买断茶果子做法,柳叶一家不能再将这方子传出去,也不能售卖这样的吃食,只能自用。
柳叶匆匆扫了一眼,丫头没瞧出她认识字,就对她道:“指印按这里。”
“谢姐姐指点。”柳叶道谢,按下指印,就拿收了两锭银子放怀里,二十两银子,不大,但很沉。五两的也不轻,好在能拿起,柳叶就握在手里,这是等下回厨房,给那些人瞧的。
瞧见了明面的,就看不见暗处的。
柳叶回了厨房,果然大家就问得了多少赏钱,柳叶佯装高兴浅薄的模样,乐滋滋道:“是个大红封,整整五两银子呢。阿娘,你快收着。”
说着,柳叶将手里的红封露了出来,众人只顾着看她手里的红封了,也就没注意她衣裳里微微鼓起的那一块。
众人艳羡了一番,张秀芳就得道:“这也不仅是柳叶的茶果子做得好,也是咱们小厨房第一日开火,主子给的赏,等下我找人将银钱兑了,今日当差的,上灶的一百红封,打杂的五十红封,大家得了赏,别往大厨房那边说。”
一时间众人都得了好处,就嬉笑开心起来,纷纷保证不往外边说。
五两银子就散出去几百钱,柳叶偷空背着人将剩下的二十两交给了张秀芳,张秀芳道:“这里边有你的一份功劳在,这一块银子我给你存着。”
于是二十两银子分成两份,一份做家长的拿了,一份记在柳叶的头上,剩下的碎钱,给了柳叶二两,柳叶拿了一两。
张秀芳问她:“那一两银子作甚?莫乱用钱。”
柳叶道:“我想给阿姐打一把剪子裁剪衣裳,想给阿兄打个药箱子,备些草药,他跟着牛倌儿学着医治牲畜,没正经交束修,也学不得真本事,拿着药箱子跟草药正经拜个师,也好学些真本事。余下的,给阿娘与阿爹扯些布头,做两双鞋面。”
张秀芳听得她如此孝顺,心早就软成了一片,对柳叶道:“你自个儿用就是,这些阿娘给你阿姐、阿兄置办,再给你置办一套刀具。”
柳叶摇头:“我问过光宗哥哥他们,一把切菜剁骨的精铁刀要两三千文,暂时还是用府里的刀具。”两三千文,就是二三两银钱了,她舍不得那个钱。
张秀芳就道:“厨子都是要有自己的刀具的,得给你打一把,就做把剁骨刀,虽然笨重,好在既能切菜也能剁骨头。”
母女二人说罢,就收捡了银钱,等晚间给小主子们做完吃食后,小主子们都遣人送来个红包,点明明日还要吃好看的茶果子。
谢了恩赏,张秀芳分了众人赏钱,又拿钱买了酒水与一卷布,送到方娘子处。
方娘子对孟津道:“瞧,这就是我选秀芳做小厨房管事的原因,她知规矩,记恩德。”
孟津道:“还是祖母有识人之明。”
一时间,各处得了好处,都说张秀芳的好。
张秀芳管着小厨房,不过三五日,就走上了正轨,一晃眼就到了次月初一,各处总账的日子。
第94章 天分
张秀芳做完菜,擦拭了一下额间的汗,对桂瑛道:“桂瑛,你等下看着翠儿他们提菜、布菜,我拿了账本去找方娘子。”
“哎,好。”桂瑛也应声,过了三月开了春,天气热了起来,在厨房里做活就有些热,又怕脱了夹衣受凉,众人都是抹着薄汗做事。
柳叶用竹刀在茶果子上刻画纹路,没多久喜鹊绕枝图就刻画了出来,放下刻刀又拿出一块巴掌大的小绸布,将白色的芸豆泥与黄色的豆泥混合,放在绸布中用擀面杖碾成片,又用小剪刀剪出花瓣型,用圆钝的铜制刻刀刻出花瓣痕与小花蕊,又用栀子染过色的芸豆泥从缝隙较大的麻布中挤出成丝的细蕊,用签子挑了放置在花心中。
没多久,一朵精巧的牡丹花就成型,柳叶将牡丹花摆在白瓷碟子里,配了雕花的蜜饯摆盘。
“翠儿姐,这是二姐儿特意点的,单独放了,别混淆了。”柳叶将摆盘好的点心碟子交给翠儿。
翠儿应声,双手捧着碟子小心的放进食盒中,因着红儿一番打骂,翠儿现在也不敢闷着不搭话了。
老夫人买下这茶果子的手艺,自然是要让人学的,安排人从家里几房老人的家中挑了三个手巧的丫头来学。
红儿得知此事后,特意来后厨询问过张秀芳,方知翠儿是没啥学厨的天赋,但做个精巧的点心还是行的,便拿钱置办了些糖、茶之物,买通了老夫人跟前的大丫头芙蕖说几句好话,于是翠儿现如今就跟着柳叶学这茶果子的手艺。
方才柳叶做茶果子的时候,几个丫头都围着她瞧,瞧她怎么做的,柳叶就让几个小丫头自己下去练习,又叫翠儿端盘,实则是单独留下翠儿指点她。
柳叶对翠儿另眼相待,倒不是记挂着翠儿还是自己阿娘的学徒,实在是翠儿的姐姐给得太多。
翠儿的姐姐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妹妹,倒是十分花心思,为着让柳叶多多指点翠儿,就朝着大哥儿一阵软语温求,得了一些银钱,就拿了柳叶做茶果子的器具,让府里的匠人私下里帮着打了一套纯铜的器具。
柳叶收了人东西,自然是得好好教,开小灶也是应该的。
“翠儿姐,刚才看懂了多少?”柳叶问。
翠儿回:“七七八八。”
“嗯?”柳叶眯眼,显然是不信。
翠儿小声道:“四五分吧。”
柳叶啧了一声:“我去找红儿姐。”
翠儿忙拉了她手臂:“别!”
柳叶问:“方才看懂多少?”
翠儿这次老实回了:“两三分,没看得懂你花型是怎么剪的?为啥要那么剪,明明瞧着都差不多,但你做出来的就是比莺儿她们的好。我也说不出怎么个好法,就是觉得更像真的。”莺儿就是老夫人安排来的跟着柳叶学茶果子的丫头之一,这丫头来历也不小,她爹是府里的一个小管事。
柳叶闻言,叹息一声:“翠儿姐,你记得几分就说几分,我也不会刻薄你,何必瞒着呢?你有不懂的,不说出来,我也不知,也不知道该从哪方面指点你,这不白费了红儿姐的一番心意吗?”
翠儿咬唇,垂着头,闷了好一会儿,见柳叶没数落她,才小声迟疑道:“你不会觉得我笨吗?”
“为何要觉得你笨?是我说的话你听不懂,还是我说的东西你不认识?”柳叶反问。
翠儿摇头,柳叶就道:“既然如此,你又如何觉得我会嫌你笨呢?你没做过,做得慢学得慢也是正常的。”
翠儿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了。
“可她们都说我笨。”翠儿有些哽咽,又有些委屈,这丝委屈是她从未对阿姐红儿说过的。
柳叶见此,心里约莫猜到了两分缘故,故作凶巴巴的道:“谁说的,叫她来当面对质,凭啥说你笨!她聪明,咋不去考科举,反倒在这里闲磕牙!牙尖嘴利的,弯酸得很。”
翠儿见她如此作态,没忍住笑了,但心里还是有些沉甸甸的。
柳叶就又教她做了一遍,翠儿虽然在厨艺上没啥天赋,但在雕刻塑形上有几分灵气,柳叶暗叹这翠儿合该是个做雕刻的,而不是做饭。
旁的几个丫头学了,就只会依样画葫芦,反倒是翠儿,她觉得自己笨,实则是心思想得多,别人只会按照柳叶的做法大小一比一的尽量复刻,但翠儿不一样,她会想为啥花瓣一片往里,一片往外,这片为什么要往左掀起花边,这边为什么又要向上?
柳叶这些做法,实则有几分求真的精神,花朵本就不是一样的,花瓣也不是片片相同,她是去观察过花园里的花草,这才摸出这些技巧的,因此她做出来的茶果子就多了几分灵气。
柳叶夸了翠儿几句,夸得翠儿脸颊绯红,眼神越来越亮,精气神儿也起来了,少了两分阴郁,那张清秀的面庞也多了几分灵动的神采。
翠儿得了夸赞,精神劲儿也好,闲暇的时间也没歇着,真就练习了一整日。
柳叶抽空去雹厦那边,央告守门的婆子请红儿出来,红儿迈着莲步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柳叶儿。”
“红儿姐姐,你来,我有事要与你说。”柳叶拉着红儿的手,两人走到墙根底下。
“神神秘秘的。”红儿道。
柳叶小声道:“红儿姐姐,我来是有事要跟你说,跟翠儿姐姐有关。”
说罢,柳叶就将先前的情形说与红儿听。她不是真小孩,前世她爸妈不靠,不管是上学还是打零工,总被知根底的人嘲弄,又因为长得好,成绩也不算差,被一些心眼小的嫉恨,没少借着父母的缘故故意在她面前炫耀,就为了刺她的心。
这些令人厌烦的小动作,柳叶也曾在意,后来做了女博主,运营小姐姐对她不错,常常教导,又点出那些宵小这般做的动机:“那些人不过是嫉妒你长得好,又聪明,还有就是自己比不上你,就只能炫耀些你没有的,你以后听了这样的话,反而得高兴些,说明他们不如你。你听了这些,得昂头挺胸,这不是诋毁你,而是对你本人的称赞。”
柳叶初听的时候,只觉得运营小姐姐活得洒脱,将非议做夸赞,从不内耗,后来才知这不是洒脱,而是看透后的世故。
柳叶就对红儿道:“姐姐私下里问问翠儿姐姐,以往是不是有人在她耳边嚼舌根,尤其是姐姐你的模样好,人伶俐,旁人嫉妒你,又拿你没啥办法,就使阴狠劲儿到翠儿姐身上。姐姐你好声气的跟翠儿姐说,也莫说是我来知会你的,年轻女儿家,面皮薄,最是要脸面的。”
红儿听了这番话,眼眶红了,是难过的也是气愤的,原来翠儿性子别扭不是天生的,而是有小人作祟的缘故。
第95章 姐妹解心结
“好妹妹,听了你这番话,我才知自己做得不周到之处,我总气她不知事,让我操心,又恨她不上进,但我心里总盼着她好。我阿娘去得早,我也没当过娘,也没个爹疼,总觉得自己将妹子带得好,不想她受人欺负了,我都知。”红儿拿帕子擦拭眼角,拉着柳叶陈情,她本就是内院里丫头、婆子间挣扎的,能成为哥儿的大丫头,自然不是个蠢钝的,听明白了柳叶话里的意思。
柳叶听她这般说,宽慰道:“红儿姐姐已经做得极好了。”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毕竟红儿只是翠儿的姐姐,又只比翠儿大一岁有余,能护着翠儿到如今,已经是十足的好姐姐了。
若是前世有这么个姐姐在,柳叶想自己也不用事事一个人扛着,那得有多幸福,也正是感念红儿这份真心,柳叶才多嘴告诉红儿这些事。
柳叶又道:“姐姐你去问翠儿姐姐的时候,也莫要打骂她,你待她就如阿娘待我,知你心是好的,但孩子心里还是憋屈生闷气,我被阿娘骂了,也要打瘪气恼,恨不得再不跟我阿娘好了,但转眼就又好了,都是孩子心性。”
红儿又谢过柳叶:“多谢妹妹告知我这些话儿,妹妹的情我记着,日后妹妹有事儿,只管知会我一声,只要我能做的,定然尽力帮妹妹。”
红儿心中又感叹,眼前的小丫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却有这样细的心思,行事又如此有章程,又是个热心肠的,真心结交一番也是好的。
一时间,两人口中称着姐妹,红儿将自己的帕子与了柳叶,愿与柳叶结交。
柳叶没有带帕子的习惯,一时有些窘迫,红儿见此就道:“妹妹,咱们交好,即使没个信物,情分是真的,何必拘泥于这些。”
柳叶想了想,扯起嘴角道:“那是我偏了姐姐的好帕子了,我与我阿姐学了打络子,家里有两个编好的,姐姐明日这个时辰再在这等我,我带给姐姐。”
“好,我就等着妹妹的络子。”红儿也是个爽利的,也不推脱了。
两人闲话片刻,各自散去。
晚间小厨房下差的时候,红儿就跟大哥儿告了一会儿假,寻到翠儿。
姐妹两人寻了僻静处嘀咕一阵,红儿软声又哄又吓,终于从翠儿嘴里得了话。
原来,当初红儿伶俐,认了干娘又得了差事,邻里一并做奴才的眼遣,就有些闲言碎语,又因着她们亲爹后娘不照顾两姐妹,那些心思不好的欺她们背后无人仗腰子,就闲语贬低挤兑。
红儿常在府里还好,翠儿十日里有八日听着恶言。
一般的姐妹丫头,姐姐是个伶俐的,妹妹是个呆的。
姐姐是个漂亮的,妹妹……啧啧。
翠儿日日听着这些话,她虽然知道阿姐红儿待她好,但听多了,心里就不忿。
为啥阿姐聪明漂亮,自己蠢钝如猪?
为啥阿姐能得府里的主子看重,自己要做个灰头土脸的烧火丫头?
翠儿一边不忿,一边又念着阿姐的好,性子就渐渐变得拧巴、别扭起来。
谈了心事的姐妹两人在凉亭对坐着抹泪,红儿骂了那些多嘴舌的,又骂翠儿:“你是我妹子,你是好是歹,我能不说你吗?你反而信那些人的挑拨之言。”
翠儿哭着道:“阿姐,我再不信的,只是我真的不是做厨子的料。别人看一遍、学一遍就能会的,我学三四遍都做不好,我就觉得我是真笨了。呜呜……”
一时间翠儿哭得委屈极了,一同学厨的桂瑛、柳叶,桂瑛学两遍就能会,现如今还能上灶了。柳叶更不说了,年纪虽然小,但熬粥、炖汤做点心,啥都会,虽然翠儿有时也暗自怨怼,肯定是张秀芳私下里藏私多多教导亲生女儿的缘故,但翠儿心里也清楚,柳叶有学厨的天赋,看过一遍就能做得像模像样的,是天生聪明,这般一比较,就更显自己蠢钝了。
红儿听了翠儿心里的憋屈,好气又好笑道:“你跟别人比什么,比过自己不就行了?按你这般想,大哥儿屋里的丫头有那擅长做针线的,擅长泡茶的,还有个会弹扬琴的,我既做不好那针线,又不善泡茶,还不会弹扬琴,我就是蠢钝了?就不该活着了?我要这般,哥儿身边岂有我站脚的地方?”
翠儿讷讷道:“是我想差了。”
红儿哼了一声,又想起柳叶的叮嘱,孩子得哄不能一味的打骂,就软了声气:“好了,你自有你自己的好处,多看看自己的长处。”
翠儿抬起头,期待的看着红儿,等着红儿能夸两句好处来。
红儿想了半晌,想不出来,庆幸天黑翠儿看不清她面色,昧着良心夸大:“你也好着呢,好……好在老实,虽然做饭没啥天赋,但你做茶点还是不错的,听柳叶夸你雕刻花朵就比其他丫头做得好。”
翠儿闻言高兴起来,乐滋滋的告诉红儿她今天晚上被柳叶夸了。
“柳叶说我雕花有灵气,适合做雕刻,不该学厨,该去找个匠人师傅,做那雕琢玉石、木雕等活计,我要是从小学,一定能成能工巧匠。”翠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夸赞,欢喜极了。
红儿只以为柳叶是场面的称赞,但为了让妹妹高兴些,也顺着夸了几句。
后来,红儿瞧了翠儿做的茶果子,瞧见那栩栩如生的豆泥花朵,方知柳叶这夸赞真不是虚的。翠儿此后也真喜欢上泥塑、雕刻一道,自己琢磨着,弄出了不少立体雕刻的食雕,也称一绝,成为了府里宴席专用的食雕师傅。
姐妹二人一番谈心,尘埃尽去只剩欢喜,红儿又叮嘱了一番翠儿好好做事,因着府门已关,院门落锁,红儿领着翠儿去大哥儿屋里,跟几个小丫头挤了一夜。
翌日一早,大哥儿见红儿眉眼生辉,精神犹佳,就笑问其缘故。
红儿将翠儿的事情说了,依靠在大哥儿膝上,柔声道:“奴只这一个阿妹,以往只恨她不知事,却不想是小人作祟的缘故,还好有那好心人提点,我们姊妹才解了心结,她日后知事,奴心里也少了忧虑。日后只盼着哥儿进学中举,再娶一房贤良的妻房,奴情愿一辈子伺候哥儿与大娘子,为大娘子打帘铺被。”
红儿一番话说得情真,直哄得大哥儿心疼她情真,又许了诸多的好处,私下与了布匹钱财,让红儿留作私房,对红儿道:“日后你是要戴头面的,怎舍得你打帘铺被?”
红儿听了这话,面上感动,心里却冷哼一声。自己若不打帘铺床,难道还叫正房娘子来做这些不成,哥儿对自己情真,又何尝不是对娘子凉薄,这般人品,自己又如何敢真正的交付一颗真心呢?
倒不如存着银钱,以后能生个孩子,做个姨娘也算一个依托,若不能就拿着攒好的钱财立了女户,带着妹子过活。
第96章 理账
“阿娘,你找什么呢?”兰草见张秀芳在柜子里翻了半天,就出声问询。
张秀芳愁眉苦脸道:“找毛笔与墨块。”
兰草就从柜子下边的一个角落找出毛笔与墨块,对张秀芳道:“柳叶上次抄了书册,就将毛笔与墨块收拢跟书册放一起了。”
柳叶洗完手脚,在外边跟竹枝翻红绳,听见动静,探头朝里间喊道:“对,我将毛笔和墨块跟书册放一起了,阿娘找这作甚?”因着张秀芳不大识字,也不大会写字,平日里她是不碰毛笔与墨块的,柳叶才有这么一问。
张秀芳拿着毛笔与墨块走出来,叹气道:“找毛笔重新记账册。”
柳叶闻言也不玩了,跟竹枝一起走过去,询问张秀芳缘故。
原是张秀芳下午跟方娘子一起去账房总账,账房说她账记得不对,也记得不清楚,说不合府里总账报账的规矩,得重新填报。
方娘子本想帮忙,但账房那边的规矩,一处账一处报,小厨房既然单开出来,就得张秀芳自己填报,不许方娘子代报代填。
柳叶问:“私下里问方娘子就是了,账房又不知你们私下里帮忙总账。”
张秀芳叹气:“不得行。账房那边让我们拿账本去,然后又拿几张印签叫我们填,不会写字的,就我们念,账房那边的人写,写完再念一遍,叫我们画押。方娘子帮我写了,但我记不住,报账的时候是单独在屋里记的,方娘子也帮不上忙,我今晚自己再理理,明儿个再去报一遍。”
柳叶坐在凳子上,伸手拿过张秀芳手肘下边压着的账册,对张秀芳道:“阿娘给我瞧瞧。”张秀芳就抬起手,让她拿了。
柳叶瞧了,说是账册,倒不如说是流水账,就记了每日从大厨房里拿了什么东西,用了多少,剩了多少。
一日日的记,没个章程。翻到后边,倒是有统计,应该是方娘子写的,字迹工整,数目清明。
柳叶看完,就问:“阿娘,账房那边是怎么报的?是按日报?还是按总数报?”
张秀芳愁眉:“按日也按总。”
“嗯?”柳叶疑惑,张秀芳就细说起来:“这报账,是按每样东西的种类分的,比如这青菜,每日拿了一筐,是多少钱的,哥儿、姐儿每日的份例菜又是多少钱的,这些青菜有没有超份例,超了多少?又从旁的菜食补了多少,按种类记,就是归总,又按日记,写个详情。”
柳叶懂了,难怪阿娘觉得难,原是既要汇总还要会平衡每日里的支出账册。
比如,今日肉拿多了,明日就得少拿些肉,将前日的数抵了,今日拿得少了,就从旁的地方找补,这些东西能不能进主子的嘴不一定,很多是落在了管事的手里,但账一定要平。
而且,这记账也是有讲究的,同样是一筐菜,一筐菘菜跟一筐菠菜那价格可不易,菠菜价贵,菘菜价贱,中间的差价去哪了?采买的拿一份,管事的拿一份,厨房里做饭的时候,米粮少了一把就多兑碗水,抠出的粮食去哪了,就落到了厨房管事的兜里。
张秀芳第一次记账,她记得小厨房领的,但记不得方娘子添补到她头上的账,去了账房这才说不出话来,好在账房的人见她模样老实本分,又是个不大识字的,就让她今日回来理一理,明日再去报账。
听明了缘由,柳叶就问:“阿娘,哪些是小厨房领的,哪些是方娘子添补的,你指与我看看。阿姐,你拿算筹,跟阿哥一起算数,我来统计。”
“好,我去拿算筹。”兰草应声,竹枝也嗯了一声,走到柳叶旁边站着。
柳叶打开账册,十七八天的账册不算多,通看一遍后心里有了数。
小厨房就那么大,一天领了哪些东西柳叶心里有数,方娘子添上去的那些,她也看出来了,那些炖汤的当归、党参、沙参之类的,数量上是对得上,但质量上对不上。
柳叶拿了片瓦片做砚台,磨了墨,将毛笔用茶水润了润,用笔尖舔舔墨水,落于纸上:“四月十一日,从大厨房领铜壶两个,铜壶单价三千五百文一个,两个就是七千文。”
“当归三两,每两三十七文,那三两是?”柳叶问。
兰草立即数出四根算筹,对众人道:“一根算筹是十,再取三根算筹为差。一共是十二根当十的算筹,九根差数,因此三两当归就是一百一十一文。”
柳叶就在账册上写下:[当归,三两,壹佰壹拾壹文]
随后又一一报账,兰草与竹枝计算数值,一直写到深夜,才将账册整理清楚。
张秀芳挑了好几次灯芯,新换上的灯芯又燃到尽头,就只好换新的灯芯草进去。
柳叶扭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喀吱的声音:“终于写完了。”
张秀芳也松了一口气,随后翻看了一下账册,有些愁道:“这账倒是写清楚,就是怕我明日记不全。”
竹枝就道:“阿娘你去总账的时候,带上柳叶一起去。账房那边不许两人一起进屋,是怕有人对账,但柳叶年纪小,也不是什么管事,账房那边应该会通融些。”
张秀芳摇头:“算了,我还是自己背下来吧。”
潜意识里张秀芳是不想柳叶去总账的,这账是做了假的,张秀芳的心是有些虚的,怕会出啥问题。
柳叶倒是应了下来,她也想看看这古人是如何做账的?应该没有前世报销那么麻烦。
翌日早上,母女二人起得晚了些,好在今日要做的餐食的食材前一日都处理好了的,因此她们去晚些也不会晚了主子的饭点。
两人到的时候,桂瑛已经带着苏大姐在熬粥,陈三姐在一旁洗菜,葛大娘清洗器具,翠儿在搓泡好的绿豆,去处绿豆皮。
柳叶就去帮翠儿搓豆皮,翠儿道:“豌豆皮还没搓。”
柳叶会意,揭开泡豌豆的盆,她端不动这么大个木盆,就蹲在盆边搓,然后对翠儿道:“翠儿姐,我今天下午要跟我娘一起去账房那边报账,你就带着莺儿她们三个练习昨日学的茶果子,做好后别忘了往老夫人的屋里送一份。”
翠儿点头,心里也有些新奇,她还从没当过“师傅”教人呢。又想起昨夜姐姐红儿的叮嘱,她点头后又小声道:“好,我记得了。”
她这么一出声,柳叶有些意外,她都已经习惯了跟翠儿说话的时候得不到回应了,但见翠儿应了声,也笑着回:“麻烦翠儿姐姐了。”
“不麻烦。”翠儿回了话,低下头,嘴角也带起一抹未曾察觉到的笑容。
第97章 借贷必相等
柳叶将做好的豆泥混好色,就将东西交给了翠儿与莺儿等人,让她们自去练******儿因着年长些,又常被柳叶夸赞,因此在这几个学习茶果子的小丫头中逐渐成了主事的。
张秀芳在那边教桂瑛新的吃食,张秀芳指点着桂瑛如何处理猪肚:“猪肚清洗不干净,就有股味儿,可以用草木灰搓洗,再用豆粉揉搓,洗干净的猪肚没有异味儿,用清水煮一煮就有股肉的香气。今天教你三道菜,第一道醉肚尖,第二道糟香肚尖,第三道冷水猪肚。”
“谢师傅。”桂瑛道谢。
张秀芳摇头:“你拜我为师,我自是要教你的。你做面食尚可,大菜就少了几分火候,就先从凉菜、卤菜学起,学好了做个白案师傅也够了。”
说罢,张秀芳就瞧着桂瑛清洗猪肚,且不让陈三姐、苏大姐等人帮忙。
做厨师的,即使有打下手的人帮衬,也得学会自己处理食材。
弄好了后,张秀芳又教桂瑛如何搭配卤料:“第一道醉肚尖,用黄酒加入酱油、卤料熬煮成醉卤汁,将汆了水的猪肚加入葱姜片煮熟,放进卤料里浸泡,要想泡入味儿,现在做了,晚上才能吃。”
桂瑛认真学着,因着厨房里还有其他人,张秀芳没说出卤料的配比,只低着头用手指比划数量,桂瑛暗暗记下。
醉卤汁熬好后,又做糟卤汁,张秀芳道:“糟卤汁的卤料配比跟刚才的醉卤一样,但还要添加进一样东西,就是酒糟,酒糟加黄酒、酱油煮过滤渣,再加入卤料熬煮。”
说完,张秀芳对桂瑛道:“你去抓一包卤料,我看看用料跟用量你记住没。”
桂瑛点头,就拿起一旁的小秤称量卤料的重量,先称量了冰糖、桂皮,随后靠手感抓了八角、香叶、花椒,又去舀酱油。
张秀芳叮嘱道:“要是卤猪头肉、猪耳朵等肉食,酱油就要用头道的酱油加入糖色,颜色才鲜亮,卤猪肚这样的,就用兑过盐水的酱油,颜色浅淡些。”
“嗯,我记住了。”桂瑛应声。
随后将配好的料包给张秀芳看,张秀芳点头,又道:“这是基础的咸香卤料,小主子们一般吃这种,但大人喜好辛辣,在这基础上加入辣油,用豆瓣酱炒出辣油再加入卤料炖煮,豆瓣酱我去年就教过你怎么做,但每个人做出来的豆瓣酱味道有所不同,因此做出来的辣卤味道也不同,这得你自己去琢磨。”
桂瑛连连点头,随后张秀芳又教她如何做酱卤,所谓的酱卤就是在咸香卤上加入黄豆酱、甜面酱等酱料。
桂瑛用心记了,张秀芳就让她先熬煮酱料,自己带着柳叶去总账,随后叮嘱陈三姐道:“三姐,你经验足,帮着桂瑛打打下手,下午放你半日假,其余人就散了吧,下午上差别迟了。”
“是。”
帮闲的几人应声,张秀芳就牵着柳叶走了,出去的时候瞧见翠儿带着莺儿几个小丫头在屋檐下安置了桌凳正在做茶果子,就走过去瞧了瞧,倒是做得像模像样的,又告知她们可以休息了,就走到宝瓶洞门那边,从后边的小路穿过一片石子路,到了外边的一个小院儿。
柳叶跟着张秀芳,一路走一路记路,发现这剑南道观察府虽然算不得多广阔,但大大小小的院子却不少。
张秀芳带着柳叶进了院儿,按照昨日的记忆去了账房那边,叩了门后,领着柳叶站在门口行礼:“杜账房,我等来报账。”
坐在屋里的中年妇人见她身后还带个孩子,就叫进来问道:“怎么还带个孩子来?”
张秀芳陈情道:“杜账房,我不识字,背了几次都记不住账册上的花销数目,用了哪些东西我都记得,就是记不住价,因此叫了我这识字的丫头来,让她提醒我两句。”
杜账房闻言,就叫两人上前,看了看柳叶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就道:“那就叫你这丫头报吧。”
“多谢杜账房通融。”张秀芳忙道谢。
杜账房摇头:“倒不是我通融,府里的管事基本上都认字,即使有不识字的,也会去学,我通融你几次,你自己私下里也该去学字才是,总不能一直如此。”
“杜账房提点,奴记住了。”张秀芳应声,随后将身上的账册拿了出来,递给柳叶。
柳叶就拿着账本上前,先行礼,后问道:“烦请杜账房指点,这账册如何报?是按种类报,还是按日报。”
杜账房拿出一沓印刷的红纸账,柳叶瞟了一眼,就愣了愣,不是,那太祖居然还将复式记账弄了出来。
应收账款,应付账款,虽然柳叶没学过会计,但报销的时候也听财务旁边的会计小姐姐念叨过,尤其是总账的时候跟入了魔一样总念叨两句“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然后崩溃的大喊:“差的那两块钱,究竟是差在哪了?啊啊啊……怎么账还是不平啊!”
杜账房磨了墨,又用镇纸压着票据,对柳叶道:“你站我旁边,你按种类念,我记的时候,你瞧我记的数有没有错,记完后,你们手里的账册就要上交,要是我记错了,你们又没了账册做证据,账不对的话,就要用你们的月例银子填补。”
柳叶装作懵懂的点头,心里却明了,这是账房这边也不想担责。
随后柳叶就按照种类报账,瞧见杜账房按照日期记账,记了账拿与柳叶看,确定上面的记录无误后,又叫张秀芳画押。
小厨房的东西不多,因此不到两刻钟就记完了,连带着账本一并交了上去,杜账房又从一旁的抽屉中拿出一本薄的新账本:“拿回去吧,下次依旧用这账册记账,这次不能再涂改了,明白了吗?”
张秀芳应是,接过新账册,带着柳叶给杜账房行礼后离开。
杜账房记了账就将票据锁在了匣子里,嘴里还感慨道:“倒是个老实的,方娘子添了多少就报多少。”锁了门就午休去了。
原来这杜账房早被方娘子联通,今日才有耐心在这里等张秀芳报账,也愿意给些便利。
母女二人回去的时候,从小厨房这边传出浓郁的卤料香气,张秀芳道:“桂瑛倒是有些学厨的灵气,闻这味儿,就知卤料熬到了火候。”
第98章 四姐儿病
进了厨房,桂瑛正在给猪肚汆水,陈三姐在烧火,帮着看火候。
“差不多了,捞起来加水炖煮。”陈三姐跟着张秀芳打了几年的下手,手艺虽然算不得多好,但眼力倒是练了出来。
桂瑛也是个听劝的,立即用竹编的漏勺去捞猪肚,捞出来后又洗锅掺水,加入生姜片、葱段、大蒜将猪肚条放进去煮。
张秀芳带着柳叶进来,陈三姐就问:“账报完了?”
张秀芳点头,也舒了口气道:“报完了。”
陈三姐就笑着道:“报完了就好,免得你悬心,一早上眉头就没舒展过。”
张秀芳也笑了:“没法子,我不大识字,就有些麻烦。”
“那你回去也学学,你家几个孩子也识字,跟着学也有人指点,不像我想学还没个人能教我呢。”陈三姐道。
张秀芳回她:“你家那个不是识字吗?”
陈三姐摇头:“他只认识,但不会写,而且一大半都靠猜,不算识得字。等我存够了钱,就将我家幺儿送去学堂,正经认两天字,回来也教教我们。”
张秀芳道:“送学堂倒是费钱,若是只为了认字,倒不如送到后边院子里,我听人说有人私下里组了个小私塾,学费只有学堂的一半,也只教三字经与千字文,一次只收五个,你可以去问问。”府里的家生子不少,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差事,因此为了养家,好些人私下里都会干些买卖补贴家用,只要不被人告到管事处,管事们也当做不知。
陈三姐闻言,想了想觉得确实比送学堂划算,又向张秀芳打听具体的情况,张秀芳摇头:“我也是听葛大娘说的,你得闲了可以问问她。”
陈三姐点头。
桂瑛煮好猪肚,将煮熟的猪肚条捞了出来,张秀芳叮嘱道:“一部分浸泡在卤汁里,另外一部分留出来凉拌。好了,都忙到这个时辰了,桂瑛你还能休息两三刻钟,三姐今日下午就给你放半日假。”
陈三姐高兴的应了,想着回去打听一下私塾的事情。
桂瑛将猪肚条处理好,就去隔壁放东西的屋里,拿两根板凳一块板子搭了个简单的床铺,裹着一床薄被准备睡个午觉。
张秀芳检查了一下厨房的灶火熄了,这才带着柳叶锁门,却听见一个小丫头道:“张娘子,且慢锁门。厨房里可还有干净的热水,有的话,烦请张娘子为打一壶。”
柳叶回头,瞧见是茶水间的小丫头,就道:“我们熄了火,热水也不沸了。”
小丫头道:“倒也不妨,总比我用冷水烧热快些。”
张秀芳就接过她手里的铜壶,去给她打热水。
柳叶问:“秋儿姐姐,咋这么急着要水呢?”
小丫头回她:“刚才有婆子过来报,四姐儿病了,哥儿、姐儿都过去瞧了瞧,这才回来。回来要茶,我们茶水间里没有热水,怕主子们久等,就来问问。”
“四姐儿病了?可严重?”柳叶惊讶,四姐儿是早产的,身子本就不好,年纪又不足月,这么大点的孩子病了,情形有些危险呀。
秋儿摇头,小声道:“都说四姐儿可能养不活,所以我们这些做丫头的都小心了些。大哥儿心情十分的不好,你们小厨房也注意些,别惹大哥儿气恼。”
“谢姐姐提点。”柳叶小声道谢。
张秀芳刚好提了水壶出来,秋儿提了水,就赶紧往茶水间跑。
柳叶就将四姐儿病了的事情说了,张秀芳叹气:“只怕不好,你也别到处说。”
柳叶连连点头,这样的情况,四姐儿要是有个万一,只怕传闲话的下人都要挨罚。
柳叶想着,这样的事情也跟他们小厨房无关,就过过耳朵就没多想,不想下午老夫人屋里的一个婆子来了,对小厨房的众人道:“你们小厨房这段时间,负责四姐儿奶母的饮食,以药膳为主,增强奶母的奶水质量。”
张秀芳就上前询问原因,婆子道:“四姐儿病了,年纪又太小,大夫就给奶母开了药汤,让奶母喝了药,药效化进奶水里,四姐儿吃了奶水,好了些。但大夫说这法子不能常用,毕竟四姐儿还不足月,药量用大了,反而不利于以后的康健,就给奶母开了一叠药膳方子,奶母吃了再给四姐儿喂奶,相当于四姐儿也吃药膳了。”说着,就将一叠带着墨迹的纸递给张秀芳,叮嘱道,“你们小厨房用心些,四姐儿要是大好了,也少不得你们的赏,但四姐儿要是不好了,你们小厨房也跑不了,明白了吗?”
张秀芳接过了方子,为难的应是。
婆子交待完,就走了。
陈三姐道:“这倒不是个好差。”
葛大娘轻咳一声:“三姐慎言,咱们做奴才的,主子交待下来的,啥差都是好差。”
陈三姐闻言,轻轻拿手打嘴:“大娘提醒得是。”
苏大姐也小声道:“咱们只管做好了,要真有个万一,摊派下来的惩处也轻些。”
张秀芳叹息一声,也道:“苏大姐这话没错,咱们只能往好里做。接下来的日子,我与三姐负责四姐儿奶母的药膳,桂瑛你与柳叶负责三位小主子的餐食。”
“是。”众人应声。
这般悬着心,一忙就是小一月,四姐儿的身体情况也逐渐稳定了下来。
因着四姐儿不好,由老夫人做主,满月宴取消了,只让家里的人聚了一日,将做席钱换作米粮,散与城里的贫户,为四姐儿祈福。
柳叶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只不过这奶母的药膳一直没停。
其间,闻家的人收到一封信,是闻狗儿在赶路的途中寄回来的,说他们已经入了北方地界,南北方天气差异大,北方的雪刚消融,还冷得很,要不是有被衣,他脚趾头都要被冻掉了。
还言自己带的灶心土还救了人,这土也没算白带。
张秀芳听着兰草念信,就忍不住抹泪。
柳叶也含着泪,唯有竹枝还稳得住,听兰草念完后,松了一口气宽慰道:“阿娘,这般说来,阿爹他还算平安。再走一二月估计就到京都了,去的时候慢,回来的时候快,比咱们预计的时间还早一月。”
张秀芳抹了泪,叹了口气:“这话倒是没错。”又打发三个孩子去睡觉,自己拿着信看,她这一个月跟着孩子学识字,信上的字倒也能认个七七八八,就将这信折起,放在自己身上。
第99章 绣房考核
柳叶迷瞪着起床,转头好像有哪点不对劲儿,等走出去在廊下看到兰草在梳头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了。
“阿姐,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柳叶疑惑的问道。
兰草回道:“我们绣房今日开始考核,我今天得早些去,多练习一下。”
“考核,考什么?怎么没见你提过?”柳叶疑惑的追问。
兰草梳顺了头发,用竹枝簪将头发挽成了双丫髻,回道:“也没啥好说的,就是绣房的学徒考核,绣房的学徒学三年考核一次,考过了就留在绣房做事,考不过就送到外边衙门的布坊、染布坊做事。”
“去府外做什么事儿?”柳叶有些担心的问,担忧兰草考核不过,就要被送去府外。
“去染布跟纺织,其实也还好,绣房里学三年,只要用点心的,手又不算笨,基本上都能通过。”兰草倒是有些自信,因此她对此没有担忧,也就没跟家里人说。
柳叶闻言就问:“那你们绣房考什么?”
兰草回道:“考得倒是多,今日先考配色与剪裁,明日考打络子,后日考绣工,大后日考贵重织物的修补与绣纹的修补。五场考核能通过三场,就能留下来。”
柳叶惊讶:“考五场?”
兰草点头,顾忌着邻里还没有起来,就小声的解释道:“配色就是考丝线的搭配与布料颜色的搭配,还有各种材质的搭配,交由专门配色的苏娘子审核,如果苏娘子称了一句好,就算过了。”
“你们这一次有多少个学徒一起考核?”柳叶插嘴问,
兰草伸出手,五根指尖并缩在一起,柳叶问:“九个?”
兰草点头:“三位掌案手底下,各有三四个要考核的。人数最多的是苏绣掌案马娘子手底下的学徒,一共有四个。”
“配色还好说,配色不好再好的料子也就糟蹋了,那打络子也要专门考的吗?”柳叶问,在柳叶看来络子就是各种玉佩、荷包上的装饰物,也没有必要用一整日考吧。
兰草知她不懂绣房里的事情,就细细解释道:“打络子也不简单,府里有专门给老夫人她们打络子的娘子,能够用丝线捻了铜线、金线、银线,配上米粒大小的珍珠、金珠、银珠,编织各种花草、动物还有各种绳结。”
柳叶眨巴眨巴眼,有些想象不到那种花草动物的络子是什么样的,只能干巴巴说一句:“听起来很厉害,跟阿姐你以前教我打的不同。”
“自然是不同的,我教你的就是些吉祥结、藻井结这些基础的,我们绣房里光绑流苏头的绳结都有七八种,什么回笼头的、各种绳结包芯的,种类多着呢。等明日我们考核的时候,可以将考核做的络子带回来,到时给你看。”兰草也说不明白,只能笼统的说几句。
“那刺绣呢?你们是做同一个花纹吗?”柳叶不了解那些,就问了自己还算了解的刺绣。
兰草摇头:“大家擅长的阵法各有不同,因此刺绣的样式也不同,掌案们让大家自己选。就拿跟我一起在何掌案手底下学习的翡翠来说,她擅长滚针绣,别看只是以线条为绣纹,但变化万千,她曾用滚针绣绣出过一副山水绣纹,很得大娘子喜欢,以她的手艺是能够直接留在绣房做事的,但为着公正还是一起跟我们考核。”
“那阿姐你擅长什么针法?”柳叶问。
兰草回:“晕针,就是用明暗颜色各不同的同色系的线绣出花瓣的明亮面、背光面,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所以我擅长绣花草与各种平纹花纹,不过要说厉害,还是苏绣马掌案手底下的明心姐姐,她的施针一绝,绣出来的狸奴的毛就跟真的似的,还有那流云,远远的瞧去,就像是真的云似的,好像风一吹就能被吹散。”
柳叶也是认识明心的,瞧着不是多么出众的学徒,没想到手底下的针线功夫如此的厉害,惊讶道:“学三年就能学成这样的好针线?”
兰草摇头:“是明心天赋好,几个掌案师傅都夸过她,说她坚持下去,日后少不得是下个掌案。”
“下个掌案?咱们府里的掌案不都是家生子吗?”柳叶惊讶,家生的奴才还能做掌案?掌案可不是府里的奴才,而是剑南道观察府的“胥吏”一种,别看在府里不算什么厉害的管事,走出去是管着巴蜀之地的整个针线行的。
兰草道:“奴才也是能做掌案的,因为剑南道的掌案是要考核的,得用针线压过其他的绣娘,才能坐上掌案的位置,不拘是奴才还是贱籍的伶人,只要你能来参考,只要你赢了,那你就是剑南道的掌案,户籍也会落到衙门头上,直至卸任归为良籍。”
柳叶讶异,小声感慨道:“我以为掌案师傅也是咱们府里的奴才呢,所以府里的主子能使唤她们做衣裳。”
兰草摇头:“她们不是府里的奴才,但给主子们做衣裳也是她们的活计之一,因为主子们穿上这些好看的衣料子,引得人争相效仿,咱们蜀地的锦缎就受人追捧。府里的主子们,即使随着大人离了蜀地,每年至少会穿三五次这样的好衣裳参加各种宴会,每每有人打听的时候,就要说这是蜀地的,外地人才知道,蜀地有哪些花纹的好锦缎,还会画了花纹,点明要哪种的。”
这么说,柳叶就明白了:名人效应。
这些主子也是在为蜀地的刺绣与锦缎打广告呢。
见柳叶还要问,兰草止住了她的话头,对柳叶道:“赶紧梳头吧,再迟阿娘就不等你先去上差了。”
柳叶这才发现,说了半晌的话,天色也亮了不少。
柳叶也不再多言,用梳子刮了一下长到脖颈的头发,又梳了一下额前厚重又长的齐流须子,这厚重的须发,生生压下去她眉眼的几分灵气。
随后又去洗漱,换好了衣裳就对兰草道:“阿姐,我跟阿娘先走了,等下你别关门,关门的声音太大,会吵着邻里。”
兰草点头应了,张秀芳母女刚走到小院门口,葛大娘从屋里出来,小声道:“秀芳,稍住脚,等我一等。”
第100章 考核意外
葛大娘与张秀芳母女早早就到了小厨房,因着小厨房事事都有了可依照的先例在,现如今也不需要张秀芳一一嘱咐了,大家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柳叶熬好了几位小主子吃的三样药粥,就去看莺儿等人茶果子学得如何了?看罢,就对莺儿等人道:“你们也学了一月有余,做得也像模像样,今日你们做出三样不同造型的茶果子来,做得好,明日我就去请示老夫人,给你们一场考核,如果过了,就算是出师,看老夫人日后如何安排你们,你们也能够领上月例银子。”
“多谢柳叶小师傅。”莺儿等人欢喜的道谢,要是能入了老夫人的眼,不管是分去大厨房还是留在小厨房,她们都算是府里正经的奴才了,一应待遇也就能够享受到,自是欢喜的。
柳叶点点头,让三人各自去做事儿,随后对翠儿道:“翠儿姐姐本就是咱们小厨房里的人,日后只要是三位小主子点了茶果子,皆由翠儿姐姐做。菜品摆盘的雕刻品也由翠儿姐来负责,只是食雕这门技艺,我就会些基础的,翠儿姐就跟着我学就好,那些复杂的我也不会,能教多少我教多少,余下的就只能靠翠儿姐你自己寻法子了。”
翠儿忙不迭的点头,随后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先跟着你学点基础的,等学好了基础的,我阿姐说到时候再求了米师傅,让我跟他学几日食雕。”
柳叶笑着回道:“红儿姐对你可真好,事事都为你考量到了。”
翠儿含笑点头,眉眼间也少了几分从前的郁气与呆气,人也变得讨人喜欢来。
柳叶跟她说了会儿话,就叮嘱她,下午教她食雕叫她早点将手里的零碎活计做完。
翠儿对食雕十分感兴趣,做活儿也有干劲儿,也不像从前干啥都磨磨蹭蹭的。
桂瑛小声跟苏大姐道:“原先我们在大厨房,翠儿是戳一下动一下,现在好了,人勤快了,精气神也好了,看着也讨人喜欢了。”
苏大姐不知她们从前在大厨房的事情,就笑着道:“姑娘家,性情腼腆些也正常,年纪大了,知事了,自然而然就爱说爱笑了。”
桂瑛道:“也是,从前我也胆怯不爱笑,后来进了府,我阿娘说我要是不嘴甜,不说话,不巴结点人,只能日日挨打,把我吓惨了,别人问一句我连忙应一句,就怕回晚了要挨打。”
“哈哈,原是如此,难怪你刚来的时候,说话跟放炮仗似的,抢得很,还以为你这个人性子急,话多还聒噪。”张秀芳听见了,想起最初见桂瑛的时候,对方还是个孩子,说话又急又快,干啥都急得很,还以为是性子如此,没想到是听了家里的叮嘱才如此,还想着年纪大了,人稳重了才改了性子。
说着从前的趣事闲话,哥儿姐儿们身边的丫头就来提膳食了,红儿这边带着个小丫头先来了,熟稔的在小厨房转了一圈,按着昨日点的例菜装了食盒,又挑拣了几样觉得哥儿会吃的吃食,一并装了。
红儿是个善交际的,先跟张秀芳扯了几句闲话,又问了柳叶在作甚,也跟陈三姐等火头打了招呼,走的时候知会了翠儿与廊下的莺儿等人,因此她在小厨房很有几分情分,她偶尔也拿些钱来小厨房点几个肉菜,跟院子里的丫头婆子分吃,因此大哥儿院里上下都服她。
送走了红儿,又来了二姐儿院里的丫头,这丫头就跟红儿是两个性子,是个不爱交际的,每次都是提着食盒来提着食盒走。
三姐儿院子里的丫头也不同,是个十分挑剔的,东西再好都要挑出两分不妥来,再提些无关痛痒的要求,比如盛粥的碗不对,菜品摆盘不对,青菜看起来不油亮,米粒太碎,总之只要能瞧见的,都会挑出点毛病来。
初时,柳叶极为讨厌三姐儿屋里的丫头,后来从红儿的嘴里才知道缘故。
三姐儿不如二姐儿受二夫人看重,奶母也经常忽视她,原先在江南的时候,几个哥儿姐儿就她被下人轻慢,二夫人一时忽视,就让她吃了几位姨太太的几次苦头,屋里的丫头忠心,大闹了一场,砸了江南白家的大厨房,这事儿才闹出来。
二夫人也跟着闹了一场,三姐儿的待遇才好了起来。
因此三姐儿院里的丫头就养成了这刁钻的性情,事事都要挑挑刺,怕底下人看三姐儿脾气好受欺负。
柳叶暗自感叹,没想到现在看起来强势自我的三姐儿,还有遭人轻慢欺负的时候。
送走了哥儿姐儿们的丫头,就是陈姨娘处的刘妈妈了,她来给四姐儿的奶母提药膳,先尝了药膳的咸淡,点点头道:“这味儿虽然淡,但也不是全无滋味儿。”
张秀芳就问道:“可是两个奶母说药膳咸了?”
刘妈妈摇头:“她们只恨不得你再多给她们放些盐,也不想想,喂养着姐儿,如何能吃那重油盐的吃食,婴孩的肾脏负担不了那样的盐量,就要淡些才好。”说罢,就提着药膳走了。
风风火火来,风风火火去,送走这几个,主子们的早膳也就成了,轮着小厨房里的人吃饭了。
柳叶舀了一碗残粥,又将剩得不多的都分了,葛大娘道:“厨房里做事就这点好,吃得比别的地方好些,我感觉我这两三月胖了点儿。”
陈三姐道:“厨房里做事儿,又累又脏,不就这点盼头的?”
吃完了饭,一日三餐就这般过去了,今夜轮着桂瑛当值,说是当值也不过是在哥儿、姐儿晚上饿了的时候做上两碗鸡丝面,配上些小菜,等过了亥时,也就下差了。
张秀芳与柳叶到了家,见兰草正在扫院子,柳叶就跑上前问她今日的考核情况。
兰草笑着回:“配色与剪裁我都考过了,明日考了打络子,我即使后面两场过不了,也能留在绣房。”
柳叶也高兴不已,就问:“那绣房有没考过的吗?”
兰草摇头:“这倒是没有,大家都认真学的,这两场还是能过的。”
柳叶懂了,真正能拉开距离的就是后三场了。
翌日,兰草也早早的回来了,拿回几个精巧的络子,说自己已经确定能够留在绣房了。
不想,第三日回来,却垂头丧气,眼皮红肿,怏怏不乐的回来了。
第101章 人祸
“阿姐,你咋啦?眼睛肿成这样,是谁欺负你了?”柳叶追问。
兰草摇头:“倒没有人欺负我,我们今天考核刺绣,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的绣布被人毁了,绣好的针线也全毁了。”
柳叶惊讶:“怎么毁的?”
兰草被触及了伤心事,眼眶又红了,竹枝已经听过一遍了,就对柳叶道:“阿姐她们四个学徒使用同一个绣绷,一人分一角,绣纹也随心意自己选,阿姐做了八宝纹,上午就做好了,中午吃了饭,大家去休息的时候,她们几个学徒的绣绷被人用刀划了,绣好的绣纹全毁了。”
柳叶闻言气愤不已,就道:“那毁你们绣纹的人找到了吗?”
兰草没回话只摇头,竹枝道:“绣房那边正在查。”
“那绣房那边怎么处置此事?”柳叶又问。
兰草带着哭腔道:“三位掌案师傅说,此事太过恶劣,不能传出绣房,不然绣房这边脸面都丢尽了,现如今先查人,在人查出来之前,所有人都暂停考核,也不能出师,不能接活计。”
不能出师对这些学徒而言可是天大的事情,学徒这几年她们每月就拿月钱,出师后可以接一些官宦人家的活计,分到学徒手里的活计,能抽取一部分抽成,还有时间做些自己的活计,赚些外快。
这不仅是出师的问题,更是挣钱的问题,尤其是绣娘的手艺并不是年纪越大活计越好,好些绣娘做了五六年活计后,眼睛就花了,再也做不出那么精致的活计,因此一个绣娘的黄金期就只有十年左右,耽搁了出师的时间,也是凭白消耗她们的眼睛。
兰草委屈着,张秀芳抱着哄了一会儿,又宽慰道:“暂时不出师也无妨,家里也不差这点子时间,你多练练手艺,接活的时候,许是能得个高工钱呢?”
兰草抹了泪,哽咽道:“我前三关已经过了,八宝纹绣完后,秋彤姐姐也说我合格了,就等今天晚上宣布考核结果了。”
张秀芳知她难受,又柔声劝了好久,让柳叶跟竹枝一人烧水,一人去拿帕子浸浸冷水给兰草敷眼睛。
葛大娘正巧提着一筐箩的东西进来,瞧见她们娘几个都在屋檐下,就问:“兰草咋啦,怎么抹起泪花子来?”
张秀芳将绣房的事情说了,葛大娘道:“这还有啥好说的,肯定是哪个前几关没考过的丫头,心气儿不顺,索性就将你们的绣活儿全毁了。兰草,你们前几门,有谁没考过的?”
兰草闻言,想了想道:“有三个没考过的,香兰、明心没考过打络子,但明心绣活好,即使考不过打络子,绣活这关是能过的。香兰剪裁与配色平平,绣活也尚可,虽然络子也没打好,但她也是织补活计,是咱们这些学徒最好的,不管是平纹还是斜纹,甚至是一些提花织物也能修补。”
“这般说来,倒是没有做此事的契机。那还有一个是谁呢?”葛大娘只听见了两个,就询问起另一个的情况。
兰草摇头:“另一个我不大熟悉,叫珍珠,是羌绣掌案手底下的学徒,我只知道她络子没通过,旁的我就不了解了。”
张秀芳等人听了这话,也皱起眉头,柳叶总结道:“听起来,大家好像都没有这个动机,即使前三场考试也没通过的,后面两场也能过。”
张秀芳道:“罢了,这事儿已经发生了,就等几个掌案查吧,你前几场都能过关,下次考核也是必过的。”
兰草点头,随后用冷帕子敷敷眼睛,发泄一通心情也好多了。
葛大娘拉着张秀芳说悄悄话去了,柳叶走过去听了两耳朵,原来葛大娘刚才拿回来的是一筐乌桕子,想用这个取蜡做乌桕蜡烛,又因着葛大娘家没有能烧水煮乌桕子的大锅,正跟张秀芳商议着借炉子与锅煮乌桕子。
张秀芳自然是一口应下,就从屋里拿出家里唯一的铁罗锅,葛大娘从屋里拿出上好的精炭,借了炉子与锅,总不好再让人费炭。
兰草哭了一番,洗漱后就觉得疲乏,早早就睡了。
竹枝在屋檐下用干木贼草打磨竹片,准备用竹片修补家里坐坏的竹凳,那凳子面的竹子坏了,坐下去扎屁股,闻狗儿不在家,他就跟着刘二娃学了,自己琢磨着补凳子面。
柳叶围着张秀芳与葛大娘,想看看这乌桕子怎么做蜡烛,她从前没见过就觉得好奇。
乌桕子煮了后,发出的味道不算好闻,反正柳叶是不大喜欢的。
随后,葛大娘拿了个竹筛子,将煮好的乌桕子按在竹筛子用力揉搓,乌桕子最外层的白色蜡质层就被搓了下来。
柳叶以为这些搓下来的就是“蜡”,还想着出蜡率挺高,张秀芳却道:“这东西还得再煮,煮个三四次,冷却后得到的,才是真正的精蜡。”
柳叶感慨:“这步骤真繁琐,葛大娘你弄这蜡是自己点吗?”
葛大娘摇头:“在家点什么蜡,这东西精贵得很,咱们自家点油灯就成了。这蜡煮出来,加入红花粉染成红色,做喜蜡的。荷花她娘家的侄女儿出嫁,荷花她娘不得闲去不了,就想着送一对喜蜡。”
“那为啥不买一对送,要这么费劲儿的自己做?”柳叶不解,葛大娘一家手头是比较宽裕的,一对蜡而已,应该是送得起的。
葛大娘听了却直摇头:“别提了,我托人问了,拇指粗、一个巴掌多一点长的蜡烛就要四十文,还是白蜡,红蜡要四十二三文,只拿这么一对喜蜡过去,倒是显得有些小气了。我就托人买了这么一箩筐乌桕子回来,也不过五十文,但看这蜡,至少能出那么三四对蜡烛,我做对老大的,拿出去荷花她娘也不丢面儿,又实惠,就是费些气力罢了。外面买这么一对大蜡,得三四百文。”
听了这话,柳叶不由得点点头,这么听起来,还是自己做划算,心里也佩服葛大娘,真是啥都会一点。
葛大娘与张秀芳两人忙了许久,将煮好的蜡液倒进过滤的麻布里,将滤出的液体放在木盆里,第二天早上才能看到,这么一大筐乌桕子能出多少蜡。
第102章 打听消息
翌日一早,柳叶起来得很早,去屋檐下看昨夜煮好的蜡液,发现木盆上面浮现一层灰白又浑浊的蜡质。
葛大娘也早早的起来了,瞧见蜡质还有些浑浊,对柳叶道:“这还得再煮两次,把这些杂质都过滤了才成。”
柳叶问:“昨晚不是过滤了一次吗?再过滤也没啥用吧。”
葛大娘道:“不妨事,等我今晚下差了,拿些灶灰回来,加进去就干净了。”
葛大娘一边说话,一边升火烧水,用竹片沿着木盆边划下去,将上层的蜡层取了起来。
柳叶一看,还真不少。有成年人两根手指并起那般厚,但其中还有许多杂质。
葛大娘将得的蜡放进锅里融了,加了水又重新煮了一遍,过滤完又搁置在那里,洗漱完也没误了上差的时辰。
柳叶刚到小厨房,小炉子的火还没升起,就听见外边有人喊自己,出去一瞧竟然是红儿,红儿朝她招手。
柳叶就走出去,红儿拉她去另一边屋檐下,小声道:“听说绣房那边出了事儿,你阿姐在绣房那儿,可遭了牵连没?”
柳叶摇头:“大事没有,就是受了点带累,应该说她们学徒都受了带累。”柳叶的话是回了,但没透具体的事情。
红儿有些不悦道:“你同谁打哑谜呢,我跟你说正经事儿呢。”
柳叶告饶:“好姐姐,不是我不肯跟你说事情,是这事儿绣房那边是封了口的。”
红儿回:“可别提了,绣房那边是封了口,但说事情太大,没封住,郝姨娘那边也盯着她们呢,正等着拿她们的把柄,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告到大人处。”
“她咋还盯着绣房那边呢?先前绣房下她脸面,她不是也叫兄弟报复了回去?”柳叶故作惊疑,但还是没透实情,只将话头转了。
红儿白了她一眼,捏着帕子用手指头戳她:“小滑头,还想糊弄我呢。你要是不能说,就明白着说一句,我难道会为难你吗?要你推三阻四的,跟我卖弄心眼子?”
柳叶讨巧卖乖的扯过她的手,告饶道:“好姐姐,好姐姐,你且莫恼我。再说了,这事儿跟姐姐你没甚关系,姐姐你打听这作甚?”
红儿道:“不过是凭白打听些闲话说嘴。”
柳叶却知晓,她哪里是打听闲话说嘴,像红儿这样精明,能不知道这深宅大院的最忌讳的就是说嘴儿。肯定是打听了消息,准备去陈姨娘跟前讨巧去的,毕竟这事儿可牵扯到郝姨娘。
柳叶隐约听婆子闲话,陈姨娘当初早产,那老鼠出现得蹊跷,有人猜测是郝姨娘做的,但又有个被赶出去的通房丫头夹在其间,因此这事儿柳叶也说不准是谁做的。
红儿见自己打听不出来什么话,就对柳叶道:“下次你也别指望从我嘴里得个什么话出来,哼,油滑的死丫头。”
红儿一甩帕子,气哼哼的假装要走,柳叶抓住她的帕子,像个浮浪子弟一样,轻浮道:“哎哟,姐姐你好香哟,可叫我多闻闻。姐姐这香,定是唤美人香吧。”
红儿白了她一眼,啐道:“你个囊货,还学人轻浮起人来,再不与你好了。”嘴上这般骂,眼里却带着笑,手里的帕子到底是被柳叶扯走了,她笑道,“你且还我,这帕子我自己绣的,你想要,我叫屋里的丫头给你做两个。”
听她这么说,柳叶知道这其中的忌讳,就将手帕还了她,虽然现如今男女大防没那么严了,但这些还被困在深宅里的女儿家,还是在意名声处处防着的,于是柳叶就对红儿道:“我想要个竹报平安的。”
红儿听她这么不见外,笑着道:“脸皮厚的丫头,等我回去叫丫头们做去,下次不许再糊弄我了。”
“好姐姐,再不会了。”柳叶忙告罪保证道。
打发走了红儿,柳叶就赶紧进厨房熬粥去了,又叫翠儿磨了豆子,过滤掉豆渣,加入炒过的薏米仁、百合放进砂锅里熬煮,煮完后用竹编的漏斗过滤掉渣渣,加入饴糖,对装食盒的翠儿道:“翠儿姐姐,刚才大哥儿身边的红儿姐姐来,说大哥儿这些日子脸上泛油光起了红痘,这绿豆百合豆浆恰好对这症状,你给装进大哥儿的食盒,等下送饭的时候,提上一嘴,只是这豆浆要喝上三四日才见成效,这两日断不得。”
翠儿应了声,就拿了汤盅子盛了。
大哥儿上火长痘事情,也不是柳叶胡诌,是红儿方才找她的借口,不过是顺嘴提了,柳叶就当正经的事情办了,毕竟先前还将人惹恼了,又要了人帕子。
正装食盒,三姐儿身边的丫头提前来了,就道:“我们三姐儿今日饿得早,厨房可有现成的吃食没?”这丫头尖声尖气的,让柳叶一激灵,这声气儿她也不是第一次听了,倒也不难听,细细听去声气儿里还带着两分娇蛮的撒娇劲儿,就是听了许多次柳叶都没习惯。
张秀芳就回道:“有人参小米粥、鸡髓笋包子、酱肉、高汤面,还有些小菜。”
丫头挑拣道:“小米粥谁吃?粳米还成,那鸡髓笋包子、酱肉拿些,再炒个新鲜的时疏。”
“有空心菜、苦苣、苋菜,不知三姐儿想要哪种的?”张秀芳问。
丫头又挑剔道:“空心菜?那玩意儿嚼起来柴兮兮的,苦苣苦不拉几的,苋菜也艮啾啾。”挑了一遍,又勉强道,“就炒个苋菜吧。”
张秀芳点头,叫苏大姐洗苋菜,立即起锅炒菜。
没多久,一道苋菜就炒好了。
翠儿连忙装好食盒,递给了丫头。
没多久,二姐儿身边的丫头也来了,这个倒是好说话,只拿着定例就走了,但张秀芳还是问了几句,又添了一盘新鲜的蔬菜与一碟子小菜。
送走了这些人,大家嘀咕起来。
柳叶却对翠儿道:“翠儿姐,你带着莺儿她们去做茶果子,等下这点心送到隔壁茶水间去,芙蕖姐姐跟桃红姐姐说好了,今日就上大家做的茶果子,老夫人点评后,就安排大家去茶水间那边做事,老夫人院子里留一个,大娘子院子里留一个,二老爷院子里留个。”
莺儿几人连忙应是,就忙去做。
不到午时就做好了,送到了桃花那边,桃红瞧了,对柳叶道:“这几个丫头学得倒是像模像样的,她们要是出了师,我给你美言几句,叫老夫人给你个赏。”
柳叶笑呵呵的回道:“谢谢姐姐。咱们都是为主子做事的,我也不敢要赏钱,要真得了赏,就拿着赏钱去大厨房买对猪耳朵,给姐姐做个卤猪耳朵谢姐姐。”
“那你给我做个辣口的,我就爱吃个辣的。”桃红提着食盒,带着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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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说笑逗乐
莺儿等人做出的茶果子,虽然不如柳叶、翠儿的灵动,但依照葫芦画出的瓢,再差也有几分形在,老夫人看过之后,觉得尚可,就对桃红道:“瞧着倒是不错,嗯……这牡丹花的是谁做的?”
桃红自然是问过的,因此立即回道:“老夫人,这是莺儿做的,三个小丫头中,也是她做得最好。”
“那就将她调到沐川的院子里去伺候,这个呢?这竹熊也不错。”老夫人又问。
桃红道:“这是曲曲做的。”
老夫人颔首:“将她调到二院去,伺候老二媳妇,让她也别憋在屋里不动弹,闲时也跟着做做这小玩意儿调节心绪,免得憋坏了。也是咱们家对不起她,一身的本事用不得,白白憋着。”
“是。”桃红应声,又问:“那最后一个,就留在咱们院子伺候吗?”
老夫人摇头:“她一家老小都是咱们家里的人?”
桃红点头:“都是咱们家里的人,也算是有福气,每年放奴的时候抽签,都没抽中红头签,现如今她爷奶去了,她爹跟兄弟在铺子里做事儿,她娘在府里做事,管着库房。”
老夫人点头,就道:“那安排她一家老小往京里去,管着京里的铺子,这丫头伺候大姐儿去。哎,说起大姐儿,我心里那个难受哟,我的大孙儿,五年没见了,也不知道长高了多少?是胖了还是瘦了?你说她爹娘咋这狠心呢?尤其是那杜大,沐川是身上有要紧的差事,不能留在京里,杜大那千户在哪做不是做,也不留在京里照看着我大孙。”
桃红听了老夫人的抱怨,没敢接话。老夫人也不是不喜欢主君,就是比起主君更看重大姐儿,心疼留在京都国子监就学的大姐儿,就只能怪父母,但又舍不得怪大娘子,那就只能怪主君了。
这跟婆婆看“儿媳”没啥差别,至于为什么老夫人不怪二夫人,桃红想如果二姐儿他们在京里的话,那老夫人嘴里狠心的爹娘又要多一个。
桃红就岔开了话题,恭维老夫人道:“老夫人就是心慈,大姐儿心里也惦记着你,逢年过节都不忘写信问安,京里有什么稀奇的东西,也眼巴巴的给你送来,老夫人有了什么好东西,也眼巴巴的给大姐儿送去,这京都到蜀地的千里路,就像那瑶池的王母用金簪画出来的,不过那金簪画的银河隔开的是牵牛星与织女星,这千里路隔开的是心念彼此的孝孙女与慈祖母。”
老夫人被她逗乐,对身边的芙蕖打趣道:“芙蕖,桃红这丫头还打趣起我来了,快用指头掐她的脸儿,叫她再磨牙。”
芙蕖却笑着摇头道:“奴可不敢,奴上次听老夫人的,用手指头掐她,奴还没有碰到哩,老夫人就心疼了,将桃红这丫头抱怀里护着了。”这话说着,还几分争宠的拈酸味儿,叫老夫人很是受用,她就是喜欢这些灵巧的丫头在自己跟前说笑,围着自己转。
主仆三人说笑一会儿,桃红说道:“说起这茶果子,还有一桩趣事呢。奴今日去提茶果子的时候,还跟教莺儿她们做茶果子的丫头说,老夫人要是觉得莺儿她们做得好,就跟老夫人你说说好话,赏她一把钱,她就说拿钱买对卤猪耳朵与奴吃。奴在老夫人跟前伺候,底下的奴才也不是没有巴结的,但那些人不比这丫头实诚,别人都恨不得送金送银,唯有她送一对猪耳朵,老夫人听着可乐不?”
老夫人听了这话,笑着回道:“你这丫头,是馋人卤猪耳儿了?拿这我做人情,就换了一对猪耳朵?”
“奴可不敢拿老夫人做人情,就是见那丫头小小的一个,脸儿尖尖的,眼睛大大的,瞧着可怜可爱的,说两句哄孩子,不想这丫头真信了。”桃红听老夫人打趣,忙道不敢,又行礼作揖的作怪:“老夫人,奴说了大话,就只能罚奴自己了,等奴领了月钱,拿几百钱哄那丫头,换对卤猪耳朵儿。”
“磨牙的丫头,还哄人呢。”老夫人笑着,对芙蕖道:“咱们桃红都应了那小丫头,也不好叫小丫头白欢喜一场,你去拿个荷包给桃红,叫她换对猪耳朵回来,这猪耳朵咱们也掏了钱,咱们也得跟着吃一口才行。”
桃红故作哀戚道:“老夫人,整盘猪耳朵孝敬给你,奴也不心疼半点,只求老夫人你怜惜,有那碎肉碎渣的,给奴留点儿尝个味儿。”
这话且不提让老夫人如何可乐,芙蕖也被逗笑了,她伸手点着桃红的脸,笑着道:“真是个贫嘴的,老夫人可差你一碟子猪耳朵,就是要磨磨你这性子,叫你馋得慌吃不着,晚上睡着了还念着想着,叫你吃个教训,别说肉渣了,连个味儿也不叫你闻着。”
两人逗乐着,互相讥讽取乐一番,哄得和老夫人笑了一场,又觉得疲倦要小憩一会儿。
伺候老夫人躺下,等老夫人睡熟了,芙蕖拉着桃红去了外间,给她从匣子里拿了个荷包,荷包里是两个碎银角子,约莫五六钱,她对桃红道:“这钱你可别给我吞没了去,尽数交到那丫头手里,才好换那猪耳朵。”
听着芙蕖的敲打,桃红笑着回道:“好姐姐,我哪有那吞没的胆子,老夫人赏下的东西,我哪回没尽数给那些丫头婆子的,可是哪个闲磕牙的在你跟前嚼蛆了?
芙蕖只轻哼一声,对桃红道:“你且别问是谁说与我听的,总之是有话传到我耳朵里,我给压了下来,没叫老夫人知道。我给你存着脸面,你也别叫我难做,下次再有这样的话传进我耳朵里,你看我还给你留面儿不?”
桃红微微变脸,暗自咬着银牙,应道:“姐姐放心,再是不敢的。”心里却在琢磨着哪个丫头、婆子说的嘴,主子赏下来的赏钱,过大丫头、管事的一道手,少掉一层油水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这芙蕖自己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今日却腆着脸训起自己来了?且别叫自己拿着把柄,不然也叫她吃一番教训。
心里心思转了又转,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含着刀,姐姐、妹妹叫个不停,又暗自较劲儿。
当面火背面刀,都是虚情假意中又夹杂几分假意真心。
芙蕖敲打了桃红,按下对方翘起来的尾巴,不叫她在老夫人跟前越过自己去。
里间睡着的老夫人,嘴角含着笑,呼吸又平缓了几分。
第104章 山药红枣糕
柳叶拿到荷包的时候都没想到,这里面居然有两块银角子。
桃红道:“赏钱我是给你讨来了,你可记得我的卤猪耳朵,就别要辣口的了,老夫人说要尝尝,你就弄个咸香口的就好。”
柳叶忙应声:“姐姐给我讨来这么大一个赏,哪能不顾着姐姐的口味儿,我给姐姐单独再弄对辣口的卤猪耳朵。”反正一对生猪耳朵也不算贵,托厨房的采买的人买过道手要贵些,自己买七八十文一对,两对一百五六十文,至于卤料小厨房里省一点就出来了,柳叶掂量了下荷包,这两块银角子,兑成铜板能兑五六百文,怎么算都是赚的。
桃红见柳叶如此知情识趣,心里也好受了不少,又叫来莺儿、曲曲等人,告知了她们日后当差的地方,最后叫走了要被送到京城去的小丫头。
莺儿、曲曲两人就给柳叶、翠儿行礼,谢过她们这段时间的教导,又赶着去当差的地方应个卯,柳叶就让她们先回去。
柳叶对翠儿道:“她们一个去了大娘子处,一个去了二老爷这边,桃红姐姐又叫走了菲菲,听声气儿不像是留在老夫人茶水间伺候,可能是有其它的安排,那老夫人这边还有几个小主子,都得靠咱们小厨房送茶果子,就得辛苦翠儿姐了。”
翠儿只觉得自己得了重用,显出了自己的能耐,又得了看重,自是高兴的连连应了。
柳叶回去将自己手里的活计做了,又备好小主子们晚间餐食的菜,就拿了两张干荷叶,包了两包山药红枣糕。
这山药红枣糕是柳叶自己做的,最近她练习做糕点,山药、红枣价格便宜,她就指着这些东西做吃食,主子们那儿送些尝鲜,又给的厨房的人分些,剩下的就是她跟张秀芳的。
张秀芳每天做菜的时候尝尝咸淡就能混个半包,也不馋这点子吃食,就让柳叶拿去给交好的朋友姊妹尝些,又单独留了一包回去给兰草与竹枝。
柳叶在府里交好的,就厨房里的这些人,大厨房里的小周、许家两兄弟、米光宗,旁的就一个红儿了。
红儿那边自然是给了的,早早的就端走了,红儿自己只吃了两块尝味儿,余下的给了大哥儿院子里跑腿的丫头小厮。
柳叶提着包好的糕点,先去马厩找了竹枝,给了一包让竹枝拿着与交好的朋友吃,又去了绣房找兰草,顺带着想打听打听毁了学徒们绣活的人找到没。
往常来绣房的时候,绣房的人都笑着打招呼,但今日来的时候,几个小丫头都低头做活不敢出声,唯有蝉娘性子活泼给柳叶使了个眼色,柳叶会意溜去了墙角根儿。
蝉娘道:“你怎么来了?兰草应该跟你说了,我们绣房出了大事儿,大家敛声屏息,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
柳叶小声回道:“我就是为着这事儿来的,我阿姐昨日回去眼睛都哭肿了,我也不敢来你们这里多打听,就是来瞧瞧我阿姐心情咋样?顺带着给大家带些我练手的点心,吃些甜的换换心情,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听她这样说,蝉娘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也是来打听消息的,三个掌案师傅说了,不许我们跟外面的人说嘴,刚才三位掌案师傅还被人唤走了,显然这些事儿是被人捅到大人跟前了。”
柳叶保证道:“我保证不打听这些,旁人跟我打听我也只说不知道。”说着就打开荷叶,对蝉娘道,“叫姐姐们分吃些点心,我拿两块进去瞧瞧我阿姐。”
“你去里边瞧她吧,兰草今天都没有心情做绣活,在里边理蚕食线配丝线呢。”蝉娘接过荷叶用手捧着,山药红枣糕柳叶用料扎实,每一块儿都有三指宽,数量虽只有十余块,但分着吃也够了。
柳叶点头,就往里边走。
兰草在屋里坐着,窗户底下坐着用猪鬃毛做的毛梳,轻轻的梳理有些散乱的丝线,遇到打结的地方小心的用绣花针的针尖挑开,挑不开的就单独放在另一边。
“阿姐。”柳叶走到帘子边,打帘子的时候唤了一声。
兰草抬头,笑问道:“怎么跑绣房这边来了。”
柳叶回她:“我今日学做了山药红枣糕,给你带点儿尝味儿。”说着话就将手里的山药红枣糕递给兰草,兰草就拿了一方手帕子垫在手心里,这才接过红枣糕吃了。
柳叶没见过她这方手帕子,就问:“这帕子上的花纹真好看,是阿姐新做的吗?”
兰草摇头:“是秋彤姐姐给我们的,叫我们别为着那事儿难过,等人找着了,就让我们接着考。不止我们,其他的丫头也各自得了些东西。”
柳叶懂了,给这些东西是安抚底下学徒的情绪,稳住事态别恶化了。
兰草吃完了一块山药红枣糕说了句:“好吃,跟我原先吃的不一样,原先的就是用山药泥跟红枣泥混在一起做成糕点,这个倒是不同。”
“这是我仿着发糕的做法做出来的,里边加些米粉、面粉,发酵后蒸出来的,别看这么一大块但不顶饱。”柳叶道。
兰草擦擦手,笑着道:“这些点心尝个味儿就好,哪能指着这些顶饱。”
柳叶点点头,赞同这说法。又拿眼睛从窗外看出去,见窗外无人,就小声问道:“那个毁了绣品的人,可找到了?”
兰草摇头,柳叶就继续道:“今天都有人来我跟前打听你们绣房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成,还说郝姨娘那边有可能已经盯上你们绣房了,刚才又听说你们三个掌案师傅好像被大人叫走了,这事儿估计是压不下去了。”
兰草道:“刚才我们也在说这事儿,那时候我们去休息了,但大家也不是独一个在一处,我们休息的房间就在后边儿,我跟明心两人在一处躺着,倒是能洗清嫌疑,秋彤姐姐也叫我们去问过话,大家好像都有人证。”
柳叶听了这话,就放了心:“你这边能不被牵扯上就行,旁的也不该我们管,就是这事情闹得太大了,估计做这事儿的人得不了好。”
兰草颔首赞同这话,姊妹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柳叶就看着兰草整理丝线,又有两个丫头进来谢柳叶给她们带点心吃,几人坐在屋里闲话,就听一个年轻的小丫头惊慌道:“不得了了,珍珠被两个穿衙服的婆子拿走了。”
第105章 真凶
“谁被拿走了?”几个小丫头都惊呼起来,柳叶心中一激灵,想起兰草跟她说的那几个前三场考核没通过的人中,好像就有个叫珍珠的。
一时间,绣房的丫头都出去瞧热闹,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儿。
还没有走出廊下,迎面就撞着了秋彤,秋彤肃着脸走进来,对众人道:“都进去做事儿。”
小丫头都被她唬住了,立即拿了针线筐往屋里走,柳叶则朝秋彤行个礼问个好。
秋彤柔和了几分面容,对柳叶道:“这几日绣房事多,我不便招待你,等过两日得闲了再来玩儿。”
柳叶乖巧的点头:“我过几日再来找姐妹们说话,就是今日新学了糕点,带给姐妹们尝鲜,还给姐姐留了两块,姐姐尝了下次再跟我说句好还是不好。”
“多谢你惦记,快回去吧。最多一二日你就能过来走动了。”秋彤勉强撑出一丝笑意,打发走柳叶。
柳叶离了绣房想起秋彤话,看来那珍珠真的是破坏学徒绣活的真凶,不然秋彤也不会说一二日就能好。
回了小厨房后,柳叶装作自己什么风声也没听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等忙完了后,就见葛大娘出去了一趟,没多久就快步回来,嘴里小声惊呼道:“哎哟,刚才我那老姐妹跟我说,绣房的事情处理了,那个坏了绣活的小丫头也被拿走了。”
桂瑛与陈三姐等人不知绣房什么事儿,就忙打听:“大娘,绣房啥事儿呀?你跟咱们说道说道?”
葛大娘就将前因后果说了,期间提起了兰草等人,陈三姐问张秀芳:“张娘子,这么大的事儿,你咋不跟我们说说,兰草委屈坏了吧。”
张秀芳叹气道:“绣房那边封了嘴,兰草又哭得厉害,我哪有心情说这些?”
转头张秀芳又问葛大娘:“大娘,你说那坏事的丫头被抓了,她为啥要坏兰草他们的绣活?”
葛大娘道:“听我老姐妹说,是那丫头自己活计不好,怕自己的绣活被比下去,就索性坏了所有人的绣活,想着没有人瞧见是她干的,绣房找不出人,就会延迟考核的日子,她再练练就能通过。”
“真是烂了心肠的,小小年纪怎么不学好,不走正道呢。”苏大姐感慨道,又问:“那个小丫头被拿走了,应该是要挨罚吧?”
葛大娘摇头:“我那姐妹也不知道具体的惩罚,她是跟拿人的衙差认识,这才打听出来的。”
陈三姐道:“估计好不了。府里的主子仁慈,但赏罚有度,这丫头做了坏事,一家老小都要遭殃。”
众人点头,这时桂瑛突然道:“柳叶儿今天中午不是去了绣房那边,可瞧见了衙差拿人没?”
柳叶摇头:“可能刚好错过吧。”
柳叶没说自己瞧见了衙差拿人,也没说具体是哪个掌案师傅手底下的学徒,就怕话多了给兰草惹麻烦。
这事儿没多久整个府里消息灵通些的下人都知道了,红儿也来了一趟,问柳叶情况,柳叶这个时候再忙着交情就真的坏了,就细细的与红儿说了,然后又叮嘱道:“好姐姐,你且别跟人说是从哪里听来的话,我阿姐在绣房里做事儿,我总得顾忌些,别给她惹了事儿,带累她不受师傅待见。”
红儿忙道:“这点子事情,我心里是有数的,你放心就是。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郝姨娘盯着绣房吗,听说这次还真是她捅出去的。”
“她是怎么知道的?绣瞒得那么紧,又封了嘴。”柳叶真的惊了,这郝姨娘消息这么灵通的吗?
红儿捏着帕子遮住嘴角的那丝不屑的笑,眼角眉梢往上扬着的,冷哼道:“她现如今是二老爷的心头宝,二老爷身边的小厮争相讨好,她有啥不知道的。”
柳叶听出红儿对郝姨娘的怨气,又想着大哥儿的生母陈姨娘跟郝姨娘不对付,就明白红儿的怨气是从哪来的,吃谁家的饭站谁家的队,没毛病。
红儿说了一会儿话,拿了一块帕子给柳叶:“这是我拿的丫头们的,你那竹熊还得再等两日。”
柳叶也没多客气,收了帕子笑嘻嘻道:“偏了姐姐的好东西了。”
红儿不在意道:“一张帕子而已,不是啥要紧的东西。对了,我还有事儿要托你帮忙呢。”
“姐姐只管说,我能帮的一定帮。”剩下半句柳叶没说,帮不了的那就没办法了。
红儿笑道:“你要是帮不了,我能找你说吗?月底二十九,是我们陈姨娘的生辰,但府里的规矩姨娘没有做生辰的体面,就一碗长寿面打发了了事。大哥儿心疼陈姨娘,想悄悄给姨娘做一桌席面,也不要多精贵的东西,能有个八个菜就行。”
“这事儿,寻大厨房那边不是更方便吗?小厨房的东西是大厨房送来的,有个定数,而且靠近老夫人这边,哪里瞒得住?”做一桌子席面肯定有好处费,柳叶虽然有一瞬间心动,但还是推了。陈姨娘住的地方离二夫人不远,有个什么动静,立时就被发现了,到时候大哥儿没事儿,底下做活的可不一定。
红儿央求道:“大厨房人多口杂,不比你们小厨房嘴风紧,你们做了,大哥儿自有赏钱给你们。”
柳叶为难道:“红儿姐姐,我这话不是推托,你且听我与你说一说这其中的不妥之处。”
“你说说,有何不妥的?”红儿有些不高兴道。
“好姐姐,你且先别恼,你听我说得在理不在理,要是不在理,你大嘴巴子打我,我也不叫一声。”柳叶先将人哄消气,只有这样对方才听得进去话,见红儿点头了,这才接着道:“第一个不妥,大哥儿现如今常在老夫人跟前住着,他有孝心,老夫人不会拦着他尽孝,但他瞒着老夫人,老夫人虽然不会怪大哥儿,但心里又免不得觉得大哥儿跟自己不亲近,不然有个什么事儿,跟祖母说一声,做祖母的能不应吗?姐姐你说我这话可有理不?”
红儿先有些气恼,但冷静下来后细细听了,确实有些道理,就道:“这话有理,但我家哥儿不好跟老夫人开口,怕惹了夫人不喜。”
柳叶却摇头道:“姐姐这话是想岔了。”
第106章 钱匣子
红儿听了柳叶的话,不解道:“何处想岔了?”
柳叶又细细的与她分析,先说起二夫人的为人来。
“我虽没在二夫人跟前做过事儿,但瞧郝姨娘的做派,就知二夫人不是个容不下人的正头娘子。”柳叶还有一句话没说,也有可能是不屑跟妾室通房计较,但还是接着道:“因此,大哥儿要尽个孝心,她不会不允。再加上陈姨娘又刚生了四姐儿,遭了一番罪,不论是老夫人还是二夫人心里看着大哥儿与四姐儿的份上给她几分体面,即使得不了一桌席面,半桌也是成的,这所谓的半桌也不过是减两道菜,在名头上守些规矩,这理姐姐觉得如何?”
红儿点头,这话她挑不出毛病,但还是道:“那大哥儿心里念着陈姨娘,二夫人那边心头不痛快……”
柳叶拉着她的手道:“姐姐,这事儿不能这么看,爹娘养孩子图个什么?”
红儿不知道她卖啥关子,就没接话,柳叶也不觉冷场,自己说了下去:“不就是图孩子出息孝顺,大哥儿现如今这般年岁,就已经进了学,即使是江南那种文风鼎盛的地方都是顶有出息的,所以老夫人、二夫人这做祖母、母亲的,不就图孩子孝顺吗?陈姨娘是生母,大哥儿要是连生母都不孝顺,二夫人、老夫人心里才有疙瘩。”
红儿听了这话,沉吟道:“这话有理。”又细细咂摸了半晌,在原地踌躇走了几步,转身对柳叶道,“你这话没错,是我想差了,事情不该这样做。我回去跟哥儿说一说,陈姨娘为白家生了两个孩子,又是正经聘来的,即使不能庆生,吃半张席的桌面还是有资格的。”
柳叶见她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踩郝姨娘一句,陈姨娘是正经聘来的,那谁不是正经聘来的,自然是奴才出身的郝姨娘了。柳叶心里就好奇,郝姨娘是怎么得罪了红儿,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大哥儿、陈姨娘。
红儿想通了这一茬后,握住柳叶的手道:“好妹妹,还好你点醒了我,不然还真办差了事儿。等我回了哥儿,那手帕子我亲自给你绣,再搭你一个香囊袋儿,你上次不是夸我身上的香气好闻,我也给你弄个,你即使不好戴身上,放箱笼里熏衣裳也好。”
“我从不跟姐姐客气,姐姐给我,我就接着。我一心跟姐姐好,姐姐也一心念着我,所以我劝着姐姐,姐姐只别嫌我多嘴就好。”柳叶笑道。
红儿拉着她,笑着回:“你真心待我,我要嫌你是我自己不识好歹。好了,我也不跟妹妹多说了,我回去跟哥儿说说,商量一下这事儿该如何处理。”
“姐姐且去,我也该回去做事了。”柳叶与红儿道了别,各自回去了。
苏大姐见柳叶回来,就问:“柳叶儿,方才那红姑娘找你说了那么久,可是跟你说绣房的事儿?”这是之前没听够,还想说道几句绣房的热闹事。
柳叶回道:“倒不是绣房的事情,是旁的事情。不过绣房的事情,红儿姐姐在大哥儿院子里,也听不着吧。咱们真要听热闹,等两日就成,那些爱说闲话的老妈子们肯定会传。”
苏大姐点头,是这个道理。
说着话,做着事,闲时还能闲聊几句,忙起来的时候别说闲话了,恨不得一句话缩成一个字说了。
红儿离了厨房,径直去了大哥儿的小书房,两个小厮在门口守着,见她来了都行礼问好。
红儿止住了他们的声音,脚步放轻走到窗棂处,见大哥儿用功读书,也没有出声吵他,只悄悄的走了。
回了大哥儿的屋子,两个小丫头在廊下做活儿,红儿吩咐其中一个丫头做个香囊袋儿,又对另一个丫头道:“我刚才去书房看了看,哥儿桌子上的茶盏都没冒热气,想来是凉了,你去后边的茶水间提壶热茶。”
两个小丫头应声就去做事,红儿进了屋坐在半月桌旁,闲得无聊,就去拿了个铜制的香炉打了个香篆,焚了一回柏子香,借着香雾沉思陈姨娘生辰的事情究竟该如何去做?又该如何做好?既不让二夫人生厌,又让陈姨娘得些实惠,还要能显出哥儿的孝心。
红儿想了又想,就想起了二夫人身边的丫头杜鹃,这丫头是个有心计的,红儿不喜欢因此少来往。但这杜鹃很得二夫人信任,买进来的丫头没两年就做了贴身丫头,可见这丫头的本事,不如请了她来,拿出些东西做酬谢求她出个主意?
想罢,红儿觉得可行,屋外的丫头也提了热茶回来,红儿就带着丫头去给大哥儿奉茶。
大哥儿读了几遍书,默下了今日先生教的文章,正好口渴,就对红儿道:“你这茶来得好,我正渴着。”
红儿将茶捧与他,又对他道:“刚才奴走了一遭小厨房提及姨娘的事情,但又觉得不妥,就回来了。”
大哥儿问:“有何不可?”
红儿将柳叶先前说的话捡要紧的说了,对大哥儿道:“这事不好瞒着老夫人,也不好恶了夫人,显出哥儿的孝心是其次,只别叫老夫人、夫人误解了哥儿的心思。”
大哥儿捧着茶没喝,想了想对红儿道:“是我先前想得不周到。”
红儿却道:“哪里是哥儿你想得不周到,姨娘耗费骨血孕育了哥儿,哥儿孝顺也是应当,旁人即使知晓了,也只赞哥儿纯孝的。”
大哥儿喝了茶,将茶盏搁置在茶几上,拉过红儿的手道:“还好有你这个贤内助在。”
红儿脸颊微微泛红,一双含情目暗送秋波:“哥儿真心待奴,奴自是一心为哥儿。奴想着,夫人身边的丫头杜鹃最是得夫人的心,便想许她些财物向她求个主意,再去找老夫人跟前的芙蕖姐姐求个主意,谋一番周全。”
“这倒是不错,我屋里的钱匣子在那处,你只管支用就是。”大哥儿说着话,就将管钱的事儿交给了红儿。
红儿不想还得了这巧宗,心里高兴非常,但面上却露了几分担忧:“哥儿屋里的财物都是干娘管着的,奴自去支取,干娘只怕疑心奴有坏心肠。”
大哥儿道:“你心肠好坏,院里的人都知道,谁不夸你一句好,你自去支取就是,奶娘那边我去与她说,等我将奶哥儿安排出去做个管事,奶娘没有不依的。”
红儿这才欢喜起来,倚着大哥儿道:“那奴就去取银钱置办些物什,请芙蕖姐姐跟杜鹃来说话,求个好主意。”
大哥儿最爱她的欢颜,自是无有不依的。红儿得了允诺,也不多在大哥儿书房里多待,大哥儿读书要紧,她是过了明路的,不贪图这一时半刻的狎昵时光。
? ?加班到现在才下班,坐地铁的时候才有时间更新,真的想要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如果有双休的话就更好了(?﹏?)现在双休是犯法吗?究竟是谁提出来的无偿加班
第107章 生辰席面
柳叶拿起小刀,将茄子的芯掏出来,留下茄壳,用麻绳串起来,身前的小筐里已经堆满了掏出的茄子芯,不仅是她,小厨房的所有人都在掏茄子芯。
桂瑛掏完一簸箕的茄子壳,抱怨道:“入了夏就茄子、豇豆多,每年到这个时候就是吃这些,吃得人反胃。”
“有得吃就别挑了,这紫茄产量高,种两棵就够一家老小日常吃的了,多种几棵晒成干还能做储存的粮食,外边的人青黄不接的时候就靠这些茄子、豇豆混着野菜、豆子饱腹。”说话的是陈三姐,她饿过肚子,因此最喜欢这些产量高的作物。
“也是蜀地气候好,一年四季都有产出,不像我们老家,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饿急了就只能嚼雪花子,啃两口观音土。”苏大姐感慨一句。
听了这话,陈三姐就问:“苏大姐,你老家是哪的?”
苏大姐道:“塞北那边的,穷得很。种地是真养不活人,一年十二个月,从秋收后就开始逃荒,一直到次年的二三月才回去种地,然后接着逃荒,还不敢走得太远,怕第二年走不回去。逃荒的时候,吃得最多的就是枣子,那东西救命用的,每天吃点,吊着一口气跑到城里讨口,运气好能找到苦力活计,运气不好,就只能讨口当乞丐。”
“哎哟,听起来难得很。那你们那边地里种啥,秋收后就要逃难,这么难吗?”陈三姐问。
“种大豆、糜子、麻子这些,我们那边要交军粮,每年种地产出三成交税,两成交军粮,但这五成也不尽是你的,三成要交给地主老爷,余下的两成才是你的。”苏大姐说起这些就咬牙切齿的,对众人道:“当年,我们都以为这是朝堂的法子,要交五成的粮食上去,后来册封皇太女后,皇太女请旨派钦差查贪腐,杀了一片,我们才知道,那杀千刀的县令与知州有多贪。朝廷只叫我们交两成的军粮,那税是知州跟县令收的,我们小老百姓啥也不懂,衙门里的人说什么是什么,年年都被逼得逃荒,我们就是逃荒出来的。”
“确实可恨,整整三成粮食呀!”陈三姐唾了一声,骂了一句脏话。
葛大娘也骂道:“真是挨刀子的,杀千刀的,这么贪!”
“背时龟儿子,还贪勒。”桂瑛道。
苏大姐恨恨道:“三成的粮食,逼得我们都活不下去,后来钦差杀了一片,我们才知道知州他们都是淮南王的人,贪来的钱都送到京城去了。我们那儿穷,每年生下的孩子,男的留下,的全溺死,这些都是淮南王造的孽。”
葛大娘闻言,念了几句佛:“可惜了那些孩子。”
翠儿犹豫了片刻,问道:“为啥要将女孩儿溺死。”
苏大姐道:“我们那边穷,耕地都是用人力,女人气力小,耕地的产出赶不上吃下去的,所以不划算。男婴溺死的也多,生下来身子不好的,也一并溺死。”
这冷漠的话语,让柳叶背脊生寒,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张秀芳安抚的拍拍柳叶的脊背,对众人道:“好了,这些事情就别说了,议论皇室被听见了,是要坐牢的。”
大家就不再提这些,转头说起晒菜干的事情,陈三姐道:“咱们奴才吃的,倒是好弄,蒸一蒸晒一晒,就成了。主子们吃的,蒸了晒了,还得用鸡油、鹅油跟各种香料调配,做成各种酱菜吃。”
翠儿就问:“鸡油、鹅油怎么做酱菜,吃起来不会油腻腻的吗?”
陈三姐道:“怎么可能腻,我尝过一次给主子们做的鹅油浸藕干,那一口下去,香、脆,还带着点藕的清香,我感觉就一口,我就能喝下一碗稀饭。”说着,陈三姐还砸吧砸吧嘴,显然是在回忆当时的美味。
“说起这个,我也尝着一回,是去年的重阳宴,席面上剩下的配菜,就是那个烧白下面的梅干菜,用的是鹅油与鸡油调配过的油,加入泡好的梅干菜、香菇丁,煎好的油里放八角、桂皮、香叶、花椒爆香,加入梅干菜炒制,再用鸡油、鹅油密封罐子,吃了的时候拿出来蒸了,随便配点啥菜都好吃。”葛大娘也插话,说起自己吃过的好吃的酱菜。
柳叶就问:“这样做的酱菜,得用多少只鸡多少只鹅?”
葛大娘道:“主子们也不在意这个,不过也不是一次就杀这么多只鸡,每天都杀鸡熬汤,将鸡油熬出来放罐子里存着,天长日久的,也就攒起来了。”
柳叶点点头,听起来富贵,但实际上还是节俭的,也没有铺张浪费。
就在说话的时候,方娘子走到小厨房门口,喊了一声:“秀芳,你过来一下。”
张秀芳听见方娘子的声音,忙应声,起身用裙摆擦擦手,立即走了出去。
葛大娘几人说话的声音也小了,桂瑛就将掏出来的茄子壳放在蒸笼里蒸一下,蒸得蔫巴些就捡出去晒。
张秀芳与方娘子就在廊下说话,桂瑛隐约听到了席面、菜色、配菜之类的,转进去就跟大家说了。
葛大娘小声问:“难道是叫咱们小厨房做席面?应该不是吧,大厨房那边能同意?”
苏大姐问:“这席面还有什么讲究不成,咱们小厨房咋就不能做了?”
葛大娘小声的给她解释道:“做席面是最有油水的活计,大鱼大肉做成大菜,剩下的边角料都是咱们的,不管是吃还是卖与底下的丫头们打牙祭,都是一笔收入。因此,这做席肯定是紧着大厨房那边做,不然大厨房那边几个主灶能肯?”
苏大姐点点头,没想到这厨房的活计还有这么多讲究。
没多久张秀芳进来,对众人道:“刚才方娘子跟我们说,老夫人与二夫人仁德,后日陈姨娘生辰,念着陈姨娘生育有功,就赏赐半张席面给陈姨娘做寿,因着陈姨娘身子的缘故,大厨房做几道大菜,咱们这边出几道药膳汤菜,凑成半张席面十二道菜。咱们小厨房做两道汤菜、两碟子点心,以及两道凉菜。”
? ?今天公司培训,才写完一章,第二章晚上九点半左右更新。当我没有定时的时候,就说明我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加班的路上
第108章 备食材
张秀芳的话一说完,小厨房里就热闹了起来,葛大娘道:“陈姨娘的生辰席面?府里的规矩姨娘没有做生辰的,怎么突然就赏席面下去了。”说什么生育有功,葛大娘这个府里的老人是不信的。
“听方娘子说是大哥儿孝顺,特意求了老夫人与二夫人给陈姨娘做个生辰,尽一尽孝心。又因着陈姨娘是正经聘进来的妾室,即使府里的规矩是姨娘不做生辰,但特意给陈姨娘一个体面,做个半桌的席面。”张秀芳简单的说了缘故。
厨房里的人都欢喜起来,虽然只捞着几道菜,但葛大娘先前跟苏大姐说的悄悄话,大家都听到了,因此都知道这是有好处的。
桂瑛就问:“那娘子可定下了做什么菜?”菜色越好,捞得越多,她问的也是众人关心的。
张秀芳道:“做个石斛山药炖鲍鱼、红枣枸杞炖鸽子,凉菜就做卤牛肉、酱蹄膀,点心就做茶果子与酥饼。”
“那这菜如何分配?”桂瑛关切的问道,四道菜两道点心,自己至少能分到一道菜吧。
张秀芳道:“牛肉精贵难得你没处理过,就我来做。蹄膀肉你做过,就你来做,酥饼也由你做。茶果子让翠儿做。”
翠儿忙应声,又问道:“娘子,茶果子的花样可有要求?”
“挑些喜庆的花样做。”张秀芳道,随后又对桂瑛道:“蹄膀不要做辛辣了,陈姨娘吃不得。”
桂瑛点头。
张秀芳说罢,就吩咐陈三姐与葛大娘走一趟大厨房,去将食材领回来,又特特叮嘱道:“鲍鱼干拿肥的,鸽子不着急,要现杀的才好,顺带着跟大厨房那边说一声,留一刀猪后腿肉,再留三个蹄膀,再叫厨房采买那边后日一早买两只鸽子回来,不要那下久了蛋的,别传岔了话。”
葛大娘道:“放心,都记下了,不会传岔话。”
陈三姐跟着附和了一句,两人就将箩筐里的茄子壳倒进蒸笼里,嘱咐桂瑛等人看着火。
众人应下。
张秀芳又叫柳叶往药房去拿石斛,石斛是珍贵药材,厨房没有只得去药房去取。
柳叶应声就准备去药房去取药材,都走出了厨房门了,又转身走了回来,张秀芳问:“咋啦?”
柳叶道:“郑老倌好歹也教了我一场,我难得去药房一次,好歹给他带点子东西走动。”
张秀芳听了这话,点点头,是这般道理,就走到柜子边找出一碟子今日做的点心,拣了半碟子的点心放干荷叶里包着,又转手抽了两根灶前引火的干茅草缠紧荷叶包递给柳叶。
柳叶接过东西,这才走了。
一路穿过洞门与风雨连廊,走了一刻多钟才走到药房。
柳叶在心里感慨,自己的脚程也算快的了,从老夫人的院子走到这外院的角落,都要走这么久,难怪前世书里都说大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这院子的布局与大小,小姐们从自己住的院子走到大门,只怕要走一两刻钟的。
走到药房这边,郑老倌开着门坐在廊下,刚好晒到些太阳,柳叶隔老远就问:“郑先生,大热天的,怎么在廊下晒着?”
郑老倌听声望去,见是柳叶,笑呵呵道:“年纪大了,身子骨冷,就爱晒晒太阳。小丫头,咋跑我这药房来了?”
柳叶带笑回道:“我阿娘他们接了活计,要给陈姨娘做些药膳,需要一些上好的石斛,支使我药房取呢。”
郑老倌点头,对柳叶道:“那些药在哪你都知道,老头子我也不想动弹,要多少自己抓去。”
柳叶道:“行,我自个儿抓去。我来的时候,顺带包了些我自己做的点心,你老帮我尝尝,这味道做得如何?”
“那老头子我就尝尝你的手艺,难为你惦记着我了。”郑老倌起身接过了荷叶包,摆手让柳叶自己进去抓石斛。
柳叶也不推托客套,径直进了药房找到药柜,抓了一些石斛,用纸包了。
郑老倌道:“药房前不久来了一批黄芪,小丫头你拿出来帮我切了,等下回去的时候,抓两把放竹筒里,等你爹回来了,给他泡水补气。远行劳累的人,气血双虚,补气当以黄芪为首,至于补血,老头子就考考你,该用什么补?”
“若要简单以当归补血。”柳叶回道,心里也清楚,郑老倌要她切黄芪都是套话,倒也不是真要她切,而是想给她拿些黄芪,又顺带“串个供”。
要是管事统计药材的时候发现少了些,问起来的时候,郑老倌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柳叶这边要是有人刻意问起来,两人一般无二的话也让人信服。
柳叶拿了黄芪,朝郑老倌道谢,郑老倌摇头,对柳叶道:“厨房的管事方娘子是个有门路有本事的,你可以叫你娘托她买些红参备着,这东西滋补,强身健体,虽不及人参劲儿大,好在啥时都能用,不比人参容易上火。”
“多谢先生指点。”柳叶再次道谢,就向郑老倌告辞,郑老倌点点头,依旧坐在廊下晒太阳,拆开荷叶包里的点心,吃了一块,余下的又复包起,准备拿回去给老妻尝尝。
柳叶揣着东西回去,穿过小花园的时候,瞧见一个小丫头在墙脚根儿哭,哽咽抽搐的时候还不敢大声哭,用手捂着嘴哭着,看起来好不可怜。
柳叶本想直接走过去的,但瞧着那小丫头哭得如此可怜,叹了一声气,还是走了过去。
走过去一瞧,还是个认识的熟人,柳叶小声问道:“雯儿,你咋在这里哭,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正哭着的小丫头一惊,转头看去,见是个熟人,想要说些什么,但哭得太惨,打了几个哭嗝什么话也没说出来,看起来好不狼狈可怜。
柳叶上前,伸手给她抚抚背心,给她顺顺气,又从自己的衣服内兜里掏出一方子手帕,递给雯儿擦泪。
雯儿接过帕子想要道谢,发现自己喉咙干涩说不出啥话来,柳叶就拉着她找了个背人处。
雯儿缓了一会儿缓过劲儿来,哑着嗓子朝柳叶道谢:“谢谢你的帕子,柳叶。”
柳叶接过帕子,复问道:“可是被芙蕖姐姐打了骂了?受了委屈?”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雯儿是老夫人院子里伺候的,在大丫头芙蕖手底下做事。
雯儿摇头,随后小声道:“芙蕖姐姐性子好,从不随意打骂我们这些小丫头。”
柳叶疑惑道:“那是谁给了你委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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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委屈
哭得这般厉害,委屈自然是不小的。
雯儿想起伤心事,又哽咽了起来,对柳叶道:“是翠缕姐姐,她跟金英姐姐吵嘴,转头唤我们这些小丫头做事,她手底下的丫头不在,我听见动静就去问,‘姐姐可有事儿?’,她立时就怒了,呵斥道‘难道没事儿就唤不了人了吗?’,她说得凶,我害怕,抖了抖。”
说着,好似又回到了先前的场景中,雯儿也随之抖了抖,然后又叙述道:“翠缕姐姐就问我抖什么可是她生得像罗刹,面目丑恶唬人,我忙道‘不敢’。”
“然后呢,她打你了?”柳叶皱眉问道,这翠缕好没道理,雯儿也没甚错处,说话如此夹枪带棒,想来是借机撒气了。
雯儿点点头,对柳叶道:“她之后就扯过我,掐了我几下。”
雯儿扯起袖子,露出青紫的几道掐痕,可见那下手的人心有多狠手有多黑。
柳叶唾弃道:“好个心黑的,下这般的狠手。”
雯儿哽咽道:“打掐几下也就罢了,又不知她想起了什么,越发的气了,我越哭她越恨,最后拿起做针线活的针,借着手上的顶针戳我。我吃痛受不了,挣扎着咬了她一口,才挣脱跑了出来。”
柳叶恼道:“在老夫人的院子里,那翠缕也敢这般狠辣,不怕被老夫人、芙蕖姐姐听见?”
雯儿道:“老夫人午睡,桃红姐姐守着,芙蕖姐姐今日告假家去了。”
柳叶这才明白,为啥雯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只敢在墙根儿底下捂嘴哭,想来是怕吵醒了午睡的老夫人要挨罚,又因着芙蕖不在没人能替她做主。
柳叶就拉着她的手腕,对雯儿道:“芙蕖姐姐不在,翠缕在气头上,少不得又要打骂你,你跟我去后边小厨房,避一避。等芙蕖姐姐回来了,你再跟芙蕖姐姐说这事儿,你是芙蕖姐姐手底下的人,又没做错什么事儿,翠缕凭什么拿你撒气,芙蕖姐姐肯定是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老夫人跟前四个大丫头,说起来都是一等的丫头,但为首的是芙蕖、桃红。
翠缕与金英这两个,说是一等丫头,其实是老夫人屋里养着的针线丫头,专门为老夫人做荷包帕子跟衣裳的,手底下也有两个跟着学针线的丫头,但实则没啥实权,不比芙蕖、桃红,一个在老夫人跟前伺候,负责梳妆铺被和管着老夫人屋里的账册,一个端茶倒水,负责各院的交际,这两人才是真正的一等大丫头。
翠缕无端端地打骂芙蕖手底下的丫头,芙蕖回来为着大丫头的脸面,也会找翠缕要个说法。因此,对柳叶的话雯儿也是信的,于是就跟着柳叶去了小厨房。
两人到了厨房,雯儿那眼睛水肿得跟核桃似的大,谁瞧了都知道她之前狠哭了一场。
葛大娘与陈三姐已经从大厨房回来了,两人都是热心肠,就问起缘故,柳叶快嘴将先前雯儿的话说了,又拉起雯儿的袖子给众人看那青紫的掐痕。
葛大娘惊呼:“那狠心的丫头片子,都是爹娘生养的,咋下这么狠的手。”说着想要碰碰雯儿手臂上的青紫,又怕碰疼了她,对陈三姐道,“三姐,去拿些猪油来,给这丫头涂一些。”
“猪油涂?”陈三姐下意识地转身就去猪油罐子舀油,反应过来又问:“猪油行吗,要不要去药房拿些药膏?”
张秀芳就道:“就拿猪油涂,皮肤的淤青用干净的猪油涂,一天抹个两三次,三五日就消了。柳叶他们小时候调皮,磕碰青了,也是葛大娘叫我用猪油涂,三五日就好了。”
陈三姐点点头,用干净的汤匙舀了一些猪油,张秀芳找了一方干净的布,蘸了猪油膏子轻轻替为雯儿涂抹。
雯儿吃痛忍着,张秀芳替她吹吹,口风带走肌肤上的热气,加上猪油膏子冰凉,雯儿涂上后感觉那么辣疼了,小声的道谢。
张秀芳道:“等下你就在这小厨房里待一会儿,你也别怕,等下老夫人醒了,桃红姑娘自然是要来茶水间提茶的。我托她带你回去,那翠缕姑娘也不敢再无端打你,晚间你得空再来小厨房,涂抹一层猪油,我再给你舀点儿装竹筒里,你带回去擦,涂抹后等猪油干一点了,再拿帕子包一圈,免得弄脏了里衣不好洗。”
“谢谢张娘子。”雯儿道谢,她也怕自己一下午不回去,会被责骂。张秀芳说托桃红带她回去,她心里更加安稳了,谢了又谢。
张秀芳又嘱咐陈三姐煮了一颗鸡子,剥了壳给她滚一滚眼睛,等眼睛消了些肿,又听见茶水间那边传来动静,就牵着雯儿的手,带去了茶水间。
老夫人醒了后,桃红就唤丫头去伺候,自己来提茶水。
被唤进去的丫头是芙蕖手底下的另一个丫头秀儿,雯儿挨打的时候,就有小丫头去找秀儿,秀儿去的时候雯儿已经跑出去了。
秀儿找了一圈没找着人,一直悬着心,等桃红交代差事的时候,就拉着桃红将事情说了。
因此,桃红瞧见张秀芳拉着雯儿来的时候,就明白了什么事儿,就对张秀芳道:“张娘子,这丫头托你照顾了,等芙蕖回来了,我叫她谢你。”
张秀芳连连摆手:“当不得姑娘的一句谢,这丫头受了老大的委屈,又挨了打骂害怕不敢回去,劳姑娘怜惜带她回去,好歹调停一下,都是爹娘生养的,做错了事情打骂也应当,但不曾错过分毫,也不好随意打骂,掐两下也就算了,还拿针戳,这衙门里也没有这般阴损逼供的法子。”
桃红听了,忙上前问雯儿:“翠缕不仅打你了,还拿针戳你,戳你哪了?”
雯儿红着眼眶儿,拉扯自己的袖子到胳膊上边,只见白白的膀子上有好几个红点子,小声道:“还有背上跟肚子上。”
桃红闻言柳眉倒竖:“好个翠缕,还动起私刑来了。”转身又对张秀芳道,“张娘子放心,老夫人院子里没这般阴损磨人的法子,且等我带这丫头回去,给她讨个公道。”
说罢,桃红就拉着雯儿回去,又叮嘱茶水间的丫头苏雪给老夫人捧茶去。
第110章 不识好人心
桃红气冲冲的模样唬了张秀芳一跳,唯恐她闹出什么事情来,忙跟着去,路上又小声的劝了几句。
柳叶本就在廊下注意着他们这边的动静,也跟了上去。
“桃红姑娘,且莫生气。闹出大动静来,惊了老夫人可不好。”张秀芳怕桃红闹出大动静,忙劝。
桃红气头上,但还是耐心性子对张秀芳道:“张娘子,我且不敢在老夫人的院子里闹,我去拉扯了那翠缕出来,问问她是哪个牌面的人物,还学人训起丫头来,也不看她配与不配。”
桃红如此生气,一是气翠缕训丫头的法子阴损,二是气桃红越矩,越过自己与芙蕖擅自处置丫头,疑心翠缕心大了,觊觎起自己的位置来,就想趁势将翠缕压下去,好叫翠缕再不敢生出这心思。
张秀芳跟在桃红、雯儿身后,穿过洞门就扯住了雯儿的手,对桃红道:“桃红姑娘要拉扯人出来,就在这洞门处,离正屋远,方不会吵着老夫人。”
桃红听了有理,就叫了守门的婆子跟自己走,那婆子不知她要作甚,但见她气冲冲的也不敢问,跟着就进去了。
翠缕等人,平日里做活的时候都是在廊下,借着天光才好做细致的活计。
桃红带着婆子就去拿人,翠缕正在风雨连廊的转角处,指着手底下的一个丫头骂,那小丫头吓得跟个鹌鹑似的,因知翠缕脾性逆反,自己要是顶嘴了,翠缕打骂更甚,心里再是委屈也不敢言语。
桃红见她还在训丫头,对身边的婆子吩咐道:“捂了她的嘴,别吵着老夫人。”
婆子日常都听桃红与芙蕖吩咐,今日虽不知缘故,也按着吩咐做事,上前扯过翠缕,用袖子捂了嘴就往外扯。
桃红看向两个做活的丫头,就问:“金英跟她手底下的丫头呢?”
那先前挨骂的丫头小声地回道:“金英姐姐与翠缕姐姐吵了嘴,生了气不肯一处做活,就带着布谷与翠儿在后面廊下做事。”
“她们因何争嘴,又因何私自拿小丫头出气?”桃红厉声问道。
小丫头瑟缩了一下,有些为难道:“回姐姐,我不知道。”
桃红又看向另一个丫头,另一个丫头结巴道:“回姐姐,好像是因着给老夫人做褂子的事情。”
桃红示意她继续说,那丫头才接着道:“我听得也不全乎,只听到金英姐姐来找翠缕姐姐,说她私自拿了金英姐姐一卷金丝线,翠缕姐姐就说,自己拿的是府里的东西,不是金英姐姐的,又说金英姐姐不过是得老夫人几句夸奖,就翘起尾巴来,来她面前吆五喝六的,还朝她讨金丝线,又说自己是拿了金丝线给老夫人做褂子的,且不说自己拿的是府里的,再说东西是给老夫人做衣裳的,金英姐姐找来,是自找挨骂。然后两人就吵了几句嘴,金英姐姐说翠缕姐姐心气高本事小,手底下没几分功夫,声气儿大,然后又争了几句,怕吵着老夫人,金英姐姐才走的。”
桃红看向这小丫头,嘴上说自己听得不全,但一番话说下来,前因后果都说得全乎,就多看了这丫头两眼,对这丫头留了个心眼,倒是个伶俐丫头。思虑一番,桃红对两个小丫头道:“你们在廊下好好做活,屋里要是传唤人,就赶紧去洞门处唤我。”
“是。”两个小丫头忙应声,桃红这才离开了正屋这边。
去了洞门处,翠缕挣扎着,怒喝婆子:“不过是个看门的婆子,也敢拉扯我,老不死的东西,腌臜的物什。”
看门婆子倒也不怵她,只冷哼一声不屑道:“我虽只是个看门婆子,但也是从丫头做起的,姑娘现如今虽然是一等丫头,但也要对人尊敬着些,你尊敬人,人才敬你。”
翠缕见婆子敢跟自己顶嘴,又要还嘴闹,张秀芳忙道:“姑娘且小声些,莫要惊扰了老夫人,不然咱们这一处的人,谁也得不了好,少不得要罚奉,亦或者挨上几板子。”
翠缕少去后边,因此不曾见过张秀芳,瞧见个生人来劝,半点脸面情分也无,就怒斥道:“你又是哪外八路的老妈子,敢在我面前说嘴搭腔?”
雯儿见张秀芳也挨了嘴,上前要替她分辨,柳叶拉住了她,对雯儿小声道:“你别过去,等下你再说,她又要打你骂你,等桃红姐姐来。”雯儿这才没出声,柳叶也冷冷的看向翠缕,思索着等下桃红来了,该如何挑火气。
张秀芳虽然老实好脾气,但也不是任人欺压道,冷冷道:“好叫姑娘知道,我虽然不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人,但也在院子后边做事,姑娘做事不地道,不分青红皂白的打骂丫头,桃红姑娘要拉扯你打闹,我等也是好心劝了一番,才让桃红姑娘消消气,且拉了你出来,别闹到主子跟前。”
看门的婆子倒是认得张秀芳,就对张秀芳道:“张娘子,别跟这糊涂人说道好坏,这人好赖不分的。”
“你……!”翠缕听见这话,正要辩嘴,就听见桃红的一道呵斥声:“她什么,她可说错了话?我且问你,你翠缕是哪个牌面的人,教训自己手底下的学女红的丫头也就罢了,还越过我与芙蕖,打骂起伺候老夫人的丫头来了,也不看你配是不配?”
翠缕听见桃红厉声喝问,心里有些虚面上却强撑着,色厉内荏道:“我一个一等的丫头,打骂几个小丫头算什么事儿,别说打了骂了,就是将人赶出去,说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也会听我分辨两句。”
柳叶听见这话,就上前一步对桃红道:“桃红姐姐,你瞧这姐姐说的话,什么叫老夫人也会替她分辨几句,她这话的意思,是说姐姐你处置错了事儿,埋怨你多管闲事呢。”
桃红本就生气,听了柳叶这话就更生气了,柳叶见翠缕转头瞪向自己,故意装出怕来,往桃红身后退了一步,可怜兮兮道:“桃红姐姐,她还瞪我哩,不会像打雯儿那样打我吧,明明姐姐拉她出来,是为着别叫这事儿闹到老夫人跟前,为着大家好。我虽然年纪小,也知道好歹,也知姐姐你的好心。”
“哼,我们的好人心她可识不得,你也别怕,她且不敢打你,老夫人跟前的丫头各有职责,她一个做绣活的,也管起丫头来了。”桃红冷冷的哼了一声,看向翠缕的眼神多了几分狠厉。
第111章 压服
翠缕当众被下了脸面,面上过不去,又羞又恼又恨,瞪了一眼柳叶,柳叶扯着桃红的袖摆退到后边,仰着头眼巴巴的瞧着桃红,眼里满是信任与敬佩。
桃红见此,揽她到身后,对雯儿招手叫雯儿过来,雯儿走过来,桃红就对翠缕道:“你也别说我欺负你,我且问你,她做错了什么事儿,要挨你打骂?你说到老夫人跟前也容你分辨两句,那我们就去老夫人跟前辩个对错。”
翠缕脸色涨红,她知自己无理哪敢去老夫人跟前分辨,便说不出话来。
桃红见此,又一番诘问:“雯儿没错,你无故打骂人就算了,还拿针戳人,老夫人仁德,平日里待我们没打没骂,有个什么错处,也是叫姐姐们跟老成的妈妈们好言好语的教导。你这般阴损,可敢在她老人家面前露出分毫来?只怕立时就要将你这般的狠心毒辣之辈赶出去。”
听见桃红要告老夫人,将自己赶出去,翠缕这才知道悔了。
翠缕悔自己先前不该那般气盛,先前若是道个歉说句不是,为着面上的和气,桃红也不会如此诘问,现下悔了又拉不下脸求饶了。
桃红见她说不出话来,又诘问道:“芈妈妈好心教你,你却出言不逊,挖苦讽刺不甚尊重,她是府里的老人了,又不曾懈怠差事,你凭什么挖苦她。张娘子好心劝你,说的也是金玉之言,你不听也就罢了,还仗着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丫头吆五喝六的,谁给你的底气?谁给你的脸面?她一路劝我不要闹大,莫吵着老夫人,别给老夫人添烦忧,她一个不在院子里伺候的妈妈都知道体贴老夫人,你这个院子里伺候的倒是张狂起来,今日不治治你这狂浪的劲儿,我也不做这管事丫头了。”
桃红发了狠要治翠缕,对翠缕道:“我不打你骂你,你既这般的狂浪,那你且等着,等我回了老夫人,得了话就赶你出去。”说罢转身,就佯装要回正屋那边。
翠缕见她要走,真就要去告老夫人,也顾不得脸面了,急忙上前两步拉住桃红,焦急告饶道:“好姐姐,我再是不敢了,你且别告诉老夫人。”
桃红见她服了软,心下已是满意,但还要再吓一吓她,故作要走,还要告老夫人去,只等人劝她。
柳叶见桃红脚走了两下还在原地蹦跶,心下也明了桃红的想法,立即拉住桃红的袖子,帮着求情道:“桃红姐姐,这翠缕姐姐也知道错了,咱们就别去告老夫人了,这翠缕姐姐认个错,你就饶了她这一遭。”刚才挑火的是柳叶,现在帮着求情的还是柳叶,翠缕先前恨她,现在又感激她了。
桃红低头看了一眼柳叶,暗叹这丫头机灵,张秀芳和看门的婆子芈妈妈见了也忙劝、忙拦,芈妈妈道:“桃红姑娘,她既然知道错了,且别闹到老夫人跟前。”
张秀芳也劝:“闹大了,传出去又是一番事故。”
雯儿这个苦主也劝道:“好姐姐,且饶了她。”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心里还是委屈的。
柳叶瞧了雯儿,给她使了一个眼色,对桃红道:“桃红姐姐,雯儿是苦主,你跟芙蕖姐姐是管事的丫头,翠缕姑娘无故打了雯儿,合该给雯儿赔个不是。她打了芙蕖姐姐手底下的丫头,等芙蕖姐姐回来了,自会与她分说,你现在且饶了她,叫她赔不是认个错就是了。”
桃红闻言就看向翠缕,对她道:“按我的脾性,我是饶不过你的,但她们都劝我,我也不好不给她们脸面情分,你自去跟雯儿道歉,再跟芈妈妈与张娘子赔个不是,我也不告老夫人了。下次再这样,凭谁劝我都不听的,定要告老夫人将你赶出去。”
翠缕这才服软道歉赔不是,雯儿见往日里张狂的人今日跟自己低了头,受的委屈也散得七七八八,就说了两句客套话,充了个大度。
翠缕又跟芈妈妈与张秀芳赔不是,两人都比她年岁大,自不会计较,也就罢了。
桃红见压服了翠缕,又拿腔作调道:“哼,今日且饶了你这一遭,你跟金英吵嘴有气,别拿小丫头出气。”
“再是不敢的。”翠缕垂头告饶道。
桃红眯起眼睛,见她真心拜服,再无怨怼张狂之气,心下满意,但还是敲打两句:“我这儿是过去了,你且等芙蕖明日回来了再跟你计较。”
翠缕脸色一白,打骂雯儿的时候她为着的是出气,打骂后才想起芙蕖,她心里也是怕的。
芙蕖虽然素日里温和,但处事严明公正,不会为着大丫头、老妈子年长就多给几分脸面,谁对对错分辨个明白,各自敲打处罚,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翠缕认了错,桃红就跟张秀芳道谢,谢她一番好心劝导。
张秀芳摇头,只道了一句:“平息了就好,我也该回去了,灶上还炖着东西呢。”
“娘子且忙,我带雯儿先进去应差。”桃红朝张秀芳行了个万福礼:“劳烦娘子这半晌,给娘子添麻烦了。”
张秀芳忙道:“不敢,不敢。姑娘请。”说着还了礼,拉着柳叶出了洞门,往小厨房那边走。
等走了老远,张秀芳伸手戳了一下柳叶:“你方才干嘛故意拿话激桃红?又叫翠缕记恨上你。”
柳叶假装吃痛“哎哟”一声,然后讨好道:“都是我不好,拉了雯儿回小厨房。我们拉了她回去,又托桃红姐姐带她回院子,本就得罪了翠缕,我本不想插话的,是那翠缕气焰太过嚣张,不仅挖苦看门的妈妈又讥讽阿娘,我气不过,才趁着桃红姐姐的气劲儿拱几句火。而且……”
柳叶左右望望,声音特别的小:“而且,桃红姐姐那脚步都没怎么动,显然也只是想压服那翠缕,我就跟着劝两句跟这她唱个红白脸。桃红姐姐压服了翠缕,翠缕也不敢记恨咱们,要是今日桃红姐姐没压服对方,明日也会寻芙蕖姐姐一起找翠缕的不是,定是要对方服软的。”
柳叶心里也不是没数,她之所以敢出声,也是了解桃红的性子,桃红强势最是看重自己管事丫头的身份,翠缕越过她打骂训斥丫头,就僭越了桃红的权柄,桃红怎么肯依,自然是要压服翠缕让对方认清谁才是高一头的那个。
如果自己是桃红,也是要借此发作翠缕,同时也能震慑院子里的另一个丫头金英,让她知晓谁才是大小王。不止是她,即使今日芙蕖在,也会与桃红一般行事,不过是手段更柔,钝刀子割肉罢了。
张秀芳听了柳叶一番话,心中赞同,但嘴里还是教导道:“以后少说那些挑拨之言,免得坏了性子。”
柳叶自是应是,连连保证。
第112章 遭了算计
母女二人回了小厨房,柳叶就将先前院子里的事情说了,葛大娘等人听见翠缕服软道歉,这才道:“哼,终究是服了软,且待明日芙蕖姑娘回来,她得不了好。”
陈三姐就道:“那芙蕖姑娘真有这般厉害?”
葛大娘道:“我儿媳不是在大娘子跟主君院子里做事,她曾跟我说,老夫人身边有两个厉害丫头,桃红是那营帐前的将,芙蕖是营帐内的主簿,一个是对外的刀,一个是使刀的人。”
陈三姐咋舌:“都说内院的丫头厉害,今日闹了这么一场,我才知道这些丫头是有多厉害,一个个的也不过十五六岁,怎么就这么多心眼子?感觉我活了三十多岁,都是白活的,半点心眼子没长。”
“内院的丫头,个个是人精,从前咱们在大厨房有方娘子护着,内院的丫头、小厮跟婆子的争斗闹不到咱们这里来,进了小厨房,见过的吵闹场面也有几次,次次暗里藏锋,”桂瑛切着配菜,传出咚咚的响声,突然插话道。
苏大姐在烧水,就问:“有这般厉害,我怎么没瞧出来?”
桂瑛呵了一声,放下菜刀,对众人道:“我方才细细想了,今日的事情有些不同寻常。”
柳叶与翠儿正在扒大蒜姜皮,闻言都看了过去,张秀芳在清点食材,也抬起头看过去。
桂瑛见众人都看她,就有些激动道:“我想着,咱们小厨房今日被人算计了。”
“啊,谁呀?”苏大姐惊愕又好奇。
葛大娘等人也面面相觑,张秀芳却说了句:“你是说雯儿吧。”
众人更加疑惑,柳叶却沉下心思索起来。
陈三姐道:“不可能吧,她一个被打骂的小丫头,怎么算计起我们了?”
桂瑛却摇头,将自己的猜测与推论说了出来:“肯定是故意的,你说她一个小丫头挨了打骂,不找大丫头做主,不找那些主事的老妈妈做主,偏偏跑到那后边的墙根儿哭,那边是我们后罩房的进出口,即使她遇不着柳叶,也会遇着茶水间的其他丫头,或者是小主子们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不管遇着谁,见她哭得那般凄惨,只要不是那铁石心肠没心没肺的,见着了定然是问上一句的。”
桂瑛这般一说,陈三姐与葛大娘也明白了过来,陈三姐就道:“所以不管谁问了一嘴,这事儿定然是要闹起来的,桃红作为管事的丫头,自然得出面。”
“可不是这个道理。”桂瑛抚掌,对众人道:“你说咱们这些人,是不是被这小丫头算计了一番。”
张秀芳道:“是有这个可能。”
苏大姐性子急,就问张秀芳:“那张娘子你是看出来了,那你怎么还带那丫头去找桃红姑娘,这不是正中算计吗?”
柳叶也看过去,她最初的时候没想到这点,毕竟雯儿年纪小,不是她这样的“伪小孩”,她自是没往这方面想,现在想起来确实有蹊跷之处。
张秀芳却不在意道:“小丫头虽然有些心思,但也没想害人,就是被欺负了,又没个靠山,只得想些法子为自己张目。你们也瞧见了,她身上的掐痕与针眼儿也不是假的,不过是个可怜的小丫头,有点子心眼也不是坏事儿。”
众人听张秀芳这般说,才明白过来,张秀芳虽然知道雯儿有些小心思,但还是可怜这个丫头,这才顺手托了一把,让这算计成了。
葛大娘听了,感叹道:“秀芳是个心善的,心里也明白,可怜那丫头,才顺势而为帮了对方一把。那小丫头确实可怜,翠缕敢打她骂她,拿她出气,想来她在府里没个亲朋帮衬,没人能替她张目,方才如此行事。”
苏大姐瞪目惊讶:“竟是这般的坏心肠?”
葛大娘点头:“坏心的人多着去了,欺软怕硬也是常事。”
柳叶也反思起来,自己不应该那般冲动的,也不该再拿前世的眼光来看今世的人。
雯儿虽然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却有这般的心计,自己却将其当做前世见过的那些孩子一般,是自己没有摆正自己的身份,用以重量高高在上的“成年人”的目光去看对方,是一种轻视,被对方算计也是自己活该。
柳叶自此记住了这个事儿,不再轻视任何年岁的人,包括几岁的孩子。
最后是张秀芳开口结束了话题,对众人道:“罢了,这些话咱们也别再议论了,免得传出去不好。好了,先处理晚上的食材吧,别耽搁了主子们晚上用膳。”
“是。”
葛大娘等人都应了声,做起各自的事情来。
柳叶站在砂锅前熬着汤,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汤匙,打着汤上的浮沫,主子们不爱吃油腻的东西,因此在出餐之前,汤的清油都会打干净,只留下清亮的汤水。
撇干净了汤水里的油,柳叶就对翠儿道:“翠儿姐姐,汤盅可准备好了。”
“都备好了,就在柜子里,就是那三个青釉缠枝纹的汤盅,葛大娘你拿一下。”翠儿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没多久就端着一筲箕洗干净的壅菜进了厨房,将筲箕放在一旁放菜的案板上,对桂瑛道:“桂瑛姐,壅菜洗好了,下个菜炒什么?”
桂瑛挥动锅铲将铁锅里炒着的菜铲了出来,放在一个厚实的大瓮里,现在还没有到各院子提饭的时候,菜装在盘子里容易冷,大瓮是土陶的还带盖,厚实又保温。
随后桂瑛又舀了一瓢清水倒进锅里,用竹刷子刷洗铁锅,这才得空回翠儿的话:“你再去洗一些豇豆,淘洗一些糙米,咱们晚上做缸豆焖饭,再把今天掏的茄子心炒了吃。”
翠儿应声,又重新拿了两个筲箕去淘米洗菜去了。
柳叶分装好汤,扬声道:“咱们再弄点咸菜混在焖饭里,还有今天剽了瘦肉剩下的猪皮跟猪膘,熬了油一起焖进去。”
葛大娘闻言,第一个应下:“这个可以,肥肉熬油焖饭才好吃。”
张秀芳也应了,陈三姐在烧火,就用火钳夹了那块剩下的猪皮放灶里烧去了没处理干净的猪毛茬。如果是自己家里她是舍不得烧的,怕将猪肉里的油烧了出去,但在府里吃的不是自己,就没那么节省。
等三位小主子院子里的人提走了晚食,小厨房里的人也吃起自己的晚饭来,豇豆焖饭配上咸咸的梅干菜,柳叶没多久就扒拉完一碗饭,又去盛了半碗吃。
吃完饭,柳叶拿出几个粗瓷碗,将今天熬汤剩下的一些汤渣给众人分了,当然真正的好东西她是没分的,留着带回去给兰草与竹枝。
正吃着饭,外边就传来一个老婆子的呼声,张秀芳放下碗筷去瞧,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一个婆子。
第113章 要绣娘
柳叶端着饭碗,准备出去瞧瞧,被葛大娘打了一筷子。
葛大娘道:“吃饭端碗莫离桌,这是规矩。”
柳叶吃痛,就老老实实的坐下吃饭了,葛大娘摇头道:“你这丫头就是有点子沉不住气,啥事儿都想瞧两眼,那热闹跟事情有那么好瞧的?”
柳叶乖巧认错,葛大娘点头,又给她用菜盆里的铁勺舀了半勺子的菜,对柳叶道:“做啥事儿都有规矩,没点子规矩走出去旁人是要笑的,尤其是吃饭的规矩。吃饭要端着碗,不能闷着脑袋吃,挑菜的时候不能乱翻,夹着什么吃什么,不爱吃的一不小心误夹了,就放碗里,还有筷子不能拿得太靠下。”
桂瑛不解的问道:“这是因为啥?是有啥说道不成?”
葛大娘“啧”了一声:“拿那么下面,咋夹得到远处的菜?”
“哈哈哈……”
大家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陈三姐道:“葛大娘这话说得实在,拿得近,咋夹得到远处的菜。”
笑闹了一阵,吃完饭苏大姐收拾碗筷,翠儿与桂瑛舀出锅里热的水,先将他们吃的碗筷洗了,翠儿去三位小主子处,将小厨房的器具收回来。
翠儿走到大哥儿院子的时候,红儿叫两个小丫头提着收拾好的碗筷,放在食盒中递给翠儿,又拉住翠儿说话,问翠儿:“陈姨娘生辰,你们小厨房分到几道菜?”
翠儿回道:“两道汤菜,两道凉菜,以及两道点心。”
红儿点头:“你可分到了点心?”
翠儿连连点头:“我做一道点心,就是茶果子,除此之外还有食雕摆盘也归我做。”
“看来张娘子处事还是公道的,你自己争点气,好歹也学些其它的菜色,早点上灶做个厨娘。”说到这些,红儿又忍不住念叨了起来,翠儿知道红儿是为自己好,不管心里愿不愿意听,嘴上还是应好。
等红儿说罢,翠儿这才道:“张娘子也说我在做饭上没什么天赋,就教我做酱菜与蜜饯这些,这些东西记住了配方,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红儿听了这话,双手合十念道:“天尊庇佑,张娘子真是顶顶好的人。”红儿不信佛跟着大哥儿信道,因此嘴里只念道祖天尊。
翠儿点头:“张娘子处事好,人也厚道,对我们不藏私,原先是我想差了。张娘子说,我学会做酱菜、蜜饯这些,再学一学如何酿造酱油与醋,日后即使离了府,开个酱菜铺子也是成的。”
“张娘子真是个好人,她这般待你,逢年过节以及她生辰的时候,你来我这里,咱们置办一份礼还恩。咱们这等奴才,今日见着了,明日可能就分别了,有恩情就早点还,日后才不会欠着。”红儿在内宅待久了,早就明了这个道理。
本朝不比前朝,前朝的时候那些仆从、家生子可能一家几代人都伺候同一家主子,几代为仆,但本朝对蓄奴规矩很严格,主要是怕富户隐匿人口,因此每年清查富户养奴与聘工,人数都是有规定的,想钻空子是可以的,但特别的难。
因此,即使是皇室宗亲他们府里的奴才也是一直清查一直放奴的,甚至因为是皇室宗亲要为万民之表率,那要求更为严格,连那种三五岁还没站稳根脚的孩子都算人口。
红儿的话翠儿记在了心里,因此逢年过节这些都送些点心、米粮之类的给张秀芳,说是孝顺师傅。
张秀芳先前还拒绝,要是形成了例,那桂瑛该如何做?尤其是桂瑛家比起红儿手头更紧,这不是为难桂瑛吗?
红儿劝了又劝,又说愿让翠儿拜张秀芳为干娘,这是女儿孝敬娘的,自是与一般的学徒不同。
张秀芳品行好,红儿也愿意让翠儿拜这个干娘,张秀芳犹豫推辞,最后不知道红儿如何说动了方娘子,等过了陈姨娘的生辰,方娘子就出面促成这门干亲。
陈姨娘生辰之日,老夫人与二夫人都给她做脸面,不仅赏赐了半张席面,还让婆子送去了赏赐。
老夫人在芙蕖的建议下,将自己身边的一个针线绣娘赏赐给了陈姨娘,一来绣娘可以帮衬着做陈姨娘屋里的活计,二来陈姨娘娘家寻常,出嫁的时候也没甚私房,膝下又养着体弱多病的四姐儿,虽然府里念着四姐儿体弱多有贴补,但也不可越过其他的姊妹弟兄的待遇,免得坏了府里的规矩,赏个能做精致绣活的绣娘过去,一个绣娘一月的绣活出去也能得个七八两银子,算是对陈姨娘与四姐儿的私下贴补。
对此,郝姨娘恨得牙痒痒的,都是府里的姨娘,因着陈姨娘是良家的,月钱就比自己多一吊钱,现在又得了个做针线的绣娘,每个月再差也能得个五六两银钱,郝姨娘少不得眼红了,后面又扭着二老爷要一个针线绣娘,二老爷被闹得无法,就说给她从绣房调一个丫头来。
郝姨娘听了这话可不依:“老爷好是敷衍奴家,绣房的丫头活计好的都成了绣娘,这是能为府里挣钱的,而那些手艺不好的,调来了有什么用?是给我绣个花儿,还是描个花样子?”
二老爷半躺在软枕上,看她撒泼:“你这话好没意思,我说绣房给你调个来你不要,跟我说绣房的丫头是要养着挣钱的,那手艺不好的你又不肯要,那你要啥?”
“哎哟,老爷。”郝姨娘见他明明知晓自己的意思还跟自己装糊涂,伸手拧了一把二老爷腰间软肉,二老爷吃痛抓住她作乱的手,将其搂在怀里小心的哄着:“心肝儿,我知你想要的是什么,但这丫头是老夫人赏的,又是念着四姐儿身子不好给的。你心里不痛快,我都知道,但丫头不好给你弄来,钱是好弄的,老爷我还有些私房,给你买两卷好布做衣裳好不好?”
郝姨娘见好处到了手,心里虽然还有些不痛快,但面上还是半推半就的应了,就撒娇让二老爷给买两匹好布:“奴要妆花缎子,老爷给奴买,好不好?”
二老爷心里不大愿意,妆花缎子最便宜的素缎都要十五两,两匹至少要三十多两银子,花色复杂用料讲究的,一匹就要五十多两银子,他的意思买两匹素缎子就行了,郝姨娘如何肯依,哭着闹着要好的。
二老爷拗不过,又极爱她,就买了两匹,花了三十二两银子。
郝姨娘裁了一匹做了身衣裙穿在身上,彰显自己的宠爱,另一匹小心存着让家人偷偷寻买主,分两次卖了出去,得了十三两银子存着。
第114章 妻妾心计
就在郝姨娘穿着新衣裳出门炫耀的时候,陈姨娘嘱咐婆子关紧门窗,躺在榻上抱着四姐儿哄着。
刘妈妈见她心情不虞,就小心的哄着:“姨娘你有哥儿、姐儿,又是良家的,日后稳当得很。那边屋里的,现在看起来鲜花着锦,殊不知也是烈火烹油,她这般张扬,一来招了夫人的不喜,二来又惹了那些没名没分的丫头的眼,这些丫头会怎么想?”
陈姨娘拍着襁褓的手慢了下来,见此刘妈妈就知道自己的话陈姨娘听了进去,就接着道:“那些丫头会想,凭白都是丫头奴才,凭啥你郝红梅能穿金戴银、呼奴使婢?你又没个儿子女儿的,凭啥站稳脚跟?那郝姨娘如此张扬,心里肯定是虚的,人越没什么越显摆,没底气的才想着以财压人,不比姨娘你万事不愁。”
这话让陈姨娘笑了起来,她抬头看向刘妈妈,对刘妈妈道:“妈妈说得是,我有大哥儿、四姐儿,也是正经聘进来的,不惜得与一个奴才计较。对了,这些日子大哥儿书读得怎么样了?”心里的气消了,陈姨娘就想起不常回院子的大儿子来。
“咱们哥儿最是用功不过,姨娘放心就是,而且红儿那丫头伺候着,隔三岔五也来咱们院儿这边回回话,说说大哥儿读到哪本书了,教书的先生又夸了咱们哥儿哪些好话,也难为那丫头了,事事都记着。”刘妈妈与红儿关系亲近,尤其是她孙子还在红儿手底下,给大哥儿做个提书箱的小书童,得靠红儿照看,自然是为其说好话。
陈姨娘听了这些就高兴,她就指望着孩子出息,对刘妈妈道:“那丫头是个好的,唯一差的就是家世,是个奴才。”
刘妈妈笑道:“奴才才好,懂得伺候人,又知道分寸,日后大哥儿娶了正房她心里也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姨娘要是喜欢这样丫头,等日后大娘子进门了,就赏赐给那丫头一个恩典,销了她奴籍正经聘进来给哥儿做个妾室,她人才品貌也当得起。”
陈姨娘点点头,显然是认同刘妈妈的话。
之后,刘妈妈又说了些日后大哥儿中举了如何如何的话,陈姨娘听得开心,心里再无半分郁气。
窗户外在廊下做活的翠缕听见这些,心里也活泛了起来,尤其是刘妈妈那句:“凭白都是丫头奴才,凭啥你郝红梅能穿金戴银、呼奴使婢?”这话戳进翠缕的耳中,原先她是老夫人跟前的大丫头,一应待遇虽不及主子姨娘,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吃的有肉有菜,还能使钱买些好的,给老夫人做完绣活,还能做些自己的私活荷包鼓鼓的。现在来了陈姨娘这边,吃的清汤寡水不说,白天黑夜都在做绣活,自己的私活半点做不成,落差太大翠缕哪里受得了?
翠缕心思也活了起来,大哥儿年岁比自己小四岁,还没成丁,做个通房丫头的话,只怕五六年都不能提成姨娘,算起来差太远够不着,倒不如往二老爷身上使使劲儿。
心里有了这糊涂心思,翠缕手底下的针线就不稳当了,脸颊也绯红,想起郝姨娘身上那提花缎子,那种好料子她摸过千百次,却从没有那么一丝一缕属于自己,要是自己此生能穿上一身这样的衣裳,也不枉来这人世一遭了。
起了心思后,翠缕对打扮也注重起来,她本就是绣娘审美好,打扮一番就更显出挑,一来二去就显了出来,二老爷的目光好几次都落到她的身上。
这般明显的变化,哪里瞒得过刘妈妈这种老人,刘妈妈私下跟陈姨娘嘀咕了一会儿,陈姨娘此后也不拘着翠缕做针线活,反而还拿出好衣裳好胭脂赏赐给翠缕。
翠缕得了衣裳胭脂也明白过来自己的心思被陈姨娘看穿了,立即穿着好衣裳用上好胭脂,收拾齐整了就去陈姨娘跟前表忠心。
陈姨娘细细打量这丫头,冗长的脸儿梳了个乐游返绾髻,头上带着两支鹅黄的绢花,眉眼弯弯有些浅淡,胜在鼻梁儿高、面皮白,有个五六分的容色,低眉颔首规规矩矩跪在那儿,显得有些端庄。
“太规矩了些,老爷喜欢泼辣浮浪的。”陈姨娘打量半晌只说了这么一句。
翠缕懂了,身姿歪了歪,将自己先前在老夫人院子里的性子显露出几分,横眼挑眉的时候,就多了几分泼辣劲儿。
陈姨娘见此,抚手道:“这样子好。此后老爷来的时候,你就在屋里伺候,要是有本事成了,我也不拦你,但我的好处可少不了。”
翠缕听了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哽咽着回道:“奴到时候捧来金银谢姨娘的提拔之恩,给姨娘打帘端茶。”
陈姨娘摇头:“我只是个姨娘,初一十五的时候还得去正房给夫人打帘子,哪配让人给我打帘子,你只记住谢我就是。”
陈姨娘想得清楚,翠缕这个丫头心大了,不管成不成都不会用心做事,留在身边也是个隐患,倒不如成全了她,一来分去郝姨娘的宠爱,让郝姨娘心里扎根刺,二来老爷得了美人,不拿点好处谢媒,自己如何肯将这美人给他?反正是个有了二心的丫头,还不如换来一番利益给自己年幼的女儿存着,反正这丫头老夫人赏来也是为了四丫头。
正房那边的二夫人知道后,不在意道:“让她们去斗吧,老爷只有两个妾室的名额,我给他立了个良妾,占住了一个位置,另一个位置谁有本事谁上,她们为着一个姨娘的名分斗着,耗尽了老爷的精力,我这边才安稳,我也不想再生了。”
二夫人对陈姨娘与翠缕的谋算不在意,郝姨娘想阻止却没有办法,陈姨娘拿翠缕吊着二老爷,倒是掏出不少的好处,得了一件大毛的皮衣裳,还有几匹好布。
翠缕与二老爷在陈姨娘的外屋成了事儿,翠缕与郝姨娘比起来又是不同的风姿,二老爷稀罕了好一阵。
翠缕性子泼辣不弱于郝姨娘,又比郝姨娘弯得下腰,一会儿泼辣一会儿小意温柔,将二老也的宠爱分走了一大半,郝姨娘这才急了,让家人找坐胎药,想抢先生下孩子坐稳姨娘这个位置。
柳叶听着红儿说着二老爷院子里的事情,不由得啧啧称奇,问红儿道:“那翠缕真这般厉害?能从郝姨娘的口里讨出食来?当初在老夫人院子里,也没瞧出她有这般的心计,不然也不会得罪了老夫人跟前的两个大丫头。”
第115章 干亲与绣娘
红儿听了柳叶的话,好笑道:“那翠缕好歹也是老夫人跟前的大丫头,要是没点本事,能进老夫人的院子吗?府里的绣娘不少,能进老夫人院子的,除了她就是金英,金英还是府里的家生子,你说翠缕有没有本事?”
柳叶闻言有些不信:“她要真有这么聪明,先前也不会得罪芙蕖、桃红两位姐姐了,不照旧被弄到陈姨娘跟前去了。”
红儿轻嗤一声:“那是她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待久了,就失了分寸,少了从前的稳重。有些人就是这样,身处险境的时候能理智思考,身处顺境的时候,就被顺遂磨掉了谨慎,干出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来。”
柳叶听红儿这般说,也明白了过来,说到底就是那翠缕在老夫人的院子里飘了,顶着大丫头的名头,就真以为自己是大丫头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红儿说起了拜干亲的事情,柳叶道:“这事儿,得我阿娘他们做主,但好端端的,姐姐怎么想起拜干亲的事情?”
红儿回道:“说到拜干亲,一来是张娘子人好,二来是翠儿学了张娘子的本事,少不得要给些孝敬。”
柳叶摇头:“我阿娘不求这些孝敬的,只要翠儿姐用心做事就好。”
红儿自是知晓张秀芳不图这些,但她想结个干亲,说到底还是为了翠儿。
这一般的学徒跟干女儿,自然是干女儿更亲近些,红儿想着有了干亲的名头,再许些真金白银的好处,张秀芳才能教导些翠儿安身立命的本事,比如张秀芳那一手厉害的腌制各种酱菜的手艺,至于药膳什么的,红儿不敢想,这种东西是传家之物,哪能轻易外传。
柳叶懂了,说到底红儿就是想为翠儿再添上一份保障,心中感慨红儿这姐姐当得跟亲娘没啥区别了,就只对红儿道:“这事儿,我虽拿不得主意,但翠儿这姐姐我是认的。且我阿娘教导学徒的时候,也不曾藏私,姐姐放心就是。”
红儿听了这话也没恼,只笑道:“我知这事儿你做不得主,不过是凭白知会你一声,这事儿我请人跟张娘子说和就是,你且别管。今儿个找你,是给你拿香囊的,还有一事儿要告诉你。”
“什么事儿?”柳叶接过香囊,顺嘴问道,又见香囊做得精致,忙不迭的又夸了好几句,一会儿夸香囊绣活好,一会儿夸香囊内的香料配得好,给足情绪价值。
红儿被夸得眉开眼笑,柳叶再次问道:“姐姐是要告诉我什么事儿?”
红儿这才道:“是绣房那边的事儿,上次绣房学徒考核不是遭人破坏了。现在,老夫人院子里差一个针线丫头,绣房那边的学徒,有好几个都是府里的丫头,所以老夫人的意思是让绣房再次考核,挑几个考核通过的小绣娘给老夫人选个合眼缘的。你阿姐不是在绣房做事儿吗,你家要是有心思,可以试试走走门路。”
柳叶心头一惊,想起先前张秀芳与闻狗儿的打算,他们家日后是要放出府去的,要是兰草去了老夫人的院子,又做的是绣活这样的精细活儿,只怕日后老夫人舍不得放人,还是不去的好。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笑着道:“这样大的事儿,我竟没听我阿姐说过,可见他们绣房那边都还不知道这事儿,多谢姐姐告诉我,我回去跟我阿娘说说去。”
红儿拿帕子捂嘴笑:“这事儿,是今天早上哥儿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遇见了大娘子与主君,老夫人正跟主君说起这事儿,我听了两耳朵,就来给你们提个醒。”
柳叶立即谢道:“多谢姐姐念着我,这些事儿,我回去跟阿娘说一声。”
“你去吧,我也该回去了。”红儿闲聊了几句,也该回去伺候大哥儿了,两人各自拜别,就回去了。
柳叶回去后,急匆匆的找到张秀芳,先将绣房的事情说了,又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老夫人院子里的针线丫头,听起来是一等大丫头,但做出的针线,一部分老夫人用,一部分拿出去换钱的,换而言之就是老夫人的钱袋子,阿姐要是真被挑去老夫人院子里伺候,日后咱们家琢磨着放归的时候,只怕阿姐出不去。”柳叶这话不是什么危言耸听,换做她自己是主子,也舍不得放出去能挣钱的丫头。
那些精致的绣活绣片,一副卖个七八两银子不成问题,但一个大丫头一个月的月例才多少?不过一贯,即使逢年过节有些打赏,也抵不过绣活的赚头,所以大户人家都爱培养针线丫头,这是能赚钱的。
张秀芳听了柳叶的担忧,觉得有理,回去后便跟兰草商议了一回。
几日后绣房学徒重新考核的时候,兰草收敛了几分手下的功夫,做绣纹的时候刻意做了不能体现出晕针之美的平针八宝纹。
带她的秋彤好似看出了什么,也没多言,等学徒考核通过过,带上了三个这次考核最优秀的三个小绣娘去了老夫人院子里。
老夫人挑了一个看起来机灵的丫头,就问道:“这丫头叫什么,父母是府里的吗?”
秋彤回道:“这丫头叫蝉娘,爹妈不靠,独身卖进来的。”
老夫人点点头,又问蝉娘:“那你日后就做我屋里的针线丫头,先领二等丫头的例,针线活要是做得好,再领一等丫头的例。”
蝉娘欢喜不已,忙跪下磕头谢恩。
老夫人点点头,对芙蕖道:“这丫头你带着教教规矩,我屋里的丫头,掐尖要强的不要。”
“是。”芙蕖应是。
后边站着的桃红敛眉,听出了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先前的翠缕是因何被打发出去的,不就是跟金英掐尖儿,然后迁怒芙蕖手底下的小丫头,最后被芙蕖给收拾了。
秋彤将剩下的两个小丫头带了回去,见这两个小丫头面上露着丧气,不由得宽慰道:“老夫人的院子也不是那么好去的,你们爹妈在身边,在绣房做事儿虽然没有那么体面,但跟爹娘老子在一处,是多少体面换不来的。”
两个小丫头也不过十二三,还不大懂秋彤的意思,秋彤也不再多言。
那边红儿得知老夫人兰草没有去老夫人跟前参选,就对身边的翠儿道:“看来,张娘子一家没打算在府里长留。”
翠儿疑惑:“阿姐是如何看出来的?”
第116章 红儿心计
红儿拉着翠儿的手,走到天井角落背着人说话。
红儿道:“要是张娘子一家准备在府里长留,老夫人跟前大丫头的位置,柳叶她姐姐也是能争上一争的,府里做事儿,手艺是其次,人脉关系才是重要的。只要柳叶她姐姐的手艺不是那种拿不出手的,以张娘子与方娘子的关系,托方娘子在老夫人跟前说和,这事儿十有八九是能成的。”
翠儿也不是真的憨傻,红儿这般一说她就明白了:“但在老夫人院子里做丫头的,基本上都是府里的家生子,还是一家老小不想被放出去的那种,那兰草没去老夫人跟前应卯,从侧面就能看出张娘子等人还是有心思回乡的。”
红儿点头:“这是这个理儿。”当初红儿之所以提前告诉柳叶老夫人要挑选针线丫头的事情,虽然是好心,但也存着试探的心思,想借此看看张秀芳一家子的打算。
“那咱们这干亲还拜吗?”翠儿问,在她看来张娘子既然要离府,那这干娘拜了,也长久不了,不如不拜。
红儿摇头:“自然是要拜的,不仅要拜,还要大张旗鼓的拜。”
翠儿不解这是何意,红儿无奈:“真是生就的蠢肚肠,你动点脑子,好好再想想。”
翠儿耷拉着眉眼,转动脑子想,但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这有什么好处来。
红儿见此,怒其不争:“你咋就这般……”蠢笨二字还没有出口,又想起柳叶之前说的,不要总是打骂贬低翠儿,免得让翠儿吃心难过,就硬生生的将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换了两个好点的字,“憨直!”
翠儿听红儿说自己憨直,心里松了一口气,讨好的朝红儿道:“阿姐,我确实想不出来这样有什么好处,你跟我说说呗。”
红儿也拿她没办法,就对翠儿道:“张娘子一家要是离了府,府里白案师傅少了一个,这倒是不要紧,关键是张娘子会做药膳,这是府里的独一份儿。你拜了她做干娘,药膳学不学得到另说,我去寻些医药的书,再找两个大夫给你弄些药膳的方子来,你私下里学了,等张娘子离府后,你就打着跟张娘子学了药膳的名头,算是府里药膳的传承人,日后在厨房站得住脚跟。就这么一个名头,就够你混个主灶师傅的名头了。”
翠儿懂了,原来还有这么一桩好处,那这干娘还是拜得的。
翠儿又想起自己手艺不好的事情,迟疑道:“但阿姐你也知道,我做膳食的手艺一般,这药膳更是没做过,只怕不甚好吃。”
红儿不在意道:“药膳药膳,说到底也是一种药,良药苦口,药膳难吃,都说得过去,最主要的是得占着这名头,懂了吗?”
“懂了,就跟外面的百年老店的招牌一样。”翠儿道。
红儿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是真懂了,心里也高兴翠儿不是真的蠢,只是见识得少想不到这些而已,心里又告诫自己日后不可急躁,教导翠儿的时候还是得多些耐心才是。
翠儿想了想又问:“那阿姐准备找谁说和此事,张娘子不想在府里长待,想来也不想在府里收个干女儿挂念着。”
红儿道:“不妨事儿,此事我去求方娘子说和,应有七八分的把握。”
翠儿点点头,转头又问:“那我日后待张娘子她们是否要更亲近一些?”
“不用,你们厨房里还有个学徒,你走得太亲近了,反倒惹了那个学徒的眼。你们一道做事儿,最要紧的是和气,你跟张娘子走得太近,那学徒明面上没言语心里是有想头的,她又是上灶的厨娘,真要给你使点绊子,你也防不住。”红儿在内院做丫头,自是知晓人心难测,于是事事求个周全。
翠儿轻轻咬了一下唇瓣,还是为桂瑛辩解了两句:“桂瑛姐不是这般小气的人。”
红儿道:“人心难测,原先你事事不如她,她自然待你多几分包容,现如今你慢慢赶了上来,她是否心有不平你可知?”
翠儿摇头,这她不敢保证,红儿又道:“要是她一时想差了,钻了牛角尖,倒是一桩麻烦,索性咱们注意着不招人眼才好。”
翠儿点头,红儿的话她自是听的。
姐妹两人说了话,红儿打发翠儿回去。
张秀芳带着桂瑛将茄子干收了,又带着桂瑛去后边仓房舀豆子做豆酱,瞧见翠儿从外边回来,顺道就叫她一起。
张秀芳对两人道:“外边卖的酱都不好,舍不得盐,水兑得又多,味道寡淡,不如咱们自己酿的好。”
桂瑛道:“大厨房那边不是也酿了不少吗?咱们这处又何必再酿?”
“那边虽然有,但我得教你们做,你们跟我一场,我教不了你们那些大本事,但这酿酱的手艺你们学会了、学好了,日后也是安身立命的本事。”张秀芳想得明白,她当了人师傅,就得教人本事,药膳那些东西她教不了,这是她干娘给的,这东西不能外传,但做酱的本事是可以传的,这是她刚进府的时候跟方娘子学的,说起来方娘子也算得上她半个师傅。
桂瑛与翠儿听了她这话,心里自是感激。
两人就不再多言,张秀芳要她们作甚就做,只用心记着。
张秀芳道:“这做酱料最要紧的就是这些曲子,酱的味道好不好,就看曲子的好坏。今日先将豆子泡上,明日蒸煮了就下曲子发酵,我顺带着教你们如何做曲子以及如何保存这曲子。”
两人应是,张秀芳道:“做酱油用黄豆,做豆瓣酱用胡豆,曲种用的同一种,做法也差不多,就一并教你们做了。”
于是桂瑛与翠儿,一人舀黄豆,一人舀胡豆,所谓的胡豆就是蚕豆,因着是胡人那边传来的,因此老百姓常称之为胡豆。
张秀芳一面教她们怎么做,一面叮嘱道:“夏日里天热,发酵快,四五日就能成,所以一般师傅教徒弟都是这个时候。”
张秀芳简单的解释了两句,为什么去年冬日跟春日里没教她们做,因为那个时候做发酵慢耽搁时间。
夏日里发酵快,不管是做酱料还是做酱菜时间短,成品快,哪里做错了也能更早的指出来,所以张秀芳又道:“以往过午你们还能休息一个时辰,现在怕是不行了,咱们得抓紧这一个时辰学,你们也别叫苦,外边做这些,即使是三伏天也得顶着大太阳去翻酱料。”
桂瑛忙道:“能学到本事哪里能叫苦,那也太不知好歹了些。”
翠儿不大会学会,连连附和点头:“桂瑛姐说得是。”
第117章 曲种
张娘子见翠儿点头附和,笑着道:“翠儿现如今也活泼大方了些,可见是长大了,这般就很好。”
翠儿有些不好意思的垂头,张秀芳也不再多言,怕自己再说下去翠儿要羞得钻地方。
张秀芳细细的将酿酱跟发酵的要点说了,对两人道:“有哪些没听懂的,有就只管问,做的时候别出了岔子,虽然只是一点豆子,但也不好浪费粮食。”
桂瑛历来大方爽利,就直接问道:“我想着,怎么分辨哪种霉菌是我们要的,哪种是种曲失败了?毕竟这东西杂了吃了会死人的,我就多嘴问上两句。”
张秀芳点头:“这话说得对,入嘴的东西最是要上心,发酵后你就看这菌的颜色是不是全是一样的,我们同一个时间种的曲,一起发酵的,温度湿度都差不多,那么种出来的菌丝颜色也该是一样的,初时是白蒙蒙的菌丝,发酵久了就成了黄色,要是看到发黑、发红,那就吃不得了。”
张秀芳说的时候,桂瑛与翠儿都连连点头,用心记下。
翠儿又问:“那这做豆瓣酱、酱油、豆豉都是差不多的法子,味道做出来为啥是不一样的?”
“这就跟挑选的豆子与曲子有关了,所以大家做出来的酱料味道各有不同,一般的大户人家都鲜少去外边买酱料,就是觉得外边的酱料味道不好。如果你吃着外边谁家的酱好吃,想要保留曲种的话,你做酱的时候就加一些老酱进去发酵,差不多能保留七八分本味儿。”张秀芳解释了一下原因,又提点了几句借酱味儿的小技巧。
翠儿若有所思的点头,心里想着:从前在家吃着青女子家的酱味道好,下次向她讨些老酱,试试能否留曲种。
心里存着这般的想法,翠儿就问:“娘子,要是吃着某家的酱好吃,想保留他家的曲种可有办法?”
张秀芳道:“自是有的,就是繁琐许多,不大容易成功。你先用老酱发酵豆子,等豆子长了白毛,就将那豆子碾碎混在制曲的曲料与麸皮里面,你的曲种长出的霉菌颜色一致,大抵就成了,但这也不能保证百分百是那味儿,毕竟一方水土一方风味儿,有些地方的菌种我们这儿就存不住。”
说完,张秀芳就看看泡好的豆子,又对两人道:“豆子就先泡在这儿,我带你们去做曲子。”
两人连连应声,跟着张秀芳又去准备做曲子的东西,桂瑛笑着奉承道:“我就爱跟着娘子做事儿,办什么事儿都爽利,不像是跟着其他的师傅,教了制酱后三五年是不会教制曲的。”
张秀芳回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每个师傅都有自己的教法,但不同的徒弟学到的本事也各不相同,所以还是得看个人,倒也说不出师傅谁好谁坏来。”
桂瑛听这话,就知道自己先前奉承的时候说错话了,像张娘子这样的人是不肯落人口实的,所以才这般说,忙又道:“娘子说得是,我年纪小,见识浅薄,还不大知事。”
张秀芳见她回过了味儿,也不再多言,去舀原料的时候只叮嘱他们记住配比:“豆子一斤、小麦一斤,要是没有那么多的小麦,就用麸皮六两配上四两小麦,泡了水后上锅蒸,蒸好后放凉,用簸箕或者是竹席子装了,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等个两三个时辰再加水混合,你手捏着成团,轻轻一碰就散开了,这样加进去的水就合适了。”
桂瑛问:“那啥时候混老酱料?”
张秀芳拿了箩筐装了豆子小麦,递给两人后回道:“摊开放凉后,就可以混进去,加了水的曲料放在簸箕里,上面覆盖稻草或者是纱布,夏天就放在那里任它霉烂,但冬日就得放灶上温着,两三天就能长出霉丝,这个时候就要去翻料,曲料温度太高就要长其它的霉菌,等个十天左右,曲料长满了白黄的霉,就成了。要是绿的、黑的,就要不得了。”
翠儿好奇的追问道:“这般就成了,那做好了后放罐子里装着,能存多久?”
“陶罐竹筒都行,就是这曲种最长只能放一二年,这还是保存得好的,一般一年至少要做两次,这样留下来的曲种味道才不会变。”张秀芳道。
桂瑛听了这些话,细细的咂摸:“这倒是跟娘子先前教我做酒曲差不多。”
张秀芳道:“大抵是相似的,就是做酒的曲料配比不一样,大曲发酵的温度要高些,小曲温度就跟做酱的曲差不多,额外加辣蓼进去。这些东西都是一通百通的,只要你们学会了一种,其它的琢磨一下也差不多会了。外边那些做酱的,挣的也不过是些辛苦钱,难的是煮酱的时候调料配比,到时候我给你们写两张纸,你们自己留着。”
“谢娘子。”桂瑛与翠儿齐声应了。
就在此时,廊下传出了动静:“你们师徒几个在这后边作甚什么?我去小厨房找了一圈,没见着人。”
“方娘子万福!”翠儿与桂瑛见是方娘子过来了,忙不得的行个万福礼。
张秀芳也行礼问好,笑问道:“娘子寻我,只管打发个小丫头或者是婆子来就是,何须劳累一场。”
方娘子道:“你带她们做什么呢?我来找你自是有些话要与你说,叫婆子传话我不放心。”
“回娘子,这几日天时好,带她们两个丫头学做酱、做曲子。”张秀芳回明了话,又询问:“娘子有事就请吩咐。”
方娘子看这屋檐后边摆了好几个木盆、木桶,就知道里面泡的豆子与麦子,就对张秀芳道:“你且先别忙,我与你说说话。”
桂瑛见此,就拉着翠儿行礼告退,给两人留下说话的地儿。
“娘子请说。”张秀芳见两人走远了,这才开口询问。
方娘子就对张秀芳道:“有人托我说项,说是想与你结个干亲。”
张秀芳问:“谁呀?”
方娘子笑道:“你别管是谁,你只说你可愿意结这个干亲?你别因着是我说项,就抹不开面子言语。”
第118章 方娘子说和
张秀芳略显迟疑道:“娘子这般问,我也不瞒娘子。府里是有这拜干亲的习俗,但我是不做这事儿的,缘故娘子也知道,那些所谓的干亲,好些都是老妈子霍霍小丫头的月钱,我不做这丧良心的事情。”
方娘子听了这话,反笑起来:“我知你人品,我来说项,自然不是做这等欺压之事。是有人觉得你人品贵重,与你结干亲,想让你教导他家的孩子。”
“娘子可能告知是谁?我心里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你一时问起,我也不知何如?”张秀芳对方娘子坦诚,一时突兀问起这话,她确实不知道如何言语。
方娘子点头:“你有这顾虑也是应当,我且与你细细的说缘由。”
说着,方娘子拉着张秀芳在一旁的石墩子上坐着,对张秀芳道:“来找我说项的你也认识,就是翠儿的姐姐红儿。红儿是大哥儿身边的丫头,过了明路的通房,只等哥儿大了就收用,因此她求我帮忙,我也不好不走这一趟。”
“翠儿本就是我身边的学徒,又何必添个干亲的名头?”张秀芳不解的问道。
“这些小丫头都是人精子,心思多又细,自然是有图谋的。”方娘子虽然来说项,但也没有一味地的为红儿说好话,反而讥讽起来,转头又对张秀芳道:“所以我也不狠劝你,只问你自己是否想收个干亲。”
张秀芳摇头:“我自是不愿的,觉得麻烦。再加上,她不明不白的议这干亲,我心里不放心。”
她这般说,方娘子也是赞同的,就对张秀芳道:“这事儿我倒是知道,红儿那丫头倒也没瞒我,她说拜个干亲,你更用心教导翠儿,还有就是想学些你的真本事。等你出府了,借着你的名头,图个药膳师傅的名头。”
张秀芳心头一跳,讶然道:“出府?这是谁传的闲话?”虽然自家有这心思,但也不能露出来,不然主子得知你有二心,能得好吗?因此,张秀芳满口否认,又问方娘子,“娘子你且与我说说,这要命的闲话是谁传出来的?”
方娘子见她神情略显慌张,心中明了几分,对张秀芳道:“你也别瞒我,且听我问你。你家大丫头一手的好针线,前几天老夫人挑针线丫头,你为何不将你家大丫头送到老夫人跟前去?你送去,我跟老夫人说几句好话,留下你家大丫头就是了,但你没送去,旁人可不就怀疑你有它心了。”
方娘子这次来,也是存着试探的心思的,她看好张秀芳,是她留给孟津的好帮手,哪里舍得让她一家离府。
张秀芳心中慌张,面上强撑着道:“娘子倒是误了我,不是我不送我家大丫头去,是绣房那边就没挑中她,娘子若是不信,可以去打听的,那天绣房带了三个丫头去。”
方娘子微微眯起眼睛,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对张秀芳道:“总之,那红儿就疑心你家要出去,就想结个干亲,她再找大夫开些药膳方子,让翠儿学了,得个药膳师傅的名头,日后好顶你的缺儿。”
说话的时候,方娘子刻意打量张秀芳的神情,见她虽然慌张但还算镇定,心里就有了几分不妙,自己都提及顶缺抢饭碗的事情了,即使再老实的人也不该这样沉得住气,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张秀芳确实想出府了。
方娘子心中有些气恼张秀芳不识好歹打乱自己的谋划,但心里清楚此刻强逼不得,若是强逼只怕会起逆反心思,就做玩笑道:“我想都是那丫头胡言乱语,府里的日子富贵轻省,有谁舍得出去?放奴的时候只见过求爷爷告奶奶的让管事留下一家老小的,倒真没有求着放出去的,放出去当个良民,听起来好听,但日子过得苦着呢,一应嚼用都要自己担着,每年还要交地税。哪里比得上府里,吃住都是主子的,每月还有月例银子拿,一年四季几身新衣裳穿,谁会放着这样的好日子不过,去过那苦日子?”
张秀芳此刻心中慌乱不已,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慌,就勉强扯出笑来:“娘子说得是,谁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吃苦呢?”只是日子苦甜就跟饮水一样,只有自己知道。
方娘子闻言,暂且放过了张秀芳,对她道:“那干亲的事情?”
张秀芳苦着脸道:“娘子刚才都说那翠儿要顶了我差事去,我没将她赶出去就算好的了,再拜干亲图啥?”
“当然是图她有个半个主子的姐姐。”方娘子闻音知意,知晓张秀芳自是推托不过,才给她这个台阶走。
张秀芳苦笑道:“半个主子压死人,这般我岂敢不同意?”
方娘子包揽道:“你要是不愿,只管言语,我虽然也只是个奴才,但还不怕这半个主子。”话里的意思也是在点张秀芳,跟着自己混才有前途。
张秀芳谢过方娘子,对她道:“哪能让娘子得罪人,我且收她这个干亲,只一点,药膳的手艺我是不教的,娘子你也知道这手艺是哪里传下来的,我在干娘的坟前赌过咒发过誓的。”
“自然是不能教的,这是你看家的本事,府里的主子都不敢强逼你,她半个主子算甚?”方娘子立即附和道,又道:“你既然应了,我就跟她们说一声,回个话儿,选个吉日烧个香就认了这门亲。”
张秀芳点头,等方娘子走后,她心沉甸甸的不知如何是好?想着狗儿在家就好了,好歹有个商量的人,狗儿聪明,自然有法子搪塞过去,不像自己嘴笨都不知道如何回话。
张秀芳念着闻狗儿,闻狗儿也念着家里,将自己从西南带来的“货”卖了,换成北地的特产,准备带回去赚个差价。路上瞧见小摊子上有手艺人做的木簪,就买了三根给家里的妻小带回去。
旁边的人道:“买这不顶吃喝的作甚,白白抛费银钱。”
闻狗儿问了价,与了钱买下三根雕花的枣木簪子,又给竹枝买了根素簪子,这才对同行的人道:“咱们一生能有几次到这北地来,好不容易来一趟,好歹也给家里人带一点东西回去,日后说起来也能做个念想。”
? ?今天太忙了,下班的时候才摸鱼写完,所以发的时间就晚了几分钟。又是极限拼搏的一天。
第119章 卖咸菜
闻狗儿的一番话,得了旁边一个小商贩的附和:“这位郎君说得有理,听两位的口音不像咱们京都这边的,两位郎君是从南方来的?”
闻狗儿朝问话的妇人拱手道:“娘子有礼,我们都是从蜀地来的,第一次来京都,一时间不熟悉京都的风俗,倒是闹出好些笑话来。”
做商贩的妇人笑道:“哪有那么多的计较,风俗不同即使偶有错处,旁人也不应笑才是,咱们京都的人没那么小气。郎君从蜀地来,你们蜀地的盐好、茶好、布好,郎君可有?听闻你们那儿的井盐不苦不涩,我还想买上些蜀地的盐吃。”
闻狗儿回道:“蜀地的盐好、茶好、布好,往来的商贩也常贩卖,但我们是跟着主家的人来京都送东西,路上不曾带上这些东西,倒是叫这位娘子白问了两句。”
妇人道:“这倒是可惜了。”
闻狗儿笑道:“倒也不可惜,我还想请娘子替我等解个惑,我们刚来京都,不甚了解京都的互市,烦请娘子指个路,我们买些京都的特产回乡,赚得几个辛苦的脚力钱。”
这妇人倒是个热心的,给闻狗儿两人指了路,又道:“东边的集市进去,不管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入市就要交一文钱,也有个好处,就是在集市里遇见了偷摸拐骗的可以直接报告给集市的管理,那边会直接闭市拿人,因此外乡人多是去那边交换货物。”
“多谢娘子解惑。”闻狗儿拱手作揖道谢,又见这妇人卖的是蒲扇,想着往南去天热带上两把蒲扇也得用,议了价花六文钱买了两把用碎布拼接封了边的蒲扇,顺手递给了身边同行的人一把。
两人离了此处,先前那卖簪子的小商贩对卖扇子的妇人道:“李娘子热心肠,每每听见外乡的口音都跟人搭话,给他们指指路。”
妇人道:“我不过是白费几句口舌,他们能得些便宜,好些还买走我一两把扇子,倒也是件互惠互利的事情,咱们做生意的,就得热情周到些。”
很快他们的声音就被来往的行人与马车轮子转动的声音压了过去,只剩喧嚣与嘈杂,凑成热闹的街道。
闻狗儿两人去了东市看了看,回去将情况告知了管事,管事知晓后对闻狗儿道:“狗儿你为人机灵,这事儿交给你办我才放心。”
闻狗儿迟疑道:“但这事儿……”
管事懂了,伸出手一根手指:“换来的东西,你拿一成走,但得小心些。”
闻狗儿点头:“管事放心,我这两日就将事情办成。”
管事的轻轻颔首,没多久就有一个高壮的中年汉子扛着一麻袋东西出来,管事道:“这一袋子盐,你分开换,别叫人察觉出不对来。”
“管事的放心,我会小心的。”闻狗儿将盐袋子扛肩上,小一百斤的盐还是比较沉的,单肩扛着走了出去,没多久就将东西藏了起来,又找来一个交好的,两人嘀咕一阵就弄来一堆陶罐,将盐分开装了。
“狗儿哥,这东西咋办,总不能大摇大摆的拿出去卖吧。”
“脑袋不想要了?”狗儿拍了他一巴掌,小声道:“去找罐子咸菜来,用荷叶包着,每个罐子不论大小,半罐子的盐半罐子咸菜。”
“是。”这人立即去办,两人将盐装了大大小小二十来个罐子,闻狗儿弄来一辆独轮的板车,推着就往集市那边去。
下午集市的人少了,看守集市口的人见他们推着车子往里走,就查看道:“哪里来的,怎么快闭市了才来?”
闻狗儿模仿着江南那边的口音回道:“回牙人,唔登是南边来哩,唔知这边规矩,等打听来音信儿,已经晚哩。”
牙人问:“卖的啥?”
闻狗儿谄媚的笑道:“唔登卖哩是盐荠。”说着就打开一个罐子,用竹筷子夹了一根咸菜给牙人尝。
牙人顺手接过吃了直喊“咸”:“你们是当盐卖呀?”
“是哩是哩,盐荠就是得当盐吃哩。”闻狗儿弯腰作揖。
牙人摆手让他们进去,对闻狗儿道:“今天快要闭市了,你们两个人交一文钱就行。”
“好哩,好哩。”闻狗儿交了钱,一旁的汉子垂着脑袋跟着他进去,一路上半点儿声音都不敢出。
进了市集,闻狗儿带着人径直往市集转角处走去,上午来的时候就已经踩好了点,这边卖的是动物的皮毛与各种山里的药材,闻狗儿带着咸菜罐子来换东西,帮着看摊子的一个小郎君闻言讥讽道:“几罐子烂咸菜疙瘩,来换我们的皮毛,做梦吧。”
闻狗儿听了这讥讽也不恼,只叫卖两句:“换咸菜哩,换咸菜哩。”
看摊铺的小郎君觉得这人莫名其妙的,哪有来山货铺子的档口卖咸菜的,没多久档口后面走出一个人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来,他扫了一眼闻狗儿,又扫了一眼咸菜罐子,问道:“你这咸菜怎么换,哪处的咸菜?海边的就算了。”
一旁的小郎君道:“阿爷,你问这破咸菜作甚,家里还有几坛子呢。”
中年人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闻狗儿道:“郎君莫恼,小孩子不知事儿。”
闻狗儿不在意的笑笑,回道:“唔登的盐荠是井里的。”
中年人眼睛一亮,问道:“这咸菜有多少?”
闻狗儿回:“这一车小百斤。”
“郎君请入内,咱们商议一下咸菜的价格。”中年人说着就要拉着闻狗儿进去谈价,那小郎君也瞧出不对来,虽然不知道他们打什么哑谜,但再不敢多言了。
闻狗儿进了档口里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走了出来,中年汉子对那小郎君道:“去拿八张鞣制过的羊皮来。”
闻狗儿估算了一下,北地羊皮便宜鞣制好的一张八百文左右,八张就是六两四钱,北地这边的盐价上等的精盐是五十文一斤,井盐价格更贵,是高门大户吃的,价格紧俏的时候能卖到六十多文,算下来两者价格差不多,但闻狗儿想着还有这么多的罐子与咸菜,就又要了五张兔子皮。
中年男人笑着道:“兔子皮在咱们这儿都卖不上价,老哥喜欢,就再添给你们十张兔子皮,下次再有这好咸菜,别忘了老弟我。”
闻狗儿得了便宜,自是满口都应的。
第120章 商议
随后闻狗儿等人拿了羊皮跟兔皮走了,那小郎君瞧着他们的背影,好奇道:“阿爷,你咋饶了十张兔皮给他们,兔皮虽然不贵,十张也值个三五百文了。”
中年人道:“你没瞧见他们耳朵上的铜环吗?这些都是高门大户里的奴才,你等下进去瞧瞧罐子底下的东西,就知道我为啥会给上十张兔子皮了,不过是留条人脉,下次他们来换东西还会来找我。再说了,兔子皮这东西不值钱,咱们庄子底下年年闹兔灾,这兔子吃多了反出事儿,底下的庄户都不敢吃了。”
小郎君笑着道:“但凡阿爷你让他们吃兔子的时候倒些清油进去,你看他们吃不吃。”
庄子上的庄户肚子里缺油水,这兔子肉要是没油水配着这人会越吃越瘦,甚至将人吃死,因此庄户们才不敢狠吃。但肉这东西,什么时候都不嫌多,所以哪有人不吃的。
闻狗儿带着人从集市的另一个口子走了出去,那看门的牙人见他们推车放着羊皮兔皮,以为是卖皮料的商人,就没多问。
离了集市,闻狗儿抽出两张兔皮塞给身边的人,自己也拿了两张出来:“这是我们的好处费,别给管事说。”
“明白,狗儿哥你放心我谁也不说。”汉子得了东西自然也开心,这东西北地用不上,西南倒是用得上,冬日里在衣裳里缝上一张兔皮比棉衣还暖和。
闻狗儿之所以当着汉子的面拿两张兔皮,也是想安这汉子的心,算是个“共犯”。
回去后闻狗儿找到管事,也将这两张兔皮的事情说了,又细细的将自己换毛皮的经过说了,管事给他竖起拇指:“你办事就是妥协,这八张羊皮八张兔皮,我分你三张羊皮,兔皮也全给你。你今日在哪换的,可打听出那人的庄子在何处?”
闻狗儿拱手道:“管事的放心,都打听好了,就在京郊,那人细细的跟我说了地儿,管事的你明日派人去寻,定能寻到。”
管事儿的满意的点头,又顺手摸了一角银钱给闻狗儿:“拿去喝酒。”
“多谢管事的。”闻狗儿拱手作揖谢了,他心里清楚,管事的明日还要与今天那卖山货的汉子做生意,今天这一百斤盐不过是敲门的砖,但这些闻狗儿不想管,他只管拿着自己得到的那一份东西走人。
将得到的皮子跟自己的被衣放在一起,闻狗儿就拿着那一角碎银子买了些卤猪头肉,又打了一壶浊酒,就跟先前一起卖货的汉子吃喝起来。
汉子吃着酒,对闻狗儿道:“狗儿哥,你脑子灵活,你说咱们走这么一趟也不能白走,该怎么弄些东西拿回去?”
闻狗儿也不想空手回去,心里也琢磨着该如何赚钱,就对汉子道:“三儿,我也不瞒你,我心里头也有想头,弄些值钱的东西拿回蜀地倒卖,但这东西不能大,不然会惹了管事们的眼,但咱们一没钱愕然没人脉,只怕是做不成的。”
三儿就道:“北地的萝卜值钱,要是咱们能弄来两三根山里的老萝卜,卖出去肯定值钱。”
闻狗儿直摇头:“这东西就是行家也容易打眼,咱们两个贸贸然的去买,肯定被人下套。”
“那咋办?”三儿急了,他就想趁着来北地一遭挣些银钱,想了许久才想到这法子,却被闻狗儿轻易阻了,心中自然是着急的。
闻狗儿摇头:“你急什么,这东西不行,别的东西也成。来之前我打听过了,北地的榛菇、木耳这些在南方卖得贵,又方便储存运输,就是这东西份量轻又占地方不好带。”
三儿夹了一筷子猪头肉大口嚼着,又喝了一口浊酒,就问:“那哥哥你说个章程出来,我跟你哥哥你干,你我兄弟我相信哥哥不会坑我,我脑子不灵光,但有一膀子气力,哥哥只管吩咐才是。”
闻狗儿也喝了一碗酒,看向三儿道:“咱们两个人不成,我们没啥钱,没啥人,东西塞马车上也容易被发现。”
“那哥哥的意思就将宋大他们几个也叫进来?”三儿问。
闻狗儿点头:“宋大他们虽然是跟车的,但也有一膀子气力,咱们回去的时候还要央求他们压车才稳当。”
三儿就站起身来,有些激动道:“那我去叫他们?”
闻狗儿拉住他:“不急,咱们这里剩菜残酒也不是说事儿的道理,明日一早,你拿这一百文去买些吃食浊酒,我去邀宋大过来说事儿,咱们正经请他们过来商议。不过有一事儿,咱们倒卖些东西是要投本钱的,你少不得也要准备上几百钱才行,你可有?”
三儿道:“哥哥放心,出门的时候堂客给我带了钱的,我一文都没乱花。”
说着,三儿就从自己的衣服里面暗袋中,掏出一小块银子来,递给了闻狗儿:“哥哥,我就这点儿了,多多少少也算点股。”
闻狗儿接过钱,对他道:“你投得少些,就多出一膀子力气。”
三儿点头,两人又言语商量了一阵,吃完了肉喝完了酒就闷头睡觉去了。
翌日三儿买菜,闻狗儿做东,邀了车队押车的宋大等人商量,众人都是想挣钱的,自然是应下。
聚在一起商议了大半天,最后商量好去京郊的庄子买了一些北地产的甘草、枸杞,这东西运回去也好脱手换钱,份量轻就是有些占地方。
宋大道:“咱们这点钱,一样也只够买一二斤的,占得了多少地方,用羊皮包了,放在车棚顶上,就说是咱们放的行李。”
闻狗儿点头:“这倒是,是我先前想差了。不过,咱们也不止带这些回去,我听说这边的荞麦是个好东西,土地贫瘠也能摘,准备带些麦种回去,我老家那边坡地多,只能种豆子糊口,这荞麦带回去倒是有用,即使种不了,听闻南边的贵人们也吃这东西养生,到时候卖出去也不亏。”
一旁的一个押车的听见了,就道:“我老家那边地也贫瘠,我也带些回去试试。”
这般又有二三人响应,蜀地虽然是好地方,但贫瘠之处也不少,卖身给人做奴才的,自然不会是从什么好地方来的。
第121章 归程
闻狗儿本钱少,能采买的物品也不多,放在车队的行李中也不惹人注意。
管事的那边也放了不少的东西,闻狗儿作为车夫中的领头人自然是发现了,但他没有言语,也没有问这些东西可是跟与那山货档口的管事的换的。
过了万圣节宫里的赏赐给官员的节礼一到,管事的就带领着车队往蜀地赶,归心似箭倒是比来的时候快了半个多月,七月初一行人就回到了蜀地。
到了蜀地借着驿站的传信,张秀芳等人也得了个准信,个个都盼着人回来。
张秀芳拿着信纸借着烛光一遍遍的看着,原先她不识多少字,后来跟三个孩子学了一些字,但因着思念不大认字的她却能将这一整封信背下来。
兰草迷糊睁开眼想起身去拿水喝,看见角落里的油灯亮着,就知道阿娘又半夜偷偷起来看阿爹寄回来的那封信了。
兰草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又转身给柳叶掖被角,这才走到张秀芳身边轻声喊了一句:“阿娘。”
张秀芳吸吸鼻子,转头看向兰草问道:“怎么起来了?”
“起来喝点水。”兰草小声说道。
张秀芳转身用袖子擦拭眼角泪花,起身给兰草倒水,小声叮嘱道:“喝了水就早点睡。”
“阿娘你也早些睡。”兰草假装没看见张秀芳哭过,接过水喝了,又宽慰道:“府里接到了车队那边的消息,阿爹他们已经到了蜀地境内,再有个三五日也该回来了,这么久不见阿爹,我都想阿爹了。”
张秀芳闻言叹息一声:“你阿爹一走就大半年,倒是叫我们好等。”
兰草笑问:“阿娘可是想阿爹了。”
张秀芳瞪她:“还打趣起我来了。”
张秀芳说完,又颓丧了起来,闻狗儿不在家心中苦闷不知对谁说,方娘子先前的那番试探,着实让张秀芳好几日睡不着觉。
兰草见此,就又问道:“阿娘可是遇到了为难之事。”
张秀芳没回,只催促她睡觉去:“小孩子家家的,别管这些事情,你明日还要早起去绣房接活计,早点睡吧。”自兰草通过了绣房的考核之后,已经成为了一名正式的绣娘,开始在绣房接一些府衙内的活计,也不须日日去绣房点卯只需要按时的去交绣活,但价格高的活计都需要抢,因此张秀芳才嘱咐兰草早睡早起。
兰草见张秀芳不肯说,就知是自己年纪小阿娘不想让自己担忧,就拉着张秀芳的手道:“阿娘,我今年十二了,越过年就十三也不小了,家里的大小事也不必瞒我,你心中有事儿,也可与我说道说道,憋在心里反倒是憋出病来。”
张秀芳见她不好打发,叹着气将方娘子先前的试探说了。
“结不结干亲倒是其次,重要的是方娘子的想法,若她不肯放咱们一家老小出去,只怕还要闹出事情来。”张秀芳担忧的是方娘子,方娘子别看只是府里厨房的一个管事,实际上在锦城各处都有自己的人脉,自家是无根的浮萍,如何能跟她斗?
“那就结呗。”稚气的嗓音从床上传来,唬了张秀芳与兰草一跳。原是柳叶不知何时醒了,翻身从被窝里坐起身来,一直在那里静悄悄的听着。
“那干亲结了没什么大事,先稳住方娘子再说,有什么其他的事情等阿爹回来再商议。”隔间外竹枝的声音也传了来。
张秀芳一听笑了起来:“倒是将你们都折腾了起来。”
柳叶从床上下来,拿起一旁的外套裹在身上,对张秀芳道:“方娘子不想咱们放出去,说到底也是因着她手底下现如今没有听话的,阿娘老实听话,她便觉得咱们好拿捏。”
张秀芳摇头:“倒也不是如此,她虽有算计但对我也有恩情,一时间我不好与她撕破脸皮。”
柳叶不知张秀芳因何有这许多顾忌,她不曾在外边行走过,不知名声对时人的影响,只想着随性些将此桩了结。
张秀芳叹息一声,打发几个孩子去睡,自己也不再多思多想,也随着睡去。
翌日一早去了小厨房,陈三姐就上前拉扯着张秀芳去隐秘处说事,张秀芳不知缘故但还是随她去了角落。
陈三姐问道:“听闻你家要跟大哥儿跟前的大丫头认干亲?”
张秀芳吃惊这消息是如何传出去的,就反问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陈三姐听她这般问,就明了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就对张秀芳道:“这话我听守门的婆子们说的,源头不知道从哪里起的,但守门的婆子都问到我跟前来了,我只推说,哪有这事儿,是她们胡诌。你且跟我说句实话,这事儿是真是假?”
张秀芳点头,将认干亲的事情一一说了,陈三姐皱眉道:“只怕这事儿是方娘子传出去的,为的试探你究竟是不是有了外心。”
张秀芳摇头,愁闷道:“我不爱认什么干亲的,当初认个干娘是她缺人照顾我缺人教导,这才有了我们一场母女缘分。”
“现如今你恐怕只得认下这门亲事,稳住方娘子,一切只等大娘子此番任满归京,到时候府里肯定要放人出去,这个时候你不如与我们一起放出去,也好过在府里熬着心神参与这些争斗拉扯。”陈三姐劝道,她知张秀芳还想在府里留两年,积攒些银钱再离府,但现下看方娘子的意思是不许她出府的,倒不如早些寻法子出去。
张秀芳虽然也动了这心思,但面上没有显露,只对陈三姐道:“想出去哪里有那么容易,方娘子不肯放,主子们不管,管事的自是听方娘子的,我想出去也难。”
陈三姐道:“倒也不难,没有什么是银钱不能办到的,管事的那边使些银钱,不就成了。”
张秀芳摇头:“管事何等精明,怎么会为我等得罪方娘子,我也没那么多的钱财打动管事的心。”
陈三姐听了这话也露出个苦笑来。
两人说不出个章程来也就罢了,回了小厨房各自做事。
柳叶熬着粥,抽空看了一眼翠儿,见她老老实实地在那里做事儿,心头一动,事情的起因既然是红儿要为翠儿认干亲,那解决问题或者是做出决定还得从这根源上着手。
心里存了这念头,等早间大哥儿院子里的小丫头来提膳食的时候,柳叶就对那小丫头嘀咕了几句,托她帮自己给红儿捎句话,约红儿午后在后面的小花园见面。
第122章 闻狗儿归家
柳叶在小花园的角落里等着,闲得无聊扯了两张树叶在手里把玩,红儿捏着帕子不疾不徐从那后檐下蹿出来,走动间裙摆摇曳,身姿娉婷,远远瞧着好一副清丽美人的模样。
柳叶瞧见了这一幕,不由得在心里感慨,难怪这红儿能将大哥儿拿捏得死死的,除了心计过人外容貌也不俗,又有玲珑的心思,柔情的肚肠,拿捏谁不是轻而易举的。
红儿走进瞧见柳叶正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笑着问道:“看什么呢,如此出神?”
“瞧姐姐好看,免不得多看了两眼。”柳叶笑着回她,两句话哄得红儿眉开眼笑。
笑罢,红儿就捏着帕子问:“你叫我来是为着何事?”
柳叶就道:“叫姐姐来,有一番话要问姐姐,姐姐且跟我透个实话。”
红儿见她神情认真,也敛收了笑容:“你只管问,我定不瞒你。”
柳叶便道:“红儿姐姐,认干亲的事情你究竟是如何想的?这事儿又如何扯到了方娘子头上,你又可知方娘子又借此敲打我阿娘?”
“敲打张娘子?这话从何说起?”红儿蹙眉,又怕柳叶疑心她,就对柳叶道:“我找了方娘子帮忙说和,她满口应下,她问我缘故,我说想图个药膳学徒的名头。”
柳叶就佯装怒道:“那姐姐可曾对方娘子说过我家想出府的话儿,方娘子就拿着这话压派我阿娘。”
红儿听了这话,连忙分辨:“妹妹且别误会了我,我真没有说这些话,想来是方娘子因某些事情生了疑,这才借着我的缘故拿话试你们。”
柳叶疑惑道:“我阿娘做了何事,惹得方娘子这没头没脑的疑心起我们来,别的不说,我家本没那意思,但方娘子这么一说就显出我家有了外心,我们即使去表忠心,主子们也不肯信的。现下我们家没了法子,走不得,留不得,怎生得好?”
说到最后,柳叶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根儿,眼泪珠子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红儿见此也急了,连忙保证自己当初什么也没说,对柳叶道:“方娘子生疑也正常,前段时间老夫人院子里找针线丫头,旁的人都争相争取,唯有你家没有动静,可不就惹人生疑?”
这话让柳叶心头一颤,大概明白方娘子因何生疑了,但嘴上却道:“老夫人找针线丫头,我阿姐也想去,但手艺不及旁人未被选去,我们使什么法子都是不成的,现如今却因这被疑起来,岂不冤枉?”说着不住的抹泪。
她哭得凄惨哀戚,倒叫红儿心头生起疑心来,难道闻家真没有放出去的想头?
柳叶唱念做打一番,随后又对红儿道:“我心里是情愿跟姐姐结干亲的,倒不是为着旁的缘故,为着的是咱们投契。现下好事生了波结,险险毁了咱们之间的情分,只现如今出府的事情已经隐隐在府里传出了风声,我阿娘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只等我阿爹家来做主,姐姐可情愿等上几日?不管最后我们出府不出府,欢欢喜喜的请些人做个见证,正经的认个亲。”
红儿自是满口应下,这般就将认亲的事情往后推了推,方娘子问起来也有个正经的理由。
又过了四五日,闻狗儿一行人回了府,奔波几月这些人个个黑瘦,主家也不是悭吝刻薄之辈,便一人放了半月的假,又赏赐了一番,就让这些人各自归家。
闻狗儿到家时,家里只有兰草一人在,兰草见着闻狗儿眼泪汪汪自是一番哭,又忙烧火热汤要给闻狗儿做些吃食,闻狗儿拦住了她:“府里放了饭,我已经吃了。”说着就扛着大包东西进了屋。
兰草帮忙收拾,瞧见羊皮兔皮这些自是欢喜,闻狗儿道:“这羊皮刚好给你们做一身羊皮大衣,做得宽大些,穿个十来二十年不成问题,这兔皮拼起来给你阿娘做两件比甲、坎肩,她冬日里总喊肩膀疼就是冻的。”
闻狗儿将带回来的皮料交给兰草,让她去做,也不着急穿,慢慢去做就是,又细细的问兰草这几个月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兰草将所有的事情一一说了,闻狗儿点点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阿娘就是想太多,好了,你去做自己的事情,我睡一觉,晚间再说。”
兰草连连点头,又打来了热水让闻狗儿泡泡脚再睡。
闻狗儿泡了脚,倒头就睡了。
在外奔波几月,闻狗儿没一日睡好过,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这一睡竟是第二天才醒。
翌日一早,闻狗儿听见屋外动静,起身的时候感觉身子也有了气力,精气神也好多了。
张秀芳在门边梳头见他醒了,对他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已经睡了一日夜了,再睡身子骨都脆了。”闻狗儿回道。
张秀芳就去柜子里拿了黄芪与当归,嘱咐兰草白日里煮了给闻狗儿补气血,又见他黑瘦了许多,心里有些不好受,又细细的问他这一路的境遇。
闻狗儿道:“虽有些奔波,但一切都好,我出门的时候东西准备得齐全,没一声咳嗽,那些备着的驱寒药都给同行的人使了,倒是葛大娘叫咱们准备的灶心土救了人命,闲时还得去向葛大娘道个谢才是。”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天光大亮,张秀芳赶着去上差,但还有好些话没跟闻狗儿说,心里免不得挂欠。
闻狗儿拍拍她的肩背,对她道:“晚上回来再说,不管是出府还是议干亲都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去处理,你只管放心当差就是。”他这般一说,张秀芳悬了许久的心突然就落了下来。
张秀芳带着柳叶去上差,兰草就拿当归煮了鸡蛋给闻狗儿吃,等竹枝起来了,闻狗儿问他在马厩怎样,牛倌可有认真教导他?
竹枝只道一切都好。
闻狗儿放下心来,随后又拿了带回来的药材赶早去各大药房问问,想要卖个好价。等他将各种东西倒出手,已然到了下午,闻狗儿又将得来的钱财按照当初出资的比例分给大家,大家对了账又各自散去。
随后闻狗儿买了点心蜜饯,去了府里的大管事处,大管事不在家闻狗儿放下东西,只对大管家的家眷道:“小的是府里的马夫,依照吩咐来回大管家的话。”
第123章 大管家
管事的家眷见他干瘦,但衣着整洁,眉眼又清正,就对闻狗儿道:“当家的约莫还有半个多时辰就回来了,你且在这里坐着喝会儿茶。”
闻狗儿忙道:“不敢不敢,小的在这儿站着候着就成。”
妇人见他谦卑知礼,就让家里的帮工给他端茶,自己则进了内屋。
闻狗儿在帮工的指点下,在堂屋客座坐着等,这一等足足等了小一个时辰,大管家才慢慢悠悠的走回来。
大管家一副穿着青色的棉布圆领袍,漏出衣领内侧的素绸的镶边儿,头上带着轻纱四方巾帽,瞧着有几分儒雅,不像是个奴才管事,更像是外边进学的茂才。
“小的见过大管家。”闻狗儿慌忙起身行礼。
大管家轻轻颔首,慢慢悠悠的坐在主位上,帮工的仆妇端来茶水,大管家问道:“昨日才回来,今儿个怎就过来了。”
闻狗儿腆着脸笑道:“一去六七个月,没能给大管家请个安,今日来给大管家请个安,顺带着回禀一下这沿路的情形。”
大管家满意他谄媚的模样,拿捏着腔调道:“你们这一路去,那几个人可还老实?”
闻狗儿就将这一路的见闻说了,包括车队的管事让自己去卖井盐的事情,自己又得了哪些好处。
大管家闻言恼怒道:“这些个蛀虫,私下里借着大人的便利做这些违法乱纪的事情,旁的也就罢了,还敢倒卖起私盐,少不得要拿了他们问罪。”
闻狗儿连忙告饶:“大管家息怒。”
大管家冷哼了一声,又看向闻狗儿:“你小子倒是老实,但你帮我盯了这么一遭,我要拿了人,你肯定得不了好,你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闻狗儿回道:“为大管家做事,是小的福气,任凭大管家吩咐。”在闻狗儿去京城前,大管家就找到了闻狗儿,让闻狗儿暗中盯着车队所有人的,看看这些人会不会在暗中弄鬼儿。
闻狗儿自知只是个无根的浮萍,哪里脱离得了大管家的摆布,不仅好声好气的应了,还要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这般果然让大管家轻视了几分,因此说起话来也更加的随便,闻狗儿来了两次也就明白过来,是侍君要清理府里不听话的奴才了。
大管家心里满意,对闻狗儿道:“次年三月初,大人任期到了就要回京,府里要打发出去一批奴才,到时候我与你一些便宜,许你一些钱财,你带着家小归乡,这些事情不许吐露分毫。”
闻狗儿忙拱手作揖装出几分为难来,显露出两分不情愿,大管家就轻轻拍了一下茶几,不轻不重的问道:“怎地,你不愿意?”
闻狗儿瑟缩一下,显露几分颓然与害怕来,忙应声:“不敢,不敢,谢大管家成全。”
大管家这才满意,又敲打道:“出府后,府里的事情不许透露分毫,要是我从哪里听到什么风声,我不找别人只找你,你也别想着出了府就是良民了,我要收拾你,不比碾死一只蚂蚁难。”
“是、是,小的不敢,不敢。”闻狗儿诚惶诚恐道,又迟疑道:“小的这边没什么问题,只我那浑家那里,不大好走。”
大管家以为闻狗儿不想离府,这才拿话搪塞自己,就不悦地问道:“哼,有什么不好走的。”
闻狗儿就慌慌张张的将方娘子的事情说了,对大管家道:“我浑家胆小,已经应下干亲的事情,而那方娘子也想留着我浑家在她手底下做事儿,她又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小的……不敢违逆。”
大管家听了这番陈情,收敛起不悦来,对闻狗儿道:“这些你不必管,只管认了这干亲,明年三月就放出去。”
“是、是。”闻狗儿忙应下。
大管家见人敲打了,证据也拿到了,就对闻狗儿道:“好了,你且回去吧,日后不必再来。”
“是。”闻狗儿应声,作揖后退三步才敢转身离开,极尽的卑躬。
闻狗儿走后,大管家的家眷走了出来,她是个矮胖的妇人,一脸的福气相,脸上带着笑对大管家道:“这人瞧着也算伶俐,怎么要放出府去。”
大管家回道:“府里不差这么个伶俐人,大人归京要清除府里的蛀虫,只留那一等一忠心的,府里的奴才要清除去大半,大人只带三五房人回京,二老爷这边只留三房人,那些买来的独身丫头,要么放归,要么送到官牙人去。”
妇人听了直皱眉:“放这么多人,那庄子与铺子上的人动吗?”
大管家摇头:“暂且不动,等京里的事情安排好了,再处理锦城这边的铺子庄子。”
“这般一算,府里打发下人的银钱要抛费不少。”这钱虽然不是花的自家的,但妇人算一算账,心疼得直抽抽,大管家瞧了好笑。
“不过是金银之物,只要将人打发走就好。”大管家不在意这些钱,花用多少都是主子的事情。
夫妻二人闲话几句,妇人就叫帮工的仆妇摆饭,与大管家吃起饭来。
闻狗儿离了大管家住的院子老远背脊才直了起来,他心中缓缓舒了一口气,他走的是一条险路,瞧着好像是左右逢源,实际上是踩着刀尖走,因此这些事情他谁也没告诉,包括张秀芳,就是为着自己倒了霉后能给他们娘几个挣一条活路。
闻狗儿回了家,兰草在廊下做绣活,他本想伸手拍拍兰草的头,但想着姑娘年纪大了,不好再像小时候那般,就止住了手,对兰草道:“这天都快黑了,摸黑做绣活容易伤眼,且留着明日再做。”
兰草回道:“还有片花瓣,做完就了事了。”
闻狗儿点点头,自回了屋,将屋里的银钱清点了一番,算了一下手里有多少的钱,明年离了府可够生活。
想着回乡,闻狗儿的情绪有些低迷,当初被老母卖了出来,心里也不是没有怨,前些年得了老家的信,自己被卖了之后,老父还是病死了,老母伤痛几年也去了。
当年那般怨的人也没了,现下想来与其说怨,倒不如说是不甘,不甘心家里两弟兄被卖的是自己,不愿意承认比起兄弟老母看轻自己。
“罢了,这么多年了,还怨个什么劲儿?”闻狗儿自嘲。
第124章 认干亲
今日本是张秀芳值守,桂瑛体谅闻狗儿才着家夫妻间有话要絮,就主动跟张秀芳提出自己今日来值守,张秀芳就道:“那你明早不用来上差,你的活计都由我来做。”
桂瑛也不推辞,就应了下来。
主子们的晚食送了去,张秀芳与柳叶归心似箭,就提前辞了陈三姐等人回了家。
到了家一家人围坐在四方桌前说话,闻狗儿对众人道:“认干亲的事情只管认,倒不是什么大事儿了。方娘子处也有大管家去说,这些事情你们不用管,只是这些日子也不可懈怠,莫教人抓着把柄算计。”
张秀芳一头雾水问道:“事情咋处理的,怎么大管家都出面了?”
闻狗儿就将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说了,告诫三个孩子道:“我做这事儿有些不地道,说好听些是左右逢源,说不好听些就是墙头草,好在大管事人实在,愿意出面打发我们出去。”
“阿爹这不叫左右逢源,这叫识时务,大管家那个牌面的人,叫咱们做事,咱们也推辞不得,阿爹也是为着咱们才做这些事情。”柳叶前世最讨厌这样的人,但今世她才知道原来这样的人也有许多的无奈,且闻狗儿虽然干事不地道,但作为丈夫他对得起妻子,作为父亲他担得起责任,也许外人会骂他,但作为家人只会心疼的份。
闻狗儿见气氛不大好,就换了话题:“好了,不说这些了。算算日子,现下是七月,到明年二三月也不过五六个月的时光,咱们算算手头的钱财,有些东西不好带的,就拿出去与人交换些粮食。”
张秀芳道:“咱们家也没什么家当,不过就是这些锅灶。”
“铁锅、铜锅都带上,砂锅、瓦罐这些不好带就拿去换东西,柜子就留着,葛大娘他们应该不会放出去,到时候留给她。”闻狗儿几句话就做出了主意,都说破家值万贯,这些东西卖不上价,但置办起来却不容易,因此能留下带走的闻狗儿都准备带走。
想了想,闻狗儿又道:“我想着弄些木板,再找匠人打两个车轮,做个板车,看看能不能弄一匹果下马,回乡的时候赶车马车给人做个脚力,好歹不缺嚼用。”所谓的果下马就是茶马古道那边用来运茶的矮脚马,马身不高能轻易穿过各种树丛窄道,耐力也好,就是负重差了些,因此价格也比旁的骡马便宜。
“这马的价格不低,倒不如买匹骡子?骡子虽然耐力差些,但负重高些,赶车的时候还能拉些货物。”张秀芳觉得买这矮脚马不如骡子划算,骡子气力更大些。
闻狗儿摇头:“老家那边很多人家住在山坳、山腰,过坡爬坎的,骡子驼东西的耐力不及果下马好。”
张秀芳听他这么说,便选择听他的,又问道:“这果下马作价几何?”
“一般来说,十二三贯银钱。”闻狗儿回道。
听了这价钱,张秀芳点点头:“家里的这点底子勉强能够支应。”
闻狗儿道:“骡之马匹这些,也能顶一两个壮劳力,十二三贯钱也不算贵。也是咱们家家底薄,不然买牛才是最划算的。”又能拉车,又能拉货,还能耕地,算起来是最划算的,尤其是奴才放归之后,每人名下还有三亩的开荒要求,闻家一家五口,算下来就要开十五亩荒地,光靠人力肯定是不成的。
柳叶在一旁听着,对于这些事情,她了解得不多,所以她没有出声。
多是闻狗儿与张秀芳两人在那里商议,三个孩子在一旁听着。柳叶又细细地琢磨他们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以及为什么要这样做。
重活一世,除了这院子跟府里,柳叶对外面的世界还一无所知,得知明年就要离开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些茫然跟些许的不安的。
闻狗儿见三个孩子脸上都带着茫然与不安,坚定的对柳叶三人道:“即使离了府,咱们也能过好,我跟你娘都有手艺,我赶车相马,你娘租个草铺卖些吃食,再怎么都养得活你们三个。”
张秀芳也道:“放心,有娘在,饿不着你们三个。”
柳叶在心里给自己打足了气,也坚定的回道:“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到哪里都是家,我也会跟阿娘一起开草铺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修大房子,买很多很多的田地。”
“哈哈哈,幺儿有志气,不过买很多的田地怕是不行的,朝廷那边规定了,不论是老百姓还是达官贵人,每人名下的土地都是有定数的,旁的都是朝廷的,咱们可以能朝廷佃地。”闻狗儿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兰草也笑了,她也觉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都成,她自己也有吃饭的手艺,只要勤快就饿不死,就附和道:“要是修房子,修成围屋才好,高墙一挡多安全,还要青砖黛瓦这样才体面。”
竹枝听到这眼睛一亮,补充道:“还要一口水井,这样方便吃水。”
闻狗儿笑道:“好,这些咱们都要,咱们一定能修青砖大瓦房的。”
张秀芳也笑了笑,说了一句:“这得要多少银子,只怕存个一二十年都不一定修得起。”
闻狗儿回道:“钱总有一日能够存够的,我们家三个孩子,个个都是有本事的,老家那边屋基还算大,到时候围成一个大院子,别的地方都有什么李家大院儿、王家大院儿,咱们也能有个闻家大院儿。”
一家人其乐融融,开始憧憬起未来的美好生活了,但柳叶心里清楚这是闻狗儿与张秀芳在安慰他们几个孩子,不想让他们担心,外边的日子要真有那么好过,每年放奴的时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不肯出府了。
笑闹一场,闻狗儿就对张秀芳道:“烦心的事情都去了,但为了稳住方娘子那边,厨房那个小丫头咱们就认下来,你跟方娘子说一声要来那丫头的八字,合一合八字,再找个好日子认亲。”
张秀芳点头应下,翌日就找到方娘子要了翠儿的八字来,这方去合八字,方娘子心下也安稳了几分,对张秀芳又恢复了往日里的热情,对张秀芳道:“这门干亲认了只有好的,翠儿她姐是有造化的,日后一个姨娘的位置是稳当的,有她在你在府里的前程也少不了,你看郝姨娘那边,成了姨娘一家老小都发达了。”
张秀芳含笑点头,并未反驳,只对方娘子道:“这事儿劳烦娘子了,等认亲那日,娘子得来做个见证,到时候再敬娘子几杯酒,娘子切勿推辞。”
方娘子也含笑应下,这才离去。
第125章 闹席宴
方娘子拿来翠儿的八字,闻狗儿就拿去街上批了八字,选定好吉日与下午的吉时,在为三位小主子准备好膳食后,张秀芳就带着翠儿、柳叶回了自家居住的小院儿,葛大娘也跟着来帮忙。
葛大娘从食盒中拿出冷盘与点心,又用炉火热了汤食,满满当当的摆了十个菜,也算是凑成了一桌席面。
方娘子带着孟津,也给席面添了两个硬菜,又拎了一壶好酒来。
在方娘子的见证下,翠儿端着酒,跪在张秀芳与闻狗儿身前改口唤了爹娘。
红儿拿帕子轻轻擦拭那点子沁出来的泪花子,葛大娘在一旁说着吉利俏皮话,闻家的三个孩子也在翠儿跟前改口唤阿姐。
改了口给了改口的红封,大家就聚在桌前,几个大人推杯换盏。
闻狗儿端起酒杯感谢方娘子的说和,方娘子也不客气,喝了这杯酒,张秀芳就举杯谢葛大娘今日来帮衬,又谢她多年照顾。
葛大娘摆手:“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你我相交多年,你也没少帮衬我,这杯酒我也该回敬你。”说着两人就对饮一杯。
红儿举起酒杯,对张秀芳道:“张娘子,我妹妹虽有些愚钝,但心是好的,日后就劳张娘子多多教导。我阿娘早逝,翠儿没受她几年教导,我又早早进府,这才养偏了她性子,她若是有什么不好的,你只管打骂,做娘的教导做女儿的,我一句话都不会多说,只求你好歹照看她几分,莫嫌她愚钝。”
张秀芳添了酒,对红儿道:“她既做了我女儿,我自当用心教导她,今日我托大叫你一声红丫头,你这做姐姐的已是极好,又处处为翠儿打算。今日,合该让翠儿给你敬一杯酒。”
方娘子听了这话也点点头:“是这个理儿,你又当姐又当娘的,翠儿这丫头要是有良心,就该拿你当娘孝顺。”
葛大娘就给翠儿倒了一杯米酒,对翠儿道:“快去敬你阿姐一杯。”
翠儿端起酒杯,敬了红儿。
红儿见此满饮了一杯,心里有些畅快与高兴,翠儿到底是大了。
就在一行人推杯换盏间,小院外传来吵闹的声音,红儿拿杯子的手一顿,听到外边的叫骂声,脸色有些苍白。
翠儿起身,对张秀芳道:“娘子……干娘,外边的声音好像是我阿爹他们。”
张秀芳见翠儿有些慌张,对她道:“莫怕,咱们是正经认亲,即使是你爹娘来了也说不得什么。”卖了身的孩子,亲生爹娘也管不得。
外边的人还在大吵大闹,闻狗儿对众人道:“你们稍坐,我出去看看。”
闻狗儿走了出去,外面传来翠儿父母的声音,翠儿的父亲道:“我女儿我怎么管不得,谁家认亲会瞒着亲爹的?”
闻狗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看出翠儿的亲爹不是有多在乎女儿,而是为着钱财与利益来的。
闻狗儿冷声呵斥道:“她算是你哪门子的女儿?卖了身的一切都属于主子!亲爹娘找起来,那也是外人。”
翠儿他爹色厉内荏道:“莫说只是卖了身,即使是死了,那她也是我女儿。女儿认了干亲,居然不叫爹娘知道,这说出去是哪门子的道理?我还怪道是你们拐了我女儿来,拉着你们去见官。”
“呸,哪里来的嚢球孬货,谁叫你们来的?现下倒是充起亲爹娘来了,当时又何必叫女儿卖身?”原来是性急的葛大娘走了出来,对着翠儿他爹娘骂道。
翠儿的身世在小厨房也不算什么秘密,因此大家也都知道,翠儿她娘死的早,她爹娶了后娘之后,一心只想着后娘生的那个儿子,早将翠儿她们姐妹看作那田埂上的野草。
葛大娘骂道:“当初卖女儿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亲爹了?现下见女儿过得好了,又闹上门来。想来是想着她们年岁大了,能嫁人了,就想让她们再卖一次身,再与你换一笔钱孝敬你是吧?你但凡是要点脸,都不该上门来闹。你现如今是有何资格来闹?她们是奴才,是主子的人,你有本事去报官,就有本事跟我进府去闹上一闹,看看这理儿到底是在谁手里头?”
葛大娘夹枪带棒地骂了一顿,又仗着府里的势,威吓恐吓了一顿,翠儿他爹也不复先前的蛮横,他要真有那胆,早就闹去府里找红儿去了。
往日里,翠儿他爹不敢去府里闹,就知道他也是个没胆的。现下不知是谁给他递了消息,让他得知翠儿与红儿来了这里认干亲,这才上门来闹一闹,想要谋一些好处。
翠儿他后娘见翠儿他爹被人恐吓了几句就失了胆魄,心下里不满意,就上前分辨道:“不管怎么说,我男人他都是翠儿跟红儿他爹,打断了骨头血脉还连着筋,骨肉情是割不断的。这亲女儿平白无故地认了一个干亲,多了一对爹妈,亲爹不知道,说出去谁家也没这个道理的。想来是有人见她们姐妹年岁小,哄骗了她们,这当爹的不放心,上门来看看怎么了?即使是衙门里坐着的县尊来了,他也挑不出理儿,说不出个不是来。”
有这后娘仗腰子,翠儿他爹又狂起来,就拿着骨肉血亲说事。
闻狗儿在一旁打量了一下,只见这妇人颧骨高高的,太阳穴深深的凹陷,脸颊无肉,平添几分刻薄,就知道这是个难缠的。
因此闻狗儿就没有与这妇人争辩,只对翠儿他爹道:“老哥,你若是来看孩子的,谁都挑不出理来,但也没见过谁来看孩子,两手空空打着甩手来的。做爹娘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老哥你说是这个理不?”
翠儿他爹听了这话,觉得脸皮被扒了下来。他来就是要东西的,怎么可能拎着东西来?别说是两袖清风,能说上两句好话,就算是他好性儿。
一旁翠儿他后娘就一直给翠儿他爹使眼色。翠儿他爹心头一横,只作蛮横无礼道:“我不管你们说什么道理,她是我女儿,这门干亲就认不得。她的月钱也该是我这个做老子的,旁人是拿不得半分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心思,就想认个干亲,当个爹,拿到他们月例去花销。我呸!我还没死嘞,这钱我还没花上几分,旁人怎么能花?”
闻狗儿听了这话,冷笑一声,这夫妻两人来闹事,就是为着钱来的,但他闻狗儿也不是个怕事的,莫说钱财,旁的便宜也不会给人占上半分,正要张嘴,却有一道人声抢了他的话头去。
“卖了身的丫头,身子是主家的,爹妈管不得,她的月例你也动不得,你以为那钱是我们这些奴才的吗?那是主子的赏,只要主子想,随时都能收回去,那是主子放我们这的,可不是给谁花销的。”
第126章 损招实用
这话头一震,几人都随声看了去,原是方娘子带着人走了出来。
方娘子上下扫了两眼翠儿的爹娘,翠儿他爹看这老妇人,头戴银簪,身穿素绸,就知道不是个简单的,也不敢在她跟前蛮横,支支吾吾道:“我是他爹,用他几个钱?天经地义,谁来都讲不出这理去。”
“讲理儿,哼!”方娘子冷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屑道:“那些大人老爷们才讲什么理?我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叫讲理。我只知道,你要再敢这么放肆,我就请衙门来人将你拿去,关你几日,打上几板子,让你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歹,什么地头能讲理,什么地头是不能讲理儿的。”
方娘子这几句话势头十分的盛,竟将翠儿他爹以及他后娘镇在那处不敢言语。
柳叶在院子里面听见了这几句话,心头那是火热热的,方娘子这气势才叫真的盛。但转念一想,方娘子仗的是谁的势,是府里的大娘子跟二老爷他们的,心头的火热又凉了半截。若是想要得这个势,须得为奴为婢一辈子,那这个势不要也罢。
方娘子又对着翠儿他爹道:“这奴才卖身,就跟女子再嫁是一个道理。初嫁从爹娘,再嫁由自己,她已经是卖了身的奴才,那所有的事情就得由着她自己来。你卖了她一次,就断了你们的血脉骨肉,还想着仗着爹娘的名头压他一头是不行的,不然这卖了身子的奴才,哪个主子敢用?”
翠儿他爹面色青黑,探头探脑的想要透过门框去找翠儿跟红儿。但两个人被张秀芳拉在屋里,翠儿他爹半点人影都瞧不见,最后只能垂头丧脑地带着后娶的那个妇人走了。
方娘子他是惹不起的,想着等什么时候这个人走了,他再来闹上一场,要让这翠儿的干爹干娘出钱补偿,他才能消消这火气。
等人走后,众人又回了屋,气氛不如先前热闹。
“我那爹是个糊涂的,这事定然是我那后娘撺掇他来的。张娘子,你放心,我回去自会去与他们分说,叫他们再不敢来。”红儿有些担心,今日她爹来闹的这么一场,张娘子等人会不会对翠儿有意见,因此连连保证不会让自己的爹娘来打扰闻家。
张秀芳见她面色急得发红,也心疼她不过是个十四五的丫头,此刻的张秀芳是真的有些心疼红儿,就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你且放心,这些事由我去处理,你安生的在府里待着,别去管这些事,免得坏了你的名声。再怎么样,他也背了一个爹娘的名头,旁人不知道你家的事,只当你们不孝顺,议论起来得难听,坏了你的名声,传进府里面,倒是影响你的前程。”
这个丫头费尽心计,在府里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日后可能能得个姨娘的名头,对于爹妈不疼,又没个舅家撑腰的小丫头来说,也算是一份好的前程了。要是她爹娘闹起事来,有了个不好的名声传进府里,即使主子们知晓她是个好的,也为着人言可畏,断了她的前程。
红儿听了这话,泪珠子滚滚地落下,心里的委屈好似也有了一个倾泄的窗口。
红儿哭诉起这些年的不易,这些年的委屈,一旁的方娘子葛大娘虽经历了世事,但也免不得为她感到几分心酸。
方娘子道:“你们只管放心,不过是市井的两个小民,没什么见识。等明日我派人到你们家去敲打震慑你爹娘两句,他们是不敢吱声的,而且你家里还有个兄弟,为着你兄弟的前程,他们也是不敢闹事的,你们两人就是太心软了些。”
谁都能听出来方娘子的打算,是想拿翠儿跟红儿后娘生的那个儿子做威胁。
闻狗儿摇了摇头,对方娘子道:“这般闹下去,反倒不好。明日我叫上两个兄弟,提上些东西去讲讲理,说通了就好。”
方娘子皱眉,觉得没有必要添上这点子麻烦,但闻狗儿既然这般说了,她也没反驳,也没有大包大揽地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她先前出面,也只是想多得个人情罢了。
一时间闹了一场,也到了张秀芳他们点卯应差的时辰。
于是众人又往小厨房那边走。
与方娘子分别之后,张秀芳拉着红儿跟翠儿的手道:“方娘子那想法图的是个便捷,虽是为着你们好,但是这般莽撞倒是不好。你们姐妹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府里的日子虽然好,但你们也不一定能在里面待一辈子,外边的名声不能坏,不然日后出了府,你们去哪里落根脚?离了乡,人比草还贱,只能被人欺负。你爹虽然不是个明事理的,但你们家还有些亲戚,亲戚知晓你是个好的,日后也不会任着人欺负你。”
葛大娘在一旁点点头,也对两姐妹道:“你们年轻,现如今只觉得他们千般不好,要甩脱了他们去,但旁人不知道他们不好,只会觉得是你们姐妹心狠,觉得你们不可交,会远了你们去。日后不管你们做啥事,都扯手绊脚的。听大娘的,你把好你手里面的财物,他们来要钱的时候,你一分不给,只哭诉自己在府里的不容易,逢年过节的时候散些小东西,在亲戚跟前过一遭,日后不管他们怎么出去说你们的不好,旁人也会替你们说两句话。”
跟在她们身后的柳叶听了这些话,似有所悟,葛大娘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拿些小东西买名声,但好处是一分不给的。
东西在亲戚跟前过一遭,旁人不知道你得了多少好处,只会觉得你得了好还在外面说儿女的不是,那你就是个老糊涂、老背晦,这招虽然损了些,但实用。
红儿自是个聪明的,经张秀芳与葛大娘这么一点拨,就明白了过来,便朝她们道谢。
转头等到了八月十五,就拿了几盒子点心,一刀草纸,让人特特赶了一辆慢悠悠的牛车去乡下送东西,还特意找了个碎嘴的婆子去的,于是没多久村里人就知道了,村尾的刘老三差点将卖了身的女儿给逼死,但女儿孝顺还是给送了节礼来。
没多久刘老三卖女儿给儿子读书的事情又被村人拿出来说,现下没个天灾人祸,村里就没有卖儿女的,说起刘老三就是一阵鄙夷,刘家那小子在学堂里读书也被人耻笑,闹着不读了。
这事儿红儿多干了几次,没多久她爹带着后娘跟孩子去了岳丈那边,再没回过这村子。
红儿又叫人给村长些银钱,于是她家老屋的屋基就转到了翠儿名下,日后翠儿真要出府,也有处落脚的地儿。
第127章 调任
“秀芳,你听人说了没,咱们家大娘子要调任回京了。”葛大娘拉着张秀芳悄声道。
张秀芳回道:“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没听说?我不仅听说大人要回京了,咱们二老爷还要在这里连任,咱们下面这些奴才,也要跟着大人老爷们分房。”
葛大娘连连点头,对张秀芳道:“我正在为这个事发愁,我现下不是在小厨房做着吗?但我儿子儿媳都在大娘子跟前做事,到时候大娘子回了京,我自是跟着他们一起走的。咱们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从南边到京里,又从京里到这蜀地,兜兜转转小十年了,我正经问你一句话,你这边是怎么想的?我听我家儿媳说,府里不仅奴才要分房,好些奴才还要打发出去。你跟狗儿都是蜀地的,你们是想趁此归乡,还是再跟着大娘子去京里?”
张秀芳虽然早已知晓结果是什么,但也不好直接跟葛大娘明说,只委婉道:“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也做不得主,一切都得看主子的意思。”
葛大娘听她口气,也不像为此事而着急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对张秀芳道:“罢了,是好是歹,咱们也做不了主。我心里还想着,日后到了京里,还跟你做邻居。”
“这么多年了,我也舍不得大娘你,若真分别了,天南地北的少了音讯,当真是舍不得。”张秀芳有些伤感,这么多年的情分,一时半会是真的舍不得。
气氛一时有些伤感,葛大娘就对张秀芳道:“好了,咱们也不说这些了,虽然天南地北的不一定瞧得见,但彼此记挂着,知晓对方平安就好,今日我来问了你,只怕明日方娘子就要找你问话,你那边可找好了说头没有?”
张秀芳轻轻颔首只对葛大娘道:“大娘,我与你透一句实话,我跟狗儿心里情愿是归乡的。”
“归乡也好,有道是落叶归根,我这辈子怕是回不了乡里了。”儿子媳妇一家子前程都在这府里,葛大娘一个人也舍不得离了他们去,更舍不得他们放弃这府里的前程,回乡过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葛大娘又问:“你们可想好了,归乡之后,一人名下有三亩开荒的劳役,你家五口人就是十五亩地,归乡发的那点子银子,安置家当后,只怕就雇不起人开荒了。”
张秀芳也为此事发愁,对葛大娘道:“我和狗儿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也存了一些银钱,想着回去的时候买一匹矮脚马,在自办上一个板车,回想乡给人拉拉货挣些银钱,我再开个草铺做些吃食买卖,一家子老小勤快些,日子勉强也能过下去。”
葛大娘闻言,劝慰道:“你跟狗儿倒也不必发愁,你们家个个是有本事的,狗儿会相马赶马,竹枝也跟着学了些本事,兰草又会刺绣裁衣,你做买卖柳叶还能给你打个下手,想来要不了二三年你们家的日子就过得红红火火了,买上几亩地,家里也就不缺嚼用的。”
“借你老吉言了。”张秀芳勉强笑道,好似对出府的事情不大情愿,葛大娘看出来了,有心想问一问,又疑心她不肯说,或者是不好说,就不再问。后来在方娘子的跟前,替张秀芳分辨了几句,又陈情张秀芳可能有什么难处。
方娘子后来从大管家这边得知张秀芳一家老小都要放出去,而且还是大管家点名放的,在张秀芳面前也没有追责,只对张秀芳道:“大管家要放你们一家老小出去,我有心替你们陈陈情,但大管家执意要放人,你可知是什么缘故?”
张秀芳为难地摇摇头,皱着眉默然不语,又迟疑又犹豫,张张嘴好似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见她这般为难,方娘子就懂了,这里面定然是有什么事情,而且是不能让人知道的。
“罢了,是你我缘分尽了,我本想着安排你跟着我一起回京,给孟姐儿做个臂膀,现下你走了,又不知该从何处给她找个臂膀。”方娘子叹了口气道。
张秀芳就道:“您老要是不嫌弃桂瑛跟翠儿她们两人倒是个不错的,桂瑛爽利手上功夫也好,跟着我大本事虽然没有学到,但我从前的本事她也学了个七七八八。翠儿手艺虽然差些,但在食雕方面很有天赋,席面上让她做个摆盘的,也很是拿得出手。”念着一场师徒情分,张秀芳就向方娘子推荐了桂瑛跟翠儿。
方娘子轻轻摇头:“桂瑛倒是好说,她一家老小也是得用的,大管家那边肯定会留人,翠儿这边,她姐姐跟着大哥儿,只怕要被分派到二老爷房里做事儿,而且我也不好叫她跟她姐姐分隔两地。”
张秀芳听出方娘子是心动了,便道:“好与不好的,娘子还是得问一句红丫头那边,翠儿做不得主,红丫头才是说话点头的那个。”
方娘子被说动,就道:“那我就去问上一嘴。”
张秀芳道:“想来红丫头是愿意的,她自来有主意,又有长远考量,是不在意这二三年的分别的,而且二老爷日后不管会不会被调回京里,大哥儿和两个姐儿是要回京里求学的,那时候自有团聚的日子。”
见张秀芳说的这般肯定,方娘子心下已经有了这心思,就对她道:“那我便去问问,对了,小厨房的这些东西,你列个单子,到时候一并交到账房那里,如果那些锅呀碗的有什么破损的,咱们家是有脸面的人,破损的补的是不要的,你们小厨房看着处理。”言下之意,就是告诉张秀芳。有破损的,不好报账的就自己拿回去用,这点小事儿,方娘子还是能做主的,毕竟一时忙乱,大家也顾不得这些不值钱的物件。
方娘子走后,张秀芳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方才那事儿其实是红儿她提的,红儿想着翠儿跟着方娘子,日后做个主灶师傅也是好的,做不得主灶,做个小灶厨娘也不错。大房这边,大娘子前程似锦,身边跟的奴才也鸡犬升天,自是比留在二房做个不起眼的灶头好。
第128章 把柄
大娘子调任回京的消息,没多久就在府里传得沸沸扬扬,与之相应的还有奴才放归的消息,那些不想回乡吃苦的就想尽本分走关系,想要留在府中,即使不能跟着大娘子去京里,那也要留在这富贵窝里。
二夫人无聊的翻着账册,对身旁的丫头杜鹃道:“往日里也不曾见他们往我们这边使劲儿,现下倒是都巴结了上来。”
“这些拜高踩低的庸碌,现在想着来烧冷灶,可见是眼瞎心也不明的。”杜鹃给二夫人捶着腿,又呸了一声,对二夫人道:“叫奴婢说,这些不忠之辈,一并打发了出去好。”
二夫人听了这话,只觉得杜鹃的话搔着她心里的痒处了,平日里家里的奴才都往大房使劲儿,她心里自是有些不虞的,但很多话她不好说出来,杜鹃这丫头伶俐,每每都能说到自己心坎上。
二夫人享受了一会儿,对杜鹃道:“你有个叔伯在厨房里做活?”
杜鹃回道:“回夫人,厨房的主灶刘师傅是我亲叔叔,因着那年发大水走散,到了府里重聚,显然是托了夫人你的福,叫我借着几分福气,寻着亲人。”
“你这丫头就是嘴甜。”二夫人笑罢,又道:“你叔叔手艺怎么样?”
杜鹃思忖着二夫人的心思,谨慎的回道:“倒是有几分家传的手艺,但具体如何,奴倒是不知了,厨房那边的方娘子管得严,不许厨房的人与咱们内院的人来往,奴与亲叔叔即使相认,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二三面。”
二夫人乜了一眼坐在脚踏上给自己捶腿的杜鹃,意味深长道:“骨肉至亲,应该多来往才是,即使分隔两地,书信也该多写几封。”
“奴谨遵夫人之命。”杜鹃恭顺的应下,心里却想着二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或者说是要借自己与叔叔的手做些什么。
二夫人阖上眼,她也不过是落下一步闲棋,在大房安插个人手,倒也不是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为着消息能够灵通些。
因着变动,府里上下人心浮躁,杜侍君轻轻敲击着棋子,对大管家道:“那些不知根底的人,都要打发出去。”
大管家回道:“那大房二房之间有些牵扯的人,可要一并打发出去?”
杜侍君道:“明面上的人不必在意,重要是暗处的,别混进别人安插进来的探子。”
大管家听了这话,犹豫道:“打发了这些人,回京后还要买人进来,这般岂不是更容易掺进沙子?”府里的人至少用了三五年,大管家觉得比京里现买好得多,因此大管家不明白杜侍君为什么要将府里大半的人都打发出去。
“回京后,我们不采买人,那些探子怎么混得进来?他们不混进来,我们又如何知道谁对大人有心思?”杜侍君这话就很明显了,回京后就是要故意放些探子进府。
大管家皱眉,不明白杜侍君这么做的用意,但主子怎么吩咐自己怎么做就是了。这般想着,大管家就拿出花名册递给杜侍君:“侍君,这些是清理出来的人,都是有着二心的,还有些打着大人的名义做些违法乱纪的勾当。”
“一并交到衙门去,让衙差按律法处置。”杜侍君道。
“这般会不会影响大人的声誉?”大管家的想法还是私下里处理好。
杜侍君摇头:“就是要大张旗鼓处置才好,大人不贪财、不慕色,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要是没点不足之处,只怕京里的贵人们就要坐不住了。”
没有哪个皇帝,会希望自己手底下的臣子是圣人,因为皇帝能掌控庸人、酷吏、贪官、能臣,但掌控不了一个圣人,掌控不了的人就只好清除了。
帝王老迈,比从前更加的多疑。
大管家领命行事,将那些参与倒卖私盐的管事全部处理了,带着画了押的口供,将一群口不能言、手不能写的奴才交给了衙门的胥吏。
只有口不能言、手不能写的奴才,才不会给大人带来任何的隐患。
像闻狗儿这样的虾米游鱼,就不在大管家的处理范围之内,处理三五个奴才还好,说出去只能说一句治下不严,要是处理十多二十个奴才,那就是主子无能了。
闻狗儿从大管家手里面拿到二十两白银的时候,整个身子都是颤的,他本想着大管家先前说的,后来自有他好处只是一句闲话,本也没放在心上。
现在大管家真的给了,他又不敢要。
大管家见他畏畏缩缩、胆怯害怕的模样,敲打道:“要是让我在外面听见有一星半点的闲言碎语,洪兴他们几个的下场你是知道的。”
闻狗儿惶恐的跪下:“奴才不知大管家所说何事,奴才愚钝。”
大管家笑了,带着几分欣赏:“可惜了,你这样伶俐的人,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放出去。”
“奴才愚钝,又没甚福气,不能长久的侍奉在主子跟前。”闻狗儿慌忙回道,跪下叩首,做足了顺从谦卑之态,他知道大管家这样的读书人,最不喜的就是谄媚又没骨气的人。
大管家见了,确实没了先前的想法,只打发闻狗儿离开。
离了大管家居住的院子,寒冬腊月的冷风吹来,他不由得打个寒颤,这才发觉背脊处已经冰凉一片,是汗水沁湿衣衫所致。
闻狗儿苦笑,这种心惊胆颤的日子,着实难熬。
至于那二十两银子,闻狗儿倒是拿了,不拿估计就走不出这锦城了。
张秀芳收拾东西,葛大娘帮她一起收拾,张秀芳将能用的家具与那些不易搬动的砂锅陶罐都与了葛大娘。
葛大娘叹息一声:“此后,只怕再无相逢之日。”
张秀芳也红了眼眶:“这些年多谢你的照应。”
“倒也不必谢来谢去的。你们回去是自己驾着马车走?”葛大娘问道。
张秀芳点头:“这么多东西,没个车马,只怕带不走。”
“那你们是跟三姐他们一起走吗?我记得你们的老家是在一处。”葛大娘又问。
张秀芳回道:“我们一并走,但老家并不是一处,三姐他们的老家在隔壁县。”
“你们一同出发,相互也有个照应,这样也挺好。”葛大娘道。
两人说着话,葛大娘帮忙将大件的行李收拾好,又掏出二两银子给张秀芳,张秀芳连忙摆手。
葛大娘强硬道:“拿着,这不是给狗儿的,是给你的。你跟狗儿回乡,但你娘家远在千里之外,没个能替你撑腰的人。狗儿虽然性子好,对你也不错,但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这二两银子你拿着,偷偷的藏着,谁也不叫知道,我倒是希望你一辈子都用不上这二两银子。”
“大娘!”张秀芳眼眶红红的,心里说不出的酸麻,在亲生爹娘身上没有得到的关爱,倒是在干娘跟葛大娘身上得到了。
? ?今天这一章晚了两分钟,下班前才写完。
第129章 去奴印
天还未亮,闻家的人就各自背上行囊,闻狗儿从后边巷道牵来一匹矮脚的马,将板车的牵引绳索套在马身上。
柳叶好奇地看着这矮脚马,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马,这马只比她这个九岁孩童高一些,给柳叶一种只要她踩在马鞍上,就能翻身上马的错觉。
张秀芳提着一个匣子,将东西放在葛大娘的窗台上。
她没有喊醒葛大娘,但她相信葛大娘知道他们今日要走,屋内的葛大娘也起身了,她站在窗前,没有打开窗户,离别是伤感的,她年岁大了,受不住离别的感伤,倒不如不看的好。
闻狗儿牵着马,张秀芳带着三个孩子跟在板车后面,寂静的巷道慢慢的躁动起来,不少放归的奴仆都走了出来,他们聚在一起没有说话,只埋头朝前走着。
柳叶看到了陈三姐一家,陈三姐的丈夫儿子挑着担,陈三姐与女儿背着背篓,里面装的是他们的行囊。
陈三姐道:“你们这板车倒是挺方便的,大东西都放在上面,省了不少的劲儿。”
张秀芳回道:“这马矮小,气力也不够大,拉点东西倒还行,人坐上去就拉不动了。”
陈三姐等人瞧这马矮小,心里想着,这马确实负重不行,不然的话谁会愿意步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着,出了巷子口,白家的管事就在巷子口候着,带着他们去衙门销除奴籍,还有毁了奴印。
陈三姐感慨道:“旁的什么都好,就是这奴印不好消,脚后跟烫一下,这路可怎么走?”
张秀芳也担心的看看几个孩子,孩子的脚后跟都刺着奴印,火钳这么一烫,火辣辣地疼,她想着孩子,却半点没有想过自己的脚后跟也有这么一块奴印。
到了衙门,在白府管事的安排下,衙门的胥吏也没有为难这些人,老老实实的给他们消去了奴籍,又办理了新的户籍。
消去奴印的地方是一个比较昏暗的小屋子,里面放着几个炉子,炉子上面有个瓦罐,里面散发着刺激性的气味,柳叶三人跟着张秀芳、闻狗儿进了屋。
一个年长的胥吏看向他们,对闻狗儿道:“先取了你们的耳坠子,再给你们消奴印。”所谓的耳坠子,就是闻狗儿跟竹枝耳朵上面的小铜环,戴着铜环就代表着是贱籍。
胥吏拿着一把夹钳,将铜环夹断,顺手扔进一旁的木盆里,柳叶瞧见那木盆里有十来个铜环。
剪去了铜环,胥吏让他们上前,从炉子上的锅里舀起一勺黑乎乎的东西,对闻狗儿道:“你先过来,把这东西贴到你们脚上,虽然有些疼,但三五日之后,脚上的刺青就没了。这东西上面有药,能多贴一会就多贴一会,摘得太早,要么印记去不干净,要么脚会红肿生脓,大人倒还好,吃得住这个苦头,就是你家这三个孩子瞧着年纪都不大,你们做父母的要注意着些。街道旁有柳树,你们撇一些柳树枝带着,要是孩子的脚后跟红肿生脓,就把柳树皮带着汁液一起煮水给孩子洗一洗。实在不行就带孩子去医馆里面看一看,不要吝啬那点子铜板,你们这些放归的奴才,主子们都给了安身的银钱,孩子养这么大,过个三五年就能给家里面挣钱了,别因小失大。”
这老胥吏这样说,就是因着他曾经见过,有些父母吝啬银钱,孩子脚后跟红肿生脓,也舍不得花钱治,最后导致孩子高热而死。每一个来他这里消去奴印的人,他都会这般叮嘱,但还是有父母吝啬银钱。
闻狗儿拱手道谢:“多谢差爷提醒。”
胥吏摆摆手:“来吧。”
闻狗儿上前,将脚上的鞋子脱下来,露出脚后跟上的刺青,一个铜钱大小的奴字就露了出来。
胥吏将手上的膏药贴在他的脚后跟上,闻狗儿龇牙咧嘴,这玩意儿确实有些疼。
接着是张秀芳、竹枝,因为太疼,竹枝虽然忍着没有叫出声,但眼泪还是滚滚落下。
张秀芳把他搂在怀里,安抚性的拍了拍。
接着是兰草,兰草吃疼,哎呦的一声叫了出来。
闻狗儿与张秀芳都忙安慰她,柳叶见此有些害怕,张秀芳拍拍她的脑袋,对她道:“不怕不怕啊,阿娘和阿爹都在这。”
胥吏见柳叶年纪小,也安抚两句:“莫怕,贴上几日就是自由身了。以后前途似锦,坦坦荡荡。”
膏药贴到脚上的时候,柳叶还是叫了出来。然后又生生的忍住,泪珠子滚滚落下,不是她想哭,是疼得眼眶根本就控制不住眼泪。
这膏药不知道是有什么腐蚀性的东西,一上脚先是发热,随后就是刺痛,持续性的刺痛。
柳叶没有把鞋跟提上,拖拉着鞋子出去,张秀芳要抱她,她轻轻摇头。
出去之后,陈三姐一家人也在外面等着,陈三姐道:“张娘子,刚才我男人跟两家人去雇了一辆车,把行李都放了上去,我们进去消除奴印,你帮我盯着点儿。”
“行,你只管去就是。”张秀芳一口应下,刚才自家人进去的时候,也是陈三姐帮他们盯着行李,因此,此刻哪有拒绝的道理。
陈三姐他们雇的马车是三家人合着雇的,平摊下来一人要了一两二钱银子,马车上不坐人,只放行李。
张秀芳过去帮他们盯着行李,其他的两家人见了也托她帮忙照看照看,跟着进去祛除奴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家都出来了,走路的时候都跛着脚。
众人相约着一起上路,互相有个照看。
一行三十来个人,雇了三辆马车,只闻狗儿一家是自己买的矮脚马,别人问起来闻狗儿就道:“是拿放归的银子买的,我老家穷的很,山路狭窄,高头的骡马跟驴都过不去,只能买这矮脚马了。”
众人又问这马多少钱,得知要十来贯银钱之后,都觉得不值,有这钱倒不如添一点买头半大黄牛,养上个大半年,还能帮着家里耕地拉车,心里都觉得闻狗儿这人不大会打算。
不管旁人是敷衍的称赞,还是戏谑,闻狗儿只垂头丧气,嘴里说着:“没法子,做了这么多年的奴才,那么点月例银子哪够花销的,就这还是拿放身的银子买的,哪还有钱去买牛啊?好在有这马,锅碗瓢盆这些东西也能带回老家,省下几个钱也是好的。”
“这倒是,破家值万贯,能省一点算一点,以后没了主家,咱们吃喝嚼用都得靠自己。”陈三姐的男人附和道。
柳叶跛着脚慢慢的走着,好在大家都走得比较慢,因此她也没有拖后腿。心里却想着阿爹这法子妙,旁人都以为他家的银子买了马匹,别人也不会惦记上他们家的银钱。
出了锦城上了大道,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将防身的家伙拿了出来。
第130章 归乡
柳叶这才发现,好家伙,每户人家都备上了一把厚重的柴刀,男人们将柴刀别在腰间,护在车架前,女人们把孩子护在里间,自己则拿着棒槌、菜刀、镰刀之类的东西在外守着。
这情景弄得柳叶有些害怕,兰草牵着她的手,又把竹枝叫在身边,对两人道:“你们挨着板车走。”
柳叶这才看见她姐兰草的腰间别着一把剪刀,剪刀尖用布条包着,随手可以抽出来。
柳叶忐忑的问道:“阿姐,这路上是有强人吗?”
兰草点点头:“咱们个个跛着脚,旁人一瞧就知道咱们是放归的奴才,身上有着主家给的放身银子,三十来个人加在一起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总有些贪心的人会动心。”
柳叶害怕:“官府不管的吗?”
兰草回道:“官府自然是管的,但有些欢声野岭的地方,官府也管不到。咱们这些人也不全是一片的,却邀着一起走,就是想着人多势众安全一些,大家宁愿绕点路,也不敢单独归乡。”
竹枝见柳叶脸色苍白,就安慰道:“别怕,阿哥、阿姐都在,不会叫人欺负你。”
这话听着柳叶心里又酸又麻,还有些羞赧,说起来自己的心理年龄比阿哥阿姐都大,但此刻却显得如此的脆弱,前世道是白活了那些年岁。
柳叶给自己打打气,告诉自己别怕!眼睛扫了扫板车上的东西,还记得家里的棒槌跟擀面杖放到哪里的,就爬上板车,摸索了一阵,拿出棒槌跟擀面杖,棒槌递给了竹枝,擀面杖自己拿着。
柳叶道:“手里拿着东西我就不怕了,真有坏人来,我就跟阿哥阿姐一起打他们。”
竹枝点点头,他拿着棒槌走在姐姐兰草前边,给姐姐妹妹开道壮胆。
这一走,就是三个多时辰,离了锦城少了人烟,即使是官道,也显得荒僻。
领头的几个男人商议了一下,对着妇人们道:“先歇一歇,吃点子干粮,休息一个时辰,等太阳微微偏西的时候,咱们再出发。前边就有一个驿站,到时候我们去买点水,在驿站旁边生个篝火,今晚在驿站那里歇一歇,问一问前方的驿站间隔有多远。出行的时候备着水、备着粮。”
妇人们应声,纷纷拿出干粮分给家人吃。
走了三个时辰。柳叶感觉自己腿都是麻的,早就没了知觉。
张秀芳给她揉揉腿,让她吃了一点儿东西,就去板车上面靠着睡一会儿。
又看看竹枝、兰草两人的脚,见膏药还稳稳的贴在他们脚后跟上,张秀芳才松了口气。
兰草对张秀芳道:“阿娘,柳叶年纪小,跟着走这么久都没喊累。”
张秀芳道:“这丫头也是个倔的,我说我背她走一段,她也不肯。”
兰草就道:“阿娘,等一下我把那个布包袱背身上,你把柳叶放那板车上,让她坐一段路。”兰草做姐姐的心疼妹妹,做女儿又心疼阿娘,所以最终决定自己背那包袱。
张秀芳摇头:“那包袱沉甸甸的你背不动,等下我背。”
张秀芳自然也是舍不得累着兰草的,那包袱里面放着的是三张羊皮,十张兔皮,这东西可不轻。
竹枝道:“到时候我们一路抬着走,都俭省着些力气。”
兰草摇头:“你老老实实的跟在后边走,别管这些事儿。”
竹枝也不过十一,自己还是个孩子,兰草哪里舍得让他负重。
柳叶迷迷糊糊间听到他们讨论,强撑着回话道:“我自己…能走。”嘟囔着就累得睡着了。
张秀芳等人瞧见了好笑,陈三姐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也笑着道:“这丫头倔得很,等下咱们启程的时候,别喊她,让她多睡一会儿。”
众人说了一会话,就各自靠着马车坐着,冬日里寒风凛冽,有两个汉子跛着脚去弄了些干草,生了一堆火取暖。
大家静悄悄的坐着,休息了约一个时辰,太阳微微偏西的时候,闻狗儿起身跟两个汉子商议了一下,就冲着众人喊道:“大家都起来了,再往前面走一走,到了驿站再歇。”
这一路柳叶果然睡着了,到了驿站才醒。
柳叶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一点懵,身上盖着一件棉衣。
此时大家围坐在一起,燃了篝火,又拿油布搭了简单的棚子挡风,对面就是驿站。
“阿娘?”柳叶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竹枝听见了回道:“阿娘他们去驿站抬水去了。”然后竹枝从篝火边走了过来,对柳叶道:“醒了,饿不饿,我给你拿饼子吃。”
柳叶摇头:“我不饿。阿哥,那边就是驿站吗?大家怎么不去驿站休息?”
竹枝回道:“驿站是给那些大人们住的,咱们没资格进去。这附近倒是有几个客店,价格不大便宜,大人们商议了一下觉得不划算,又觉得这里离锦城也不算太远,附近没有什么贼人强盗之类的,倒不如搭个窝棚,挤一挤将就睡一宿,等离得远了,在那些荒山野岭的地方,再去住客店。”
柳枝还真不知道,平民是没有资格住驿站的,不由得有些恍惚,府外的一切显得好陌生,自己合该多多了解一下。
闻狗儿等几个汉子拿着柴刀去附近的坡上砍了些柴,堆了起来点燃取暖,几人又商议着如何守夜。
闻狗儿道:“好在这附近没有大虫,不然还真不敢外边休息。”
一汉子道:“锦城里的官大人们年年组织围猎,附近山里,别说大虫了连竹熊也没有。翻过了这山,那边藏有大虫、竹熊出没,再舍不得花银子,也得去住客店。”
晚间,柳叶有些睡不着,就跟着大人们守了一会夜,最后窝在闻狗儿身边睡着了。
这么一走,三十多个人走了半个多月,到了安汉县后,一行人陆续分别。
陈三姐一家就是安汉县人,背着行囊辞行的时候,柳叶还有些伤感。
但行程要紧,他们闻家离目的地还有七八天的路程,因此也顾不得话别,大家又各自踏上行程。
与大部队分开之后,闻狗儿在安汉县里寻到了一队商贩同行,往定远县而去,这一走又是七八日。
在县里的客店歇了一日,又走了三日,才到了闻狗儿的家乡土溪镇。
? ?腱鞘炎犯了,贴膏药也没用,这两章我是用语音口述的,普通话有些差,吐字不清晰,可能会有错误,大家可以纠错,我这周末有时间,找编辑申请一下修改文章的权限,将前面的错字一起全改了。┭┮﹏┭┮我也不想有错别字,但在发上去的时候,我真的检查不出来,我用作家助手纠错检查了,也不能完全检查出错字,心酸。
第131章 土溪镇-瘦猴
闻狗儿牵着缰绳的手微微用力,马车停了下来,闻家人就抬头看向前边的石牌坊,牌坊上写着【土溪镇】三字,旁边立着两个稍矮的文武牌坊,上面记录着土溪镇的文武两进士,但这些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闻狗儿还来镇上瞧过热闹。
“狗儿。”张秀芳见闻狗儿一直发怔,上前轻轻唤了一声,眼眸中带着几分柔情,她将自己的手覆盖在闻狗儿那粗糙的手背上,柔柔的唤了一声,对闻狗儿道:“咱们是今天回去,还是在镇上休息一晚?”
闻狗儿道:“先在镇上住一晚,我去看看衙门关门没,将户籍与路引都交到衙门去,问问衙门那边有哪可开荒的,要是离镇上太远,看看是不是得使些银钱换个近一点的地方。”
张秀芳点点头,对闻狗儿道:“那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上一日,把孩子们安顿好了,我跟你一起去衙门。”
翁狗儿颔首,就扯了缰绳,拉着马车往前走,一路走一路对张秀芳与三个孩子道:“我以前在镇上的时候给人扛包,那边过去有一条大河,是县里大江的支流,常有一些小商船在此停泊,村里人都去那边码头扛包。桥头那边有一家老馆子,他家的凉粉与糖麻圆最是好吃,还有街口那边的那家,他家做的米糕与叶儿粑好吃。”
闻狗儿虽然离乡快二十载了,但镇上的大致情况他还是熟悉的,一路走一路说,张秀芳感觉他心情有些激动,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耐心的听着。
柳叶跟在马车后边,兰草牵着她的手,叮嘱她别乱跑。
柳叶打量着周遭的一切,这里说是镇上,但瞧着也不算多么的繁华,街道两旁的房屋商铺,看起来也不如锦城那边,好些招牌与揽客的茶旗都褪了色,整体看起来灰扑扑的。
路上的行人瞧他们拉着车架,都好奇的看向他们,小镇不大,来了生人也藏不住,很快街道两旁的铺面里都有人出来看热闹,柳叶感觉在他们的目光下,自己好像成了个热闹。
突然,路边的茶馆二楼上,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惊愕的喊道:“狗儿!闻狗儿!”
闻狗儿闻言一怔,抬头看去,只瞧见一个两腮无肉的瘦高个儿探出半个身子,不停的朝他挥手,他眯起眼睛细细的辨认了一番,从记忆深处想起一个人来,那个曾经跟他一起扛大包的瘦猴儿。
“瘦猴?”闻狗儿扬声喊了一声。
“哎!”楼上的人响亮的应声,转身就往楼梯口跑去,没多久,一道人影从茶馆里面冲了出来。
“狗儿!真的是你,你……快二十年了,我以为我们再不能得见的。”瘦猴有些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跟闻狗儿同村,不仅同村,还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后来,闻狗儿找了个扛大包的活计,也没忘将瘦猴介绍去,两人交情好,跟亲兄弟没甚不同。
闻狗儿他爹病重的时候,瘦猴凑凑巴巴的给闻狗儿凑了一贯钱,求闻狗儿他娘给别卖了闻狗儿,但闻狗儿他娘铁了心要卖闻狗儿换钱给丈夫治病。
闻狗儿被卖给人牙子的时候,瘦猴将自己仅有的一套好衣裳塞给了闻狗儿,回家还被父母打了一顿。
瘦猴眼眶湿润,看着闻狗儿道:“狗儿哥,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好兄弟,这么多年没见,你咋还是这么瘦呢。”闻狗儿也红着眼眶寒暄。瘦猴之所以叫瘦猴,就是从小瘦得跟竹竿一样。
瘦猴抹抹泪:“嗐,我自小就这么瘦,长不胖了。”转头看向张秀芳跟三个孩子,问闻狗儿,“这嫂子跟我侄子吧?”
闻狗儿就给瘦猴介绍:“这是你嫂子,姓张。秀芳,这是我兄弟瘦猴,姓岳,叫岳三。”
“嫂子好。”瘦猴拱手问好。
张秀芳回个万福礼,口里称呼:“岳三郎。”
瘦猴道:“嫂子只管叫我瘦猴、猴子就是,大家都这么叫我。”
闻狗儿又对瘦猴道:“这是我大女子兰草,儿娃子竹枝,幺儿柳叶。”
兰草、竹枝、柳叶都齐声行礼,喊了一声:“岳三叔。”
瘦猴见这三个孩子举止规矩,一看就跟村里的孩子就不同,夸赞了几句:“几个孩子倒是举止大方有礼,不同于乡野里长大的孩子。”
闻狗儿无奈道:“你也知我当年卖身大户,在高门大户中做事,最不能失了规矩,养出的孩子倒是少了三分灵气。”
瘦猴也叹息一声,然后对闻狗儿道:“好在都熬了过来,哥哥你现如今回了乡,也算是熬出头了。”
闻狗儿点点头,回道:“是呀,熬了一二十年,终于熬了下来。我等下要去找个客舍修整,再去衙门转户籍,得闲了,再置备一桌酒菜,咱们哥俩再叙话。”
瘦猴道:“哥哥倒是埋汰我了,弟弟现如今就在街上安家,你去住什么客舍,带着嫂子与我侄子他们跟我家去对付几日再说。”
闻狗儿摇头:“这么多东西,倒是难得麻烦你,你带我去一家相熟的客舍歇一日就好。明早我就回村,将村里的屋舍收整一番,到时候请你去吃安家酒。”
瘦猴道:“麻烦什么,家里的屋舍都是现成的。不过,哥哥你回乡去倒是不好住人,你家的屋舍自你弟弟来镇上落户后,就没人住了,前两个月我回去看我老娘,看见你家的屋梁都断了。”
听瘦猴说自己的弟弟,闻狗儿愣了愣,随后佯装无事的问道:“毛儿在镇上落了户?我离乡几十载,倒不知道这事儿。”
瘦猴也知他家的事,没问闻狗儿这么多年为啥没给家里人写信,就对闻狗儿道:“你兄弟在你离了乡后,也差点步了你后尘,但他可比你机灵,在你老娘找人牙子来之前,他自己过给自己找了户好人家,就是咱们镇上染布坊的李家,李家没儿子,就三个女儿,大女儿嫁人了,你弟弟就找到李家二女儿,找镇上的八字先生写了婚书,嫁到了李家。李家给了你娘十贯的彩礼,你娘就拿钱给你爹买药,但你爹还是没救回来,后来你弟弟回来处理你爹的后世,没多久你娘也走了。”
闻狗儿叹气:“当初我被卖到安汉,被主家带去南边,后面又换了一任主家,这才又回了蜀地,我也曾打听过家里的消息,只知我爹死了,娘也没了,至于毛儿,倒是我这当哥的对不起他,那时候心里还埋怨他,就没问过他过得好坏。”
“哥哥别这般说,倒也怪不得你。”瘦猴劝道,当年的事,能怪谁呢?只能怪闻狗儿老娘太执拗,但现如今人都去了。
第132章 法盲
在瘦猴的热情相邀下,闻狗儿一家还是去了瘦猴的家。
瘦猴对闻狗儿道:“我家里弟兄多,我爹娘也拿不出钱给我娶媳妇,在镇上的时候我就认识了我堂客,我老丈人就她独一个,就想找个知根知底的,我家兄弟多,觉得人多才有个帮衬,就选中了我。前年我丈人去了,家里的茶馆就由我跟我堂客经营。”
瘦猴带着闻家人去了茶馆后边的巷道,进了一个矮院子,瘦猴道:“我丈人将所有的棺材本换成了这院子,留给了我堂客,我家就两个丫头,昨日我丈母娘带着她们在乡下住几日,给老丈人烧纸,这边几间屋子都是空的,安置得下。”
闻狗儿见了这几间瓦房,对瘦猴道:“你这瘦猴子倒是有福气,好日子也叫你捡着了。”镇上的房,镇上的铺子,是多少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
瘦猴笑着回道:“是我嘴甜,才哄得我堂客娶我,嘿嘿……我堂客娶我的时候,给我的聘礼可不少,给了我十五贯,我娘只留了五贯,剩下的全叫我带了回来,留下的五贯也叫弹棉花的给我弹了两床被子,倒是还添了些。”
瘦猴对现如今的日子满足得很,有丈人留下的院子与茶馆,两个女儿也不用外嫁,自己与堂客再积攒些钱买下几亩地,到时候两个女儿也不用自己操心了。
瘦猴安置好闻狗儿一家,又跟闻狗儿去衙门。
瘦猴的堂客没多久也从茶馆那边回来了,茶馆叫夫家的两个侄子看顾着。
张秀芳忙带着三个孩子给瘦猴的妻子见礼,柳叶行礼的时候,心下感叹,这夫妻两人一个瘦高像竹竿,一个矮胖圆润,倒是反差极大。
“嫂子有礼,我姓陈,家里独一个,旁人都叫我陈大娘子。”陈大娘子是个和气爽利的性子,为人也热情,虽然是初见,但也热络得很,还从茶馆那边提了热茶与点心回来招待张秀芳等人。
张秀芳就唤她陈大娘子,又互换了自己的名姓。
陈大娘子得知张秀芳原先是给三品大员当厨娘,不由得惊呼一声:“秀芳姐你还是个见过大世面的,那些官人是个什么样的?可跟那戏文里说的一样,个个都是文曲星下凡。”
“哪有那么多的文曲星,朝廷三年取一次士,每年上百人,人人都是文曲星下凡,那文曲星也忙不过来。”张秀芳笑着回道,又把话头一转:“但先前的主家娘子,倒是个真文曲星下凡的,三元及第的状元,又曾是储君的启蒙师,我们私下里常说,真要有文曲星下凡,那一定是这样的。”
陈大娘子闻言,惊讶道:“秀芳姐你说的可是江南白家的白娘子,哎哟……当年我上学堂的时候可佩服她了。白娘子是何模样,可是气度高华,威风凛凛的模样?”
张秀芳回道:“我倒是见过大娘子两次,气度高华一身的书卷气,倒是十分的和气,反倒是主君,那眼神如大虫一般慑人,官威赫赫,叫人不敢与之对视。”
随后,陈大娘子又好奇的打听了一些大户人家的事情,吃什么、穿什么,迎来送往又是个什么规矩章程。
张秀芳一一说了,陈大娘子见张秀芳谈吐有物,举止又极为不同,看起来颇为的文雅,不由得心里就高看了几分。
虽然张秀芳先前是给人做奴才的,但也要看是给谁做奴才,给三品大员做奴才,只这一点就值得不少人与之相交了,甚至镇上的几家富户,也不会看低这样的人。
大家婢的见识,不是小地方的人能比的,于是就看向张秀芳家的三个孩子,见兰草规矩的坐在那里,举止间颇有几分文雅秀气,心中遗憾自家没个儿子。
陈大娘子又关切的问道:“秀芳姐,那你与闻大郎君回了乡,日后可有想过靠什么维持生计,你有一手的好厨艺,可是要开个馆子、铺子这些?”
“不瞒妹妹,我与狗儿商议过,想着回乡后佃个草铺做点吃食生意,他再赶着马车给人拉点货物,维持个生计应是行的。”张秀芳简单的将自家的打算说了。
陈大娘子笑着道:“你们要佃铺子,到时候就找我,这街上的铺子的人我都熟悉,哪家好打交道,哪家悭吝,我都知道。说起来倒是巧了,我们茶馆旁边的铺子,主家不想做生意了,想佃出去收租,那边地方虽然小了点,但也有个好处,就是租金便宜。”
张秀芳顺嘴就问:“我倒是不知道这边的行情,还想向你打听一下这边租金是怎么算的。”
陈大娘子就细细的说与了张秀芳听:“铺子小点的,能安置下三五张长桌的,租金在一百五十文上下,加上地租三十文,差不多一百八十文左右,租的时候是要长签一年,先付一季的租金。”
柳叶听了,好奇的问道:“陈嬢嬢,什么是地租?”
陈大娘子笑着回道:“所谓的地租,就是屋基土地的租赁钱,镇上的铺子,房屋与地契是分开的。有些铺子,房屋与地契是分属于两家的,所以租金里要算上屋基土地的租金。”
“土地跟房屋是分开的,那房屋破损了,屋主人想要重新修屋舍怎么办?”柳叶真的挺好奇的。
陈大娘子想了想,回道:“这里面倒是牵扯大了,但一般是土地是谁的,那就得听谁的。如果屋子是因为天灾倒的,就可以按照当初的永佃契书上个的约定在原地基上重新修建屋舍,但要先取得地契主人的同意。如果是因为主人家自己的过失,导致房屋铺子毁了的,那就不能再修建屋舍,地契主人可以将地基收回来另做打算。”
柳叶听得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这里面是个什么道理,不是说是屋舍的主人吗?怎么又来了个个“永佃权”?想到此处,柳叶才惊觉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法律好像一点都不了解。
完了,自己成法盲了。
就在几人说话的时候,瘦猴带着闻狗儿回来了,后边还跟了一个汉子,那汉子跟闻狗儿有七八分相像,但比闻狗儿年轻些、白净些。
柳叶见了,大概猜出这汉子是谁了。
第133章 李家
闻狗儿带着弟弟闻毛儿走了过来,对张秀芳道:“秀芳,这是我弟猫儿,别人喊着喊着就喊变了声,就从猫儿变毛儿了,你叫猫儿、毛儿都成。”
闻毛儿则连忙给张秀芳拱手行礼:“弟弟见过嫂子,嫂子安。”
张秀芳回礼:“弟弟快快请起。”
闻毛儿起身,对张秀芳与闻狗儿道:“哥哥与嫂嫂归乡,好歹也去弟弟处歇歇脚,今日不如跟着弟弟回去住。”
瘦猴忙道:“我留了哥哥、嫂嫂在我家住,再说了我家屋舍都是空的,住着也不拥挤,毛儿你那边啥都好,就是住的地方窄了些,怕是住不开。”
“猴子哥,你家虽然宽敞,但老家那边屋舍倒了,哥哥回来一时也没个落脚的地方,在你这住三五天,弟弟我啥话也不会说。弟弟我也不是个怕闲言碎语的,也不怕别人说我兄长回来也不落我屋里,但哥哥回来修缮屋舍,找人修再加上买料材至少要耽搁十来日,你家还有老丈母娘跟两个孩子,他们回来难道叫他们跟你们打挤吗?”闻毛儿这番话说得在理,瘦猴也不知如何反驳。
闻狗儿这个做哥哥离乡快二十年,要是回乡后不去亲弟弟家里住两日,只怕他们兄弟不合的事情,要不了两日就要传遍整个土溪镇。闻毛儿一家的名声都要臭了去,李家染布坊那边的生意也做不得了,坏了名声的人,谁去你家买东西?
因此,瘦猴也没有跟他争,全看闻狗儿的想法,要是闻狗儿还是过不去当年的心结,那他也不会劝对方跟着闻毛儿走。
闻狗儿看向弟弟闻毛儿,心里的郁气早就没当年重了,当年的怨的老娘偏心只卖自己没卖弟弟,今日又听瘦猴说当年的闻毛儿也差点被卖,叹息一声,那郁气也消散大半。
闻狗儿就对瘦猴道:“今晚我就跟毛儿过去睡,街上有卖卤菜的没,我买些卤菜与酒,今晚你带弟妹过来喝几口,咱们哥几个都喝上几杯。”
瘦猴应声,闻毛儿就道:“街上的老陈头家应该还有卤菜卖,等下我去买些。”
闻狗儿摇头,要自己拿钱出来买吃食。
闻毛儿道:“哥哥,今日是给你与嫂子他们接风洗尘,哪能让你花销。”
一旁的陈大娘子笑道:“你们哥几个也别谦让了,今日你请,明日他请,我这个跟着吃的,还能多吃两次,岂有不好的?”她言语幽默,三言两语的就将即将僵持的氛围打破,大家一时间都笑了起来。
柳叶跟着笑,眼神却落到了陈大娘子身上,在镇上开茶馆的,基本上靠的是回头客与老熟人捧场,若是没有长袖善舞的本事,这生意也做不下去。
好在闻家的东西都在马车架上还没有拆下来,因此闻狗儿赶着马车出去,倒也方便。
陈大娘子叫瘦猴先跟着去闻毛儿家,自己去茶馆那边叮嘱一声,顺带着去镇上相熟的食肆去买上两道肉食添菜。
闻毛儿家就在后街的街尾处,虽然有个铺子,但铺子不大,卖的是自家染的棉布、麻布,还有一些针头线脑的。
铺子后面是一个比较大的院子,院子里摆着大大小小的十几个染缸,还有三四个竹竿做成的晾晒布料的架子,院子里摆着不少的东西,看起来就有些挤。
马车从后门进了院子,闻狗儿瞧见院子里的东西不少,就对闻毛儿道:“我将东西下下来,马车就搁在外边的,免得马儿在院子里拉屎屙尿熏了布料。”
闻毛儿道:“不用,往后面穿过去,有个棚子,里边放了些柴跟竹竿,倒是搁置得下这车物什,好歹在院子里,不怕偷儿。”
两人商议着,里面出来个中年妇人,妇人脸上带着笑,后边跟着个与兰草差不多大的小哥儿。
“见过哥哥、嫂嫂。”来人是闻毛儿的妻子李二娘子,诨名唤燕姐儿。她面皮白皙,身材矮小,瞧着秀气,眼尾有几道细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清秀的娘子,但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的算计感,倒是破坏了她的清秀感,给人一种不是十分好相处的感觉。
李二娘子脸上带着笑,眼神却不住的打量闻狗儿一家人,又扫过那矮脚马与车架上满满当当的东西,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忙拉过自己身后的小哥儿道:“槐哥儿,快喊人,这是你亲大伯,还有你大伯娘。”
后边的哥儿脸上带着几分傲气,原先还有不愿,觉得自家有个当过下人的大伯有些丢脸,但瞧见闻狗儿家的三个孩子都白净,看起来自己大伯一家好像也不是那种做粗活贱活的下人,因此脸上的傲气就收敛了两分,乖巧的唤道:“大伯、大伯娘。”
闻毛儿就介绍道:“哥哥,这是我儿子李槐,因着出生的时候身子孱弱,街上算命的先生说要取个邪一点的名字镇命,就取了个槐字。”
因着闻毛儿是嫁到李家来的,因此孩子是跟着李二娘子姓的,按例他的孩子喊闻狗儿不该喊叔伯的,而是该顺着外嫁人的规矩论堂亲喊舅舅。但这大伯与大伯娘是李大娘子喊出来的,闻狗儿等人自然不会去纠正,只认为这是表示亲近的意思。
就在几人说话间,里边出来个头花花白的老妇人,是李二娘子的老娘,跟张秀芳同姓,旁人都唤她张大娘。
张大娘笑呵呵道:“你们挤在这里作甚,快进屋来坐。燕姐儿,你待这儿做甚,还不快烧水做饭,叫你大伯哥他们吃口热乎的饭。”
张大娘这一番话,说得热情周到,闻毛儿就带着闻狗儿将马车赶到后边的柴屋,张大娘引着众人进了堂屋,她是认识瘦猴的,就道:“岳三郎,你家堂客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瘦猴道:“她去茶馆看看,等下就过来。”
张大娘转头又看向张秀芳与三个孩子,乐呵呵的叫他们坐,又去屋里搬出两条长凳,叫他们坐着说话,又对李槐道:“槐哥儿,去里边柜子将我的饴糖罐儿拿出来,兑些甜水,给你大伯娘与兄弟姊妹甜甜嘴儿。”
李槐应声,张大娘又瞧了瞧柳叶他们三个,目光落到兰草道:“哎哟,这幺女子长得乖,面皮白,一双凤眼瞧着都精神,随了她奶奶。”
第134章 古人只是古
张大娘称赞着兰草,又扫向其他两个孩子,只见竹枝面皮虽然黑一些,但模样也是好的,瞧着是一个俊俏的小哥儿。
年纪最小的这个孩子也是个乖巧伶俐的长相,虽然额前蓄了发,影响了她几分灵气,但细细地瞧了眉眼,都是齐整的孩子。
“她大伯娘,你家这三个孩子长得是真的好,也是咱们土溪镇的头一份了。”张大娘这话虽有夸张的成分在,但夸张的也没错。闻家的这三个孩子长得确实端正漂亮,又因着皮肤白净,牙齿齐整,一举一动之间又受过规训,瞧着规规矩矩的,多了几分文雅之气,与一般的乡野孩童不同,于是张大娘又问道:“三个孩子可曾读过书?习过字?”
张秀芳笑着回道:“读过几本启蒙书,识得一些字,但正经算不得读过书。”现如今读书,除了四书五经外,还有春秋礼记等书,只有读过这些才算正经读过书,旁的也不过是略识得几个字罢了。
张大娘道:“识得字已经算是极好的了。我家怀哥儿在镇上的学堂读书,你家这三个孩子,可是要送这哥儿一起来镇上读书?到时候,一并跟学堂的夫子说一声便是了。”
“家里忙乱,一时没个章程,此事只怕得跟狗儿商议后再决定。我家哥儿不及怀哥儿聪明伶俐,又没有正经上进学读过书,现在去学堂也跟不上先生教导的课。”这事张秀芳跟闻狗儿已经商议过,家里的几个孩子意愿也问过,都没个读书的头脑,觉得认识几个字便罢了。
柳叶本有过进学的想法,但去瞧过隔壁院子账房娘子家的四书五经春秋论语后,自觉自己是没有什么进学的天赋的。
柳叶还以为这里的学堂就跟她前世了解到的科举考试一样,死记硬背四书五经就能过个童生试,后来才知道是自己想得太多,这里的科举考试可难得多。
熟读这些经文典籍只是其次,重要的是各种释义要样样精通,还得旁征博引分论辩证,与其说是科举考试,倒不如说是各种论文。
童生试的千字论文,秀才乡试三千字论文,秋闱的五千字论文,进士论文不限字数,考的也不仅仅是文采,更重要的是实干经验以及治国理念。
柳叶又看过一些乡试的文章后,她那种穿越者的优越感霎时间荡然无存,那一刻她对“古人只是古,不是蠢”有了更深刻地理解。
几人说着话,槐哥儿就端来了糖水,柳叶接过粗陶瓷的茶碗,感觉有些新奇。在白府的时候,虽然是奴才,但吃穿用度,说实在的比一般的老百姓都要好,即使是奴才,用的也是瓷器。
柳叶道谢:“谢谢阿哥。”
槐哥儿笑了笑,将手里的铜壶又提回了厨房。
柳叶喝着糖水,闻狗儿兄弟两人进屋来,闻毛儿道:“阿娘,你跟他们说说话,我去街买些现成的吃食回来。”
张大娘道:“你只管去,再买些酒回来,你们兄弟几个晚上好好喝一杯。”
闻毛儿点头,转身就离开去了厨房,让李二娘子将屋子收拾出来。
李二娘子道:“我去隔壁,请胡大姐帮我收拾屋子,你只管去就是。”
闻毛儿这才去了。
李二娘子则出门找相好的妇人帮忙,那胡大姐听闻是闻毛儿的大哥一家子回来了,就拉过李二娘子,在外边的空地上小声问道:“这一家老小都回来了,是不是还得要你家帮衬着?”
李二娘子道:“我瞧着倒是不像,毛儿他大嫂是给三品大员家做饭的厨娘,能给三品大员做饭,那手艺肯定好。不说其他的,在街上摆个摊,卖个小吃食,也能维持一家的嚼用。”
“那他家回来可曾带什么细软?”胡大姐又好奇的打听道。
“倒是带了一车的东西回来,但我们也没问。我想着不管他家带了啥东西回来,我也不想占他们家什么便宜,就想着别拖累我们家就是好的,倒不是我不肯帮衬,我家槐哥儿读书要钱,我家就靠这小铺子过活,想帮衬也没那个本事。”当着胡大姐的面儿,李二娘子自然是说得体面话。
若不是闻毛儿坚持,李二娘子是不想闻狗儿一家来住的,她原先想着,闻狗儿一家给人当奴才,现如今放回来了,即使身上有些放身的银钱,也用不到自家身上。毕竟放归的奴才身上还背着三亩荒地的债,这一家老小人口多的,那就是十几二十亩的荒地,那点子放身银钱,雇人开荒都不够。
李二娘子就怕闻狗儿一家银子不凑手的时候,还得找自家借,她心里是不愿意借的,但不借又怕闻毛儿心里憋气,夫妻两个闹不痛快。
现如今见了闻狗儿一家,问过都是有本事日子不会过得太差,她才笑脸相迎。
闻狗儿说拿钱去街上买吃食,她不曾阻拦,说要留人在家住,她也找人帮忙收拾屋子,李二娘子对胡大姐道:“都是正经亲戚,留人住一个十来天,倒也不算什么。”
胡大姐倒不如李二娘子想得轻省,她摇头道:“就怕这短住成了长住,开荒要银子,修房要银子,置办家具啥的哪样不要银子?即使你那嫂子有本事,没有银子,没有本钱,哪里去做的生意?只怕你家还要贴进去。”
李二娘子勉强笑道:“到底是毛儿亲哥,贴就贴点吧。”心下却琢磨着,看着那么一大车的东西,有铁锅有铜器,想来也不需要置办多少东西,至于屋舍,乡里的竹子多,砍些竹子搭个茅草屋,也就两三天的事儿,定然是不可能在自家长住的,要真长住,即使闻毛儿不愉她也会将人赶出去。
少时,陈大娘子提着个竹篮子过来了,李二娘子忙笑脸相迎,邀她进去说话。
胡大姐跟着进了屋,三人搁置了东西,就去打扫屋舍收拾床铺,李家的被褥不够,胡大姐说:“我家还有两床多的,等一下我拿过来。”
陈大娘子道:“倒也不必,秀芳姐她们从锦城那边回来,自然是带着铺盖被褥的,等下只叫他们将自己的被褥铺上就成。谁家都没有多的被子,二娘子你也别怕秀芳姐会吃心。”
就这般收拾好屋舍,闻毛儿也买了酒肉回来,李二娘子煮了两道炖菜,凑成一桌子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
吃完饭众人都下了桌,闻家两兄弟并瘦猴留在桌面上说话,妇人们在一旁坐着闲聊,也听他们闲话。
闻毛儿就提起老家的屋子来,对闻狗儿道:“我外聘了出来,按照规矩,老家的屋子我分不得,咱们家屋子骨架子好,村里好些人都盯上了咱们的屋子跟地基,只怕你这番回来,要闹上一场才行。”
第135章 屋舍之争
“咱们的屋子是用石头砌的地基跟墙体,外面糊的泥巴,这么些年没人住,我也不常回去,墙外边的泥被泥水冲了,房梁也垮了,但整体的石基还在,花上三五贯银钱买一根大梁,再用竹子做个屋架,铺上茅草,简单的收拾一下就能住人。”闻毛儿说起老家的屋舍,心里就酸涩。
想起当年的心酸,闻毛儿带着几分哽咽道:“那屋子是爹娘一辈子的心血,当初大哥离了乡,我又聘了人,村里就有人想占了那屋子去,借着外聘了人就是别家人的借口,不许我回家住,我自是不肯的。气不过就带着几个结识的兄弟回去闹了一场,最后是老村长出面,说你还在这世上,闻家三房也没断根,三房的东西旁人占不得,才叫他们作罢。前两年老村长去了,接任村长的是大房的堂兄,他没啥魄力,震慑不住村里人,又有人打起咱们家屋子的主意,好点的说拿钱买,差点的就指着我说我儿子槐哥儿不是闻家的根苗,没资格带走闻家的屋舍,叫我将屋舍地契都交出来。”
闻毛儿眼眶发红,泪水憋了几次都没有憋住。
一旁的兰草见此,小声地问张秀芳:“阿娘,阿爹不是常说,闻家沟的村人都是姓闻的吗,为什么这么欺负阿叔?”
张秀芳抿唇,不知道该如何跟兰草说宗族关系的复杂性。倒是柳叶开口道:“有外人欺负你的时候,宗族亲戚可能会帮衬你,但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宗族又会欺压你,还会告诉你要顾全大局,为宗族着想。打着外嫁后就不是本家的借口,夺地、占房也不少见。”
张秀芳讶异地看向柳叶,不知道她小小年纪怎么想得这么透彻,但还是对兰草点头道:“你阿妹说得没错,有外人的时候宗族是你的根,你被人欺负了,宗族会帮你讨回来,但族里的人有好有坏,总有些心思坏的会欺负人少的。”
兰草闻言,担忧道:“那咱们家的屋基,难道就拱手让人吗?”
竹枝插嘴:“怎么可能,那是咱们家的东西。”
桌子上坐着的闻毛儿听了,拍桌道:“竹哥儿说得对,那是咱们家的东西。哥哥,那是咱们家的东西,阿爹、阿娘去了,咱们连屋基老屋都守不住,死后哪有脸去见爹娘。”
说罢闻毛儿哭了起来,将这些年心里的话都吐了出来:“我这些年一直想,要是你这一辈子都不回来,我该怎么守住这点子东西,本想着跟燕姐儿多生两个孩子,过继一个到咱们三房的名下承继根苗,但燕姐儿生槐哥儿的时候就伤了身子,我还想着要等槐哥儿生了孩子我才有底气回村争。现下你回来了,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至少咱们家的屋基是保住了,哥哥呀,弟弟我这些年心里苦呀!”
一旁的李二娘子见此,上前拍拍闻毛儿的肩膀:“大伯哥好不容易回乡,大好的日子,喝点子黄汤就掉猫尿了。”
闻毛儿坐直身子,抹了脸,举起酒杯道:“哥呀,咱们哥俩喝一杯,大好的日子我确实不该说这些。”
闻狗儿举起杯子陪了一杯,对闻毛儿道:“屋基是咱们家的,谁也占不走,明日我回村去看看,现如今咱们村的村长是谁?”
“是秋生哥。”闻毛儿道。
闻狗儿皱起眉来,闻秋生是大房的,性子有些软,压不住事情,难怪村里人能够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想来是村长闻秋生没有威信管不住人的缘故。
闻狗儿细细的思索起来,当初他们祖父生了七个孩子,族地那边住不下。祖父就带着妻小从闻家大院搬出来,在流溪村的一个山沟安了家,时间久了那条沟就被人称作闻家沟。
七房人,虽然血脉相连,但人都是有私心的,免不得争长论短,祖父去后,大伯能压住事儿,所以闻家七房人没闹出过什么事情来,偶尔摩擦也能很快平息。
现在大伯死了,大伯哥成了村长,压不住其他几房的人,才会闹出这样的乱象,闻狗儿思索着要不要去族地闻家大院那边找族长、族老做主?
想到这里闻狗儿就问闻毛儿:“想占咱们家屋基的是哪房的,你有去过大院儿那边问过吗?”
闻毛儿道:“是二房的闻大山,他家屋基小,人口多,但沟里适合做屋基的地方不多,左右都延伸不得,就打起咱们家屋基的主意。至于大院儿那边,我去过,但族老说我外聘了出去,本家的屋基与地都带不走,除非我过继子嗣回三房,不然咱们家的屋基就归族里处置。”
闻狗儿点点头,对闻毛儿道:“这般说来,族里那边也不是偏向二房那边的,我现如今回来了,三房的东西就属于我,闻大山想闹也不占理,族里不会偏帮他。”偏了这个,那其他的人就要担心了,自家的地与屋也被人这般占了怎么办?
瘦猴儿在一旁用筷子夹着碟子里的蚕豆瓣吃着,这是闻家族里的事情,他一个外姓人不好插嘴。岳家也住在流溪村,但在村里属于杂姓,不及闻家人多势众,因此村长一直是由闻家的人担任。
闻毛儿喝了一口酒,又对闻狗儿道:“只怕明天回村,闻大山那边要闹上一场的。”
“哼,他闹就闹,我也不是个软脚的。”闻狗儿冷哼一声,闻大山要是闹,他也不会手软。
瘦猴就搭腔道:“哥哥放心,要是闻大山带着人闹,弟弟我就带着我两个哥哥与几个侄子来助拳脚。闻大山那人强横惯了,他与他兄弟闻大河生得多,仗着家里人多,也没少欺负人强占一些便宜去,村里看不惯他的人不少,哥哥只要招呼一声,杨家、苏家那边也有人肯帮忙的。”
闻狗儿点点头,嘴里道了谢,心里还是想着事情还是不能闹到外姓去,不然在族里就站不住跟脚了,就对瘦猴道:“我先去族里走一趟,找族老做主,要是族老那边不肯,我再找兄弟你助拳脚,族里那边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柳叶在一旁听着,心里不由得哼哼,村里就这点子不好,亲戚宗族的人多,就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第136章 当年旧事
柳叶前世的时候,这样的事情也没少经历,尤其是她跟奶奶生活,父母常年不回来,村里人对她们祖孙虽然看顾,但也有人欺她们没人撑腰。
不是从她们家菜地拔些菜,就是占她们一点地,而且最恶心的人是他们都是先做了,再假模假样来跟你商量,与其说商量倒不如说是通知。这个时候你要是找外姓人帮忙,那些所谓的“亲族”还会说家丑不可外扬,对方虽然不对,但你也不能找外姓人来寒碜亲友,说你性子独、不合群,总之到最后都是你的错。
因此,闻狗儿说自己先去族地看看的时候,柳叶就知道他顾忌什么了。
竹枝这个时候开口道:“阿爹,那明日我跟你一起去。”在竹枝看来,不管以后阿姐、阿妹是嫁是娶,此时他得站出来跟闻狗儿一起给家人遮风挡雨。
闻狗儿还没有说话,瘦猴就夸道:“咱竹哥儿有胆气,有担当,日后差不了。”
“我也要去,阿爹说过闻家的子嗣都要上族谱,我们还没有上族谱呢。再者,咱们是一家人,有事也该一起担着才是,我虽然年纪小不知事,但我站在那里给阿爹、阿叔助助声气也是好的。”柳叶站起身来,身为家里的一份子,自然是不能少了她的。
兰草也道:“阿爹,我为长,自当为阿弟、阿妹们遮风挡雨,明日我陪阿爹去族里。”
张大娘见此,看了一眼槐哥儿。觉得闻家这三个孩子都是有志气能担事的,自家孙儿独一个还是太单薄了,日后得跟这三个堂姊妹、堂兄弟走近些。她又是个八面玲珑的,不然也不会教导李二娘子这般精明算计的,此刻就带着笑对闻狗儿道:“哎哟,他大伯,非是我吹捧,你家这三个孩子教导得好,个个聪明伶俐不说,又个个孝顺,倒是比我家槐哥儿强出二里地去。日后他们姊妹兄弟,可得多多亲近些,也叫槐哥儿学学他姊妹兄弟身上的长处。”
李槐听了这话,心里虽然有些不屑,但面上却不显,拱手作揖道:“我自来独一个,跟个孤魂儿似的,现下得了三个姊妹兄弟,心里高兴欢喜,自是想多亲香亲香的。”
这话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李槐话说得好听,但眼里的疏离与傲气柳叶是能够感觉出来的,因此柳叶只笑笑没有说话。
竹枝自来不爱说话,也只抿唇笑着没言语。
兰草倒是说了两句场面话:“都是骨肉血亲姊妹弟兄,自是该多亲近。”
张秀芳连带着三个孩子在高门大院中挣扎十几二十年,李槐那傲气在他们眼里是藏不住的,因着是初见不曾来往过,不知他脾性人品好坏,因此都只客套说话。
闻狗儿也没有逼着三个孩子跟李槐亲近的意思,比起侄子,他自是更看重自家孩子的。
又说了一歇话,月亮上了梢头,陈大娘子出声道:“天也晚了,我等得闲再叙,我跟三郎先告辞了。”
瘦猴也起身告辞,张大娘与闻狗儿兄弟都出门相送,李二娘子则带着张秀芳等人去客屋。
李二娘子道:“现如今天冷,我多给床垫了两床褥子。”
张秀芳道:“倒是叨扰你们了。”
“嫂子哪里的话,你们是二郎的亲哥嫂,这话就外道了。想着嫂子你们一路回来睡惯了自家的被子,猛地换了地方择床,就没铺被子了。”李二娘子嘴里说着是怕张秀芳等人择床,实则是家里没多余的被子了。
张秀芳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顺着她话道:“劳你费心了,处处体贴。”
李二娘子就道:“那嫂子你们早些歇息。”
等李二娘子走了,张秀芳就带着三个孩子将自家的被褥取了来,铺好被褥后闻狗儿也回来了。
张秀芳就问:“明天就去族里?”
闻狗儿道:“今天我们回来的消息,要不了两日就会传回村里,宜早不宜迟,明天就去。”
“好,那我明日在街上买些点心果子拎着去,也不好空手上门。”张秀芳商议道。
闻狗儿点点头,又道:“早些睡吧,明日早去早回,下午我再回村里看看,找人收拾一下房梁。”
柳叶突然出声问道:“阿爹,咱们老家的房子多大呀?”想着要是房子大的话,自己是不是也能单独有一个卧房。
“这说起来可不算小,你阿爷当年也是附近有名的打石匠,打石头,刻石碑,辛苦十来年,造了五六间好屋子。正屋两间,偏房两间,还有一间灶房,后边带个猪圈。”提起早逝的父亲,闻狗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他爹跟他娘都是勤快人,没有人帮衬的情况下起了这五六间屋子,谁不夸几句?
闻狗儿回忆着从前,叹息道:“你阿爷当年就是太劳累了,累出一身的毛病,好屋子住了没两三年,就得了病,那时我年岁也不大,接不了他打石头的活。你阿奶本想着卖了咱们家的屋,筹钱给你阿爷治病,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浑人造谣,说咱们家屋基没选对,风水不好,所以你阿住进去没两年就病了。房卖不出去,你阿爷阿奶的银钱都造了房屋,哪有现钱去治病?”
柳叶没有想到当年的事情还有这么一遭缘故,她刚才听闻狗儿与闻毛儿说起老屋的时候就觉得奇怪,闻家的老屋听起来很是值些银钱,为何当年没有卖了老屋给阿爷治病,反而是将自己阿爹给卖了。
此刻听闻狗儿这么一讲,柳叶就明白了缘故,想来当年这屋舍造得太好,让人眼红嫉妒了,所以才传出这谣言来。好笑的是当年有人传谣言说风水不好,没有人肯买,现在倒是争抢起来。
张秀芳见闻狗儿又想起当年的伤心事,就招呼柳叶道:“好了,早些睡吧。”
柳叶点点头,兰草与竹枝各自铺好了床褥,一家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将就睡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张秀芳早早就起床,帮着李二娘子一起做了早膳,又对李二娘子言明,他们一家要去闻家族里。
李二娘子道:“叫毛儿陪着嫂嫂你们一起去吧,你们久不归乡,只怕族人都不识得大伯哥的面目了。”
这般,吃了早食,闻闻家两兄弟就带着张秀芳等人出门了。
一行人走路去的,不过两刻多钟就到了闻家大院儿。
第137章 闻家大院
柳叶跟着大家走着,眼神好奇地四处转悠,难怪这里叫闻家大院,这一路走过去,屋舍成排连着,有红砖砌的瓦房,石头砌的老屋,还有茅草搭建而成的茅屋,穿过一排排屋舍,却见一青砖瓦房矗立在不远处。
闻狗儿指着那青砖大瓦房,对三个孩子道:“这就是供奉咱们闻家宗祠牌位的地方,当年咱们闻家也阔绰过,祖上是出过举人、秀才的。”
闻毛儿也道:“那后边有一个学屋,小时候倒是来混过几日。”
说罢,闻狗儿上前叩门,这里虽然摆放着闻家祖先牌位,但这里也是闻家现任族长居住的地方。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老妇人的的声音,没多久就有人来开门了,见闻狗儿是个生人,狐疑道:“这位郎君是?”闻家宗族的人,老妇人虽然不是全都知道名字,但大体还是有个印象的。
闻毛儿上前,对老妇人道:“胡大娘,这是我阿哥,他回了乡带这家小来拜见族长跟拜祖宗的。”
老妇人见闻毛儿是个熟面孔,迟疑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闻家狗那边的吧,你们是几房的?”
闻毛儿拱手道:“劳胡大娘通禀族长一声,我们是闻家沟三房的,这是我阿兄闻狗儿,他离乡二十载,现如今回了乡,就带着妻小来拜祖宗上族谱。”
胡大娘点点头,对闻狗儿道:“你们在此候着,我去找族长。”
闻毛儿与闻狗儿拱手道谢,闻毛儿道:“这是胡大娘,族长家雇的仆妇,是闻家大院闻兴盛家的,她家除了她,就只剩一个七八岁的丫头,家里贫寒,族长就雇了她在家做事。”
闻狗儿道:“闻兴盛家的?他家不是挺有钱的,家里还有十来亩地呢?怎么他家的人还要在族长家做工?”
闻毛儿小声道:“别提了,前几年闻兴盛跟他儿子去县里走货,坐的私人的小商船,不知怎么地,那船的底板渗水了,船翻了,货品也沉了,闻兴盛跟他儿子都没了。”
“那也不至于沦落到给族长做工的地步。”闻狗儿皱眉,觉得这里面还有事情。
“嘘,回去再说。”闻毛儿小声嘘了一声,任谁也看得出这里面有猫腻。
就在两人说话间,里面传出了脚步声,胡大娘又转来将门打打开,对几人道:“族长叫你们两人进去,其余的人在外间稍稍候一候。”
“去吧,我带着孩子们在外走走。”张秀芳对闻狗儿道。
闻狗儿点头,就与闻毛儿进去了。
张秀芳带着柳叶三人,在外边的空地上走走,这边也没有什么空地,都是狭窄的巷道,两旁都是房屋。
柳叶好奇道:“阿娘,这边怎么没看见菜地什么的?”
张秀芳道:“像这种成片聚居的地方,一般很少会有自留的菜地。我瞧见山那边有田地,应该菜地都在那边。”
柳叶又道:“感觉这儿土地还挺平坦的,有山也不高。”
“这里离镇上近,土地比较平坦,是正常的。一般离镇上越远的地方,土地越崎岖。”站在一旁眺望远方的竹枝突然开口道。
兰草闻言就道:“不知道闻家沟那边是不是像这样平坦,要是像这样的话开垦栽种也便宜。”
柳叶道:“没这么好,但也差不了多少才对,不是说那边离镇上也不过三刻钟左右的路程吗?”
张秀芳闻言沉默一瞬,才道:“我听你阿爹说过,闻家沟那边有一片采石场,之所以叫沟,就是两山夹着河道得名,土地不太平整,多是坡地与山地,因着山还有一些高,汲水不易做不成梯田,那边的稻田很少。”
兰草与竹枝面面相觑,想象不到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因为他们自小就居住在锦城,锦城是一块平原,地势平坦,而他们这一路从锦城回到老家走的都是陆路,因此,兰草与竹枝想象不到,两山夹着河道是什么样的。
柳叶前世居住的老家倒是这样的,因此她心下一沉,看来闻家沟不太适合开垦土地耕种粮食,那当年太爷爷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地方安家,难道是因着那个采石场?
后来柳叶听闻狗儿说过,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原来当年闻狗儿的爷爷是吃了亏被赶出闻家大院的,说是他偷了东西品行有亏,因此闻家的族人不许他在闻家大院这边居住,他才搬到了闻家沟那边,后来进了打石厂,成了一个打石匠。
打石匠在本地是一个比较吃香的行当,本地少砖窑,因此修建房屋习惯用石头砌墙做地基,只要有人居住,就免不得要修建房屋,因此本地的石匠不愁活计。
柳叶的爷爷当初就是打石匠之一,这才修建起那石头屋,盖得起那青瓦屋顶。
柳叶后面问闻狗儿:“难道真是太爷爷偷了东西,才被族里赶出来的?”
闻狗儿摇摇头:“哪里是他偷了东西,是他当初太要强,跟族老呛声,族里刚好有人丢了东西,就诬陷在他头上。后来你太爷爷做了打石匠,也算是学到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族里那边又来人跟他说,当初偷东西的那个人找到了,让他回了宗族,但你太爷爷心里憋着一口气,所以一直没有搬回来。”
柳叶那时本就对宗族没什么好感,听闻狗儿这样一说,就更加的败好感了。
张秀芳他们在外面转了转,没多久闻狗儿与闻毛儿出来了,但面色不算好。
张秀芳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闻毛儿气愤道:“我们刚才进去,先说了上族谱的事情,族长倒是好声好气地应了,就是嫡支的一个族老一直嘀嘀咕咕,说闻家出了个奴籍丢人现眼之类的,又说咱们污了家族的清誉,我心里憋着气,等族长写完了族谱之后,又跟族长说了咱们老家屋基的事情,族里却推说,闻家沟那边的属于流溪村他们不好管,叫我们自己处置。”
张秀芳听到这话,就道:“叫咱们自己处置,咱们也占理,倒不须得因着此事跟他们生气。”
闻毛儿气恼道:“着实是里面的族老太气人,没见过这么踏谑人的,还说咱们闻家沟辱了族里的清誉,当初但凡族里肯帮把手,咱们也须不得卖身、外聘。现在却拿腔做调,践踏戏谑咱们。”
闻狗儿道:“好了,莫要气恼,先回去再说。”
张秀芳见闻狗儿面色青黑,就知他心里也憋着气,只是没撒出来而已。
? ?还有一章,回家吃完饭,九点写出来。今天跟编编申请了权限,改前面的错别字。
第138章 闹一场
一行人往回走,离了闻家大院儿的地界,闻狗儿对闻毛儿道:“现在镇上哪些人是混的?”
闻毛儿愣了一下,迟疑的问道:“哥,你想做啥?”
“找些人手,带着器具,明天咱们就回村。”闻狗儿道。
闻毛儿懂了:“你是怕闻大山他们闹事儿?”
闻狗儿道:“管他闹不闹事儿,族里既然说让咱们闻家沟这边自己解决,那我们就自己处理,告诉村里人,咱们三房虽然人少,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你找些人,告诉那些人,弄点皮外伤就是,别出血了,要是出了血,就不好收场。”
没见血闹得再大,也不会有人报官。
张秀芳有些担忧道:“要闹到这个程度吗?村里就没个能做主的?”
闻狗儿道:“村里的人我知道,你要是软了几分,就有人欺上头。要是村长能做主,就不会闹出这些事情来了。”
“唉,哥哥说得是,秋生哥就是太好脾性了些。不过,二侄儿胜龙倒是个厉害的,咱们也不必找那些二皮子,找二侄儿就成,他现如今可有出息了,在衙门做差役,还有四房的堂弟德顺,他现如今在衙门做胥吏,但他傲得很,我与他少来往。”闻毛儿提起这些,柳叶瞬间就懂了,为什么流溪村的村长一直是闻家人担任了,原来是闻家这边在衙门还有关系。别看只是差役与胥吏,对于小老百姓而言,这些人比县太爷还让人害怕,毕竟小鬼难缠。
对于闻毛儿的提议,闻狗儿摇头道:“不,就要那些二皮子。我带二皮子回村,到时候你再带胜龙来。”
闻狗儿对现如今的村长,这个大堂哥是有些了解的,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闻虎,小名赛虎;小儿子闻龙,小名胜龙。他性子软还能坐稳这个村长的位置,就是有两个性格强势有本事的儿子。
以大堂哥闻秋生的性格,自己要是只带二侄子回村,只怕闻秋生会选择息事宁人,不会让自己闹,但闻狗儿不想,不趁着回村前闹一闹,二十年前吃过的亏现在还会吃。
闻毛儿又劝了几句,但他劝不动闻狗儿,就只得作罢,对闻狗儿道:“哥哥既然想闹,那就闹一场吧,我在镇上这么多年也是有几分人脉的,明日一早就将人找来。”
闻狗儿道:“你告诉那些二皮子只管闹,但要注意分寸,事后我也不会亏待他们。总给一贯钱,管一顿酒菜。”
“好。”闻毛儿点头应下。
一行人又回了镇上,李二娘子还好奇他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去村里走一趟吗?
闻毛儿小声道:“这事儿,哥哥自有打算,我做弟弟的做不得他的主,就只得应下。”
李二娘子微微皱眉:“我倒是怕闹出事情来。”
闻毛儿道:“我会让那些二皮子注意分寸的,等下你给我拿些银钱,我去镇上的茶馆,约那些二皮子见面。”
李二娘子老大不愿意,小声地抱怨:“你哥要闹,就得他出银钱来摆平这些事才对,怎么还让你去贴补?”
“好了、好了,也不过一二百钱的事情。”闻毛儿安抚道,其实不仅是闻狗儿想闹一场,她也想闹一场,十几二十年憋着的气,明日她也想出一出。
李二娘子没好气道:“什么叫不过是一二百钱的事情,要卖多少针头线脑才赚得回来?你嘴上说的倒是好听,我只给你这二百钱,多的一文没有,可记住了没?”
闻毛儿讨好道:“好燕姐儿,我的好乖乖,二百钱就足够了。你也知道,这些年我也没少受村里的气。村里那边咱们的菜地都荒废了多少年了,这镇上吃啥都要钱买,我哥哥他们回来了,家里的菜地也能够收拾出来,到时候咱们分一块种,不用在镇上买菜,能省下多少银钱来?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所以咱们这二百文钱花的值。”
李二娘子乜了他一眼,娇嗔道:“就会说好听的哄我,一把年纪了也不臊脸皮,你叫谁乖乖呢?”
闻毛儿揽着她在屋里说话:“当然是叫你乖乖了,我能有几个乖乖,我可跟那些钻巷子的人不一样,跟你成亲十七载,我可有一点沾花惹草的行迹?”
李二娘子被他哄得高兴,就给他拿了二百文钱,小声道:“明儿个要是闹起来,你就往后面躲一躲,别往前头蹦跶。”
“哎呦,这个时候可退不得,退了,以后我回去烧纸都得往旁边站。你放心,我会注意着的,我多精呀,跟个猴似的,不会叫人伤着的。”闻毛儿接过钱,又小声的哄了几句,李二娘子这才作罢。
第二日,闻家两兄弟找好了人,就带着一伙人回了闻家沟。
张秀芳跟李二娘子看铺子,心里焦心得很。
柳叶跟着兰草在后边院子做针线,张大娘瞧见兰草一手的好针线,不由得动了点心思。
这般好的针线,这丫头一个人就能养一家人了,娘家与夫家这边都有不少适龄相当的儿郎,不如牵个红线,赚个媒人钱,还能将好娘子往自家扒拉。
柳叶听张大娘说话透出几分那个意思,故意做小孩状,扬声道:“我阿爹说,我阿姐不外嫁,到时候娶个夫郎回去,壮大我们三房人丁,到时候我也要学阿姐这样。”
兰草轻轻拿手拍她的嘴:“小丫头不害臊,这样的话也拿到嘴上说。好在咱们这只有张大娘听见了,要是旁人听见了,可不得臊你?”转头又对张大娘笑道,“张大娘见笑了。”
柳叶本想着张大娘听了自己的话,就不会乱牵啥红线,没想到张大娘半点也不在意,反而道:“你们阿爹说的是,兰草有这好本事外嫁可惜了,得娶一个回去,兰草你也不算小了,你说说,你喜欢哪样的夫郎,大娘我给你寻摸一个好的。”
听了这话兰草脸色涨得通红,羞臊的,她低下头,扭捏道:“大娘是在说胡话。”
张大娘见此哈哈大乐,对兰草道:“咱们蜀地的姑娘,都是顶天立地能撑门户的,喜欢就喜欢,有啥好害臊的?你婶子找你叔叔的时候,她就不羞臊,瞧中了你叔叔,找先生算了八字就将人领回来了。”
兰草被如此打趣,张张嘴,说不出什么周到话来,只能红着脸喊了一声:“大娘!”
柳叶嘴角微微抽搐,现在她也看出来了,张大娘就是在逗孩子玩儿。
就在她们说笑的时候,门外传来大动静,张大娘敛收了笑容,对两人道,你们先进去,我出去瞧瞧。
第139章 买菜去
张大娘听见动静去开了后门,一看是闻狗儿两兄弟带着人回来了,忙问道:“咋样?没人受伤吧?”
闻毛儿哈哈大笑道:“阿娘放心,自然是没人受伤的,我带这一起子人过去,闻大山他们家虽然蛮横,但也怕报复,今日虽然叫嚣得厉害,但动手的时候各有顾忌,就推搡拉扯几下。”
因着闹了这么一场,闻毛儿十几载憋的气都散了,人也轻快不少,神采飞扬。张大娘见此,就放心了些,招呼众人进来喝茶。
张秀芳与李二娘子听见动静,就从铺子里回来,张秀芳对李二娘子道:“铺子的叫个人盯着,你守着铺子就好,我是做惯了厨房的活计的,我去给他们做饭。”
李二娘子道:“我跟你一起去,动作也快些。”
张秀芳颔首应下,有道是客随主便,主要做什么,客不好言语。
柳叶看见她们回来,就准备去厨房帮忙,对兰草道:“阿姐,外边二皮子多,我一个小孩子无所谓,你就在屋里待着。”
兰草本想起身跟去帮忙,听柳叶这样说,心下一暖知晓柳叶担心什么,就点头应下:“好,那你小心些,别去堂屋晃悠,就在厨房里待着,我在屋里边把这绣活做完。”
柳叶应一声,就小跑了出去,去厨房帮忙了。
李二娘子本来是帮忙的,但张秀芳母女做事麻利,不管是切菜还是洗菜,柳叶一个小孩子都能上手,没多久菜就备好了。最后,李二娘子发现自己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坐在灶前替她们看火。
张秀芳扫了一眼灶台上摆着的瓦罐与竹筒,只瞧见了半罐盐与竹筒装的酱油、米醋,大概就了解李二娘子平日里是如何做饭的了。
因此,张秀芳只叫柳叶剥了几瓣蒜切片,再切了几片姜调味,又对柳叶道:“去把你做的调料粉拿来,再舀些辣椒酱过来。”
柳叶应了声,就从灶上取了一个粗陶的碗,又拿了一把楠竹掏的勺子,小跑去后面,从车架子上找到自家的豆瓣酱罐子,舀了满满一碗豆瓣酱出来,又拿出一个竹筒,里面是柳叶自己做的调味料,将烘烤干的香菇、虾皮、紫菜,用石碾子碾压成粉末后提鲜调味的。
这调味品是还没离府之前做的,锦城繁华,即使是海边的干货也便宜得很,柳叶便用自己攒的月钱买了老多的虾皮,至于紫菜,这东西昂贵还是从几位小主子嘴里省出来的。
柳叶拿好调料又小跑着回去,将调料递给了张秀芳,张秀芳在炖菜里加了些豆瓣酱增加咸香辣味儿,又加了点调味粉到水煮松菜中增味。
做好了两道炖菜后,李二娘子从橱柜里拿出早就买回来的卤猪头肉跟半边烧鸡,将这两道肉菜装盘,李二娘子道:“瞧着菜好像有些单薄,再添个啥?”
张秀芳道:“那就看家里有啥。”
“后边还有一筐春笋,就是不知道老没老,那东西不好放。”李二娘子说着,就往厨房外走:“我去瞧瞧,还能不能吃。”
李二娘子离开后,张秀芳就对柳叶道:“你去拿些钱,叫上你阿哥,去街上买些菜回来,不拘是什么,你看着买就好,凑凑合合做成席面就好。这事原先就是你阿爹张口要做的,也不好叫你叔婶破费太多。多买一些,再给你婶婶、大娘备些,明日咱们回老屋,这些也算这两日打扰的谢礼。”
柳叶点头,就跑回屋子去翻张秀芳放在枕头套里的钱袋,兰草问她做什么,柳叶将缘故说了:“阿娘叫我拿钱,跟阿哥出去买一些菜,添成一桌席面。”
兰草就道:“我给你拿钱,你多买些荤菜,这两日我瞧着婶子是个节省的,你添两个能久放的荤菜,算是咱们叨扰的谢礼。”
柳叶听了这话就笑了:“刚才阿娘也跟我这么说,阿姐你跟阿娘想到一处去了。”
“我为人处事都是阿娘教的,自然就会想到一处去。”说着,兰草就起身从自己的被子里掏出一个钱袋子,对柳叶道:“这里面是二百十一文钱,你拿去添菜。你买的时候打听打听行情,别叫人骗了,这里不比锦城,菜价应该会便宜很多。”
柳叶接过钱,应道:“好,我先跟闲聊的街坊打听打听,再去买。”
柳叶提着菜篮子,拿着钱袋子,就往外面走,在院子里找到了正在跟李槐摆弄辣蓼草、板蓝根的竹枝。
竹枝与李槐一大早就被家里的大人打发到院子里,整理新鲜的辣蓼草、板蓝根。
李家是做染布生意的,一年四季都在做染料,最常做的就是蓝染、槐花染,而辣蓼草跟板蓝根是做蓝靛泥的原料之一,李家一年四季都在跟农户收购,但农户送来的原料杂草混杂,因此在收购了后要清理干净才能使用。
李槐道:“这辣蓼草要晒干才得用,竹枝弟弟你帮我把这东西顶着,我爬那架子上,将辣蓼草放簸箕上晒干。”
竹枝点头,李槐就往架子上爬,因为李家的院子不算大,为了提高院子的利用率,因此院子里的竹架子搭的都很高。
李槐爬上去后,竹枝搭了一根凳子,这才勉强将辣蓼草顶着递给李槐。
柳叶走过来瞧见了,也没敢出声,怕突然出声吓着架子上的李槐,更怕他不小心摔下来,这竹架子瞧着可有三米多高呢。
李槐倒是瞧见了她,扬声问道:“柳叶儿,提着篮子干啥去?”
柳叶回道:“厨房里的菜不大够,我再去买一些,但我一个人提不动,叫阿哥帮我提一下。”
李槐道:“那你们去吧,买的时候去街道尽头那家铺子买,就是王大娘她家的菜,她家的青菜豆芽摆放齐整,收拾得干净,买回来简单洗洗就能下锅,你要是找不到人,就找街坊问一问,大家都知道她家。你去了就说是李家染布坊的,她定会给你便宜些,还能添一两根葱什么的。”
说着话,竹枝就将剩下的辣蓼都递给了李槐,随后跳下凳子跟柳叶出去买菜去了。
离了院子,柳叶好奇地问道:“不是做蓝靛泥吗?怎么还要晒辣蓼,这东西不是用来做曲子的吗?”
竹枝摇头:“我也不大知道,但听婶子跟阿娘说,泡好的蓼蓝、板蓝根要加辣蓼水,做出来的蓝靛泥才好,染出来的衣服颜色更鲜亮。”
“哦。”柳叶顺口应了,两人走出了老街,柳叶瞧见一个卖酱油的摊子上站着一个正在买酱油的妇人,就拉着竹枝小跑过去,露着笑脸喊道:“这位婶婶好。”
第140章 烟火气
买酱油的妇人回头看过来,见是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提着个菜篮子,身后跟着个年岁也不算大的小哥儿,就问道:“哎呦,你们是哪家的女子跟儿娃子,长得乖得很。”
“回婶婶,后街的李家染布坊是我叔婶,我跟爹娘刚回乡,家里人打发我们出来买菜,我不大识得路,见婶婶面善,就想跟婶婶打听一下,哪家的菜好,哪家的菜便宜?哪家卖荤菜,不拘生的熟的,都成。”柳叶笑呵呵的问道。
妇人见她乖巧,说话口齿伶俐,嘴巴甜,又是老街坊家的亲戚,就笑着给她指了路,又提点了近日里的菜价,随后道:“刚好我也要去买些肉,我领你们去,就在街上,那个肉铺摊子。咱们镇上就这一家卖肉的,三日卖一次,只卖三六九,春冬多卖猪肉,其它时间爱卖羊肉。”
柳叶道谢,与竹枝跟着妇人一起去肉铺摊子上买肉。
妇人好心提醒道:“等下买肉,别要那些瘦巴巴的瘦肉,这岳屠夫最是爱添搭头卖,想买他家的大肥肉,都得搭一些碎肉跟柴肉进去。”
“多谢婶婶提点,我先看婶婶怎样买的,再学着婶婶的买。”柳叶道。
走到肉铺摊子上,妇人熟稔道:“老岳呀,给我来一刀肥膘,要不多不少二斤的,多一两少一两,我都不干的。”
岳屠夫是个矮胖敦实的汉子,身前摆着一大块猪肉,摊子前的铁钩上挂着一串猪大肠,猪头猪脚都还在,听见妇人要肥膘肉,就道:“米娘子,肥膘肉还有,但今天这些下脚料还有这么多,今天买肥膘肉,必须得搭着下脚料买,不然肥膘肉买完了,我这些下脚料怎么办?”
妇人一挑眉,声气儿不小:“你别跟我絮叨这些,上次你也是这么说,我买二斤肥膘肉,你搭了我一截子猪大肠,这玩意又臭又难洗,想要弄得好吃还得下大料,今儿个我说什么都不要的。赶紧的,给我切二斤的肥膘肉,不然等你堂客来了,见你肉还没卖完,哼!今个的耳朵又不想要了?”
岳屠夫一听,声气大了些:“你莫胡说,她来就来嘛,我没卖完就没卖完,啷个滴嘛,她要爪子。”声气又粗又硬,好似十分凶恶,能吓哭小孩那种。
“凶啥子嘛凶,就你声气大吗?做生意要和气生财,晓得不?”妇人倒也不怕他,声气比岳屠夫还高,指着岳屠夫身前的肉道:“给我从这边割,这边肥点,刀子稳着点,少给我柴肉。”
岳屠夫直摆头:“不得行,今天买肥膘必须得搭下脚料,不然我卖不脱,要挨日决的。”
妇人听到这话便笑道:“刚才还喊那么大声,还以为你真不怕,搞了半天还是怕的嘛。”
岳屠夫嘿嘿一笑:“我那是让到她。说真的,我正经跟你说哈,肥膘我给你,但猪脚跟大肠,你必须选一个带走。”
妇人不干,跟岳屠夫讨价还价,这浓烈的市井气,让柳叶恍惚间好像回到前世跟奶奶在乡里的生活,那里的人也这样,买东西讨价还价,你吵一句我吵一句,听起来不文雅,但这就是人间烟火气。
今生围着白府与剑南道观察使府打转,那里的人,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说话都咬着文字,语调平缓,竭力保持文雅,倒是失了这样的、令她感到熟悉亲切的烟火气。
柳叶发愣间,妇人已经跟岳屠夫商量好了,拿着一刀肥膘肉,一根猪蹄放篮子里,又十分热心肠地问柳叶:“女子,你家大人叫你买多少肉?”
柳叶忙回道:“回婶婶,我们要二斤猪膘肉,三斤瘦肉。”
妇人笑着道:“说话多文气,从县城里回来的吧?”
柳叶回道:“从锦城那边回来的。”
“那么远?”妇人惊讶,随后又对岳屠夫道:“听到没老岳,这女子跟儿娃子都是从锦城那边回来的,说是李家染布坊的亲戚,人家老巴远的走回来,怪不容易的,又买了柴肉,你就莫搭那下脚料卖了。”
岳屠夫看了看柳叶跟竹枝,两个孩子确实跟街上与乡里的孩子不一样,皮肤白净不说,站在那里也是规规矩矩的,眼神没有左右乱瞟,一副“板正”模样,就是那种有规矩的感觉,就道:“第一回来买,就给你们了。”
说着岳屠夫利落的切了一刀肉,将肥肉与瘦肉分开,将肉挂在秤钩上,对两个孩子道:“识得秤不?肥肉二斤一两五钱,看看秤星子。”
柳叶扫了一眼秤,实则看不懂,一副十足信任的模样:“婶子带我们过来买,自然是觉得你家厚道,我信婶婶,也信你,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岳屠夫听到她这样说,就笑着道:“行,我再给你称瘦肉。你回去告诉你阿娘,做的时候用红薯粉与鸡子腌一腌,下锅这瘦肉就不会柴了。嗯…瘦肉二斤八两多一点,算你二斤八两。猪肥膘肉一斤四十文,两斤多就是八十六文,瘦肉便宜十二文一斤,算你三十三文,加在一起一百一十九文。”
妇人道:“这价格倒是对的,称星子也对得上。”
柳叶道谢,数了铜板给岳屠夫。心里感慨这镇上的肥头好贵,锦城那边的猪肉,肥膘肉卖三十文左右,瘦肉七八文,镇上却贵了这么多,不知道是只猪肉贵,还是其他的东西都贵?
岳屠夫从摊子底下拿了一张荷叶将肉包好,给柳叶放篮子里,又从摊子旁边的柱子上取两根筒子骨,一根给了柳叶:“新客头一回来,便宜一根筒子骨给你们熬汤。米娘子,这是你的。”
妇人接过筒子骨,笑道:“今儿个,我倒是顺带着得了一些便宜。”
岳屠夫笑笑,顺手捡了一块不大的猪肝包了,塞柳叶篮子里里,妇人见了也没说话,心知这才是岳屠夫给新客的便宜,如果不是自己在的话,估计就只给筒子骨了。
买了肉,柳叶谢过妇人,又跟竹枝去买其他食材,像大蒜生姜之类的,倒是比锦城便宜,青菜更便宜,只猪肉、羊肉之类的贵。
土溪镇多河流小溪不缺河鲜,街上拎着水桶、摆着木盆卖河鲜的好几个,有大的草鱼、鲫鱼、鲢鱼类的,还有各种小杂鱼,柳叶挑了一条两斤多的草鱼,拉扯了一番价格,七文钱一斤。
第141章 山地
小杂鱼则便宜许多,五文钱一小堆,有个八九条,大的一指多长,小的就指头大小。
柳叶道:“这堆小杂鱼给我,盆子里的几尾小河虾一并给我做添头,成的话我就买,连带着这条大草鱼,怎么着也该给我便宜些。”
卖鱼的汉子见柳叶年纪小却不好糊弄,就道:“成吧,一并给你,也是我快卖完了,不然才不给你,这虾凑在一块,也能炒一碟子了。”
柳叶道:“你家的菜碟子这么小,只装得下这七八只比小拇指还小的虾?”
她话音刚落,隔壁卖菜的妇人就笑了:“哈哈哈,刘老五,你还想糊弄人小娃子,被戏谑了吧?”
卖鱼的汉子尴尬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子,牙尖得很。”说罢就用蕉叶将杂鱼与虾包了,又用竹篾子穿了草鱼鳃递给一旁拎着菜篮子的竹枝道,“你这妹娃儿有点凶。”
竹枝回道:“郎君不说笑,我家阿妹也不会如此。”
卖鱼汉子收了钱,就拎着桶走了,转头遇见熟人就跟人抱怨今天遇到两个难缠的小孩子。
买完了菜回了染布坊,李二娘子瞧见了,就带着几分抱怨道:“你们出去买这些作甚,白白浪费钱。”
竹枝张张口正想说话,柳叶就抢先开口小声道:“出去买着肥膘肉留着熬油,给他们里边的人吃柴的,说着就揭开包肉的荷叶,露出里面的肥肉。”
李二娘子瞧见了,心里欢喜,但嘴上却说:“熬什么油,留着你们自己吃。”
这下竹枝都瞧出来李二娘子的口不对心了,就道:“在此叨扰婶子许久,这点子心意,婶子切莫推辞。”
李二娘子听了此话,笑着道:“罢了,也不过是些心意,推辞倒显得咱们生分了。”
竹枝与柳叶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就拎着东西进了厨房。
李二娘子也跟了上来,帮着一起处理东西,瞧见那草鱼,就道:“这些好东西给了那些二皮子吃,倒是白费了,留了咱们自己吃吧。”
柳叶听了这话,嘴角都快抽抽了,这也太会过日子了。请人帮忙,好歹也得给顿饱饭,而且这些街上晃悠的街溜子最是看重这点子脸面,弄得太差,只怕还以为你是瞧他不起,背后少不得使绊子。
张秀芳就出声道:“用这草鱼的鱼头鱼骨炖汤,再将鱼身的肉片成薄片煮了,到时候也分不清吃的是哪一块的肉。”这意思就是好的到时候留出来自家人吃,李二娘子自然是懂了,笑呵呵道:“还是嫂子会过日子。”
柳叶在一旁打着下手,听了李二娘子的话,大致就明了自家二婶子是个什么性子了。不仅节俭,还有点爱面子,得让人将台阶递跟前来。
张秀芳做好了菜,留了一份出来,余下的就端到堂屋招待那些人。
闻狗儿兄弟两人都是擅长交际的,几个二皮子喝着、吃着就称兄道弟起来,好似有十足的义气。
等送走了这些人,张秀芳与李二娘子等人重新换了菜,一家人这才吃起来。
张大娘尝着菜,称赞道:“真是好手艺,简单的炖菜吃起来都鲜美下饭。”
张秀芳就道:“家常的手艺,当不得这样的称赞,是咱们这里的菜好,尤其是这菘菜,简单的白水煮煮就清甜。”
众人吃了饭,收拾好了饭碗,闻狗儿就道:“今日闹了这么一场,明日我们就回去了。”
李二娘子问:“老家了那边的屋子好久没住人了,一天的时间来得及收拾吗?”
闻毛儿道:“今天我们回去的时候,闹完了又找人借了镰刀跟锄头,将老屋周边的野草都割了,房梁这些也收拾了出来,那几个兄弟也帮了不少忙,所以才邀他们家来吃饭。”
“那今天这顿饭,倒是划算。”张大娘道。
李二娘子笑道:“划不划算的都要招待。就是屋子收拾了不算,那顶也得重新修,也不用这么着急回去。”
闻狗儿道:“顶倒是好弄,暂时用竹子跟茅草凑合着,马上就到春耕了,回去还能早些收拾荒地。”
听闻狗儿说起开荒,张大娘就问:“那你们在哪处开荒,离家可近?”
闻狗儿回道:“倒是近,就是地薄,又是在山上,难有产出。”
张大娘皱眉:“全是坡地?”
闻狗儿点头,张大娘道:“可有走关系?”
闻狗儿再次点头:“咱们这儿的地本就不多,虽有大河,但山上难以引水浇灌,能引水浇灌的地早被人占了。”
“稍稍远些,也不妨事,只要地好。”张大娘道。
“我的老娘哟,哪有那样简单,咱们土溪镇附近的地,早就被分完了,要有的话还用你老人家开口指点,我们早就打点好了。”闻毛儿感慨道。
张大娘就止了声,闻狗儿道:“倒也不全是坏处,因着给的都是山上的地,衙门的胥吏将那半片山丘都划给了我们,说可以在上面砍柴。”因着山上地薄,半片山都不一定能够开垦出十五亩地来,所以衙门的胥吏干脆全划给他们了。
“那别家就不能去咱们的山上砍柴了吗?”柳叶出声询问,这点才是最关键的,要是别人还能去砍柴,那这山也就是听起来名头好听。
闻毛儿笑着道:“你这丫头倒是伶俐,这话我也问过,衙门的人说,划给咱们后山上的柴就归咱们,用这些柴来弥补地里的产出,不然那十来亩地的产出都不够交地税的。”
闻狗儿道:“山上地薄只能种豆子,树也是杂树,但地比较广,放养几只羊应该能赚点嚼用。”
在得知衙门分的地是哪一处后,闻狗儿就想到了如何增加产出,靠种地肯定是不行的,那些杂树卖柴也卖不上价,好在山上草多,可以放养牛羊牲畜。
闻毛儿听了这话,抚掌叫好:“这好,养羊不会亏,咱们这附近就养的,到时候买上两三只,一只羊至少能卖一贯钱。”
“这账不能这么算,羊种难道就不要钱了吗?小羊羔一只就要二三百文,两三只就要六七百文,这也是一笔支出,而且喂羊还得喂豆子、麦麸,一只羊能赚上三百钱就算好的了。”张大娘在一旁算着账,打断了闻毛儿的美好想象,赚钱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第142章 老屋
听大人们说着这些经济,柳叶自己也在心里算账,越算越绝望,这十五亩地不仅不是什么活口的本钱,反而是个大累赘。辛辛苦苦种一年,一亩地就产一石多点的豆子,现如今的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交了税就剩一千多斤黄豆,黄豆价格贱,真靠着一千斤黄豆吃饭,一家老小都得吃胀气。
兰草见柳叶眉头都快皱一起了,就道:“愁什么呢?”
柳叶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又道:“那地每年都得耕,咱们家这几个人,开垦十五亩地就要费不小的劲儿,还要引水去浇灌,还要施肥,这么零星算下来,费了大劲儿还吃不饱饭。”
“莫忧,地吃不饱饭就靠其它的,我现如今做绣活也能卖钱,一副苏绣扇面简单的能卖五六十文,我手快,两日就能做出三面来,除去绣线这些成本,两日大约能赚百文,一月也能赚个二三贯钱,够咱们家吃喝嚼用了。”兰草心中庆幸自己学了刺绣这门本事,不然真要为吃喝嚼用发大愁,难怪当初放归的时候好些人都不愿意,老百姓的日子确实不如做奴才好过。
柳叶摇头:“阿姐你总不能日日都不停的做针线,眼睛是要坏的。”
兰草笑道:“我就是这么打算着,家里也不止我一个人能挣银钱,还有阿爹、阿娘呢。”
“我也能赚钱的,家里要是养羊,我可以放羊,还能跟着阿爹去赶车,所以别担心,咱们家的日子不会过差的。”竹枝也开口安慰道,让柳叶别担心。
柳叶点点头,回道:“我也会赚钱,到时候跟着阿娘摆摊。”
旁边听着的张秀芳道:“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日子肯定能够过得好。”
因着明日闻狗儿一家要回村里,吃了饭也没闲聊几句,大家简单的洗漱后就各自睡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闻狗儿与张秀芳就起来收拾东西了,张秀芳小声道:“这么一路赶回来,钱花得不少,放归的银子还得用来雇人开荒,我担心不够用。”
闻狗儿道:“咱们不是还有些兔皮,到时候卖了添补些。大管家给的不动,日后有个万一,那就是咱们家的救命钱。”
张秀芳应下。
一家人收拾好东西,闻毛儿带着李槐跟着一起去帮忙,李二娘子看着铺子。
张大娘见他们走了,对李二娘子道:“你大伯哥这一家子,手里肯定攥着些银钱,不然早就慌了。”
李二娘子道:“即使有应该也不多,给人做奴才的,要真能攒那么些银钱,那谁还在外面讨生活,只怕都去给人做奴才了。”
“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张大娘道。
两人正说着话,隔壁的胡大姐开了门,瞧见李二娘子,就问道:“你大伯哥一家走了?”
李二娘子点头,胡大姐道:“这么快,我还以为至少要在你家住十天半月呢。”
李二娘子回道:“着急回去开荒,他们这种放归的奴才,每人身上都背着三亩地的饥荒,要在春耕前开垦出来去衙门登记的。”
“难怪。”胡大姐嘟喃着,就关门回去了。
李二娘子与张大娘也关上侧门回了院子。
柳叶跟在兰草身后走着,一路上到处打量,走出镇上的边界,出来就是一些小山丘。
好在这路也不算窄,能过两辆马车的宽度,比自己想的羊肠小道好多了。
走了三刻钟左右,闻毛儿指着岔道:“山腰过去,连着上边的水渠,下边走过去就是咱们村子。”
柳叶就指着马路两旁的两家住家户,问道:“阿叔,那这也是咱们村里的吗?”
闻毛儿点头:“这两家不是咱们村里的,他们是那下边胡家村的,但也跟咱们家沾亲带故的,你杏花姐就嫁到那下面的村子。瞧见岔路口那棵黄果树没,这儿就叫黄果树,往下穿过那片竹林,就是闻家沟地界,竹林底下住的是姓王的,你耀祖哥他媳妇就是王家的闺女。”
柳叶点点头,村里就是这样,真论起来都是沾亲带故的。
一行人顺着岔道的路下去,柳叶瞧着这下面的路也宽敞,还垫了不少的碎石,显然是经常修整过的,不由得好奇:“这路怎么这么平坦宽敞?”
闻毛道:“咱们家住的地方也不算山脚,山脚在河沟,这条路过去连着山坳,那里面有个采石场,石材都是从这条路运送出去的,所以采石场经常修缮这条路,倒是方便了咱们。”
穿过了竹林,就到了一片住户的聚集地,柳叶粗略的扫了一眼,这一片还算宽敞,住了五六家人,后边靠着山,连着一片竹林。
闻毛儿道:“咱们老屋就在那边,竹林前边。”
闻狗儿赶车的速度快了些,带着家小过去,闻毛儿指着一家人对柳叶几人道:“这就是闻大山家,过去就是咱家。”
柳叶扫了一眼,闻大山家就四间屋子,后边有一排茅草棚,又想起听阿爹他们谈话这闻大山家人不少,十五六口人挤在这四间屋子里,难怪想抢自家的老屋,实在是挤不下了吧。
正想着闻大山家出来个七八岁的女孩儿,背着一个背篓,显然是要出门,瞧见闻狗儿一行人愣了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喊道:“四叔爷、六叔爷。”
闻狗儿不知她是谁,但还是应了,闻毛儿道:“春梅呀,你是要去打猪草?”
女孩儿点头。
闻毛儿就道:“那快去吧。”
女孩儿这才走了。
闻毛儿道:“哥,那是闻大山二儿子家的女子,叫春梅。她性子老实,总被她弟兄欺负,我在镇上的时候瞧见了两次,帮她说了两次话,每次见着我都打招呼,是个好女子。”
说着,一行人转了个弯儿,就到了闻家老屋。
柳叶稀奇的打量着,闻家老屋呈凹字形,都是石头做的墩子,他们脚下踩着的也是一片石板地,走近看几间屋舍都铺着石板,比柳叶想象中的还要好。
此刻柳叶明了,为什么这几间屋子会招人眼,这屋子的基础放在镇上都算是好屋子了。要知道李家住在镇上,也只有院子铺着石板,屋里都是夯实的泥土地。
闻狗儿对张秀芳道:“我叫人去砍上一些竹子,先把两间偏屋的屋顶弄上,暂时先住着,等几根大梁到了,再重新弄一弄。”
? ?今天简直是流年不利,键盘坏了,磕磕巴巴才写上这两章。
第141章 村人
柳叶看了看这几间屋子,石头外边糊着的黄泥没了,露出石头垒成的墙体,这屋子住着夏天还好四处通风,冬天住就冷了。
闻狗儿与闻毛儿两人拿着柴刀去后面砍竹子,这一片的竹林都是村里的,谁家要用就自己去砍。
张秀芳与竹枝、李槐去后边帮忙拖竹子,柳叶与兰草拿着铁锹将屋里碎石板上积压的泥层弄掉,柳叶对兰草道:“阿姐,我用铲子铲泥,你拿撮箕装这些杂物,那些碎石瓦片你别碰,我等下去弄,你别伤着你的手。”
兰草要做绣活手不能变糙,因此柳叶主动分担了那些伤手的活计。
两人将屋里的泥与残留的碎瓦片清理掉,那边闻狗儿等人也拖着两大捆竹竿回来了,就在几人忙活间,有几个妇人过来了。
其中一个妇人道:“毛儿,你哥嫂回来了,你也不知会一声,咱们也好早点过来帮忙。”
闻毛儿道:“这不是才弄好这些竹竿,还来不及找嫂子们帮忙。”
“你们这竹竿弄出来是要搭屋顶吧?”一个年长些的妇人问道,闻毛儿点头,妇人又道:“屋顶没梁,这竹竿撑不住,住两日就塌了。”
旁边的几个妇人也附和出声:“搭房顶没梁可不成。”
闻毛儿道:“房梁我们已经找人买了,就是还没有到。这不是着急回来住,先用竹竿撑着,上面铺些茅草顶一顶,先忙过开荒再说。”
妇人摇头:“这可不成,春日里多雨,茅草容易漏雨,得盖厚实些才成,这竹竿承不住劲儿。”
此事闻狗儿也思量过,就对几个妇人道:“嫂子们,这事儿我也想过了,在盖茅草前,用竹片编成竹排,再在竹排上铺笋壳,这时再铺上薄薄的一层茅草,再用笋壳铺在茅草的表面,这般即使下雨也能撑个把月的。”
几个妇人听罢,思索片刻觉得此法还算行,就道:“那我们去叫几个人,让小孩子去竹林捡笋壳,我家还有不少的干茅草等下拿来,盖一两间屋顶不成问题。”
“这个可以,我那边还有好些干的竹竿,用这个编竹排份量轻。”
“我家也有一些,二嫂子我跟你一起去搬。”
一时间闻家老屋这边就热闹起来,几个热心的妇人叫来家里的小孩子,又带来几个年轻的哥儿,大家相互见礼论了排行,没多久就帮忙做起事情来。
柳叶看着这么多人都来帮忙,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自家回来村里会受排挤,毕竟昨日自家阿爹还带着人回来闹了一场,没想到今日却有这么多人来帮忙。
又有人听说兰草会做绣活,就赶紧拉她去一旁:“做绣活的手娇嫩,不能碰这些重活,这里也不差你这一个做活的,你在一旁捡些轻巧的做。”
一时来了不少的人帮忙,闻狗儿就让竹枝赶着车,与闻毛儿两人去镇上买些吃食,大家都来帮忙,总不好让人饿着肚子回去。
又有热心的妇人帮着将锅灶安置妥当,对张秀芳道:“旁的就罢了,人不开吃喝拉撒,先将这灶屋收拾出来才是正经,你们后檐沟那里有个粪坑,到时候掏干净了收集粪土肥田。”
张秀芳也应声:“我们家还要开十五亩荒地,正是缺肥的时候。”
妇人就问:“你家的地划到哪的?地怎么样?”
张秀芳就道:“就在那黄果树后边的山上。”
“哟,怎么在那儿呀,那边全是荒山坡地,离河道沟渠又远,你们开垦的荒地的时候多挖几个深坑蓄水,不然五六月浇灌的时候一挑挑的担水上去,人都要废了。”这妇人也是个热心肠的,听张秀芳说在山上开荒,就忙将自己的经验分享给张秀芳,又道:“那山上土质砂砾,存不住水,你家这里废弃的碎瓦片不少,到时候弄到山上去,填在坑底,再用木锤夯实水坑底,这水才存得住。”
“多谢嫂子提点。”张秀芳道谢。
妇人爽朗的笑道:“一家子骨肉,客气啥。”
来帮忙的人都是干活麻利的,没多久屋子顶的大体雏形就出来了,然后就用竹篾将笋壳一张张卡在竹排上,开始铺茅草。
柳叶就问:“等下是抬着这顶举上房顶?”
闻狗儿道:“这竹子撑不住人力,搭在屋顶上再让人去铺茅草容易垮下来。”
就在柳叶好奇的时候,又来了一些汉子来帮忙,二十多个人喊着号子,用四根木头将茅草顶托举到房顶上,上面的石墩子上站着五六个人托着屋顶,放在固定好的竹架子上。
“一二!”
“哟喂!”
“一二!”
“哟喂!”
“大家小心些,别跌下来了。”闻狗儿招呼着,这石墩子也有个三四米的高度,人跌下来不死也得跌断腿。
张秀芳那边收拾好灶屋,就开始烧水做饭。
一个妇人见她拿出糙米,就道:“咱们这么多人,你家有多少糙米也不够吃的,叫人去街上买些豆子、番薯,将豆子炒一炒用镭钵捣碎,加些番薯丁、糙米,混着煮上一锅,再弄些菘菜、咸菜,大家有盐有味的吃上一顿就行了。咱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给你们造成负担的,你这一袋子糙米一顿吃完了,后面的日子不过啦?”
另外一个帮忙挑水的妇人也道:“是呀,秀芳姐,别抹不开面儿,咱们村里人讲究实惠,不求那脸面儿。”
柳叶听了这些,心里感慨,村里更多还是这些淳朴善良的人。
等闻毛儿他们回来后,张秀芳又安排他们去买豆子、番薯。
闻毛儿摇头感慨道:“还好有这马车,来回比咱们走路快些,不然耽搁到晚上,都吃不上一顿热乎的。”
竹枝点头,扬着马鞭又赶着车走了。
这一忙活,直到未时才吃上饭,这个时候闻家老屋的正房加两间偏房都上了顶,厨房这边也覆盖了一半,遮住了做饭的区域。
来帮忙的人都从自家拿来碗筷,舀了一大碗杂粮粥,就着咸菜、水煮菘菜吃了起来,发现菘菜是用肉汤煮的,偶尔吃着一片肉,就感慨道:“四哥还是厚道,拿肉汤给咱们煮的菘菜。”
闻狗儿道:“都是做重活的,不吃些肉没有劲儿。今天这一顿,也算是我们家的搬家酒了,十五亩地开完荒,真就落个一穷二白了。”
第142章 春耕农忙
闻狗儿摇头苦笑,显然是为了日后的生计发愁,众人就安慰道:“荒地开出来种上一茬豆子,送到油坊榨油,豆饼能留着吃,豆油也能留着做菜,再种上一两亩的菜地,这日子也就过下去了。”
“我家去年留了不少的菜种,到时候你们也须不得去买菜种,去我家拿就成。”
“我家也有大蒜、小葱、芫荽这些。”
“秋哥儿,你家芫荽种多吗?去年我留的芫荽都没结种,正愁去哪里找种子呢。”一个中年汉子道。
“六姑你到时候去我家拿就成。”闻秋直接应下。
众人吃着饭,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一边吃一边闲聊。
吃了饭,又帮忙收拾了一遍屋子。
走的时候辈分最高的闻雪道:“狗儿,你家梁木、门窗到了,要帮忙就知会一声。”
“多谢六姑帮衬。”闻狗儿拱手道谢,都说幺房出长辈,闻雪的年纪与闻狗儿相当,却比闻狗儿长了一辈。
闻雪摆手:“你也说了,我是你六姑,自然是要帮衬你们这些晚辈的。好了,你们家还有杂事要处理,我们也不多打搅了,你们收拾东西吧。”
等帮忙的人都离开后,喧嚣声也停了。
随着日头落山,闻家人才将床铺弄好。
家里没有正经的床,就用长凳加上竹架子搭了三张床出来。
闻狗儿留闻毛儿住下,闻毛儿摇头:“哥哥你赶车送我一遭,我跟槐哥儿回去睡,明日槐哥儿还得去学堂。”
闻狗儿便不多留,赶着马车送他们回去。
柳叶感觉手脚发酸,躺在床上就不想动,这里住着总感觉四处漏风,还能从石头缝里瞧见外面的月光。
兰草也解开衣裳躺她旁边,柳叶突然问道:“阿姐,日后这里就是咱们家了。”
“嗯。”兰草应声。
柳叶又道:“感觉好不一样,这里虽然不及府里干净齐整,墙壁还是用石头垒砌的,但就是觉得安心。”
“傻子,因为这是咱们家,是咱们自己的地方,属于咱们,府里再好都是别人家的。”兰草笑道。
柳叶翻身,床板嘎吱作响,兰草噗呲笑了出来,对柳叶道:“现在睡这里,晚上你就不能随便翻身了。以前说你睡觉不老实,总是乱动,你不肯认,今晚你翻身就能听见动静,看你明日怎么狡辩。”
柳叶也笑了:“我也不想翻身,就是觉得床太小了,伸展不开腿脚。”
“人只有豆丁大,还嫌床小?”兰草笑问。
柳叶回道:“人小心大,不外如是。”
说罢,姐妹两人哈哈乐了起来,隔壁就传来张秀芳的声音:“大晚上的,还说道什么,赶紧睡吧。”
两人就闭上眼睡觉,至于睡偏房的竹枝,他早就睡熟了。
翌日起来,闻狗儿就带着竹枝去镇上雇人去山上开荒,张秀芳就扛着锄头去收拾闻家荒废已久的菜地,菜地就在老屋前边,比屋基矮了一大截,得走一条小道去下边。
兰草在家做绣活儿,柳叶就收拾家里的东西,拿着水桶与竹片做的刷把,将几间屋子的碎石板都清洗了一遍,露出清晰的纹理出来。
兰草一边做活儿,一边感慨道:“好在这几间屋子还没有住人,细细的打理出来,晾晒几日就干了。”
柳叶回道:“打理出来还是挺规整的,瞧着也干干净净的讨人喜欢。”心中庆幸这屋子的地基打得好,全是石头垒出来的,要是一般的土屋基,十多年不住人,只怕十天半个月都收拾不出来。
收拾好了,柳叶就去做饭。
兰草扭动几下脖颈,将绣绷上的扇面取了下来,用棉布小心的放好,帮着柳叶洗菜。
这菜是今早村里人送来的,是村里人种的菘菜、萝卜、茴香,还有一大捆带着蒜头的生蒜,柳叶学着昨日的杂粮粥熬了一锅,又弄了个清炒萝卜片,加上一些腌制的咸菜,一餐简单的农家餐食就做好了,随后喊张秀芳吃饭。
吃着粗粝的农家饭,柳叶心中感慨伙食水平直线下滑呀。
吃完了早饭,闻家父子也回来了。
闻狗儿对张秀芳道:“人都找齐了,现下青黄不接,大家都不要钱,要粮食跟布匹,开荒结束一人两石糙米,一匹粗布。”
张秀芳皱眉:“有些贵了,一匹粗布要六百多文,两石糙米即使是陈粮也要一千三五百文。”
闻狗儿无奈道:“这刚好临近春耕,人力贵,就这些人还是去衙门找胜龙帮忙吆喝来的,不然咱们自己去雇人,这个价格雇不下来。”
“那一共雇了几个?”张秀芳又问。
闻狗儿道:“五个人,一天差不多能开垦一亩多点,咱们家在砂砾坡上开荒,要费大气力,想要将这十五亩地收拾齐整,差不多要二十天左右,这二十天还要包吃食,每日要能沾一顿油腥子。”
张秀芳细细的算了算,愁眉苦脸道:“这么算下来,放身的钱一分也剩不下,还要贴上咱们存着的。还有结算大梁的木料与工钱,这么一算,咱们的存银也空了。”
都说京城大不易居,却不知这乡村更是难以生存。
闻狗儿道:“莫急,等开了春豆子种了下去,我就带着马车去拉人、拉货,找个活儿干。”
就在两人商量的时候,兰草拿出自己最近做的绣活,对张秀芳道:“阿娘,我做了五张扇面,镇上怕没有人拿得出价收,托人带到县里去问问?五张扇面卖个三四百文不成问题。”
张秀芳瞧了瞧她做的活计,感慨道:“去县里卖,还得给人脚力钱,算下来不合算。”
兰草道:“倒也不妨事,先将这五张扇面卖出去,别人瞧我活计好,肯定会找我做活,到时候绣婚服、屏风面儿,倒是比这扇面挣钱。”这几张扇面,不过是兰草用来打开名气的,不图赚银钱,只要能打出名气,打开一条销售的通道就成。
闻狗儿道:“我下午就去问问你叔叔,打听一下哪些人常去县里。”
兰草点头,又拿出一卷丝线,里边夹着七八种颜色:“再托人带一些新的丝线回来,颜色就比着这个挑。”
闻狗儿接过包扇面的棉布,又拿过丝线,一一应下。
下午又往镇上走了两遭,搬回不少的豆子,又与住河对面的岳屠夫订了每日两斤的肥膘肉,与一副猪下水。
这般忙碌一月有余,一家人都去山上种了六七日的豆子,又用马匹拉着水浇灌了一次,春耕农忙才算是弄完了。
? ?今天感冒了,吃了感冒药我眼睛都睁不开,码字都是迷迷糊糊的。但又不敢困,因为在上班。
第145章 学裁剪
“好累。”柳叶躺在床上一点都不想动,不仅是她,兰草也躺在那里不想动。
两天的时间,给十五亩地播种,然后又花费五天给地浇水,要不是后面发现黄果树后边的路边有一个山泉眼儿能用来浇灌,只怕这浇灌的时间还要延长两倍不止。
柳叶做的不算是什么重活,就是洒豆子、浇水,重活都由闻狗儿、张秀芳两人做了,但对于三个孩子而言还是很累。
张秀芳与闻狗儿也坐在外边的屋檐下的石墩子上,竹枝还算有些精神,还扛着刀去劈开。
张秀芳道:“竹哥儿这耐性,倒是比你我强些。”
“嘿,我耐力也不差,就是多少年没做农活了,一时间有些不习惯,当年我十三岁的时候就能担起两百多斤的稻谷,现在反而扛不动了。”说到最后闻狗儿有些感慨,到底是年纪大了,不如当年了。
张秀芳想起自己刚见到闻狗儿的时候,他被马厩的人排挤安排去扛草料,瘦瘦小小的一个扛着比他人大几倍的草料,让人十分的震撼,那单薄瘦弱的身躯怎么能爆发出那样的气力的。
两人说着闲话,里边躺了一会儿的兰草起身去厨房将菘菜与萝卜洗了,张秀芳道:“等下我切些萝卜,配上些糙米,做个萝卜饭。”
闻狗儿道:“家里还有荤油没,这段时间油水不够,馋荤油了。”
“猪肉膘熬的油没了,就剩下一些菜籽油跟豆油,不过还有一小块熏肉,我切了混里面焖熟,今晚就这么吃吧。”张秀芳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灰。
柳叶打开屋门探出脑袋道:“阿娘,我还想吃炖蛋。”
张秀芳道:“家里没鸡蛋了,下次买几只小鸡养着,咱们自家也不缺蛋吃了。”
“啊,还要买鸡崽子,咱们还有钱吗?耕完地,你不是说要弄个小食摊子,咱们家那点子放身钱全投地里了,房梁跟这门窗都花的老底子。”柳叶虽然年纪小,但家里有多少钱她是知道的,每次花了多少钱她心里就算着,因此知晓现在家里没有什么钱了。
洗菜的兰草道:“这倒是不怕,我接着个绣嫁衣的活计,明天阿爹你驾着车带我往镇上走一趟,我去跟人商议价格。”
闻狗儿惊讶道:“你从哪接的活儿?”
兰草回道:“是六姑奶奶给我找的,是镇上王大户家的活儿,他家要嫁女,但舍不得去县里请大师傅,就想在附近城镇找个手艺好的,六姑奶奶给他家送豆腐的时候,听下人说起这个事情,就提起了我,对方要看看手艺再谈价格。”
闻狗儿闻言,就感慨道:“倒是又麻烦了六姑一次。”
张秀芳道:“过几日我买些小米回来,蒸些小米糕给六姑那边送去。”
闻狗儿点头。
柳叶就道:“阿姐,那明天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张秀芳便问:“你去街上做什么?”
“阿娘,我想去看看,镇上有什么吃食,咱们家要卖吃食,也不好跟旁人一样,一来抢了人生意会得罪人,二来做相同的吃食人多了,价格也上不去。”柳叶想着他们一家人刚回来,什么根基都没有,凭白去抢人生意是得罪人的事情,最要紧是背后没个人撑腰,得罪了遭罪是自家。
闻狗儿听她说得有理,就道:“幺儿这话有理,这点倒是咱们疏忽了。”
“那就都去吧。”张秀芳对柳叶还是放心的,又问竹枝要去吗?
竹枝摇头,对张秀芳道:“我想在家编竹席,咱们家夏天不能总睡在褥子上,我虽然手脚不算快,但编到夏日就也够铺床了。”
闻狗儿就道:“你那力气,哪里劈得开那竹子,我现下去砍上几根竹子破开,你在编的时候注意别划着手。”
“哎,好。”竹枝应声。
就在一家人做饭闲谈间,外面传来两个女孩儿的声音,细声细气的颇为文静秀气。
“四奶奶,你在家不?”
张秀芳忙应了声,走出灶屋门往外看,是村长闻秋生的两个孙女兰花、菱花,张秀芳叫她们进屋坐,两个女孩儿摇头拒绝了,只将自己手里提着的提篮给了张秀芳。
年长的兰花对张秀芳道:“四奶奶,这是我阿奶给你的,说这几天正是栽葱、白菜这些的时候,叫你别忘记了,这是小葱跟白菜种,都是自家留的,还有些芹菜、萝卜、苋菜、莴笋的种子,都用笋壳包着的,你要是分不清,种的时候喊一声,我来帮你看看。”
张秀芳接过篮子,笑着道谢:“回去替我跟你阿奶道谢,到时候我种的时候跟她说一声,问问她什么时候撒种子。”
“好。”兰花应声。
兰草见她们说完了话,就对兰花道:“兰花,你跟我过来,你上次不是说喜欢我打的那个络子吗,我打了两个简单的,你跟菱花一人一个,可以挂在簪子上做装饰。”
兰花与菱花姐妹就跟着兰草去了偏房,从自己的针线筐里拿出两个蝴蝶结的络子递给她们,两人齐声道谢:“谢谢姑姑。”
兰草道:“喜欢就成,兰花你不是说要学裁剪吗,等我哪日得闲了,你来我教你。”
兰花闻言眼睛都亮了,虽然兰草才回村没多久,但村里人都知道兰草是个有本事的,又会刺绣又会裁剪,学得一手的好针线,现在听兰草愿意教她自然是开心。
兰花连连道谢,兰草摇头道:“都不是什么难学的东西,你看看就会的。”
兰花道:“咱们自家裁剪衣裳也没个手艺,做出来的衣裳总是不如镇上裁缝的手艺好,穿在身上也不过是裹身,算不得好看,能跟这姑姑你学几剪子,是我的福气。”
“说这些作甚,到时候你备上碎布来找我学就成。”说着话,兰草就跟兰花两姐妹离开了屋,又转头对菱花道:“你现如今才刚学针线,先将针脚练齐整了,再学裁剪。”
菱花乖巧的应了,送走了两人,柳叶小声道:“阿姐怎么想起教她们两姐妹学裁剪了?”
兰草道:“她们是村长家的,咱们想要在村里站稳脚跟,少不得要村长帮衬着,我教他们家的姑娘学裁剪,别的不说,谁家与我们有个争执,村长明面上不说,私下里还是会偏帮几分的,就图这几分偏帮,这剪裁也教得值,而且这东西不难,也不是我吃饭的本事,叫她们学去也无妨。”
柳叶颔首,懂了兰草的打算。
吃罢了晚饭,为着省灯油,一家人早早睡去,翌日一早柳叶忙翻出自己的干净衣裳,用梳子沾着水梳光滑了头发,弄了个双丫髻,换上衣裳就跟着闻狗儿与兰草出门了。
第146章 王家
兰草与柳叶坐在马车上,闻狗儿牵着缰绳在路上走着,柳叶道:“这马的负重太轻,车马架子上多几个人就拉不动了。”
闻狗儿道:“它能替咱们将车从锦城拉回来,就是顶顶了不得的马儿了,所以我总想着让它少拉些,我能自己走就自己走,”养马的都爱惜脚力,不舍得糟蹋牛马力气,爱惜得不得了。
闻狗儿每日里不仅去打新鲜的草料给马吃,还精心调配麦麸、豆渣做饲料,照顾得比人还精心。
走到了镇上,闻狗儿就问兰草:“你可问过那王大户住哪?”
兰草就道:“问过六奶奶,说是住在镇上老庙街上,他家顶顶显眼,朱红的大门上写着王宅,门前还有镇门的石狮子。”
“那我知道是哪了。”闻狗儿说着就转换马车的方向,带着兰草与柳叶往后面的老庙街而去。
王大户家确实显眼,朱红的大门,门上挂着贴金的牌匾,牌匾上是雕花横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闻狗儿叩门,没多久一个门房走出来,打量片刻迟疑道:“敢问是哪家的?”
闻狗儿就拱手道:“回主人家,我们是流溪村闻家沟的,听闻主家这边找做绣活的师傅,经人引荐就来了这边。劳你进去通禀一声,就说是锦城那边回来的闻家绣娘上门了。”
门房听了这话,想起这些日子好像家里确实在找给二姑娘做嫁衣的绣娘,就对闻狗儿道:“劳你们稍待片刻,我这就进去通禀主家。”
闻狗儿拱手:“有劳了。”
门房阖上朱红的门扉,过了好一会儿,这门打开半扇,门房对闻狗儿道:“你们进来吧,但这马车可进不来。”
闻狗儿道:“劳你指个路,我将马车赶去其它地方候着。”
兰草就带着柳叶下了马车,对闻狗儿道:“阿爹,我带柳叶进去,你在外边等我们就好。”
闻狗儿点头,就对兰草道:“要价的时候面皮别薄了。”
兰草点点头,柳叶就小声道:“阿爹放心,我脸皮不薄。”
闻狗儿好笑道:“你面皮确实不薄,你个黑心的要价别太高。”
柳叶不满的哼了一声,牵着兰草的手进了王家。
进了门,里边站着一个婆子,婆子见她们年岁都不大,不由得皱眉,问道:“你们就是锦城回来的绣娘。”问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兰草身上,觉得对方的年纪不大,最多十四五岁,这个年岁的绣娘出师了吗?
柳叶见婆子眼里带着几分怀疑与轻慢,就故意带着几分洋洋得意的炫耀模样,抢先道:“回这位妈妈,为我们姐妹都是从锦城那边回来的,我姐姐是在锦城的剑南道观察府下的绣房学的手艺,跟的是三大掌案之一的何掌案,手艺是顶顶的好的,要不是我姐姐要回乡,何掌案都舍不得放人的。”
这婆子不过是镇上的人,哪里知道什么剑南道观察府、什么掌案,但瞧柳叶这炫耀得意的模样,唯恐自己丢了丑,给主家丢了人,就道:“原来是这地方出来的,倒是个不错的。”
转身婆子就带着两人往后边院子而去,又故意绕着那描金彩绘的风雨连廊走了一遭,注意观察着姐妹两人的神情,见两人见着这描金彩绘的景象没露出任何惊叹的神情,一副见惯了的习以为常的模样,心中不再生疑,唯恐怠慢了好手艺人,就带上笑道:“往这边来,我们家太太并两位奶奶都在后边呢。”
到了垂花门,婆子就对守门的人道:“这两位是太太的客人。”
守门的人就让开了,婆子就引着两人进去,笑着道:“府里规矩大,两位别见怪。”
兰草轻轻颔首,对婆子道:“高门大户规矩严些,是家业兴旺之象,怎会见怪?”
婆子见她说话的声气不带几分乡音,说的是文雅的官话,就更加信服几分,引着就径直穿过碎石子铺的海棠花庭院,进了主屋。
屋内一个年长的妇人坐在主位,左右手是两个年轻的小妇人,都是清秀的模样,穿着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每人头上带着两股金簪以示身份。
“这锦城来的绣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先前那县里的大师傅,手艺不见得比镇上的好多少,口气倒是很大,张口就敢要十五两银子。”右手的年轻妇人说着话,眼神带着几分不屑,好似十分鄙夷那位敢狮子大张口的老师傅。
对面坐着的小妇人端起手边的茶盏,眉头微微蹙起,觉得对面的嫂子过去粗鄙,完全失了大家高门的气度,就拿着茶叶盖子刮着茶叶沫子,嘴角带着几分讥诮。
大嫂子是只瞧得见别人脏,看不见自己黑,就这还是县尉家的千金小姐呢。
坐在主位的妇人转动着手里的飘彩的翡翠手串,不耐烦听两个儿媳妇斗嘴,就道:“是好是歹叫进来看看就知道了。”
就有仆妇领命去将兰草、柳叶二人带了进来,提醒道:“这是我家太太,姓孟,旁边的两位,穿粉衣裳的是大奶奶,姓陈,蓝衣裳的是二奶奶,姓李。”
“见过孟太太,太太万福!”
姐妹二人齐声行礼,一举一动皆是规矩教导后的板正,坐在上首的孟太太道:“瞧着倒是个学过规矩的。”
陈大奶奶瞧了瞧两姐妹,目光落在了兰草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又扫了她的手,见手部肌肤白皙细腻,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就没有说话。
对面的李二奶奶见了,倒是有些意外,本以为大嫂子会说些什么尖酸话,没想到一句也没说,她自己倒是迟疑了几分,拿捏着腔调问道:“锦城来的绣娘?瞧着倒是年轻,有十五了没?”
柳叶有些不自在的轻轻偏头,感觉这位李二奶奶说话尖声尖气的有些刺耳,听着不大习惯。
兰草回道:“回奶奶,小女子虚岁十五,剑南道观察史府管辖下的绣房出来的。”
听了这话,原先还有些漫不经心的陈大奶奶坐正了身子,急问道:“是师从几位掌案师傅?”
“是,师从蜀绣掌案何师傅。”兰草回道。
陈大奶奶立即就露出个笑颜来:“哟,原是名师手底下的高徒,倒是失敬失敬,刘妈快上两杯上好的竹叶青来。”转身又忙叫兰草与柳叶落于客座,对上首的孟太太道,“母亲,剑南道观察府我听我爹提过,掌管蜀地的封疆大吏,咱们蜀地的井盐、烧酒、蜀锦、刺绣都得经剑南道观察府的批准,才能对外销售。”
孟太太听了此话,惊讶道:“那这得是几品的官儿?”
陈大奶奶竖起三根手指头:“正三品的大员。”说着看向兰草两姐妹的眼神都变了变,笑问道,“这位姑娘,可能跟我们说道说道锦城的事儿,叫我们也见见世面。”
第147章 吹嘘
孟太太就问起兰草锦城那边剑南道观察府的事情,询问这些大人们的府邸中规矩可有什么不同。
兰草讲了一些府里的规矩,孟太太等人听她说起这些,非常的有章程,不是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那种听来的传言,便信了她的出身来历,又询问了她可有带平日做的绣品来。
柳叶连忙起身,将她们随身带来的几方帕子拿了出来,递到孟太太跟前:“太太请看,这是我姐姐常做的几样花色。”
孟太太接过帕子细细瞧了,针脚自是齐整的,颜色配色也是极好的,纹样也是漂亮的,倒真挑不出什么不足之处来,又仔细看了看兰草,称赞道:“常言道,名师出高徒,这话倒真讲对了,文姑娘这手艺倒是极好的,就是不知这价钱方面是如何衡量的。”
兰草听了孟太太的话,就知晓对方是有让自己做嫁衣的念头,就忙道:“在府城的时候,不同的花样、不同的工期、不同的布料,做出来的活计价格都是不一样的,师傅们都有着明确的定价,这边我也带来了价格画册表,请太太这方过目。”
孟太太身边的仆妇接过价目册子递给孟太太,孟太太拿着价目册子没有看,反而试探地询问道:“不同的东西不同的价位,这是自然的。只是咱们这里是城镇,东西比不得府城那边昂贵,因此这活计的价格上,还是希望你这边能够实惠些。”
兰草听孟太太是要说个价,便对孟太太道:“花样图册这些没有选出来,倒不好一口论价,太太不妨先选一选,看看有没有满意的花色。若你实在是喜欢,我又觉得这生意能做,咱们便议个实诚的价。”
听到这话,一旁的陈大奶奶就道:“那咱们就先看个花样,不过这做的是二妹子的嫁衣,倒是叫她出来瞧一瞧,选个她心中合意的。一生就这么一次的事情,她心里高兴了,咱们也就高兴了。”
李二奶奶也附和道:“这话很是。”
听了两个儿媳妇的话,孟太太就对身边的仆妇道:“翠芬,去将二姑娘请来。”
“诺。”仆妇应诺,便福身退去。
李二奶奶又问起兰草府城那边流行的花样,时兴的首饰样式这些。
兰草一一回了,没多久,仆妇就迎来了一位年轻俏丽的姑娘进来。
兰草姐妹便打量了对方一回。
柳叶瞧去,只见这年轻俏丽的姑娘不过二八年岁,梳着小团髻,鬓边留着两缕须,挂着两只银铃铛,行动间隐约听见铃铛的清脆声。
身材不长不短,细细条条。
弯弯的细长的眉、细长的眼、不高不矮的鼻,小小巧巧不过巴掌大的脸蛋,皮肤略有些苍白,透出皮下的泛紫的血脉纹路,走动间腰肢慢摆,莲步微移,比不得府城姑娘们的气派,但别有一番清新别样姿态。
穿着半新不旧的缬染蓝花衣裳,走过来的时候带着淡淡的栀子香。
“给母亲请安,母亲万福!给两位嫂嫂请安,嫂嫂万福!”王二姑娘走近,给母亲与嫂子行礼,说话轻声细气,平添几分斯文秀气。
孟太太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忙让仆妇拉她起来。
仆妇还没有上前,陈大奶奶就率先起身,扶了王二姑娘起来:“好妹妹,自家人别这么多礼。”
李二奶奶端坐一旁,故作骄矜,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大嫂子说的是,自家人不需这么多礼。”
王二姑娘冲着李二奶奶笑了笑,又见厅上还有两个生人,便拿眼睛使眼色给陈大奶奶,陈大奶奶笑着道:“这是从府城里面回来的绣娘,姓闻,年长的名唤兰草,年幼的唤柳叶。”
兰草带着柳叶起身,朝王二姑娘行礼:“二姑娘万福!”
“万福!”王二姑娘回了个平礼,见姐妹两人年纪都不大,便有些疑惑。
陈大奶奶自是瞧出了她心里的想法,便拉她到一旁细细地说了,对王二姑娘道:“别看她们年轻,手底下的活计倒是好。那帕子放在那儿,你瞧一瞧,那活计真是精巧。”
王二姑娘道:“她自有这番不凡的来历,手下的活计又这般的好,只怕工费也不便宜。”
“好妹妹,你且别计较这些,你的大事要紧。不说花费一二十两银子给你做嫁衣,就是再添上一些,50两、60两的,也是值当的。”陈大奶奶话说的伶俐,心里却在计较着。这绣娘年轻,到时候压压价,二三十两银子也能做出好活计,但面上话儿要说得巧,毕竟还没有嫁出去的小姑子,那就跟婆母一般难伺候。
王二姑娘听了话,心中熨帖,心就往陈大奶奶这边偏了几分。
陈大奶奶十分的热络,又叫仆妇捧了帕子给她看,王二姑娘瞧了这帕子,十分的满意,又问起有什么花样。
“若说时新的花样,不过都是从老样子上面变化而来的,成婚一般是用并蒂莲、牡丹花、凤纹、雀纹、鸳鸯、雉鸡纹这些纹样。”兰草简单地说了说自己能做的纹样。
孟太太就道:“我听着并蒂莲、牡丹花这些就不错,鸳鸯倒是寻常了些,凤纹雉鸡纹也不是咱们这般人家能做的。”
兰草就道:“若是寻常的衣裳,自是不敢用这些纹样的,但天家恩德,允许咱们这等百姓人家,在成亲时用上这些纹样。因此只要喜欢,皆是可以选的。这边是简单的图样册子,太太奶奶们可以看一看,这边是年轻姑娘喜欢的,二姑娘请瞧。”
兰草又从随身带着的斜包里面拿出两本册子,自有仆妇捧了去,递到几位主子跟前。
孟太太先翻了翻,瞧着个个满意,又递给陈大奶奶。陈大奶奶瞧了瞧,就道:“这凤穿牡丹的花样倒是大气,做成嫁衣自然贵气,让旁人瞧了不敢看低咱们家姑娘。”
柳叶听了这话就道:“大奶奶好眼力劲儿,这凤穿牡丹的花样是剑南道府中的二夫人最喜欢的样式,用那金银丝线,捻上一些雀鸟的羽毛,做成这凤纹上的羽纹,在光下走动间,羽纹熠熠生辉,瞧着就跟活了一般。”
陈大奶奶听了这话,惊奇道:“这般官宦人家真是了不得,做的衣裳都是用金银线去绣,有的那雀鸟的羽毛又是什么做法?我们这等乡下人家倒是不曾听闻过,今日也听你们细细说说,长长见识。”
柳叶听了这话,就吹嘘起来,将那自己见过的、不曾见过的、听过的,以及前世书里看过的,都细细地拿来说了一遍,直哄得陈大奶奶等人不断地发出惊呼声。
见她们这般模样,柳叶心中道:不将物事吹嘘的好一些,等下如何要价?
第148章 谈价
柳叶天花乱坠一般地吹嘘了一番,直听得几人大呼长了见识。
“哎呦喂,这什么野鸭子头毛做的氅衣?我们真的听都没听说过,真真是长见识了。”陈大奶奶惊呼。李二奶奶在旁也连连点头,也顾不得故作骄矜了。
王二姑娘就更别提了,那双眼亮堂堂,对府城的生活充满了憧憬,旋即又想到自己聘嫁的那户人家不过是隔壁镇上的,心里面的那股气劲又消了大半。
最后孟太太拍板定下了花样,选了牡丹花纹的样式,但胸前背后都不在嫁衣上作绣,而是单独弄出薄纱来,在薄纱上刺绣做成绣片。
陈大奶奶听了,连连赞好。
王二姑娘狐疑,不知这是何缘故。
陈大奶奶见孟太太与兰草正在谈价,就小声地对王二姑娘道:“这身前与背后的绣片,急需用钱的时候,也可以拆下来折算一些银钱。尤其这上好的绣活难得,只怕做嫁衣的钱大半都要花在这绣片上,二三十两做了一身嫁衣,绣片折价卖的时候,也能卖出个七八两银子。”
王二姑娘听了这话便懂了,就对陈大奶奶道:“多谢嫂子教我,你若不说,我都想不起这个缘故来。”
陈大奶奶摆手道:“不过是个小巧,说起来二妹妹嫁的好,隔壁镇上的大户,定的又是一个秀才,嫁过去就是秀才娘子,要是有那福分,官太太也是当得的,但读书颇费银钱,因此母亲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一时不凑手的时候,你与姑爷拆了用上,也不折损脸面。”
陈大奶奶的这一番话,将孟太太的慈母心剖析出来,令王二姑娘好生的感动,对着陈大奶奶道:“阿娘对我一番苦心,我现下才知晓。”
她们身后的仆妇听见了,不由得暗暗点头,私下里又将陈大奶奶的这番话告知了孟太太。
孟太太得知后,对这个大儿媳越发的满意,不仅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心思也玲珑,自己跟郎君百年之后,即使大儿子不成器,这个儿媳妇也能撑起王家的门楣,此后对陈大奶奶越发的看重,让李二奶奶心中颇有不忿。
孟太太道:“我也知这等的活计好,但府城里面计价四十五两银子,咱们这着实花销不起。我们也不要什么锦绣缎子,寻常的绸缎、寻常的纱,衬上这活计也就是了。你估摸着算一算,价格上还能否再减减?”
兰草犹豫道:“府上这等人家,再差也是用的绸缎,布匹这边若是你们出的话,丝线、剪刀、绣花针这些若是你们一并出了,我便不算你们这些器具损耗,再与你们少上这布匹、丝线的钱,约摸十二三两。”
柳叶在旁边看着,见孟太太眉间略有迟疑,好似还嫌价格昂贵,便连忙道:“太太容禀,这个价格确实是个实在的价。我年纪虽小,但在府城里也见识过一些东西。我给太太说一说为何要上这个价,太太听了觉得可好?”
孟太太见她年纪虽小,但行事颇有章程,便点点头对她道:“闻小娘子请言。”
柳叶就道:“这丝绸的价格,我不需说,太太也知,毕竟大户人家是常买这些的。”
孟太太颔首,在这些布匹的价格上,她确实是个行家,因此这两个小丫头诓骗不了她,报出来的价也是个实诚价,所以她才愿意听这两个小丫头讲。
“至于蚕丝线,这自不必说,染得好的蚕丝线光泽好,做出来的活计,十年、二十年都鲜亮的很,因此这种丝线的价格会异常昂贵,算起来至少要二三两银子,这可对?”柳叶又问道,见孟太太点头,她便继续道:“说完这些材料抛费,再说器具,之所以会收绣花针以及剪刀的损耗,大家也都知道,绣花针用多了,针头就钝了,这样做出来的针线针脚粗,在家的时候也不好磨那绣花针,因此这一批绣花针废了,只怕要等一二月才找得到磨针的人。剪子更不必说了,用的多就会钝,得需要专门的磨剪子的匠人来磨,所以器具的消耗又是一笔银钱。”
她这一番话说的在理,孟太太等人点头,柳叶见她们听得认真,这才进入正题:“再来说说正经的工钱,这样上好的嫁衣,又顾着二姑娘出嫁的好时辰,活计上就有一些赶,二三月就要做出来,做好了之后,姑娘有哪些地方不甚欢喜的,自是要按照姑娘的喜好去做,这又是时间上的消磨。这样算下来,正经做活就两个月的时间。一身上好的嫁衣,胸前身后的贴片,以及领口袖口的滚边,再配上盖头、荷包、鞋面子,全套做下来,这时间上就紧了。太太奶奶们,虽然不是做活计的,但平日里应该也会做些针线消磨时间,应该知晓这时间上确实有些紧。”
众人迟疑,这时间上确实会有一些紧,她们一时无法反驳。
柳叶又转头为她们打算道:“活计要是做的不好,抛洒了银钱不要紧,要紧的是耽搁了二姑娘的好日子,所以这活计得细细地做,晚上就得点灯熬油。一般的灯油又不亮堂,至少也得用乌桕子做的蜡点着,蜂蜡就更不必提,这银钱上的抛费又是一大笔,算上买蜡的钱,至少要二三两银钱,若是府上折算一些蜡烛,这笔钱我们就免了。太太奶奶们看可好?”
孟太太等人就小声地嘀咕起来,算算怎么样最合算。
李二奶奶有些不悦道:“就是这般算下来,也要三十两银银子,不划算。”她这般说完,没有注意到王二姑娘脸上带上了几分不悦,还自顾自说着,“还不如县里的那一个,人家只要十五两。”
陈大奶奶反倒劝说起来:“县里的说起只要十五两,但是绸缎也是咱们自己送过去的,而且绣活还不如这精巧。这做成绣片,到时候折算起来能卖七八两银子,算下来工费就二十一二两左右,倒是比县里的十五两划算,这就不必说了。再有手艺好,穿在二妹妹身上,到时候自是气派。二妹妹出嫁,自然得让她高高兴兴的、气气派派的出嫁,让亲家那边知道,咱们家的姑娘,那是金尊玉贵的养着的,可容不得他们糟践。”
王二姑娘听了这话,只觉得大嫂子一番话都说到了自己的心里面,又想着自己做的这身嫁衣,镇上的独一份,不说这镇上,就说这附近几个镇连带着都没有这么气派的嫁衣,穿出去又是一笔谈资,长了脸面,心中已然是做好了这个打算,便扯着孟太太的袖子撒娇。
孟太太见此,就应了下来,便对兰草道:“那就按照小娘子的条件定器,不知小娘子用的是白契还是红契?”
? ?今天太忙了,这个时候才写完。
?
感觉头好疼,今天将这一周的工作量全做完了,用脑过度,写到这个时候才写完,让大家久等了。
第149章 契书
兰草将早就准备好的红契拿了出来,所谓的红契就是官衙出的契约书纸,上面印着官衙专用的契约印章,以这带着印章的纸写的契约书,就具有官府的认证效果。如果是买卖契约,那就得按照这契约上的钱给衙门上税,因此很多小生意人为了省些税就自己私下里写契约,这种就叫白契。
本来闻家是准备用白契的,但柳叶道:“白契虽然省钱,但也没个保障,阿姐做的是精细活计,价格高,要是那些东家要压价不肯付钱款,咱们家一无权二无势的,怎么去讨?倒不如用红契,虽然要上税,但要是钱款不够数,还能找衙门的差人上门要去,这般想来,还是红契安稳。”
闻狗儿觉得这话有理,就拿钱去衙门拿了红契,这红契也是要花钱的,一张要五文钱。
兰草将红契递给孟太太道:“按例这税是十取一,买卖双方共付,这税也要写在契书上。”
孟太太点头:“生意往来倒是常写的,这些规矩我等也知晓,翠芬去拿纸笔来。”
仆妇行礼后退下,没多久端着纸笔来,孟太太挽袖要写契书,陈大奶奶道:“叫媳妇儿来吧。”说着就利落的挽起袖子,将双方约定的绣活样式、要求、价格都写了下来,又约定好要是活计没做好,兰草这边还要赔付布匹与针线的消耗费。
写好,陈大奶奶将契书递给孟太太看,孟太太点头后,又递与兰草姐妹看,两姐妹细细的瞧了,确认无误后契书一式三份写好。
兰草签子画押,收起其中的两份,又对孟太太道:“我稍后就去衙门将契书交上去,一应的布匹、丝线还得劳你找人知会一声,到时候我等会来取。”
孟太太颔首,就叫仆人拿来银钱,对兰草道:“按例工钱三十两,先支付十五两,这雪花纹银,每块五两,税钱我这边支付一两,一共十六两。你称称重量,再验验银子成色。”
这等银钱都是当面验清的,免得后面出了事情不好处理。
兰草颔首,起身行礼后就拿一旁的戥子称量。
柳叶就对众人道:“等下我们还得去衙门上税,手里也没那么多的银钱,劳你家帮忙剪碎一定银钱,取下二两银子好上税。”直说要绞银子看成色倒是不好,因此柳叶就以交税的名义,请孟太太这边帮忙绞开银子用。
孟太太自是应下,叫仆人拿来绞银子的大剪子,柳叶随手挑了一块银子,仆人用剪子从中间剪开,对众人道:“这一块约莫二两多点。”说罢就拿过戥子称了一下,二两五钱三厘,随后又小心翼翼的剪下一块,称了一下四钱五厘。
孟太太道:“差的二厘用铜钱补上就是。”
兰草应下,随后收好了契书与银钱。
姐妹两人向众人告辞,孟太太就道:“翠芬,你送送两位小娘子。”
“多谢太太。”兰草应声,与柳叶福身后便离了厅里。
等她们走后,李二奶奶道:“这钱倒是要得高,三十两银子,够她们这种小门小户吃三四年了。”
陈大奶奶道:“人靠手艺吃饭,锦城回来的绣娘,说得不好听点,要不是人回了乡,咱们这等人家的绣活人都是不沾手的。几位掌案师傅带出来的徒弟,都是给达官贵人做衣裳的,旁的就是要送到宗室皇亲的。”
李二奶奶就陈大奶奶跟自己呛声,心里就不大高兴,总觉得陈大奶奶是仗着官家的出身耀武扬威,对陈大奶奶道:“大嫂子是官家的小姐,自是知晓这些的,我们这等子人位卑言轻,倒是不知道这些的。”
陈大奶奶见她说话阴阳怪气,倒是没有生气,反而笑道:“弟妹说话倒是没个道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倒是惹得你不高兴了,是嫂子我说错了话,给你赔个不是了。”
孟太太见她们妯娌呛声,就道:“好了,不说这些了,去将做嫁衣的布匹、针线这些备好,明后日就叫绣娘来取。老大家的,你到时候接待一下人。”
“是,母亲。”陈大奶奶应下。
孟太太就打发人离开,陈大奶奶就对王二姑娘道:“二妹妹,听说你这几日在学什么点茶,嫂子我也闲着没什么事儿,你可愿带着嫂子我学学,打发一下时光。”
“嫂子要跟我学,我自是欢喜的,我跟嫂子一道回去。”王二姑娘便与陈大奶奶走一处,李二奶奶见她们结队,心里不甚欢喜,转身气哼哼的走了。
王二姑娘蹙眉,陈大奶奶道:“咱们不搭理她,这人一会儿恼一会儿好的,且不理她。”
王二姑娘笑了笑没有说话,两人带着仆人一并走了。
姐妹二人跟在仆妇身后,这次没往先前的风雨连廊去,反而直接穿过海棠花铺地的院子,直接走角门离开了院子,到了垂花门这边,又问了门房闻狗儿在哪。
门房道:“在后边的角门处。”
姐妹两人与仆妇道:“劳娘子送我们往后边去,我们与家人一并赶车回去。”
仆妇应了,就带着两人往后边走。
闻狗儿等在后边,见姐妹两人从这里出来,就迎了上来问道:“何如?”
兰草点点头,闻狗儿就没多问,朝仆妇道谢,就让姐妹二人坐车上,赶车马车走了。
离了王家这边,柳叶快嘴将事情说与闻狗儿听,闻狗儿道:“那我们这就去衙门。”
到了衙门,闻狗儿朝守门的衙差道:“劳差爷带个话儿,我找闻二郎,就说是闻家沟的人找。”
守门的衙差听闻是找小班头闻龙,想着是对方老家的亲友过来,也没有多言,就道:“我给你传个话,你等在此等候。”
“多谢差爷。”闻狗儿道谢。
等人走了,柳叶好奇的笑声道:“阿爹,咱们自己进去上税就成,干嘛找二哥?”
闻狗儿道:“衙门走一趟,皮要剥一层,没个熟人,咱们上三两银子的税怕是不够的,少不得要上下打点一番。找二郎,虽然也要打点,但好歹不会被盘剥。”
柳叶听了这话就懂了,人情社会,离不开人情往来于上下打点。
没多久,衙门内跑出个高个的郎君,穿着皂色的差服,身材高大挺拔,面庞端正,眉眼深邃,柳叶都愣了愣,这般容貌即使是前世的娱乐圈也难得一见呀!
第150章 好相貌
闻狗儿瞧见来人,笑着道:“多年未见,二郎还是这般俊朗。”
闻龙闻言,笑着道:“四叔,你呀还是这般爱说笑。”
闻狗儿当初离家的时候,闻龙已经五六岁记人了,因此闻狗儿回来后他虽然没见过人,但瞧其样貌隐约能认出人来。
闻狗儿对兰草、柳叶道:“兰草、柳叶,快见过你们二哥。”
柳叶与兰草就忙上前行礼:“二哥哥好。”
闻龙见此,笑道:“两位妹妹好。”
柳叶抬头瞧去,只见对方眉眼如浓墨描绘的般,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看起来颇为的好看,眉头偏左处有一枚淡青色的痣,让有些轻浮风流的长相多了几分端正之气。皂色的长袍腰系皮质腰带,侧身挂着佩刀,勾勒出宽肩窄腰,任谁瞧了也都要称赞一句好相貌。
闻狗儿与闻龙说笑道:“当年你还小的时候,谁见了你都要称一句菩萨坐下的金童,现如今大了,容貌越发的盛了。”
闻龙笑着回道:“咱们家的人都有一副好相貌,不然当年太祖父也不能凭着一张脸就太祖母嫁他,还陪了十贯的嫁妆呢。”
闻狗儿笑着打趣道:“你小子跟祖宗比起来也不差,听闻你家娘子,也是瞧见了你就闹着要嫁你。”
闻龙道:“我就靠我这脸吃饭呢。”闻龙显然已经习惯旁人称赞自己的外貌,因此十分的坦然,而且他自认也是靠着这张脸,才叫岳家将娘子许配给自己,又花钱找关系托人脉,将自己送进衙门做差役,后又做了小班头。
闻龙的丈人是县里的大户姓蒋,家里有百亩地,又有两座山头种桑养蚕,儿女成群,年纪最小的女儿在逛街的时候瞧见了跟随商队做护卫的闻龙,一见就惊为天人,查清了闻龙的身家来历后,就闹着要嫁他。
蒋大户自是不愿的,毕竟跟自家结亲的不是大户也是个不愁吃喝的读书人家,闻家门楣太低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因此,蒋大户认为是闻龙不怀好意勾搭自己的女儿,就让人将闻龙拿了家去,但一见着闻龙的样貌后,蒋大户不说话了。
这般模样倒不好说对方勾搭自己女儿了,想来是自己女儿见色起意了。
蒋家的其他人也瞧了闻龙,确实生就一副好相貌,蒋大户的娘子道:“这郎君生就伟貌,十二娘见着喜欢倒也正常,你若嫌他门楣低,就叫十二娘娶了这郎君就是,大不了多贴些聘礼,娶到家里来咱们瞧了也高兴。”
蒋大户确实心动了,就跟闻龙商量聘嫁一事,但闻龙生就混不吝,对蒋大户道:“想聘我家去的大户不算少,但我这人生就性子拗,我只娶不嫁。”
蒋大户见他那张脸确实有说服力,也信他的话,但依旧嫌闻家门楣低,又见闻龙不肯聘嫁,就想让小女儿打消心思。
不想,闻龙在县里走了一遭,瞧中他的人不少,还有一个当家的娘子瞧见他好,就请了媒人说要以二十两金聘了闻龙去。
蒋十二娘知晓后就急了,闹着要嫁闻龙。
最后出嫁多年的千户娘子蒋家三娘心疼妹子,从隔壁县赶回来说和,蒋家三娘子道:“咱们这等人家,不差吃喝用度,也不差一门高门姻亲,十二妹当真喜欢,就多备些嫁妆嫁他,只一点咱们家的女儿不能在那穷乡僻壤的地界儿住。我让郎君给那蒋家郎君安排个差事,不论是在县里还是在镇上,有一个正经的差事,日子也过得不差。”
这般说和下,闻龙就靠着一张脸娶了个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岳家还在这边土溪镇陪了院舍,又给闻龙在衙门里安排了差事。
柳叶瞧见闻龙的长相,又听了闻狗儿的说笑,心中感慨,不论古今中外长得好就是有优势。
闻龙带着三人进了衙门,问道:“四叔来衙门作甚?”
闻狗儿就将事情的经过说了,闻龙听了高兴道:“兰草妹子好本事,这般的手艺也算是咱们土溪镇上的独一份了。”
闻狗儿谦虚道:“也就是仗着从锦城回来的,有个虚名在。”
“四叔这话就差了,那王家我也知晓,平日里也有所往来,他家的女眷眼光高,能瞧中兰草妹子的手艺,定然是兰草妹子的手艺极好。”闻龙说着,就将人带着到了衙门后边一间偏屋里,对三人道:“也是巧了,这一块归七叔管,下次你们直接找七叔就好。”
说着闻龙带着人进去了,还没见着人就喊道:“七爷爷,快瞧瞧是谁来了。”
里边正在看书的中年人抬头看去,闻狗儿忙上前:“给七叔请安。”
闻成材道:“是狗儿呀。”
闻狗儿笑着道:“七叔还能认出我,可见我这些年也没大变。”
“你眉眼一如当年,听兴哥儿说四哥带着家小回来了,怎么也不上门走动?”闻成材放下手里的书册问道。
“侄儿倒是想上门给你请安,但回来就紧着开荒,收拾破损的屋舍,然后春耕种完豆,这才得闲跟着来了镇上。当时我回来的时候,来衙门办事也没瞧见你老,听六姑说你在衙门做书吏,也不敢随意来打扰你,还是二郎跟我们说起,才知道七叔也在府衙里管着契约文书这些。”闻狗儿解释了两句为什么回来后没有上门给长辈们请安的缘由。
闻成材点点头,捋着胡须道:“回来就好,你开完荒,可请衙门的差役去量地?”
闻狗儿道:“回七叔,来衙门说了一声,但差役说事忙,等春耕后再去。”
闻成材皱眉:“这倒不妨,等下我跟差役说一声,跟着你去丈量土地,多了少了的,按足数记下,别等着秋收交税的时候再扯这些东西。”
“多谢七叔。”闻狗儿连忙道谢。
闻成材又问闻狗儿来衙门作甚,闻狗儿还没有说话,闻龙就将事情说了,闻成材惊讶道:“没想到这丫头还有这般的本事,你家的日子也好过起来了,日后好好经营家计,得闲了就来走动走动。”
“七叔吩咐,侄儿莫敢不从。”闻狗儿拱手。
闻成材就收了契书与碎银子,差的那几厘也没叫用铜板补。
闻狗儿等人就告辞,闻龙又送他们出去,对闻狗儿道:“四叔得空就找侄儿闲话,我家就在前街大柳树旁。兰草妹子、柳叶妹子得空也来闲聊,记得带上竹枝兄弟,你们回来这么久,我也不得闲,倒是还没有见过竹枝兄弟。”
闻狗儿道:“你兄弟是个不爱说话的,怕是跟你说不到一处去。”
闻龙道:“无妨,得空家来玩耍。”
闻狗儿应声,这才与闻龙道别。
回到了家,兰草将得的银钱拿了出来,闻狗儿拿了十两,余下的对兰草道:“以后咱们家挣的钱,你们就交三分之一到公中,你为长,到底是吃了些亏。”
第151章 成本
兰草听了闻狗儿的话,摇头道:“阿爹这话差了,我年长自是要先弟弟妹妹们承担家计的,且当初我学手艺的时候,阿爹、阿娘为着我进绣房,大钱花了不少,零星的打点也有,这般说来,倒是我先占了一些便宜,等轮着柳叶的时候,就没甚钱打点了,叫她在厨房打转。”
柳叶回道:“我可不觉得刺绣好,我没那个耐心,进了绣房也学不得阿姐这般本事。”
闻狗儿闻言,笑着道:“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有门手艺,日后能活下去,我跟你们娘就放心了。”又见竹枝站在一旁没有言语,面上也没甚光彩,就道,“竹枝这边年岁还小,找不得赶车的活计,所以我跟你们娘商议了,买上几只羊,上午竹枝在家帮着打理豆田,下午放羊,再喂几只鸡,这些都得让竹枝去忙活了。”
竹枝忙应道:“我会照看好家里的牲畜的,要不咱们家再养只猪,我去打猪草。”
张秀芳摇头:“你年岁才多大,再等几日我们的食摊支派了起来,家里就只你一个人忙活,哪里忙活得过来。”
竹枝只好作罢,但他还是想养只猪,猪吃了就拉,拉出来的刚好可以做肥养地。
柳叶就问道:“阿娘,咱们开食摊,要地要桌椅,这些东西也要置办,家里的钱够吗?还有,咱们食摊卖什么呢?”
张秀芳回道:“我想过了,咱们最开始卖就卖简单的吃食,就做三样吃食,杂粮面、豌豆凉粉与卤菜。”
“面跟凉粉还好,那卤菜咱们卖什么?卤猪头肉吗?”柳叶追问,又道:“镇上已经有两家卖卤肉的了,咱们这边摊子上卖会不会卖不掉?”
这个镇算不得多大,就三条街,两家卤肉店已经垄断了大部分的客源,再加上一些食肆里面也卖卤肉,因此柳叶担心她们这边没有什么名气肉卖不出去。
张秀芳道:“不怕,好菜不怕晚,好肉不怕卖不掉,咱们先找岳屠夫订一个猪头,三天卖一个,再怎么样都能卖完。”
柳叶听罢,就点点头,随后又问要买哪些调料,不管是杂粮面还是凉粉,吃的就是配料,要是料不好吃那就没人吃了。
张秀芳早有了计划,就道:“我看过了,酱油跟醋去你八爷爷家订,他家的米醋跟酱油做得不错,一样拿上一坛子,卖完后再给他银钱。再搭上一些卤豆干,这个去你六姑奶奶家拿,她家做的豆腐豆干都不错,每次逢集都去镇上卖,好些食肆都找她拿豆腐、豆干。”
柳叶点点头,随后又道:“这些倒是好买,但辣椒也少不得,村里人种辣椒的不少,但都是留着自家吃的,咱们还得买上干辣椒,做些油辣子拌菜。”
闻狗儿道:“这事儿我去找镇上的杂粮铺子联系,要订多少?”
柳叶想了想道:“这东西放得久,多些不怕,少了倒是不好买,就买上一秤的。”
“这么多?”张秀芳都惊了,一称是本地的俗语,是指秤的星子最外面的数值,一般是整十,也就是最少十斤。
柳叶回道:“差不多,咱们家的手艺好,到时候旁的卖不出去,凉粉肯定是不愁卖的,生意好了自然是会招人惹,旁人要给咱们使绊子,肯定是从调料这些入手,而所有调料中最不好买的就是干辣子,所以先多备着些,免得到时候不凑手着急。”
兰草听了这话,有些咋舌道:“人倒也不会坏到这般吧。”
柳叶嗤笑:“阿姐,咱们在府里的时候,底下人的勾心斗角还少吗,有些倒霉的,命都没了。”人心坏起来,那真就坏到头了。
兰草想起从前在府里的时候听到过的那些闲言碎语,也不再多言。
一家人商议了一番,定下近期要买的东西,要准备的物什。
闻狗儿总结道:“要弄食肆,先得弄个防雨的桐油布,春夏多雨不备上防雨的篷布,倒是不好做生意。”
柳叶就拿着纸笔在一旁记下,就道:“防雨的桐油布,不需要太大,宽七八尺,长一丈就够了。这个要多少钱呀?”
闻狗儿道:“一尺差不多三十文,按长度算,十尺三百文,但宽度差不多就三尺宽,因此咱们得买两匹、三匹拼接,算下来最少六七百文。”
柳叶就道:“那暂且算八百文。搭篷布要架子……”
“这个我们自家做就成,后边那么多的竹子。”竹枝开口,又道:“这一笔可以省下来,还有凳子,这个也可以用竹子编,这个我会做,到时候我做就成,做个十个差不多就够了。”
柳叶点头,又记下:“竹凳十个,搭棚子的竹竿若干。还有什么要记的?”
张秀芳道:“醋一坛、酱油一坛,十斤的算下来是九十文。一秤辣子是三十文,葱姜蒜这些在村里买,差不多就够了。”
柳叶记下,又道:“豌豆、杂粮面、盐、荤油、豆油这些都要算着买。”
张秀芳道:“另取一贯算。”
然后闻狗儿道:“除此之外,还得备上碗筷、桌子。这么一算,又得花上一贯左右。”
柳叶粗粗一算,有些惊讶道:“就这么些东西,就要三贯钱了。”就这还是刨除了炉子、铁锅等物,还有柴火的。
兰草拿过记录的纸张看了看,叹息道:“难怪大家都不愿意出府,这就这么地,就去了三贯钱,再买上几头羊、几只鸡,家里才进账的十两银钱就剩不了多少了。”
“有道是破家值万贯,看来真没有错。”竹枝感慨道,随后又出起主意来:“要我说,碗咱们也不买了,咱们门前不是有一丛麻竹,这个长得比后边的毛竹粗壮,咱们将竹筒锯下来暂且当做碗,又削上一些竹筷,这一笔就省下来了。而且,即使是粗瓷的碗,也容易磕碰坏,倒不如这竹子经摔,就是要麻烦些打磨一下,但能省一点算一点。”
几人听了,都道好,这般又省了一贯钱,在竹枝的强烈要求下,这一贯钱拿出一半买了一群鸡崽、鹅崽。
第152章 嚼舌
一家人商议好了后,就各自去准备东西,闻狗儿负责对外的采买,张秀芳则在村里,找到几户名声还不错的人家,向他们订了一些菘菜、萝卜、葱蒜之类的。
兰草从王家那边拿来了绸布与针线,就开始为王二姑娘做嫁衣,家里的粗活打扫一类的,张秀芳没让她沾手。
竹枝忙着编竹凳做碗筷,倒是从早到忙个不停,柳叶这么一瞧,自己反倒成了家里最闲的了,就接过打扫与做饭的活计。
也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将兰草接了大活的事情传了出去,于是没两天村里人就找借口来看兰草做绣活,大家纷纷猜测兰草这一单子活计到底要了多少的银钱。
“我琢磨着,至少有三两银子吧?”
“三两,我看不止,起码七八两吧,你们没瞧见这几天闻狗儿经常去集市逛,买回了好多鸡鸭鹅崽,这些算下来,就要一贯钱了吧。所以,我觉得肯定不止三两银子。”
“肯定不止,这两天那张秀芳还找我们买葱姜这些,说是要在镇上摆个食摊子。村里想做生意的不少,就是拿不出那些个本钱来,这少不得又是二三两银子,所以这闻狗儿家肯定是借着女儿的手艺发大财了,十两银钱也是有可能的。”
“啧,这么说起来,他家的大女子是个金娃娃,也不知谁家那么有福气,娶了她一辈子也不愁吃喝了。”有汉子做起梦来,但没有做多久,就被一旁的妇人嘲笑了。
妇人道:“这般的女子谁会嫁出去,肯定是聘个郎君回来,我家要是有个这样能赚钱的女子,我肯定是不让她嫁的。”
汉子就笑道:“聘郎君也好呀,我家就有好儿郎,要是闻狗儿他们喜欢,只管选,聘哪个都成,我也少了负担,不必为他们的彩礼着急了。”
“呸,做啥子白日梦哩,你家那歪瓜裂枣的谁瞧得上,不说旁的,闻家的娃子不论男女都生就一副好相貌,能瞧得上你家的人?”妇人呸了一声,讥讽道。
“嗐,他二婶子,扯白就扯白,莫扯靶子。我家的几个二娃子虽然长得不如闻家的,但也不差好不,个个一把子力气。再说了,男人看啥子脸嘛,要能干活,能吃苦,能担起一个家。长得好看有啥子用嘛!”汉子急了,急忙辩驳道。
妇人冷冷的斜了他一眼,回道:“长得好看就是有用,闻二郎不就靠着脸娶了个大户家的闺女,带着妻小住在镇子上,又在衙门里做事。你说长得好看有没有用?”
汉子听了这话,几度张嘴,最后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闻龙的事情,是村里所有二娃子的梦,谁不盼着能像他一样,靠脸攀上有钱优势的岳家。
汉子最后嘟囔道:“说话就说话,莫扯到别人身上,那闻二郎不一样。”
妇人白了他一眼,扯完菜地里的杂草,拎着能喂猪的草走了。
汉子讨了个没趣,也不跟人说闲话了,拿着镰刀利落的将地里的杂草割完放在背篓里拿回去喂鸡。
柳叶端着竹叶芯泡的茶,递给了几个来说话的妇人,将她们拉到堂屋说话,别去偏房打扰自家阿姐做活。
每当有妇人想去兰草做活的屋子去的时候,柳叶就眼疾手快的拉着人说话,不是问人家里的孩子可学了什么手艺,就是问人亲戚家的闲话。
村里的妇人平日里除了干农活,就爱扯些闲话,于是也忘记自己来闻家是想看看那卖出高价的绣活手艺的,反而扯起闲篇来。
有那死心要看一眼的,柳叶就拿锦城的官宦人家的闲话勾着,于是好几个妇人又想听那些高门大户的闲话,又想看看能赚钱的活计,那一颗心恨不得掰成两半,一个人恨不得分成两个,耳朵留在这里听闲话,眼睛去旁边的屋子看那好活计。
柳叶在这里留人拦人,竹枝默默的将自己编着的竹编攥在手里,将自己坐的木墩子挪到偏房的窗户下,要真有人不死心过来,他好歹也能拦一拦。
张秀芳提着一篮子的鹅肠草回来,瞧见堂屋里坐着好几个人,就明白了缘故。
见柳叶手里端着竹筒,不时喝一口水,然后手舞足蹈的讲话,声调抑扬顿挫的,但喉咙能听出嘶哑感,就忙进了屋将鹅肠草递给柳叶,对柳叶道:“将这个切了,混上一些米糠喂那些养牲。”
柳叶见张秀芳回来了,有种得救了的感觉。
这些村里的婶子脸皮确实厚,要不是柳叶想尽办法拉着,这些人就要闯进兰草做活的屋子了,柳叶也不是没想过送客,但她们就当做自己听不懂。
柳叶也想过骂人,但人只是来瞧热闹,又个个拎了些菘菜、萝卜的,嘴上说着是给自家送东西的,这个时候骂着将人赶出去,
只怕要不了一个时辰,自家在村里人的嘴里就成了嫌贫爱富的小人了,有了些钱就看不起村里的穷亲戚了。
这些爱嚼舌根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什么,我好心好意的提着菜去送他,他还将我赶出来,好一顿骂?
哎哟,城里回来的就是不一样,瞧不上咱们这些泥腿子。
总之,柳叶都能想到他们会怎么嚼舌根子,柳叶不怕人嚼舌头,怕的是没占着“道德制高点”落了下风。她最是知晓在村里要与人争吵,那一定要声气大,还要占着理,无理搅三分虽然让人忌惮,但也会惹上很多闲言碎语,不利于名声,尤其是现如今这个时代,名声二字能够将人压死,不然换她从前的脾性,早就指着这些人的鼻子冷嘲热讽了。
张秀芳回来了,她比柳叶、竹枝两个孩子力壮,妇人们见她回来了,也知道自己占不着什么好,就各自找借口走了。
柳叶舒了一口气,竹枝也从外边进来,对张秀芳道:“阿娘,这些人不会死心的,阿姐做的绣活能挣钱,他们不会死心的。”
柳叶道:“对呀,刚才还有人脸皮特别的厚,问我能不能让阿姐教他家孩子做绣活,我说阿姐这是师傅跟前发过誓,不能随便教人,教了就是欺师灭祖,又道‘我知道婶子是正经人,不会叫我阿姐欺师灭祖的,叫人欺师灭祖,这样的人家谁敢走动,只怕死了连祖坟都葬不进去。’,那人见我说话难听,就跑了,后边的人这才作罢。”
张秀芳摸摸他们的脑袋,对两人道:“不妨事,下次你们就直接说,你们年纪小,即使言语上有些冒犯,我们也只说年纪小不知事,其余的我跟你阿爹去处理。”
第153章 尹秀娟
张秀芳安抚好柳叶与竹枝,又去给兰草倒了一杯茶水放在她绣架旁边,兰草忙得头也不抬的问道:“阿娘,人都打发走了?”
张秀芳点头:“人都打发走了,今天还好你没出去,要像之前那样出去跟他们说话,只怕今天又要耽搁你一日活计。”
原是昨日村里人也来烦扰过,兰草碍于礼数又是家里最年长的,自然是要出去接待一下,不想那些人就拉着她的手不叫她走,也不肯轻易离去,因此张秀芳才叮嘱她今日不论外边的人怎么喊,都不要出来,免得耽搁了兰草正经的活计。
兰草用小铜剪,将用到头的绣线剪断取下绣针,抬头带着几分担忧地对张秀芳道:“可这般下去也不行,他们日日来,柳叶他们就日日拦着不成?”
张秀芳叹气:“咱们家刚回来,还没有站稳脚跟,不好跟他们撕破脸皮。我去找村长,看看他那边怎么说。”
兰草摇头:“大伯虽然是村长,但他性子不够强硬,与其找他倒不如找大伯娘,大伯娘性子强硬又是个爽利性子,咱们拿些东西求她,换一两个月的安宁,只等交完了手中的差事,咱们家的食摊这些也支派了起来,此后我在家做活计拿到县里去卖,也不会像现如今这样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在兰草看来,就是这次闹的动静太大了,镇上人又都是相熟的,事情就露了出来传到了村里,才会引人眼红好奇。若是其他的时候,自己安安稳稳的做活,倒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情来。
张秀芳点点头,就去拿了一贯炒好的米粉,又带了些自己的做的酱菜,提着菜篮子往大路下边走,走下去约莫一里路就是河流与河滩。因着方便浇灌稻田,底下的住户更多,村长闻秋生一家也住在大路下边,守着他家的三块稻田。
村长家住的是青砖大瓦房,小小巧巧的四方院子,后边连带着一块旱地做的菜园子,张秀芳没往前门走,而是绕过菜园子叩响了后门。
“谁呀?”
张秀芳听出来了,这是菱花的声音,就道:“是我。”
菱花听着声音耳熟就来开门,见张秀芳来了,就忙道:“四奶奶好。”
张秀芳就道:“菱花,你奶奶可在家否。”
菱花点头,随后扬声道:“阿奶,四奶奶来了。”
里边有人应声,一个身材高壮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她鬓角微微带着霜白,四方的脸儿,宽额扩面,眉眼深邃,瞧着不像是娘子更像是高大的郎君,即使老了也透着几分英姿飒爽的劲儿。
“大嫂子。”张秀芳上前唤人。
高壮妇人是闻秋生的娘子,名唤尹秀娟,她为人爽利见张秀芳来了,没问缘故直接将人带到堂屋去坐着,又叫孙女菱花去准备茶水:“妹子,你来找我啥事儿?”
张秀芳就将来意说了,又道:“这手艺是兰草师傅教的,她师傅又受剑南道府管辖,因此这手艺也不好胡乱教人,她又是衙门登记在册的绣娘,每年都要交公活的。这也是刚回来运气好,遇到了王大户嫁女,又因着六姑的引荐,这才大着胆子登了王家的门,没想到王家也看中了她的活计,这才做成了这门生意。只大嫂子你也知道,高门大户对手艺要求高,活计就得做得细致些,还要尽早交差,所以人来人往的就耽搁了做活。”
尹秀娟是个明白人,张秀芳一说就知道是个什么缘故了,就拍着桌子道:“可是那些臊皮没脸的,又去你家围着了?”
张秀芳为难地点点头,又道:“大嫂子,不是我家悭吝不肯教人,而是不敢教,村里的难处我们也都知道,因此我也能体谅他们上门也不过是想给家里寻个生计。但是像这样的大生意,三五年寻不到一次,毕竟镇上的大户也不可能年年嫁女子,更不可年年都做这嫁衣裳,所以这也是一锤子买卖,真不如大家想的那么轻省。”
尹秀娟见张秀芳好的坏的都说了,又十分的体贴村里的难处,借口都给那些人找好了,一时间也不好再装糊涂,就对张秀芳道:“妹子,这事儿是他们做得不对,你也能体谅他们,倒是叫我不好意思了。你放心,我去说说他们,且叫兰草将这门活计好生的做完,要是真想向兰草请教个什么,好歹等这些活计做完再说。”
尹秀娟应承下将这一波人挡回去,但这活计做完了,还有人有什么想法,她这个村长娘子也不好管的,毕竟人也只是上门坐着闲聊,没做出什么其他过激的行为,即使是村长也不好管的。
张秀芳道谢:“多谢大嫂子,只忙活过这两月就好,至于请教什么的谈不上。绣活不好随意传,但教些裁剪之类的还是做得到的,也不需去衙门登记在册,因此兰草这丫头对此是不藏私的。”这话就是提醒尹秀娟,我家也不是个小气藏私之辈,是真不好教人,而且你孙女还要找我女儿学剪裁的,我承了你情也回馈了的。
尹秀娟自是听懂了,就道:“放心,谁也不能嚼舌根说你家藏私的。”
两人说罢,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尹秀娟见张秀芳带了一些酱菜,本不想收,但张秀芳执意给,对尹秀娟道:“我来这儿,其实不是讲兰草的事情的,就是事赶事说上了,其实是有正经的话儿要向大嫂子请教,这是给你的束修,你若是不收,我也不好再问的。”
尹秀娟听了这话就笑了起来:“你呀,就是太外道了。咱们一家子亲戚骨肉,你们又刚从外地回来,有啥不懂的只管问就是,还拿什么束修,可见是寒碜我呢。”
张秀芳见她爽利,说话也直白,也不拐弯抹角了,就道:“我来是想问问大嫂子可知道这镇上摆摊是个什么说法?”
“你家要去镇上摆摊?卖什么?”尹秀娟闻言有些惊讶,但眼底深处又带着几分探究。
第154章 童养夫
“说出来大嫂子莫见笑,我们也做不成什么大生意,就摆摊卖些杂粮米、凉粉,添带着卖点卤菜。”张秀芳倒是实诚的将要做的生意说了,毕竟这种事情又瞒不住,镇子就这么大,做个什么生意要不了一天就能传回村里,瞒着也没有用,更没有这个必要。
尹秀娟听了这话,暗暗舒了一口气,做的是这般的吃食,不会给自家大郎带来什么影响,就道:“这般倒是简单,镇上的几条街都有个统一摆摊子的区域,每天都有衙差去收摊位费,一天给个五文钱就成。要是舍不得这五文钱,就在街头与巷尾去摆,虽然挤了一些又脏乱了些,但好歹不需要花费,因此好些挑子与推着摊子走的都是这样卖东西的。”
张秀芳就道:“那这摊位费是怎么给的,是一天一交,还是一月一交,能固定下摊子吗?”
听她这样问,尹秀娟道:“你要摆多大的摊子?”
张秀芳回道:“能放下两张桌子的摊子,再摆上炉灶,少不得要一丈地。”
尹秀娟听了,就摇头道:“这般算下来,你家还不如去租月,这个是能够固定位置与地方的,一月要交一百五十文。”
又怕张秀芳嫌贵,尹秀娟就又接着道,“虽然咱们这里是三日一逢集,淡日人少些,但你摆个摊子在那,一天能卖个五六碗面,摊位费就回来了,余下的多卖一碗都算赚的。”言语间又带着几分试探,看看对方是不是会天天出摊。
张秀芳点点头:“大嫂子说得有理,我也有这般的想法,就是一月一百五十文太高了些,还要置办雨布桌椅这些,算起来还不如租个铺子划算。”
听张秀芳这意思不是每日都去出摊,尹秀娟就急道:“这般还算贵吗?那我跟二郎说说,看看衙门那边有没有更低的价钱。”
张秀芳见她有些急迫,心中就生了疑,但嘴上还是道:“那就多谢大嫂子了。大嫂子也知道,镇上这样规制的铺面一般是一百八十文的租钱,不用风吹日晒的,门前还能摆两张桌子,要是摆摊只便宜这么三十文,倒是真的不划算了,还不如逢集去卖上一天。”
尹秀娟就问:“逢集卖上一日,淡日就歇着吗?”
张秀芳见她这般问,又突然想起尹秀娟的大儿子是在镇上开食肆的,淡日就会给镇上的大户、富户做席面帮灶,就明白为啥尹秀娟会这样问了,这是怕自家抢了她家大郎的生意。
心里这般想着,张秀芳就试探道:“要是镇上的摊位便宜些,我情愿日日去摆摊的,要是不成,我就只好淡日歇着,顺带着又看看乡下有没有需要帮厨的。”
说话的时候张秀芳细细的打量尹秀娟的神情,果然见她神情僵硬了些,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就故意道:“但乡下的活计琐碎,我心里想着还不如摆摊省心些,要是摊位能够再便宜些就好了。”
来回将这车轱辘的话听了几遍,尹秀娟就明白了,这张秀芳还是想摆摊的,就是嫌摊位费贵。又想着张秀芳是三品大员家里出来的主灶,手艺肯定比自家大郎好,要是她出去给人帮厨做席,时间久了自家大郎的生意肯定差了,因此为着自家大郎的生计,尹秀娟就道:“妹子倒也不急,等我明日得闲了就去镇上问问二郎,看看他们衙门里最低的摊位费是多少。就是得问妹子一声,你心里的价位是多少,要是差得太远,我也不好跟二郎开口了。”
张秀芳就回道:“嫂子且容我细细的思量一番。”
因着知晓尹秀娟被自己拿着了软肋,张秀芳也没卖关子,心算了一番回道:“大嫂子我算了算,租金一月在一百到一百一十文之间方算合算。”
尹秀娟就道:“这般,我就去问问二郎,看看能不能给妹子你说下来这个租位费。”
“多谢大嫂子。”张秀芳再次道谢。
这般离开了闻秋生家,张秀芳就提着篮子回了家。
柳叶见她回来,就小跑着过来道:“阿娘是去找大伯娘了吗?大伯娘怎么说?”
张秀芳道:“你大伯娘说管着村里的人,让他们这两三月别打扰你姐做活,我提了咱们去镇上租摊位费的事情。”
“嗯嗯,怎么说的?”柳叶连连点头,又追问道。
张秀芳就将自己与尹秀娟的交谈言语了一番,柳叶听了,就笑着道:“大伯娘肯定是担心咱们抢了大哥的生意,所以才说去替我们讲讲摊位费的价格。”
张秀芳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着的。”
“阿娘,要是摊位费真的太高,你真要给大户或者是富户帮厨?”柳叶问。
张秀芳闻言用食指点了点柳叶的额头:“旁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我是做白案的,哪里去给人做席?一桌子吃馒头、面条并炖菜吗?”
柳叶闻言哈哈大笑,确实是如此,自家阿娘做简单的席面还成,一整桌的席面只怕是不成的,所以大伯娘是白担心了。
张秀芳回来后,又见竹枝还在那里编竹凳子,就心疼道:“你也歇歇,都编了好几日了,一天不带歇的,手上都是被竹篾子划的口子。”
竹枝回道:“马上就编完这个了,后天阿爹订的羊到了,到时候我想整日里编也是不成的。”
张秀芳就道:“那成,编完这个就不编了。”
说着话张秀芳就去厨房做饭,柳叶帮着烧火。
柳叶道:“阿哥做的竹编凳子,我试了试,不比木头的凳子差。”
张秀芳用抹布擦干铁锅内的水,回道:“你阿哥天天跟刘木匠的儿子玩儿,刘木匠偏心老大刻薄老二,刘二娃子每日里那么多的活计,白天黑夜的做,你哥见着了,既帮他一起做,时间久了倒是练出了一些本事。”
听张秀芳说起刘木匠一家,柳叶就问:“当初咱们放身的时候,府里的奴才走了大半,刘木匠一家也放出去了吧?怎么那天咱们去销奴印的时候没瞧见刘木匠一家?”
张秀芳回道:“听葛大娘说过,那刘木匠一家除了刘二娃外,其余的都放了。”
“啊?”柳叶惊讶,又忙问:“刘二娃没跟着出府吗?”
张秀芳道:“没有,他年岁与你荷花姐相当,你葛大娘瞧着他人老实本分,又是个孝心的,就留他下来给你荷花姐聘做郎君了。”
“啊!”柳叶震惊,荷花才多大年纪,葛大娘就给她准备“童养夫”了。
第155章 定价
直到吃饭的时候,柳叶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兰草见她神叨叨的在那里嘀咕着,就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问道:“你在那里嘀咕什么呢?”
柳叶端着碗扒着糙米饭,回道:“没事儿,就是先前做饭的时候,阿娘跟我说葛大娘给荷花姐找了个童养夫,我没回过神来。”
“童养夫?”兰草也好奇起来,看向张秀芳,张秀芳就将事情说了。
兰草就道:“这般说起来倒是不错。”
“啊?”柳叶见兰草这么平平淡淡,反倒是有些不解道:“阿姐,童养夫哎。”
兰草点头:“是呀,这般算起来倒也好,你们不都说那刘二郎在家的时候不被父兄待见,又被磋磨,这般肯定是不会拿钱给他娶媳妇的,倒不如聘出去给荷花。旁的不说,葛大娘等人也都是厚道人,不会磋磨他,这般难道还不好吗?”
柳叶连连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是荷花姐年岁还不大,就给她找郎君,这般是不是太早了?”
兰草笑了笑,也不说话了。
竹枝反倒回道:“不早,荷花姐比阿姐还大些,早早寻个好的,不仅能培养感情,还能摸清对方脾性,要是有什么不合的,也好找些改过来。阿姐不外嫁,再过两年也得寻个好的养着,最好家里兄弟多的,有个什么事情也有帮衬。”
柳叶收回自己吃惊的模样,故作淡定道:“是这样吗,很是、很是。”
心里却暗叹道:难道是我太大惊小怪了?
一家人吃了饭,张秀芳对柳叶道:“你阿爹还没回来,你将饭菜给他温在屋里,我去坡上看看豆子有没有出头的了。”
柳叶点头,竹枝反而道:“阿娘,你等等我,我与你一起去。”
柳叶问:“阿哥去干啥?”
“我去山上找些蒲公英、马齿苋回来喂鸡鸭鹅,常吃这个它们长得壮实些。”竹枝回道,又拿出一个自己编的小背篓,又拿了一把镰刀跟柴刀,补充道:“顺带着再拖些柴回来。”
柳叶就收拾了碗筷,打发兰草自去。
晚间闻狗儿回来,带回一头母羊,并七八只羊崽子,这一群羊可喜得竹枝好不快活,他围着羊团团转,一会看看羊的牙口,一会看看羊蹄有没有损害,确定了几只羊都是健康的之后,竹枝欢喜道:“阿爹,咱们去砍一些竹子搭个羊棚,弄点子石块瓦片盖在茅草上,风不吹日不晒的,羊也不会生病。”
闻狗儿自是应的,又是一阵忙活,搭好了羊棚,竹枝就牵着母羊,领着几只小羊去周遭吃草,旁人见了都问道:“这可是你家养的?”
竹枝自是点头,旁人又嘀咕了一阵,这闻狗儿一家还是有些家底子的。
竹枝就道:“这些都是我阿姐挣来的,所有的钱全都花销出去了,就落下这些羊来。”
旁人就问:“所有的钱都花销了,我不信,肯定是有剩的吧?”
竹枝道:“都花销了,哪有剩的?就这些,还有些钱款没结呢,就等着我阿姐做完了活计,还人家款项。”
竹枝生就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旁人听他这么说,竟都信了。
晚间赶着羊回去的时候,竹枝将此事告诉了家里人。闻狗儿道:“你倒是个机灵的。”
竹枝嘿嘿一笑,他再老实,现如今也应学会哭穷了。
等日头落了山,一家人吃了晚食,坐在廊下闲谈。
闻狗儿道:“东西都置办齐全了,只看那摆摊的位置,明日我就跟岳屠夫说,叫他送一个猪头过来,咱们先卤猪头,再用猪骨头熬一锅高汤,揉上杂面,熬上凉粉,就可以出摊了。”
张秀芳也道:“鲜卤一只猪头,再卤一些豆干,少揉一些杂面,后天一早咱们就出摊,试着去卖一卖,看看这东西可合卖不。”
柳叶就问道:“那咱们怎么定价?”
张秀芳听了这话,抚掌道:“我总寻思着忘了什么,原来是忘了定价,倒是忘记了这一茬。”
闻狗儿笑道:“现在定价也来得及。我这几日常在镇上往来,也去那些面摊子、食肆里面走动过几次问过价。”
说着话,闻狗儿细细地琢磨起来,对几人道:“镇上的清汤面,二两一碗收三文钱,用的是普通的白水。”
张秀芳就道:“他们这是杂面里面揉了白面卖的价吧?”
闻狗儿点头::“他们的面味道做的不咋地,全靠那点子白面提价,咱们做的虽然是粗粮面,但用的是猪骨头汤做底料,调味料也用的是好的,卖上个三文钱一碗不贵。再说说这凉粉。凉粉老街道是有一家也卖的,卖一文钱一碗,给一点点盐,一点点酱油,配一些葱姜水,一碗就是一文钱,大概也就咱们家竹筒大小。至于猪头肉,这东西要价就比较高,一碟子八九片就要十文钱。”
张秀芳思索片刻,就道:“那咱们就按照这个定价。至于猪头肉,咱们就定五文钱,给个六片左右,摆个碟子,撒一点辣椒做蘸料,卤豆干的话就便宜一些三文钱一碟子。”
“暂且就这么定价,咱们先卖卖再说。”柳叶在一旁道。
商议了一番,价格就这么定下来,闻狗儿又道:“咱们家没有大的石磨,索性磨一点子凉粉,小石磨也够了,秀芳你去泡豌豆,明早我起来就把豆子磨上。”
“好。”张秀芳应声,就去泡豌豆。
柳叶就道:“阿娘,再泡些黄豆做豆芽,等卖面的时候,咱们面底下垫一些豆芽菜,瞧着满满当当的一碗,别人觉得划算,吃的人就多了。”
“这主意好,我顺带着泡一些试试。”张秀芳道。
天渐渐黑了,竹枝还在羊圈里给羊垫草做窝,这天还有些冷,小羊羔受不住冷,得给它们垫一些草保暖。
兰草做了一天的绣活,现在坐在屋檐下眺望远方,闻家沟这地界背靠山前河,河对面还有人家,中间靠一座石拱桥相连,往来倒是便利。
翌日一早起来,闻狗儿就牵着矮脚马,让矮脚马帮自己拉小石磨。
张秀芳见了就笑道:“咱们这磨子才多大,你还让马拉,小心拉了磨石上的凿痕都磨平了。”
闻狗儿道:“咱们家这马儿可乖着呢,你让它慢慢走,它就不会快,你瞧着我让它动两步。好马儿,走个三五步看看。”他轻轻地一拍马背,马就往前走了几下,石磨刚好转一圈又停下。
见此,张秀芳也不好再笑话他,就道:“那你磨完了之后把豌豆过滤一下,豆渣留着,我煮一些羊食喂羊。”
“成。”闻狗儿一边舀豆子磨,一边拍拍马背,让马绕着石磨转圈。
第156章 第一日出摊
柳叶在屋里听见了动静,打着哈欠穿好了衣裳出来,张秀芳见了就道:“舀水收拾了,叫你阿姐起来了。”
柳叶应声,就喊了兰草两声,将兰草叫醒。
这时候,竹枝提着一筐新鲜的草回来了,柳叶就问:“阿哥,你咋这么早就起来了?”
竹枝道:“鸡鸭这些散养着,不早早的放它们出来,它们就闹腾的很。”
兰草也起身穿好了衣服出来,一家人围坐着吃了一碗杂粮粥,就算是吃了早食了。
柳叶是在回了乡后才知道,原来现在大部分的人家一日只吃两顿饭,只有镇上的富户才会一日三餐。
但他们家做了这么多年仆从,早就养成了一日三餐的习惯,因此早上还是习惯简单的吃一点东西再去做活。
吃完了早食,又各自去做事,下午的时候月屠夫提了一个猪头来,又带了几根筒子骨:“你家定的猪头跟骨头都在这里了。”
闻狗儿接了过来向其道谢,又付了银钱,对岳屠夫道:“要是我家的生意能做下去,肯定是逢集就得向你订猪头、订骨头的,日后常来往,这价格上少不得要便宜一些。”
岳屠夫笑道:“你家这生意若是能做起来,也是我家的老主顾了,价钱上虽然不能少,但我每次来送上你半盆猪血,也就是了。”
闻狗儿道:“这倒是还成,我明日去试卖,卖的好了,我直接去你摊子上找你。”
岳屠夫:“成,祝你生意兴隆了财源广进。”
闻狗儿摆手:“小本子买卖,生意兴隆已是万难,财源广进我是不敢想的,能够糊口就差不多了。老弟,你在镇上认识的人多,要是有那种拉货的,你就介绍给我,到时候成了,我拎来酒水肉食谢你。”
“都是弟兄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我也认识不少人,等我去帮你打听打听。”岳屠夫爽利地应下。
张秀芳与柳叶在厨房里忙活,张秀芳收拾猪头,又斩断筒子骨,柳叶拿着一个大铁勺,吃力地搅动着锅里面的豌豆凉粉。
忙活了一下午,才将明早要卖的豌豆凉粉、卤猪头肉、卤豆干备好,柳叶捡了几块豆干切片,摆在盘子里面,又撒了一些干辣子面:“咱们也先尝尝这豆干。”
张秀芳就借着涮锅的热水下了一锅面片,晚食就这样做好了。
闻狗儿稀里呼噜地吃着面片,连连道:“好吃,就咱们家这手艺,镇上也找不出几家比你们好的,肯定是能卖出去的。”
吃完了饭,柳叶又去打了几碗凉粉,拌了后端过来:“尝尝,这是我新拌的。我拌了两种口味,一种是带辣椒的,一种是没辣椒的,看看味道好吃不?”
兰草接了一碗没辣椒的吃了,对柳叶道:“我觉得这没辣子的也好吃。”
竹枝吃了一碗有辣椒的:“感觉这个带辣子的,吃了一碗还想再吃一碗。”
柳叶听他们的点评都不错,也充满了信心:“那好,明天阿娘做面,我拌凉粉。”
竹枝道:“要我跟你们一起去帮忙吗?我帮你们把棚子支起来再回来。”
柳叶道:“阿爹去,我们三个人就能把棚子支起来。”
闻狗儿道:“我明天得赶车,帮你们拉炉灶这些东西去街上,那我自然是得去的。”
“那我早上煮一些豆渣喂羊,下午再去放羊,晚上顺带着拖些柴回来。”竹枝就这般将自己明儿个要做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又对兰草道:“阿姐,明儿个阿娘跟阿妹不在家,我给你做饭。”
兰草笑道:“算了吧,你做饭那手艺还不如我呢。明天你跟我打下手,做粗活,我来做饭炒菜这些。”
竹枝连连摇头,并向兰草保证道:“阿姐放心,这次我肯定做的不错。我最近也跟着柳叶学了不少,至少家常的菜是能做出来的。”
柳叶听了这话笑道:“难怪这几日我做饭,阿哥你总问来问去,原来是想要学做饭,你倒是直接说呀,我就教你了。”
竹枝挠挠头不大好意思道:“就简单的焖个饭、煮个稀饭、煮个菜,我还是能做的,就是上次炒菜盐放多了,阿姐都不敢吃我做的饭了。”
“且别说上次做菜了,你那不是盐多了,你那是只有盐味儿,即使吃的是稀饭,那菜我也吃不下去。”说到最后兰草都笑了,她说的是前两日,张秀芳跟柳叶去镇上采买东西,两人不在家竹枝自告奋勇地去做饭,兰草吃了当天喝了一肚子的水,晚上都没有吃饭。
一家人说笑一阵,闻狗儿就搬着炉灶放在板车上,又将棚子这些放上去,明天一早直接赶着车就往镇上走,免得耽搁。
张秀芳将卤猪头舀出来,放在木盆里面,又将卤料倒进去,今晚焖上一晚,明日定然是十分的入味。
柳叶将豌豆凉粉这些也装在木盆里,调味品这些就放在食盒里拎着走,免得路上颠簸撒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竹枝就将自己编的板凳摞到一起,又用竹筒装了两竹筒他自己削的筷子,筷子都是经过打磨了的,吃起来不会划伤嘴。
柳叶指着一背篓的竹碗道:“这个好像放不上了,明天就背着走吧。”
闻狗儿道:“明早我来背这个,下午的时候我再赶着车去接你们娘俩。”
东西都准备齐全了,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闻狗儿就拉着东西与张秀芳娘俩去了镇上。
今日逢集,镇上的人还挺多,他们去的不算早,摆摊的位置已经有好几家在摆了,闻狗儿选了一块宽敞的地方卸东西。
旁边的一个妇人对他道:“嘿,你们是新来的吧?不知道这地界已经有人了,这边都是常月租着的,都有定数。那边是摆散摊子的,你们得去那边。”
闻狗儿闻言就拱手道:“多谢这位娘子提醒,我们今日也是第一次来试着摆摊的,不知道那边散摊是个什么章程,可是谁先到谁就能站着?”
妇人道:“那边散摊谁先来谁先占着位,你们赶紧去吧,占个好位置,生意也红火。”
闻狗儿点头道谢,赶着马车过去,挑了一块好地占着。
就在他们三人搭棚子的时候,一个汉子走过来,恶声恶气道:“你们是哪来的?这块地是我们哥几个占着的,赶紧走。”
闻狗儿皱眉,扬声道:“这边都是摆散摊的地方,谁先来谁先占着,你要是要占着位置,那就去找衙门长月里租。你不租,倒嫌我们来早了,这是什么道理?”
那汉子嚣张道:“我管你是个什么道理,我只知道这地儿是我们占着的,赶紧走,别逼我动粗。”
第157章 纷争
说着话,那人就像是要出手打人,闻狗儿倒也不怕他,抽了一根搭棚子的竹竿就上前道:“怎么地?还想跟我们动手不成?青天白日里的,自己来的晚,还敢吆五喝六的,是觉得谁好欺负吗?”闻狗儿的声气也不小,抄着根竹竿,气势也不弱于对边的人。
就有人拉扯张秀芳的袖子道:“这位娘子,我好心的劝着你们,你们赶紧挪个位置吧。这一家子最是蛮横,他家是卖炸糖油果子跟油条的,这一片谁来了卖吃食的,他们家都会来找茬,你们又只两个大人带一个孩子的,别跟他们拉扯。”
张秀芳就问明缘故,又问对方这么蛮横,可有什么倚仗不成。
好心来劝的人就小声道:“他们家跟衙门里的一个书吏有关系,常言道民不跟官斗,因此咱们这地界的人都忍着他们几分,想要好位置都是去衙门租地。”
张秀芳听了这话,心下一沉,但面上还算沉得住气:“倒也不怕他。”
围上来的人一听,就知道这家人也是有倚仗的,因此都看起好戏来。
有人小声议论道:“这芈家的人嚣张惯了,今天瞧着应该是遇上硬茬子了。”
“你咋知道是硬茬子,而不是没脑子的?”另一人道。
“啧,要真没脑子,也不会冲动到现在就上,肯定会约人才好打架。”
“有道理。”
柳叶听见旁人的议论声,拿起擀面杖挥动了两下觉得没有威力,然后换了一把柴刀,沉甸甸的有手感。于是,柳叶就拿着柴刀上前了,对闻狗儿道:“你们要敢动手,我就叫我二哥来,我二哥是衙门的班头,我七爷爷是衙门的刀笔吏,我看谁敢动!”虽然年纪小,但拿着柴刀厉喝的时候声气倒是十足。
有人小声的嘀咕:“好凶的女子!”
“你没听见人说吗,人在衙门也有亲戚,难怪敢跟芈家人闹。”
闻狗儿听出了柳叶的用意,就举着竹竿道:“我本家的侄儿是衙门的,本家的叔伯是书吏,今日我又占着理,老子就看看谁敢抢我的地儿。”
对面的汉子听了这话,火气也上来了,伸手推搡闻狗儿,闻狗儿也不客气,当头棒喝,给他好打。
对面几个人就围了上来,一下子就闹了起来。
张秀芳上去帮忙,柳叶挥着柴刀就上了。
“快跑!”
“快跑!哪家的女子这么莽,打架就打架,拿到作甚?”
“小心刀,跑……跑快点!1”
“啊!”柳叶拿着刀乱挥,一点都不留劲儿,本推搡成一团的人都散开了,闻狗儿拿竹竿挡了一下:“放下,放下!”
柳叶一点没听见,拿着柴刀,就朝着最瘦小的那一个追,那个矮小的汉子尖叫一声,赶紧跑开了:“救命呀!杀人了!”
旁边看热闹的人哄堂大笑:“哈哈哈哈,芈老七,跑快点,要被撵上了!”
“啊啊……你这瓜娃子,你追我做啥,我又没打你爹!”矮小的汉子芈老七一边绕着几个摊铺跑,一边试图跟柳叶讲道理。
柳叶挥着刀道:“谁叫你最瘦,看刀!今天不将你骨头砍断,我就跟你姓,还敢抢我摊位,我看你骨头有多硬!”
柳叶一边喘着粗气跑,一边拿着刀追,芈老七尖叫着跑,又朝几个本家的求救。
之前带头闹事的汉子见了,脸都黑了,左右看看,想找个趁手的东西将芈老七救下来,但他一动闻狗儿就拿竹竿打他,张秀芳也拿着竹竿打,一时间倒是抽不出手救芈老七。
闻狗儿之所以这么放心让柳叶去追芈老七,是看出来芈老七是个胆小的,被个孩子追也只敢跑,而柳叶年纪小也追不上芈老七,就吓唬一下芈老七。
这边闹得挺大,没多久就有几个衙差赶了过来,阻止了这一场闹剧。
柳叶顺手就扔了柴刀,身子往后一倒,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那边的一个衙差见了,忙过来瞧。柳叶一边指着芈老七,一边抽抽噎噎,好似受了十分的委屈。
衙差是个年轻的刚做父亲的郎君,见此就指着芈老七道:“芈老七,你长本事了,欺负一个半大的小孩子?”
芈老七好不容易喘匀气,他刚想解释,柳叶就嚎打断了他的声音,几次下来,衙差耐心就告罄扭了芈老七,叫他老实点。
芈老七欲哭无泪,他感觉今天自己不宜出门,他就是给芈老三他们壮壮声势,结果就被个瓜娃子拿着柴刀撵,他又不敢停,要真打了小孩子,他脸还要不要了?但现在这瓜娃子倒是机灵,刀一扔嚎啕大哭起来,又给自己扣一顶欺负孩子的帽子,差役将自己拿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那边芈老三与闻狗儿等人也被衙差控制住,询问寻衅滋事的原因,闻狗儿自报了家门,衙差们一听都是跟衙门有关系的,也就没拿人,就一人训斥了一顿:“这集市是谁来得早谁摆摊,要是谁还敢闹事,就拿回去各打十板子。”然后又指着柳叶道,“这娃是谁家的,咋啦?吓哭了,还不赶快带回去哄哄?”
“差爷,那我们家来得早,这位置是不是就该我们家摆摊。”柳叶抽抽噎噎,指着那还没有搭好的篷布询问道。
领头的衙差道:“你家先来,自然是你家摆摊。好了,都别闹了,还做不做生意了。”
说罢,就撵走看热闹的,叫集市里的人各自散去。
柳叶见此,抹了抹眼睛去捡自己的柴刀,旁人见了都让开了。
这个女娃子有些莽,还是让让的好。
收拾好了后,张秀芳小声道:“这些事情,有我跟你阿爹在,你冲出去作甚,要是被人打了,你的小身板挨得住几下。”
柳叶瑟缩脖子认错,又道:“阿娘放心,我有分寸的,我就是看那芈老七最怂最瘦,才只撵他的。”
张秀芳点点她的额头,知晓她嘴上认错,心里却不以为然,就严肃道:“你还觉得自己聪明不成?你这丫头,你阿爹跟我只想着你们三个孩子健健康康的,这些事情不需要你掺和。下次还敢拿刀撵人,你看我打你不打你。”
“知道啦,阿娘。”柳叶见张秀芳真生气了,就怂唧唧的认错。
“瓜娃子,刚才啷个凶,你现在咋不凶了?”隔壁摆摊的芈老七见柳叶挨训,就嘴欠的讥讽道。
柳叶闻言,转头恶狠狠的瞪他一眼,芈老七缩了缩脖子,嘀咕道:“这瓜娃子还真有点狠劲儿。”
闹了一场,摊子终于支了起来,闻狗儿本想去家里拉些柴,但闹了一场也没时间回去,就去闻毛儿那里借了一捆柴先用着,随后再回去拉柴。
第158章 开张
有了柴,张秀芳就支起炉灶,将骨头汤又熬上,随后开始揉面叫卖。
柳叶打了几碗豌豆凉粉,摆上各种调味料,站在摊子前叫卖:“一文钱一碗的辣子豌豆凉粉,尝一尝,看一看!还有大骨汤面,好吃的卤猪头肉,香麻了!”
芈老七又嘴欠道:“还香麻了,有我这渣油条好吃吗?我这个可是白面鸡蛋加大油。”
“废话咋这多。”柳叶乜了他一眼,继续叫卖。
张秀芳也揉好了面,开始叫卖,又把卤猪头的卤肉汤热上,卤水的香气霸道,没多久一股香气就笼罩住了这片区域。
有卖吃食的小商贩使劲儿吸了吸鼻子,随后沉了脸道:“这香气太霸道了,完了,生意肯定会被抢走。”
“哼,能不能留下来还不一定呢,今天得罪了芈家,那边肯定会找麻烦。”另外一个人心里虽然也有这样的担忧,但面上强撑着,只盼着芈家厉害些,像从前一样将这新来的挤走。
“一文钱一碗?多大碗儿?”一个来买菜的年轻郎君问道。
柳叶见有人来问,就忙将打好的豌豆凉粉举起来给他看:“郎君,这般的大小,调料齐全,你瞧这边葱花、蒜泥、姜水、折耳根、芫荽、辣子油、麻油、精盐,这一文钱可值当了,都是亏本给大家尝个鲜的卖。尝尝?”
年轻郎君是被卤肉味儿勾过来的,但他出门买菜,也没带多少钱,还剩下几文肯定不够吃卤味儿的,又见这豌豆凉粉配料多,看起来又干净,就道:“那就伴一碗,我尝尝。”
“哎,好。”柳叶脆生生的应了,就端起一碗凉粉,问道:“郎君口味重还是轻,可吃得辣子?有什么忌口的?”
年轻郎君道:“口味重,辣子也吃得,就是不爱吃葱。”
“那我便不给你添葱花。”柳叶拿起调羹,舀了一调羹的姜水,一点点蒜泥,又给了其余的调料,混上特制的红油辣子,用筷子一拌香气就出来了。
“好香。”年轻的郎君闻到香味,下意识的说道。
柳叶就忙道:“这是我们特制的油辣子,里面光香料就添了十余种,所以才说是亏本的给大家尝尝鲜。”说着就将拌好的豌豆凉粉递给年轻郎君,见他提着篮子不少吃,就道,“郎君可去那边坐着吃。”
柳叶殷勤的将凉粉端到桌子上,没有因为凉粉只要一文钱就慢怠人。
年轻的郎君早就被香气勾引,迫不及待的就夹起一根凉粉,这凉粉熬的火候正正好,夹起来不容易断,吃起来又不会觉得太老。
一根凉粉塞入口里,辣子的刺激激活了味觉,年轻的郎君只觉得舌头微微刺痛,随后就是咸味儿带着米醋的一点酸,然后就是辣子油的霸道香气。
吃了一口,忍不住又吃一口,一碗凉粉下肚,只觉得意犹未尽,那年轻郎君想着自己身上还有三文钱就道:“再给我拌两碗。”
“好嘞。”
柳叶就转身从他桌上拿过碗,就着这碗又拌了两回。
那年轻郎君吃完付了三文钱,旁人见了就问:“可好吃?”
年轻郎君赞道:“好吃!真的好吃,那辣子油又香又麻,一文钱可以去尝尝。”
见有人尝了鲜,评价还不错,几个来买东西的就都想试一试,毕竟只要一文钱。
于是又有几人要了一碗凉粉,吃完后都续了两三次。
吃了的人都说话,还有些热心的还帮着拉客,叫熟悉的人都来尝尝。
张秀芳见此就帮着拌调料,不多久,一盆凉粉就卖完了。总共卖了六十多碗,可骨汤面与卤菜还没有卖出去,不是怕不好吃,而是来赶早集的,都舍不得吃早食。
就在这时,闻龙带着几个衙差巡逻,瞧见了张秀芳,老远就喊道:“四婶娘,今天开张了没。”
他是镇上的名人,因此大部分的人都认识他,芈家的几个人自然也是认识的,脸色不由得变了变,本以为闻狗儿等人只是在扯虎皮,没想到在衙门真有人脉。
张秀芳见此,就招呼闻龙过来吃东西:“开张了,才卖完一盆凉粉,你吃早食了没,来尝尝。”
闻龙带着三个衙差过来,对张秀芳道:“四婶娘卖的是什么吃食?”
张秀芳道:“骨汤面、豌豆凉粉、卤猪头肉、卤豆干。”
闻龙就道:“那就劳四婶娘给我们煮四碗高汤面,来一碟子卤猪头肉。”
“成。”张秀芳爽利的应了。
柳叶就去切猪头肉,又拣了两块豆干切上,端了过去喊道:“二哥,你们巡街,是早晚都要走两遭吗?”
闻龙点头:“早晚走两圈,午后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人闹事的。听说你这丫头今天拿着柴刀撵人了,你咋这莽呢?跟人打架也不知道去衙门叫人。”
柳叶羞赧道:“他们太凶了,我害怕,就拿着刀撵了。”
闻龙好笑道:“你这脾气,真随了咱们家的根儿,咱们家的女子脾气都不大好。”
柳叶笑笑没说话,又对闻龙道:“二哥,今天卖的豌豆凉粉都是我拌的,你第一次来,又带着几位衙差阿哥来吃饭,我给你们拌四碗凉粉,尝尝我的手艺。”
“成。”闻龙爽朗的应了,又对柳叶道:“多放点辣子,我们口味都重。”
“好。”柳叶应了,很快就拌了四碗凉粉过去,又认真的认了三个衙差的模样,询问了名姓,就一口一个阿哥的喊起来。
其中一个衙差端起凉粉笑道:“班头,你这妹子性子跟你倒是像,殷勤热络是个做生意的料。”
另一人正要说话,但尝了一口凉粉后,也顾不得说话了,几口将凉粉吃下肚,对众人道:“巴适!这手艺不赖。”正要再叫一碗凉粉吃,张秀芳就端着骨汤面来了。
“几位郎君,这边要吃辣的就知会一声,这是今天熬的头道骨汤,最是鲜美,加了辣子倒是夺了味儿,就没给你们添。”张秀芳解释了一下为啥没给辣子油的原因。
闻龙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赞了一句:“四婶娘好手艺,这汤真鲜,加了辣子确实败了味。”
见领头的动了筷,其余的也吃了起来,都是年轻的郎君气力壮吃得也多,又续了一回面。
第159章 摊位定下
闻龙跟三个衙差吃完了面、卤猪头肉这些,都觉得好吃,闻龙付钱的时候张秀芳推拒。
闻龙道:“四婶娘,要是今天就我一个,我就不给了,但今日是你第一日开张,我带着三个兄弟一起来的,你哪能不收钱。你真过意不去,就在给我们拌一碗豌豆凉粉,这东西真带劲儿。”
张秀芳闻言就收了,柳叶就给他们又拌了一碗凉粉。
闻龙就对张秀芳道:“四婶娘手艺好,这摊子肯定是常摆的吧。”
“要是摆摊的价钱合适,自然是常摆的。”张秀芳回道。
“哪有不合适的,我回去跟收摊位费的兄弟说一声,这个位置也不错,就定下来吧,一月就百文钱。”闻龙直接应承道,这点子事情,他还是能做主的,再加上尹秀娟又跟他说了,要是张秀芳不能日日摆摊,只怕他大兄帮厨的活计就会受到影响。
本来闻龙是不信的,毕竟乡里做事讲究个人脉与人情,闻虎在这土溪镇经营了三十多年,人脉肯定是比刚回来的闻狗儿、张秀芳强的,可方才尝了张秀芳的手艺后,即使闻龙有偏向,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大兄的手艺比这强,所以如此应承张秀芳。
张秀芳自是高兴,对闻龙道:“又麻烦你一件大事儿,我给你切个猪耳朵你带回去吃。”
闻龙要拒绝,张秀芳又道:“你不收,我这个做婶娘的都不好意思费你的人情了。”
闻龙只好收下。
等他们离开后,又有几个人来吃东西。
这次点的是卤豆干与高汤面,柳叶见其穿着细绸布袍子,想来是个富户,就是不知道怎么会来这小摊子上来吃东西。
那富户吃了东西,砸吧砸吧嘴有些意犹未尽,吃了卤豆干又想吃卤猪头肉,但又有些舍不得银钱,就想跟张秀芳讲讲价,只要半份尝个鲜。
“郎君,这东西也不贵,五文钱一碟子,郎君喜欢不如试试口?”
说着,张秀芳就切了薄薄的一片给那富户,富户直摇头:“不成,你家的东西好吃,我试了口就馋了,指不定就买一份了,但我这人有个规矩,每日在外只花销十文钱,吃了你家的面与豌豆凉粉,就花销了五文,豆干又去了三文,再点一碟子卤肉,就多花了。”
张秀芳闻言,就称赞道:“郎君是个会过日子的,不知怎么称呼。”
富户道:“旁人都叫我王富贵。”
张秀芳惊道:“原来是王员外,真是失敬失敬。”
原来这富户就是镇上有名的大户王大户,兰草接的绣活就是他家的。
王富贵则摆摆手道:“员外不敢当,身上带着几分薄命,当不得的,叫我王大郎就成。”
张秀芳便改口称王大郎君,给他切了一碟子卤猪耳,对王富贵道:“这份就收你半份的钱,我家的女子接了你家的活计,谢你赏口饭吃。”
王富贵闻言疑惑道:“接了我家什么活计?”
“我家女子会些绣活,就接了你家二姑娘的绣嫁衣的活计。”张秀芳就忙说了缘故。
王富贵一听,就道:“倒是巧了。”
王富贵吃了猪耳朵,但走的时候留了五个铜板,对张秀芳道:“娘子手艺好,可给人帮厨?”
张秀芳道:“我是白案师傅,做不得大席,你家要精巧的点心,倒是能订上一些。我夫家的侄儿倒是给人做帮厨的,说起了你大约知道他名姓,我夫家姓闻。”
“娘子说的可是闻班头的兄长,闻大郎?”王富贵道。
张秀芳点头,王富贵道:“倒是请他帮过厨。”后边没多说,可见心里还是觉得不如张秀芳的。
等王富贵离开后,柳叶收了银钱,对张秀芳道:“这王大郎君瞧着是个节省的,居然舍得花那么多的银钱给女儿做嫁衣。”
张秀芳道:“好像是亲家那边家世门第高,是隔壁镇的富户,家族里出了个在外做官的举人。”
柳叶懂了。
卖到下午,备好的面与豌豆凉粉都卖完了,剩下半个猪头肉。
柳叶道:“今天还得买些骨头熬汤,家里的豆芽还没有发出来,还要买些豆芽。”
张秀芳道:“你拿了银钱去买豆芽,至于骨头,你阿爹找岳屠夫定。”
柳叶应声,提着篮子就去买豆芽,张秀芳则是提了水清洗竹碗这些。
辣子油容易渗透进竹碗,颜色太深的,张秀芳就扔热水里煮煮,煮了后还有颜色的就直接扔了。
柳叶去买了一些豆芽,中途遇见了闻雪,就打招呼道:“六姑奶奶。”
闻雪就招呼道:“你家今日生意怎样?”
柳叶道:“还成,凉粉卖完了。”
“听说你家今日跟芈家那几个卖炸食的吵起来了?”闻雪道。
柳叶点点头,心中却在感慨,小镇的消息传得倒是快,闻雪在这边档口卖豆腐都听见消息了。
闻雪道:“芈家在镇上也算是大族,但咱们闻家也不怕他们,正经做生意,他们要是敢闹事,你就来档口叫人,咱们家在镇上做生意的也不少。”
“多谢六姑奶奶帮衬,我记下了。”柳叶应声道谢,又向闻雪道:“六姑奶奶,今日豆干卖得好,等回村了,我家再去你家拿些。”
“成。”闻雪应声,又有人来买豆皮,柳叶就辞了她。
等太阳下了山,卤猪头肉还剩不少,闻狗儿就接她们回去了。
张秀芳就道:“等下再走,将这猪拱嘴切些,你等下拿去李家,咱们在镇上做生意,少不得要多走动亲近些,走得殷勤些,你阿弟也不在李家难做人。”
闻狗儿点头,就将包好的猪拱嘴肉送到李家染布坊,张大娘要留他吃饭,他拒了。
等回了家,柳叶忙倒出竹筒里的铜板数。
竹枝也上前帮忙。
闻狗儿道:“卖了多少?”
柳叶道:“三盆豌豆凉粉都卖完了,差不多两百文左右。阿娘卖了三十来碗面,再加上卤豆干、卤猪头肉,又是二百文左右,差不多能卖四五百。”
竹枝用茅草将铜板串起来,十个一摞,最后一点,卖了四百七十三文。
第160章 胡搅蛮缠
闻狗儿听了竹枝的话,也上前来看看了看,自己又亲自数了一遍,惊讶道:“怎么卖了这么多。”
“今日是赶集,人多正常。等明日,只怕这收益要少上一半,能赚个两百文都是好的。”张秀芳想得明白,赶集的时候人多,这才能将准备好的面与豌豆凉粉全卖完。
柳叶算了算:“确实是这样。刨除咱们的成本,今天咱们赚了一百五文左右。”
“咋赚得不如想的多。”竹枝也算了算,差不多是这么多。
“咱们的调料好,好调料就要钱,还有那些辣子油,清油也要不少的钱,算起来赚得就少了。”柳叶算完了账,给出了回答。
兰草从旁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也问道:“今儿个可忙得过来吗?”
张秀芳道:“忙得过来。”
闻狗儿就道:“咱们收拾好东西,就吃晚食了。对了,我瞧着今天用的竹碗少了些,可是被拿走了?”
“谁拿这不值钱的东西走,是辣子油浸了进去,不好洗我就扔了。不然客人来了,瞧见碗筷脏兮兮的,也就没了食欲。”张秀芳解释道,随后就挽起袖子,又捆上攀膊去做晚食去了。
闻狗儿帮忙烧火,两人说着话,柳叶本想去帮忙,张秀芳就道:“你跟你阿姐他们玩去,我做就成。”
柳叶也没有争论,就跟兰草与竹枝说起今日跟人闹了一场,兰草忙问:“怎么回事,快说说?”
竹枝也有些担忧的皱眉:“你跟阿娘他们可吃了亏?”
柳叶扬起眉毛:“我咋可能吃亏,我拿着柴刀跟着人撵,吓唬了他们一场。”
“你咋拿刀撵人,要是别人将你刀抢了去咋办,多危险呀?”兰草嗔怪道,心中又不由得后怕,觉得柳叶太过于冒险了。
柳叶道:“我就是吓吓他,又见他最怂最好欺负,才敢拿着刀撵的。”
“那也不成,这多危险?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兰草训诫道。
柳叶乖乖点头,竹枝在一旁道:“下次遇见这样的事情,你躲好就成,免得阿爹阿娘还得照看你,明日我早早的把鸡鸭跟羊这些都喂了,早上跟你们一起去镇上,下午再回来赶羊。”
柳叶觉得没这个必要,但竹枝是个轴的,他做下的决定很难被人改变,因此翌日天才微微亮,竹枝就背着背篓去割草,柳叶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将鸡鸭放了出来,又将羊喂了。
柳叶又劝了两遍,没能改变竹枝的主意,只能作罢。
闻狗儿又将东西放在板车上,赶着车出门,这次闻狗儿背上了一背篓的柴,他昨日背的碗筷竹枝背着了。
兰草嘱咐他们路上慢点,张秀芳叮嘱道:“你在家将门关了,有人来,你也别应,等你阿爹回来后再说。”
“好。”兰草应声。
柳叶就建议道:“阿娘,咱们养只狗守家吧,这样阿姐一个在家也放心些。”
张秀芳应了,回道:“等两日我寻人问问谁家有养狗的。”
竹枝道:“再养只猫吧,咱们家有耗子,晚上都能听见耗子咬东西。”
“成,都养。”闻狗儿回道,随后扬鞭驱赶马动起来。
路过闻大山家的时候,他家有人在外面洗漱,见着闻狗儿等人大家互相别开脸,没有说话。
等闻狗儿等人离开后,闻大山沉默了许久,直到吃早食的时候才对家里人道:“我虽然跟你们四叔闹矛盾,但跟你们没关系,以后你们见着了,别那么无礼,好歹也要打声招呼。”
闻大山的三个儿子互相瞅瞅,转头就敲打自家的孩子:“听见没,以后见着人要见礼打招呼。”
闻大河吸溜了一口水煮的杂粮粥道:“阿兄,这般也没有用,咱们已经将人得罪了。”
闻大山瞪了他一眼,闻大河缩缩脖子,即使已经当爷爷了,但面对长兄他还是有些胆怯的,因为他长兄是真会动手。
闻大山喝了一碗粥,对闻大河道:“等下跟我去找大哥,这次别再乱说话了。”
“找他干嘛?”闻大河没走心,夹了一筷子的咸菜,顺口问道。
闻大山拿筷子打了他的手:“还能干啥,当然是批地造屋。”
闻大河吃痛收回手,随后无奈道:“这哪里还有地方能给咱们造屋的,总不能用旱田建屋子?”闻大河对此没有报希望,闻家沟的人不少,能建屋子的地方是有数的,即使是村长闻秋生也不能随意批地,要是能批屋基,他们两兄弟至于冒着被人戳脊梁骨的风险去贪图别人家的屋基吗?
“废话咋这么多,叫你去就去。”闻大山放下碗,眉头一沉,闻大河就不敢说话了。
一旁吃着饭的闻大山的娘子郝二姐,与闻大河的妻子郝三姐对视一眼,没管他们兄弟的事情,这么多年了,她们早就习惯闻大河当家做主了。
闻大河道:“那咋批地?咱们闹了那么久,都没能批下一块地来。”
闻大山眼尾下垂,嘴角也朝下弯着,带着几分劳苦相,又带着几分狠厉道:“闹不下来也得闹,再不然就跟大哥说,要是不给我们地,就抢老四的屋。”
“啊?”问大河惊讶,随后皱眉道:“阿兄,当初老六聘嫁出去,老四还给人做奴才,那时候三房没人,咱们家抢地还能说得过去,现在再去抢,咱们家站不住脚。”
“老子难道不知道站不住脚吗?那不是没办法,不胡搅蛮缠的闹一场,咱们家哪里来的地?你不看看,咱们家第三代都这般大了,再不占一些地建屋,你叫光宗耀祖家的几个娃儿住哪?”闻大山恼道。
一旁被点名的闻大河的儿女光宗与耀祖抬头看过来,为长的闻光宗是个女子,她是闻家二房唯一的女子,很得闻大山的喜欢,因此就没有聘嫁出去,反而聘了个郎君回来,因此二房本就不宽裕的屋舍就显得更拥挤了。
闻光宗道:“阿爹,大爹说得对,咱们再不闹一闹,我就得去山顶上住了,那里又没有井又没有山泉,我吃水都成问题,你舍得我一天天的挑水上山顶吗?”
闻大河自然是舍不得的,舍得的话女儿就不会叫“光宗”了。于是,闻大河心下一横,对闻大山道:“阿兄,你说得对,咱们是得闹一闹,但咱们在哪修?”
闻大山指着马路边他家的菜地道:“就在这里修,让大哥跟胜龙说一说,咱们占了一块旱地,给衙门开垦三亩荒地还上,前三年种的豆子一分不要,全给衙门养地。”
“成。”闻大河得了话,也不吃饭了,反而催着闻大山赶紧走。
第161章 再次争执
“把食盒给我。”竹枝见柳叶提着放调料的食盒有些吃力,就顺手要帮她提。
柳叶摇头拒绝道:“阿哥你背上还背着这么多的碗筷,沉甸甸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这个我自己提。”
说着,柳叶还腾出手来,帮竹枝抬着背篓,让他稍微轻快一些。
闻狗儿与张秀芳都背着柴,腾不出手来帮他们。
闻狗儿喘着粗气,牵着马道:“马上就到街口了,到了街口就快了。”
张秀芳没吱声,只拿袖子擦汗,伸手从柳叶手里提过食盒,对柳叶道:“你帮你阿哥抬着点,马上就到了。”
柳叶就帮竹枝抬着背篓地,跟在马车架后边,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到街口。
闻狗儿瞧见昨日摆摊的地儿被人占了,就直皱眉,放下身后的背篓上前对那卖包子的老夫妻道:“老辈子,这地儿我们昨日找衙门长租了下来,麻烦你们往旁边挪挪。”
“长租了?莫哄人,有没有凭据?”卖包子的老妇人问道。
闻狗儿道:“自然是有的,你们二老还是赶紧往旁边挪挪吧,趁现在还有地儿,不然等下人来得多了,就没地给你们摆摊了。”
那卖包子的老夫妻见闻狗儿信誓旦旦的说有凭据,想着这种事情也骗不了人,每天都有衙差来收摊位费,唯有长租的人不用交,都是每月交到衙门去的,因此骗了人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就往旁边挪了挪。
闻狗儿就将马车赶了过来,正巧芈家的人也背着炉灶过来了,两伙人撞到一处。
闻狗儿道:“今儿个这地我们家是长租了下来的,你家去别处吧。”
背着铁锅的芈老三道:“你说你租下来了,可有凭证,衙门里租地,至少要三五日才能将凭证拿到手,你凭证没到手,这地就不是你的,今儿个这地我们就占得。”
那边卖包子的老夫妻见这俩伙人火气有些冲,被往旁边挪了挪,不想沾染上是非。
闻狗儿没管芈老三,只自顾自的卸东西,对他们道:“我有凭证如何,没凭证又如何?我们也来得比你们早,更何况我们是长月租了的。”
张秀芳也帮着卸东西,芈老三还要吵,一旁的芈老七道:“三哥,三哥,你莫和他争,他家应该是真有凭证,衙门里那闻班头就是他本家的侄儿。”
“是他侄儿又如何,难道还敢以势压人不成?”芈老三不服气道,往常都是自己以势压人,哪想得到有朝一日自己也吃着这苦头,心气儿自是不顺的。
“哎哟,我的哥哟,你赶紧找个好地方摆好摊儿,等下嫂子来了见没占着当道的地方,耳屎就要铲过来了。”芈老七说着话,就在包子摊旁边架好了炉灶,放上了铁锅,又从桶里倒出黑色的油。
芈老三顿了顿,声气依旧很大:“我怕她!”话虽然这样说着,但动作却很利索,立即占了一块地安置东西。
芈老七见此,不由得好笑,但想着芈老三最是好面儿,自己要是笑出来,肯定得罪人,就一直瘪着。
就在他们扯嘴皮子的功夫,一个提着油桶肩头扛着面盆的高壮妇人气喘吁吁的走过来,对着芈老三道:“老三,来接一下。”
“来了。”芈老三应声。
柳叶听见声气瞟了一眼,眼瞳微微瞪大,这妇人好生高大,竟然比芈老三这精壮汉子还高半个头,腰肢也粗壮,露出的小臂隐约可见干力活留下的肌肉曲线,这是个身强力壮的妇人。
柳叶比对了一下自家这边,心中不由得庆幸,昨日这妇人不在,不然自家一定吃亏。
那妇人放下东西,对芈老三道:“今儿个好生的做生意,别跟人扯皮,我去码头那边,你这边卖完了就去找我,顺带着还能扛几袋包袱。”
“哎,好。”芈老三笑着应了。
柳叶小声的对竹枝道:“要不是码头那边得租草铺,月租太高,不然咱们家去那边卖吃食,生意肯定好。”
竹枝摇头:“小码头那边都是扛包的力夫,吃的东西要油水大,还要份量足,咱们家卖的凉粉不顶饱,骨汤面油水又差了些,同样的价钱那些力夫肯定是吃油水大的炸食与猪下水煮的东西。”
柳叶想想觉得有道理,也不再多想,帮着将摊子支起来。
这边搭好雨蓬支起了食案,其余的小商贩都来了。
昨日因着生意好,柳叶没时间逛集市,今日想着等人少的时候在街上的几个集市走一走。
竹枝端出一盆豌豆凉粉,又把带来的黄豆芽拿出来,用一块布盖着,这黄豆芽见了光就会变苦。
竹枝道:“这豆芽发得不大好,好些细秧秧。”
“没事儿,等咱们自家的发起来了,也就不用在街上买了。”柳叶回道,又对竹枝道:“阿哥,你帮我拿几个竹碗来,我打几份凉粉放着。”
竹枝觉得凉粉冷,早上吃的人少,就道:“大清早的,吃汤面的人更多吧。”
柳叶回道:“这倒不是,昨日凉粉先卖出去。”
“卖凉粉的女子,给我来一碗凉粉。”一个年轻的郎君走过来要了一碗凉粉,丢下一个铜板到案板上装钱的竹筒里。
柳叶连忙应声,又来了几个要吃凉粉的。
竹枝就道:“你打料,我给他们端去。”
“那边两个还没有给钱,莫忘了收。”柳叶小声道。
竹枝点头:“放心,我盯着。”
张秀芳那边将昨日没卖完的卤猪头又丢进卤汤中煮,卤味的香气浓郁,没多久就吸引来几个生客。
两个穿着蓝染印花长衫的年轻妇人走过来,为首的道:“小阿姊,这味儿冲。”
“那就叫两碗面,再点一碟子卤菜吃个早食,晌午就不吃了。”后边的妇人道。
柳叶听她们的口音不像是本地的,趁着端菜的时候闲扯几句,问道:“两位娘子听口音,不像咱们蜀地这边,可是随着商船来的客家。”
为首的妇人听她说的雅言,好奇的抬头看了她一眼,见不过是个十岁多点的小丫头,笑问道:“是哩,我们是外地哩。你们摆摊,还学雅言呀?”
柳叶回道:“刚从府城那边回乡,一时口音没转过来。”
妇人心里升起的戒备就落了下去,反倒问起柳叶府城怎么样,柳叶疑惑,来蜀地走商的没去过锦城倒是有些奇怪,但都是生人也不好问询,就简单的说了说府城的情况,都是些闲扯的话儿。
? ?今天工作太忙,还有一章没来得及写,今晚九点左右更新。
?
感谢你们的捉虫,我休息的时候,找编编申请修改权限
第162章 自食苦果
两个妇人吃了骨汤面,诨名唤小阿姊的妇人道:“这摊子的味道好,就是面不好,弄的是杂粮面。还是白面好吃些,可惜了这调好的汤底。”
另一妇人道:“这小镇上,卖白面卖不起价要亏钱的。他家的猪头肉倒是不错,等下看看还有多少,一并称了去。”
“行,我去问问。”小阿姊起身,去灶前问张秀芳还剩多少猪头肉,她全买了。
张秀芳揭开竹编的锅盖给她看:“还剩些核桃肉与猪耳朵。”
“行,全要了。”小阿姊道。
“多谢客家赏饭吃。”张秀芳欢喜地应了,又说了几句吉利道:“客家亲善,顺风顺水,一路福兴。”
“借店家吉利话儿。”小阿姊笑着回应,张秀芳没找着东西装猪头肉,就将肉切了片放在竹碗里,对竹枝道:“竹枝,你去镇上药铺买些干荷叶来。”说话间转身就给竹枝拿了三文钱,又对小阿姊道,“等下用荷叶给客家包了,绑上一些绳子,也好拿些。”
小阿姊连连点头,又要了一碗豌豆粉,她不敢吃辣但又闻着辣子油馋得慌,就对柳叶道:“小丫头,给我拌一碗吧,少放辣子。”
柳叶应声,立即去拌了两碗豌豆凉粉,端上桌对小阿姊两人道:“客家今日照顾生意,这两碗凉粉是赠与客家的。”
小阿姊道了谢,等柳叶离开后跟对面的说笑道:“头家娘子,你瞧这丫头小小年纪还挺会做生意。”
领头的妇人道:“你这是又瞧着人丫头好,想收人了?”
小阿姊摇头:“要是咱们当地的还好,收了也就收了,外地的丫头收了,只怕三五年不得与家人团聚,这是造孽,我倒是不乐意的。”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等货来了咱们就该往家走了。”头家娘子轻轻颔首,两人吃完了凉粉,等了一会儿竹枝买回来荷叶,就包上卤猪头肉付了账走了。
对面才做成两单生意的芈老三见此有些眼红艳羡,又见此时摊铺前只有张秀芳并两个孩子在,心中有了底气就想着上前闹上一场,出出心里那股子无名火。
芈老三这边心里起了坏主意,就左右打量,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做局、找茬、闹事的。
这边是集市,买卖人多,来往也有不少的人,蛇虫鼠蚁之类的倒是少见。可那墙角根头、墙中缝里,那爱偷油的偷油婆倒是常见。
芈老三眼珠子一转,对芈老七道:“老七,帮我看着摊子,我出去解个手。”
“哎,你去吧,三哥。我在这边盯着,有客家来我也帮你盯着。”芈老七摊前正有几个人在那里买炸油条。他两根筷子搅着面糊,一扯,就往油锅里面一扔,金黄的油条没几息就浮出了油面。
芈老三转身走了,去缩到那墙角根底下,翻了两块断砖碎石,还真找着一个偷油婆,这所谓的偷油婆,乃是蜀地的土话,指的是那能飞天的飞廉,能钻墙缝的蟑螂。
此物最喜肮脏、阴暗、湿润之处,多被人所不喜。此爬虫有一长处,目之所见有一只那么就有千千万万只在暗处藏着,因此蜀地人常深深厌之。
芈老三翻到了这偷油婆,藏在手心里,转身便来到张秀芳摊前,对张秀芳道:“老子倒是要瞧上一瞧,你家的凉粉有什么好吃的?给我来一碗凉粉。”
他言语间带着几分挑衅,与他往常行径一般无二,张秀芳也没放在心里,只想着他是不是要找茬。但又想着自家的凉粉味道好,不是他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一句不好吃就能诋毁的。
柳叶是不愿意招待他的,昨儿个才闹了一场,今天早上又争了一次,这人脸皮真是厚,还敢来自家摊前买吃食。
芈老三见他们娘俩不应,就吵着道:“怎么的?不敢拿出来我尝尝是不是?我看你们家的吃食也就那样。”
“柳叶,给客家打一碗豌豆凉粉。”张秀芳此时不想惹是生非,便想着打一碗凉粉糊弄走他就算了。
柳叶冷哼一声,斜了芈老三一眼,平时打凉粉都是放在手心里面打的,这次打凉粉则是走到张秀芳跟前,把凉粉往那砧板上一扔,菜刀剁着凉粉剁得咚咚响,边剁还边看芈老三一眼。
芈老三捏着偷油婆,感觉脖颈子凉凉的,又想起这小丫头片子昨日真的敢拿刀砍芈老七,不由得往后稍稍退了半步,冷声厉喝道:“你瞅啥嘞?”
柳叶顺口回了一句:“瞅你咋地?”
芈老三张张嘴,不知道该回啥,就恶声恶气道:“打好了吗?小丫头片子干个活都不利索,一碗凉粉打半天。”
柳叶端着凉粉打了调料,又拿了筷子,对芈老三道:“客家要在哪里吃?我给你端桌上吃吧。”说着话,就将凉粉碗往芈老三跟前转了一圈。
芈老三本来想伸手接一下,她又收了回去,往一旁的桌子上放去。
“啧,你这小丫头!”芈老三嘟囔着,就径直坐在那客桌上。
旁边刚卖完一锅油条的芈老七擦擦汗,抬头一瞅,芈老三竟然在对家的食铺坐着,便知道芈老三一定是有什么算计要做,就想着等一下自己是不是该跑远点?
柳叶多留了个心眼儿,她站在一旁,看看这芈老三想要弄什么鬼。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些猜测,毕竟做吃食买卖的,那些人来找茬就那么几种方法。
于是芈老三刨了几筷子的凉粉,心里感叹着,这味道确实还行,但心里找茬的想法更加坚定了。这样好的手艺,不趁着他们还没有站稳脚跟,坏了他们的名声,将人挤出去,整个集市谁家的吃食卖得过他家?
想到此处,芈老三心中一横,正准备将偷油婆往那剩下的凉粉碗里面扔进去。
哪知,那偷油婆刚入凉粉碗,他还没叫起来,柳叶先嚷了起来:“阿娘,快来看,有人竟然用偷油婆下饭吃!哎呦喂,快来看呀,有人用偷油婆下饭吃!”
她声音又尖又锐,一下子,集市上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芈老三都懵了一下。
不是,这一出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见四下的人都围了过来,芈老三心中免不得焦急起来,连忙解释道:“我没有!”
? ?第二章来了,久等了。
第163章 有口说不清
“我没有,不是……我…真没有!”芈老三有些焦急地澄清,结结巴巴地证明着自己没有吃偷油婆。
柳叶走上前,瞧了一眼豌豆凉粉里的偷油婆,啧啧两声,摇着头往后退了两步:“阿娘,这人还挺会挑的,挑的偷油婆又肥又大,肯定是专门从哪个墙角缝里面挖出来的,不然一般的这样大的偷油婆是不会跑出来的,更不会落到我们的豌豆凉粉碗里面。”她一边戏谑着,一边向众人解释着,这样大的偷油婆肯定是有人专门找来的,不是他们家食摊上出现的。
众人听了这奇闻,都围了过来,想要瞧一瞧是否真的有人要吃偷油婆。
有那聪慧灵巧的,几息之间便想清楚了来龙去脉,便也跟同行的人凑过来瞧个热闹。
“这小丫头还挺精的,跟咱们头一样,粘上毛跟猴子一样精。”一个身穿皂服的衙役笑道。
另一个衙役道:“那天来吃饭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小丫头精得很,你瞧着,等下咱们过去这丫头肯定拿咱们扯虎皮张大旗。”
“我不信,一个十岁出头的丫头,再是伶俐也不可能有这般心眼。”这人说着,便取下腰间的佩刀拿在手间作威慑,粗声粗气的呵斥道:“全部都围在这里做啥?散开!散开!谁敢聚众闹事,全都拖去衙门打板子。”
围着的人群散开来,但还是对着这边摊铺指指点点,显然将芈老三当做了笑谈在那里嚼舌头。
柳叶瞧见这两个衙差面熟,想起这是昨日闻龙身后的两个跟班,忙拉扯着竹枝上前:“两位阿哥,今日是你们继续巡街吗?着实的辛苦,快来我们的摊子里坐一坐,歇歇脚,我给你们打两碗凉粉。两位阿哥,这是我家阿兄。”
竹枝拱手朝两位衙差拱手作揖:“请差爷安。”
那打赌的衙役道:“小丫头,你阿兄瞧着倒是比你规矩许多。”
柳叶笑着道:“我阿兄内秀,规矩板正,不比我随性。想着两位阿哥也不是什么外人,叫得太生分了,反倒损了你们与二哥之间的情分。两位阿哥快进来坐坐,我给你们端茶水去。”
芈老三瞧见两个衙差走过来,便连忙伸手将那装着偷油婆的竹碗藏了起来,点头哈腰,谄媚道:“两位差爷好。”
一个衙差冷脸道:“芈老三,怎么又是你在这里闹事?”
芈老三故作委屈道:“差爷,我哪敢闹事呀?我就在这里吃一碗豌豆凉粉,好心照顾他们生意,他们倒好还……”
“哎呦,两位阿哥,我给你们讲一件稀奇的事,你们不知道,这芈老三他竟然吃偷油婆!”柳叶说着,用夸张的动作打断了芈老三的话,又用夸张的语气比划着,那偷油婆有多大、多肥,芈老三有多馋:“两位阿哥你们不知道,他刚刚看着偷油婆的时候,在吞口水,可馋啦。”
“两位差爷,你别听这死丫头片子乱说,我真没有,明明是他们故意把偷油婆放我碗里的。”芈老三连忙将那装着豌豆凉粉跟偷油婆的竹碗拿出来,信誓旦旦地对两位衙役道:“差爷,快将这一家人铐了去,你看看,卖吃食的居然吃出了偷油婆,这还是咱们镇上的头一遭了,好生邋遢。”
柳叶听他这么说,也没着急,啧啧两声道:“原来芈家三郎你瞎呀?”
芈老三一愣,随即怒道:“死丫头片子骂谁呢?”
柳叶摇摇头,带着几分怜悯道:“芈家三郎啊,你这眼睛还是早一点拿钱去治治吧。给你打凉粉的时候,你就站在摊前看着,这凉粉还在你眼前过了两三圈,打料的时候还在你眼前转了一回,这凉粉从头到尾都是在你眼前过了的,难不成你眉毛下面是两个窟窿眼儿?这么大个偷油婆都瞧不见,想来是眼神真有点毛病吧?”
此话一出,芈老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他该说什么呢?说自己眉毛下面真的是窟窿眼儿,所以没瞧见这么大个偷油婆,这话说出来定然是没人信的。但这偷油婆不是从这食摊上面来的,那又是从哪里来的?只能是他自己弄来的。这就有诬陷的嫌疑,在衙差面前,他怎敢说出来?
衙役自是瞧出了其间的猫腻,就冷脸喝道:“下次再来闹事,我就拿了你去衙门,即使是芈书吏保你,也是不成的。”
芈老三缓缓吐出一口气,连忙作揖告罪,放下那竹碗就跑回去了。
衙役转头对张秀芳道:“张娘子,这泼皮的亲叔叔是衙门里的书吏,由于县尉大人交好,在这些大人跟前着实说得上话,我等倒不好拿了这泼皮去,只得震慑他两句。”
张秀芳自是明白两个衙役的难处,就道:“有劳两位为我们挡了这小人,我等已是感激不尽,自是能够体谅两位的难处的,两位快请坐。柳叶儿,快给两位郎君端茶来。”
“来了。”柳叶从食盒中拿出一个竹筒,又拿出一个小铜壶打了锅里的滚水,用竹筒冲泡了两杯茶来,对两个衙役道:“两位阿哥请喝茶,这茶叶虽然是粗茶,但也是采的那竹叶的嫩尖,晒干了炒制,配上这竹制的茶具,倒也有几分野趣,品得几分竹意。”
两个衙役听她说话有些文采,也不嫌这茶具与茶叶粗陋,给面子的坐下喝了一会儿茶,临走前,交给张秀芳一张凭证,对张秀芳道:“这是租地的凭证。张娘子小心轻捡着,每日里我们来收摊位费的时候,拿出凭证给我们瞧一瞧,旁人就不会收你的摊位费了。只需麻烦这么几朝,让巡街的衙人记住你们面貌,日后就不需要带了。每月初的初一到初五,交当月的摊位费,此事可别忘了。”
张秀芳接过凭证,又朝两人道谢,应道:“多谢两位郎君提点,我等已然记下,必不会忘的。”
两个衙差便摆手离开了这摊子,去收了摊位费,到了芈老三摊位跟前,对芈老三道:“你好生做你的生意,若是再要闹事,我等便要去小码头找你家堂客,叫她收拾你。”
原来这芈老三自小就浑,行事没个章程,芈家的人不放心他,在给他娶媳妇的时候特意寻了附近几个城镇有名的“悍妇”,芈老三的娘子本不愿意嫁他,但芈家着实大方,花了十贯钱聘礼又正经请了官媒人上门求亲,并向其保证,不管她怎么收拾芈老三,家里都是不管的。
芈老三这些年确实被收拾得够呛,听两个衙役这样说,瑟缩了一下脖子,讷讷道:“不敢,不敢。”
第164章 村中大事
等两个衙役走了之后,柳叶端着一碗豌豆凉粉,一边吃一边在芈老三的油炸摊前转来转去。
芈老三才挨了教训,现下不敢蛮横,便只能憋着气,不去看柳叶。
一旁的芈老七瞧见了好笑,小声地对芈老三道:“三哥,此时形势比人强,咱们暂且放过她,别跟她一个小丫头计较。”
芈老三得了台阶下,便冷哼一声,对芈老七道:“我且不跟她这个小娃子计较,要不是看着她年纪小,早两耳光铲过去了。”
“是、是,三哥心善。”芈老七憋着笑附和道,随后又小声地询问:“三哥,他家的手艺怎么样,可会对咱们有影响?”
芈老三听了这话,便沉了脸,带着几分阴狠地对芈老七道:“他家不能留在这镇上做生意,不然咱们家就吃不成饭了。”
芈老七听了这话,也不憋笑了,带着几分担忧地看向闻家的摊子,镇上就这么些人,要是客人都被他们家抢去,那别人家就活不下去了。
心里存着这么个担忧,芈老七便留心起隔壁摊子的客流来,越留心越发的心惊。
镇上的人,他大多都熟识,因此昨日来过闻家食摊的人芈老七心中大概有个数,留心后发现昨日来过的人,今日居然有三四成的回头客。
来这边集市的,只要是吃饭的,十个里有三个都是往闻家食摊去,他家的生意红火了,旁人的生意就差了。中间隔着的卖包子的老夫妻,守着两笼包子唉声叹气,显然今日的生意是差了不少。
芈老七心下念头一转,想着不能这样下去,便凑到芈老三的耳边说了几句。
芈老三脸色越发的阴沉了,柳叶感受到了他那边的灼人目光,只觉得这人还没有死心,一定是要打什么坏主意,便小声地跟张秀芳与竹枝嘀咕。
张秀芳道:“今日且别管他,晚间回去,我跟你阿爹说一说,让他拿个主意,一并解决了才好。”
柳叶担忧道:“那芈老三瞧着就不是个好打发的。”
张秀芳见她担忧,便宽慰道:“没事,这些事情自有我与你阿爹料理。”
“阿娘,这事可以找村里面的人帮忙吗?”竹枝突然出声道。
柳叶转头看向竹枝:“怕是不成的吧?咱们这两日生意不错,村里已经有了一些风声,有人已经眼红了,真要出个什么事,他们怎么可能帮咱们?”
竹枝道:“叫阿爹问一问大伯,村里面不出面的话,咱们在私下里解决。”
张秀芳听了竹枝的话,心下有些惊讶。
往日里这个儿子不大爱说话,也不见有什么灵秀灵巧之处,没想到今日处理起这些事情来,倒是很有一些章程条理,比柳叶这个平时看起来伶俐的更为老成,张秀芳心中有这番感慨,只因竹枝的话与她心中的想法暗暗相合。
过了午时,竹枝见这边生意也淡了,就先回村里放羊去了。
晚间闻狗儿又来接他们,他对张秀芳道:“今日我去小码头那边转悠了一圈,拉了一趟活,赚了三十钱,也算是开了个张。”
“三十钱,那货有多重啊?咱们家的马今日可累着了吧?”张秀芳知晓这矮脚马的负重力不如平时的骡马与驴子,这才有些担忧,怕将马给累坏白白损失十来贯银钱。
闻狗儿道:“倒也没多重,就是那人住在山沟里,路比较难走,人抬着扛着都不好走,马过去的话反倒稳当。来回走了两趟,费了约两个时辰,才赚了这三十文钱。”
本来走一趟也是成的,但闻狗儿心疼马,这才分作两趟走,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转来的时候又听柳叶说,那芈老三又闹出一些是非来,不由得恼道:“早晚得与这龟儿子做过一遭,让他知道谁是儿子谁是爹。”
张秀芳道:“你且去问问村里,看看长房那边是个什么样的想法,别一味地耍狠劲儿。你今日是没瞧见,芈老三算不得什么,他那堂客倒是人高马大,倒是有一股子彪悍劲,只怕两三个汉子都拿她不下。你一个人上前去,反要挨一遭打。”
闻狗儿道:“咱们也没这么傻,一个人跟人较劲,自然是得带上三五个好汉助助拳脚才成。”
柳叶听着他们说话,心里面也在嘀咕着,这事该怎么处理?那芈老三着实烦人,又想着今日集市里那些摆食摊的神情都不太好,自家的生意又不错,只怕这两日已然招了别人的眼,倒不如借着处理芈老三这一遭立立威,威慑其他有心思的人。
心里想着,柳叶就将这些话一股脑地朝闻狗儿与张秀芳说了出来。
闻狗儿听了她的想法,自是赞同的:“我心里也是这般想着的,幺儿果然类我,做事情都靠脑子。哈哈哈……”
张秀芳听了,没好气道:“好的都是类你,不好的就是随我。”
闻狗儿忙道:“自然不是,她长得就像你,长得好看。”
张秀芳听了这话,白了他一眼,不受他这谄媚的话语。
闻狗儿嘿嘿一笑,凑近小声地哄了两句。
三人说笑着,就到了村口,刚巧遇见竹枝赶着羊回来。
竹枝瞧见他们三个,忙上前,神神秘秘地道:“阿爹阿娘,咱们今日去出摊,倒是错过了村里闹腾的大事。”
“什么大事?”张秀芳询问道。
竹枝道:“我赶羊的时候,听来福说的,说今天二伯带着一家子老小去大伯处闹,说家里的房舍实在住不下了,一定要让大伯给出一个解决事情的章程出来。说大伯作为咱们村的村长,又是咱们这几房的长房当家人,不论情还是理,都应该为他们解决房舍的事情。”
闻狗儿就问道:“来福可说了,你大伯同意否?”
竹枝道:“大伯自是没有同意,但是这事不知道又被谁传了出去。下午的时候,村里又有几户人家约着去找大伯,也说家里面屋舍不够,要求大伯给出个章程来,将这事情处理了。”
闻狗儿听了就直皱眉,村里没有建造屋基的地,闻秋生这个村长也不能变出地来呀。
就在几人说话间,传出一阵锣鼓声。
闻狗儿放下马鞭,对几人道:“这是村里有大事才会敲响的锣鼓,是召集村里人去下边河滩碰头的意思。我去看看,只怕是跟闻大山今日闹的事情有关。”
闻狗儿往河滩下面走,柳叶小跑着跟了上来,扯着他的衣摆道:“阿爹,我跟你一起去,我也瞧瞧村里是怎么样处理这些大事的,只有多瞧瞧这些事情,我日后才能鼎立起门户。”
闻狗儿本想拒绝的,但听她最后这句话便同意了,带着她就往下面河滩走,路上又遇着几个村人,大家商议着往下走。
第165章 村中大会
柳叶跟着闻狗儿往底下河沟走,眼神左右扫视,这底下的河沟才是正经的闻家沟地界,里面住的人家全是姓闻的。
河沟底下唯一一片大空地,是村长闻秋生家的,秋收的时候这里是村里集体晒粮的地方,村里大小事情都是在这里处理的。
闻秋生坐在竹制的圈椅上,一旁敲锣的是他大孙子闻来财,长子闻虎站在他圈椅旁。
坐着的除了闻秋生还有村里几个辈分高年纪大的旁姓老人。
柳叶站在闻狗儿身边,探头去看前边。
闻秋生起身示意闻来财停了锣,清清嗓子对众人道:“人都来了吗?我先点个名儿。”说着就从怀里拿出一本蓝皮的书册,拇指放在唇边沾了些唾沫,翻开花名册开始点名。
“闻大山家的,在不?”闻秋生喊道。
闻大山回道:“在。”
“闻大河家的。”
“在。”
“岳大家的。”
“在。”一道女声响起,随即又道:“村长,我弟岳二郎还在镇上没回来。”
“他家来人没?”闻秋生问。
岳大指了指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道:“就我大侄女在家。”
闻秋生道:“嗯,有人来就成,岳大,你带着点,等下投票的时候莫捣乱就成。”
“好。”岳家大娘子应声。
闻秋生接着又点名:“郝平、郝安、郝兴、郝福、郝玲、郝秀英……”
“到!”
一连串的人应声,流溪村一共四十六家人,闻家占一大半。
闻秋生点完名,对村里的人道:“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商议村里土地屋基的事情,我也知道咱们这里的地少,好些人家衙门已经分了门户,但村里没能分,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没地造屋。没地就没屋,没屋就分不了户,家里人挤不下,议亲的时候旁的村的娘子、郎君都不爱往咱们这边说亲,也是我这个村长没本事,帮不得大家。”
“村长可别这么说,这也是咱们流溪村这边地少。”一旁坐着的一个旁姓老妇人忙给闻秋生递个台阶。
闻秋生叹息一声:“总之,村里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今日找大家来,为的就是屋基的事情,我们几个村老商议了一下,倒是想出个法子,但是否要用这法子,得大家举手投人头。”
说罢闻秋生就停顿了下来,周围站着的人小声地议论起来,有那些消息灵通的,就知道这事儿是怎么兴起的。
“今儿个闻大山一家是不是闹腾了一遭,就是为着这屋基的事情吧。”
“肯定是,他家两兄弟都有孙子孙女了,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家里肯定住不开。那闻家三房的人回来的是,他家还想抢三房的房呢。”
“那肯定是不成呀,那是人三房的地,三房的屋,要是被抢走了,三房的人不闹?”一个妇人惊讶道。
“闹,咋能不闹,这不是听说三房的人带了一伙二皮子回来闹了一场大的。”一个汉子听见了就插话道。
柳叶与闻狗儿听着这些人议论,没有吱声。
闻秋生又咳了一声,闻来财会意轻轻敲了一下锣。
锣声响起,村人又安静下来。
闻秋生道:“我们几个村老商议后,想出个法子,就是拿旱地改屋基。”
这话一出,人群立即喧闹起来。
“用旱地改屋基,衙门要抓人打板子的。”一个汉子大声吆喝道。现下土地管控十分严格,随意变更耕地用途,是要吃板子的。
“那可不成,没了旱地少上几十斤上百斤的粮,这日子就过得更紧巴了,这真不成,住的地方挤一挤就成,粮食更重要。”这是更看重土地与粮食的人。
“唉,要是能成,我肯定要造两间屋子,不然儿女成婚住哪,家里没屋子,孩子都得聘嫁出去,我可舍不得。”这是家里人多,考虑着孩子成婚住哪的人。
大家议论起来,柳叶小声地问闻狗儿:“阿爹,咱们家的那些地,都是当道的地方,这些人主意别打到咱们家地上。”
闻狗儿轻轻摇头:“这是不成的,要是敢打旁人地的主意,是要遭众怒的。”今日你占了他的地,那明日、后日是不是就要占我家的地?村里人虽然没读什么书,但都不是蠢的,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因此,闻狗儿是不担心这点的,最多是那些看重自家地位置的人拿地跟自家换。
想到此处,闻狗儿眼珠子一转,柳叶也想到了这一点,父女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随后两人的眼睛都弯了起来。
柳叶小声道:“阿爹,要是有人换咱们家的地……”
“那就死活不松口,只换水田。”闻狗儿小声回道。
“嘿嘿。”
“嘿嘿。”
父女两人打起坏主意来,想要拿着自家位置好的地换些水田来。
这水田的价值肯定比旱地高,又靠近底下的河道,用水车汲水浇灌也方便,到时候种上稻谷,这才是上好的粮食。
这般想着,闻狗儿眼睛扫视四周,努力回忆了一下,村里哪家人多又有水田的。
最后,目光落在闻大山、闻大河两兄弟身上,又看向那边郝家的几户人,他们家也是有田的,但住在河对面,那边山坡地不好造屋子又容易滑坡。
这几户人也可以考虑考虑。
闻狗儿思索片刻,大致有了换地的目标。
闻秋生那边说了半晌,终于说到肉戏上来,对众人道:“家里有想起屋舍的,占用三分旱地,要去开荒一亩,你家用了几亩地,就得按照这例开多少的荒地,你们要是赞成的话就举手,到时候我跟几位村老去找衙门陈情,机会就这么一次,你们自己想清楚了,现在你们自己商议一下,一盏茶后举手表决。”
众人又议论起来,这一次声音都不小,有人赞成自然也有人反对。
“杨大姐,你家屋舍大,不差屋子当然不急。但我们不成,我家人多屋舍小,再不造新屋子,都不好给孩子议亲。”这妇人反驳着对面的妇人,神情有些激动,她每每想起儿女议亲要屋舍,晚上就愁得睡不着觉。
一盏茶的时间过得极快,闻秋生又从圈椅上起身,闻来财敲锣。
众人都止了声,闻秋生道:“好了,这事儿成不成,就看有多少举手了。赞同这个法子的人,举起你们的手来,往旁边站一站,我点点户数。”
第166章 举手表决
闻秋生话音落下,闻大山与闻大河两兄弟的手就举起来了。
接着,又有不少人举起手来,闻秋生扫了一眼哪些人举手,就道:“好了,我记下了,一共二十九户人举手。”
流溪村一共四十六户人,现在举手的就有二十九户,剩下的也不用举手否决了,但闻秋生还是问了一遍:“那不赞成的举个手,我看看。”
这一次稀稀拉拉的只有七八个人举手,剩下的没举手的就是弃权的,属于是自家虽然不需要,但也不会挡了旁人的路。
闻狗儿就属于没举手的一类。
闻秋生点了人数,就对众人道:“少数服从多数,那就这么定下来,明日我跟几个村老去游说一下旁边的几个村,多找几个村的人一起去衙门。”人多衙门同意的可能性更大。
“这事儿暂且定下,你们自己也看看自家的地可适合修建屋舍的,也算算自家的钱财可够造屋子的,别地选了却不适合造屋子,能造屋子的又没钱占着地。”闻秋生说罢,就对众人道:“成了,都回吧。”
村人就各自散去,闻狗儿去带着柳叶上前走到闻秋生面前:“大兄。”
闻秋生见是闻狗儿,疑惑道:“咋啦?还有啥事,你家也不缺屋子吧。”
闻狗儿苦着脸道:“大兄,我找你跟屋子无关,是为着在镇上摆摊的事情。”
“镇上的事情?”闻秋生疑惑,据他所知闻狗儿家在镇上租了地摆摊,已经摆了两日了,现在还有啥事儿?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旁边几个村老觉得这是闻家自己的事情,就起身准备走,却被闻狗儿叫住:“几位村老留步。”
村老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留了下来。
闻狗儿就哭诉起来:“大兄,我这日子苦呀。我好不容易在镇上摆上一个小摊子挣些口粮,不然今年秋日荒地里的那点子收成交了税,我家就只能吃草根灌观音土了。”
闻狗儿做奴才的时候早已将唱念做打学得精透,此刻呜呜咽咽的哭诉着,让人听了只觉得悲苦心酸,又能完全听清他在说什么。他这般摸样,柳叶就低头拿袖子假装抹眼泪,她一时间哭不出来,就用袖口的毛边扫眼珠,刺激眼泪落了下来。
父女二人瞧起来好不凄苦,村老中心最软性最急的郝二娘道:“你们遇着啥苦难了,倒是说呀。哎哟,可急死我了。”
听有人终于搭腔问了,闻狗儿就哭诉道:“我们家才摆摊,那芈家沟的芈老三就带着人要抢我们的地,我们租了地,他又来我家食摊扔偷油婆,要不是衙门的衙役刚好来了分辨了公道,我们家的食摊就黄了。现如今那地里又没产出,再没了这食摊,呜呜……我们一家子就得去讨口子了。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嘞,日子咋就这么苦哟……”这一唱三叹的调儿,差点让柳叶没维持住脸上的悲戚之色。
闻秋生在一旁嘴角直抽抽,他性子虽然软,但不是傻,这闻狗儿是个啥性儿他还是知道的,心里也知道他这模样肯定是装出来的,但也没好意思拆穿,就清清嗓子道:“好了,嚎啥丧。你将事情细细说来,咱们流溪村的人不是软脚虾,不怕他芈家沟的,你说说,要真是受了委屈,咱们村里的就会给你讨个公道。”
旁便的杨姓、岳姓、胡姓、王姓并着性急的郝二娘都附和道:“对,你说出来。要真是那芈家人不地道,我们自会去芈家沟给你辩个明白。他们要是不管,我们住上游的截了水,有得是他们好受的。”
柳叶听到此处就愣了,断流截水这就闹大了,到时候不得引发械斗。
闻狗儿听了,神情倒是没啥变化,只拱手作揖道:“多谢几位村老,我也只是觉得憋屈,想要讨个公道罢了。”
“咱们流溪村的人也不是任人欺负的,等下咱们就叫上几个壮劳力,去芈家沟走一遭。”闻秋生这个村长见村老都赞成了,就拍板定下。
闻狗儿以袖掩面,得了准话后就擦干了眼泪:“多谢村长,多谢几位村老。”
闻秋生嘴角往下撇了撇,这时候又不叫大兄了。
闻狗儿朝他挤眼,这个时候还是叫村长的好,这样才不会让人觉得闻秋生这个村长有私。
几个村老说话间就叫上几个汉子,拿着棍棒锄头就往芈家沟而去。
柳叶缠着一起去,说自己亲眼瞧见芈老三扔偷油婆,自己去也有个证人,也能将来龙去脉说个明白,于是众人就许她跟着。
芈家沟离土溪村走上两刻钟就到了,但山路难走,柳叶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着,拒绝了闻狗儿要背她一起走的提议。
在这山路上走着,柳叶心中感慨,回村这段时间村里的污遭事不少,但总的来说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要是本村人被外村人欺负了,流溪村的人还是团结的。
就像这次,闻大山两兄弟与自家也是有矛盾的,但这次还是让他家的一个壮劳力出来撑场面。
柳叶细细的想着近期的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发现自己从前还是将宗族、村里的力量看得太浅薄了,这里不是前世,这里靠人力立足。
不该将宗族、村里的人力看轻,也不敢太“独”失了人力,应该想想如何像阿爹这样,让这股人力为自己所用才是。
柳叶转过想法来,待村里人更热切了三分,想要用人,又没有足够打动人的利益,那就是得靠情分,而所谓的情分就得一日日处出来。
于是,柳叶就喊起人来,这个叔、那个伯,年轻的叫子侄,笑意盈盈又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最是能减轻人的戒备心。
作为女主播自然知道什么样的性情最讨人喜欢,不然怎么叫上榜的大哥、大姐掏钱?
即使是不大喜欢闻狗儿一家的闻耀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小妹妹是个讨人喜欢的,没多久就“叶儿妹妹”的喊了起来。
闻秋生带着这么多人汉子扛着棍棒、锄头而来,芈家沟的人瞧见了自是警惕,没多久几个汉子与妇人就吆喝着聚在了一起,拦着人问喝道:“你们流溪村的人这是要干嘛?想干仗吗?”
? ?写着写着,就将辈分写乱了,每次写的时候我都要翻翻备忘录,农村长房出幺儿,幺房出长辈,生得多了,几代下来辈分就不好厘清了。
第167章 要个公道
闻秋生这个做村长的自然是要顶事的,对着芈家沟的村人道:“叫芈大脚出来,今日我流溪村的人找来,是要个公道的。”
“闻老大,你讨啥子公道?脑壳是有个包咩,讨公道你去衙门,莫在老子这里闹事儿。”说着话,一个老妇人背着手走过来,柳叶儿矮透过人缝瞧去,这老妇人没什么稀奇之处,身高也不高,还有些驼背,但她那双大脚却尤为的醒目,抬脚落脚的时候就像是两把大蒲扇交替扇动,溅起些微尘土,却又给人格外稳当的感觉。
“你脑壳才是有包,脚底板儿还长鸡眼。芈大脚你莫跟我鸡儿鸭儿的,把芈老三喊出来,我晓得他是你家龟儿,你把他喊出来,问问他欺负娃儿算啥子!”闻秋生半点不客气,蛮横的骂了回去。
芈大脚还没有说话,一个高壮妇人走过来,大声喝道:“老三,给老子滚出来。”芈老三瑟缩着脖子走出来,不敢看媳妇也不敢看老娘。
芈老三的媳妇孙大姐道:“等下叫老三出来,咱们就掰扯一下,如果是这龟儿子闹事欺负人,我孙老大啥也不说,你们要打就打,但要是不是他的错,你们闻家沟的一个都跑不脱。”
闻狗儿就要上前将事情的经过说个明白,柳叶却扯扯他的衣裳,对闻狗儿道:“阿爹,我去。我年纪小,人家更信些。”还有就是,两个汉子起了矛盾吵一架打一架也就了了,但大人欺负孩子,那事情就大了,这怎说都说不过去的。
于是柳叶就跑了出来,话还没有说,眼泪就先抹了下来,抽抽噎噎的将事情经过说了。
着重的说了一下芈老三拿偷油婆下饭吃的事情,芈老三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慌忙解释道:“老子没有,我就是……”惊急之下,芈老三差点将实话说了出来,又知道这不是好事,又连忙吞了回去。
“就是啥?”柳叶疑惑的问道,实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旁边围观的人听她这样问,都被逗乐了。
“对呀,芈老三你说呀,你不是拿偷油婆下饭,是要干啥?啷个不说了呢?”闻耀祖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挤兑道。
芈老三看了一眼芈大脚,臊眉耷眼的,芈大脚这个做娘的自是知晓这混账儿子的脾性,没忍住拿脚要踹芈老三。
孙大姐拦下道:“娘,你莫动气。”
芈老三闻言大为感动,果然还是个人屋里的堂客知道心疼人,不想孙大姐下一句话叫他有苦说不出,孙大姐道:“娘,你歇着,我来。”说着就甩手给了芈老三一拳头,没打脸,打的是肚子。
孙大姐对闻秋生等人道:“他闹事我们会管,但你们要打他是不成的,我孙老大的人被打了,我走出去都要臊皮的。”
闻秋生沉了脸:“你们芈家沟是个外姓人说话吗?”
芈大脚道:“莫扯啥子姓不姓的,闻老大你画个道道,说你想干啥子。”
闻秋生见芈大脚这样说,芈家沟里就没个其他人反驳,就看了孙大姐两眼,想来这人就是芈大脚找的下一任村长的人选,且这人也压服了村里的其他人,因此没再拿孙大姐插嘴的事情说事。
闻秋生道:“你们芈家人做事不道德,我们流溪村的人在镇上也是正经做生意,没偷哪个,没抢哪个。你们村里的人就来捣乱,差点将生意搅黄,还欺负小娃子,芈大脚我不跟你多扯,你得拿句话出来,这事儿怎么了,还有下次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怎么办?莫以为你家有个芈书吏我们就怕你。”
芈大脚冷笑一声:“你倒是不怕,谁叫你生了个靠脸吃饭的好儿子,靠着一张面皮吃女人饭,你闻老大好歹也是一村之长,一房之长,也不嫌臊皮。”
闻秋生倒是没生气,还带着几分得意道:“那莫得法,我家老二长得好,他老丈人乐意。你要是羡慕嘞,你就喊你儿子也去傍一个,莫说吃女人饭,你就是掉男人膀子,我都不会像你这样说上那么一两句的,个人个人的本事。”
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话一出,柳叶都懵了懵,不是说古人好面儿、好名声吗?自家这大伯,好像……有点子不要脸。
芈大姐也被闻秋生这不要脸的话震到了,嘟囔两句:“好个不要面皮的,难怪你家的娃儿敢来我们沟里牵扯女子的手,上梁不正下梁歪。”
最终闹了这么一场,虽然没有打架,但也扯了许久的皮。
芈老三死不承认自己有坏心思,又觉得对面没拿着确切的证据,就硬着脖子否认。
柳叶“哦”了一声,假装天真的对芈大脚道:“芈家阿奶,那不是跟芈三叔说的这样,没得证据就不算?”
芈大脚听了这话,总觉得这小丫头肚子里装着坏水,但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她也不好拆自己儿子台,就沉着脸点头。
柳叶就抚掌道:“那我学会了,我记得芈家沟里在集市里卖吃食的人不少,我还想集市人少,该怎么让生意变得好些呢。谢谢你呀,芈三叔,我学会了。”
这话一出,扯皮的人都静了下来,就连闻秋生都愣了,随后满意的点头,不愧是他们闻家的孩子,就是聪明。
芈大脚暗骂道:这也是个不要脸皮的。
但芈大脚知道,这个例不能开,要是闻家真这么干了,自己就成了村里的罪人了。
于是芈老三就惨了,挨了自家老娘两脚,又得出来道歉,保证不敢再做这些事。
闻秋生见好就收,又对芈大脚道:“罢了,这次找你们除了要个公道,也是有要事找你们芈家沟村老商议。”
芈大脚也不想再扯了,就请了闻秋生与流溪村的几个村老进了自己堂屋,其余的人在外边聚着说话。
芈老三不想一个人背这个锅,就对芈家沟的众人道:“你们都帮着他们说话,老子却想着你们,老子为啥子去找麻烦嘛,还不是那闻家的食摊生意太好了,再让他们开下去,老客都被抢光了,你们还笑得出来嘛。”
嬉笑芈老三吃偷油婆的几个汉子的笑,一下就僵在脸上,这时候芈老七出声道:“这点三哥没胡说,我今天观察了,闻家的食摊子,昨日来过的回头客,今日占了三成。”
芈老三冷笑道:“别忘了,昨日可是大集。”
第168章 事了
芈老三话语里的意思很明显了,昨日是大集来的人多,今日是淡日就有三成的老客,那等大集那日,老客的数量只怕要超过六成。
“镇子就这么大,舍得在赶集的时候买吃食的人也就那么些,要是全被闻家的食摊抢走了,你们都去喝西北风,吃观音土去吧!”芈老三冷笑着看向这些人,心里只觉得这些人都是些蠢货,还笑呢,马上饭碗就不保了,有的是哭的时候。
芈家沟有几个在镇上卖吃食的,也都不笑了。
一个汉子看了一眼隔壁的流溪村的人,小声道:“那三哥你说咋办,现在人都找上门来了,咱们也不好动歪点子了。虽然大哥他在衙门里做书吏,但闻家那边在衙门里可有两个吃公饭的,旁的不说,那闻龙就不是好惹的。”
芈老三呸了一声,嗤笑道:“还能怎么办,自认倒霉呗。我不是没替咱们沟里的人想法子,可结果呢,你们全笑话我,笑呀,咋不笑呢,是不好吗?”
几个汉子讪讪的,不敢看芈老三。
一旁站着的芈老七道:“三哥,真这么自认倒霉呀?本来我们卖的是炸货,价格高买的人少,要全去买闻家的吃食去了,咱们的炸货怎么办?”
“怎么办,那就换行当呗。”一道嗓音从他们背后出现,吓了几人一跳。
众人见是孙大姐从堂屋里出来了,都喊道:“嫂子。”
孙大姐道:“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都是靠手艺本事吃饭的,你们弄倒了闻家又何如,没了闻家也有张家、李家、陈家,你们难道全弄倒不成?”
“婆娘?”芈老三喊道,孙大姐冷眼看他。
芈老三无奈道:“婆娘,你莫给我说丧气话成不?我们好不容易雄起来了,要商议出个决断?”
“决断?我看你是想我把你腿撅断。”孙大姐说着抬手吓唬他:“别在这里吹笋壳子了,赶紧去烧水,泡些桑葚茶待客。”
芈老三缩缩脖子,憋着气去了。
孙大姐又看了芈老七一眼,芈老三有十分的不是,这滑头老七就要占三分。
芈老七被她看得背脊发寒,就转头对芈老三道:“三哥,我帮你。”转头又对孙大姐谄媚笑道,“嫂子,我去帮三哥烧火。嘿嘿、嘿嘿。”
孙大姐点头,芈老七就跑了。
其余人见此也都散了。
柳叶瞧见了这一幕,好奇的打量孙大姐,却见孙大姐朝自己走过来了,她心下有些忐忑,但还是挤出了个笑容喊道:“孙嬢嬢。”
孙大姐点点头,笑着问道:“你叫柳叶?今早瞧见你跟你娘摆摊子,你也学过厨艺?”
柳叶点头:“学过几载,还没出师呢,算不得什么。”
孙大姐就抽个竹编的小马扎,坐在柳叶旁边,问道:“你家手艺不差,为啥不去大户人家做个厨娘,一月一贯钱的月钱,还包吃食与衣裳。”
柳叶道:“我家从前就给官宦人家做过仆人,虽然吃穿不愁,但到底不得自在,这才放归的。”
孙大姐点点头,嘟喃道:“原是这般。你家吃食生意做得不差,为什么不去码头开个草铺,那里人多,生意也更好。”
柳叶听了这话,反而有些惊讶,便问道:“你家不是也在码头开草铺吗,不怕我家过去抢你的生意?”问完,柳叶暗自懊恼自己太过于冒昧了,这跟指着鼻子说对方手艺不如自家有什么区别。
孙大姐反而不甚在意,对柳叶道:“要是生意能被你家抢光,那是你家的本事,我没本事就只能换行当,或者找个师傅学手艺。这行不行换那行,哪行行就做哪行,树挪死人挪活。”
柳叶被孙大姐的洒脱与豁然震住了,这种感觉很奇妙,眼前的妇人给柳叶一种大树一般的生命力,又有着山岳一般的韧劲儿,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打倒她。
柳叶忽然间有些不自在,就将脑袋埋在自己的膝盖上,瓮声瓮气道:“我家两三年内还没有搬去码头摆摊的意思。”
孙大姐听了她这明话,露出个笑来,对柳叶道:“芈老三那人,不是个老实的,下次他再去捣乱,你就去码头找我,我去收拾他。”
“哎,好,多谢孙嬢嬢。”柳叶脆声声的应了,朝孙大姐露出个灿烂的笑。
孙大姐见了愣了愣,拍拍她的脑袋:“你长得倒是乖,要是我娃儿长得跟你一般乖就好了,个个都不听话,大热天往坡上跑,晒得黢黑。”
柳叶看向屋檐下挤着说话的几个五六岁的孩童,个个黢黑,不知道哪个是孙大姐的孩子。
这一坐就到了月出之时,天已经全黑了,天上点缀着不少的星子。
闻秋生与几个村老从芈家的堂屋走出来,叫上人往回走。
芈大脚看看天上的月与星,对孙大姐道:“秀秀,去弄两节竹子,塞些蜡烛草毛,倒些清油,缠些麻绳,弄把火把来照路。”
孙大姐应了。
芈大脚对闻秋生道:“有道是前照七后照一,天上月亮照光明,这月这么亮堂,一个火把引路也就够了。”
闻秋生摆头:“不弄啥火把了,就这么走回去就成,都是走惯了山路的。”
芈大脚道:“你还是点着火把吧,别把你这身老骨头摔断了。”
闻秋生没吱声了,等孙大姐弄来火把后,就领着人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柳叶走了一段,走到小路越过山丘的时候,闻狗儿坚持背她走:“这边土坑坑多,你等下踩空就摔了。”
闻耀祖道:“四叔,我背叶儿妹妹,我在火把后头跟着,看得到些。”
闻狗儿见此,就同意了。
于是,闻耀祖将柳叶背了起来,柳叶向其道谢。
闻耀祖道:“都是一家子的,用不着谢。”
一行人走了三刻钟,才走到流溪村。
闻秋生对几个年轻人道:“你们几个去拿些竹子点燃,将几个老辈子送回去。”
“成。”几人应声。
闻狗儿就道:“今天都是为了我们家的事情,才劳为你们走这一趟,都到屋里头了,就在我们屋里吃了饭再回去。到时候,我给你们弄几个火把,也免得你们回去,家里头还要点着油灯烧饭。”村里人帮了忙,自然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回去。
闻秋生听了这话,就道:“那就去老四家去吃。”
第169章 吃饭
闻狗儿带着众人回了家,张秀芳一直候着,听见了声音忙端着油灯出来看。
见人来,张秀芳忙引众人进去,对闻狗儿道:“家里备好了饭菜,快请大家坐下。”
闻狗儿就引众人在堂屋入座,四方的桌子坐不下这么多,张秀芳在另一边也安放了一张长桌,竹枝与兰草帮着捧菜盛饭。
最后张秀芳又拿来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火把插在一旁,照亮了堂屋,对众人道:“大家快用饭吧,走这么一遭,辛苦了。”
闻狗儿端起碗倒了一碗浑浊的米酒,竹枝与兰草又给其他人倒酒。
柳叶端着碗在屋檐底下坐着,就着外边的月光打量屋外的景色,听着里边推杯换盏的热闹声音。
张秀芳出来看见她饭没吃几口,在那儿发愣,就问她:“怎么出去一遭,跟丢了魂儿似的?”
柳叶将碗搁置在一旁,看向张秀芳问道:“阿娘,你从前在外祖家的时候,家里也像现在一般,有啥事村里人都一窝蜂似的围上去吗?”柳叶现在有种割裂感,欺负阿爹年幼的是村人,现在为阿爹出头的还是村人,人怎么就这么善变呢?
张秀芳听出了她想问的是啥事,就跟她一起坐在屋檐下的石台上,带着几分感慨道:“从前的时候,你外祖家也是如此。你外祖没出息,就好黄汤,你外祖母又是个惫懒的,家里没有人干活,活下去都成问题,那时候村里的人都瞧不上你外祖与外祖母,人都是这样,嫌贫爱富,贫了人要践踏你,富了别人嫉恨眼红你,但又带着几分畏惧,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惹不起有钱的。”
柳叶点头,这点从古至今都一样,她倒是不奇怪。
“唉,虽然你外祖啥都不好,但被外村的人欺负了,在村里喊一声,还是有不少人帮忙的,因为村里的人都是亲友,自己看不起你正常,但别人看不起你,那在村人看来就是看不起整个村子了。”张秀芳想起老父母,早已没了怨恨,有的只是心里的那点子不甘,有的只是对失散的弟妹的思念。
张秀芳摸摸柳叶的脑袋,对柳叶道:“赶紧吃吧,吃完就睡觉去,明早还要摆摊。”
柳叶点点头,端起碗吃饭,又突然想起自己发的豆芽,就问:“阿娘,我弄的豆芽发芽了吗?”
张秀芳道:“你大前天弄的那个,已经长出半个巴掌长的芽了。前天弄的那个已经冒芽了,昨天弄的还没有。”
柳叶边扒饭边道:“等下我再去弄一筐豆子,把今天的发上,明天咱们就用自家的豆芽,不须去买了。”
张秀芳道:“吃了饭就去睡吧,明早再去弄,晚上黑灯瞎火的,小心磕着碰着。”
柳叶点点头,吃完饭就去灶屋舀了些热水,简单的洗了手脸,又擦擦身体,便回屋睡觉去了。
自从房梁与门窗都安置好后,闻狗儿就带着人将家里的屋舍全都收拾了一遍,把老屋的几间屋子都收拾了出来,三个孩子也各自有了自己的屋子。
兰草并闻狗儿、张秀芳两口子,住正屋,闻狗儿夫妻睡左边的屋子,中间是堂屋,侧边就是柳叶的屋子,柳叶挨着的外边是竹枝的屋子。
兰草居正屋的右边,这也是整个老屋光线最好的地方,兰草的绣架、绣筐与那些装东西的箱笼都放里面,真正睡觉的是右边靠着厨房的角屋。
所有的屋子,只有正屋带角屋是联通的,旁边的灶屋与两间侧屋都是断开的,柳叶还觉得奇怪,要联通一起联通,怎么还断开两间来?
后来听闻狗儿说,这屋子建造的时候就考量过的,左边带堂屋是闻家老两口住;正屋右边带转角的屋子,是留给闻狗儿这个长子成家后居住的;左边这两间偏房,是留给闻毛儿这个次子成家后居住的,断开屋舍越是为着日后两兄弟分家不扯皮。
房间都比较宽敞,以后要是孩子多了,就能将屋子用竹排隔断,这样闻狗儿两兄弟就不需要另外出钱造屋。
闻狗儿与张秀芳分配屋舍的时候,也顺带着和将房子分开了,兰草局长,又是家里的经济主要来源,因此闻狗儿与张秀芳分屋舍的时候,就分配了两间屋子给她。
柳叶与竹枝住的两间屋子,大小差不多,都是那种四四方方的布局,因此叫他们自己选。
竹枝选择了最外面的那间,觉得后边有一丛竹子带着一小片空地,刚好可以安置鸡鸭鹅,方便自己喂养牲畜,就选了这间。
柳叶觉得中间这间左右都靠着人,安全感满满,就要了中间这间。
三个孩子分好了屋子,张秀芳又将家里的箱笼都收拾出来,给他们安放在自己的屋子里,又将三个孩子的衣裳、羊皮分开来,叫他们自己收着。
柳叶回到屋子,她用竹排将自己的屋子分为里外两个空间,外边的空间有一个大窗户,光线最好,就安置了一个小小的长桌,将自己仅有的几本书放置在长桌上,方便借着光线阅读。长桌侧边就是柳叶的床铺,她喜欢睡在靠窗的位置。
里边的空间也用竹排隔开了,外边安置箱笼,里边靠近床位的位置安置了起夜的马桶。
柳叶解决了一下生理需求,就将窗户关了起来,窗户用的是农家常用的支摘窗。
窗户的上边可以用竹竿支撑起来通风,下边这扇窗户可以整体摘下来,夏日摘下与屋子后边的小窗户联通形成对流风,可以纳凉,冬日天冷就放上去挡着外边的冷风。
窗户有内外两层,外边是木质的,里边这层则是由细细的篾条编成的,在通风的同时还可以防蚊虫,有钱的就将这篾条换为薄纱。
柳叶躺在床上,盖上被子,明明很疲惫,但精神莫名的兴奋,一时间倒是有些睡不着。
等闻秋生等人吃完饭,柳叶还起来帮着收拾了碗筷,又打扫了一下堂屋,劳累了一番倒是睡着了。
清晨柳叶还没有起,被鸡鸣声吵醒了,她迷迷糊糊的起身套上外套,支开窗户朝外边喊道:“阿哥?阿哥?这鸡好吵哇。”
竹枝听她睡意朦胧,像是撒娇一样,就道:“我等下就喂好了,吃饱了食,鸡就不打鸣了。”
第170章 换地
柳叶不住地打哈欠,现在也睡不着了,就换好衣裳起床,又将昨日穿过的衣裳拿到水盆里过一遭,没搓洗没捶打,就用水过一遍去除汗气。
将衣裳晾晒好了后,柳叶又拿起扫帚,打扫了一下门前的石板地,清扫干净风吹来的竹叶,又去后边竹林拣了一些干净的笋壳,用清水洗了洗,准备着用来包东西。
兰草听见动静也起床了,帮着柳叶一起清洗笋壳,张秀芳在厨房做早食。
就在这时候两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闻大山带着闻大河过来了。
柳叶先瞧见了人,喊了一声:“二伯、三伯。”
兰草也愣了愣,随着喊了人,又对灶房的张秀芳道:“阿娘,二伯、三伯来了。”
张秀芳应声从灶屋出来,对闻大山、闻大河道:“两位阿兄是来找狗儿的?”
闻大山点点头,张秀芳就扬声喊闻狗儿,正在后面收拢干竹枝当柴烧的闻狗儿应声,张秀芳道:“二兄、三兄来了。”
闻狗儿应声,就从屋后檐处走出来。
闻狗儿大致猜到了两人来的原因,就道:“老二、老三,屋里坐。”
柳叶也猜到了原因,就去灶屋拿竹杯子装了两杯滚水,对张秀芳道:“阿娘,他们两个应该是来找咱们家换地的。”
张秀芳点头,这事儿昨晚闻狗儿跟她说了。
柳叶就问:“那阿娘觉得他们会换吗?毕竟旱地换水田,这差得就多了。”
“他们想修房子,这附近适合做屋基的地,就是咱马路边两块旱地,随便哪块都合适。”张秀芳道。
“可这附近还有两块旱地,就是王家那边的,他们也不一定要咱们的。”柳叶想了想,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张秀芳轻笑一声:“王家的地王家那边的人都不够分的。”
柳叶懂了,闻大山两兄弟没啥选择的余地。
柳叶端着水去堂屋,屋内的氛围不算好,闻大山皱着眉没有说话,闻大河眉眼中隐隐带着怒意,他压着怒气道:“老四,你这是趁火打劫。”
闻狗儿回道:“三哥,你需要地,我需要田,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你们要是不愿意,到时候别的人愿意跟我换,我也这么换。”
闻大河有些气恼道:“咱们闻家的地,凭什么换给旁的。”
闻狗儿笑呵呵回道:“三哥,都是一个村的,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我已经很照顾三哥了,你说说你家那么多的人,少不得要造六七间屋子才够住。光宗、耀祖两个也成亲生子了,你要造房子倒不如趁此造个大的,把地先占着,即使起不了砖房用石头做墩子再造茅草屋住。你跟二哥是采石场做活的,采石场那些形状没打好的石头、断石这些,卖不上价但不影响用,也用不了多少钱。”
闻大河道:“那你也不能张嘴就要用一分地换一分水田呀,谁家的旱地这么值钱?”
“呵呵,哥哥。这个不是我心里想着跟旁人换地的条件吗?咱们是隔房的堂兄弟,我啷个会要这么多。”闻狗儿知道对方是有意的,就是不满换地的数量比,也就笑着跟对方拉扯。
闻大河问道:“你莫说那么多,咱们二一添作五一口气说到底,你要啥价?”
闻狗儿没看闻大河,因为他知道闻大山不点头,闻大河做不了主。
闻大山耷拉着眼,抬头看了一眼闻狗儿,手指轻轻蜷起敲击桌面:“你说个数,成就成,不成我们找旁人换地。”
闻狗儿也收了笑容:“成,二哥张开了,我就说个实在数。咱们都知道,水田比旱地贵四倍,但现在这几块旱地的价值升上去了,所以一分水田换两分半的旱地,我吃你们一成半不算狮子大开口吧,二哥?”
闻大河听了这话,就看向闻大山。
闻大河沉思了许久,一直没有说话,想来是在思索利弊。
柳叶在一旁站着,见闻大河还在犹豫,就看了一眼闻狗儿给他使了个眼色,闻狗儿见她有想法,就不着痕迹的颔首。
柳叶得了允许,就假装好奇道:“阿爹,你把菜地换出去了,咱们家往哪种菜呀?”
闻狗儿听了这话,眼里带着点笑,但嘴上却恶声恶气道:“咱们几个老辈子说话,哪有你个小女子说话的,哪块土不能种菜?”
柳叶被吼也不害怕,反而顶起嘴来:“但那两块菜地最近,担水也少走些路,种其它的地方,绕路不说挑粪挑水都要多跑一截路。不种菜,咱们家就得买菜,这要花多少银钱呀。”这话就是告诉闻大山,这地咱们家也不大乐意换,你要是再拿乔,那我们就不换了,反正是我家的菜地,换了还增加了家里的活计。
“要你管,出去。”闻狗儿好似生气了,呵斥柳叶出去。
柳叶冷哼一声,好像是在怄气一般,脚步用力的踏在地上,咚咚的响。
闻狗儿朝闻大山两兄弟讪笑道:“因着没想着将她嫁出去,就养大了脾性。二哥、三哥你给个准话,成就成不成就算了,我们家这几块地种菜的话也不亏的,毕竟我们开食摊这些菜都是能够连带着卖出去的。”这话就是顺着柳叶刚才的话说,告诉闻大山两兄弟,我换不换都不亏的,但你们家不换就不一定了。
闻大河不够沉得住气,已经露出了急色。
闻大山皱皱眉对闻大河呵斥道:“急啥子,一把子年纪了,还这么不稳当。”
闻大河没说话,他大半辈子都没有真正的当家做主过,年轻的时候爹娘在就听爹娘的,爹娘走了就听大兄闻大山的,因此格外沉不住气,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他这般的表现,更加让闻大山放心不下,更不敢让他住远了,近一点还能盯着看着,远了一个没注意,只怕家底子都要被人哄去。
闻大山思量后,对闻狗儿道:“就按照你说的换,但我们不换马路下边那块大的,换我们家斜后边那块地。”
闻狗儿听了这话,没有多高兴,反而是皱眉道:“二哥,你想清楚了,那后边的山是砂石的,干久了下雨就容易滑坡,那大石头落下了砸坏屋子就算了,砸死了人才是大事。”
闻大山点点头:“我知道那地有危险,所以我们会往后深挖,将那块砂石掏空,用碎石片跟碎石头垒一个保坎,防止水土滑坡。”
“成。”既然对方做好了决定,闻狗儿就不再劝,而是问闻大山换哪块水田给自己,十分为一亩,他那块地只有八分到九分,换成水田就是三分半。
第171章 水田
说着要换哪块田,规整的、齐整的田闻大山肯定是舍不得的换的,因此闻大山就挑了近处的一溜田给闻狗儿。
闻大山道:“那一溜田虽然只有半丈宽,但是绕着那湾走了半圈,真细算起来觉得有四分,我没占你强。”这意思就是我没占你家便宜,你家地虽然离得近,但是旱地,我虽然给的碎地,但一整块算起来绝对不少。
闻狗儿皱眉:“你那田太窄了,犁田的时候犁耙都走不动,太难收拾了。”
闻大山没说话,要是好收拾的地轻省的地,他也舍不得换出去。
现在就等着闻狗儿做决定了,闻狗儿就出去灶屋跟张秀芳商议,张秀芳道:“换吧,这水田再怎么都比旱地强,到时候不管是种稻谷还是其它,都卖得上价。”
柳叶就道:“那地方便引水吗?”
闻狗儿点头:“方便,就在河岸上边,拿个水车轱辘搅动几下,水就上去了。就是细细弯弯的一溜儿,牛犁地的时候不好走,边边角角跟两头都得自己拿犁挖。”
“那可以换,咱们也不一定种稻谷,稻谷要打理,咱们家也没人有那时间精细打理,倒不如种一溜的莲藕,一茬春藕一茬秋藕,这藕比稻谷好打理。现在买藕种种下去,六七月开花八九月莲子就熟了,莲子卖了后,十月十一月就挖藕,春节前后卖得上高价。”昨天提起换水田后,柳叶就没想过种稻谷,实在是现如今的稻谷可不好种,他们家真正会种田的就闻狗儿与张秀芳,闻狗儿要去赶马车,张秀芳要去摆摊,着实没有人去精心打理那稻谷,还不如种其它的水生的植物,如莲藕、荸荠、菱角一类的。
一旁的竹枝道:“这可行,荷叶、荷花也能卖钱,再加上莲子、莲藕,不比种稻谷挣得少。”
“就是这藕种去哪买,附近有种藕的吗?”兰草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这附近没有种藕的就没有藕种。
闻狗儿砸吧着嘴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行,就回道:“这不妨事我去县里看看,想来县里是有卖的。”
张秀芳听了这些,就拍板道:“那先这么换了。余下的几块地,最多再换一块出去,要是换多了,只怕就要有人眼红说咱们家贪心了。不过这事儿你遇到毛儿的时候,得跟他说上一声,虽然他聘嫁了出去,这地分不得他,但好歹知会一声。”
“成。”闻狗儿应声,转身又回了堂屋,就跟闻大山约定,将地换了。随后又约定晚上去闻秋生家里,写个换地的白契,这事儿就算是定了。
处理好这些事儿,闻大山、张秀芳、柳叶匆匆吃了早食就去摆摊了。
竹枝洗完收拾屋舍,兰草又回去做绣活。
竹枝收拾完这些东西,又去地里转了一圈,把地里的杂草除了,又背着背篓去山地那边看看豆苗,发现有豆子被鸟雀掏出来吃了,就洒些补上。回家又扎了两个简易的茅草人,安置在地里吓唬鸟雀。
弄完这些就中午了,中午做了饭与兰草吃了,竹枝就赶着羊出门了。
由于闻狗儿家隔壁就是闻大山家,竹枝每次出门都会经过闻大山家门前,闻大山的几个年纪小在家照看鸡鸭的孙子、孙女瞧见了,小声地嘀咕道:“这小叔叔一天天的跑这么多趟,不累吗?”
春梅用刀切着猪草回道:“累不累的,活还是得做。四爷爷、四奶奶带着柳叶小姑姑去集市摆摊,兰草姑姑的手要做绣活挣钱,不能干粗活,地里的活计就只能指着竹枝叔一个人盯着做。”
春梅切着猪草,心里却想着,虽然小叔叔一天天的劳累,但挣的是自己家的,不像他们这一大家子二十六七口人,挣的东西都得归公,干活儿都没气力。
闻大山与闻大河两兄弟感情好,娶的媳妇还是一家的姐妹,因此他们两兄弟的孩子都是混着养大的。
闻大山有三个儿子,闻大河有一儿一女,算下来儿孙辈就有五房人,虽然五房处得跟亲兄弟姊妹差不多,但各自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底下的孙辈在父母的影响下,自然也是这个想法。
春梅想到此处,又看向几个在玩的兄弟姊妹,有些不忿,这么多人在凭啥就自己弄猪草。
这些事情虽然是小事儿,一来二去就积累了不少的怨气、愤恨,因此闻大山才急着占闻狗儿家的屋舍,他知道再不分家,将底下这些小的分散门户,只怕这些小的感情就要散了。
感情散了,他们二房的人心散了,到那时如何在村里占稳根脚?
闻大山与闻大河两兄弟商议好换地后,郝二姐、郝三姐就欢喜不已,郝二姐道:“这般家里也能住开了。”
闻大山突然道:“我想着将我们现如今住的屋子一并拆了,将屋基的进深挖进去一丈,将咱们中间这块菜地也归拢进来,弄成四五丈的长度。咱们拢共五个孩子,每个孩子占一丈的宽,进深有个三丈,挤挤就能隔成五六间屋子,也足够他们一家子人住了。咱们现在的屋子是石头砌的,拆了下来做基石。”
郝三姐自来是不做主的,就看向姐姐郝二姐,郝二姐就问:“大山,一口气修这么多的屋舍,咱们家有那么多钱吗?”
闻大山点头:“放心钱是够的,我、大河连带着小石他们,咱们家有七个人在石场做活,我和大河是老石匠手艺活贵,一个月有二到三两,小石他们几个每人一两半,这么些年加在一起,我又抠着把所有的工钱都攒着,咱们家有这么多的银钱。”
闻大山伸出三根手指头。
闻大河眼睛都瞪大了,惊讶道:“哎哟我的哥哥,咱们家有这么些钱吗?我再也不说你抠门了。”
闻大山皱眉,骂道:“要不是你小子攒不住钱,我须得着把你们的钱都攥手里吗?”
闻大河讪笑不敢说话,他确实是个握不住钱的。
闻大山道:“这话你们谁都不要说,连小石他们几个也不说,二姐、三姐明天你们回娘家一趟,就说是回去借钱的。还有,大河你嘴最不牢实,不许你往外透一个字,别人问你就给我愁眉苦脸的哭穷,说家里啥钱都没了,现在修房子的钱都是找人借的。”
第172章 解仇结
闻大河连连点头,想了想,试探道:“哥哥,那咱们能修砖瓦房吗?老大家住的就是青砖瓦房,弟弟我可眼遣了。”
“仙人,你咋不眼遣天王老子呢?”说着,闻大山脱下自己的草鞋要抽闻大河:“还修砖瓦房?你咋不上天?修了屋子就算是给他们五个小的分家了,不用备家具、锅灶、碗筷的吗?这点子钱,都不一定够用的,还修砖瓦房,你咋不喊老子给你手板心煎豆腐呢。”
闻大山要打,闻大河并不敢躲,硬生生的挨了两鞋底板,随后有些委屈地看向郝三姐。
郝三姐偏过头不去看他,这人这辈子就没有正经过。
闻大山一家与闻狗儿换地的事情不到半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流溪村,听说闻大山是用水田换到的旱地,村里人嘴上说着旱地不比水田值钱,觉得闻大山换亏了,但需要建造房屋的人,转头就去找那些旱地适合建造房屋的主人换地。
闻狗儿下午拉了货回来之后,村里就有不少人找他换地。
闻狗儿挑挑拣拣了一番选择了合适的价格,将旱地换成了水田,随后又跟几个有水田的人换了地的位置,尽量将所有的水田都凑到一处来,容易打理。
村里换地的人选好了地之后,又在村长闻秋生的见证下写好了白契,换好了田地,就开始建造房屋,也是到这个时候,柳叶才发现村里有钱的人其实不少。
村里修建的房屋大多是以石墩为屋基,然后有钱的上边的石墩换红砖与黑瓦,钱不凑手的就像闻狗儿家一样直接用整个石墩子砌屋子。
闻狗儿接下来的日子,就没去镇上拉车,就在村里帮人建造屋子做个力工。
以往村里建屋舍都是不需要请力工的,乡里乡亲吆喝一声,大家就一起帮忙,不到七八天房屋的框架就建起来了,但这次不一样,村里建屋舍的有六七家,人根本不够用,不仅在本村雇了一些力工,还在镇上雇了一些力工,这才将将把活计做完。
建造房屋的人当中,动静最大的自然是闻大山一家,不仅将原先的屋子拆了,还把后面的竹林清理了一小块,山体都挖了一部分,又去打石场弄来了不少的碎石,将屋基后面的山体用石块砌起来。
他家的屋舍是五家连在一起的,远远的看去占地面积特别大,虽然只是用石头砌起来的,涂墙的也只是黄泥与稻草混合物,但猛然瞧去显得尤为的气派。
闻大山看着这联排的屋舍红了眼,这一辈子的钱都投了进去,这般的屋舍好好打理的话,至少还能住三四代人。
闻大河正欢喜的给村里人散些葵花籽,因着对外放出的风声是借钱修的屋舍,所以闻大山一家并不准备办搬家酒,就散些吃食做庆祝了。
“二姐,明日你拿钱去街上打上一些清酒,买个卤猪头肉回来。”闻大山出声道。
郝二姐点点头,也没买这些作甚,倒是散完东西的闻大河听见了,走过来多嘴问了一句:“哥哥买这些东西作甚?即使是祭祖,买些米酒、鲜肉,自家回来做就成,清酒和卤猪头肉多贵?不划算。”
“我要买就买,问这么多话作甚?”闻大山道。
闻大河就不再问,闻大山就吩咐道:“等下你去老大家,跟老大说,明日晚间到咱们家来吃饭。”
“哦,好。”闻大河应声。
闻大山转身往闻狗儿家这边来,闻大河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敢多问,怕又挨一顿骂,就小声问郝二姐:“二姐姐,我哥他去老四家作甚?”
郝二姐叹了声气:“是去解结的。”
作为闻大山的枕边人,郝二姐知道闻大山这人虽然有很多的小心思,但坏也坏不彻底,于是就造成了他那人性子拧巴。
在闻大山看来,他当初抢三房的屋与地是为了几个孙辈,是情有可原,并不是自己有多么的贪多么的坏,现在房子有了,这个结、这个仇也该解开了。
他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市井小民,没那么多的高尚品德。
“我不管,他老二、老三当初那么的逼我,现在摆摆手就说要谈和,我是不会同意的,即使他磕头道歉也磕不平这件事。”在闻狗儿告知闻毛儿,闻大山请他们兄弟吃饭后,他立即就炸了。
闻狗儿蹲坐在一旁的马扎上没有说话,任由闻毛儿发泄自己的情绪,他也没有劝,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本人,谁也不知道对方当时吃了怎样的苦头,受了怎样的煎熬。
“总之我是不会去的,要去你去吧?”闻毛儿道。
闻狗儿叹了声气:“你现在居住在镇上,去不去都无所谓。不过,明天老大要是去了的话,我也不好不去的,毕竟他现如今是村里的村长,他出面讲和,我不好不去。”
在村里住着,自然不能在明面上得罪了村长,别管闻秋生这个村长的脾气是不是软的,这个面子得给。闻毛儿自然是清楚这点,因此他才对闻狗儿道:“你明天去的时候就托词我有事不在家,大家心里都明白。你只管与他家正经来往,我这边随着李家走,来不来往都无所谓。”
“行,我明儿个就这么跟他们说。”闻狗儿道。
闻毛儿撒了一些气,情绪也没那么激动了,就坐到了闻狗儿身边说起其它的事情来。
“最近食摊的生意怎么样?”闻毛儿问道。
闻狗儿点头:“勉勉强强能支撑下去,赚个辛苦钱。”
闻毛儿道:“这般也好,好歹赚个口粮钱。我这边要去县里买一些苏木、黄柏这些染料,你跟我一块去吧,哥。”
“咋突然叫我跟着去,可是出了啥事?”闻狗儿皱眉问,闻毛儿是做熟了这些事情的,怎么突然叫人跟着去,一定是有些别的缘故。
闻毛儿无奈道:“还不是李家那边的事情,燕姐儿她大姐嫁到县里,那汉子家不是啥好的,欺她没兄弟撑腰,时常给她气受。这些事情李家本家的那边的人也去管过,但毕竟不是亲的,去了一两次也就尽了本族的情分,实在是她大姐不顶事,性子太软。每次我去县城采购染料的时候,都得带着槐哥儿去走一遭,震慑对方一番,但前段时间传来的消息,那边的人实在是不像个话,想将才十四岁的大姐儿嫁出去,换几贯彩礼给家里的男丁读书。”
第173章 名声
“才十四岁?就逼着姐儿嫁人。”闻狗儿皱眉,十四岁还未及笄呢,而且现如今朝廷禁止早婚娶,规定是十七八才嫁,因为这个年岁生娃的女娘没那么容易难产,民间即使有早婚娶的,也是过了十五六再嫁人。
闻毛儿点头:“那家姓贾,贾婆子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出去给她兄弟换彩礼,又偏心小儿子,因此燕姐儿她大姐才处处受气,这次实在是气不过了才叫我们跟她本家那边的弟兄去一趟,我想着你从前是在高门大户待过的,见识广。到时候你张口说上几句,震慑他家一番,让他家不敢胡来就成。”
听了这话,闻狗儿就问道:“他家有多少个男丁在读书?读得怎么样?”
“读个屁的书,他家最聪明的就是大姐儿,只在学堂读了一年,教书的先生说大姐儿聪慧,多读几年的话,考个童生秀才还是有机会的。但那贾老婆子,就觉得孙女不如孙子聪明,不给大姐儿读。”闻毛儿提起这个,就吐了一口唾沫。
闻狗儿直皱眉,要是家里的哪个孩子有读书的天分,他砸锅卖铁都会供对方读书。哪像这贾家,有天分的孩子不供,一定要去供个男丁读书。
闻毛儿道:“那贾老婆子说得好听,什么女孩子读书的后劲儿不如男娃子,读这么多书没用,不如回家做活。那贾家的老头子是个上门的,平时瞧着不说话,但肚子里面是一肚子坏水,蔫儿坏。贾老婆子有十分的不是,这死老头子就撺掇了十二分,他背地里面天长日久的对着贾老婆子说这些话,贾老婆子又信他,这般才闹出这么多事端。”
“嗤!听你说起来,这夫妻两个都不是啥好东西,一个明着坏,一个暗着坏,这老婆子心里面也是这般的想法,不然仅靠他人撺掇,哪有这么多事情。就像那些说后娘坏的,要不是当爹的不作为,后娘再坏难道还敢当面苛待孩子不成?不过是当爹默许了,那后娘才敢这般做。”闻狗儿冷笑一声回道,随后应下:“成,到时候我跟你走一趟。这事儿也简单,他家不是有读书的吗?拿着读书人爱惜名声说事就成。”
闻毛儿听了这话,立即明了闻狗儿的意思,只朝对方比了个拇指。
闻狗儿见此,就道:“好了,我也该回去了,明日吃饭你来不来都无妨。”
“嗯。”闻毛儿心情不甚好,也没留闻狗儿吃饭。
闻狗儿回去跟张秀芳说了这事后,张秀芳就道:“这事儿,咱们不好分说好坏,但他是你亲兄弟咱们自是偏向于他的。县城的事情你只管去,刚好顺带着打听一下藕种的事情,家里的事情有我盯着,你放心就是。”
夫妻二人说罢,这才歇下。
鸡鸣声起,柳叶已经习惯了这鸡鸣声,翻了个身就睡去。
竹枝起得早为好了家畜后,就开始收拾车架,检查了一番有些松动的车轮,又用小锤子将车轮里的铜铆钉全敲了一遍,晃悠了一下车架子,见车架稳当之后,他才放心。
闻狗儿这几日不在家,竹枝就每日里赶着马车送柳叶她们去摆摊。
临行前,兰草将绣好的盖头用细棉布包上交给柳叶道:“这盖头我先做好的,你拿去送到王家,让孟太太她们瞧一瞧,免得她们等得心急,再请他们送一些上好的丝线来,配色我都包在里面了。”
柳叶接过棉布包,小心地放在车架干净的地方,对兰草道:“阿姐放心,等我把摊铺摆好,就把东西送到王家去。”
竹枝也道:“到时候我还要回来拉材,一并就给阿姐把东西捎带回来。”
兰草点头,送三人出门,叮嘱道:“那摊位是常月租的,没人敢抢,路上慢点。”
“哎,好。”柳叶应声。
路过闻大山家的时候,郝二姐与郝三姐并几个媳妇正在院子里做事,扫地的、洗衣裳的、做饭的、摘菜的,各司其职,见着三人就打招呼道:“张大妹子,这么早是出摊去吗?”
张秀芳应声。
郝二姐跟张秀芳说了几句闲话,等三人走后,郝二姐对郝三姐道:“三房的人,个个都有本事,咱们家这几个女子年纪小,正是学本事的时候,我瞧着,咱们家手最巧的是春梅、腊梅两个,过些日子我跟大山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在县里给她们姊妹俩个寻个绣坊布庄之类的,学个本事。红梅与安姐儿我已经寻好了,她们勤快能干,送她去县里的养蚕坊做事儿。虽然得当两年没月例的学徒,但这养蚕的本事学好了,咱们家也有一些桑树,到时候在家里面一年养上两季蚕,也够她们姊妹嚼用了。”
郝三姐听到这话,就道:“阿姐你与阿兄做主就是。”
郝二姐无奈道:“我做主就成,你还真想一辈子赖着我不成?”
“都赖着你大半辈子了,自是往后都要赖着你的,谁叫你是我阿姐。”郝三姐笑道。
姐妹两人说笑间,几个媳妇就做好了早食,一家人吃完早食,闻大山带着男丁去采石场,郝二姐带着媳妇们就去地里干活去了。
由于是竹枝赶的马车,他生性谨慎,求个稳当,因此赶路的速度就慢了些,到镇上的时辰比往日里晚了一刻钟左右。
到了集市,卖油条的芈老七瞧见了他们,还笑着打趣地问了一句:“今二狗来得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们不卖了,想着今日我们倒是能多卖一些,不想你们又来了。”
柳叶听出来了,这话看似是打趣,实则是在抱怨他们家抢了生意。
张秀芳就回了一句:“乡下没个日晷、水钟什么的,鸡什么时候打鸣,咱们就什么时候起身,早些晚些也是正常的。至于这生意,你们芈家这边卖的炸油货是镇上的独一份,谁家都有可能卖不出去,但你家不可能卖不出去。”
说罢,张秀芳也没有跟他闲扯,带着两个孩子将摊位支了起来。
摆好了摊,柳叶就对张秀芳道:“阿娘,我跟阿兄去王家一趟。”
张秀芳点头,对两人道:“去的时候慢些,马车就先停在这里吧。”
“不了,这边好多人要摆摊,我把马车赶到那边巷道里去,不好挡着别人做生意。”竹枝看了一眼周遭,便赶着马车往巷道去。这边是一个死胡同,进出就一个口子,张秀芳站在旁边盯上两眼,也不怕有人将马牵走。
第174章 送盖头
柳叶与竹枝两人一路往后街走去,这次他们没有往王家的正门进去,而是走了角门。
之前他们替兰草来取新的绣线,也来过两次,因此守门的门房都认识他们兄妹两个,守门的仆人见是他们两个来了,就笑问道:“这次又是来替你们姐姐取丝线的?”
柳叶回道:“这次还得劳烦你通禀一声,我们送来了新做好的红盖头,这红盖头还得给太太奶奶、姑娘们过个目才好。”
守门的听了这话,便对两人道:“你们在此候上一候,我去里面传个话就出来。”
“多谢。”竹枝拱手道谢。
守门的便转身往里边走,穿过抄手游廊到了垂花门那边,跟守院儿的婆子说明了缘故,那婆子就道:“你领他们进来,我去回禀太太知道。”
没多久,守门的与传话的婆子一起来了角门,带着兄妹两人去了孟太太住的院子。
见着孟太太两人就忙不迭的行礼,柳叶又将做好的红盖头递到孟太太跟前,回道:“这是我阿姐点灯熬油新做出来的绣活,太太瞧瞧可合心意?”
孟太太身边的仆妇就接过棉布包.
仆妇揭开棉布包,见大红的盖头上放着一小绺的丝线,便知道这是等下要配的色,便将丝线塞自己荷包里,再转身将盖头捧给孟太太瞧。
孟太太。伸手将盖头拿了起来,轻轻的抖开,便见盖头的中间是牡丹图案花纹,拿得稍远些,这牡丹不像是绣出来的,更像是拿那狼毫小笔一笔笔的描绘出来的,说不出的精巧,道不出的灵动。仅凭这中间的牡丹纹,孟太太就十分的满意,又见盖头的四方是以滚针绣的回纹滚边,都是针脚齐整的精巧活计,不由得赞了一句:“果然是好手艺,这盖头做成了,嫁衣还需多久?”
柳叶道:“这般精巧的活计,点灯、熬油都得再做一个半月,今日还要是要取嫁衣的绣线。”
孟太太轻轻的颔首,对柳叶道:“慢工才能出细活,只是这婚期将近,烦请另姐辛劳一些,早早的将这嫁衣做出来,我等也安心。”
“这……”柳叶露出难色,随后才回道:“我等只能应承太太尽量做。”
孟太太满意的点头,就对身旁的仆妇道:“等下取针线的时候,再备上两对上好的蜂蜡制的蜡烛,这蜡烧着不生烟,晚间做活也不累眼睛。”
柳叶见此只得道谢:“多谢太太体贴。”
孟太太再次点头,随后就安排仆妇去取丝线跟蜡烛,没多久仆妇就用了一个竹编的小篮子装着东西提了来。
柳叶接过篮子,兄妹两人便向孟太太告辞。
等离了王家,竹枝道:“阿姐不是说,再有一个月那嫁衣也就做成了.”
柳叶回道:“我这边说一个半月,阿姐平日里做活时就能歇上一歇,免得将眼睛累坏了,到时候提前几日做好了嫁衣送到王家这边来,王家也高兴,阿姐也轻松,两相便宜。”
“你呀,总是这么滑头。”竹枝听了缘由,虽然觉得柳叶说的有理,但还是免不得说了她一句。
等竹枝带着东西回家后,将经过告知了兰草,兰草就道:“柳叶儿不将时间说长些,王家那边只怕不到一月就会催问活计可做成了没。”
竹枝疑惑:“怎会如此?”
兰草道:“这种事情我之前在绣房也见多了,那些绣娘都会多报一些做活的时长,免得货主不停的催。那些货主花了钱,又怕我们这些绣娘闲着,这才如此。”
说着话,兰草掀开了篮子上遮盖着的棉布,瞧见里面还有两对上好的蜡烛标的,不由得有些高兴,这两对蜡烛她现下虽然用不上,但蜡存着不会坏,卖出去也是能值几百钱的。
日子过得也快,转眼就入了五月,临近端午。
柳叶背着背篓在河道边栽箬竹叶,准备包了粽子明日去镇上售卖,竹枝赶着羊在河边吃草,帮着一起摘粽叶。
竹枝道:“你要摘多少,半背篓还不够吗?”
柳叶回道:“不大够,我与阿娘商议了,后日要煮两锅粽子去卖,一锅是普通的碱水粽子,另一锅是鲜肉粽,包小一些卖价便宜,买去尝鲜的人就多。”
“这边就这几丛箬竹叶,怕是不够包粽子的。”竹枝看向剩余的箬竹叶子,大张的都摘了,剩下的太小也不能包粽子。
柳叶回道:“不妨事儿,我回去再捡一些竹笋壳包四角粽。”
竹枝闻言就不再摘箬竹叶,转头看向吃草的羊,见两只羊往山上跑了,就对柳叶道:“你自己摘着,我去赶羊。”
柳叶连连点头,摘好了粽子叶后对竹枝吆喝了一声就往家走,路上的时候还特意绕了一圈路去看自家水田里的藕长得如何了。
一溜狭窄的水田里飘浮着不少的细嫩荷叶,柳叶沿着田埂走了一圈,瞧见有一处田埂被螃蟹掏了洞正往外面漏水,就找了一小块石头压在那螃蟹洞上,随后伸手进去掏,她是会掏螃蟹的,用石头压着螃蟹的钳子伸展不开,她顺着螃蟹腿摸上螃蟹壳,微微用力就将螃蟹掏了出来。
这是溪边最常见的石蟹没有什么肉,又爱在田埂上打洞,农人掏着这样的蟹都是摔死或者是拿回去喂鸡鸭鹅。
柳叶顺手在田埂上扯了两根线蕨,将螃蟹绑了起来提着走,走到马路上遇见几个村里的顽童,便将这螃蟹掰了钳子送与他们玩了。
“谢谢姑姑。”
“谢谢阿姐。”
几个顽童年岁相当,但辈分却不同。
回到家,还没踏进院子,两只肥嘟嘟的小狗崽子跌跌撞撞的跑来相迎,短短的七八步路,它们都要打闹几下才作罢。
柳叶放下背篓,蹲下来把两只狗崽子一阵揉搓,农村的小土狗,幼崽时期最是好玩儿,揉着脑袋就会翻出柔软的肚皮,嘴里还发出嘤嘤的撒娇声。
这两只狗是闻狗儿去县里的路上花十文钱回来的,就是常见的铁包金与大黄狗。
兰草在屋里听见院子里小狗的叫声,就知道是有人回来了,起身走到窗户边,瞧见柳叶正在玩狗,不由得好笑道:“你呀,真是喜欢这两只狗,每次回来都要玩上好大一歇才作罢,弄得它们唧唧叫唤。且别玩了,去把厨房里的两只小鲫鱼捞出来,再舀些糙米,咱们去杨二郎那边聘一只小狸奴回来,他家有只狸奴特别机敏,我已经与他家娘子说定聘回来捕鼠,免得晚上老鼠总出来烦人。”
柳叶一听也不玩狗崽子了,连忙去准备聘猫的东西,又问道:“阿姐,要写聘书吗?”
第175章 聘猫
柳叶准备好东西,兰草裁剪下一方红纸,写好了聘猫书,姐妹二人提着一个篮子就去了隔壁的邻居家中。
杨二郎家只有一位年纪特别大的老娘在家中,见她们姐妹二人过来,就想起儿媳叮嘱的话,就道:“可是来抓猫的?”
兰草回道:“回你老人家的话,我们是来聘猫的。”
老大娘听了这话,笑呵呵道:“聘猫,对的,你们原先是城里回来的,城里说聘猫。那我带你们去看看,想要聘哪只猫?”
说罢,老大娘就带着姐妹两人去了屋檐后的柴屋,里面堆着不少的木柴,还有一捆茅草。
老大娘道:“这猫儿在这茅草后边,它把茅草打了个洞,在洞里生的小猫崽子。”说着,老大娘就唤了起来,“咪咪、咪咪,快出来。”
没多久茅草后面传出猫叫声,还有几声小猫崽子的叫声,一只白黄相间的猫儿从后边走了出来,它身子干瘦细长,看起来脸也尖瘦。
老大娘心疼的将猫儿抱起:“都说儿大拖死母,这几个小崽子再不送出去,这猫儿就要被拖死了。”
柳叶从竹篮里拎出小鲫鱼,对老大娘道:“这是给猫儿的聘礼。”
猫儿闻着鱼腥气“喵呜、喵呜”的叫着,老大娘就笑着道:“这馋猫儿,等下我给你收着,用火烧了拌着饭给你吃。”
“我将大猫抱走,你们自己去挑喜欢的猫,要是喜欢,可以多抱一只走。”老大娘就抱着猫离了柴房,聘猫的规矩不能让大猫瞧见小猫被谁抓走了,不然有些大猫会去聘猫人的家中带走小猫。
兰草将准备好的糙米拿了出去给老大娘,柳叶去捉猫,猫窝里有四只小猫,两只黄白相间的像猫妈妈,一只纯橘色的,一只毛色发灰的狸花,柳叶按照兰草先前的叮嘱,抓走了那只狸花的小猫。
“嗬!”小猫察觉到生人的气息,发出恐吓的声音,柳叶从背后抓起小猫,但没有拎小猫的后脖颈。将小猫放进竹篮里,又抓了一把猫窝里的茅草,用猫妈妈的气息安抚小猫的情绪。
竹篮的上方是可掀开的盖子,柳叶按住盖子,小猫在竹篮里蹦跶了几下就逐渐安静下了。
离了柴房,老大娘那边抱着猫妈妈给它顺毛,瞧见柳叶出来的,就问:“没被小猫抓着吧?”
柳叶道:“小猫崽子挺凶,但没动爪子。”
老大娘道:“等下你将猫带回去,先用背篓盖着养两三日,等它熟悉家里的情况后,再放出来喂。小猫儿爱吃小鱼、小河虾,要是有猪肝的话,弄点猪肝给它吃。要吃熟的,吃惯了生的会抓鸡崽子吃。”
“多谢大娘叮嘱,我们都记着了,我们先回去了。”兰草起身回道。
大娘就道:“等下,我给你们拿一方红纸,你们回去,将你们的家门写上,再给猫儿取个名字,在灶门前烧了,这样灶王爷就知道你们家里多了一只猫,就会关照你家的猫多抓老鼠。”
说着老大娘就进了屋,拿出二指宽的一方红纸出来,兰草双手接过,这才与柳叶离开。
回去后,姐妹二人写上家门地址,又写了猫名,猫的名字是柳叶取的名字,叫“来财”与两只狗狗配套的名儿,两只狗狗铁包金的叫来福,黄的那只叫来旺。
柳叶还寻了一炷香点燃插在灶门前,兰草烧了一点黄纸,又把红纸烧了,念叨道:“土溪镇流溪村闻家沟人,户主闻狗儿,今聘猫一只,取名来财,请灶王爷保佑,多抓老鼠看护米粮。”
烧完纸,又拜了拜,柳叶还将小猫拿出来,凑到灶前给灶王爷看看自家的小猫长什么样。
两只小胖狗围着她脚转,柳叶将猫给了兰草,自己又抱着两只小狗凑到灶前:“灶王爷,这是我家的狗,叫来福、来旺。”
拜了灶王爷,姐妹两人就带着猫儿进屋安置。
柳叶去洗箬竹叶子,洗干净了后,将箬竹叶子放在水里泡着明天包粽子。
“家里有人没得?”外边有人在叫唤,柳叶忙应声,随后拿起拿起麻布擦干净手上的水,去看看是谁在喊。
出去一看,是九房的闻华,按辈分柳叶得叫叔:“华叔。”
闻华问道:“就你一个人在家?”
柳叶道:“我阿姐在屋里做活呢,华叔可有事儿?”
闻华就道:“那等四哥回来,你跟四哥说,我这边有人带话,叫四哥去码头帮忙拉一趟活儿。”
“华叔,谁家的活计,拉什么东西,多重?拉到哪里?价钱多少?什么时间?”柳叶一串问话,让闻华有点反应不过来。
闻华挠挠脑袋,憨笑道:“我没问那么多,就明天上午码头那边,我在码头等着。”
柳叶就道:“多谢华叔,我阿爹回来,我就跟他说。”
“成,我回去了。”闻华应声后,就往小道下去,抄近路回了河沟底下。
柳叶把晚饭做好,闻狗儿与张秀芳扛着锄头回来了。
柳叶就将闻华的话告诉了闻狗儿,闻狗儿道:“我明天去码头问问就成,竹枝呢,还没回来?”
柳叶还没回话,马路下面就传来竹枝赶羊的吆喝声。
“阿哥也回来了,我把饭端出去,咱们吃饭了。”柳叶道。
张秀芳道:“我去端水,大家洗了手就吃饭。”
兰草从屋里出来,扭动了几下脖子,也帮着摆放,一家人将桌子放置在石板地上,就在屋外吃饭。
竹枝关好了羊,又提了一桶水去后边的羊圈,往石槽里倒了水,这才洗手吃饭。
农家的菜简单,清水煮的青菜头、干煸豆子、蒸蛋,唯一一碗荤菜,是辣椒炒的瘦肉片,这样的菜色在农家已经是顶好的了。柳叶从锅里舀出红薯煮的糙米稀饭,竹枝道:“给我先舀一碗米汤。”
柳叶便给他先舀了一碗米汤,竹枝端着米汤就咕嘟的灌了一碗下去,发出舒服的喟叹声:“渴死我了。”
随后柳叶又给他添了一碗稠一些的饭,一家人围坐在桌子边吃饭,屋里小猫还有些不适应喵喵叫,屋外两只小狗围着桌子转,眼巴巴的看着主人家。
第176章 一味糕
吃完饭,柳叶就从屋里拿出几大包豆子泡了起来,张秀芳一见她这动作,就知道她要做啥,就道:“你是要做茶果子?”
柳叶点点头,对几人道:“我算了一笔账,咱们家一直开食摊,挣的就是辛苦钱,但是租铺子又不划算,所以我想了个新法子挣钱。”
“啥法子?”闻狗儿拿柴刀削着竹筷子问道,张秀芳与竹枝都拿着木贼草打磨筷子,兰草在一旁整理打磨好的筷子,检查哪里没打磨好。
“咱们可以走定制。”柳叶将豆子倒进水里泡着,走过来对几人道:“我跟阿娘都是学的白案,会做点心与果脯,我瞧了镇上那两家卖点心的,卖的都是寻常的桃酥、怪味胡豆、豌豆糕这类的,算不得多精巧,好些人送礼,都是去县里带糕点回来。县里的糕点虽然不错,但一来一回不仅耽搁时间,买多了也不凑手。我想着,我跟阿娘可以做些精巧糕点,卖给附近几个镇上的大户,虽然卖价差不多,但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省去往县里的时间,便利不少,只要做得好,买的人肯定不少。而且,咱们也不开店,就走定制。”
“啥意思?”闻狗儿问,大体的他听明白了,也赞成,但他不懂最后这句话。
柳叶端了马扎坐下,对闻狗儿道:“就是咱们在家里做,做好给这些大户送去,这样就省了镇上的铺面费,而且咱们家里宽敞,离水井又近,做啥吃食都方便。”
闻狗儿手下的柴刀停下了,思索片刻后回道:“想法倒是不错,但咋让那些大户来买咱们家的点心,他们跟咱们不熟,也信不过咱们的手艺。”
柳叶听了这话,就笑道:“这事儿我已经琢磨了许久,心下已经有了想法,就在那些豆子上。”
闻狗儿笑骂道:“瓜娃子,还跟你老子我卖起关子来了,赶紧说来我们都听听,可是个正经的法子。”
柳叶嘿嘿一笑:“后日不是端午吗?我想着做些茶果子,带着粽子,给王大户家送去,就说是送的节礼。”
“可这茶果子是不能卖的,白家那边知道了,咱们家讨不了好。”张秀芳忙道,这茶果子的方子白家老夫人出了钱买的,也写了契书,不能往外卖。
“这是不能卖,才做这个的。”柳叶道。
“啥意思?”兰草好奇道。
柳叶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这不能卖的茶果子,外形吸引人,又有着三品大员家买断的缘由,有这样的噱头,就说明咱们家的手艺好,好的点心三品大官都要买断不许外做,然后旁人肯定会惊奇,这三品大员都稀奇的点心是个什么模样。那些大户人家,对外交际就爱一个脸面,独一份的东西就是脸面,贵人们喜欢的东西就是脸面。咱们就将这茶果子跟他们的脸面挂钩,这东西咱们不卖,只逢年过节酬谢客家的时候送,而且一般的客家不送,得是在咱们这里买了很多点心的人才会送。”
闻狗儿扔下柴刀拍手叫好:“这主意好。那些富贵的老爷、太太们,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东西,难得的东西就是好的,也是他们的体面。这法子好,你明日就别跟你阿娘摆摊了,就在家好好做,做些好的,后日给王大户送去,要是真的成了,咱们家就有更来钱的路子了。”
竹枝就道:“那明日早上我去跟阿娘出头,下午回来放羊。”
兰草就问柳叶:“要我陪你走一趟吗?你人小,去了王家怕被王家看轻。
柳叶摇头:“就是年纪小才好,年纪小才显得我现如今的本事高。”她想着明日还要跟王家吹牛呢,要是兰草跟着一起去,她脸皮薄,吹牛都要收敛一些。
张秀芳就道:“你一个人处理那么多豆泥,做得完吗?”
柳叶道:“就做四个就成,做得精巧些,就是不可能拿盘子装着去吧?”
“我明日去镇上买个装糕点的食匣。”闻狗儿道。
听了这话,张秀芳有些心疼道:“好些的食匣子,上了大漆的要一百多文。”
闻狗儿道:“好东西,就是得费些钱,但为了后面的生意,花上一二百文的也值得。”
张秀芳点点头,又对闻狗儿道:“那你明日回来的时候,再带一些糯米回来,家里的糯米包了粽子,剩下的不够做其它的糕点的。”
“哪用明日,我记得老九家种了一亩的糯米,家里肯定有存着的,我去他家买些。”说着闻狗儿就准备起身去买糯米。
兰草道:“阿爹,你这边竹筷子还没削好,我去吧。”
闻狗儿就道:“秀芳给兰草拿些铜板。”
张秀芳就从今日收钱的竹筒里抓出几大把钱来,数了两百文,递给兰草道:“糙米八文钱一斤,糯米贵些要十二文,这里能够买十多斤的,差不多够了。”
兰草就拿着钱去买糯米。
柳叶想了想,对张秀芳与闻狗儿道:“过几日去镇上多买些,还要买些马蹄粉,可以做水晶糕,端午过了就是要等到七月才有大节,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咱们置办起其它的东西了。最重要的是得有个招牌,像什么瑞福祥之类的,人都有牌匾,咱们也得想一个。”
竹枝道:“那咱们叫啥名儿?我觉得最好带上咱们的姓,或者是咱们地界的名儿,这样别人就知道该去哪里买了。”
柳叶道:“咱们这地叫闻家沟、流溪村,取糕点牌的名儿不大好听。”
见柳叶否了,竹枝又道:“那就取个带姓的,比如闻家铺子?”
闻狗儿道:“咱们做大户人家的生意,得取个文雅的名儿,我去七叔家一趟,托闻兴取个名儿,他是咱们闻家唯一的读书人,他取的名,那些大户人家肯定喜欢。”
柳叶听了这话就点头,闻兴她知道,附近几个村子学堂里的先生,才及冠。
闻兴考了两次秀才,得了个童生的名头,今年秋天还要去考秀才的,年纪虽然不算大,但在闻家沟很有声望,也是闻家沟的这九房人最大的期冀,只要村里能出个秀才,就能跟闻家族地的那些人扯长短了。
闻狗儿拎着东西走了一趟,得了个名儿:【闻氏一味糕】
第177章 一味风流一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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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包粽子送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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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卖弄吹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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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花酥
柳叶闻音连连点头,说了这么多,不就是等这么一句话吗?
虽然心中激动,但柳叶面上还是稳得住的,便不轻不重的点点头,缓声道:“自是做得的。。”
陈大奶奶道:“既然做得,就劳累你们一番,做些给咱们尝尝,一应的花销费用稍后我许了你,何如?”
“大奶奶赏口饭吃,怎有不应的?”柳叶说着便款款行礼,笑着谢道:“多谢大奶奶赏饭吃。东西做起来需得用心,我回去禀了父母,细细选些好麦磨成粉,调和山里的泉水,做与大奶奶,至于花费这些,大奶奶给几个赏钱也就是了。”
孟太太就道:“既然要做,那就多做些,不知道这东西要花费多少的时间?”
柳叶回道:“从备料到准备炉窖,少不得需个七八日,旁的也就罢了,别人家的酥饼是用油炸的,吃起来油腻腻的,多了就腻味。我们家的酥饼只用炉窖烤,慢慢的烘烤干,吃起来酥而不腻。这炉窖需用青砖混了糯米浆黏合,外面涂抹过了筛子的黄泥浆封烟,内里烤的柴要用果木,因着没有花露,便要用果木增香,这般的炉窖费时,还需去寻青砖,所以得多等些日子。”
孟太太就道:“不过是一些青砖,我们家还有一些剩的,今日叫人给你拉一车去,做个炉窖,可够?”
柳叶听了这话,神情微微一动,却没有直接应下,反而推脱道:“太太好意,我等心领,只是这些东西自该我等买卖人家自备的,怎好让太太花销。”这话里的意思,就是我家会将花酥点心当做正经生意去做,所以我不敢要你的东西,这不是正经做生意的道理。
孟太太就道:“既是正经做的买卖,那我这一车青砖,算是道贺你家买卖开张了。”
既是道贺,柳叶也不好不收了,就只好行礼谢道:“倒是偏了太太的好东西了。”
“不妨事,若你家做得好,我还要再挑些好的待客的。”孟太太说着就看向王二姑娘,显然是说的是王二姑娘出嫁的席宴,陈大奶奶与柳叶也瞧了过去,倒是让王二姑娘羞红了脸,以袖掩面,脸添红霞,多了几分娇媚。
陈大奶奶就笑着道:“我先提起的,我自然也少不了道贺,这般太太给了青砖,我就给一斗好麦子,你家可得好好做,要是做得二妹妹不满意,我可是不依的。”
陈大奶奶虽是出钱的这个,但却不是定主意的那人,这话里的意思就是她这个做嫂子的是为小姑子准备的。
柳叶自是听懂了这话,就对着孟太太与王二姑娘道:“太太好福气,不仅有二姑娘这般的好女子,又聘回了大奶奶这般孝顺公婆友爱姊妹弟兄的好媳妇,想来是行善积德之家,自有福禄入门,好女入有福之家,这才凑成了一家子人。”
“好巧的一张嘴儿,年纪不大,倒是会讨巧,可不叫人喜欢。”陈大奶奶走过来,轻轻的用手指捏了一下柳叶的脸,眼里的喜欢不作假,心里感慨道:不愧是高门出来的丫头,会说话会来事儿,比家里这些愚笨仆妇强多了。
柳叶走了一趟,生意得了个开门红,再闲聊几句,便提出告辞:“既应了太太、奶奶,就要早些弄好,做出些好的给太太、奶奶瞧瞧,方不负太太与奶奶的道贺礼。”
孟太太就道:“既如此,便让人送你回去。”说着便又唤来经年的老仆吩咐道,“去将咱们盖花房剩的青砖码上一车,再取一斗上好的小麦,一并跟着闻二姐儿送去。”
“多谢太太。”柳叶再次道谢,这才离开。
等柳叶离了厅里后,陈大奶奶道:“太太,那丫头的手艺真就那么好,让你瞧中了还送她一车青砖。”原是陈大奶奶没瞧见那茶果子,这才有这般猜疑。
孟太太轻轻颔首,对两人道:“你们是没瞧见那茶果子的手艺是真的好,不说旁的,县里至少是不曾瞧见过这样精巧的果子的。”
说着,孟太太又叫仆人将那食匣从寒窖中取出,拿与陈大奶奶与王二姑娘瞧,王二姑娘一瞧就爱上了,直对孟太太道:“出嫁那日的席宴上,可备上这样的点心,让旁人瞧瞧咱们家的体面。”
孟太太听了这话,却轻轻摇头,对两人道:“这东西是好,但不能外卖,是三品大员买断的点心,只能送,不能卖。”
陈大奶奶听了这话,眼波流转之间便想明白了,柳叶今儿个来这么一遭的目的,便笑着道:“别人都是抛砖引玉,这样丫头心思倒是与别般不同,竟然是以玉来抛洒,引起咱们的兴趣,好买他们家的点心。”
“既能做出这般精巧的点心,那其他的点心想来也是不差的。”王二姑娘捧着一个茶果子,舍不得放手,孟太太见了也不说,默许她拿走。
陈大奶奶道:“那便看看她七八日后能带来什么样的点心了,若那点心真的做得好,便订上一些婚宴上待客用,倒是比咱们家的好。”
王二姑娘听了这话别瘪嘴道:“家里的这几个厨娘,厨子没甚好手艺,吃来吃去就那般,早就吃腻了。”
陈大奶奶听了这话,不由得暗自叹气,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好厨子谁都想养,但养起来费钱。因此王家说是有不少的厨子,但大部分的厨子都是底下的奴才提拔上来的,也没有什么正经的手艺,唯有一个外聘的厨子,是个正经学了红案的,坐席的时候糕点一类的都是叫人去外面采买的,也正是因此,才给了柳叶一个机会。
买谁的都是买,自然是要买好的,而这好的不仅好,还有噱头,这就不仅是好了,还带着几分镇上人没有的体面。
一车的青砖拉到闻家沟,车马在路上走了一遭,倒是被二三人瞧见了,但也没多问。
柳叶带着这么一车青砖、一斗麦子回来,倒是惊了屋里做活的兰草,兰草出来忙给王家的长工倒水酬谢,对方帮着在院子里卸了青砖。
姐妹二人齐齐送到大路上,这才回转来。
瞧着这一地的青砖,兰草问道:“今日不是去送节礼的吗?怎么拉回来这么一车青砖、一斗麦子,还有一些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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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议分红与主事
听得兰草这般询问,柳叶就将自己在王家的经历一一道来。
“不曾想这孟太太如此大方,还给了一车青砖做炉窑,那么这花酥就得好好的做,别叫人白费了这一车青砖,又白费了一斗麦子。”兰草感慨道。
柳叶回道:“自是要好好做的,这可是正经的生意,不仅要好好做,还要费上十二分心思,将这花酥做好做巧,一举打出咱们一味糕的名气去。明日就叫阿爹寻上两个好的瓦匠,把这炉窑砌出来,还要叫村里善竹编的,细细的做几个好的竹编匣子,用青黄二色的篾子,在竹编上编出一味糕三个字,这般算下来就省了不少包装的匣子钱。”蜀地最不缺的就是竹子,竹子也是最廉价的耗材,因此柳叶在做生意前,就想到了如何做包装,而且这样做有一个好处,竹编也是需要花费工钱的,村里的人跟着自己一起赚,那么自家在村里也能聚拢一些人心。
兰草转瞬一想,便明白柳叶如此做的道理,笑着道:“你既有了这些章程,那就去做吧,工钱花销上差了什么,你只管与我说,我手里还余了一些银钱。”
柳叶就道:“既如此,我也不与阿姐客套,到时候咱们这铺子,我会将分红拆开,以咱们家的人头以及出力的多少来分红。”
兰草惊道:“须得这般分得清明吗?倒是显得生分了。”
柳叶自是点头:“虽是骨肉至亲,但我也不想因为这些分红影响咱们姊妹弟兄的情分,一切需得说个明白,定下个章程来,日后即使有个厚薄之分,也不会因此而坏了情分。又有一项,咱们姊妹弟兄各有所长,阿兄善养牲畜,善做木工竹编,他出的是一份苦力,阿姐善针线,虽然瞧着好似不曾出苦力,但你出的是本钱,这也是阿姐你一针一线赚来的,自是要定下分红,以酬阿姐、阿兄之力。至于我自己,我与阿娘、阿爹是主力,但这生意主意是我出的,法子是我想的,第一笔生意是我寻来的,因此我虽年纪小,但也想做个主事的。”
兰草听了这话还未言语,旁边放羊归来的竹枝就道:“柳叶儿这话说的不错,姊妹弟兄更应该分清楚账,才不会坏了情分。咱们在城里也没有少见一家子骨肉为了些银钱闹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如这般,这生意倒不如不做的好,既然要做,那就得先说好。”
兰草闻听此言,就笑着道:“如此这般,那便定个章程,等阿爹、阿娘回来后,再商议一番,何如?”
柳叶回道:“我心中已然粗粗有了一个分法,说与阿兄、阿姐听。”
听了这话,兰草与竹枝便点点头,皆让她说来,柳叶便道:“按照咱们出的力,阿兄与阿爹管竹编匣子以及采买材料的事情,阿娘与我做主力,至于谈生意的事情,我会与阿爹、阿娘同去,毕竟我年岁小,旁人会欺我年小不肯与我正经谈买卖,因此这活就分成了七份,但这生意的本钱,阿姐出一份,阿爹阿娘出一份,这便是三份。”
兰草点头:“这般算十份。竹枝占一份,阿爹、阿娘各占三份,我占一份,余下的两份便是你的。”
柳叶回道:“是这般分配,不过这占比也不是一直不变的,如是后续要扩张,租铺子这些,到时候再按比例分配;若阿兄年长些,自己接手了整个采买与竹编的活计,那阿爹手中就得让出一份来;若我年纪大了,谈买卖不须大人跟着,那阿爹、阿娘手中就得让出一份与我。不过这些算的是分红,而主事的只能有一个,我自然是要领这个头的,做生意最怕的是有两个主事的,两般的主意,心不齐,力不齐,这生意就做不得了。”
“善!”
“善!”
兰草与竹枝齐声应道,就这般三人就将事情商议好了,竹枝道:“若是要找泥瓦匠人,倒也不须得阿爹去,咱们村里就有一个,我与他家三郎倒也相熟,去找他家三郎说上一说,问问行情。”
柳叶点头,这般的小事,她自是愿意让竹枝去的。
兰草也轻轻颔首。
这般等闻狗儿与张秀芳回来之后,三人将商议好的事情说与了夫妻二人听。闻狗儿听了之后心中欢喜异常,只觉自家的孩子出息,又听他们的行事颇有章程,便也欣然应允,张秀芳在一旁但笑不语,但眼里透露出欣慰与自豪。
一家人还像模像样的写了几张契书,签了名儿,各自保存一份。
翌日,竹枝早起喂完牲畜就去王家那边寻王家三郎,问王家大郎给人砌灶会收多少的工钱。
王家三郎道:“一般寻常的红砖灶,两口灶眼的要工钱十五文,三口灶眼的要二十文,因为灶眼多了要分走火力,不是老师傅砌的通眼灶,要么火力不够,要么堆积灶灰容易堵灶。我大兄要的工钱虽然高些,但做出来的灶,烧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他手艺好,附近的城镇砌灶、砌窑的,都会寻他。”
竹枝闻言,就道:“要是砌一个这般大小的小炉窑呢?”说着竹枝展开自己的手臂,比划了一下炉窑的大小。
王三郎见他这般比划,又问了几句,这才回道:“这般的炉窑,要做个拱顶才不会塌,火力也更稳,这般要考验一番功夫的,工钱上与砌三口灶眼差不多,须得二十文左右。”
“二十文?有些许贵了。”竹枝道。
王三郎道:“具体的价钱,不如你家与我大兄商议,我大兄去看看你家的炉窑要砌在哪,如何砌,用什么材料,这般才好议价。”
竹枝道:“可。”
于是王三郎便去寻他大兄,王大郎听闻有活计做自是高兴的,便带着砖刀与抹泥的板子就跟着竹枝去了。
柳叶便与王三郎在厨房内商议这炉窑砌在何处,王三郎听她说了炉窖的大小与样式,就道:“这般大小倒不好砌在屋内,于风水不佳,若是房屋梁高倒好,但这灶房比其余的房屋矮了一截儿,梁矮了光线不好,又狭窄逼仄,不利风与炁的流动,不聚财气。”
现下的泥瓦匠人都懂些风水,柳叶倒是信他,就道:“那依你的意思,这炉窑砌在何处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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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蛋窖
王大郎围着闻家的灶屋转悠了一圈,又看了看四周,询问道:“这炉窑可是日日要用的?”
柳叶道:“做生意的行当,自是天晴落雨都要去做生意的。”
“既是日日要用的,那就得避开风雨,我的想法是安置在这处,你们灶屋的外边烟囱处,到时候将烟囱口转口接在一处,共用一个烟囱口出气,便能省上许多的料材。我瞧你这边这一车的青砖,做上一个这般的炉窑,还有不少剩的,又省下了烟囱口的料材还能做上一个稍小的炉窖安置在大的旁边。为避开风雨,这般可以用竹竿与茅草搭上一个棚子,围上一圈竹栅栏,安置一些桌凳,你们做吃食的时候东西也有个摆放的地儿。”王大郎给柳叶比划了一下,又提出建议:“将现有的灶屋与那边的偏房连起来,用竹棚子做成风雨连廊,贯通屋舍行走,倒也方便。这比将炉窖安置在屋中好,地方开阔也摆放得开物件,又聚风入院,广聚四方财气。”
柳叶考量了一下,就道:“王大郎这番倒是好打算,我瞧着也成,那便请你帮我们砌大小两口炉窑,不知道这工钱上可能饶上几许。”
王大郎犹豫道:“如果是你们自家打黄泥浆跟糯米浆,那工钱能少上一些。”打黄泥浆与糯米浆是个苦力活,少了这活计,少几文钱王大郎也是愿意的。
柳叶微微蹙眉,跟王大郎拉扯了一番,最终定下工钱,两口炉窑大的十八文小的十文,合计二十八文,王大郎包工,柳叶这边再包一顿餐食。
商议好,王大郎就回家拿上铁锹开始修整地面,又用碎石片铺齐整地面,这才开始用青砖做底开始砌炉窑。
在正式做活之前,王大郎用青砖摆了一下大致的大小,以及用料的数目,算了一番后,王大郎报出糯米与石灰的用量,就让柳叶去拿泡好的糯米去磨浆熬煮,自己去打井水泡石灰。
这糯米浆与石灰按比例混合后舂打,就成了筑墙的胶料,这配比是匠人之间代代相传的。
柳叶做的就是泡糯米磨浆,王大郎泡好石灰浆后,就来帮忙,他力气大转动石磨快,将糯米浆磨了三四遍才罢,最后盯着柳叶熬煮糯米浆,等舀起来挂勺成丝流下,这糯米浆就成了。
王二郎搬来自家的大石臼,将糯米浆与沉淀好的石灰浆用大木锤反复舂打,直至浆糊变成灰白色膏状物。
柳叶在一旁看着觉得稀奇,暗自猜测是糯米里的什么物质与熟石灰里的碱性物质发生了反应,才形成了这“糯米胶”。
想了想,隐约觉得是糯米里的淀粉与熟石灰发生了反应,这才形成了糯米灰浆。
随后,王大郎就开始砌炉窑,柳叶本以为王大郎会砌一个前世看到过的欧洲烤面包的面包窖,没想到王大郎砌了一个如蛋形的柴窖,就是官窑烧制瓷器的缩小版。
柴窑后置火膛添柴,中间设置放置食物烘烤的石板,用青砖再铺了一层,就可以直接用粗瓷器具盛放食物进行烘烤,侧边联通原先的烟囱。
王大郎道:“烘烤食物的时候,要是火力热度不够,可以二次添柴,比你先前跟我的那什么倒碗一般的炉窑好,即使这两块耐火的黑石,你须得另添置银钱。”
柳叶看了看这柴窑,比自己先前形容的欧式烤面包的黑窑还好,就拍手道:“无妨,这玄武岩扛火烧,能用许多年,我添些银钱是不妨事的。”
王大郎见她应得爽快,松了一口气,这黑色的玄武岩是他自备的,要是他用了后闻家不愿意给钱,只怕又是一番拉扯。先前他给别家做工的时候,就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工做了,料用了,对方却扯皮不肯给料钱。
这边王大郎手脚快,做了三个多时辰,大小两个柴窑就做好了。
王大郎道:“最近几日天时好,晾个五六天,到时候我再来看看,等这两个蛋窑阴干了,我再来给你烘窑,这蛋窑烘好了,用上几十年都不会发裂。”
柳叶就将自己做好的吃食备好的茶水端来与王大郎吃,王大郎吃了饭,柳叶便结了工钱二十八文,因着这玄武岩是本地的采石场弄来的,又是一臂长的碎石粗打磨的,因此价钱便宜不少只要了四百文。
事后,柳叶总账的时候,算上糯米与石灰的用量,对众人道:“这两口炉窑花费了五百七十二文,这还没有算那些青砖,算上青砖的话,价钱还得翻两倍。”
闻狗儿就道:“这般算下来,倒是欠了孟太太一个大人情,做花酥的时候就多送上两食匣作为回礼。”
众人点头,都道:“是这般的道理。”
柳叶道:“那么竹编的食匣请谁来做?”
“叫安妹妹做吧。”张秀芳突然出声道。
闻狗儿疑惑,柳叶就道:“是八爷爷家的安姑姑,她男人去了寡居回家,听闻八奶奶正在替她相看,但她不愿意。”
听得此言,闻狗儿就皱眉道:“安姐儿的男人去了不足一年就相看人家了?若是被旁人知道,咱们闻家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再有就是初嫁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嫁有由己,安姐儿若是不愿,七叔也逼不得她。”
张秀芳叹气:“哪里由得她,明哥儿正在议亲,媒人上门两三趟了,说来说去,都说相中的人家觉得安姐儿这个寡居的姐姐在家不好,这才拒了亲。”
“谁家女子这般的刻薄?”兰草蹙眉有些不悦道,本来寡居的日子就不好过,还这般刻薄命轻的寡妇,这般可不是要逼死人去。
“谁家的七婶娘倒是没有说,只隐约听见是姓胡的一家。”张秀芳道,又对众人言:“安妹妹有一双巧手,她擅长编一些细巧的箩筐,我瞧过她编的竹筐,手艺不差,样式也好,只是咱们这里精巧的箩筐卖不上价,她在家跟着父母吃喝,这才被议亲的人家嫌弃。”
柳叶听得此言讽刺一笑:“现下觉得这寡姐挣不得银钱就百般嫌弃,来日等寡姐挣得银钱了,又千般讨好,端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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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情谊与金钱
柳叶的讥讽才作罢,兰草便感慨道:“世人不皆是如此吗?那安姑姑归家来,也不是白吃白喝,自有父母照应,还未进门便嫌弃大姑子,这等人家不与之结亲也是好事。”
闻狗儿没作声,张秀芳却道:“都是钱闹的,别人嫁女也是想要孩子过好日子,大姑子寡居在娘家,旁人也怕大姑子不事生产拖累自身,倒也算不得多坏,不过是为自身打算罢了,不论是市井小民还是大家贵族,皆是如此,倒也不算什么。”
竹枝却皱眉道:“虽是如此,但大姑姐寡居不足一年,就强硬逼迫再嫁,倒也不好,八爷爷应该缓缓再给明成叔叔议亲的。”
“缓不得了,你明成叔叔今岁十九,过了二十还未婚要交税的。”张秀芳提醒道。
柳叶疑惑:“交税?单身税?”
张秀芳点头:“交税倒也罢了,如果二十二还未婚,衙门那边就要强制婚配了。”
“啊!”柳叶懵逼了,不是这个鬼世道,单身还要交钱就算了,居然还要强制婚配。
闻狗儿道:“官府强制婚配的,哪有什么好人家,所以八叔没办法一直在给明成说亲,从十七说到十九,本是说了两门好亲的,但不知道是哪个嚼舌根的说安姐儿克夫又克亲,原先那两家听了这名声,议亲就作罢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柳叶惊道。
兰草蹙眉:“世人愚昧,生老病死本是天命,怎能怪道某人身上,而且安姑姑的丈夫是得了急症去的,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这克夫又克亲的消息,是谁传出来的?”柳叶好奇。
“是安姐儿夫家那边传出来的,她夫家那边想留她在家守寡,八叔舍不得女儿青年寡居,膝下又没有个孩子,就接了回来等过了夫孝再做打算。这消息传出来没多久,你们大伯娘就带着人去胡家那边闹了一场,胡家那边赔了一些银钱,但安姐儿名声传了出去,因此那些人总拿这些话压派人。”张秀芳倒是听尹秀娟说起过此事,尹秀娟甚至还托张秀芳有适合的人选就给闻成安介绍一个。
柳叶皱起眉头,有些无奈道:“好没个道理,几句流言就能坏人一时。”
“所以,我想着将做食匣的活计交给安姐儿做,她做一个,咱们给一份工钱,且她手艺也好,给她做咱们也放心。”张秀芳这提议,众人同意了。
柳叶就道:“那我去跟安姑姑提一提,顺带问问她一日能做多少活计,咱们现下糕点生意还没有做起来,用的食匣少,她还能做过来,要是生意好了,只怕她一人也做不过来。”
“不妨事,村里会竹编手艺的人不少,到时候选手艺好做活用心的人去做。”张秀芳道。
柳叶便点点头,又跟张秀芳等人说起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阿爹、阿娘,咱们这一味糕做的是长久的生意,因此我想着咱们不仅要立起牌匾招牌来,还需要扩大客源,咱们家现如今能够接触到的人中,二哥算一个,七爷爷算一个,还有做掌柜的五叔、做行商的七叔,开茶馆的岳三叔,他们常与富户官人来往,今日借着端午走了一遭,但这情分不够深,所以还得许上几分利,才能让人帮咱们拉拢人脉。”柳叶将周遭的人数了一遍,哪些是自家够得着的。
闻狗儿眯起眼睛思量着,问道:“怎么个许利法?”
柳叶就道:“若是他们给咱们介绍了客人,咱们售卖了糕点后,每成一单就分润他们一些利润,如十二取一,一时间看起来少,但咱们每月送一次过去,积少成多他们看见了银钱,便也知晓了其中的好处,少不得用些心思为咱们揽客。”
闻狗儿听了这话,却皱起眉头:“法子是好的,但失了人情冷暖的度。你二哥与咱们家亲近,你拿利钱与他,他只觉得你与他生分,你七爷爷与咱们家不过寻常亲戚,你许以利钱他自是愿意的,所以这些事情上,你要拿捏好分寸,莫要坏了情分。”
柳叶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行礼回道:“阿爹教导,女儿记住了。”沉吟片刻,柳叶就回道,“初时与二哥来往,咱们就先不谈利钱,只寻他帮忙,等生意做起来后,咱们在拎上礼品上门陈情,只言许了多少利出来,大家一般无二才不会觉得吃亏,我年纪小就请二哥做个牵首领头的,帮我压阵,这般何如?”
闻狗儿点点头,张秀芳就道:“这般既没有失了情分,又分派清楚了利益,才是长久往来的道理。”
“多谢阿爹、阿娘教导,女儿记住了。”柳叶再次行礼。
张秀芳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对柳叶道:“你们姊妹弟兄三人,你主意最大,心思最活,你有想法我们自是会支持你,但你要记住,情谊与钱财比起来,情谊更重。”
柳叶点头:“阿娘的话我记着。”
张秀芳轻轻颔首,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因为金钱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因此在柳叶提出将生意分红划分开来的时候,她与闻狗儿才会同意。
有些东西提前分开,反而是好事,这也是她与闻狗儿早早的就将家里的几间屋舍分开的用意,将他们三人的东西分好,日后他们不会埋怨父母偏心,不会觉得自己少了兄弟姊妹多了,心里不失衡,就不会坏了情分。
商议好了这些事情,柳叶就将记下的账本交与众人看。
闻家的人是有记账习惯的,每日用了多少钱,用了什么东西,都会记下。
每月统计一次,看看哪些花销是能省的,哪些花销是必须的。
竹枝指着一行道:“这竹筷这些也倒也不必算上。”
柳叶道:“咱们家食摊要使用不少的竹筷与竹碗,现如今后边的毛竹林是村里人共有的,咱们家生意好,有些眼红的大概会拿这些竹碗与竹筷说事,倒不如一并记下,咱们究竟用了多少的东西,免得说咱们占了村里的便宜。”
兰草微微皱眉,她不愿将人想得如此坏,就道:“不过是几根竹子的事情,倒也不必如此谨慎。”
柳叶摇头叹气,没有说话。
有时候别说几根竹子,就是田埂上的几丛茅草,村人计较起来都是要闹上一场的。前世的柳叶曾听奶奶说过,在大分配那几年,山上能烧火的几丛灌木,都让两个大队的人闹了一场,因此柳叶在这些小事上宁愿谨慎麻烦一些,也不想因此留下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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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生意经
“这炉窑阴干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烘烤了。入了五月就多雨,等烘烤了炉窑后还是早些弄个棚子挡雨。”王大郎察看了一下炉窑,就开始用柴烘烤,又叮嘱一些注意事项:“这炉窑里的火要燃上一整日,晚间也要注意,不要让炉窑的火灭了,温度降低了就得添柴,辛苦这么一日夜,用上几十年不成问题。”
柳叶连连点头,对王大郎道:“不知这火温如何看高低?”
王大郎就道:“没什么好的法子,只能靠手摸这里,这里是炉窑的通气管道,这边的温度高,那么整体的温度就不会低,这里的温度低了,那么就说明炉窑内部的热度不够。”
柳叶闻言就伸手碰了一下,随后手立即弹了回来,太烫了。
王大郎见此轻笑一声,随后就帮着抬了两捆柴放置在炉窑处,又在这里待了一会儿,对柳叶道:“我先回去做活,等下日头升上头顶我再来看一次,下午看一次,晚上来看一次。”
“好,多谢。”柳叶道谢。
王大郎摆手:“小东家客气,你赏饭吃,该是我道谢才是。”
送走了王大郎后,兰草才从屋里出来,询问道:“这炉火要烧到什么时候?”
柳叶将王大郎的话回了,兰草就道:“没想到打个炉窑要费这么多的功夫。”
柳叶回道:“也只费这一遭的功夫,用炉火烘烤也省了清油油炸的功夫,而且这炉窑不仅可以用来烤酥饼,像什么麻饼、锅盔都可以用这炉窑烘烤,还可以做烧鸡、烤鸭、烤鱼,因此费些功夫与时间倒也值当。”
兰草便回屋继续做嫁衣,柳叶一边看顾炉窑,一边熬煮了一锅粥食,又把明日要卖的豌豆凉粉熬煮了出来,顺带着用水催发一些豆芽,又去泡了一些糯米准备做些米酒。
忙活了一遭就到了中午,王大郎依约过来察看了一番炉窑的情况,点点头后又回去了。
竹枝从地里背了一竹篓的草回来,柳叶给他倒了一杯薄荷茶,又往茶里倒了一点井盐,对竹枝道:“阿兄下次早些回来,顶着这么大的日头容易中暑。”
竹枝道:“我想着把地里的草都拔了再回来,明日就不必再去了。”
柳叶轻轻颔首,摆好饭食。
三人吃了饭,柳叶又将家里的猫狗喂了。
竹枝道:“今日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三娃子,他说他家的鸡蔫巴巴的,恐有鸡瘟。”
“那咱们家这几日的鸡鸭就圈着养,不放出去了。”柳叶提出自己的建议。
“嗯,我不准备放出去了,等吃了饭,我去路边割些艾草晒干熏烤一下鸡圈,再去上边的山沟里捡一些蜗牛跟螺蛳之类的回来喂给鸡鸭吃,咱们的鸡已经能下蛋了,多吃些螺蛳与蜗牛,鸡蛋更大。”竹枝盘算着如何防疫,又算了一下家里的鸡鸭下蛋的情况。
因着家里舍得喂米糠与豆渣,因此鸡鸭差不多是隔天下一次蛋,二十多只鸡,十七只鸭,排除不下蛋的公鸡与公鸭,一日差不多能捡五六个蛋。鸭蛋价格贵些,五文钱两个,鸡蛋便宜点两文钱一个,三日逢集卖一次,大概能够卖二三十文,一月下来也有三百文左右,倒也能靠此分担羊饲料的费用。
竹枝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发现鸡鸭鹅下蛋后就有收益,家里的牲畜收支大抵是能够维持的,就放下心来。
兰草给竹枝夹了一筷子菜,问道:“想什么呢?吃饭的时候少想事情。”
竹枝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稀饭。
柳叶道:“地里的四季豆跟豇豆、茄子、黄瓜都结了不少,我看着有些能吃了,想着将头茬的摘了晒菜干,留着冬日里吃。”
“这么早就晒菜干?”兰草惊讶道。
“我想着多囤些菜干,冬日里除了自家吃还可以拿到食摊上卖,再腌制一些泡菜。还有我瞧见王家那边有好几颗李子树,树下有不少的李子树秧,想去要几颗树秧栽种在下方的田埂边。”柳叶想着种些李子、梨子、橘子等容易活的果树,不仅可以吃,还能腌制成果脯售卖。
兰草赞同道:“到时候再寻些梨子树、橘子树,但我更想种桑树。”
“桑树?”柳叶放下碗筷,想要听听兰草的打算。
兰草轻轻点头:“咱们这里适合养蚕,官府那边也能拿到蚕种,我想着山坡上耕种是不成的,弄些桑树苗,一两年后就能采桑养蚕,桑葚也能晒干了卖钱,修剪下来的桑树枝、桑树疙瘩冬日里做柴烧。”
“阿姐会养蚕吗?”竹枝问道,他们家没有人喂过蚕,还真不知道怎么喂。
兰草不甚在意道:“到时候去县里的养蚕室找两个老师傅教一教,只要头几年把蚕茧卖给他们蚕室,他们是愿意教的。”
柳叶就道:“那桑树苗是自家育种吗?”
兰草点头:“我有了想法,等嫁衣交付后,就将尾款弄来育苗跟栽种。至于桑树与蚕茧的收益,就按照一味糕收益的法子来办,桑树是我牵头那便由我做主,红利也按出力多少分配。”
柳叶点头,竹枝也点头应下。
兰草就道:“我少去地里,到时候竹枝与阿爹帮着打理花费心思多,就一人两股红利,我出的钱,到时候也是我去与蚕室交接,就拿四股,余下的一股,就是你与阿娘分。”
柳叶摇头道:“分红就给阿娘,我的话要些桑葚果子酿酒。”
兰草好奇道:“桑葚果还能酿酒?”
柳叶回道:“果子基本都能酿酒,桑葚果子颜色好,酿出的酒颜色好,配着咱们的糕点一起卖,打出咱们家的特色,也许咱们家还能带着售卖酒水,这东西赚钱。我今日就泡了些糯米,准备用洛神花一起酿米酒,现如今只送不卖,等生意做起来了,再谈制酒的事情。”
竹枝听着她们的生意经,盘算起自己的牲畜来,算了一下,好像挣得也差不多,就没啥多余的想法了。
柳叶却道:“阿哥的牲畜,其实还有些赚头的。”
竹枝疑惑:“什么赚头?鸡鸭除了下蛋,就没啥赚的了。羊除了卖了羊肉、羊皮外,还能咋挣钱?”
“卖土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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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议堆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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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嚼(桀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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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第一炉花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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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菊花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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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不施粉黛亦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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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订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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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十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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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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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请帖
柳叶将炉窑里烤制的酥饼取了出来,又烤了一些豆沙馅的芝麻胡饼,见炉窑还有余温,就把切好的竹笋片放里面烘烤。
兰草在一旁用小炉子煮着染料,又把缫好的蚕丝线放进媒染液中浸泡,见柳叶把竹笋片放进炉窑之中,不由得好奇问道:“这笋子你烤来做甚?”
柳叶回道:“竹笋有一股子清香以及鲜味,烘烤干碾压成粉末,与菌菇粉、虾皮粉混合在一起就是一味非常好的增鲜调料。”
“那这一堆昆布又是干嘛的?”兰草指着石缸里面泡发的海带问道。
“比较厚实的拿来做卤煮,薄的洗干净了,等下一并放在炉窑里面烘烤干,碾磨成粉,也能做增鲜的调味料,做高汤面的时候撒一点点进去,那面就有了滋味。”柳叶一边将烤好的花酥装进食盒,一边回道
兰草点点头,就把浸泡过媒染液的蚕丝放进染料里浸泡。
柳叶走过来,好奇道:“这蚕丝瞧着怎么跟平常的不同,好像色泽没那么的好?”
兰草回道:“这是柞蚕丝,吃柞树叶长大的蚕吐出来的丝不及吃桑叶的好,色泽差些,但比桑蚕丝粗韧耐用,价格也便宜不少,寻常的绣活用这样的丝线就够用了。”
“柞树是什么?”柳叶疑惑,她就只见过和听过桑叶养蚕。
“我也不知怎么跟你讲,就是一种能喂蚕的树。”说了之后,兰草又觉得自己好像白说了,就道:“好像就咱们本地这边用柞树喂蚕的多,就是华蓥那边传来的,它们那边还用乌桕叶喂蚕,还有咱们底下马路上长着的构树叶都是能够喂蚕的。”
“构树叶能给蚕吃?”柳叶惊讶,这一点她确实没有听过,构树极为好养活,只要有一棵构树活着,附近要不了几年就会有成片的构树出现,这东西常被农人弄来喂牛喂羊喂猪,倒是第一次听说可以喂蚕的。要是构树能养蚕,还花钱种什么桑树?
兰草好似知道柳叶心中在想什么,就对她道:“构树虽然能够养蚕,但也只适合壮龄蚕,并且还要与桑叶一起混合着给蚕,吃出来的蚕茧颜色偏黄,不如桑叶吃出来的颜色好。”
柳叶懂了,这东西只适用于桑叶不够的时候。
姐妹二人说着话,就听见外边有声音传来,兰草去看,原是闻秋生的孙女兰花,就道:“今儿个怎么不见菱花与你一起来?”
兰花回道:“回姑姑,我二婶后日的寿辰,因着是二十有五的散生,不逢十,就没有大操大办,就请几家亲近的人家去作客,菱花回镇上帮忙去了。我今日来是与你们送请帖的,二婶请两位姑姑并小叔叔后日吃席去。”
兰草伸出双手接过那红色的请帖,打开看了内容,就对兰花道:“二嫂子请,不敢辞,后日一定到。”
兰花笑着道:“姑姑,我二婶脾气好,也好相处。等到后日,我来唤你与小姑姑出门,与你们一遍去镇上。”
“那感情好,后日我等你。”兰草回道。
兰花说着就要回去了,柳叶走出来,拿了两个胡饼给她:“我刚烤出来的,帮我尝尝味儿,可好吃不?”
兰花听她这般说便不好推托,但只接了一个咬了一口回道:“香甜得很,还有一股子焦香。”
柳叶就道:“那看来我的火候把控得还算好,没烤差。”
“小姑姑的手艺好。”兰花又咬了一口,吃着里面的豆沙馅,惊讶道:“往常我吃的胡饼都是干巴巴的,第一次吃,里面带馅的,很是不同。”
柳叶就将剩下的那个胡饼塞她手里:“喜欢就再尝一个。”
兰花要推辞,兰草道:“一块饼而已,何必如此客套?来姑姑这里,一块饼还吃不得了?”
“吃得,吃得,如何吃不得。”兰花也不再推辞,拿了饼道了谢,就回去了。
柳叶看了这请帖,就道:“既然二嫂子请了,咱们就去一趟。我先前不是烤了酥饼吗?再备上一盒去就成。”
兰草道:“我再备上两方帕子,一个络子,这般也算是礼了。”
柳叶点点头。
晚间竹枝赶着羊回来,姐妹二人就将此事说与竹枝听,竹枝道:“这般的散生,平日里大家都不做的,就三五好友吃吃饭就成,二嫂子专门写帖子来请,应是有别的缘故?”
“有没有旁的缘故,后日去了就知道了。”柳叶道。
闻狗儿与张秀芳回来后,就对他们道:“你们三个平日里也忙碌,村里也没有几个交好的,亲戚之间也不大走动,后日走动走动也好。”
张秀芳道:“二郎他娘子是县里的大户人家的小姐,想来是有些规矩做派在的,去了那里若是不大自在,便早早的回来。”
三人点点头应下,柳叶又托闻狗儿明日将点心送到王家给李二奶奶,她明日在家要做洛神花酒,忙不过来。
转眼就到了后日,兰草与柳叶、竹枝收拾了一番,竹枝想着自己常与牲畜牛羊为伍,身上有些牲畜的味道,就去隔壁闻幺儿家要了几张柚子叶,用柚子叶混着青艾熏了熏衣裳,身上就带了两分柚叶与艾草的苦味。
兰花并尹秀娟提着篮子在外边唤人,三人忙提着东西出去。
几人走到大路上,那里停着一辆牛车,尹秀娟道:“这是十二娘派来接咱们的,等下路过胡家大院儿那边,顺带接上杏花一起。”杏花是闻虎的大女儿,嫁给了胡家大院那边的榨油坊家的大郎。
几人上了车,因着牛车坐不了那么多人,竹枝想着等下还有一人,就让到车厢外与车夫同坐。
尹秀娟瞧着兰草与柳叶姐妹两人坐在那里,就是一派的端庄,就对兰花道:“你两位姑姑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这才是规矩体面的人。你也好好跟着姑姑们学一学,学得她们几分模样,日后你不论是嫁出去还是招人进来,我们也放心。”
兰草听了这话就道:“兰花这模样品性已然是十分的好,规矩也是好的,何须向旁人学。”
柳叶附和道:“大伯娘是爱之深责之切,旁人瞧着兰花已有十分的好,大伯娘却想着让她有十二分的好。”
尹秀娟听了这话脸上带着笑,嘴里却道:“这丫头性子野,我想着还是温柔娴静些好。”
“娴静有娴静的好,兰花伶俐又活泼,自有自的好,何必拘着她学得刻板呢?”兰草道。
听得此话,尹秀娟叹了一声。
柳叶与兰草对视一眼,随后等着尹秀娟未尽之言。
第194章 蒋十二娘
尹秀娟叹了一声气,想了想没说话,倒是兰花道:“阿奶可是又担心阿姐了?”
柳叶闻言就看向兰花,兰花就道:“先前阿姐要嫁去胡家,阿来与阿爹都是不同意的。胡家的大郎君虽然好,但脾气秉性有一些急,阿姐性子又硬,阿奶在家日日担心他们会呛着性子来。”听了这话,兰草跟柳叶倒是不好问,话也不好说。
眼见着车厢内的气氛不太好,柳叶想了想,宽慰道:“那胡家大郎我虽不曾见过,但前儿个杏花姐姐回来给伯娘祝寿,倒是瞧见过。她性子虽然坚强了些,但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想来夫妻间处得不会差。”
尹秀娟道:“胡大郎也还好,对杏花也过得去,就是他们成亲三载还没个孩子,婆母那边有些怨怼。”
这话柳叶姐妹是真不好接了,兰花就道:“这生孩子也不能光指责阿姐,夫妻两人生不出孩子,肯定是有缘故的,但阿姐去镇上看过大夫,她身子是没毛病的。”言下之意,杏花生不出孩子定然是胡大郎的缘故。
尹秀娟听了这话,瞪了她一眼,对兰花道:“你才多大的年纪,就谈论起这些事情来了?不知羞,在外边可不能这般说话。”
兰花听了这般的斥责也不害怕,只嘀咕道:“这话头是你老人家挑起来的,我不过顺嘴接个话,你又骂我,我不应你,你老人家心气又不顺。”
尹秀娟见她这般说有些无奈,就指着兰草与柳叶道:“你倒是学学你两个小姑姑,别这般牙尖嘴利。”
柳叶见此连忙摆手道:“可不能学我,我拿着柴刀追人,旁人还要笑话我,兰花这般就很好,可学不得我。”
“噗呲!”兰花听了这话笑将起来:“小姑姑,你拿柴刀追人的事儿,都从镇上传到村里了,你胆子怎这般的大?还没有我高,就敢拿着柴刀去撵一个汉子。”
柳叶不好意思的讪笑道:“那芈老七干瘦如柴,不甚强壮,我也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他又让着我而已。”
说罢,车厢内的人都笑了起来。
柳叶暗自叹气,刚才那话头真不好接,要不是自己拿自己打趣,只怕大伯娘婆孙两个就要先闹一场了。
说笑着,牛车就走到了胡家大院那边,杏花正站在路边等着,显然是早就得了信儿的。
竹枝下了车檐拱手作揖道:“请大姐姐安。”
杏花见此就回了平礼,回道:“姊妹弟兄,何必这般客套。”
竹枝便帮她拿地上放着的篮子,又替她打了车帘子。
兰草与柳叶见了杏花,都喊道:“大姐姐。”
杏花朝她们笑着点点头,便上了牛车。
牛车内空间不大,视线往哪都会落在人身上,柳叶便打量了两眼杏花,只见她穿着浆洗过的蓝染印花布做成的对襟窄袖短衫,内里搭着姜黄染的小衣,下身也是蓝染的百褶长裙,腰间系了一个小荷包。
这般的打扮在本地很常见,大部分的妇人都是这般的打扮,要说不同大抵就是杏花的长相比寻常妇人英气两分,一双凤眼凌厉,不笑的时候让人生畏,笑起来又多了几分妩媚风流。
这般的容色落于这乡野之间倒是糟蹋了些,也不知道她当初是如何不顾父母反对,嫁与了那胡大郎的。
就在柳叶打量杏花的时候,杏花也在看她们姐妹,容貌上自然是不差的,难得的是通身的气度,与寻常的小镇人家的姑娘不同。
年岁更长一些的兰草,说话间语调缓缓,笑起来明眸善睐,坐在那就自有一段娴静风雅之感。
年幼些的妹妹柳叶,还没有长开,但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伶俐,看人的时候眼神定而不僵,一看就是心智坚毅自有主见之辈。
杏花自来是喜欢这样有主见的人,便引着姐妹两人说了许多话。
牛车走到镇上,转到后街的一处青砖黛瓦的小院儿前。
柳叶还是第一次来,就打量了两眼这个小院,这小院与镇上其他的院子不大相同,院舍的墙更高些,透出半层的二楼。
赶车的去叩门,很快里面就出来两个仆妇引着众人进去,才走到院子里,菱花就从屋舍里边出来了。
“阿奶,两位小姑姑,小叔叔有礼。”菱花迎来,先向长辈见礼,又向杏花与兰花问好。
柳叶瞧着这两层的小楼,上下两层,底层好像是堂屋、书房、厨房等,两侧的矮屋是放置器物的,上边的二楼是穿斗与抬梁混合结构……正瞧着,二楼正房出来一个人,扬声对下面的人道:“阿娘来了。”
柳叶本想看清对方的模样、长相,她转身又消失不见。
没多久,一个年轻的妇人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她冗长的脸儿,薄施脂粉,眼睛狭长透着几分精明。
柳叶瞧她,盘着一个小圆髻,绑着红头须,头须在发髻前,端头用米浆浆得直直的,须子两头斜斜的从发髻根部往外扩开,落在鬓角高低处;发髻上插着描金的大漆木梳,耳朵上坠着金耳铛;穿着粉色的直袖短衫,内里是鹅黄的小衣,下身穿的是茜素红的轻薄罗裙,手臂上挽着的是鹅黄的轻纱披帛,腰间垂着红宫绦,脚上踩着高底翘头鞋,匆匆走来的时候,裙摆并着披帛扬起。
“给阿娘请安。”蒋十二娘从楼上下来,就朝尹秀娟请安。
尹秀娟忙扶她起身:“你今日可是寿星,这般多礼作甚,旁的客人呢?”
蒋十二娘道:“他们在后院天井处坐着闲话呢,我刚才上去拿东西,正要往后面去待客。”说着就转头看向兰草姐妹,询问道,“这可是我那两位妹子,阿娘也不与我介绍。”
尹秀娟笑着道:“你这性子,还须旁人介绍?肚子里全是轱辘话,讲不够的,今日倒是讲起闲礼了。”
说罢,众人都笑了起来。
兰草与柳叶就上前行礼,口里唤道:“给嫂子请安,嫂子万福!”
“哎哟,快起来。”蒋十二娘一手扶起一人,又细细的打量两姐妹。
第195章 冯娘子
蒋十二娘细细的打量了两姐妹,称赞道:“果真是一对姐妹花,真真的好模样,别的不说,柳叶妹子这眉眼之间还有几分像咱们家二郎。”
尹秀娟听了这话就凑近细细打量,随即笑道:“果真如此,他们兄妹两人的眉眼是像的,神态之间也有两分相似。”说着轻轻拨开柳叶额间的头发,“这般瞧着更精神,且别留着头发挡着额头,这额头是福运之处,挡着不好。”
柳叶愣了愣,伸手触碰了一下额间的头发,这原是她在白家的时候留的,后来半长不短的不好归拢便修剪成习惯,就一直留着了。现下尹秀娟这般说,她就道:“侄女受教了,以后就不留了。”现在不是在白家了,也不怕成为哪个主子的妾室通房,这额间的头发也不该留了。
“咱们且别在这里说着闲话了,且去后院的天井处聚聚,我在那边摆了几张桌子,大家过去坐着聊。”蒋十二娘道,说罢就引着众人往后边去。
柳叶这才发现,这后边还有一处小花厅,花厅虽然不大,但东西置办得还是齐全。
一处假山石立天井下边,假山石下边是一个小池塘,种着碗莲,养着金红二色的草金鱼。
顺着墙根转过来,廊下是几个花台,摆着几盆应季水仙花。
连廊里摆了四张八仙桌,已经来了四五个客人,看打扮应是街上的商户家的,见一行人簇拥着蒋十二娘来了,都起身相迎。
“十二娘来了。”
“十二娘。”
“这是家里的老太太吧?给老太太请安。”一个矮胖的妇人上前见礼,询问道。
“贫家妇当不得这个称呼,娘子若是瞧得上我,唤一声尹娘子就成。”尹秀娟忙摆手,她明白这些人都是冲着蒋十二娘以及蒋十二娘的娘家来的,她这个夫家的婆婆哪能在此充大。
那矮胖妇人见尹秀娟如此不自在,便改了称呼,唤道:“尹娘子,万福。”
蒋十二娘对尹秀娟道:“阿娘,这是镇上新搬来的药材店家的冯娘子,她家山头成片,佃农成群,可是了不得。”
冯娘子摆手:“在娘子面前提这些就羞人了,家里虽有两座山头种药材,但也是兄弟姊妹几人均分的,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比不上蒋娘子家人丁兴旺。”冯娘子这般说,明着说是人丁兴旺,实则是说蒋家人多,名下的土地与铺子、庄子的多。
一旁的陈大娘子笑着道:“你们两个就别在这里各自谦让了,跟你们两家比较起来,咱们这几个都还上不得台面呢。咱们也别说这些闲话了,去坐着。”
陈大娘子一开口,旁边的几人就附和道:“很是,咱们这边坐着说话。”
“这两位小娘子生得好生的貌美,是谁家的姑娘?”有人问道。
陈大娘子就回道:“这是闻二郎本家的子侄。”
蒋十二娘就为众人介绍道:“这位年长些的,是我家二郎本家叔叔的长女,名唤兰草。”
兰草就上前见礼:“见过诸位娘子,娘子万福。”
冯娘子就细细瞧她,目光在她的手上停留了几分。
蒋十二娘又拉了竹枝来:“他们是一家的,这是竹枝。”
“给各位娘子见礼。”竹枝拱手行礼。
众人轻轻颔首,叫他起身,一位穿青衣的娘子道:“这小郎君瞧着,与你家的希哥儿有几分像。”
陈大娘子道:“一个祖宗流传下来的血脉,样貌有几分相似倒也正常。”
“说着样貌上的像,你们瞧瞧这一个,仔细瞧瞧他的眉眼,是不是有几分像我们家二郎?”蒋十二娘把柳叶推到前边,示意几位娘子细细打量。
陈大娘子听了这话就细细的打量了柳叶几分,随后笑着对蒋十二娘道:“你今日不提起这话头,我往日里就没往这方面想过。现下细细的打量一番,他们兄妹两人确实有几分像,倒不像是堂兄妹了,像是一个爹妈生下来的。”
“随了闻二郎倒是好,他生得一副好相貌,这小娘子长大了定然也是好相貌。”一位娘子附和道。
尹秀娟带着菱花、杏花在一旁,就笑着听这些人打趣说话,见竹枝与柳叶被几人打趣,又有人询问兰草的年岁,是否有分配,尹秀娟适时打断道:“十二娘,且别打趣你三个弟妹了,听你说今日县尉夫人也会来,你可得安排好了,别出了什么岔子。”
蒋十二娘就道:“阿娘说得是。”于是转头对众人道,“我去厨房那边看看,你们坐着闲聊吃吃点心,我弄了两副骨牌来,陈姐姐你带着他们玩玩牌。”
陈大娘子就道:“你且去忙,我来替你招呼。”
蒋十二娘便去了厨房,陈大娘子见冯娘子一直拉着兰草说话,就拉过兰草对众人道:“我家那个跟兰草的爹虽不是兄弟但胜似兄弟,你们几个就别打趣人家小姑娘了。”说话的时候看了冯娘子几眼,好似是警告。
穿青衣的何娘子就问道:“这位小娘子难道就是孟太太前两天说起的闻绣娘?”
陈大娘子点点头,何娘子就惊讶道:“小娘子今岁几何,这般的年轻就有恁般的好手艺?”
小镇就这般的大,这些娘子跟孟太太都是有往来的,也曾听过孟太太称赞兰草的针线以及柳叶的厨艺,现下都凑过来仔细的打量姐妹二人。
陈大娘子赶她们,笑着道:“打你们的骨牌去,一窝蜂的凑过来,也不怕吓着这些孩子。兰草年岁还小呢,你们这些坏心眼的,可别乱打主意。”
冯娘子突然道:“虚岁也算十五了,正是议亲的好年岁。”
陈大娘子眯起眼睛,回道:“他们家心疼姑娘,不到十七八是不肯应亲的,而且也不想姑娘外嫁受那个罪,就想着聘一个好的回来。”
冯娘子就道:“男婚女嫁才是常理,这般的样貌,这般的技艺,上嫁高门才是正理,聘人回去能聘什么好的?不如呼奴唤婢的好。”
陈大娘子听了这话,有些恼,这人阴阳什么呢?
她陈大娘子就是聘人回家的,这新来的冯娘子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他们家的聘进来的人不好,什么意思?
何娘子就捏着帕子,轻蔑地笑道:“陈姐姐别吃心,冯娘子刚搬回镇上,不知咱们镇上的情况,咱们这边男女婚嫁各有聘娶,高门虽然好,但总不如自己当家做主的好,那呼奴唤婢的福分,也不是咱们这等人家能消受的。”
第196章 县尉夫人
冯娘子听了这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说错了话,但现下也不好道歉,便只能选择沉默。
兰草敏锐的感受到了陈大娘子与何娘子对冯娘子的不喜,她不知原因,但陈大娘子与自家交好,她自是偏向陈大娘子的。
柳叶眯起眼睛,隐晦的打量了冯娘子一番,见其穿着半新不旧的绸布衣裳,戴着金耳珰与一支镶着珍珠的细金簪,看起来是一众娘子之间穿着打扮最为体面的。
但细细的打量一番,她的袖口处有着一寸滚边,这滚边跟身上半新不旧的绸布有些区别,看起来像是将原先的袖口裁剪了,另外缝了一圈绲边防止袖口磨损过度的感觉;又看看她耳朵上的金耳珰以及头上的细金簪,这两样首饰应该是她心爱之物,戴了不少的年头,这金银的首饰器物,磨损后光泽不够好,大户人家都是隔个一二年就要寻金匠炸首饰的。
“阿哥,我瞧着这冯娘子好似有些不对劲。咱们回去之后,叫阿爹在镇上打听打听这冯娘子是什么来历?我总觉得她看阿姐的眼神带着几分打量算计,像是有什么不好的心思。”柳叶小声的与竹枝嘀咕道。
竹枝抿唇轻轻点头,他方才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一直在这些娘子身上,那冯娘子的眼睛,有四五次都落在了阿姐的手上,还夸了一句阿姐的手白嫩。
就在众人说话摸骨牌的时候,前院那边又传来了声音,一个仆妇匆匆进来,对众人道:“县尉夫人与孟太太刚到门口,我家娘子已经在前边候着了,请诸位娘子一并去前院相迎。”
听说县尉夫人来了,陈大娘子就拉起兰草,对众人道:“咱们看去前院相迎,不可叫县尉夫人久等。”
尹秀娟也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带着杏花、菱花并柳叶、竹枝穿过穿堂,往前院而去。
土溪镇这边是一个小镇,虽然设有衙门,但衙门里管事的不是县令而是县尉,县令所在是在隔壁的大镇,那里名唤桥头镇,自从打通了河道后往来的商人多,原先在土溪镇的衙门就搬到那边去了,因此这陈县尉就是土溪镇的“天”。
柳叶跟在尹秀娟身后,门口的马车上下来两个人,中间那个人柳叶认识,正是孟太太的大儿媳陈大奶奶,她扶着个中等身材的妇人走在前边,孟太太在她们左侧。
蒋十二娘子给县尉夫人行礼,县尉夫人笑着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且别这般多礼。”
菱花拉着柳叶小声道:“那是县尉夫人,陈大奶奶的嫡母。”
柳叶明白了,难怪是陈大奶奶扶着县尉夫人,因为按身份与地位也该是孟太太去扶。
柳叶随大流给县尉夫人请安,请问安之后也不敢冒昧的打量对方,只低着头,装作一个乖巧的姑娘家跟在尹秀娟的身边。
蒋十二娘上前,引着县尉夫人去了后边的花厅,众人簇拥着县尉夫人说话。
柳叶几个晚辈就在后面跟着听他们说话,转头一看杏花正跟一位年轻的小娘子交谈,看起来有几分热络。
回到花厅,县尉夫人与蒋十二娘并坐,其余人围着她们说话,孟太太与陈大奶奶坐在左下手,县尉夫人好似认识冯娘子,就拉她坐在了右下手,何娘子好似是不大喜欢冯娘子,就让陈大娘子上坐,自己坐了下方,刚好与冯娘子隔开。
众人依次落座,那些小辈就坐了旁边。
柳叶就拉着菱花问话:“那冯娘子是个什么来历?瞧着县尉夫人与她认识。”
菱花小声道:“听我阿娘说,这冯家在县里也是大户,家中是做药材生意的,这冯娘子嫁的是冯家二房的郎君,他们本来是在县里住着的,不知怎么的就被冯家打发来土溪镇了,镇子口河对面的那两座山头你知道吗?”
柳叶点头:“就是那并着的两座小山,跟驼峰似的那个?”
菱花轻轻颔首:“那两座小山现如今就归冯娘子他们这一房管,他们刚来了土溪镇,就置办了一家生药铺收购药材,何娘子家开着咱们镇上的唯一一家医馆,管着药材生意,冯家这一来就抢了生意。你瞧见没?何娘子就没有正眼看过冯娘子。”
姑侄二人小声地嘀咕着,柳叶这才明白这冯娘子的来历,又好奇这冯娘子里方才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家姐姐。
菱花小声道:“冯娘子有两个儿子,长子已经娶亲,次子跟兰草姑姑差不多大,想来是瞧上了兰草姑姑。”
听了菱花的猜测,柳叶直摇头:“不可能,我们家就是平民小户之家,他这般的人家怎么会跟咱们结亲?高门大户结亲最是讲究门当户对,这冯娘子……想来是有别的缘故。”
菱花皱眉:“别的缘故?兰草姑姑貌美,又有一番针线的手艺,别说是镇上的人了,县里的人都愿意跟你们家攀亲的。”
“手艺好的针线娘子娶进门就是娶了一个金娃娃,谁家不想要?”杏花过来听他们嘀咕啥,听到了这两句就小声插了一句嘴,随后又小声道:“但小姑姑方才说得对,这高门大户最讲究门当户对,这冯娘子眼里的打量像是带着算计,只怕不是想正紧的议论亲事。”
柳叶想起先前陈大娘子对冯娘子的态度,更觉这事情不对,就小声对杏花与菱花道:“我年纪小,瞧不出好歹来,但陈大娘子跟我家情分不差,她方才拉着我阿姐不与冯娘子闲谈,想来这里边有些事儿。”
杏花道:“你别急,等下咱们问问二婶她肯定知道。”
柳叶点点头,这些事情急也急不来,越急越乱越容易出错。
因此柳叶就止住了话头,只细细地瞧着这些娘子们打趣闲谈。通过她们之间的闲谈话语,也分清楚了她们之间的派系,虽然瞧着好似都比较好,但不少都是面子情。
县尉夫人在上边坐着,转头对讲十二娘道:“前段时间我听亲家太太说你本家有个侄女手艺极好,做的一手的好针线,今日可来了。”
蒋十二娘道:“我已听孟太太说起这事儿,就请了她来,她小门小户之家出身,怕冲撞了夫人,就没有引到夫人跟前,不知夫人找一个好针线的娘子,是要做甚活计?”
第197章 一双好手
蒋十二娘还是要先问清楚,再为县尉夫人引荐人,这兰草毕竟是夫家的本家侄女,自然是要慎重一些,若是旁的普通的绣娘,她也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县尉夫人听蒋十二娘这般问,就道:“县令大人的母亲过了年根,到了正月十三就是六十大寿,她极为的信佛,我想着请一位手艺好的绣娘绣一副佛经或者是观音佛像送她。”
听了这话,蒋十二娘暗暗舒了一口气,便笑着回道:“若说旁的,我不敢向夫人吹嘘,但我这位侄女的手艺,我还是夸得的,她自小在锦城那边长大,跟在苏绣掌案师傅手底下学艺,十二就出了师,自是有几分灵性在的。”
县尉夫人道:“此事我也知,我去王家瞧过她做的针线,那手艺确实好,这才想见见这姑娘,先认认人,过几日你带她来我那处,谈谈这事。”
蒋十二娘点头,就起身朝兰草招招手,兰草会意走了过来。
蒋十二娘就拉着兰草的手走到县尉夫人跟前:“夫人,这便是我那本家的侄女了,名唤兰草。”
兰草在白家也见过世面,因此也不怵这场面,大大方方的向县尉夫人行礼,但又带着三分的小老百姓对官夫人的畏惧敬意,柔声道:“民女给夫人请安,夫人万福!”
县尉夫人见她大方得体,心下已然满意了两分,对兰草道:“好姑娘,走近些我瞧瞧。”
兰草颔首低眉,轻抬脚走了两步上前,唤了一声:“夫人。”
县尉夫人细细地打量她,随后满意地点点头,夸赞道:“有道是荆钗布衣不掩姝色,蒋娘子这侄女生得一副好相貌。伸出手来,我瞧瞧。”
兰草依言伸出手,她的手是经过精细保养过的,十指白嫩指尖微微泛红,蓄着半寸长的指甲,显得手指细长白皙。
县尉夫人点点头,一位绣娘的手艺好坏第一就要看手,只有保养极好的手,才能做出好的绣品,手上的皮若是粗糙了,一针一线往复的时候,蚕丝线上的光泽就会被手磨花。
县尉夫人又问道:“平日里在家中做些什么?”
兰草回道:“平日里在家中做做针线,画画花样子,旁的一概不做。”
她这般的回答更令县尉夫人满意,县尉夫人道:“你是靠手吃饭的,有这么一手的好本事,这双手就不应该做旁的事情糟蹋了,好好养着才是正经。”
孟太太听了这话就道:“夫人说得极是,我曾听闻那些针线上的大家,还有江南那边的大师傅,他们的手除了做绣活,旁的一概不做,就连吃饭、穿衣、梳头都是有专人伺候的。”
坐在下手的冯娘子听了这话,拈着茶盖搓着茶沫子的手顿了顿,犹疑的问道:“这一双手,真就这般娇贵了?”
孟太太笑道:“可不是如此,他们靠手吃饭,一副好的绣活就价值百金,这手可不得保养好了。”
冯娘子点点头,思索着这样一双手赚来的银钱与养几个仆妇的花销,最后道:“这样的一双手,请几个仆妇伺候也是应当。”
打量了一番兰草的手后,县尉夫人就对蒋十二娘道:“是个好孩子,后日你寻个时间带她去我那里走一趟。”
蒋十二娘点点头,便拉着兰草回了原座,小声的在兰草耳边嘀咕了两句,让她放心不是什么坏事儿。
兰草轻轻颔首:“多谢婶子为我烦心了。”
蒋十二娘拍拍她的手,这才回到主位上坐着。
坐在兰草身边的兰花道:“兰草姑姑,方才县尉夫人唤你过去,你不害怕吗?”
兰草听了她这略显孩子气的话,摸摸她的头:“孩子话,县尉夫人通身的气度虽然气势略盛了几分,但也是个慈和人,这样的话再不能问旁人的,下次有人问你就这般答。”
兰花似懂非懂的点头,一旁的尹秀娟道:“你姑姑教你,你就记下。”
兰草见兰花大抵是没有听懂自己话中的含义,就小声道:“等回去了我再跟你说。”这些贵人心事奇怪的很,既想要旁人畏他,但你真要畏惧害怕,他又不喜,所以得又敬又畏才成。
众人坐着喝了一次茶,蒋十二娘就安排厨房里的下人摆饭。
来的客人围着坐了三桌,主桌上坐的是今日的寿星蒋十二娘,左手的是县尉夫人,右手的是孟太太,对面坐着的是冯娘子。
另外两桌就每方坐了两位,没凑足十六人。
至于陈大奶奶,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一旁想要伺候婆婆与嫡母用饭。
孟太太看了一眼县尉夫人,对陈大奶奶道:“婉娘,给你母亲夹一筷子菜,捧一盏羹汤就去用饭。”
陈大奶奶点头,就给县尉夫人夹菜捧羹,蒋十二娘夸赞了两句陈大奶奶孝顺规矩的话。
孟太太笑着道:“婉娘确实孝顺,还是夫人教导得好,我才得了这么一个好媳妇。”
县尉夫人见孟太太待陈大奶奶确实好,就笑道:“也是她有福气,才遇见你这般的好婆婆。”
旁边坐得远些的兰花就小声问坐在上首的柳叶:“小姑姑,为啥陈大奶奶要给县尉夫人夹了菜才能坐下?”因着这一桌坐的都是闻家的小辈,兰花才敢问出声来。
柳叶小声道:“倒也不是给县尉夫人夹菜,是大户人家的规矩,聘进门来的媳妇、主君,都要伺候长辈吃饭,显得有规矩又孝顺。不过,一般的人家,没打量着磋磨人的,都是意思意思夹一筷子菜就成。”
兰花小声道:“那要是磋磨人呢?”
杏花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无所谓道:“你要是遇到了磋磨人的,就和离再找一个,难道还真在他家吃那受气饭不成?”
柳叶听了这话,觉得杏花这话里似有几分怨气,不像是在告知兰花什么事情,更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情绪。
兰草坐在柳叶旁边,顺下来就是竹枝与菱花的兄长闻希,最后下方坐的是菱花,空了一个位置出来。
陈大奶奶给县尉夫人与孟太太夹了菜,尽了孝心后,瞧见这边有一个位置就过来坐。
菱花忙起身让她,陈大奶奶按住她的肩膀:“你个小丫头且安稳坐着,我来这边是不想跟她们嚼舌头,就坐你们这桌清净些。”
第198章 胡家
陈大奶奶坐了下来,对几人道:“你们只管自在说你们的话,别管我的。”
兰草与她打了声招呼,就捧起杯子道:“咱们坐在这里,倒不好不去敬一杯寿星,大奶奶要与我等小辈同去吗?”
陈大奶奶摇头:“我且在肚子里面垫几口饭,等一下还要与你家婶子拼酒,她是好酒量,我少不得要与她喝一遭,不然她私下里又要念叨我。”
听她这般说,众人都听出来她与蒋十二娘私交甚好,便不再多言,各自端着自己的酒杯,随兰草去向蒋十二娘敬酒。
“今日是婶娘的好日子,愿婶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兰草上前敬酒,柳叶等人跟着举杯,都道:“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蒋十二娘笑起来,举起自己的杯子道:“好好,都是好孩子,我且与你们喝了这杯,今日你们虽然喝的是米酒,但也不可贪杯,一人只许喝三杯。”
众人应是,这才回去坐着吃饭。
孟太太见了,就道:“你家这些孩子都是好规矩的,大方得体,我心中甚是喜欢,要不是我家没有年岁相当的,定要在你家挑一个好的去。”
蒋十二娘道:“你家高门大户,我家可不敢攀这个门户,且我家对孩子骄纵,脾性都不算柔顺,你可受得了这样的媳妇或者是君郎?”
“哪有你说得这般夸张,我瞧着倒是极好的。就说你那夫家侄女,大的那个杏花,虽然与我等少来往,但她嫁去夫家将家里的油坊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样的媳妇娶进门,脾气强硬些又何妨?只要是讲道理的,就不难相处。”孟太太跟蒋十二娘来往多,且胡家榨油坊也常给王家送油,因此她倒是知晓一些杏花在胡家的事情。
县尉夫人听亲家这般说,就道:“亲家母说得对,这般的媳妇娶进门是福气。”
蒋十二娘听了这话,就道:“也只你们两位讲道理识大体的太太夫人会这般说了,杏花不说旁的,长相能为都不差,要不是她当初硬要嫁那胡大,二郎并他哥嫂是舍不得她嫁的。”
孟太太听她这般语气,就试探地问道:“你这般说,可是胡家那边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委屈了你这侄女?”
蒋十二娘就放下酒杯,叹了一口气,小声对三人道:“我那侄女嫁过去三载,帮着打理油坊操心家事,田地里的事情也处处管着,做得这般的好,她婆家也不甚满意。”
“这般好的媳妇还不满意,那胡家要个什么样的?”县尉夫人听了这话皱起眉头。
“可是你家侄女有什么缘故不合婆家的心意?”冯娘子眯起眼睛问道。
蒋十二娘听了这话微微蹙眉,但也没有计较,只道:“要说成婚三载有哪样事情不能称心如意,就是子嗣的事情了,我那侄女还没有开过怀,所以……”
“是了,自是有个缘故的。”冯娘子听了前半截话,就觉得自己先前的猜测没错,定然是那媳妇有什么不妥之处,才会遭到婆家如此苛责。
孟太太看向冯娘子,对她道:“子嗣之事得看缘分,成亲三载没个子嗣也是寻常,也许过一二三年就开怀了,我原先就见过这般的夫妻,在一起十年都没有开怀过。也不知怎的,他们心里面觉得没了指望,想放弃的时候倒是开怀了,连着生了两三个,之后儿女成群。”
蒋十二娘点头:“是有这样的事儿,我们也是这般想的,而且我们家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若真是我那侄女身子上有什么缘故,我们也不敢怪旁人的。”这话其余人都听懂了,媳妇身上没有什么问题,那症结肯定是出在了那郎君身上。
冯娘子就道:“可请人给他们小夫妻把过脉?”
蒋十二娘点头:“我家侄女是把过脉的,我还特意从县里请来了女医瞧过,说身子康健,没有子嗣可能是缘分未到。”
孟太太就问:“那胡大郎可把过脉?”
蒋十二娘轻轻摇头:“这事只听胡家那边说,他们家也是找过大夫的。”
“那就是夫妻间没有缘分了。”县尉夫人见多了这些事情,也猜出了几分,便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蒋十二娘等的就是这句话,就道:“想来是了,但我家侄女儿痴心得很,既这般了都没有想过其它的,只一心一意的待那胡家,可惜……她一腔情谊从不曾被人看在眼中。罢了,说这些做什么,也是我不好,话赶话说起了这些,该给三位敬一杯酒,赔个不是才对。”
县尉夫人道:“咱们时常来往,闲话几句家常又有什么?且别提你敬我们的事了,咱们一起敬你这位寿星才是。”
县尉夫人都发话了,孟太太跟冯娘子自然是举杯相敬,这边喝了酒,那边的客位上的几位娘子并着陈大奶奶就来敬酒了。
陈大奶奶道:“往常蒋二奶奶好酒性,今日咱们敬你,你别一口气喝了,且随着咱们打个转才是。”所谓的打转,就是一人敬一杯,被敬酒的人得一人陪上一杯酒,也叫打酒桩。
蒋十二娘倒也不惧,一人陪了一杯,喝得面颊绯红,但眼神依旧清明。
小辈的那桌,吃了饭就坐着说闲话,菱花叫家里的一个仆妇冲了茶来吃,又见主桌那边陈大奶奶坐在了孟太太身边,跟自家阿娘拼着酒,就道:“再给主桌那边泡四盏浓茶去,解解酒气。”
柳叶见她吩咐着仆妇做事极为的有章程,又想起她先前在村子里的时候跟寻常农女一般无二,不由得暗自感慨菱花好心性。
能呼奴唤婢的,大小也是一位小姐,却没有半点娇纵骄矜之感,这般的心性怎能令人不敬佩?
这般想着,柳叶的目光还是落到了冯娘子身上,便对菱花小声耳语了几句,菱花道:“小姑姑放心,等这席宴散了,晚间我再问我阿娘,明早我就要回村里,到时候寻你说话。”
“好,多谢。”柳叶应声后道谢。
菱花道:“别这样说,我还跟着兰草姑姑学裁剪呢,她又是我姑姑,多问上几句也是应当的。”
这般过了午,宴席撤去,那些娘子坐在那里抹骨牌,尹秀娟就带着闻家这边的小辈向蒋十二娘辞行。
蒋十二娘要留她在镇上住几日,尹秀娟道:“这段时间农忙,你大嫂子他们给人做席的事情都推了两回了,我再不回去帮衬一把,他们真忙不过来。”
蒋十二娘道:“雇些人帮忙就是。”
“这个时节农人都忙,没有人肯帮闲的,好了,你且去招待客人,我们先回去了。”尹秀娟笑着摇头领着一行人出去了,蒋十二娘就安排家里的牛车送他们回去。
第199章 胡家的打算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尹秀娟看向杏花突然问道:“今日怎地不见胡大?”
杏花沉默片刻回道:“在家呢,阿奶问这作甚?”
“你与他成婚三载没个孩子,日后是个什么打算,是想继续与他过下去,还是重新寻个?”尹秀娟问着话,面色有些沉,她今日坐席的时候隐约听见了主桌说的话,听蒋十二娘那番话大概猜出了杏花的心思。
杏花抿唇没有说话,别过脸看向车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道:“他家已经开始急了,现在不叫我打理油坊了,说叫我好好养着身子。”
尹秀娟沉着脸:“他家是要过河拆桥了?”
“嗯。”杏花轻轻嗯了一声,眼眶微微泛红回道:“刘大他娘前日回了娘家一趟,寻着一个生育过的妇人,那妇人丈夫没了三年。”
尹秀娟睁大眼睛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胡家这是已经做好了打算,这事儿你怎么发现的?”
杏花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狠厉道:“我这三年管着油坊,自是有两个交好的,旁人瞧见了偷偷告诉我的,不过胡大还没有去过那寡妇家。”
“去没去过这个男人都不能要了,他家如此,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就叫你别嫁他,你偏要嫁他。你说他老实,我看是个闷着奸的。”尹秀娟气恼不已,那胡家将自家当成什么了,还去找个生过娃的寡妇,那生下来的孩子是不是要叫自家孙女养?
柳叶听着这些话心中惊讶不已,但面上没有做声,只跟对面坐着的兰花面面相觑。
兰草面带担忧看向杏花,杏花感受到她的目光,对兰草道:“叫姑姑见笑了,当年是我不知事,觉得那胡大虽然脾气燥了些,但对我还是好的,他也曾百般对我好,给我寻最好的果子,买最好的脂粉……唉,到底还是有缘没分。”若不是当年的胡大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杏花也不会嫁出去,毕竟她家的家底不差,聘一个郎君回来是成的。
兰草道:“他当年自是对你好,你才嫁他,现如今他对你不好又有了别的打算,你也要为自己打算才成。”
杏花闻言冷笑一声:“他家想着做两手准备,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那油坊这几年都是我在打理,客家也都认我,那炒豆磨粉压油的技术我看了三年也看会了。胡家一开始就瞒着我这些,但他家的长工在我手底下吃饭,自然知晓这劲儿往哪里使。”
众人听了这话都震了震,这话里意思是把胡家那吃饭的本事给学走了?
尹秀娟却皱眉道:“你想做什么?你要是撬走了他家的客家,旁人会怎么想,会不会想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去学别人吃饭的本事,你名声还要不要,家里的名声还要不要?”
杏花阖上眼眸:“我也没想做什么,他家要是把事情做绝,那我也不会让他家好过。”
“冤家嘞……”尹秀娟叹了一口气,浑浊的泪水滚滚落下,孙女说得那么决绝,但她做奶奶的知道对方心里有多苦,当年拼死要嫁的人,现在不过三年就走到这地步,可悲可叹矣。
杏花也哭了起来,对尹秀娟道:“是我当年任性,现在这苦果也是我该受的。”
兰花见此也红了眼,兰草忙从腰间扯下丝帕给杏花擦脸,柔声的安慰着。
柳叶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杏花,这件事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什么?”杏花疑惑不知柳叶问的是哪件事儿。
柳叶道:“胡家找寡妇一事。”
杏花摇头:“胡家那边瞒着我自然会瞒着别人,那寡妇也不是咱们这里的,而是隔壁桥头镇的。要不是家里的长工去桥头镇做苦活的时候见着了,旁人是不知道的。”
“那长工肯定不是第一次见,不然哪有那么巧,肯定是胡大或者是胡大家里的人去过桥头镇不少次。那长工从哪里知道了,或者是见过好几次,犹豫了一番才暗暗给你传消息,那长工现如今还在胡家做事吗?”柳叶再问,这一切都太巧了,她可不信有这么巧的事情。桥头镇跟土溪镇不一样,那可是大镇,主街道都有五六条,勾栏瓦舍齐全,这么大的一个镇,就这么巧遇见了,柳叶可不信。
杏花听了这话迟疑起来,思索了片刻咬牙道:“要不是小姑姑点醒我,我就要被糊弄过去了。那长工没在胡家做工了,他跟一个同乡在桥头镇找了个力工的活计,给一家大户做长工兼护卫,这事儿是他要离开胡家大院的时候悄悄告诉我的。”
尹秀娟也明白了过来,对杏花道:“是了,肯定是这样。那长工早就知道胡家的事情,因着在胡家做工这才没有跟你说,现在他不靠胡家吃饭了,仅剩的那点良心让他将此事告知你。但他也不敢说早就知道了,这才推说是偶然间遇见的,那胡家只怕早就有了外心。”
“哼!好个胡大,我还当他没有对不起我,就想着给他留点脸面和离,既这般我少不得要将胡家的脸皮扯下。”杏花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眼瞳充血血丝遍布,显然是气狠了。
柳叶道:“你要走得干净,就得把证据拿着,有些事儿,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这话说完柳叶再不说话。
杏花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姑倒是个狠厉的,但对方说的话确实很对自己的胃口。
兰花也道:“对,咱们得拿到证据,将此事告诉二叔,托二叔去查,拿到胡家的证据后,咱们就大张旗鼓的接阿姐归家。”
“我会叫胜龙去查查,杏花你放心,家里跟村里不会叫吃了委屈还把这口气咽下去的。”尹秀娟点点头,她想得更多些,这婚散了对村里的影响,作为村长家的当家女人,她得为村子里其他人的名声着想。
这婚可以和离,但一定要拿着实证。
柳叶见此,就道:“大伯娘,若是要拿实证,且叫人注意着那寡妇有没有跟胡大郎以外的人来往,别那寡妇有了孩子,胡家就把不能生育的事情落在了杏花头上。”
尹秀娟眼眸瞪大,有些惊疑的看向柳叶,最后笑着道:“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做事儿倒是老成。”
柳叶闻言笑了笑,回道:“不过是想得多了些。”
兰草扯着帕子,犹疑道:“人心就能坏到这种程度吗?”这问的不仅是胡家的人,也是在说那寡妇。
“人心坏不坏我们不敢赌,要是我是那寡妇,为着扒拉着胡家叫胡家给钱,我也会弄个孩子出来的。”尹秀娟道,她不懂什么人心,她只拿自身去考量,怎样利益最大化就会怎样做,尤其是对于一个失去丈夫无法养家的寡妇而言,钱才是要紧的。
第200章 猜测
牛车慢慢悠悠的回到村里,杏花这次没有回胡家,而是跟着回了闻家沟。
柳叶知晓杏花这是回家求助的,下牛车的时候没有多问,与阿姐、阿兄一起回了家。
回家后,柳叶才对兰草说起今日冯娘子的事情。
兰草捏着帕子道:“那冯娘子的目光我瞧见了,她心思我大概也猜出了几分。”
柳叶与竹枝有些惊讶,对视一眼后竹枝开口道:“阿姐怎么知晓的?”
兰草道:“是她穿的衣裳告诉我的。”
“嗯?”柳叶与竹枝愈发的不解,衣裳告诉的?
兰草轻轻颔首道:“之前在绣房学艺的时候,秋彤姐姐跟我们讲过很多这样的事情,说外边的人最喜欢娶绣娘回家,然后让绣娘没个白天黑日的做活,耗干绣娘的气血赚钱。那冯娘子衣着瞧着体面,但对我们这种见多了贵人的绣娘而言,她这穿着着实窘迫。”
“啊,这是怎么看出来的?”柳叶是真的不解了,她瞧着那冯娘子穿得确实体面,就是那头上手上戴的首饰旧些。
首饰旧些?
柳叶突然反应了过来,看向兰草道:“那冯娘子今日戴的镶嵌珍珠的金簪,那珍珠只一眼就能看出来已经失了宝气,显然不是新制的,但今日作客有县尉夫人来,镇上的那些娘子肯定是知道的,因此大家的穿戴都是仅着自己最好的穿戴,但冯娘子还戴着这般的旧首饰,显然是冯家没钱置办新首饰。”
兰草点点头,对两人道:“她今日穿的绸衣,那光泽一看就是下过五六次水了,而且袖口截了一截,用下等的柞蚕丝布滚的边,且那柞蚕丝的光泽也不甚好,显然也是放了两三年的旧绸,这都是钱财比较拮据的贵太太会做的事情。在锦城,讲究些的太太出门是不会穿这样的衣裳的,这些都是在家家常穿的,出门都是穿好的,这样穿的肯定是银钱不凑手的。”
“那这冯娘子询问阿姐可有订亲,是想聘阿姐给他家做媳妇,叫你日夜做活的?”竹枝皱眉,显然是不喜冯家的。
柳叶冷笑一声:“那冯娘子今日都不曾与那几位家底薄些的娘子说话,显然是个嫌贫爱富眼高于顶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聘阿姐回去做媳妇,只怕是想纳阿姐回去做妾的,还觉得咱们家的门第能进他家的门,咱们家都得感恩戴德。”
兰草也蹙起眉头来:“难怪今日陈大娘子几番打断冯娘子的话,想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吧。”
三人闲话一番,心里大概就有了想法。
就在三人议论之时,已经归家的何娘子也跟家里人说着这事儿。
何娘子跟自家郎君道:“那冯家眼睛倒是尖,主意打到了那位小绣娘身上?”
“你说的是哪个绣娘?”曲大夫正拿着一本医书看着,顺口问道。
何娘子坐了下来,对他道:“还能是哪个绣娘,咱们镇上能称得上绣娘的,不就只有那闻二郎的本家侄女了。”
曲大夫放下书册回道:“哦,你说的是那个给王大户家女子做嫁衣的那个闻家女子。”
“可不就是她嘛。”何娘子回了一句嘴,见茶几上的茶壶里没了水,就走了两步到门口边对外边喊道:“三嫂子,没茶水了,烧一壶茶来。”
听见外边有人应声,何娘子才又坐了回去,继续道:“我今日可见着那小绣娘了,年岁真不大,十四十五的模样,不过听说虚岁才十五岁,约莫就十三岁。”
曲大夫惊讶:“这么年轻?”
何娘子点头:“确实是年轻,不仅年轻,模样性子还好,那姓冯的只怕是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把那姑娘纳回去。”
曲大夫惊讶后摇头,连连道:“不可能,那绣娘是闻二郎的本家侄女,他家门也不差,是不可能叫自家姑娘做妾的,娶回去还差不多。”
“你是没瞧见,今日那冯娘子眼睛都快上天了,傲得狠!只跟家世好的几个娘子说话,旁人说话她都不应的。”何娘子说着学着冯娘子的神态,夸张地翘起头来,曲大夫见此扑哧一笑,何娘子道:“我真不吹壳子,那婆娘就是楞个的。”
说得急了,土话都冒了出来。
曲大夫笑罢,对何娘子道:“那冯娘子再傲也不能不知礼数,让闻二郎的本家侄女给她家做妾,这是把闻二郎的脸皮往地上踩,就闻二郎那混不吝的性子,冯家讨不得好。”
何娘子道:“我也是这般想的,除非是给县令大人做妾,不然闻二郎的侄女给人做妾是不成的,而且别人小姑娘也不想做妾,有那么一番本事,自己当家做主不比嫁人好吗?你那是没听见那冯娘子是怎么说的,什么男婚女嫁才是正经,聘回来的郎君怎么会有好的……哎哟哟,可了不得了。我呸!你说咱们这边,谁家堂客是顺着汉子姓的?自家是没姓吗?她一个姓苟的,偏偏要别人称呼她冯娘子,怎地?冯家了不得很哟。”
曲大夫听了越发的笑开了,对何娘子道:“也许人家没那个想法,是你想多了。”
何娘子摇头:“肯定不是,你没瞧见今日陈大娘子的态度不对,她家是开茶馆的,消息灵通,肯定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而且,那冯家在县里是大户,现下却打发了这么一房人来咱们这个小镇上,这冯娘子一家肯定有什么猫腻。”
“你别管别人家的猫腻了,跟你也没啥关系。”曲大夫见帮闲的三嫂子提来热茶,就道:“说了那么一大歇的话,先喝点水吧。”
三嫂子给何娘子倒茶,又给曲大夫倒了一杯茶,随后搁置下茶壶出去做活去了。
何娘子看着冒着热气的茶没喝,只对曲大夫道:“谁说跟咱们家没关系了,你家的几个侄子,我娘家的几个侄子,也不在乎是娶是聘的。这闻家的小绣娘如此的好,她家又想聘郎君,咱们家的侄子也能试上一试,万一就瞧对眼了呢?”
曲大夫摇头:“你想得倒是远。”
何娘子道:“你且等着,明儿个我去寻陈大娘子说话,我打听打听情况,那闻绣娘的娘又在咱们镇上摆食摊,我抢先卖个好,到时候说亲的时候人家或许会先考虑咱们。”
这般想着,何娘子越发的觉得有道理,都等不及明日了,转身连茶都没喝就出门去了。
曲大夫瞧着她的背影好笑的摇头,这人就是喜欢在这些事情上使劲儿。
第201章 赶出来
何娘子说风就是雨,转头就去街道口的集市去找张秀芳,她虽然没有见过张秀芳,但跟熟人打听了两声就寻着人了。
现下是午后,集市的这边只有零星的几人闲逛,大部分的食摊都准备收摊回家了,张秀芳还有一些卤菜没有卖出去,就在这边多坐了一会儿。
何娘子径直走到摊前,她并不曾言语,只走近细细的打量了张秀芳半晌,又暗自与兰草、柳叶的容貌细细对比了一番,母女三人的样貌有四五分相像,尤其是眉眼之间最为相像。
这般一打量,张秀芳也察觉到了,她抬起头来看向何娘子,带着笑殷切地上前问道:“客家可是要吃饭?”
何娘子摇摇头走近,笑着对她道:“说来你也不认识我,但我与你家侄儿媳妇十二娘是十分相熟的。”
听得此言张秀芳有些不解:“不知娘子寻我何事,可是我侄儿媳妇托你带个话?”
走进了食摊,何娘子对张秀芳道:“倒也不是十二娘托我给你带话,是我今日给十二娘祝寿,在席间瞧见了你们家三个孩子,样貌个个端正。我瞧见了,心中喜欢,想看一看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养出这般好的三个孩子,冒昧前来打扰,娘子勿怪。”
说着何娘子欠身行礼。
张秀芳还礼。
虽不知这娘子来这边找自己有什么事,但张秀芳还是给她倒了一盅茶,随后请这娘子坐下。
何娘子本来就是找张秀芳有事的,因此她也没有推辞,径直就坐下了。随后就跟张秀芳说起今日蒋十二娘寿宴上的事情,她对张秀芳道:“近日,镇上来了一家住家户,是做生药生意的,家里面的本家是县里的大户,姓冯,今日又在十二娘的寿宴上碰巧遇见了她,她拉着你们家大姑娘的手,一遍一遍地问寻大姑娘的年岁,打听大姑娘在家里面做什么。听她的意思好像是对你们家大姑娘……”
张秀芳听了这话,忙道:“我家姑娘不外嫁的,且我家小门小户,如何攀得上大户?不敢,不敢!”
何娘子笑着道:“你家大姑娘模样好、手艺好,这般好的姑娘嫁谁都是别人家的福气,也是你家不外嫁,不然放出些风声出去,十里八乡的媒人都会上门来,只怕你们家门槛都要被踏破。”
张秀芳听着何娘子的吹捧,反倒不敢应声,只道:“小门小户之家,没什么碧玉之姿,不过是蒲柳一般的人物,当不得娘子这般夸奖。我家也不许她聘嫁出去,只等到了年岁寻一个好的聘回来。”
“既然你家没有聘嫁大姑娘的意思,倒不如放出话出去,免了一些人的念想。那冯娘子瞧着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物,她要是生出了什么心思,徒惹出一些事端来,反倒不美。我今天瞧见你家大姑娘人确实好,又想着我家有几个子侄,若你瞧得上眼也可为大姑娘参详一次,因此我特来告知你一声。镇上的药馆就是我们家的,我夫家姓曲,娘家姓何。我今日来告知你,这些不是想要嚼别人家的舌根子,也不是因着冯家做了生药意坏了我们家的营生,我就来说别人家的坏话。”何娘子怕张秀芳疑心她是因为冯家做着生药生意,跟自家抢了生意,所以才来说冯家坏话,索性就将所有的事情挑明白了。
张秀芳对何娘子的话虽没有十分的信,但也听进去了两三分,对何娘子道:“多谢娘子告知我此事。我一个妇人家,一时慌乱,心里没了主意,也给不出什么话来,过些日子得空了再寻娘子说话。”
听了这般的言语,何娘子知趣地起身准备离开,对张秀芳道:“娘子得空了就来药馆寻我说话,我家就在后街那处转角,旁边有一株杨树。”
“他日得空定然寻娘子闲话。”张秀芳起身送她一送,因着心里存着事情也不想再等那零星的几个客人了,就收拾了桌椅板凳等物,托一相识的街坊看一会儿,自己去后边河滩处寻闻狗儿。
闻狗儿牵着马车在河滩前候着。
土溪镇这般的码头虽然小,但一日总有一两艘商船停歇,来往卸货的人不少,他就候在这儿,又是做卸货的力夫,有时做拉货的车夫,一日也能赚得三五十文度日。
见张秀芳寻来,闻狗儿问:“今日这般就早就卖完了?咋皱着眉呢?”
张秀芳摇头,将先前何娘子说的话一般无二的言语了一番,闻狗儿皱起眉头来,对张秀芳道:“这码头最是消息灵通的,我去寻几个熟人说说话,你莫着急。”
张秀芳点头,有闻狗儿在她心里的担忧就去了大半,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闻狗儿走了约一刻钟就转了回来,对张秀芳道:“我已经问过往来县里的商人了,说此事在县里已经闹了一阵了,那冯家的人之所以会在咱们镇上落户,算是被冯家大宅那边赶出来的。”
“这是个什么缘故?”张秀芳惊讶。
闻狗儿拉着马车牵着她的手往旁边走,将马车赶到不当道的地方:“这事儿只是咱们镇上没人说而已,刚刚我问了往来县里面的商人,那船老大跟我说,被赶来咱们镇上的是冯家二房的老爷。他在县城里头染上了赌博的瘾,输了七八百两买药材的钱,被家里赶了出来,在咱们镇上落户看着镇上的两个种药材的山头。冯家虽然在县里是大户,但是这被赶出来的冯老爷不过寻常,倒也不怵他。”
张秀芳听了这话,眉头反而又皱了起来:“他们刚来镇上就盯上了咱们家的兰草,显然刚来没几天就早早的打听过了。”
闻狗儿眯起眼眸沉思片刻道:“咱们家兰草在镇上是有些名气的,毕竟十里八乡就这么一个经过了衙门考核的绣娘。”其余的针线房的人虽然也称作绣娘,但做的只是简单的绣花缝补活计,称不上以针线为笔墨作图的“刺绣师傅”,也就当不起真正的绣娘的名头。
“我就怕冯家那边使不干净的手段。”张秀芳担忧道,冯家若是正经求娶,她是不肯让兰草嫁去这样的人家的,给别人家做摇钱树自己吃苦受罪,她当娘的心疼,因此是不肯图大户人家的虚名的。
第202章 冯家底细
“莫怕,要是对上县里的大户,咱们家不过是以卵击石,但那冯老爷一家是被赶出来的,强龙也压不了地头蛇,咱们族里的姑娘还没有做妾的。兰草又是衙门在册的绣娘,每月都得给衙门上交定量的绣活,是冯家强逼的话,兰草顺势就告到衙门去。”闻狗儿心里虽然也担忧着,但嘴上还是一直宽慰着张秀芳叫她不要着急。
夫妻二人此刻已经没了做生意的念头,便赶着马车拉着食摊上的那些东西回了家。
到了家后,张秀芳找到兰草细细地问了一遍今日的情况,闻狗儿就问柳叶今日可曾留心了此事。
柳叶细细地将今日之事说了,又将他们三人的猜测言语告知了闻狗儿,对闻狗儿道:“阿爹,那冯娘子真有什么心思的话,只怕是冲着阿姐的手艺来的。又听你说他们家是被老宅那边赶出来的,想来是家里面没了营生,慌不择路,想要寻一棵发财树保住他家现在的富足日子。”
闻狗儿点头,他也是这般想的。
柳叶就道:“他家要是请媒人上门提亲,咱们就好声好气的请媒人喝了茶出去,要是想要强来,咱们这村里的人也不会看着村里的女子被抢走。只是要小心,别让人设了套子,尤其是二叔那边得叮嘱一声,他家住在镇上最是容易遭算计。”
闻狗儿应下:“等下我得空了就再跑一趟镇上,找你二叔说说,再叫他细细的去打听一番,他跟镇上的二皮子关系好,想来消息更为的灵通。”
一番言语后,四人心中有了章程,就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竹枝下午放羊心中一直记挂着,回来就问起此事,柳叶又细细的与他说了一遍。
“没想到这何娘子倒是个热心人,察觉点苗头就来相告。”竹枝惊讶道,且不管对方的心思是什么样的,至少对方确实是告知了一声。
“何家与冯家都是做药材相关的生意,但镇子就这么大,两家必然不可能和睦。现如今何娘子卖个好,也不过是顺势而为,想来这好不只是卖给咱们家的。”柳叶想得深些,柳叶觉得何娘子这好,只怕更多的是卖好给蒋十二娘等人。
翌日,菱花从镇上回来了,第一件事便是寻着柳叶,将自己昨日问出的事情一一道来。
菱花对柳叶与兰草道:“虽然我阿娘昨日请了冯娘子,但与他们家并无交情来往,不过是看在县里头冯大户的面上。冯家跟我外家有生意上的往来,这冯家四郎被赶了出来,他老母亲是个惯会溺爱孩子的,想起我阿娘嫁到这镇上,就写信叫我阿娘照看一二,又与我外家做成一门生意,我阿娘就叫了她来,算是在镇上的娘子们面前露个脸儿,认认人。”
柳叶暗叹,原是这个缘故。她昨日还想着这里面是不是有旁的缘故,甚至还往坏里面想,这二嫂子是不是也知道冯娘子的打算,现在听起来倒像是不知的。
菱花还在那边说着:“这冯四老爷最是得他老母亲的喜欢,他老母亲对其千般疼宠,万般溺爱,还将家里一部分生药生意拿出来交由冯四老爷打理。但冯四老爷是个爱去勾栏瓦舍流连的人,也不知是被哪一个姘头做了局,竟然在赌桌上输了七八百两银子。”
兰草有些惊讶,七八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就问道:“怎知就是别人做局?”
菱花摇头:“我也不知,我阿娘就是这般说的,反正冯家那边因着此事闹了起来。冯家大房联合着三房的人,又找来外嫁的两个姑奶奶,总之闹了一番后,冯四老爷就被赶了出来。冯家在县里不仅做药材生意,还有茶叶生意,他们家枝叶繁茂,生意也做得大。但冯四老爷碍了其他几房人的眼,赶了出来之后给了百两安家的钱,然后打发到咱们这个镇子上看守两座山头,每月里给上二三两银钱,叫他们吃喝嚼用。”
“果然是大户人家,被赶出来的人,每月里面还有二三两银钱吃喝嚼用,就这般他还不知足。”柳叶冷嗤一声,二三两银钱足够一家子老小嚼用的了,但这冯四爷跟冯娘子是过惯了好日子的,显然是受不了这清贫,这才将主意打到了自家阿姐身上。
菱花见这般神态就安慰道:“我阿娘说了,叫你们家也别悬心,那边有啥想法也是成不了的。阿娘叫我转告兰草姑姑,让你明日收拾一番,她引着姑姑去见县尉夫人。县尉夫人那边还有一桩活计想要请兰草姑姑做,只要兰草姑姑活计做得好,入得了县尉夫人的眼,那冯娘子也是不敢乱来的。”
兰草听了这话忙道:“有劳二嫂子费心了,明日见着二嫂子,得好生谢她一谢。”
“姑姑请别这般客套,我阿娘说昨日请两位姑姑并小叔叔前去做客,是为着引荐姑姑去见县尉夫人,没想到中途引出了冯娘子一事叫姑姑悬心,我阿娘心中反倒是不好受,这才叫我早早的回来,将这一番话告知两位姑姑,好叫大家安心。”菱花这般明着说了,这般众人也听懂了,蒋十二娘那边并没有帮着冯家成事的想法,对冯家也不过是一些面子情。
说了一歇话后菱花就要告辞家去,柳叶和兰草留住她,兰草道:“先前你说学剪裁,一直没能上手,今日我也得闲了就教你上手。兰花那边,我们昨日也说好了要来学裁剪,也是你回来得早才没遇着她。现下回去,等下又要跟着兰花跑一趟,倒不如就在这里坐着,我去拿针线筐来。”
听兰草这般说,菱花便留了下来,就坐在屋檐下跟兰草一起学起剪裁来。
两人说了没有一刻钟的话,外边就传来兰花的声气,柳叶起身,打开那斑竹做的栅栏门对兰花道:“她们两个已经等了好一会了,就等你来跟着一起学剪裁。”
邀了兰花进门,柳叶又道:“你们坐着我去做饭,顺带这把糯米蒸了。”她接了王家的点心酒水单,这段日子就一直在家做米酒,又磨了不少的糯米粉备着做花酥。
第203章 过山龙
柳叶忙活了一顿,才把大木桶烝子里的糯米舀出来摊在簸箕里,菱花与兰花瞧见了忙过来帮着端一端木盆。
菱花道:“这么多的糯米,小姑姑是要做米酒酿吗?”
柳叶点头:“镇上大户订了一些米酒宴客,早早的做出来,酒香浓醇些。”
菱花闻言看看这几大簸箕的糯米饭,惊讶的问道:“这得多大的酒缸,才装得下这么多的米酒酿。”
柳叶指着墙角的两个半人高的酒缸道:“诺,就那里的两个缸子,这点糯米还填不满半缸的。”
将糯米摊开慢慢放凉,柳叶做好了午食,四人吃了饭,菱花与杏花就家去了。
兰草把针线筐收了帮柳叶一起装缸,柳叶道:“我来就成。”她还要混一些饴糖与洛神花进去,随后再混入酒曲。
兰草见此便站在一旁打个下手,柳叶是做熟了米酒的,饴糖与洛神花的比例也早已记熟,只用眼睛看看就知道比例是否合适了。
“这么多的洛神花,镇上药房里的洛神花都被咱们买空了吧。”兰草见柳叶拿了一大袋晒干的洛神花,笑着打趣了一句。
柳叶道:“这洛神花不大值钱还占位置,药房留着做药的也不够咱们使的,这是托二叔帮忙从县里带回来的,只有县里的大染坊才能囤这么多的洛神花。不过没了洛神花也没事儿,我还有好几种做米酿的法儿,到时候按照季节搭配咱们的点心换着制作,食客也不会觉得腻味儿。”
说着话柳叶把弄好的酒胚倒进已经用浓酒擦拭过两次的大缸里,她拿着一个木头制成的捣米器,把加进去的酒胚捣融。兰草问道:“这样弄出来的酒浑浊,到时候品相上会不会差了?”
酒糟融进酒液中,米酒浑浊不堪,即使是过滤也很难将其过滤出来。
柳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就回道:“这简单,等酒酿出来后,用织得细密的棉布把酒糟过一遍,再静置三五天,那些融进酒里的酒糟就会沉淀下去,再弄一根用铁丝把中间竹隔打通了的斑竹,用火烤后弯曲定型,使用虹吸原理把上层的清酒液析出。”
“虹吸原理?”这个词兰草第一次听说,便有些不解道:“什么是虹吸原理?”
柳叶心头一紧,但面上丝毫不显,手下的动作也快了几分,垂下眼眸不去看兰草,故作漫不经心的回道:“我也忘记从哪里听来的了,好像是听人说起过,有些地方的人会用竹管给田地灌水,先把竹子的一端堵着往里面灌水,然后把竹子的另一端连在河里,等把堵着的那端松开后那河里的水就会跟着先前的水不断的流出来,他们说叫啥子虹吸。”
兰草听了这话,笑着道:“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原是那过山龙呀。”
“什么?”柳叶抬起头看她。
兰草回道:“就是架设到田埂、沟渠里,让水能够越过田垄的渴乌,说是根据乌鸦喝水制作出来的东西,像是龙一样能够带着水穿山越岭,就得了个过山龙的诨名儿。”
“原是这般,等咱们酒酿好了,也弄个这过山龙,到时候把上层的清酒吸出来便不影响酒水的品质,底下剩的浑浊的酒液,就拿到食摊上售卖,至于剩下的酒糟也不糟蹋,我准备拿去蒸点心。”柳叶舒了一口气,这虹吸原理自古以来就有用的,只是叫法不同而已。
两人说着话,又合力用荷叶跟黄泥把坛子口封了,柳叶在坛檐边插入一根洗干净的竹管,把竹管口封起来,每日定时揭开竹管口,免得发酵产生的气体把坛口的封泥给冲开了。
忙活了一日,晚食柳叶就简单的做了一锅炖菜。
张秀芳与闻狗儿回来后,兰草提起明日要跟着蒋十二娘拜见县尉夫人一事,闻狗儿道:“既是要拜见这些贵人,就穿戴齐整些。”这意思就是让兰草将自己最好的衣裳首饰戴上。
兰草也没甚首饰,有两三朵绢花,两支雕刻好的木簪,两对铜制的耳铛。
因此,她只捡了自己最好的衣裳穿了,一套三经绞罗的衣裙,这套衣裳不是她自己置备的,是放归的时候秋彤赠予她的只上过一次身的衣裳。
这身衣裳兰草十分的珍惜,用棉布小心的卷了放在樟木箱子里,回到家中不曾上身过一次。
此时拿出这衣裳就足见兰草对明日之事的重视。
兰草梳洗打扮一番,又弄了一点红胭脂润润唇色,本就是青春年少的好年华,不须旁的修饰便已是楚楚动人。
柳叶给她备上早食,见她如此模样,笑着道:“阿姐今日当得上小家碧玉之称。”
兰草被她打趣脸颊绯红,轻轻拿手捏了她脸颊上的软肉,笑骂道:“油嘴滑舌的。”
柳叶轻笑,闻狗儿在一旁吃着早食,笑着道:“好了,且别闹了,赶紧吃了早食,我送你去二郎家中。”
兰草点点头,她吃了些酒酿杂粮馒头,一口咬下去带着点发酵的甘甜与酒香,就问道:“这馒头里加了甚东西,吃着好生的甜香?”
张秀芳端着一碟子小菜摆在桌上,对她道:“把酒糟加在面里一起揉了。”
竹枝喂好鸡鸭,洗干净手也来用食,嘀咕道:“酒糟还能做馒头?”
说着就拿起两个馒头塞入口中,一口咬下,虽然是杂粮馒头但因为发酵时间足,咬下去宣软,咀嚼两下又感受到一股子甘甜味儿,竹枝连声道:“好吃,好吃!”
柳叶就道:“好吃就再吃两个,我跟阿娘做了不少,今日带去镇上售卖。”
吃完早食,闻狗儿先赶着车送兰草去镇上,柳叶跟张秀芳又蒸了两笼馒头,竹枝给她们打下手烧火。
柳叶道:“阿娘,我记得家里还有一大盆红薯粉,不若弄些粉丝卖,一直卖骨汤面,客人也是会腻的。”
张秀芳摇头道:“弄些红薯粉丝晒干留着吃,等到挖红薯的季节,咱们买上两三亩地的红薯打粉,制作粉丝卖酸辣粉丝。”
柳叶点头。
第204章 上门的生意
张秀芳与竹枝收拾好东西,把刚蒸好的馒头用干净的棉布包着放到铺满麦秸秆的箩筐保温。
闻狗儿送完兰草回来挑起箩筐,竹枝赶车,张秀芳背着背篓里的碗筷,柳叶留在家中继续酿酒。
柳叶又做了一缸米酿后,简单的吃了几个早上留下的馒头,随后背着背篓去地里锄草。
家里的旱地离家近的就剩了两块零散的种菜,其余的都换成了水田,柳叶去到地里,发现先前种下的豌豆的豆尖已经发出约四寸长,再过两三日就可以掐豌豆尖打汤了。
因着就这么两块地,地里的杂草隔三岔五的就有人收拾,柳叶来地里锄了一些刚长起来的牛筋草、马齿苋,又弄了一些草木灰撒在地里,既可以肥田也能防止虫害。
“小姑姑。”
柳叶听见有人喊她,抬起头来,原是闻大山家的最小的孙女西梅。
西梅小小的一个站在底下的田埂上,她生来就比旁人弱上三分,干干瘦瘦的。
柳叶见了她,就问道:“你来地里拔菜的?”
西梅摇头:“我来地里拔菜的,但我镰刀把掉了,钭不上去了,小姑姑可以帮我钭一下吗?”
说着话,小姑娘就拿着脱了把的镰刀与木头的刀把给柳叶看,仰起头带着几分期冀的看着柳叶。柳叶见了,就笑着道:“我给你看看。”
上下的田埂离得不远,梯田的高度也不高,柳叶顺着田埂的斜坡就滑了下去。西梅拿着东西走近,两人站在里边的田沟里。
柳叶瞧了瞧,是固定镰刀把的铁钉锈断才导致刀把脱落,她拿起镰刀把安置进镰刀后端的凹槽中,对西梅道:“得找一块硬实的地或者是石头,敲击一番才行。”
田埂多碎石,走了两步就找着了方便敲击的碎石。
柳叶把镰刀把倒放在碎石片上,手扶着镰刀片,镰刀把从上落在碎石片上利用镰刀的重力将刀把挤压进凹槽中。
“你几个阿姐、阿哥呢?怎么没随你一起出来?”柳叶与西梅闲话。
西梅道:“阿姐她们被阿爷送去县里的蚕室当学徒,阿哥他们则是跟着去采石场当学徒去了,因我年纪小,长得也瘦弱,阿爷说等我长到十三四的时候再去学手艺。”
“你几个阿姐全送走了?”学手艺是要花钱的,因此柳叶才如此惊讶。闻大山与闻大河加起来一共有六个孙女,一下子就送走五个去县里学手艺,看来这闻大山一家的家底不薄。
西梅有些腼腆的点点头:“阿爷说女子得有自己的本事,不手掌心朝上向人要钱,日子才过得好。他说他即使是砸锅卖铁也要送几个姐姐去学手艺,是为着让她们自立自强,自己能顶立门户,就不用嫁人看婆家的脸色。”
柳叶没想到闻大山瞧着古板顽固,还有不少的小心思,不想心中却有这般的识见,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等修好镰刀把,柳叶将镰刀递给西梅,对她道:“这东西还需要弄个铁钉固定,还有这镰刀锋也钝了,让你阿爹、阿娘磨一磨,这样镰刀使起来才不会费劲儿。”
“谢谢小姑姑。”西梅道谢。
柳叶这便回了自家的地里,摘了一大背篓的豇豆、四季豆、扁豆,跟西梅打了声招呼就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遇见了闻雪,就喊了一声:“六姑奶奶。”
闻雪就道:“摘这么多豆子作甚?”
柳叶道:“摘回去过过水,晒干了留到冬日里吃。”
“这么早就晒豆干了?”闻雪讶然,现在才五六月,一般晒这些菜干都是九十月的时候。
“我家是做吃食生意的,自是要早早就备着这些菜,等青黄不接的时候卖出去。”柳叶简单的说了两句就离了闻雪家去。
柳叶将先前晒好的烘烤干的笋片用荷叶一包包的包上放进麻袋中,又往麻袋里放了几块木炭防潮,随后将这些笋干放到堂屋里的地窖中。
原先的地窖里放着不少的粮食,已经不够用了,柳叶就与闻狗儿商议了一番,去隔壁镇上的土窑里弄回了不少烧制失败的大瓦缸,用糯米浆简单的修补一番就摆在屋里储存其它的食材。这些缸有些侧面有大裂,有些缸肚瘪的,总之都是卖不出去的残次品,弄回十几个这样的瓦缸,就花了一匣子点心。
把笋干塞进瓦缸里,整整齐齐的塞了一个大瓦缸。
柳叶又瞧瞧其它几个瓦缸升起一股满足感,里面都放着东西,这些都是柳叶在家的时候储存下来的,有山上捡来晒干的地耳,地里的萝卜做成的萝卜干、四季豆干、豇豆缸,还有晒干的莴笋干。
有道是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柳叶恨不得存储上一屋子的粮食。
收拾好东西后,柳叶把豇豆、四季豆丢铁锅里用滚水烫煮一盏茶的时间,等它们软了下来后,就晾晒到簸箕里,又是满满当当的晒了四五个簸箕。
柳叶站在屋檐下的石台上,颇有种“这就是朕打下来的江山”之感。
“有人在家吗?”
“谁呀?”柳叶忙从石台上跃下去开门,门外是个不认识的生人,院子里的两只狗呜咽起来,警告生人不许进来,柳叶呵斥了两声狗,问道:“不知郎君是……?”
“小娘子容禀,我是王家大院那边王生财家的帮闲,王三老爷听大老爷说你家的点心做得极好,想请你家帮忙做四盒点心送人。”来人见这家只有一个小姑娘在家,就没有进院门,在外头就将来意说了。
柳叶听闻是王大户介绍来的生意,就问道:“不知王三老爷要什么样的点心?”
来人道:“我家老爷说你家的花酥要两盒,其余的精巧点心要两盒。”
“不知王三老爷什么时候要?”柳叶想着先问清楚要点心的时间,怕自己来不及做好。
“明日下午,我家派人来取。”这郎君说着,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钱的碎银子,对柳叶道:“这是订钱。”
柳叶接过钱,思索片刻回道:“你家老爷要精巧的点心,我家除了花酥还有各色的水晶糕,以及松软香甜的蜂蜜鸡蛋糕,余下的两盒点心,一盒水晶糕,一盒蜂蜜鸡蛋糕,何如?”
来人想了想,回道:“老爷说,全凭主家定夺,那便如此,明日我等派人来取,就此别过。”
柳叶朝其行礼:“郎君,慢走。”
第205章 大王爷
柳叶送走客人,转头就开始忙活起来。
没想到王家的糕点还没有送过去,对方就给自己介绍来新生意,这王家也太会来事儿了,到时候多送一盒样式别致的茶果子去,谢了这遭才是。
下午太阳刚往西偏了偏,闻狗儿夫妻与兰草一起回来了,柳叶忙上前问道:“阿姐,县尉夫人这一单生意可曾谈了下来。”
兰草还没来得及回话,闻狗儿就兴奋道:“自然是谈了下来,县尉夫人瞧了你阿姐的手艺之后,十分的满意。”
“果真?”柳叶也为兰草高兴,就问道:“那县尉夫人是让阿姐做什么?”
兰草回道:“县尉夫人想让我用金丝线绣一卷佛经,卷尾绣上一副精巧的观音像。”
金丝线刺绣自然是华贵异常,这样的绣活非一般的绣娘可做,柳叶就询问道:“那这一单生意工期多久?作价几何?”
“工期3月,作价二十两银钱。”兰草回道。
“那阿姐的桑树田,明年就有着落了。”柳叶高兴道。
兰草也高兴地点头,又小声道:“这次不仅是谈下了生意,二嫂子带我去县尉夫人那边,闲话的时候说起我不外嫁之事,县尉夫人说我有这般的本事,非高门不嫁,自主聘娶主君也可。”
柳叶点头,得了县尉夫人的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自家就可以对外放出话去,打消如冯娘子等人的小心思。
果然这个消息宣扬出去后,冯娘子手里的帕子都快扯坏了。
冯四老爷半躺在罗汉榻上,眼下青黑一片,嘴角下撇,神情有些阴鸷与萎靡,自从被赶来土溪镇后,他就不曾踏出宅院一步,只在家里与年轻的丫头清秀的小厮玩乐。
“那丫头的手艺真有你说得那般好?”冯四老爷哑着嗓子问道,他昨晚与年轻的小厮玩乐一晚,现下又被冯娘子吵醒,心中不大痛快。
冯娘子点头道:“能被县尉夫人请去做绣活,手艺自然是好的。”
“既这般,为何不早早的聘回家来?现下县尉夫人都放出了话来,咱们也不好上门去。”一棵到手的摇钱树飞了,冯四老爷自然是不高兴,就把气撒在冯娘子身上。
冯娘子听了这话也有些恼了,对冯四老爷道:“先前来这镇上的时候,我就打听到这镇上的事情,当时我就跟老爷提过,是老爷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现下又怎得怪起我来。”
冯四老爷见原先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冯娘子,现下说话的声气也敢大起来,就直起身子有些恼怒道:“你是觉得老子来了这小镇子回不去了?现在也敢在老子面前大小声了,你也不想一想,你一小门小户出身的,当初能吊老子的膀子用了些什么手段?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还敢吆五喝六起来。”冯四老爷一发怒,冯娘子就不敢出声了。她原先持身不正,因此在冯四老爷面前就一直不起腰来,进门之后更是处处低头装矮子,现下冯四老爷一生气,她原先的那点子骨子又消了下去。
冯娘子手里的帕子搅成了卷儿,脸上勉强露出两分笑来,讨好道:“老爷莫恼,我只是话赶话急了些,家里最近银钱吃紧,我一时着急才乱了两分分寸。”
冯四老爷冷哼一声,刚刚直起来的身子又半躺下,对着冯娘子道:“那小绣娘暂且不去处理,你再寻一寻镇上可有合适的人家?也不一定要纳回来做妾,咱们家大哥儿、二哥儿也到了议亲的年岁,现下也该他们为家里面出出力了。”
冯四老爷说起自己的两个宝贝儿子,冯娘子自然是不干的,她还盼着两个儿子进学考中秀才后给自己聘一个好媳妇回来。最好是家事好,嫁妆多,还没有兄弟姊妹分财产的那种。这小镇上小门小户的,这样的亲家可不是冯娘子想要的,因此冯娘子推脱道:“这镇上哪有那么多合适的人家?且去旁的镇上寻一寻,找一找有没有好的,我与老爷纳两房妾室。”
冯四老爷冷哼一声:“若不是你这无知妇人耽搁了事,早早的将那小绣娘聘做儿媳,咱们家的摇钱树早就到手了,现如今你去谁家聘姑娘回来做妾?愿意给老爷我做妾的姑娘,有何家底?这样的人进门来除了花销银钱有何益处?蠢妇!蠢妇!”
自从冯四老爷被几个兄弟姐妹联手赶了出来,他早早地就想到了法子,要为自家儿子聘一房有嫁妆有本事的媳妇填补自己的亏空。不想家里这个蠢妇舍不得儿子的亲事,就想着聘一房妾室回来,也不想一想有钱的女子要做妾,不嫁给那些达官贵人,嫁给他这个白身做甚?
听着冯四老爷发怒,冯娘子没有说话,她这人本就没有什么真心的,若有真心,也只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她舍不得孩子的亲事,就只想出了给冯四老爷纳妾的法儿。又想起家里那个通房丫头生下的闺女,心中暗恼,那孩子只得七八岁,年岁太小了些,若有个十二三岁,打发出门换一些聘礼回来也是极好的。
冯娘子到底是舍不得兰草这棵摇钱树,就心疼的拿了一钱银子让官媒人上门去闻家说亲。
闻狗儿听了媒人的话,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想得罪了官媒人,就好声好气的给官媒人上了一杯茶,只说自家的女儿要聘主君家来的,不外嫁。
官媒人也知道这门亲事是极为不妥当的,她来之前就打听过了,闻家这位姑娘模样好,本事好,十分的能干,这样的姑娘要嫁人也只会往高处嫁,怎么可能嫁给一个白身做妾?
因此,官媒人来这一趟也不过是意思,将话带到之后也没有多说,喝了茶就对闻狗儿道:“郎君,老身来此也不过是带个话。不过,日后家里的姑娘要是说亲,郎君可一定要跟老身知会一声,老身一定会从十里八乡寻一位好的小郎君来配咱们姑娘。”
闻狗儿拱手道:“秦媒人好意,鄙人心领了。若是我家女子真要说亲,定然会寻秦媒人做大王爷,咱们镇上的人都知道,你老当得好媒,说成的亲事就没有不相配的。”
所谓的“大王爷”在蜀地本是指山神、土地等神灵,后来有做得好媒的媒人,旁人都道媒人是天上的月下老爷转世,是神灵一般的人物,因此对一些有威望的媒人敬称为“大王爷”。
闻狗儿这般称呼秦媒人,也不过是见对方好声好气的上门,他就吹捧两句好声气的将人送走。
第206章 手拉钻打蛋器
秦媒人回去将闻家拒了求亲的事情说了,对冯娘子道:“那闻家是心疼姑娘的,不想姑娘外嫁,老身虽然是媒人,但也不好强说媒。”
冯娘子听了这话,心中有些气闻狗儿一家不识抬举,骂道:“不过是奴仆帮闲出身的贫户,也乔张做致起来,日后不知道是要将女儿卖多少银钱!”
秦媒人听了这话直皱眉,但她做媒已有二十来年,见过的人各种各样,因此还能维持住明面上的体面,就道:“老身家中还有些事情,就不与娘子闲话了,自此别过,娘子莫怪。”
说罢秦媒人就起身要离开,冯娘子拉住她道:“这亲事没说成,先前给的定钱也该还回来才是。”
秦媒人听了这话有些愣,做媒这么多年,还没有听说谁亲事没成就拿回给媒人的定钱的。那些定钱说好听点叫定钱,说不好听点那叫媒人的脚力费,不然媒人村东头跑村西头,凭白磨薄了鞋底子不成?
秦媒人脾气好,只对冯娘子道:“想来是娘子刚来咱们镇上,不知道咱们镇上的规矩,这定钱拿回去没这个例。今日奔波一日,老身也上了年纪,腿脚不甚方便,只怕冯娘子家的亲事,老身无能为力了。”
秦媒人走后,冯娘子又是一阵好气,既心疼那一钱银子,又气恼闻狗儿家不识抬举,殊不知她今日已然得罪了秦媒人。
秦媒人回去之后,就找了个借口去寻蒋十二娘说话,又去镇上唯一一家药馆寻何娘子说话。
何娘子听闻冯娘子这般没个章程,媒人也敢得罪,心中有些看不上冯娘子,心思一转便将此事宣扬出去。
没多久,冯娘子在镇上的名声就坏了,连带着冯家的生药铺名声也差了。
镇子不大,这些卖药的药农可不敢跟名声不好的人做生意,怕被坑了。
何娘子见自家的药馆的生意虽然受到了一些影响,但大体上没有亏损,心中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呼……!”柳叶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最后一炉花酥烤了出来,她终于能松一口气了。一旁来帮忙的兰草给她打着扇子,五六月的天气在炉窑前站那么久,两人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浸湿。
张秀芳指挥着闻狗儿与竹枝把烤好的花酥装盒,又将红棉布拿出来用剪刀裁剪成长条,绑在食盒上做点缀。
柳叶歇了一会儿,对闻狗儿道:“阿爹,酒水还没有装瓶,你跟我去装酒水。”
闻狗儿应声,就从堂屋里挑出两个箩筐来,箩筐里放着的是拳头大小的白瓷瓶儿。
两个大大的酒缸放在实木桌上,里面的洛神花酒已经沉淀了两日,上层是红红的酒清,下层是沉淀下去的悬浮酒糟。
“阿爹,把那个白瓷的大缸拿来,我用过山龙引出酒清来。”柳叶指挥着闻狗儿捧来一个白瓷缸,将白瓷缸稳稳安置在两条长凳上。随后又拿出打通的弯曲斑竹条,柳叶把长的那一端放在酒缸中,略微高于悬浮着的酒糟,然后蹲下去对着竹条的另一头吸了一大口,感觉酒液快到竹节口的时候就用拇指抵住竹节口,又用湿抹布擦拭刚才口衔之处。
柳叶又道:“阿爹,你瞧着点白瓷缸,瞧见酒浑浊了立即堵住口子,我看着大缸里的竹管别吸进去酒糟。”
“成。”闻狗儿应声。
柳叶便松开抵住竹节口的拇指,细细的红色液体从竹节中流了出来,再加上桌子与凳子的高低差,酒清顺着竹节不断地往下流。
偏玫红的酒液落尽白瓷缸里,颜色显得尤为的清透好看。
闻狗儿瞧了欢喜道:“这般好的清酒,颜色又这般艳丽,也是咱们镇上的独一份了,等王家二姑娘出门后,只怕镇上的饭馆酒楼都要找咱们定酒呢。”
柳叶心里也是这般想的,但没有说话,眼睛紧紧地盯着酒缸,等酒缸内的液面往下快要落到底下酒糟面的时候,闻狗儿提醒的声音还没有喊出口,她就把竹节往上一拔。
白瓷缸里的酒液已经盛了满满一大缸,闻狗儿道:“这些大抵就能灌七八十瓶了。”
随后父女二人忙活了一阵,把这一大缸酒灌了八十多瓶,酒瓶的瓶塞是用桑木做的,这些桑木瓶塞是买白瓷酒瓶的时候磁窑那边配的。
那边张秀芳与兰草、竹枝将点心都装盒,清点了数目后就来帮忙。
张秀芳道:“这白瓷瓶脆得很,运输的时候怕磕着碰着,得拿稻草或者是麦秸秆裹着才行。”
闻狗儿摇头:“家里没有那么多稻草跟麦秆,用箩蔸担去稳妥些,到时候在村里吆喝一声,请大家帮个忙再吃个饭,大家都是肯的。”
张秀芳想着自己卖点心在村里收购了不少的食盒,村人也连带着赚了银钱,现下托人帮个忙担挑子,大部分人都是肯的,也就没再多言。
这般一家人忙活了一整日终于将六十盒点心,一百二十瓶酒弄好了。
随后又把先前谈好的赠品茶果子装了,柳叶又拿出两盒自制的蜂蜜鸡蛋糕来,这东西是她闲来无事的时候想起前世吃的鸡蛋糕,自己琢磨了一番失败了七八次才成的。
之前王三老爷买点心的时候她卖过一次,因为打发蛋白确实费劲儿,柳叶就没再制作售卖,想着等自己琢磨出打发鸡蛋清的器具后,再将这蜂蜜鸡蛋糕作为重点卖品。
弄好后,一家人才得空吃了些东西。
竹枝吃着鸡蛋糕,鸡蛋糕绵软的口感深得他心,就道:“这样好吃的东西,若是能够日日吃到就好了。”
张秀芳道:“这玩意儿做法倒是简单,就是打发蛋液的时候要半天功夫。”
竹枝就问道:“怎么打发的?”
张秀芳就说了自己怎么拿着五六根筷子打发蛋液的,竹枝就问:“是不是只要速度够快,下面分支够多就能打发蛋液?”
柳叶在一旁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竹枝就笑道:“这也不算难事儿,等我弄一个手拉钻,把底下的钢钻头换成竹制的刷头,再弄个架子固定在石板上,打发蛋液就简单了。”
手拉钻的做法简单,竹枝平日里也是做一些木匠的活计,屋里就有现成的,他把钢钻头取下,弄来一根竹子准备做刷把。
柳叶见此就凑近,将自己前世见过的手持“打蛋器”的模样说了。
竹枝听罢,只道:“这简单,弄一截大斑竹的竹结,再弄些竹条穿过中间的孔,固定一番就差不多成了。”
第207章 奢侈品大牌
柳叶瞪大眼睛,瞧着竹枝不过两刻钟就制出来的打蛋器,整个人都没回过神来,竹枝问道:“这东西可是你要的打蛋器?”
柳叶茫然的点点头,随后回过神来道:“但这东西要上下拉动才能带动底下的打蛋器旋转,至少得两个人才能一起使用,还是有些不方便。”
竹枝摇头:“我给你换一种拉绳的方式,左右拉动就成,但这东西有些份量拿着沉甸甸的压手,我给你弄个竹架子固定,你再试试。”
张秀芳见他们兴趣正浓,就让闻狗儿给自己打下手,两人去做晚饭。
吃晚饭前竹枝就将打蛋器的架子架在了桌子上面,对柳叶道:“弄两个鸡蛋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打出你要的效果。”
柳叶点点头,就从厨房装蛋的箩蔸里拿出两个鸡蛋,弄来一个瓦钵,把鸡蛋的蛋清与蛋白分离,竹枝见此就问道:“做那鸡蛋糕,只用蛋清?”
柳叶摇摇头:“只需要打发蛋清,蛋黄之后与面粉混合。”
“这便试试吧,怎么打?可有什么讲究没有?”竹枝说话间就把瓦钵放在打蛋器下边,调整了一下打蛋器,让打蛋器的竹条与瓦钵底将将接触。
柳叶摇头道:“就这么打就成,打得蛋清起泡发白,变得粘稠起来。”
竹枝闻言就拉动上边的打蛋器拉手,拉手往他身边靠近,带动打蛋器往他身边靠,随后绳子被拉紧在惯性下打蛋器又回归原处,竹枝见此就加快了速度,很快打蛋器沿着瓦钵的直径来回旋转着移动。初时蛋清还没有反应只是起了泡,随着竹枝拉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打蛋器的速度也快了起来,蛋清就慢慢的起泡变得粘稠发白起来。
柳叶瞧见了,激动道:“成了,成了,就是这般。”
张秀芳听见他们的动静就走出来看一看,瞧见打发起的蛋清,也笑着道:“果然是成了,先前我瞧着也是这般,要不烤上一炉试一试?”
柳叶听了这话连连点头,忙将饴糖老面兑了鸡蛋黄化开,竹枝那边还在打发蛋清,柳叶就道:“差不多就可以了,再打下去等下做出来的鸡蛋糕就不够用松软了。”她说着话快手快脚的将这些东西都弄好,随后将打发好的蛋清倒进盆中,拿着木勺顺着一个方向搅拌。
张秀芳见此就拿出几个粗瓷的碗,在碗里薄薄的涂了一层清油,又让闻狗儿从灶里拿出带火的木柴放在炉窑下边,将小的那个炉窑烧了起来,等这边把调好的鸡蛋糕液倒进粗瓷碗里,那边炉窑底下的火也烧起来了。
将五六个装着鸡蛋糕液的粗瓷碗放进窑室里,张秀芳从侧边推动封窑石,随后对众人道:“咱们先吃饭吧,吃了晚食也就烤好了。”
柳叶点点头,率先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随后捧起碗开始吃饭,今日累了一天,她饿极了。
兰草见她吃得急,就能给她添了几筷子菜,小声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吃太急会伤胃。”
柳叶一边点头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等食物咽下去之后才道:“先前要不是做那打蛋器,我早就饿得心慌慌了,现在一碗饭下肚。心也没那么慌了。”
“下次吃了饭再做这些东西。”闻狗儿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也吃起饭来。
柳叶吃第二碗饭的时候没先前那么急了,嘴里就感慨道:“阿哥真厉害,我就说了一嘴,你就将那打蛋器做好了。我先前还想着这鸡蛋糕是个稀奇的玩意儿,又不好做,只能像茶果子那样作为赠品。如今有了这打蛋器,咱们每日里能做出不少来售卖,到时候加上鸡蛋的用度,以及这打蛋器的作用,一味糕的收益阿哥再分半成。”
听了这话,竹枝摇摇头,家里用鸡蛋本身就记了账的,现如今靠着鸡蛋与打蛋器来分成反倒不好,就道:“不过是一个打蛋器罢了,也值不了多少银钱,算不得什么。”
“这打蛋器可有大作用,别看这东西简单,要是没有阿哥我们也做不出来,靠着打蛋器阿哥再拿半成分红不成问题。”打蛋器的效果验证之后,柳叶心中就有了更多的想法。
现如今能做的可不仅仅是鸡蛋糕,还有其他的蛋糕都可以按照这种法子做出来,这东西现如今来说是个稀奇玩意,稀奇的玩意就是值钱的,前世她在网上刷的那些短视频,现如今可起到了大作用。
柳叶吃完了饭,就迫不及待的去看鸡蛋糕烤好没,张秀芳见她如此性急,就叮嘱了一句:“小心些,别烫着手。”又转头对闻狗儿道,“这丫头就像你,性急得很。”
闻狗儿笑了笑:“当初我要是性子不急,怎么能把你娶回来?”
张秀芳听了这话,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孩子面前说这些做甚?也不嫌羞。”
当初想娶张秀芳的人不少,但那些人顾忌着张秀芳身边有个年纪大看起来还不好打发的干娘,唯有闻狗儿性急,看中的人就着急忙慌的置办了东西去求亲。
柳叶把几个粗瓷碗拿了出来,也不嫌烫手将粗瓷碗里的鸡蛋糕脱了出来,瞧见下边有一块湿黏的硬块,又掰开来看,鸡蛋糕内的孔洞疏大,等下冷了肯定会坍缩,就道:“刚才打的时间有些久了。”
竹枝就道:“是没打好吗?”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打的时间久了些,下次我注意着打发时间就成。”柳叶说着就掰一块鸡蛋糕放嘴里,蛋清打发过头了,鸡蛋糕吃起来有点偏干,甚至有点噎人,得配着茶水才好下肚。
这些不过是些微的不足之处,因此柳叶不甚在意。
第二日一早,闻狗儿与几个汉子就挑着箩筐里的洛神花酒出门,竹枝赶着装着点心的马车跟在后边。
柳叶抱着两盒蜂蜜鸡蛋糕跟在马车旁,一路走一路想,等下该编个什么离奇的稀奇事儿,给这蜂蜜鸡蛋糕弄些来历抬抬身价。
这吃的不仅是点心,更是情怀与故事,前世她见多了所谓的“奢侈品大牌”,现如今借鉴一下别人成功的经验,将自己的小小的糕点打造成糕点定制的“大牌”。
柳叶要做的也不是寻常的点心铺,而是旁人一提点心,或者一提起相关的闲谈,第一时间就能想到【闻氏·一味糕】!
第208章 名与利
到了王家,柳叶便将鸡蛋糕拿了出来,对孟太太道:“先前说了赠六盒茶果子,但太太是咱们一味糕的首位客户,又为咱们一味糕介绍了王三老爷,这是咱们一味糕新出的鸡蛋糕,最是绵软香甜,还不曾对外售卖,与太太尝个鲜儿。”
说着柳叶便将两盒鸡蛋糕递给孟太太身边的仆妇,仆妇拿过东西便打开来呈递到孟太太面前,盒子一打开就有一股甜香与烤制的香气扑面而来。
烤制金黄的鸡蛋糕切成大小均匀的小方块,柳叶还在鸡蛋糕的分层中填入了新熬制的樱桃酱。
孟太太闻着这点心香甜,就示意仆妇拿来一块尝鲜,入口确实绵软,舌头一抿糕体就融了一般,舌尖触及酸甜的樱桃酱,又是别般滋味。
“好吃。”孟太太赞了一句,又道:“蓬松如云,香甜过人,这糕叫什么?”
柳叶回道:“还没有正经的起名儿,因着是用鸡蛋制成的,就唤了一声鸡蛋糕。”
孟太太听了直摇头:“这名儿不算好,古人的浮云赋中有一句‘金柯分,玉叶散’,你这糕又如浮云一般柔软,我瞧着金柯玉叶糕这名儿就不错。”
柳叶听了连连点头,这首流云赋她不曾听过,但“金柯玉叶”四字,听着就觉得贵气,富贵人家图的就是个好名头,就笑着对孟太太道:“太太学识渊博,这金柯玉叶糕的名儿极好,谢太太赐名。”
孟太太吃了一整块糕,显然是极为喜欢,又道:“你这糕是如何做出来的?听你说是用鸡蛋做的,怎么半点没吃出蛋腥气?以及这鸡蛋如何做得糕?”
柳叶听她这般问,就将想了一路的托辞说了出来:“这糕原是我外祖母病时,我阿娘入梦得仙人指点做出来的。”
听了这话孟太太惊疑起来,时人信奉仙神,孟太太即使不大信,但还是听柳叶说了下去。柳叶道:“那时候我外祖母病重,口齿无力嚼不动任何的东西,我阿娘急得没奈何,去庙里求神保佑我外祖母能够早日康健,回了府后就迷迷瞪瞪睡去,仙人自称是白玉京中管瑶池王母馔室的仙娥,驾着云头路过锦城上空时听见我阿娘祷告祈福,怜我阿娘诚心,便将这白玉京里最下等的糕点法子传授我阿娘,自言此物如云一般绵软,并入膏肓之人拿水化了也可入肚。后来我外祖母吃了这糕,勉强能起身,后来粥水能入口,渐渐的也好了起来,直到寿终也不曾有过什么大的症候。”
“我阿娘不曾读过书,不知何为白玉京,便四处托人打听,才从诗仙的一句诗中得了这名儿,那时候我阿娘才肯信不是自己胡思乱想,等我外祖母好了后,她便去庙里还愿。”柳叶知孟太太不会尽信,就说这白玉京是不曾读过书的胡诌不出来的,用此佐证自己的言行。
孟太太本是惊疑,又听她如此说,只觉得这糕又带上了几分神异,复又拿起一块糕道:“这糕绵软,味道独特,我这么些年不说吃遍三山五岳,但也不是那孤陋寡闻之辈,确实不曾见过这样的点心,想来确实是由那天上的仙神所创。”
柳叶只道:“想来是如此了,也有可能是我阿娘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说了一会儿闲话,外面的婆子就来回话道:“太太,点心与酒水都清点好了,六十六盒点心,一百二十瓶酒。”
孟太太点点头,便道:“把余下的钱银结了。”
没多久就有仆妇拿来一个荷包递到柳叶手中,柳叶起身双手捧过荷包行礼谢过:“多谢太太,今日叨扰许久,现下也该告辞了。”
孟太太点点头,让刚才拿来荷包的婆子领着柳叶出去。
等柳叶离开后,孟太太身边的仆妇翠芬道:“这小丫头,旁的不说,故事倒是编得不差。”
孟太太笑道:“虽然是杜撰,但也有理有据。”
“太太既然知道她是杜撰,缘何又附和她言语。”翠芬不解,这样的谎言一戳就破,孟太太不可能看不出来。
孟太太摇头:“我与这丫头都心知肚明,但我们谈的不是此事的真假,而是这金柯玉叶糕的来历,她今日拿来这糕点,就是来求个名儿同时也是想借我之口将这故事宣扬出去,替自家的点心打出名气。而我附和她,是因着这糕点确实独特,出门与那些娘子、主君交际之时,此事可做谈资。她要利,我要名,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这丫头不是个简单的,现下卖她一个人情,日后常来往才有益处。”
翠芬似懂非懂,不大明白孟太太所说的,在她看来柳叶这边是名利全得,这名又何曾到了自家太太的头上。
孟太太见她懵懂,笑骂道:“蠢材、蠢材,跟我这么多年了,这些事情都想不明白。”
翠芬福身道:“奴愚钝,白费了太太的教导。”
孟太太见此就道:“那丫头编出这么一串话来,就是为了卖她家的糕点,我为她家糕点取了名,这糕点卖得好,旁人问起这名儿是个什么来历,她将我先前取名的那番话说出来,这名儿我就得了,在外与人来往的时候旁人先听了我的名,就会对我先有几分信任,不管是谈生意还是聊其它的,都比其他人多些便宜,这就是名声的好处。”
翠芬听了也就懂了,笑着恭维道:“还是太太懂得多,奴愚钝,太太不说出来,奴一辈子也想不明白的。”
送柳叶出去的婆子正巧见了,听了这话心中暗叹:这翠芬真是个猴精,又找着法子恭维太太了。
婆子走进来,行礼道:“太太,人已经送出去了。”
孟太太点点头,又问道:“去问问大管事儿,姑娘出门的流程都弄清楚了没,明日姑爷就来了,别叫亲家觉得咱们家没有规矩。”
“大管事刚才正巧要奴带话,一切事务都安排妥当了,现下正要请太太过去看看流程可妥当。”婆子回话。
孟太太点点头,就带着仆妇去看看,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晚间陪着二姑娘说了半宿的话,叮嘱二姑娘守好自己的嫁妆,日后吃穿靠自己,在婆家底气足,谁也不敢欺负她。
陈大奶奶带着丫头也来了一遭,说了不少熨帖的话,又私下里给了二姑娘一些金叶子:“带什么东西出门,都不如这东西好,你压在箱子底下,只盼你一辈子用不上,到时候传给孩子。”
? ?我写小说的时候,喜欢将后续的线索埋在细微之处,如果跳章了,很多事情就串不起来了,大家如果有什么疑惑,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我看着了就回复大家,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09章 风头
王二姑娘心中一时欢喜一时惆怅,欢喜的是要出嫁,惆怅的日后再也不能像做姑娘时一样常常陪伴父母。
陈大奶奶与她闲聊几句,就告辞了。
李二奶奶只遣身边的婆子走了一遭,送了一套银制的头面首饰。
王二姑娘对孟太太道:“家里大嫂子对咱们这些姊妹有些真心,大姐出嫁的时候,大嫂子也是亲自送的。”言下之意就是对二嫂子有些不满了。
孟太太叹气:“你大嫂子是县尉家的小姐,虽然不是县尉夫人肚子里出来的,但教导用心,迎来送往的自是处处妥当,你二嫂子人也不坏就是有些清高,但她嫁妆丰厚,日后与你二哥分出去日子也不会难过。”
王二姑娘听了这话,就不再言语了。
孟太太觉得姑娘受了委屈,又叫人添了一对描金的大漆茶盘。
翌日,王家披红挂彩,奴才仆妇腰间也绑着红布,从中午开始王家请来的戏班子就开始唱起来。
戏台子架在巷道口,分为内外戏,内戏是里边客人听的,外戏是请街坊邻里听的。
镇子周边的村子听闻镇上大户嫁女请街坊看戏,都来镇上凑凑热闹,谁要是去主家那里道声喜,就能得一碗熬得浓稠的甜粥。
这般的热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因此王家宅院外乌泱泱的挤了不少人,闻龙带着一些衙役在外围守着,防止有人闹事,也防着有窃贼小偷小摸。
王家的管事的瞧见闻龙,忙上前来请他进去坐。
闻龙摆手:“今日我轮值,得盯着些,就不便进去坐了,等晚间吃席的时候,你提前支应一声。”
“二郎放心,老奴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二郎的。”听闻龙如此打趣,管事的也跟他说笑几句,随后看着那些舀粥的奴才,叮嘱道:“这粥每人只得一碗,若是有人自带了碗,就多舀些,但也要注意分量。”
奴才应是,管事的就陪着闻龙说话。
管事的道:“二郎本家的妹妹倒是个有本事的,今日我们招待的点心与酒水都是她家的,那点心做得着实精巧别致,想来等今日宴席散罢,她家的生意好到忙不过来。”
闻龙听了,就笑着道:“王管事过誉了,不过是些酥饼,算不得多稀奇的。”
“哎,二将你脸上的笑淡上两分,我也就信你的自谦之言了。”王管事打趣,又道:“若我有个这样的族妹,我也乐得合不拢嘴,可惜我没得这样的福分。二郎,听闻那一味糕家的大姑娘要聘主君回家的,可有好的人选没有?”
闻龙听了这话,就问:“你老这般问,可是要介绍一个好的?”
王管事摇头:“我不过是个管事,哪里去介绍?不过是我家老爷这边有几个看好的侄子,年岁与那大姑娘一般,容貌自是比不得二郎你昳丽,但也是好相貌,有两个进学得了童生的名头,另外两个就是在家里帮着父兄打理生意,我瞧过都是不差的,这才跟二郎你提一嘴。”
闻龙听懂了,这是王大户想要打听打听情况,这才叫王管事跟自己提几嘴。闻龙就道:“我四叔还舍得女儿成亲生子呢,想要多留几年。”
王管事点点头,表示理解道:“年岁大些才能少吃些生育的苦,谁家姑娘都想多留两年,但也可以先定下,别等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嗐,怕啥呢?这四里八乡那么多好郎君,被人先挑走了好的,说明没啥缘分。”闻龙没有应承,随口扯了两句,就对王管事道:“你老真有好的,就跟我说一声,但我们这边也是有要求的。”
在王管事看来,跟闻狗儿一家结亲,只有好的没有坏的,因此就笑着道:“你家姑娘好,提些要求不算什么事儿。”
大姑娘兰草一手的好针线,自己就能养活一家人;大哥儿竹枝会赶车会给牲畜看病,又会一些木匠的手艺,有这么些本事,不愁吃喝;小的那个更是一手好厨艺,还有一肚子生意经,闻狗儿一家眼看着就要起来了,这镇上的大户少不得打起了主意,要结一门有潜力的亲家。
闻龙见此,就将先前闻狗儿跟他说过的结亲条件说了。
闻龙道:“我四叔说,进学读书的是要当官的,咱们这边门第低,不敢耽搁别人的前程。”
王管事点头,心里却明白。所谓的怕耽搁别人的前程,不过是不想姑娘外嫁,还有就是供一个读书人要花费不少的银钱,供个十来二十年也不一定有个盼头,这是不想姑娘吃苦,能够理解。
闻龙又继续道:“二来,希望聘一个姊妹弟兄和睦的郎君,姊妹弟兄和睦的家里一定是好好教导过的,家风好。”
这一点王管事很是赞同:“这话很是,结亲不仅要看人品,更要看家风。”家风不好结亲后就是一堆麻烦,有道是家和万事兴,家不和就是败落的开始。
闻龙轻轻颔首,眉头微微蹙起,眉头压了下来:“这最后一点,就是希望那郎君是个一心一意的,我家姑娘聘郎君回去,她本人自是要当家做主的,好像郎君觉得这般压着自己了,先时还不说什么,走出去被人笑上几句耙耳朵、吃耙活的,回家就闹腾起来,这般很是不好。”
闻龙这话说完,王管事就不敢应了。
现下虽然聘郎君的人不少,但聘回去的郎君也不是个个好性儿。好些吃着女方家里的饭,还觉得折了他的脸面,要脸面还要实惠,贪心不足。
闻龙见王管事没说话,就自顾自道:“所以,这聘郎君回去是要挑一挑的,家世门第是次要,家风与性情才是一等一要紧的。”
王管事只得颔首点头,不再提这一茬。
晚间,王二姑娘夫家的迎亲队来了,虽然进了门,但还没有瞧见新娘子,喝了三盅酒,念了两道催妆诗,王二姑娘拿着面扇出来走了一遭,随后又回了房,但那殷红的嫁衣与昳丽的牡丹绣图入了众人的眼,成了谈资。
有人夸王二姑娘好模样,有人夸好气度,有人夸王家大房给姑娘请的绣娘手艺极好,也有人打听这绣活是哪个绣娘做的。
开席前坐着吃点心的时候,众人又被那精巧的花酥所吸引,好些都捧着花酥细细的瞧,舍不得入口。
“今日倒是瞧了不少的新奇,这王大郎这次嫁女,倒是出尽了风头。”一个中年人说话的时候瞧着桌子上的花酥,话里带着几分酸味儿。
旁边的人笑道:“我说莫三郎,你酸个什么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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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周娘子
莫三郎被旁人打趣,脸上就带了几分愠怒:“我酸什么了?不过是一匣子酥饼,虽然做得比旁的精巧了几分,也不过是胜在花样新奇,旁人也不是做不来。”
“这酥饼胜在花样新巧,但这茶果子可就不同了,这东西是三品大员家买断的,不外卖,咱们能吃着,也是体面。”那人似是与莫三郎不甚相合,偏偏要呛莫三郎两句,然后又拿起花酥吃了一口,赞了一句:“倒是不错。”
主桌这边有两个读书的秀才,即兴为这花酥与茶果子写下两首诗,众人争相传看。
蒋十二娘带着菱花在主桌这边坐着,菱花好奇道:“阿娘,虽然我没有正经进学,但也知道这两首诗只能说是韵脚齐整,怎么旁人竟这般夸赞?”菱花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读书少,才品不出这诗的好来。
“倒也不是这诗写得多好,不过是为王大户凑凑人气,捧捧场子。”蒋十二娘拿着一面小团扇遮挡在面上,侧首与菱花小声道。
菱花懂了,搞了半天全是些人情世故。
身旁一人道:“你们母女嘀咕什么呢?十二娘,听闻这是你夫家的本家侄女做的?”
蒋十二娘忙笑着回道:“是二郎的族妹做的,嫂子吃着喜欢?”
问话的人点点头道:“是喜欢,但更想订那茶果子。”
蒋十二娘听了这话就道:“这东西不好外卖。”
“就是想问问你,这送茶果子是个什么规矩?”
蒋十二娘细细的说了,问话的人就蹙眉道:“十五份点心送一份茶果子,寻常不过节不做寿,谁会订这么多的点心?”
“嫂子若是喜欢,也可以换其它的点心,她家还有水晶糕、桃花冻,现在又出了个新的,叫什么金柯玉叶糕,吃起来香甜绵软,最适合老人与孩子吃。”蒋十二娘向对方推荐起其他的糕点来。
对面坐着的人迟疑道:“那味儿比这花酥如何?”
蒋十二娘道:“各有各的好。”
众人听她这般说,都好奇起那金柯玉叶糕的味道来,就有人道:“若是这般,烦请十二娘帮忙牵线,下月我家老太太过寿,虽然不大办,但邀请亲朋好友坐上一坐,少不得要出些席面点心,就订上十五盒点心。”
蒋十二娘道:“这事儿倒也简单,我四婶子在集市摆着食摊,明早吃了席我领你过去,有什么要求当面说了,倒也便宜。”
对方轻轻颔首,就相邀明早去集市寻张秀芳。
众人瞧了新奇与热闹,等吃席的时候就觉得席面平常了,好在那洛神花酒的颜色新奇,又得了众人的喜欢。
王大户带着女婿向众人敬酒,白瓷酒杯衬着绯红的酒液,瞧着倒是喜人。
翌日等酒宴结束,张秀芳处迎来了七八波人,都是来打听她家的点心的。
张秀芳与闻狗儿与人细细说了自家订点心的规矩,又极力推荐大家试一试金柯玉叶糕,逢人就讲这名儿是怎么来的。
这东西是柳叶早起做的,用粗瓷大碗做了,取中间规整的切成四方小块,中间抹上杏子酱、樱桃酱、枇杷酱,三块为一份用笋壳包了,笋壳外用铁烙烫印上【闻一味糕】四字,每份卖十文钱。有些来打听点心的仆人就买上一份回去给主家尝尝,有些是自己花上两文吃些切下来的边角料。
蒋十二娘带着客人来的时候,张秀芳忙安排她们坐下,又端来茶水备上一份点心,请她们坐下说话。
蒋十二娘道:“四婶子,这是周娘子,桥头镇粮油店家的当家娘子。”
“周娘子万福。”
张秀芳行礼,周娘子换了半礼,又说明了来意:“我瞧着你家的点心着实的好,不知订点心是个什么章程,我今日定了,几日才能拿到点心?”
张秀芳就问道:“娘子何时要这点心?我们家的点心都是提前一二日现做的。”
周娘子就道:“下月初五,我家老太太做寿,订上十五份待客。”
“娘子家住何处?”张秀芳又问。
“桥头镇双花巷。”周娘子回。
张秀芳思忖了一下回道:“咱们这边到桥头镇坐马车也不过一个时辰,走路去慢些也不过两个时辰,初五早上或者是初四晚上,就能给娘子送去。”
周娘子点头:“那便初四晚上送来吧,更为妥当些。要上十份花酥,三份水晶糕,那金柯玉叶糕也要上两份,这般你家是不是会送茶果子,可能选花色?”
张秀芳看向蒋十二娘,随后对周娘子道:“一般赠品是不能选花色的,但你是十二娘带来的朋友,便依着你的意思选一选花色。”
周娘子就对蒋十二娘道:“今日倒是得了你的脸面,等我得闲了,请你喝茶听戏。”
蒋十二娘笑道:“咱们多年的交情,我差你这一碗茶吗?你家是做粮油生意的,等明儿我跟四婶子去你家买粮食的时候,你饶我们几分利就成。”
周娘子听了这话,笑着应承道:“行,到时候给你们新粮,不叫你们吃亏。”
她们说笑完,张秀芳就将自家做的茶果子花色一一数了一遍,竟有二三十种。
周娘子犹豫了一番道:“我家老太太尤为喜欢桃花,便做桃花的样式。”
张秀芳点头记下,因着是蒋十二娘介绍的,便没有签订契约,暂且口头约定,等哪日得闲了写了契书再去桥头镇那边签订契约。
等周娘子与蒋十二娘走后,又来了一些人打听糕点。
张秀芳有闻狗儿帮衬着,倒也将这些事情处理妥当了。
回去之后瞧见柳叶又在捣鼓什么新东西,就道:“先将手里的事情弄妥当后,再去研究那些新东西吧。”
柳叶点头,回道:“也没弄什么新的东西,就是弄了一些先熟的李子做些果脯,到时候填进点心里做馅料。阿娘、阿爹,我跟那边杨家说好了,等他家李子熟透了,拿钱买他家一颗李子树上的全部李子。”
闻狗儿就问道:“李子这东西不值钱,你一棵树的李子花了多少钱?”
“他家结得最多的李子树,一棵树的李子花了一百八十文。”柳叶把过了盐水的青李子捞了出来,放进蒸笼里准备蒸了后再用炉窑烘干。
“那差不多,他家李子树能结一二百斤,咱们这边李子价格贱,拉到县城里卖也不过三文一斤。”闻狗儿听了觉得价格还算合理,又道:“今日来订点心的不少,我跟你阿娘都应承了,但还没有签订契书,你看是你自己去签订,还是我明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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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论宗族
柳叶想了想,对闻狗儿道:“我自己去一遭吧,总得认识认识这些客家。”
闻狗儿点头,对她道:“那得走好几家,还有隔壁桥头镇的。”
听到这些话,柳叶皱起眉头,靠双脚走遍两个镇还是有点难的,就对闻狗儿道:“家里的马车拉拉货还成,想要拉着人赶路就不成了。以后咱们客人多了,就得到处去送货,现如今的马儿脚力太慢了。”
闻狗儿听她的话就知道她想要换马,就道:“高头大马虽然好,但咱们家可买不起。”
“马虽然买不起,但买一头驴或者是骡子还是可以的,驴跟骡子拉的东西多,脚程快,人在上面还能坐着走。”柳叶还是想买匹脚力好的牲畜,不论是带货还是赶路都要快些。
闻狗儿听了这些,沉吟半晌没有说话。
柳叶知他在考量就没有多说,自去做自己的。
一旁的竹枝听了这些笑着道:“我早就想买一匹脚力好的了,这样拉羊粪去堆肥的时候,也不用来来回回跑七八次。”
张秀芳皱起眉头,回他:“谁不想要脚力好的牲畜,只是这钱从哪里来?现如今的这匹马怎么办?卖了吗?”
“卖了吧,不卖了也没多余的钱买牛马。”竹枝道。
闻狗儿没有说话,他摸了摸矮脚马的头,矮小马亲昵地蹭蹭他的手。闻狗儿瞧着马儿的眼睛有些不舍道:“这马儿跟着咱们从锦城回到镇上,吃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少的累?我想留着它。至于买驴或者是骡子,咱们藕卖了之后再说,现下这马儿我是舍不得卖的。”
“那就留着吧,不过是咱们辛苦一点罢了。”张秀芳听了闻狗儿的话,拍板道。见她都这样说了,三个孩子也没有说话。
兰草对柳叶道:“明日出门的时候拿银钱雇一辆牛车或者是驴车,别自己走路去,一日走到头也不过走三五家,雇车去,一日下来,这些事情都处理妥当了,也不耽误功夫,别舍不得花钱。”
柳叶点点头,她还是知道轻重的,不会舍不得花这些钱。
翌日,柳叶拿了100文钱,雇了一辆牛车,来来回回在两个镇上跑了一大圈,将所有的事情商定下来,又趁着天还没有黑去衙门交红契跟税银。
闻成材瞧了这么一大叠红契暗自惊叹:三房这是真的要发了。
把所有的红契收了,记录在案后,闻成材道:“丫头,你今天走这么一遭可没少赚。”
柳叶回道:“七爷爷说笑了,这些除去本钱就挣了一个辛苦费。”
“那你这辛苦费倒还挺高的。”闻成材笑道,随后又拿出一叠红契,对柳叶道:“这些你应该用得着,拿去吧。”
柳叶接过一叠空白的红契,福了福身回道:“多谢七爷爷。”
闻成材点点头,随后带着几分担忧的对柳叶道:“你家的生意好了起来,只怕族地那边会有些说头。”
柳叶皱眉:“我家靠本事做生意吃饭,族地那边能说些什么?总不能叫咱们不做这生意。”
闻成材见她如此气盛,摇头道:“你跟你阿爹久在锦城,大抵是不知道族地那边的风气。咱们族里这些年,也不是没出过能人,只不过这些人都被族里压着,要么给族里分润红利,要么就出钱出力购置族地,总之族里那些人是要好处的。”
“天下岂有这等的说法,什么事情都没有干,就要白分润别人家的好处的。”柳叶蹙眉,随即问道:“难道七爷爷你们也曾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闻成材轻轻点头:“咱们这九房最是难熬,族里那边本就对咱们看不大上,要不是你二哥攀上了蒋大户,得了个差吏的缺儿,咱们九房人在族里都直不起腰来。后来我也是在你二哥的引荐下去见了蒋大户,靠着蒋大户的名帖见着了县令,这才得了这个刀笔吏的位置,也正是这般,咱们九房的人才在族里站稳了根脚。”
柳叶这才知道,搞了半天他们闻家九房人,就靠着闻龙的脸吃软饭。
随即又想到,也不算是全吃软饭吧,闻成材等人能在衙门里站稳脚跟,显然是有本事的,但有本事的人也怕没机会,只能说蒋大户给了机会,闻家的人抓住了机会。
姻亲是结两性之好,柳叶相信这些年闻家这边也反哺过蒋家,不然这门姻亲也不会往来如此热络。
见柳叶一直皱着眉头没有说话,闻成材就道:“你这小丫头也别想太多,有什么事情自有你爹娘跟我们这些长辈撑着,你好好做你的生意就成。我现如今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现在咱们不比当年了,族里想欺压咱们,也得瞧一瞧咱们现如今的背景。”
这意思就是当年闻家九房人确实着过族里的欺压,柳叶听懂了,就道:“七爷爷,咱们当年没有回族地,想来应该不只是族地那边没有屋基地这么简单吧?”
闻成材听了这话,看向柳叶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诧异:“你这丫头怎么知道?”
柳叶没回他,只接着问道:“现如今咱们几房的人起来了,族里只怕不少人眼热想要分一杯羹,若是咱们现在软了下来,日后指不定被怎么欺负。”
“那你想要怎么做?”闻成材捋着胡须问道。
柳叶摇头:“倒不是我想怎么做,而是咱们九房的人想怎么做,当年太祖含冤被赶,本就算是从族里分了出来,何不自立门户再定宗谱。”
闻成材讶然,随后好笑道:“你这丫头胆子倒是大,这样的话也敢说出来,要是传出去,只怕你是活不成的,这样的话莫要与旁人论道。你只知咱们若是分宗出来有各种的好,却不知这其中的危险,宗族的观念在咱们这里已经根深蒂固,这附近除了咱们闻家,还有王家、李家、张家、陈家等几个大宗族,他们族里也是有着各样纷争的,想要分宗之人不少,但没有一个人敢提出来,你可知缘故?”
柳叶想了想,斟酌着词句道:“大抵是害怕成为众矢之的。那些宗族为了维持宗内安稳,自然会攻击其他想要分宗出去的人。若咱们九房人从闻家族地分宗出来,只怕旁人也会争相效仿,因此其他几个大宗族的人一定会抨击咱们,甚至让咱们声名扫地,为着的就是让他们族内的人歇下分宗的心思。七爷爷,不知我这些浅薄的想法,有几分对几分错?”
此刻,闻成材看向柳叶的目光带着几分打量,甚至是几分惊叹。
第212章 各有心思
“往常别人夸你聪慧,我只当你只是有几分小聪明,亦或者有几分心计,现如今听你这般说,才觉你有几分识见?你这样的聪慧机灵,为何不选择进学读书?考取功名才是正途。”闻成材感慨一番,又有些想头,这丫头如此的聪慧,如果是读书还真有几分中秀才的可能。
柳叶听了这话摆摆手,回道:“七爷爷是高看我了,人人都知道科举是正途,我心里面自然也是有过这样的想法的。但我也曾看过科举仕途的书籍,以及那些策论,惊觉自己见识浅薄,写不出这样的微言大义,更不擅长经济民生,做好这些生意已经尽我所能了。”
自从知晓这个世界女子也可以科举之后,柳叶心里面自然是有过这样的想法的,她想着前世自己好歹是一个大学生,这一世不说中个举人,考个秀才应该不成问题,后来她去书铺看过现如今的科考书籍之后,才歇了这番心思。
现如今考秀才可不是那么简单,要学的也不仅仅是什么四书五经,还有策论、术算、民生以及格物,想要考中童生,那些书背了只能算是刚刚摸到童生的门槛,策论、术算、格物、民生这些都要考,不是那种死读书、死记硬背就能成的。
了解过每个县的秋闱考试的难度后,柳叶是彻底死心了。
每年秋闱,各地按照人口确定秀才录取名额,像土溪镇这样的下等县,每年就两个名额,连带着桥头镇那边,总共也才五个名额。
就这般每年能考中秀才的也不到五个,因为择优录取,有些即使排名靠前,自身能为不过关也是不成的,至于考举人,更难了。除江南以外,一个县能有个一两个举人,已经算是文风胜地了。
朝廷在限制科考的人数,一是防止出现冗官的现象,二是防止士族、勋贵左右科举,这般难度的科考选出来的人,有没有真才实学一目了然。
只要中了举,就有了被荐官的资格,但当官后三年的考核不过,当年录取他的一众考官都要连坐的,因此朝廷里的“监考官”是公认的苦差。也许担任监考都过了二三十年了,自己都快要辞官养老了,突然冒出一个当年自己录取的人考核得了个下等,那完蛋了,连带着自己一起上书告罪,自请惩处。
在这样的难度下,柳叶不觉得自己能赢过其他人,她虽然是重生转世,但重生转世也涨不了智商,前世她也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难道重生转世后她就能成为“高考状元”不成?
柳叶对此,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因此,柳叶对白沐川的三元及第女状元的含金量有了更清楚明了的认知,以及别人为什么吹捧白家几个小姐哥儿这个年岁就能考秀才了,以前只以为是他人谄媚趋炎附势,现在看确实是让人惊叹?最要紧的是白沐川是江南考出的女状元,江南的科举那比养蛊地还要恐怖,柳叶也就明白老皇帝为啥要让白沐川当嫡公主的启蒙老师了。
这么厉害的人物,千百载也难遇几个,也只有皇家才能让对方当启蒙老师了。
听了柳叶一长串的感慨之后,闻成材也叹了一口气:“科举难,当官难。你兴叔叔读了这么些年书,也才过了童生试,想要过府试,还得去府学那边研读,唉……难呀,难呀。”
柳叶听了这话,宽慰了几句:“兴叔叔现如今才及冠,年岁尚轻,也许过几年就中了秀才呢?”
闻成材摇头:“我跟你兴叔叔说过,若他三十岁前还未中秀才,就去考刀笔吏。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可能一直在科举上耗着,你兴叔叔在学堂教书,好歹能养家糊口,这般我才敢让他耗到三十岁,唉……”
说完就是一阵长长的叹息。
柳叶也不说话了。
房间一时间有些静谧,最后还是闻成材打破了寂静,对柳叶道:“罢了,天色以及晚了,我也要家去了。外边天色擦黑,你自己回去也不安全,随我家去歇上一晚,明日再回去。”
“多谢七爷爷,我先前雇了一辆车,等下送我回去倒也便宜,侄女儿告辞了。”柳叶福了福身,这才拿着空白的红契回去。
到了家,闻狗儿一直在马路上等着,见她回来了这才放心几分,与了赶车的人车钱,父女两人慢悠悠的走回去。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是在哪家耽搁了吗?”闻狗儿问道。
“路上不曾耽搁,去衙门交红契的时候,跟七爷爷说了一歇话,这才耽搁了时间。”柳叶还在想先前的话。
“说什么呢?”闻狗儿随口问道,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柳叶接下来的话却将他惊了:“说族里跟分宗的事情。”
“什么?”闻狗儿大惊,追问道:“好端端的,怎的说起分宗的事情?”
柳叶回他:“七爷爷提醒我,咱们家生意起来了,只怕族里那边会有什么说头,又提起先前咱们没回来前,族里有几人发了家,被逼着给族里分红利置族地的事情。我听着七爷爷的口气,咱们闻家沟里这九房人是有分宗的打算,但一直没有人提起,现如今七爷爷突然提起,我担心……他们是想借着咱们家成事。”
“你将你们先前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与我听听。”闻狗儿眉头紧紧皱起,眼里也带着几分愠怒,觉得闻成材不该跟柳叶一个孩子说起这些事情,要是柳叶是个年轻气盛的,真将这些话听了进去,闹了起来,有好处其他几房得了,没好处苦是自家吃了。
柳叶将事情说了,又道:“阿爹别担心,我虽然不喜宗族,但也没傻到以一己之力对抗宗族。”
闻狗儿问:“那要是族里真找上咱们,该如何?”
柳叶轻笑:“咱们家就挣个辛苦钱,没甚赚头,问就是没钱,即使打听到衙门那边,也只说盈利不高。逢年过节的时候,愁眉苦脸的捐几个子儿就成,只有一点,祭祖的时候咱们一家估计得挤在犄角旮旯里吹冷风了。”
“站哪儿都是站,咱们这些旁支本就挤不进去。”闻狗儿听懂了她的意思,就是哭穷卖惨,舔着脸不应声。
柳叶道:“不过,阿爹还是去探探大伯的口风,我想不止是七爷爷有这样的想法,大伯那边肯定也有想法。”毕竟闻家沟的九房人,闻秋生一家算是绝对的领头羊。
“我晓得。”闻狗儿应声。
说话间,月亮落下光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第213章 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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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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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闻青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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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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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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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聚人成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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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兰草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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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赌坊
“赌坊?”
对于柳叶说的众人都有些惊异,兰草好奇的问道:“赌坊那边能查出什么?”
“当年赌坊那边不愿意买咱们家的房,肯定不止是因为那些风言风语,绝对是有人打过招呼。不然咱们家这般好的屋舍,赌坊十贯钱收去,卖出去至少二十贯,至少能赚一倍,没人许以好处,赌坊怎么会舍掉这块肥肉。”柳叶分析道,赌坊那边只认钱不认人,肯定是有人给了钱,赌坊才会舍掉这口肉。
闻狗儿细细琢磨了一番:“是了,定是这样。”
肯定是有人给了钱,赌坊才舍了利。
闻狗儿就道:“我明日就去赌坊看看,问问当年的事情,只要赌坊的管事没换,就一定有印象。”
张秀芳听罢,就对他道:“我明天跟你一起去问问。”
“你去作甚?”闻狗儿道。
“你一个人去,我不甚放心,赌坊的人都跟豺狼似的,你去那里不舍些钱财他们怎么会放你出来,你舍了钱财,他们便觉得你有利可图,更不会放你出来。”张秀芳有些担心,自是不想让他独去的。
“哪有你说的这般严重?赌坊要是这般模样还有谁敢去玩儿?”闻狗儿好笑道。
“总之那不是个好地方,我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的。”张秀芳也不管其他,总之她是不同意闻狗儿一个人去的。
闻狗儿商量道:“到时候我叫上毛儿跟猴子一起。有他们陪我去,你尽管放心就行,倒是你一个妇人家去那里不好。那里三教九流的人混杂,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人品贵重,去了那里反倒教他们玷污了人品。”
张秀芳想了想,点头道:“那就叫小叔子跟岳三郎与你同去。”
商议一番后,柳叶就跟张秀芳忙着去做点心,兰草去刺绣,竹枝去放羊。
“既然那山头已被咱们买了下来,竹枝你等下就就赶着羊去山头吃草。”张秀芳道。
竹枝应声,拿着长长的斑竹条赶着羊出圈,闻狗儿就牵着马拉着清理出来的羊粪,对几人道:“我拉着羊粪去沤肥,明年既然要种桑树,就把肥都留着种桑树用,那十来亩的豆子,长得是好是歹,也就那般吧。”
柳叶道:“得把藕田追的肥留出来。”
“放心,这个早已经备着的,不会亏了藕田。”闻狗儿道,说罢父子两个赶羊牵马离开。
柳叶打着蒲扇站在炉窑前,汗涔涔、湿腻腻的难受得很,但为着挣钱,一切都只得忍下来。
做好两三炉点心后,外边有人过来送编好的食盒,柳叶又去给人结工费。
忙活了半天,这才把明日要送的点心做好,借着窑室里还有这热气,柳叶烤了一路粗面饼,对张秀芳道:“阿娘,等一下打了凉粉,咱们做锅盔凉粉吃。再拌上一些小菜,今晚就将就吃这些。”
张秀芳忙活了半晌,又累又热,只觉胸腔闷得慌,听她这般说就道:“再弄些糙米汤。这夏日里不喝鲜米汤,不喝一些水,总觉得口干舌燥,不舒坦。”
“我去拿炉子出来,借着这火点燃炉灶,熬一锅米粥。”柳叶应声而动。
张秀芳道:“这一炉花酥做完还差多少?”
柳叶回她:“就差两炉了。”
“那就成,等下吃完饭再烤两炉,弄完了明日一大早刚好去摆摊。”明日逢集,张秀芳舍不得集市的收入,自是早早的要去摆摊的。
两人收拾了一番,把米粥熬上。
天渐渐黑了下来,竹枝赶着羊回来,闻狗儿牵着马在后边跟着,马儿的背上搭着一些扯下来的毛豆。
“我瞧着这豆子长得不错,就扯了一些豆荚饱满的,今天晚上煮一点毛豆吃。”闻狗儿将马背上的毛豆拿下来,对着张秀芳道。
“这豆子瞧着很是饱满,等一段时间就可以扯下来了,扯完之后咱们再撒一些豆子进去,九十月份的时候收新鲜豆子。”张秀芳接过那包豆子,豆子是用闻狗儿的外衫包着的,闻狗儿扯豆子的时候扯得粗糙,除了豆子外还有不少的豆叶、干掉的豆梗。
张秀芳理了下,把毛豆捡出来拿了一个瓦罐煮了,丢了些八角、香叶这些进去,又倒了一点柳叶自制的提鲜粉。
一锅毛豆子煮出来,清香扑鼻,新鲜的豆子最是香嫩,闻狗儿剥了一个,捏着两颗豆子扔进嘴里,咀嚼后只觉口齿生香,赞道:“这般好的豆子应该拿去卖才对,一碟子毛豆配上一壶浊酒,三五好友坐着闲聊,最是惬意。”
“可以弄上一些去卖,应该比推豆腐、榨豆油值钱。”柳叶道。
张秀芳就道:“说起榨豆油,胡家那边好似是闹出了什么事故,今早我摆摊的时候隐约听见胡家沟那边的人在说,但我凑近他们就没了声了。”
听到这话,柳叶下意识地看向兰草,兰草也看向柳叶,随后轻轻地摇头。
两人都猜了出来这事估计与杏花有关,但现在还没有个定论,也不好说出来,免得徒惹出了是非。
果真这般,不到一月就传出胡家那边胡大郎与寡妇有染,说是寡妇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这才闹了出来。
柳叶听闻这些的时候,不由得皱眉,自己先前便已经提醒过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话传出来?
后来柳叶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杏花的主意。她先买通了寡妇,让寡妇上门来闹,杏花就提出了和离。
旁人只道是杏花生不出孩子,这才让胡大有了二心。杏花也没有解释,只拿着和离书离开,最后不到半月,又曝出那寡妇的孩子不是胡大的,是寡妇其他相好的。
胡大里外落空,还被人笑话了一场,做了活王八。
当时胡家人急着让寡妇入门,想要抱孙子,因此杏花捏着这个把柄从胡家那边得了一笔银钱,等离了胡家后,自去衙门立了女户要聘一位郎君回去。
胡大也曾向她求和,被杏花拒了,杏花知道:“破境重圆也有裂痕,覆水即使收了,也是脏的,你我一别两宽,各自安好。”说这话的时候,杏花眼睛都是红的,当初也是真喜欢才嫁了出来,不想落得这般光景,现如今她已经看清了胡大的人品,不想在同一个人身上再栽倒一次。
闻狗儿与猴子、闻毛儿去赌坊打听消息的时候,瞧见了失魂落魄的胡大,闻狗儿道:“胡大沾的赌,人也就废了。”
猴子听了此言小声道:“我听说,这事儿与你家二郎有些关系。”
闻狗儿皱眉:“是胜龙引着胡大郎来赌坊的?”
第221章 龚管事
猴子自是摇头:“不是你家二郎引他去的,是你家二郎手底下的人为了讨好他,就想着引着胡大来赌房,胡大不成器,他们就拿此讨好你家二郎行些方便。”
“何至于此?”闻毛儿感慨道,好似十分的不忍,觉得此事太过,就道:“和离本是一别两宽,何至于将人践踏到泥里?”
猴子浑不在意道:“这事儿谁也说不好,闻二郎那边什么话也没有说,旁人为了攀附上去,就会去踩他不喜的人两脚,那胡大是刚好遇见了。也是他自己没个定力,被人引诱了两下,就受不住诱惑,成了这赌坊的常客。”
在猴子看来赌徒都是不值得同情的,自己守不住底线,也别怪别人给你做局。
不过是贪念作祟。
闻狗儿没有说话,只对两人道:“且别扯闲篇了,去找赌坊的管事问一问,你们上次说的是哪一个管事来着?”
“姓龚的老管事,今年五十有七,当年赌坊开起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做管事了,我着人打听了,他当初是小管事,现如今已经是管整个场子的大管事了。若说有谁记得当年的事,就只有他了。”猴子道。
“去问问?怎么搭得上话?”闻狗儿道。
猴子道:“不妨事儿,那边管牌九的常去我家茶馆喝茶,我去跟他套套交情,看看能不能成。”
闻狗儿点头,猴子就上去与赌坊的人交涉了几句,那管牌九的汉子皱眉道:“龚管事也不是谁都能见的。”
猴子会意,顺手塞了一角银子到那汉子的腰间,笑着道:“孙三哥好久没来我家茶馆喝茶了,得空了来喝茶。”
汉子孙三就按压了一下腰间,感觉了一下银角子的大小,就笑着对旁人道:“我常去他家喝茶,今日他来赌房玩,我得陪他一陪,你们盯着一点。”
围着牌九桌的赌徒早已赌红了眼,没有人关注他们在做什么,旁边几个盯梢的注意力全在牌桌上,防止有人出千,因此都没瞧见猴子给钱这一幕,就道:“去吧,去吧。”
孙三就带着猴子离了牌桌,几人走到一个角落,孙山对三人道:“我只给你们通禀一声,公管事见不见你们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不会退的。”说着拍拍腰间,暗示见不着人他是不会退钱的。
闻狗儿道:“规矩我们都懂。”
孙三郎就带着他们穿行在狭窄的过道里,这赌坊是联排的屋舍改的,又用屏风、木板这些隔离成许多的隔间,大厅里玩的都是破落户,隔间里玩的是小商贩,屏风里边的是有些身份的。
穿过了几间屏风隔开的隔间,来到靠墙的一个犄角,犄角只安放了一张掉了漆的桌子,一个两鬓斑白的瘦小的老者坐在桌子后,他半阖起眼眸打盹。
孙三郎朝他拱手道:“刘老,他们三人想要拜见龚管事。”
名唤刘老的人睁开眼眸,他的眼睛极小,睁眼跟没睁差不多,但眼里的光却不弱,直视着闻狗儿三人,扫了两眼后就知道谁是领头的,就对闻狗儿道:“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闻狗儿拱手道:“姓闻,诨名狗儿。”
刘老不大的眼睛睁大了些,略略起身拱手道:“一味糕的东家?失敬失敬!”
闻狗儿心头一咯噔,面上不显,只道:“不过是卖苦力的挣点子辛苦钱,当不得刘老如此。”
刘老乐呵呵的笑道:“闻郎君谦虚了,你家的糕点,县里的老爷、当家娘子千里迢迢的驱使人来采购点心,只要是做席做寿,采购点心头一个想起的就是一味糕,你家的点心就是这个……”
刘老比起拇指,笑呵呵的好似一个老好人,但闻狗儿心里清楚,能在赌坊做管事的,没一个善茬。闻狗儿拱手道:“刘老,我等求见龚大管事,劳你老通禀一声。”
刘老点点头:“一味糕东家要见管事,管事肯定会见的。”
刘老起身,拉了拉旁边的一根红绳,闻狗儿隐约听见铜铃声,但赌坊这边人声嘈杂,他也没大听清是不是铃声。
没多久,旁边的一扇门打开了,里面出来一个汉子,对刘老道:“刘老,管事问何事?”
刘老指了指闻狗儿三人,对汉子道:“有贵客到了咱们赌坊,求见管事,你引贵客进去,奉上两杯清茶。”
来问话的汉子听了这话眼睛一亮,看闻狗儿三人就跟看金元宝似的,所谓的上两杯清茶,就是他们赌坊约定的行话:来了大肥羊。
汉子忙上前迎闻狗儿三人进去,闻狗儿三人迟疑片刻,跟着汉子进了屋。
进屋后发现,这不像是屋子,更像是后面的转角处。
闻狗儿的眼睛扫过墙壁处挂着的铜铃,这才确定自己方才没有听错,刘老确实是靠铃铛声向里间传话的。
龚管事甲字脸,浓眉深眼,看起来好似十分的正直,谁知道这样的人却是赌坊的管事。
龚管事坐在案前,那汉子走到他跟前回话道:“管事,刘老叫给三位客人看茶。”
“什么茶?”龚管事问。
“清茶。”汉子道。
龚管事轻轻颔首:“既如此,请三位贵客上坐。”
汉子就走过来,请闻狗儿三人坐下:“贵客请坐。”
闻毛儿看向闻狗儿,有些拿捏不定,闻狗儿坐下后,闻毛儿与瘦猴跟着坐下。
瘦猴与闻毛儿见龚管事这般做派,觉得他好生的气派,好大的气势,一时间都不敢说话。
闻狗儿见此反倒是心中好笑,这龚管事不过是故弄玄虚,本来闻狗儿还有几分怯意的,被他这么一弄,是半分也没。
龚管事这装出来的气势,不及在白府的时候那些大管事浑然天成的威势,那是真正手握钱财权柄的人才会有的底气与气势,高高在上又漫不经心,甚至有时跟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但偶有犀利的眼神却叫人不自觉的发颤。
“龚管事,今日冒昧来访,请勿怪罪。”闻狗儿拱手,又顺手接过引他们进来的汉子端来的茶,对龚管事道:“鄙人姓闻,想跟管事打听一桩旧事。”
龚管事见闻狗儿神情自若,与闻毛儿、瘦猴两人毛手毛脚的样子大为不同,微微思索,大概就知道了闻狗儿的来历,就道:“原是一味糕的闻东家。”
闻狗儿摆手:“算不得一味糕的东家,我也不过是给东家做事的。”
龚管事疑惑:“闻东家此为何意?”
第222章 拉扯推脱
闻狗儿拱手道:“一味糕是我家幺儿的产业,是她一手经办起来的,算清了成本与分红,我也不够是给东家打工的帮闲罢了。”
“不知令郎年岁几何?竟有这般的才干,果真是麒麟儿。”龚管事听了这话,有些惊讶,他只以为是闻家的男丁在管,这才称“令郎”。
“我家幺儿虚岁将将十三,当不起龚管事麒麟儿之说,不过是跟着她娘学过几年手艺罢了,女娃子就会点手艺了,一味糕也不过是小作坊,小打小闹的,是半大小儿玩闹之物,比不得管事管理着这么大的产业。”闻狗儿虽然嘴里说着谦虚的话,但眼底的骄傲是藏不住的。
“之前就听闻你家有好女子,咱们镇上唯一的在册绣娘就是你家的女子,现如今你家小女子也这般的能干,真真是后生可畏啊。”龚管事道。
两人闲话一番,就是没说明来意。
龚管事本想看看闻狗儿是否是个沉不住气的,沉不住气的才好拿捏,不想闻狗儿半点不急,龚管事试探了一番,不得不开口问道:“不知今日闻郎君来此寻老朽是有何要事?”
闻狗儿便道:“今日冒昧前来,是想寻管事打听一桩二十多年前的旧事。”
龚管事眉头微动,大抵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事情了。
闻狗儿就道:“龚管事手眼通天,想来是早已知道鄙人的来历,我父闻庆富当年重病,家中急需用银子,便想将家中的屋舍与房基抵给赌坊,但当年赌坊拒了我等,我等并不曾因此怨怼,只是想知道当年赌坊拒了我家屋舍的原因?难道真是因着那虚无缥缈的流言吗?”
“当年的事情,年深日久,闻郎君也脱了困得了自在,又何必再为这些旧事平添烦忧呢?”龚管事叹息,带着几分劝导道。
“老父久病需银子急救,却被人断了生路,作儿女的别说是二十年,就是三十年、四十年也难以忘怀,求龚管事怜惜我等孝心,坦言相告,我等自是记着管事的恩德,定有厚报。”闻狗儿承诺道。
龚管事听罢直摆手:“郎君,老朽上了年岁,当年的事情,真的没有几分记忆了。”
闻毛儿听了这话有些着急,问道:“龚管事莫要糊弄我等,当年的事情闹得不小,不说土溪镇就是桥头镇这边也少不了风言风语,这样的事情,怎么会轻易忘记?我家那老屋,当年刚建好的时候,不说其他,连屋带地卖个二三十贯不成问题的。赌坊不愿意抵押,想来是有人跟赌坊打过招呼吧。”
等闻毛儿把话挑明了,闻狗儿这才抬手拦他:“二弟,龚管事何等人物,怎会诓骗我等,想来是年深日久一时想不起来罢了,还不快给管事道歉。”
瘦猴也道:“二郎,你且别急,龚管事贵人事忙,一时想不起也是有的。”
“一时情急,管事勿怪。”闻毛儿拱手向龚管事致歉,随后坐了回去,拿袖子擦拭眼睛:“当年我老父亲死得冤枉,我哥也遭得冤枉,给人为奴为婢几十载,我老娘也含恨而去,一家子人散了死了,我现如今也外聘出来了,逢年过节去祭扫的时候,都觉得无颜面对亡父。”
瘦猴在旁边劝慰。
闻狗儿也黯然神伤。
龚管事脸上带着几分怜悯之色,但心里跟明镜似的,就看三人唱念做打。
等拉扯哭闹一番后,众人才算是坦诚。
龚管事为难道:“当年的事情不是我一个小小管事就能决定的,这背后的缘故,得去问我上面的头家。”
闻毛儿见他此时还要推脱,正想言语,被闻狗儿阻止了。闻狗儿对龚管事道:“管事的难处我们都能理解,烦请管事为我们向上面的头家陈情。”
龚管事轻轻颔首:“郎君所托,老朽自不敢忘。郎君放心,不过一二日就给郎君回应。”
“烦劳管事走这一遭,不知管事家住何处,稍后托人送些礼品给管事,小小心意,管事切莫推辞。”闻狗儿拱手。
龚管事轻轻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闻狗儿便带着人离开。
离了赌坊,闻毛儿道:“那龚管事明显是推脱之言,阿兄如何信他?”
闻狗儿摆手道:“切莫在此言语,找个安静的地方说事儿。”
“去我家茶馆吧,二楼上有雅间,倒也清净,旁人听不见咱们言语。”瘦猴知晓闻狗儿想要个能说话的地方,就提出去自家的茶馆的。
到了茶馆这边,陈大娘子见他们三人来了,忙上前招呼。瘦猴低声耳语了几句,陈大娘子点点头,就对跑堂的道:“去后面烧一壶好茶,备在上面雅间。”
闻狗儿兄弟就朝陈大娘子拱手见礼,陈大娘子笑了笑,也没有多言语,自去招呼客人去了。
上了雅间,闻狗儿才对闻毛儿道:“那龚管事虽是推脱之言,但言语中也并无拒绝之意,不过是想要借此要些好处罢了。”
闻毛儿也知道对方的意思,只是一时着急这才慌了手脚。
瘦猴却道:“只怕没那么简单。刚才狗儿哥跟龚管事交谈时候,龚管事一直提及你们家的一味糕,想来是对你们家的一味糕有什么想法?”
闻狗儿点点头,他当时也听出来了。一味糕生意好,钱财如流水一般流进一味糕,龚管事这些捞偏门的,最是贪心不过,想来是想吃一味糕的红利。
“这些龚管事不提,我们便当做不知道,稍后我备一些礼物,还得劳烦瘦猴你帮我送去,之后可能还需要你在中间传几次话。那龚管事不肯直言,就得往旁处使使劲儿。”闻狗儿道。
瘦猴自是一口应下:“哥哥放心,这事儿就交给弟弟了,他家我也知道在哪,到时候我多走两趟也不妨事儿。”
闻狗儿与闻毛儿两兄弟向瘦猴道谢,瘦猴摆手道:“咱们兄弟一场,何必说这些。”
一番闲话,三人又坐着喝了一会儿茶,闻狗儿就将柳叶说的话跟两人言语了一番,对两人道:“幺儿她心气高,一心要拉着沟里的人做一番大事儿。”
闻毛儿皱眉道:“老大不点头,侄女儿想要成事只怕是难。”
瘦猴也皱眉道:“但这法子是好的,若真能脱离族里的把控,你们九房的人都是有本事的,到时候日子肯定红火,尤其是你家老七,他不是开着草铺卖些杂货吗?”
闻毛儿点头:“他家杂货铺开了好多年了。”
“这里头还有什么说头不成?”闻狗儿问道,瘦猴轻轻点头。
第223章 闻老七
瘦猴就凑近,对两人道:“你们只知道他开了杂货铺,却不知他其实跟外边的行商还有来往,每年都投了钱,私下里的分润其实不少,只是瞒着你们,瞒着闻家大院那边。听闻你们那边族里谁做生意有出息了,都要抽走一部分的油水,想来他也是担忧这个,所以不肯将这些拿出来言语。”
瘦猴的一番话让闻狗儿两兄弟面面相觑,闻毛儿皱眉道:“老七他一直在桥头镇这边做事,很少回沟里,因此沟里对他做了些什么不大清楚,族里那边倒是时常有人来找他打打秋风。”
瘦猴道:“闻家大院那边做事确实有些不地道,就我所知道的,你们族里有出息的人都少不得要被族中打秋风。有些做了生意,置办下了田地,自己家购了两亩田,就得分族里半亩,不分的话,族长闻庆安就会带着人去说理,明面上是说理实则是威逼。”
听了这话,闻毛儿气哼哼道:“族里就是有他这样的族长在,这么多年也供不出一个读书人来。旁的也就罢了,族里的人被他剥削,他自己倒是吃了个肠肥脑满。”
瘦猴点点头,对闻狗儿道:“所以闻家大院那边现如今才对哥哥你这边的产业出手,我倒是有些意外,这倒是不像你们族长平素日里贪婪的性子。”
“我也早早的就在想这件事情,族里那边贪婪无度,怎么会放过我们这边?但现如今还不见有人出手,只是使人来与我言语,想来是族里那边亦或者是族长那里,心头有什么顾忌。”闻狗儿也一直子啊琢磨这个事儿。
“不管他们有什么想法,就像侄女儿说的,跟闻家大院那边分宗是最好的做法,那边迟早会闹出一些事端来的。”在瘦猴看来,闻家大院那边迟早会出事。族长不作为就罢了,还带头剥削族人,族里的那些人迟早会心生反心,闹出一些事端来。
闻狗儿摇摇头,他心里面也是想要分宗的,但是分宗这个事情不能由他们家提出来,更不能由他们家去做,不然自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瘦猴见此也没再多说,闻毛儿倒是有一些心动,但见闻狗儿面色不大好,也不敢多言语,喝了茶,闻狗儿就向两人提出告辞:“家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不能久待,我先回了。”
闻毛儿也跟着提出告辞。
三人拱手告别,闻狗儿就走路回家,到了家中,柳叶在炉窑前守着,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在总账,竹枝在一旁扒拉算盘。
现如今一味糕的流水多了,用算筹计数已经不够用了,竹枝不知从哪里学来了打算盘的本事,一手算盘打得精妙。
闻狗儿见此,就道:“大中午这么热还烤点心?”
柳叶道:“最后一炉了,这一炉烤完所有的订单都完成了,余下的零零碎碎的,一天烤两三炉就够了。”
竹枝扒拉着算盘子,对两人道:“账清理得差不多了,这个月的流水有二十八两七钱,除去成本跟税钱,余下的咱们挣十三两二钱。”
柳叶点点头道:“算上前两个月的,咱们盈利多少?”
“除了糕点,加上酒水的盈利,咱们三个月净利润拢共七十二两八钱。”竹枝扒拉出前两个月的结余,算了算账,又道:“还有一批货尾款还没有收到,共计八两五钱银子。”
“这般,账上留二两八钱,余下的尾款到时候收拢到账上,下次用来采购糯米、染料这些。余下的七十两银子,按照当初定好的红利分派下来,各自收了。”柳叶想着三个月为一季度,一季度分一次红利也差不多。
竹枝笑着道:“我正想着买些物什,手里差银子,分了红利正好手头松快。”
“有钱也节省些,别乱用。”闻狗儿自来节俭,下意识的叮嘱一句。
柳叶就去堂屋里,在地板暗室里搬出装钱的银罐子。
这罐子里的钱可不少,除了银子还有不少的当十铜板,她自己还有些抱不动。
闻狗儿进来帮忙,瞧见这老重,用力掂量道:“这里可不止七八十两银子吧?”
柳叶道:“方才算的是总账,这里的银钱还有好一部分是阿哥的鸡蛋钱、阿姐山头的木柴钱,阿娘的食铺赚的钱,阿爹你车马钱。”
“算得这么清楚?”闻狗儿好笑道。
“自是要算清楚的,谁出了多少力使了多少劲儿,都是要得报酬的,人力也是成本之一,毕竟去外面招人也得给钱,而且这些人还不能让人人放心。”柳叶跟闻狗儿把钱罐子搁在堂屋的木桌上,竹枝拿着账本子进来。
最后算下来,七十两银子分成十分,柳叶占两成,便是十四两,再加上她烤饼的工钱,一共是十九两二钱银子。
竹枝红利占一份,为七两,鸡蛋这些算下来是四两多钱,再加上他的工钱、木匠活钱,一共是十五两四钱。
兰草占了一份红利,就是七两银子,出工少,工钱只得七钱,但她山头的木柴不少,算下来值三两二钱,共计十两九钱。
闻狗儿与张秀芳,红利各占三成,各自的红利就是二十一两,占了绝对的大头。工钱、车马费这些算上,张秀芳一人就分得二十三两八钱;闻狗儿次之,分得二十二两三钱。
这般一分账,各自拿自己的钱罐子装了,放置在妥当处。张秀芳还在镇上摆摊,她那一份闻狗儿写了一份收据归账,随后放在了她存钱的罐子里,又把自己的银子中分出十两塞进了张秀芳的罐子里。
柳叶又问询起闻狗儿今日去赌坊的事情,得知要走礼,柳叶就对竹枝道:“阿哥,从公账上支取十两银子,供阿爹走礼,我等下再备上四盒点心,阿爹你取两盒送与瘦猴叔,他跟着你跑上跑下的,虽然是你们的情谊,但也不好薄待他,余下的两盒再请瘦猴叔给那龚管事送去。阿爹你再约个时间,请来闻家沟九房的当家人,有什么事情,咱们得坐着谈谈,明后日阿爹写个帖子邀龚管事到瘦猴叔茶馆坐坐,那龚管事既然对我们一味糕感兴趣,那我这个‘东家’就去见见他,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闻狗儿迟疑道:“那龚管事是下九流之辈,只怕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总之,闻狗儿是不想自家的孩子接触这样的人的。
柳叶却不甚在意,上九流与下九流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不过是一个穿了衣裳,一个没穿罢了。
皆是禽兽,何必分是否为衣冠禽兽?
第224章 龚管事心思
闻狗儿写了帖子,又提着点心去找瘦猴。
瘦猴推辞不肯受了点心,闻狗儿道:“这是你侄女儿叫我拎来孝顺你的,你不肯收,她自来找你言语,你可受得了她絮叨?”
瘦猴听他玩笑,也笑道:“既如此,我就收下了,不过等见着柳叶了,可得跟她说道两句,你这个当爹的在外面是如何败坏她名声的。”
两人说笑了几句,闻狗儿这才说明来意,瘦猴道:“等下我就将帖子递去,等龚管事那边回话。”
闻狗儿道谢,又道:“得了消息,你就去集市口那边找我就成,我跟你嫂子在那边守着摊子。”
瘦猴应下,便送他出去。
陈大娘子走了过来,瞧见桌子上的点心,就道:“这点心是要送去龚家的?”
“有两盒是送去龚家的,剩下的两盒是狗儿哥给咱们的。”瘦猴将帖子放进怀中,拎着两盒点心对陈大娘子道:“我去送东西,剩下的两盒点心,一盒送回去给我爹他们,一盒你给老娘她拎去。”
陈大娘子瞥了他一眼:“我须得着你嘱咐?快去吧。”
等瘦猴走后,陈大娘子撇嘴道:“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败家玩意,这么好的点心自家吃什么?拿出去倒腾一下,就得二三百文,再给老父母买些吃食过去,这不比点心来得好。”
这般想着,陈大娘子就拎着点心去相熟的人家询问,有谁需要点心走礼的,随后换回两百来文钱,找岳屠夫订了十斤好肉,嘱咐岳屠夫送一半去瘦猴的父母家,剩下的就提到镇上自家吃。
“陈大娘子孝顺,将三郎聘给你,是阿叔他们好福气。”岳屠夫道。岳屠夫与瘦猴本家一个姓,算起来还是一个族里的,只是出了五服,没那么亲近罢了,因此称呼瘦猴的父亲一声叔也是亲近的叫法。
陈大娘子道:“你这话说得,给几斤肉就是孝顺了?不过是凭着良心做事罢了,三郎与我夫妻多年,他爹娘老子也就是我爹娘老子,哪有自己吃肉,叫爹娘老子吃苦的道理。”
岳屠夫笑笑没说话,这个世上自己吃香喝辣的,叫爹娘老子喝清稀饭的人还少吗?
瘦猴走了一遭,龚管事虽然在桥头镇管着赌坊,但本人不住桥头镇,而是住在桥头镇跟土溪镇中间的一处山坳里,这里零散着居住着七八户人家,都是散姓,要么是外来逃荒到此地落户的,要么就是本地放归的奴仆没回老家留在了蜀地。
龚管事不在家,是他女儿接的帖子,瘦猴也认识他女儿,称呼她为龚大娘子。
龚大娘子接了帖子,对瘦猴道:“等下我使人去镇上,得了消息就给你送去。”
瘦猴道:“多谢。”
说罢就要走,龚大娘子道:“来一趟少不得喝杯茶再走,我与你家娘子相交两年,正有东西托你带给她。”
瘦猴只得进屋稍坐,龚大娘子就从内间取出一个布包,对瘦猴道:“这是我之前找你家大娘子借的鞋面样子,还有几张绣样,我描摹之后一直不得空还她,还想着等明日土溪镇逢集就去找你家大娘子,现下倒也省去了一遭麻烦。”
瘦猴惊讶,他竟不知他家娘子竟然与龚大娘子有交情,早知道就不用往赌坊跑一趟了。
龚大娘子见他面露讶然,就对瘦猴道:“郎君勿怪,你也知我家做的生意比较偏门,不受人待见,此事你也别怪你家大娘子瞒着你,是我与她有交待,我与她来往都是私下里的,两边镇上无人知晓。”
瘦猴回道:“明白,倒也不是怪罪,只是觉得惊讶,只怪我家那口子,口风太紧了,我这个枕边人都不曾听过一两句。”
“这便是你家大娘子的好,因着这个缘故我才与她来往。”龚大娘子笑道。
瘦猴坐着喝了一盏茶,这才拿着布包走了。
等瘦猴走后,龚管事从另外一间屋子走出来,龚大娘子道:“阿爹为何不见他?”
龚管事道:“总得吊吊人胃口,才好谈条件。”
“只怕阿爹所求难成。”龚大娘子的手按在桌上的点心匣子上,对龚管事道:“一味糕的生意好,想打主意的不少,闻家那边肯定是不愿意的,而且闻家大院那边闻家的各位族老也不会允许咱们这个外姓插手进去。”
龚管事坐在一旁,对龚大娘子道:“道理我都知晓,只是现如今我手里捏着闻家大院那边的把柄,用这个换个合作的机会还是成的。”
龚大娘子不解道:“阿爹为何执意要入股一味糕?真是因为一味糕赚钱吗?若说赚钱,咱们管着赌坊的生意半点是不差钱的。”
“赌坊的生意虽然好,但到底不是咱们家的,且又不是个正经的营生。”龚管事叹气,他这些年管着赌坊,光抽水就没少挣,现在虽然住在这山坳里,家里也没请仆妇,但真不是因为他家里穷,反而是太富了,这才要装穷,将日子过得苦巴巴的,好叫上头的人知道他龚长清不曾贪墨,也叫上头的人知道他是可用的。
装一年两年的穷,上面的人不信,但他一装就是二三十年,上面的人不信也得信,因此桥头镇这边的赌坊管事十数年不曾变过。
龚管事心里清楚,他本就是捞偏门的,已经惹着人眼了,再露出富来,就得遭人算计了。
龚管事叹了一声,又对龚大娘子道:“彩菊,你跟爹不一样,你得走正当的路子,日后带着承泽、承恩、承德读书识字,做正经的营生,走出去不会像爹一样被人瞧不起,也莫要让承恩走了你的老路。”
龚大娘子知晓亲爹的心结,自家的家财不说万贯,也有千贯,土地虽没有千顷,也有几十亩,不愁温饱,这还是朝廷限制了土地的额度,不然百亩千亩也是买得的,挣了一辈子钱,就差了尊严与名声。
龚管事感慨道:“若有一日,我去镇上走动的时候,不说高门大户,就说那些市井小民,见着我能主动招呼一声,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龚大娘子劝慰道:“阿爹这话倒是偏颇了,咱们家虽然是捞偏门的,但也没差到那种地步。”
“唉,咱们跟暗门子的比起来好一点儿,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别人说咱们下九流都是抬举,咱们这是不入流的玩意儿。”龚管事就想龚大娘子带着孙子、孙女清清白白的做人,日后死了,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罢了,阿爹要是想试试就去试试吧。”龚大娘子叹道。
第225章 心高莫自误
“那便让人去送信吧,要回帖子吗?”龚大娘子问道。
龚管事点头:“别人下帖子来,是看得起咱们,咱们也得按规矩回帖子才是。”
龚管事的想法是,别人给了自己尊重,那自己便还了这份尊重。
龚大娘子便去屋里拿出一张红色的宣纸,写了一张帖子便询问龚管事见面的时间,龚管事道:“十三那日吧,三天的时间,不算急也不算慢。”
龚大娘子点头,等墨迹干了后,拿钱遣了周遭一个半大的孩子去送信,瘦猴收到回帖忙不迭的给闻狗儿送去。
闻狗儿接了回帖道了谢,随后道:“三日后在你家的茶馆见。”
瘦猴道:“十三那日吗?”
闻狗儿点头,瘦猴道:“既如此,我便为你们留出一间雅间。”
闻狗儿道谢,随后又从装钱的钱罐子里抓了两大把钱,用一旁的稻草梗串了,随后又抓了一把,串了三串共一百二十钱,最后将钱递给了瘦猴,对瘦猴道:“到时候你准备两盏好茶待客。”
瘦猴推拒道:“不过是两盏茶而已,哪里须得着这么多钱?”
“好茶的价格都高,之前在白家的时候我等也是见过好茶的,一罐茶说千金也不为过,我知你我兄弟情谊你不在意这点,但茶馆那边的账得销,做生意就是这样,每笔账都得厘清。”闻狗儿将钱硬塞到瘦猴的手中。
瘦猴抓了抓脑袋,回道:“我跟大娘子夫妻多年,从没有算得如此清过。”
闻狗儿了然一笑:“你们是夫妻是不需要算得太清,但我们的情分是我们的,不能叫你妻子一起承担这份情分带来的消耗,我们是兄弟,自然不能让你们夫妻生出嫌隙来。”
瘦猴听了这话,也不再推辞。
闻狗儿拍拍他的肩膀,对他道:“等下再走,咱们兄弟坐着说说话。”
瘦猴点头坐了下来,闻狗儿与瘦猴坐在一旁,张秀芳给他们切了一碟子卤肉,又拣了一碟子鸡蛋糕的边角料,端来两壶浊酒。
闻狗儿给瘦猴倒了一杯浊酒,对瘦猴道:“回来这么久,忙来忙去的,鲜少跟你这样坐下来说说话。今日事情都已经办妥了,咱们兄弟就坐着喝两杯。”
“哥哥事忙,弟弟我也知道。”瘦猴端起酒敬闻狗儿。
闻狗儿端起酒杯回敬他。
兄弟两人坐着闲聊,偶有几个客人来,张秀芳一人就能处理好,等客人走了便跟隔壁卖包子的老妇人闲谈。
两人喝了半晌,张秀芳给他们补了两回酒菜。
瘦猴走的时候脸颊酡红显然是带着几分醉意,闻狗儿也脖脸通红,张秀芳道:“还能赶车吗?”
“不过是几杯浊酒,有些许上头罢了,赶车是没问题的,你把东西收拾好,我们就赶着车回去。”闻狗儿道。
张秀芳点头,收拾好东西。
闻狗儿赶着马回去,张秀芳看他一路脚步蹒跚就有些好笑,最后自己牵了马,搀扶着闻狗儿回去。
老马识途,张秀芳不曾吆喝两句,马儿就带着车驾回了家,因此张秀芳倒也轻松。
柳叶在院子里听见动静,立即出来瞧瞧。
张秀芳道:“你阿爹喝了几杯酒,有些醉了。”
柳叶道:“阿娘你扶阿爹进去休息,我来收拾这些东西。”
张秀芳点点头,闻狗儿虽然已经迷瞪,但还有几分意识,就将自己怀里龚管事的帖子拿了出来递给了柳叶。
柳叶看了一眼,将帖子塞进身前,张秀芳就扶着闻狗儿进去。
等张秀芳出来的时候,柳叶已经将车架上的东西都拿了下来,马儿也牵出了院子,柳叶拿了一些麦麸跟青草喂给马儿,又弄了些饴糖给马吃。
吃了饴糖的马儿蹭蹭柳叶的手,柳叶拍拍它又舀了一些清水喂马。
张秀芳走过来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事情要忙的?”
柳叶摇头:“我都弄好了,又煮了两锅豆子晒着,笋子也晒了两簸箕。”
“既然家里没事儿,那我就去坡上看看黄豆能不能扯了。”张秀芳说着就去弄背篓,随后等马儿吃完了就牵着马儿走了。
柳叶道:“等这个笋子煮好了,我就去坡上找你。”
张秀芳应声。
柳叶又把那回帖看了看,兰草从屋里走出来提水,瞧见柳叶站在草棚下直愣愣的杵着,就问:“看什么呢?这般的入神?”
柳叶就顺手把手里面的回帖递给兰草看,兰草看罢就道:“瞧得出来,这龚管事必然是有所图谋的。”
“有所图才好,他没甚所图我反倒怕他。”柳叶道。
“你心中有数就好。”兰草将回帖还给了柳叶,又对柳叶道:“你让阿爹约了九房的当家人,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柳叶回道:“十二那日。”
兰草轻轻颔首,又带着几分担忧道:“到时候你好好跟他们说,要是不成也别急。”
柳叶点头:“阿姐放心,成与不成我心中都能接受,只是不甘心没试过就放弃罢了。”
“你心中有数就成。”兰草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就怕柳叶事事顺风顺水,猛然一次失了意,就失去了志气。
“阿姐多虑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我怎会因这一次两次的失意就丧失了志气。”柳叶知兰草关切自己,握住她的手道:“阿姐放心,我不会轻易言弃的,成事之法千千万,此法不行,另寻一法便是。岂可轻易言弃?”
兰草欣慰:“你心气高,我怕你心高自误,今日一瞧倒是我多思了。”
柳叶抿唇浅笑,不曾多言。
心高自误,她前世差一点就应了这话,还好运营姐姐拉了自己一把,把自己骂醒了。
前世的自己长得漂亮,又做了擦边女主播,做这行的想要把持住自身是非常难的,想要大红大紫更是如此。
柳叶想起前世差一点就放弃了自己的底线,想要爬上更高的位置,就得选择用身体去换取资源,是运营小姐姐骂醒了自己,告诉自己:“你以为你换取的是资源,殊不知你换取的不过是一场笑话。这些公子哥可不傻,他们指缝里面漏一点,就足够咱们普通人过一辈子的。他拿你逗趣逗乐,不把你当人看腻了之后,他给你多少就能拿回去多少,甚至更多,倒不如吊着他们,偶尔让他们给你打打赏,你自己也清清白白的过一辈子。人不能太贪,尤其是咱们这等人,没有家世背景,又不是什么天龙人,活得差不多也就行了。若真想要资源,就别用身体换,用这个换……”
第226章 脑子
运营小姐姐轻轻敲击自己的脑袋,那时候的柳叶没看明白,后来等运营小姐姐成了公司的股东后,柳叶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说容貌,运营小姐姐不过是中人之姿,说学历,也早早肄业,说脑子,柳叶自觉的自己是比不上的。
运营小姐姐在做运营的时候,帮助主播维护榜一大哥大姐,将这些大哥大姐的背景整理后,主动打电话过去询问对方需要不需要牵线,有大哥是富二代,有钱有闲但也想做些什么证明自己,运营小姐姐就为他们牵线,投资一些刺激又高级的极限运动场所。有做工程需要投资的,运营小姐姐就为其牵线,有需要资质材料的,她就化身猎头,为那些有能力没机会的精英要一个面试机会。她编织出一张人脉网络,为自己带来了真正的资源,最终成为公司的股东。
那时柳叶也开始琢磨自己日后的路该怎么走,但还不等她去谋划以后,便因病殒命。
柳叶想到前世,又看向兰草,抬眸笑道:“阿姐放心,我的心高自误是自傲,那所谓的傲骨我这等人早就磨平了。”
兰草听了这话,只以为柳叶说的是在白家为奴为婢的日子。
姐妹两人闲聊片刻,柳叶就道:“灶屋里的笋子也煮得差不多了,我把笋子捞出来晾干,等晚间回来再用炉窑烘烤干。”
“你都快囤了半屋子的笋干了,还没囤够啊?”兰草听了这话就打趣道。
“吃食总是不嫌多的,我只嫌存得不够多。”柳叶道。
兰草就笑笑,转身回房继续做绣活去了。
柳叶把竹笋捞出来放在簸箕上沥水晾晒,随后戴着草帽背着镰刀与背篓就出了门。
等到山坡上的时候,张秀芳已经扯了快两亩地的豆子了,柳叶见豆荚饱满都也大多枯黄,就弯下腰帮着一起拔豆子。
张秀芳指着两大堆豆子道:“你拔豆管,豆管拔了扔背篓里面,到时候让马儿拉回去。”
“那剩下的豆梗怎么办?扔在这里吗?”柳叶问道。
“到时候摊开来晒干,等干了卷巴了,扔回去烧火。”张秀芳道。
柳叶便去扯豆荚,有些豆荚干了,捏了两下豆子就跳了出来。
母女两人扯到下午,弄了三箩筐豆荚,还有两个背篓。
张秀芳道:“把箩筐绑在马背上,剩下的我背着,你牵着马拿着那个空箩蔸。”
回到了家柳叶猛地的灌了一大碗薄荷水,又给张秀芳端了一碗去。
“这些豆荚咱们院子也晒不完,剩下的用簸箕摊开来晒。”张秀芳道。
柳叶指着晒豆子的、晒笋干的簸箕:“咱们家就这十来个簸箕,全用上了。”
张秀芳无奈:“我去隔壁借几个来。”
柳叶点头:“我拿凳子去搭架子。”
张秀芳去隔壁借簸箕,郝二姐道:“你们家种了那么多黄豆,现在拔了应该没地方晒吧?”
“可不是,我才拔了二三亩地,已经晒不下了。”张秀芳回道。
郝二姐给她拿了七八个大簸箕出来,帮着一起扛过去,对张秀芳道:“这么多豆子,吃也吃不完。六姑家做豆腐不是在收豆子吗?你可以去他家问一问,你们家十几亩黄豆都不够他家收的。”
张秀芳道:“我们家的豆子也不够用的,你也知道我们家做吃食卖,每天都要发黄豆芽,还有就是家里面喂羊跟马少不得也要喂一些豆粕之类的,这十几亩的豆子还不够用一年的,就是没地方晒豆子。”
“可以弄竹子编两个宽的竹席,晒在你家的棚子顶上,或者是弄几个架子,晒到你家屋当前的菜地里,趁着太阳大,一天两天的就晒干了。”郝二姐帮着出主意,农家最怕的就是粮食收回来晒不干,都是趁着日头在的时候想尽各种办法晾晒粮食,因此家家户户最不差的就是晒东西的簸箕与竹席。
张秀芳谢过郝二姐,考虑了一下就先弄几个架子把豆荚摊开,等明日再去菜地里搭架子晒豆子。
柳叶帮着忙活了半天,终于提前把架子搭出来了,对张秀芳道:“这里的豆子晒干了,坡上的豆子只怕都要爆荚了。”
张秀芳有些疲累,闻狗儿酒醒了就出来帮忙,对两人道:“明天忙活一日,先把豆荚全收回来,晾晒的问题,等收回来之后再说吧。幺儿,你去烘烤竹笋去吧。”闻狗儿打发柳叶去烘烤笋干,想着这般她就能坐着歇一歇了。
收拾完这些东西,柳叶半点都不想动弹,张秀芳就道:“今晚咱们就吃面条吧,今天揉了一些面没卖完,刚好今晚上吃了。”
闻狗而道:“行,等下我给你们露一手,让你们瞧一瞧我做面条的手艺也是不差的。”
“阿爹做面条的时候少放点盐。”赶着羊回来的竹枝听见这话,连忙说了一句,上一次他吃了闻狗儿做的菜,差点没被齁死。
闻狗儿恼羞道:“上次不过是一次意外,手抖了抖,也值得你这般说道。”
兰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捻线的箩筐,将金银丝线与蚕丝线捻合在一起,搭腔道:“上次是手抖了抖,那上上次呢?”
闻狗儿嘀咕道:“不过是一两次偶有失手罢了,今晚就让你们瞧瞧我的手艺是不错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闻狗儿自去灶房做面条。
柳叶烘烤着竹笋,对张秀芳道:“十二那天,请来九房的当家人,咱们家也得备些东西待客才是,阿娘那日就别出摊了。”
张秀芳点头:“成,我那日给你做一桌席面待客。”
柳叶点头,又道:“还得备上两壶好茶。”
张秀芳道:“你自己安排就是。”
柳叶得了话,就自己全做主了。
第二日,一家人先黄豆收晒了,下午的时候九房的人就来了。
这样是柳叶第一次把闻家九房的人认了个清楚,尤其是甚少回村的四房闻德荣、闻德顺两兄弟。
柳叶上前招呼:“五叔、七叔,七叔许久未见也明姐了,不知也明姐在学堂如何?”
闻德顺道:“她呀,还是老样子,读些书认些字蹉跎时光罢了。”
“七叔这话说得,侄女儿要为也明姐抱不平了,我每次去镇上遇见学堂里读书的,免不得都会提起也明姐,说她才学出众,夫子都说她今年就可下场一试,七叔却说她蹉跎时光,这话让我们这些真正蹉跎时光不务正业的侄子侄女好不羞愧。”柳叶笑着道,随后引两人入内。
闻德顺道:“你这丫头倒是生就一张油嘴儿,是个做生意的料子。”
第227章 九房会谈
兰草在屋内帮着待客,已经来了的几房人瞧见了她,倒是颇为看重,毕竟她的手艺是门赚钱的手艺,九房都有女眷,自然是想要续上一份香火情,也许自家的后辈也能学一学这挣钱的手艺。
竹枝在外帮着接待,闻狗儿与张秀芳这才没有插手。
等迎来了闻秋生这个九房之首以及闻龙后,九房能说得上话的人就算是来全了。
柳叶进了堂屋,九房能做主的除去闻狗儿,一共十二人。
“侄女儿柳叶给各位叔伯姑爷请安。”柳叶行了个作揖的大礼。
众人看向闻秋生,闻秋生道:“今日,你们三房约大家见面,是由你负责?”
闻狗儿听了这话,就道:“今日弟弟我不吱声儿。”
闻狗儿表明态度后,众人看向柳叶的目光多了几分重视。
闻秋生赞了一句:“好,我闻家后继有人。”
柳叶拱手,对众人道:“今日侄女儿腆着脸将各位长辈请来,有两件事情与各位长辈商议。”
闻秋生点头:“你只管说。”
“那侄女就不客气了。”随后柳叶对众人道:“今日来第一件事就是与闻家大院那边的瓜葛。”
说话的时候,柳叶将目光挪到闻德顺和闻德荣两兄弟身上,对众人道:“族里不管是谁家做了生意,只要是赚得一些钱,族长那边必然会带着人上门,说好听点是叫咱们上缴族里,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敲诈勒索。”
闻德荣、闻德顺两兄弟听了这话脸色沉了沉,因为他们两兄弟就是在镇上做生意的,闻德荣明面上是王大户家的掌柜,但私下里也借着王大户的势做些倒卖生意,就这样每年也要应付族里两次。
闻德顺就更别提了,他表面上是个开草铺的,实则是一个行商,跟很多商人都有所来往,但跟别人合作哪有自己单干赚得多,他早就对族里不满了,就率先开口道:“闻庆安那些人打着族里的名义四处勒索,咱们谁没有遭受过他们的勒索?可是侄女儿你家的糕点坊也遭了他们勒索?”
柳叶点头又摇头:“说勒索倒也说不上,因为族里那边现在还只是着人说了两次,但我家已经拒了两次,有道是事不过三,只怕第三次就没那么好敷衍了。”
“哼,那边的大院的人真是死性不改。”闻得荣冷哼一声。
闻秋生就道:“那你邀咱们几房的人来,可是为了族里的事情求助?”
柳叶回道:“倒也不是,族里那边虽然烦,但要是想解决,还是有法子的拖延两三载的,今日请诸位长辈来,是为着其它的事情,想与众位长辈商议如何发财。”
“发财?”
众人面面相觑,有疑惑不解的,有嗤之以鼻的,有面无表情的,唯有闻龙带着几分趣味的询问道:“此为何意?好妹子,快与哥哥说道说道。”
柳叶拱手,对闻龙道:“咱们九房,论人,在村里也算是能人辈出,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去。”
闻秋生点头:“这是当年你祖祖安排得的,每家都有一技之长,日子再差也能保证温饱。”
柳叶赞同这一点,闻家九房能够成为流溪村的领头人,就是那位太祖规划得好,柳叶沉声又道:“论财,大财不曾有,但也算富足。但咱们这九房总是被大院那边压着出不了头,前几代也就罢了,难道咱们的后几代还要如此吗?”
闻大山皱眉道:“所以,你召集咱们几房来,是想跟闻家大院那边分宗。”
柳叶回道:“侄女儿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也知道现如今不是提这点的时候。”
“那你究竟所谓何事,且把你那发财法儿说一说,我等听听。”说话的是闻幺儿,柳叶的爷爷最小的弟弟,他想来性子急躁,听众人说了一大歇话没个重点,就直白的询问道。
柳叶便回道:“九爷爷容禀,咱们九房有人又有点钱,但这钱不够多成不了大势。但闻家沟地界儿好,整理一番,就是能赚大钱的地界儿,侄女儿一心钻研黄白之物,想了一个法儿,请诸位长辈听听,可行否?”
“你且说来。”闻成材道。
柳叶就道:“咱们闻家沟最好的一点就是有一条联通河道的溪流,并且这溪流距离镇上的距离着实算不得远,顺着溪流飘去镇上只需要一盏茶(10分钟左右)的功夫。”
“你想利用这条河做什么?”闻秋生问,又皱眉道:“这条溪流太浅了些,又不够宽敞,平日里灌溉还可用,行船是不成的。”
柳叶道:“行船不成,但扩宽一下河道,淘换一下河沙过竹筏是没问题的。侄女儿的想法是结合村里的人力疏通河道,再引码头的人来咱们村采买东西。”
闻秋生疑惑道:“码头上的人去镇上采买也算方便,何必来咱们这沟里买东西。”
“这就是侄女儿要说的重点了,侄女儿的想法是将河道两岸的水田改为藕田,在六到十月的时候,藕田有成片的莲叶与荷花,十月结束有残荷,成片的藕田成了景致。”柳叶说着,就拿出一张自己画的图册,递给众人看:“这是侄女儿画的规划图。”
在众人传看规划图的时候,柳叶再次道:“再宣扬一番说咱们这儿是莲藕之乡,引那些有钱有闲的郎君、娘子来游玩,尤其是那些读书人最是喜爱附庸风雅,莲花与荷花自来有花中四君子之称,咱们宣扬咱们这儿是君子之乡,引这些读书人游玩,再邀请一些有名气的读书人来游玩,求他们的墨宝,有读书人宣扬咱们的根脚立住了,村里的其他的东西就好卖了。”
“想法是好的,但这些水田都是咱们的根本,要是改成了藕田,你如何保证收益能比得上种水稻的?”闻幺儿问道。
柳叶道:“这一点孙女算过,纯靠藕的收益确实很难比上种稻米的,但咱们卖的不仅是藕,花开的时候可以卖花,弄出荷花宴、荷花酒,引游人来消费,这般收益是能够填补上的。”
“既如此,何必麻烦这么一遭。”闻幺儿如此说,就是有些不赞成的。
柳叶继续道:“虽然麻烦了些,但莲藕田只是第一步,咱们这后边有竹林,收拾打整一番就是饮酒作乐之地,到时候又是一番收入,我们要的是把码头上的人引到咱们这小村子里来,然后吃喝玩乐一条龙,这收益是持续的并且是增长的,比种水稻靠天吃饭强。”
柳叶的话说完,堂屋里一阵沉默。
第228章 画饼失败
柳叶坐在末尾听着众人小声交谈,心却越发的沉了下去,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免不得有些失望。
闻秋生与闻龙小声的说着话,闻龙道:“这主意我瞧着不错。”
“瞧着是不错,但投进去的人力物力不小,咱们九房做不成这样的事情,没那个钱。”闻秋生皱眉道,嘴上说着赞同的话,但心里是不赞成的。
闻龙却道:“九房不成,村里人都加进来不就成了?”
闻秋生摆手:“作为村长万事都得慎重。”
闻秋生不敢拿一村人的未来去赌,他心里的想法是安稳就成。
闻龙还要再劝,但见闻秋生主意已定,他便不好再说,只想着私下里再劝劝。闻龙觉得此事有些意思,若真能把人引到村子里来,每年靠卖些小东西,村人就能多不少的闲钱,但前期投入确实是一个问题。
柳叶见众人议论声不停,就抬手对众人道:“这事儿是第一件,还有一事儿。”
“说说看。”闻龙搭腔。
柳叶略带感激的看向闻龙,感谢对方搭腔捧哏,没叫自己的话落地上,对众人道:“咱们赚了钱,更重要的是提升咱们九房的底蕴,咱们为什么总是低大院那边一头?”
闻成材神情微动,答道:“因为咱们没有靠山。族里的靠山就是那个老秀才,年纪虽然大了些,但补了县里的胥吏,在县里也有些名头,再加上闻庆熙那家伙舍得下脸,把女儿嫁给一个老举人,门楣就起来了。”
“对,咱们没有靠山,才会处处低人一等。”柳叶道,又扫视其他人,最后落到闻德顺身上,大家就明了几分,这是要说读书科举的事情,闻德顺便不好不开口了。
“读书科举是兴家之道,武举考核也是,只是穷文富武,咱们这等人家练不了武,就只能图个文举了。”闻德顺感慨道。
柳叶见有人搭台子,就紧接着道:“咱们柴门小户之家,想出人头地可不容易,有钱也不过是权贵附庸罢了,得有自己家的人出头,方是兴家之道。但科举艰难,非是咱们这等人家不肯努力,而是眼见学识有限,不及世家贵族子弟与书香门第。提起科举,旁人都道是寒门子弟,但寒门子弟是什么?是先辈出身名望之家,后来没落了,但这等人家底蕴存着一二已然胜过咱们许多,十年寒窗苦读,若是没有底蕴也不过白搭罢了。”
柳叶这番话,没有一句提钱的,但处处都在说钱的重要性,那钱从哪里来?不就从她先前的提议中来嘛。
闻大河似懂非懂,不知道怎么就说到科举艰难上来了,不是说赚钱发财的事情吗?
闻大山眉头紧锁,就道:“举咱们九房之力,供一个读书人也是成的,但是怎么个供法?”
柳叶道:“现如今供读书人觉得艰难,是因着咱们家底薄。若咱们挣钱了,每年有大把的红利,此时别说供一两个读书人,就是组建一个咱们九房自己的族学也是成的。”
为了成事,柳叶给大家画了一个饼。
九房其他的人,想吃这个饼,但又害怕这是空中楼阁,抛洒了一年的嚼用,最终是一场空。
“想法是好的,但现如今咱们确实没这个能力。九房中有出息的就两个,一个是兴哥儿,一个是明姐儿,若他们能取得一星半点的功名,咱们九房砸锅卖铁供他们科举,也是心甘情愿的。”作为九房的领头人,闻秋生首先表态,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大同意柳叶的想法的。
“万事钱当家,有了钱一切都好说,而想要挣钱,就必须得拿钱去生钱。咱们现如今都是卖苦力,但卖苦力挣的这几个辛苦钱,除了衣食之外,也剩不了几个。”柳叶继续劝说道。
闻大山道:“婚丧嫁娶、建屋耕种,哪一样不要钱?咱们这等人家,实在是亏不起一年的嚼用,叶姐儿你的想法是好的,也有成算,若是生在殷实人家,定然有一番作为。但咱们九房底子实在太薄,经不起这个损耗。”
柳叶看向其他人,见他们对闻大山的话,都持赞同的神情,便明白今日这番话是白费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敛收了沮丧的心情,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对闻大山道:“二伯教导,侄女记下了。”
众人见她一番提议都被反驳了,却不露任何颓色,也无任何不忿之色,不由得暗暗点头:这丫头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日后定有一番作为。
最后,闻狗儿置办酒席邀众人落座,柳叶持壶斟酒,给诸位长辈斟酒敬酒。
闻龙端着酒杯,对柳叶道:“妹子,哥哥往日里只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但今日听你一番言行,却觉得自己犹如那井底之蛙,今日才窥见天日。这杯酒哥哥敬你,日后你有什么事,跟哥哥知会一声,哥哥能办的一定替你办到。”
柳叶忙端着酒回敬:“二哥,论情论理,也该是做妹妹的敬哥哥的才是。你我兄妹情谊尽在酒中,日后二哥有需要的,只管吩咐,妹妹莫敢不从。情深意重一杯酒,来二哥,满饮此杯,情谊皆在酒中。”
酒席上柳叶的一番应对,又叫众人对她另眼相看。
柳叶又对一旁的兰草与竹枝道:“阿姐、阿哥,咱们一起敬诸位长辈一杯酒。”
兰草与竹枝端着酒杯站起身,说了两句祝酒词,便满饮此杯。
兰草道:“我不善饮酒,今日便请为叔伯们斟酒。”
柳叶听到此言,便将手中的酒壶递给了兰草,兰草为众人添酒。
竹枝道:“侄儿不胜酒力,便为诸位长辈布菜。”
闻秋生不住地点头,转头对闻狗儿道:“你养了三个好孩子,日后定然都是有出息的,这辈子你是个享福的命。”
闻狗儿摇头感慨:“不过是劳碌命罢了,真说享福还是得大哥你,赛虎、胜龙有出息还孝顺,你才是真的享福的命。”
“你信大哥的,你是个有后福的。”闻秋生拍拍闻狗儿的手背,笃定道。
宴饮结束,柳叶又一一相送。
闻龙临走前,再次说了一遍:“妹子,你要是有什么想法,或者是缺银钱使用,跟哥哥吱一声,带着哥哥一起发财。”
柳叶回道:“二哥看得起我,我一定不会忘了二哥。”
送走众人后,柳叶轻轻叹气。兰草正要劝慰,柳叶道:“阿姐放心,对于这个结果我早有预料,我也没想过一次成事。此番不成,那便徐徐图之。”
兰草与竹枝见此,眼里就少了几分担忧。
第229章 见龚管事
闻狗儿与张秀芳送了人转来,张秀芳上前拍拍柳叶的脑袋。
柳叶露出个浅笑:“阿娘放心,我没事儿。”
“他们主意正,旁人也难以说服他们,倒也不是你的缘故。”闻狗儿担心柳叶会因此受到打击,也宽慰两句。
柳叶见家人都担忧自己,心中软成一片,本来有些许失落的,但在家人的关心下,这点失落就尽消了。
“农家底子薄,若是旁人叫我花费一年的嚼用去做一些不知结果好坏的事情,我也会疑心能否成事的。”柳叶反过来为九房其他人分辨两句,听她这般说,大家终于相信她确实不曾因此事受到打击。
柳叶又对几人道:“明日还得去见龚管事,我先回屋收拾整理一下明日的衣裳这些。”
闻狗儿点头:“去吧。”
大家洗漱后,各自回屋休息。
张秀芳与闻狗儿躺在架子床上,闻狗儿拿着蒲扇打着风,张秀芳担忧道:“幺儿为了今日,准备了许久,但几房的人都不算在意此事,她虽然面上无事,我怕她积压了郁气在心底。”
“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儿,她主意正,向来又顺风顺水的,受一次打击反而是好事儿,让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事事如意的。”闻狗儿倒是觉得无事,又宽慰道:“不过,柳叶儿瞧着不曾放弃心中的打算,且看她之后如何行事吧,我们做父母的在这些事情上帮衬不了她,便只能在她失败后给她托个底,保证她衣食无忧就成。”
“唉,也罢,我们也没有旁的法儿。”张秀芳侧身,带着担忧入睡,闻狗儿打着扇,一刻钟后也睡熟了。
柳叶躺在床上还不曾睡着,她将今日众人的每一句话细细咂摸,从只言片语中探索众人心中所思所想,尽量代入闻秋生等人的角度去思索,琢磨对方不愿意的理由,以及此后该用什么样的话去说服对方。
琢磨着这些,柳叶直到月上枝头才睡去。
鸡鸣狗叫声此起彼伏,柳叶现如今已经逐渐习惯这样的吵闹声,她打着哈欠起身,随手拿了一件氅衣披上。
竹枝端着豆渣与麦麸,将切好的菜叶搅拌进去,瞧见柳叶推门出来,就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还早呢。”
柳叶道:“不了,今天还要烤一炉花酥,还要做两盒水晶糕,巳正约了龚管事见面,且有得忙。”
“你只管去见龚管事,今日我不出摊。”张秀芳透过窗户搭话,她拿着竹木梳子将长发梳通,用木簪挽成最简单的小圆髻,绑上红头须对着有些模糊的铜镜照了照,就穿上外衫出了门。
柳叶揉着油面回道:“这点子东西,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阿娘还是去摆摊吧。昨日就没有出摊,今日再不出摊,那些老客就该嘀咕了。”做生意就是这样,尤其是做吃食生意的,一年到头就没个歇息的日子,一天两天不开门,常来吃的老客就要往其他食肆去了。
张秀芳自然也是知晓这个道理的,叹了一声也没再坚持,把东西收拾了一下放在车架上。
闻狗儿出来赶车,对柳叶道:“巳时初我家来接你,别误了时辰。”
柳叶应声,随后即将面皮放在那里醒着,又去做水晶糕。
等把花酥放进炉窑里烤着,水晶糕那边也出笼了,将水晶糕放进食匣里,又去换衣裳梳头发。
等柳叶收拾好后,花酥也烤好了。
竹枝道:“我看了火候,见花酥烤好了,就给你装进食匣了。”
“好。”柳叶应声。
竹枝就问道:“这五盒点心,都要拿去镇上吗?”
“嗯,其中三盒是客户前日订的,剩下的两盒今日去见龚管事,不好甩着手去。”柳叶回他,竹枝就帮忙将食匣分开放好,等闻狗儿回来后,就帮着拎着放上了车架。
竹枝道:“早去早回,要是龚管事那边说不通,就想其他的法子。”
闻狗儿与柳叶点头,随后扬着马鞭驱马前行。
一路上闻狗儿就交待道:“那龚管事不是个好相与的,你说话多留个心眼儿,别被他绕了进去。”
“阿爹放心,女儿省得了。”柳叶将这话记下。
到了镇上的茶馆,陈大娘子正跟一个妇人在那里说话,瞧见马车来了,就上前相迎,对两人道:“雅间都备着了,龚管事还没有到。”
闻狗儿点头,随后对柳叶道:“我先去给客人送点心,你先上去候着。”
柳叶便拎着两盒点心下了马车,又给陈大娘子见礼:“婶婶万福!”
陈大娘子忙拉她起来,又对身旁的妇人道:“秦娘子不是说想订两方金柯玉叶糕给老娘庆生吗?这便是一味糕的小东家了,你要什么只管与她说就是。”
柳叶便与秦娘子见礼,秦娘子订了两盒金柯玉叶糕,又订了二十瓶酒,柳叶就道:“现下枇杷熟了,做了一些枇杷酒还不曾拿出来售卖,秦娘子可要试试这枇杷酒。”
“这枇杷酒是什么样的?可是用枇杷泡的酒?”秦娘子问道。
柳叶道:“枇杷酒味清甜,颜色呈现琥珀色,用的是上等的糯米与枇杷肉发酵酿制的。”
秦娘子思索片刻道:“那便订十瓶洛神花酒,十瓶枇杷酒。”
柳叶点头,又与秦娘子商议了今日下午签订契书。
秦娘子去后,柳叶向陈大娘子道谢,谢她帮忙介绍客人。
陈大娘子道:“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往日里我来买点心,你也总饶上我几文钱的,有来有往罢了。对了,今日怎么是你个小丫头跟龚管事谈话?”
柳叶回道:“是龚管事约一味糕的东家谈话,我家的糕点坊记在我的名下的,所以是由我出面。”
“既这般,那你可得小心些。”陈大娘子叮嘱两句,又凑近道:“我跟龚家大娘子有所来往,她曾跟我提过,她爹想要转行做些个正经生意,今日约糕坊东家谈话,我估摸着是看上了你家的糕点坊,想要入个股了。”
柳叶听了这话,朝陈大娘子道:“多谢婶婶提点。”
陈大娘子摆手:“算不上提点,不过是闲聊两句。上去候着吧,龚管事应该快来了,我去后边给你们泡上两杯好茶,端些点心上去。”
“多谢婶婶。”
柳叶朝她行礼,便往楼上走去,听见身后陈大娘子叮嘱跑堂的:“等下龚管事来了,就引他去楼上左手边第二间雅间。”
柳叶进了雅间,坐在藤椅上候着,手指在茶几上轻叩。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跑堂的报声:“闻小东家,龚管事到了。”
第230章 再次画饼
龚管事迈步走了进来,柳叶起身相迎。
二人互相打量了两眼,但面上的神情都没有变化,柳叶道:“后生晚辈闻柳叶,见过龚管事。”
龚管事拱手回礼:“老朽见过闻小东家。”
“龚管事,请上坐。”柳叶请龚管事坐下。
龚管事也没有推辞,坐在了上位。
柳叶道:“后生晚辈说话直,行事也不爱绕弯子,今日请龚管事前来,为的是当年的旧事。”
“当年之事,老朽确实不大记得了。”龚管事没有正面回应。
“年深日久,一时忘记也是正常,就是不知怎样才能让龚管事回忆起当年的旧事。”柳叶直白问询。
龚管事讶异,在他看来闻家那边放心让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跟自己谈话,定然是这孩子有着非凡之处,至少是相当沉得住气的才是,怎地如此的直白?
柳叶见他神色,就笑着问道:“龚管事可是觉得奇怪,晚辈为何这般直白?”
龚管事轻轻颔首,确实不懂柳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柳叶就道:“龚管事作为赌坊的管事,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可谓是老成之辈,晚辈这点心眼子就不在管事面前卖弄了,在老江湖眼里晚辈心里的这点小九九就显得浅薄可笑了,倒不如与管事直言,也许管事瞧我年轻又赤诚能多上几分好感。”
柳叶将自己的小心思坦言,龚管事心下确实多了几分好感,心中暗叹:是个小狐狸,心眼子确实不少。
龚管事沉思片刻对柳叶道:“你既这般坦诚,那老朽我也就不卖关子了……”话音还未落,雅间外传来叩门的声音,是茶馆跑堂端来了茶水。
跑堂上了茶水,这才行礼退下。
“龚管事,请喝茶。”柳叶端起茶。
龚管事便也端起茶来,揭开茶盖就闻到一股馥郁的茶香,赞了一句:“好茶。”
柳叶便道:“因不知管事喜好喝什么茶,就让茶馆备了本地的工夫红茶,茶汤发红,茶味儿醇厚,希望你老喝起来适口。”
龚管事呷了一口茶汤,称赞道:“想来是今年的春茶,茶味儿甘醇。”
“管事好灵的舌头,正是今年的春茶,春红口味甘醇,夏红浓香味重,秋红香气浓郁,各有不同。”柳叶也喝了一口茶,随后又道:“若说茶好,还得是江南那边名茶多。”
龚管事道:“江南有江南的好茶,咱们蜀地也有自己的好茶,我瞧着这红茶就不错。”
柳叶闻言就道:“管事说得对,是晚辈见识浅薄了。”
龚管事喝了茶,眯起眼睛打量柳叶,先前这小丫头一来就跟自己打明牌,现在又不着急了,倒是摸不清这丫头的路数了。
两人喝了茶,说了几句闲话,龚管事道:“小东家现下是不着急了?”
柳叶便道:“非是晚辈不急,而是等着你老开口,后生晚辈怎好越过长者先开口?”
龚管事收回目光,对柳叶道:“小东家坦诚,那老朽也就直说了。我确实知道当年的事情是个什么缘故,也知道是谁在后面使坏儿,还留了证据。”
柳叶听到这不由得惊讶,龚管事知道背后使坏的人是谁她不奇怪,但还留了证据,这就令人意外了。见柳叶惊讶,龚管事道:“小东家是不是不信?”
柳叶道:“倒不是不信,而是觉得意外。”
“小东家不知,做我们这行的,捞的是偏门,有些东西留在手上,是催命符也是保障。”龚管事心里清楚,赌坊做的是偏门的生意,不留下他人一二的把柄,自己落难的时候连个使劲处都没有,那就全完了。
柳叶懂了,只道:“管事深谋远虑,晚辈叹服。”
龚管事摆手:“我便与小东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捞了一辈子的偏门早就走不到正途了,但我还有一个女儿并三个孙儿、孙女,不能让他们也像我一样捞偏门。”
“所以,管事是想做些正经的生意?依着管事的人脉手段,在这附近的小镇上做些正经的生意想来是不难的。”柳叶自然是听懂了龚管事话里的意思,但没有直接应,反而是引着对方继续吐露难处。
“哪有这般便宜,唉……”龚管事叹了一声,对柳叶吐露这些年的艰难:“咱们镇子就这么大,桥头镇那边有码头,瞧着好做生意,但好的生意都握在大户手里,那些大户世代在此经营盘根错节,我虽有些钱银傍身但也插不进去手。”
柳叶懂了,人家是根本不带龚管事玩儿。
龚管事又道:“其余的生意,我一无本事,二无技艺,家中就这几口人,即使置办了一些田地,也只够吃喝嚼用的。”
柳叶听了此言,就道:“所以,管事是想做一些正经赚钱的生意,但我家的糕坊上限有限,不值得管事费心。”
龚管事听了这话就皱眉,柳叶却笑着道:“但我还有别的生意,不知道管事有没有兴趣,这门生意做好了,只怕这镇上多上一个龚大户、龚家大院儿也是不成问题的。”
“哦,老朽倒是好奇是什么生意了?请闻东家指点,老朽洗耳恭听。”此刻,龚管事是真的来了兴趣,便不再称呼小东家,而是正经称呼东家。
柳叶便将昨日说与闻家众人的话又对龚管事说了一遍,龚管事倒是没有一口否决,思索片刻后又细细地问道:“只靠游人去消费,三五年回不了本儿,倒是有些吃劲儿。”
柳叶就道:“旁人做这项生意回不了本儿,但龚管事却能,而且只需……这点时间。”说着柳叶竖起了食指,意思就是一年。
龚管事瞳孔紧缩,有些不可置信道:“东家且别跟我说玩笑话,一年的时间,怎么可能?你那法儿,我粗算一下,投入的钱财少不得要八九百两银钱,还不提其他的花销,一年的时间怎么赚得回来。”
一年赚八九百两银子的生意,龚管事想都不敢想,不说龚管事,就算是镇上的大户也不敢想的。
柳叶肯定道:“我既然敢把这话说出来,自然不是胡言,我心中有些许想法,若龚管事感兴趣,咱们就详细聊聊。”
“好,详细聊聊。”龚管事急道。
柳叶道:“游人赚钱,不过是吃与住,这些都是小头。我们要玩一些雅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文人墨客喜欢的。”
“怎么个雅法?”龚管事问。
“比如,选花魁,定花首,赌花王。”柳叶道。
“老朽愚钝不明其意,还请闻东家细细说来。”龚管事的心神已然被牵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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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雅赌
“自然是雅赌?”柳叶含笑道。
“雅赌是为何意?劳东家为我解释一二。”龚管事拱手问询。
柳叶便将心中的想法一一道来:“寻常人赌,不外乎是牌九幺二这些,在那些贵人们眼里,这些东西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消遣之物,玩玩就罢了,但要在这上面花钱,是不可能的。”
“这是自然,贵人们都好个脸面,若是跟赌沾上了,脸面就尽丢了,有些人家甚至会将这样的人除名。”就是因为这个行当捞的是偏财,走的不是正道,龚管事才想着换个营生,为子孙后代做打算。
柳叶便道:“所以我们要换个法儿赌,这就是所谓的雅赌,不赌牌九,不赌骰子,赌花王。”
龚管事来了些兴趣,就问道:“怎么个赌法?”
同样是赌,这雅赌又有什么不同?
“所谓的赌花王,在游人游玩的时候,选定藕田里面的几株最好的荷花赌一赌。当荷花盛开之时,哪一朵开得最艳,哪一朵开得正盛,还可以赌这花的花瓣是单数还是双数。同样的,等花谢了之后,可以赌莲子。莲子有几颗?是单是双?莲子没了,那么就赌藕,赌藕的节与孔。这还不算,要赌就赌,谁家包下的藕田能出藕王、花王之类的。谁家若是赢了,那么就能在咱们那儿办一个花王宴,宴请宾客,宣扬此事。”柳叶将这一番话说完,龚管事陷入了沉思。
柳叶又道:“贵人们图个脸面,要的就是出风头,而我们给到的就是一个出风头的机会,此为雅赌。”
思索了许久之后,龚管事拱手道:“东家好灵巧的心思,赌花王、包藕田,这般做法,藕不愁卖,名也扬了,甚至还可以做个外场。这些贵人们各有人脉,此时多少人买定他们赢,就能体现出他们背后人脉的宽广程度。为了争这个脸面,不少人只怕会暗暗地为自己下注,这般又是一笔收益,难怪东家能说一年就能回本,此法可成。但是……”
柳叶接话道:“这般只怕容易被人模仿,不过一二年就被人学了去,龚管事可是担心这个?”
龚管事点点头:“咱们这点子生意不过是小本买卖,若是那些大户下场了,咱们只怕也不过赚一二年的,长久不了。”
柳叶道:“雅赌是这样,但是我们不仅是要做雅赌,更是要做一个口碑,咱们是头一个能留三分名。比排场,我们是比不过那些大户的,所以我们就要做精做细。也不是谁都能在我们这里下赌注,参加这场选花王的盛宴的,唯有那些在我们这里投钱的,才能有资格获取选花王的资格。”
龚管事眼眸一亮,搓着牙花子,赞叹道:“东家好深的心思!这般一来,只怕这附近几个城镇的大户都要来参与一二。”
这般比脸面、比资格的事情,这些大户最是在意。谁没有几个别苗头的人?对方有了,若是自己没有,岂不是丢脸了?
龚管事想了想道:“这般下来,不仅一年就能回本,只怕还能赚不少。”
柳叶轻轻点头,又对龚管事道:“龚管事若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入个股。至于为什么选择我们村,也不是我只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而是有着更多的考量。一来,我们村的那条河连着河道,只需要拓宽疏通一二,便能行驶小船入村;二来,我们村大小也合适,千八百两银子就能将架子搭出来。若是其他的地方,没有个二三千两纹银,只怕是连个花架子都搭不出来。而且地方小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那些大户瞧不上我们这点利益,我想,管事也不想自己的这点生意行当,被身后的主家拿去吧?”
“东家说得极是,老朽背后的主子手眼通天,自有贵人扶持,但是有些生意行当,老朽还是想要自己挣上几年的,等时机成熟了,便将这个法子献给背后的主家打通人脉,不知闻东家可愿意?”龚管事试探地问道。
柳叶笑着道:“管事现如今还在试探晚辈吗?晚辈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稚子,自然明白人脉的重要性。咱们背后若是没有一个手眼通天的人做靠山,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小鱼,不就正好吃掉咱们这小虾米吗?”
龚管事这般试探了一番,已然放下心来,对柳叶道:“闻东家坦诚相待,那老朽我也不再遮遮掩掩。老朽想问东家,这般行事终究是走的灰路,老朽想为子孙后代留一条白路。”
“此事,晚辈自是有过思量的。晚辈走一些灰门路子,也不过是缺钱缺得紧,即使想走一些正当行当,没钱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咱们这里多水多山,耕种是难了些,但是种些桑树、茶树,售卖布匹茶叶还是成的,除此之外,种些生药材也是有不少收益的。”柳叶叹息了一声,她弄出来这么多东西,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累积原始资金。
龚管事点点头,又道:“这花王宴也不仅仅是为了雅赌,东家是想要通过这花王宴宣扬咱们的布匹、茶叶?”
柳叶点点头:“蜀地的布匹、茶叶好,这是人所共知的,但具体细分起来,一提到蜀地的茶叶,就想到了张家、王家;提到蜀地的锦帛,就想到了纺织世家的陈家。难道真是这几家的茶叶、布匹比别家的好?”
“无外乎是他们比较有名罢了,别人一提起就想着这几家,做生意的时候自然就会先去他们家,等他们几家吃够了才轮得到旁人。”龚管事已然明了柳叶这样做的用意何在,对于柳叶提出来的计划,也有了更多的信心,他拱手道:“东家,我家小女虽然愚钝了些,但胜在听话,可以给东家做个跑腿的,有什么事情,东家只管使唤她就是。”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要与柳叶合干了。
柳叶拱手:“龚管事这话倒是叫晚辈羞惭了。若争论起来,你才是晚辈的东家。”没办法,自己没有钱,想做分红大股东怕是不成的。但管理权,柳叶还是想争上一争的。
龚管事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就对柳叶道:“我不过是出些钱财,一应管理还得有赖于东家。至于分红,钱财方面我出了大头,但主意是东家出的,咱们就五五分成,如何?若东家肯应,咱们立即写下契书,我回去就取八百两官票子给东家。”所谓的官票子,就是官府的钱庄出的一种票据,拿着交子就可以去钱庄兑银子。
第232章 初始资金到位
柳叶见龚管事轻描淡写地就给得出800两银子,心中有些讶异,没想到这一个赌坊小小的管事竟然有这般厚的家底,真是半点也瞧不出来。
又细细打量了一下龚管事的穿着,穿的是细麻的衣裳,没有什么绣花,也不是什么上好的面料,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殷实人家的打扮。
柳叶朝龚管事拱拱手:“你老果然是老江湖,显露出来的一鳞半爪就够晚辈学一辈子了。”
龚管事自然感受到了她的打量,见她几下子就回味过来了,也不由得笑道:“终究不及小东家后生可畏,小小年纪便做起大生意、大买卖。”
柳叶就道:“是咱们的大生意、大买卖。”
“哈哈哈,好,是咱们的大生意大买卖。”龚管事笑罢,就对柳叶道,那我便请这茶坊的陈掌柜取了笔墨来,咱们立时就定下契书。何如?”
“固所愿不敢请耳。”柳叶回道。
龚管事是个爽利人,立时就叫来了陈大娘子,请她拿来笔墨做个见证,要写下契书。
陈大娘子有些惊疑,私下扯了扯柳叶的袖子,小声劝道:“这契书写了,进了衙门就要担责的,你小小年纪可想清楚了。”
柳叶谢过陈大娘子的好言相劝,对陈大娘子道:“婶婶放心,侄女心中有数。”
说罢,柳叶就上前拿过纸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三页纸的契书。
龚管事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暗自点头,小小年纪倒是个谨慎人。
这三页纸的契书也不是白写的,写明了各自的出资多少,又写明了赚了赔了该如何分责,银钱的支取又如何立下凭据?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写清楚、写明了,不留什么漏洞。
前世柳叶听过不少合同漏洞导致的赔款事情,她自然是不会给自己落下这样的把柄的,因此每次立契书立合约,她都细细地琢磨过的。
陈大娘子看了他们的契书,又看了上面的约定金额,不由得暗自惊叹,什么样的生意需要千两纹银?
龚管事这边出八百两银子,柳叶这边出二百两银子,合为千两银子。
柳叶又写明,龚管事这边只有分红权利,没有管理权利。
龚管事见到这条,不由得皱眉,对柳叶道:“这管理的事情上,咱们是否还要斟酌一二?”投了这么多钱,没有一点管理权,龚管事也是不放心的,他虽然家底子还算厚实,但这八百两银子也不是个小数目。
柳叶摇摇头,坚定道:“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有两个话头,非是晚辈要独断专行,而是怕错失了良机。不过龚管事放心,我说的是整体的决断权。至于其他的,管事要是觉得村里可以开个什么小铺子之类的,咱们就按正常的商约走,这方面,晚辈是不管的。”
龚管事眯起眼眸,沉吟片刻,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既然已经决定赌一把,那就不妨放手一搏,要是成了,子孙后代也就不愁吃穿了。
“好,东家说的有理,老朽便听东家的。劳陈大娘子做个见证,这契书一式三份。”龚管事道。
陈大娘子连忙回道:“龚管事要我做个见证,是瞧得起我,我怎敢不愿?不提其他,就说我与彩菊姐的关系,这个见证我也是做得的。不知两位做的是什么生意?可否让我也沾沾光?”
陈大娘子不大信柳叶这个半大的小孩能做成什么大生意,但是她信龚管事这样的老江湖的眼光,对方既然敢与柳叶这个半大小孩做这么大的生意,定然是一门极为赚钱的生意,她的敏锐嗅觉告诉她,这门生意一定得掺合一脚。
龚管事看向柳叶,意思很明白,决定权在柳叶身上。
陈大娘子便看向柳叶,对柳叶道:“好侄女儿,你且与婶婶说道说道,你做的是什么大生意,也带着婶婶发发财。婶婶守着这破茶楼一辈子,虽然也算过得去,但到底没赚几个银钱。”
柳叶垂下眼眸,故作思索了片刻,对陈大娘子道:“这门生意虽说是极好的,但风险也高。”
陈大娘子却不在乎道:“做生意哪有没风险的?不过是要看收益的好坏罢了。”
柳叶就道:“这般的话,我便说与婶婶听。”于是柳叶就将先前对龚管事的话简单地对陈大娘子讲了讲,当然只是简单地讲一讲,细微之处是省去了的。
陈大娘子听完,琢磨了一下,又看了看龚管事,这门生意肯定是能赚钱的。现下若是不趁着这个好机会,投一注银子进去,日后拿着银子,只怕都没有地方送去。
陈大娘子就道:“婶婶这几十年省吃俭用,也有二百贯银钱,侄女若是不嫌弃,便拿去花用。”
柳叶便看向龚管事,对龚管事道:“现下咱们银钱又凑手了些,就是这分红得另外算了。”
龚管事笑道:“那便另外算来。”
陈大娘子投钱龚管事自然也是愿意的,多一个人投钱,虽然分红比例薄了,但是也多了一个人分担风险。
最后三人商定好分红,又重新写了四份契书,一人一份,剩余的一份交到衙门存档。
柳叶出的主意,占分红的三成。
剩下的七份,龚管事出了八百两,陈大娘子、柳叶各出了二百两,三人按出资的比例分配分红。
这般算下来,柳叶的三成分红是绝对的,不会因为后续投入资金而分薄了去,柳叶将这一点也写进了契书。
龚管事和陈大娘子自然也知道这话的含义,但思索之后,两人还是点了点头。
这般,柳叶便筹到了一千两二百两银子。
龚管事对柳叶道:“明日我便亲自上门,将官票子拿来。”
陈大娘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还得筹措筹措,想来得等两三日。”
柳叶点头应下:“我那二百两银子也得筹措两日,到时候咱们把钱凑到一堆,点点数再说。”这话既为陈大娘子解了难处,又告诉他们所有银钱都会过个明路,叫他们放心。
真金白银的摆出来,比什么都让人放心。
龚管事点点头,又道:“既这般,闻东家先前问我的话,老朽也给东家透个底,咱们约定个日子,不如十六那日凑在一起点个钱数,顺带着老朽将东西带给东家。”
龚管事这话,陈大娘子听起来有点糊涂,但她也没有多问。
柳叶倒是听明白了龚管事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当年的那一桩旧事留下的证据,便道:“十六那日,晚辈扫榻相迎二位。”
三人约好十六日相见,陈大娘子叫人又换了好茶来。
? ?今天有读者说,看了一本小说开篇跟我一模一样,是啥全家穿越的小说,我很好奇,究竟是哪本小说,我跟对方是“共脑”了吗?
?
我这边是九月中旬写了个开头投稿7??,不出意外被毙了,因为节奏太慢没有冲突点,然后不到三天,我内投给了阅文这边,很快就过稿了,我想知道那本所谓的开头一模一样的小说,是啥时候写的究竟是哪本呀。
?
【因为贴不了图,就把评论原文贴上:有一本全家穿越的,和这本小说非常相似,开篇的情节几乎一模一样!】
?
真的很好奇,因为这本小说很多人物、地点是借鉴了本人现实生活的一些元素难不成,对方不仅跟我共还跟我是老乡甚至是亲戚?
第233章 扯虎皮
柳叶心中想着,现下可以回去再游说游说闻家九房的人,先前叫他们出钱出地不肯,现下应该是行的。之所以不放弃游说九房的人,一是因着九房有人,二是因着河道两边的田地大多数为九房的人所拥有。
也不是不能租地,只是日后赚了银钱,有那眼红的抬高地价,这个时候又是血缘亲友,倒是不好撕破脸,倒不如让他们直接将这田地入了股,做了分红定了契书,大家利益一致,有人想使坏,其他人也是不干的。
不过,在此之前柳叶还得先去见一人,再让其去游说其他人。
等龚管事走了之后,闻狗儿上前问询情况如何。
柳叶只把几张契书掏给闻狗儿看,闻狗儿看罢,目光落在那一千二百两银钱上,瞳孔紧缩,带着点惊诧道:“那龚管事竟然愿意听你这小儿之言,八百两银钱说给就给?”
柳叶回道:“像龚管事这样的人物,是最不会把年龄看在眼里的,那赌坊之中,父母带着去的稚童小儿也有过。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黄白之物才是顶顶要紧的,其他的都是次要的。他觉得女儿这门生意能赚钱,就舍得投钱。”
“可这不是小数。”八百两银钱是闻狗儿想都没有想过的,而且他也没有想到柳叶会拉龚管事入伙。
柳叶道:“阿爹,此事暂且按下,还有旁的事要与你商议。”
闻狗儿这时才想起今日来的主要目的是什么,刚才被那些银钱数目晃花了眼,晃了神,忘记问了,现下便问道:“当年的旧事,可有什么线索?”
柳叶回道:“不仅仅是线索,还有一些证据。龚管事说,过几日连带着银钱一起拿过来。”
“证据?”闻狗儿一愣,随后恍然大悟咬牙道:“这些贩鸡走狗之流,做事情果然是没个忌讳。”
以前闻狗儿也曾替白府的管事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但他们心中都有数,这样的事情是不能留下任何的痕迹的,也不是没人留下证据,等着日后要挟,只不过这些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罢了。
柳叶见此,劝慰道:“且,别管他们行事有没有个忌讳,咱们跟他们合作也做的是正经生意,倒也不怕什么。”至少明面上是正经生意。
闻狗儿点点头,又道:“那现下就等着过几日拿了证据,再与九房的人商议吗?”
“不,先去寻一人,咱们的生意要成,还得先寻一个靠山才行。”柳叶说道,眸光中带着几分精光,做生意最是离不得靠山,但靠山太大也不好,容易被对方吞了去,因此扯个虎皮就好。
“去寻谁?”闻狗儿好奇。
“去找二哥,去见二嫂嫂。”
“你是要借蒋家几分威名?”闻狗儿明白过来,便知道柳叶是什么打算了,就对她道:“上车吧,我驾着车过去。”
柳叶道:“不急。空手上门,到底失了礼数,先置办一些东西再去。”
闻狗儿点点头,便拉着柳叶去镇上的布匹店,选了两匹上好的柞蚕丝绸布。
选好了布,闻狗儿欲要付账,柳叶却从自己的荷包中拿出了银钱:“阿爹,我来吧。今日出门,我也带了不少的银钱,够用的。”
柳叶与闻狗儿两人提着东西上门,言是要见闻龙,但闻龙现如今还在衙门中当值,蒋十二娘便使仆妇烹茶,自己招待两人。
蒋十二娘眼睛扫了两卷丝绸布,眼眸微微闪动,便笑着问道:“四叔今日得闲走动?”
闻狗儿道:“今日上门来,倒是有事情与二郎商议。”
柳叶就笑着接嘴道:“不过二哥不在,跟二嫂子说也是一般的。听闻家里大事小事,二嫂子做主的多?”
蒋十二娘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摇着扇子,看向父女二人:“家中的小事二郎尽让我做主,旁的大事,我这个妇道人家也是做不了主的,还得与二郎商议才行。”
言外之意就是,要是求的是什么大事,她这边可是做不得主的。又见两人上门提的是绸布,这绸布可不便宜,显然有要事相求。
柳叶就道:“今日上门叨扰,是为着一桩生意而来。”
“生意?”蒋十二娘微微挑眉,带着三分不解道:“不知是什么生意?”
柳叶便将自己与龚管事等人做的生意简要说了说,又对蒋十二娘道:“这门生意需要协调各方,事宜颇多,二哥与二嫂在这附近的城镇上人脉广,免不得要请二哥与二嫂帮着引荐一些人,就拎着重礼上门央求了。”
说着,柳叶起身向蒋十二娘行礼:“烦劳嫂子了。”
蒋十二娘听了柳叶的一席话,心中暗暗吃惊,什么样的生意能引得赌坊的人都要掺合一脚?
她心中想着事,手上的扇子摇晃的速度就慢了些,随后渐渐停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蒋十二娘才不疾不徐道:“若只是引荐一些人,倒是小事,嫂子现下就能应承下来。妹妹与四叔且将这两卷绸布提回去,咱们一家子骨肉,须不得这样的重礼。”
柳叶见她应下,就玩笑道:“劳累嫂子一番,不送些礼给嫂子,妹妹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只怕回去之后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嫂子心疼妹妹一些,便收下吧。”
蒋十二娘打扇的手快了快,笑着回道:“你这小猴儿,嘴巴恁甜。你若真有心要谢我,过些时日备上一桌酒席谢我就成。不过,嫂子倒是有些好奇,你做的究竟是何般的生意?嫂子手里也有些闲钱,正没处使去,你说上一说,嫂子听听可能成事不?若能成事,你不妨带着嫂子赚些银钱。”
柳叶垂下眼眸,心中想到鱼儿终是上钩了,便笑着回道:“嫂子笑话了,妹妹比不得嫂子身家丰厚,做的不过是小本买卖,说出来怕嫂嫂笑话。”
柳叶推脱了两句,蒋十二娘反倒是更有兴趣,就笑问道:“妹妹说这话就是过谦了。那龚管事我虽然没见过,但也曾听过他的名头,他管着桥头镇的赌坊几十年,也是一个有本事的,这门生意他既看好,想来是不差的。”
“嫂子既这般说,那妹妹便腆着脸自我吹嘘、夸耀一番了。”柳叶拿腔作调只做出小儿骄纵得意之态,引得蒋十二娘又是一阵轻笑。
轻笑之后,蒋十二娘心中不由得暗叹,这丫头好深的心思,又舍得下面皮伏小做低装矮子,难怪能得龚管事看重,与她一起做生意。
第234章 蒋十二娘入局
一番唱念做打,柳叶以小儿之态化去了算计的功利心,蒋十二娘事后即使察觉自己入了套,也只会觉得好笑,自己一个大人竟然被一个黄口小儿糊弄了过去,即使有几分不喜也生不出抵触心,只会暗恼自己行事不谨慎。
蒋十二娘摇着扇子,垂眸思索片刻,不疾不徐道:“这是一门好生意,可惜嫂子手里的闲钱少了些,不知道你们这红利定下后可还能追加一注钱进去?”这意思是看好这门生意,也想试试水了。
柳叶就道:“按理儿现在追加银钱进去,不好再划分红利额,但妹妹手里还有约一成的红利额可以划分出去,嫂子若是愿意,可以投二十两银子玩玩儿,挣些零用的花销。”
蒋十二娘道:“只能投这些许吗?你一成的利是二百两的本金,嫂子手里的闲钱不少,划分给嫂子一半,何如?”
“这……”柳叶作出为难状,对蒋十二娘道:“这本金虽然是二百两,但其中一半需要划分给九房的其他人,毕竟需要他们出田地,嫂子一口气拿了一半走,妹妹这倒是不好对其他人言语了。”
言下之意就是,蒋十二娘总不好把利益全占了。
蒋十二娘点点头,沉思片刻回道:“你这二百两是不是要全放出来?”
柳叶心下算了算,对蒋十二娘道:“不瞒嫂子,妹妹我原先的想法是只放出一半,剩下的我阿兄、阿姐、爹娘跟我各占一部分,现下嫂子要注银钱进来,妹妹能做主将我的那一份额许给嫂子。”
“既如此,那嫂子便要了你这一份额,另外的一半,嫂子这边去与几位叔伯商议,如何?”蒋十二娘点头,对柳叶道。她心里想着,田地入股到底占不了多少,她将外面的散额收回来,私下里贴补其余几房本金,其余几房想来会更愿意,至于赚钱之后分得少了其他人后悔,那也与自己无关,毕竟自己是花真金白银博来的一年的红利。
“成了。”柳叶暗道,随后拱手对蒋十二娘道:“嫂子能说服别房的叔伯是嫂子的能为,妹妹是不管这些的,只是这些东西算作红利股份,是多是少妹妹是不管的,只给总的数额。不过,按照妹妹的规划有些土地属于旁姓的,这一部分嫂子若是能谈下来,妹妹也按照比例与嫂子红利。”
“好,妹妹说话爽利,嫂嫂我也不废话,到时候土地使用的契书与银钱一并送到妹妹跟前点数。”蒋十二娘也是个爽利的,这般就定下了。
柳叶便又对蒋十二娘道:“那妹妹就静候嫂嫂佳音了,除此之外,开拓河道事关水利,这边还需要去衙门那边报备,妹妹便不再叨扰,先去衙门那边问问,看看这般是个什么章程。”
蒋十二娘抬手阻了,对柳叶道:“这些事情你二哥在衙门里处理起来更为方便,既然是自家的生意,你二哥出些力也是应当,这些东西你就别麻烦了,到时候叫你二哥一并处理了,出具了文书到时候我一并送去。”
“那就麻烦嫂嫂跟二哥了。”柳叶也没有多推辞,推辞了反倒显得真的生分了。
说完了生意,蒋十二娘又道:“你那所谓的定花王的名额,第一个找谁?”
柳叶笑着道:“这般问,嫂嫂是在考校妹妹了。”
蒋十二娘但笑不语,显然是这个意思。
柳叶轻咳一声回道:“咱们这镇上头一份的自然是陈县尉,至于龚县令,咱们这等人够不着。”
县令不如现管,管着土溪镇的是陈县尉,头一个给出去的名额自然是给陈县尉的,到时候柳叶自然会送去好几个名额,序号为一的名额陈县尉自然知晓该谁拿,当官的对于这些可是谨慎得很,这些不需要柳叶去考虑。
蒋十二娘见她人虽然小,但对于这些事情十分的有数,就道:“妹妹说得是,是嫂子白担心了。”
“嫂嫂考校是对妹妹的提点,妹妹不是不知好歹的。”柳叶回她,并表明自己的态度。
她们两人说话的时候,闻狗儿在一旁喝茶听着,等她们说完了,他才开口道:“既然事情说定了,我们就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处理。”
蒋十二娘点头,起身留了留,闻狗儿两人坚持要走,她便带着仆妇在门口相送。
等送走了闻狗儿父女,蒋十二娘看到茶几上没被拿走的两卷绸布,不由得好笑。
这丫头倒是机灵,将自己套了进去,又留下赔礼,倒叫自己不好计较了。
晚间闻龙从衙门里回来,蒋十二娘将今日的事情说了,闻龙笑着道:“我昨日便知晓这丫头是个能够做大事儿的,这丫头昨天没能达成目的,没想到今日就走了旁的路子达成了目的。你要收拢其它的散户,相当于自己请命替她说服九房的其他人,这丫头才拿两匹绸布谢你呢。”
蒋十二娘穿着轻薄透气的绸衣,倚靠在软枕上轻笑道:“你们闻家的,就没一个老实的,事后我也反应过来这丫头弄鬼了,但已经应承了还能怎样?”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似在抱怨,实则只是玩笑。
闻龙与她夫妻多载自是知晓她的性情的,因此也没有担忧或者是辩解,反而解去外衣坐在床榻边给她捏了捏肩颈,凑近她耳边道:“可你不就喜欢这样的性子嘛。”
这张昳丽的面庞蒋十二娘即使看了十几载但还是没看腻,脸颊微红拿眼睛轻轻地瞥了闻龙一眼,带着几分娇羞与佯装的镇定道:“怪油嘴的。”
“就得油嘴些,不然这么好的婆娘被人抢走了咋办?”闻龙说着荤话俗话,手也不老实。
他笑起来似牡丹绽放一般,颇有雍容华贵之美,即使有人喜爱菊的高洁、梅的清冷,但也不得不承认牡丹是美的,闻龙便是这样的人。
蒋十二娘笑盈盈的搂着他的脖颈,目带骄傲,这便是自己的夫君,当年要不是自己下手早,这般好看的郎君就是别人家的了。
夫妻二人一阵腻歪,一缕月光从窗缝里透进屋里,映照被翻红浪。
窗外月光洒下,照亮床上掀开的被子,柳叶披着外衣坐在窗前,借着窗外的月光磨着墨。
今日她虽然暂且成事,但脑海中思绪杂乱,现下也睡不着便起身研墨将脑海中的杂乱思绪整理成册,再细细琢磨今日行事可有哪些做得不够周到之处。
磨了墨,这才引燃乌桕子蜡烛,柳叶沉思片刻落下笔墨:【流溪村农家乐改造计划书……】
? ?年底了,工作量翻了一倍。这两张都是早晚乘坐地铁的时候语音输入的,牛马最怕过年,工作量真的会翻倍的
第235章 竹枝的赚钱大计?
翌日清晨雾珠凝结顺着窗框落下,水滴声惊醒了柳叶,柳叶迷蒙的眼神渐渐清醒,目光落在窗户边的书桌上,窗框上凝结的水汽落在了书桌上聚积在一起形成小水洼。
柳叶忙翻身起来去检查昨晚写好的计划书,检查后才松了一口气,好在计划书没被雾气打湿。
蜀地湿气重,过了七月夜间就开始降雾,雾气浓郁的时候人在雾中行走衣裳都会被浸湿,外地人没有经历过的,怕是都想不出雾怎么会打湿衣物?
院子里张秀芳绑着车架,她要出门去摆摊了,扬声对竹枝道:“我跟你阿爹出门了,昨天隔壁的杨四姐家的说要来咱们这儿买些鸭蛋做变蛋,你点点鸭蛋数,把坏了选出来。”
竹枝应声:“我知道了,阿娘快些去吧,今日当集路上车马多街道口拥挤,别堵在外边进不去摊位口。”
张秀芳应声,便与闻狗儿出门了。
他们走后柳叶才梳好头发出了房门,竹枝瞧见她出来就道:“灶上热着早食,吃了早食再忙活。”
柳叶点头进了灶房,弄了一碗杂粮粥配上腌制的酸笋,又吃了一个水煮蛋,再从灶后边的罗锅里舀水洗漱,。
“你今儿个忙吗?”竹枝问。
柳叶道:“今日不忙。”
竹枝就道:“那就帮我挑拣一下鸭蛋,我等下要去割草,有人来家买鸭蛋你就点数。”
“好。”柳叶应声,竹枝就背着背篓出了门,没多久就有人来买鸭蛋,柳叶点了数收了钱,把收入记了在了竹枝的账册上。
杨四姐家来的是个半大的小郎君,为人比较腼腆,来买鸭蛋的时候都不爱说话,柳叶问一句才答一句,好在付钱的时候比较爽快。
人走了后,柳叶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是个急性子的,真不知该如何与这般腼腆的人交谈,从前一起的当差的翠儿虽然也闷,但不会像对方一样声音比文字还小。
等竹枝背着草回来,柳叶就将卖鸭蛋的事情跟竹枝说了:“账已经给你记了。”
竹枝应好,柳叶就跟他一起去喂羊,竹枝就跟她商议道:“现如今家里的事情越来越多,每日里放羊太耽搁事了。”
柳叶就问:“你想卖了羊换其它的营生?”
竹枝点头:“我想着冬至前把羊卖了,明年不再喂母羊,改喂育肥的公羊圈养着喂,也不喂多了,五六头就成,到时候自己宰杀了卖。”
“圈养着喂倒也成,至少人抽得出空来,但这般收益就减了不少。”柳叶算着账,育肥羊是不及母羊下崽子卖赚钱的。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喂些其它的。”竹枝显然早就有了打算,就将自己心中的想法一一说了出来:“我打算养些兔子,兔子这玩意儿下崽子快,两三个月一窝,我养着不仅卖肉也是卖皮,少不得养七八个月才行。算着时间,每次出栏有个三十张成熟的皮兔,刨除了鞣制的钱,兔皮一张能得利二十到二十五文,光兔皮一年差不多就有十两银钱。”
柳叶皱眉给竹枝算了一笔账:“但这般算下来,你至少得养三五百只兔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吃食另外算,这摊不了多少的成本,这么多兔子容易生出疫病,每月都需要石灰、艾草、醋这些防疫,算下来这块的成本就大了,你忙活一年,还不如喂羊挣钱。”
听了这话竹枝也细细算起账来,随即叹道:“是我太想当然了,这般看来喂兔子是不成了。”
不想柳叶却摇头道:“怎会不成,养三五百只兔子没赚的,但是养多点就有得赚了。”
“养多少?”竹枝问。
柳叶算了算,对他道:“这得重新算一算,得算上兔子的成活率,每只兔子的饲料钱、防疫的成本、兔皮的销售成本,这些都要算一算的。”
兄妹二人提到这事儿就去扒拉算盘珠子,竹枝了解养殖的问题,估算着兔子的成活率:“兔子多了就容易生出疫病,每增加一百只兔子,成活率就得降低小半成。”
“小半成是多少?”柳叶捏着笔问,她更习惯将这些具体化。
竹枝道:“一百只兔子成活率大概是八成,两百只就是只有七成左右,三百只就要降低到五成左右。”
“怎么会降这么多?是人手不够照顾不过来吗?”柳叶问。
竹枝挠头:“即使我找人帮忙一起照顾,兔子的成活率也会下降,兔子多了要打架,这玩意儿脾气爆得狠。”
柳叶问:“分笼养。”
竹枝摇头:“分笼的话兔舍的成本就上去了,兔子擅长打洞,又爱啃木头这些,所以不能只用木头跟竹子做兔笼,得用红砖搭建兔舍框架,中间用些榆木做间隔,这般算下来,太贵了。”
两人扒拉了半天算盘珠子,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兔子养多了只怕是要亏钱。
竹枝看着柳叶计算出的结果,眉头紧皱:“我先前脑子一热,觉得一年养个几百来只兔子能赚九两,现在一看我当时想得太简单了。”
柳叶摇头:“养兔子肯定是赚钱的,不然那些大户人家也不会在庄子上养兔子了,应该是咱们兔子的品种没选对。”
“那养什么品种?”竹枝不解。
柳叶道:“咱们平日里接触到的兔皮都是普通的粗毛灰兔子,这种兔皮价格高点也不过五十文,农家散养的也不值钱。不如养精品的皮毛,弄些雪兔回来养。”
“雪兔?这玩意儿精贵不好养,我听牛倌儿说有些地方养这个精贵到放在羊皮上养,制成的卧兔儿一对能卖三十两银子,咱们这里可养不起,气候不合适,东北、西北那些地方才成。”竹枝连连摆头。
柳叶眯起眼睛,对竹枝道:“这般算下来,还是养羊值钱些。”
竹枝叹息一声:“赚钱怎么这么难。”
“其实不用死磕养殖的,可以试试其他的,比如给白兔毛染色。”柳叶道。
“染色?”竹枝皱眉,随即问道:“兔毛廉价,没有多少染兔毛的。”
柳叶点头:“就是没多少人做,我们才做。就像阿哥说的养兔子卖兔皮,普通的兔皮卖不上价,染过色的兔皮做卧兔儿、风毛这些搭配衣裳、首饰,这类兔毛可以先把背脊上的兔毫拔下来制作兔毫笔,虽然比不得野兔的紫豪笔珍贵,也比寻常的毛笔贵些。一样皮做两样卖,还可以收购兔皮,这样的话自己的养殖风险低了,挣个手艺上的差价。”
竹枝迟疑:“我没染过兔毛,而且不会制作染剂。”
“我会。”
第236章 好恐怖!
兰草一出声,吓了两人一跳。
柳叶放下笔道:“阿姐走到跟前来,我竟没注意。”
兰草捂住轻笑:“你们两人一人扒拉算盘珠子,一人埋头写字,我站在这儿故意不出声,只等你们发现我,谁知无一人发现我,我只好自己出声了。”
“阿姐竟也顽皮,倒是唬了我们一跳。”竹枝也笑了起来。
三人笑过,竹枝正经问道:“阿姐方才说会制作染剂,难道染布料与丝线的染剂与染皮毛的染剂一般无二?”
“染剂都是差不多的,差别是媒染液的区别。”兰草轻轻点头,坐在四方桌的另一侧,对两人道:“北边不是有那羊绒线,那东西是羊毛里的绒毛拧成的线,也是可以染色的,纺织成布制成的衣裳价值不菲,一般北地的人爱穿这个御寒,咱们西南这边还是更喜欢穿夹棉的衣裳。”
兰草当年在绣房,也曾见过羊绒织就的布匹,触手生温,听掌案师傅说这东西虽然不及桑蚕丝昂贵,但价格也不低。只贵人不爱穿这个,普通老百姓穿不起,那些走南北的行商爱穿这个,因此市井不常见这个。
柳叶好奇道:“这羊绒的染色跟皮毛染色是一样吗?”她前世在网上见过“古法”给羊绒毛线染色的,但不曾见过什么“古法”毛皮染色的,便以为现下没有给毛皮染色的。
兰草听了这话,就笑道:“这皮毛染色自古就有人,若真要追根溯源,有记载的就要追溯到周时了,那时候有一种官叫‘掌皮’,专门负责毛皮的鞣制、制作、打理、染色等,不过这都是贵人们才有的待遇。寻常兔皮廉价,贵人们不爱用,老百姓也没闲钱给兔毛染色,因此还真没有给兔毛染色的。”
柳叶眼睛一亮:“那便试试兔毛染色,多囤一些,到时候再一次性放出去,等后边再做,只怕跟风的多了,就没那么好赚了。”什么生意都是先吃螃蟹的赚,后边跟风的速度快、资金足才能赚,旁的就只能捡剩的了。
竹枝也连连点头,对两人道:“我过两日去买两张兔皮试试,到时候就得劳阿姐教我如何制作染剂如何染色了,若这生意真能成,到时候咱们也按出力分红利。”
“那我擎等着分红了。”兰草笑道。
竹枝挠挠头,不大好意思道:“大抵是不行的,我钱少,到时候还得找你们支援一些才成。”
柳叶就笑道:“那我到时候给你一注银钱,旁的我就不管了,就等着分红。”
兰草便道:“我这边山头买了,桑树还没种下,只怕没啥闲钱了。”
“也不妨事儿,咱们自己收兔毛不过是小打小闹,可以找一些手里有闲钱想做生意又没能做成的人跟阿哥你一起做。”柳叶提议道。
竹枝思索一番点点头,看来还得好好谋划才是,对两人道:“我少在镇上往来,还真不知道哪些人合适。”
柳叶张嘴刚想说出几个她知道的,兰草却扯扯她的袖子微不可查的轻轻摇头,对竹枝道:“这得你自己去镇上瞧瞧看看,可以去跟岳三叔打听打听,他在茶馆见的人多,消息也灵通。”
柳叶先是疑惑,随后想了想就懂了兰草的意思。
兰草只教竹枝寻人的途径,旁的事情只叫竹枝自己去处理,日后竹枝自己才能独当一面,他们这些亲人只需要在对方需要帮助的时候出手,大包大揽反倒是坏事。
竹枝此后便琢磨起这事儿来,过了几日便去寻瘦猴说话,跟瘦猴嘀咕一阵后,瘦猴肉疼的将他偷偷攒的私房钱装在一个小荷包里交给了竹枝,拉扯着竹枝的手道:“好侄儿,叔叔我积攒几十年才攒下的私房,你可千万别跟人说,尤其是你婶婶。”
竹枝颔首,食指点点自己闭着的嘴,意思是自己会闭紧嘴地叫岳三郎放心。
岳三郎也伸手点点自己的嘴,重重地点头,拍拍竹枝的肩膀后再不看那荷包一眼。
就在这时,茶馆二楼上传来陈大娘子的声音:“三郎?三郎!”
“哎,在呢。”瘦猴应声。
陈大娘子道:“今儿个老娘跟艳姐儿她们从乡下回来,你可雇好牛车去接她们了?”
瘦猴应道:“早就雇好了,牛倌儿老周一个时辰前就去了。”
“好,那你去后边看看灶上的水好了没,等下有两桌客人要来喝茶摸骨牌。”陈大娘子嘱咐了一声,又往里去招待客人去了。
瘦猴有事儿要忙,就对竹枝道:“好侄儿,你去吧,见了人就报叔叔的名头,就说我瘦猴叫你去的。”说罢脚步匆匆的走了一段路,又转头张嘴无声的道,“记着,别跟你婶婶说。”
竹枝重重点头,这是男人之间的默契,他定不会告诉陈婶婶的。
等离开了茶馆,走到后街的转角处,竹枝看了一眼荷包,想知道瘦猴究竟有多少私房钱,掂量着不重应该是官票子吧。
打开了荷包后,竹枝瞧清了后疑惑了一下。
不是,瘦猴叔存了一辈子的私房,就是两片“银纸片”,掂量着有二两吗?
竹枝确认后似想到了什么,浑身一激灵,最后发出感慨:“这便是成了婚的男人吗?存了一辈子私房就二两银子,比我这个半大孩子还惨!”
自己日后成婚了也会这样吗?
好恐怖!
竹枝连忙合上荷包直摆脑袋,不行,赶紧将这样可怕的想法甩掉。
“竹哥儿?”一道清脆的女声唤道。
竹枝转头看去,只见后边牛车上,坐着一个鬓发白了的老妇人与两个年轻的姐儿,唤他的是那年长一些的姐儿,也是巧了,这正是瘦猴的岳母跟两个女儿。
“苏老太太、陈大姐姐、陈二姐姐,你们刚从乡里回来?”竹枝转身迈步走过去打招呼,走近了又想起瘦猴先前说的,雇了牛倌儿老周去接老娘跟女儿,便又对车夫道:“周郎君有礼。”
牛倌儿老周笑呵呵的回道:“小郎君有礼。”
苏老太太笑着道:“今日怎么得空来街上了?”
竹枝正要回话,年长些的姐儿陈艳就问:“你刚才呆愣愣的站在那里作甚?脑袋还直打摆摆。”
竹枝抿抿唇,这才回道:“今日来街上走动,刚从茶馆那边过来,想着既然来了街上,也该去我二叔、二婶家请个安。刚才是想事情想出神了。”后边这句应了陈艳的话。
陈艳见他额间沁出汗,就道:“日头高了别在大街底下站着,躲着日头走。”
“劳陈大姐姐记挂了。”竹枝应声。
第237章 婉拒
“你倒是多礼。”陈艳轻笑,她身旁坐着的年轻姐儿陈娇,从身侧拿出一顶笋壳草帽,递到了陈艳手边。
陈艳会意,将草帽递给了竹枝,对他道:“日头大,戴着挡挡太阳。”
竹枝摆手,正要推辞。
陈艳可不管他,直接将草帽扔给了他,又对赶车的牛倌道:“周大叔,咱们也该回去了。”老周会意,扬鞭驱使牛车往前走。
竹枝忙拱手行礼:“老太太慢走。”
苏老太太笑呵呵地朝他点头,又摆摆手,示意他别在日头底下站着。
竹枝就戴上草帽,往李家染坊那边去了。
一行人分开之后,陈艳笑着对苏老太太道:“竹哥儿今岁多大了?刚才瞧着好像比我还高半个头似的。”
苏老太太想了想回道:“他今年实岁,好像是十四还是十五来着?”
“十四,我上次听张婶婶说,他属狗,正月里生的。”坐在一边的陈娇插了一句嘴。
苏老太太点点头:“是了,他确实是属狗的,今岁十四,比娇姐儿小一岁多。”
陈艳笑道:“可惜了。倒是个知礼的好郎君,若是他家愿意他外聘出去,不知多少人抢着聘他。”
“他家家底子殷实,定然是不会让孩子外聘出去的。”苏老太太道,又轻叹一句:“若是他家愿意让孩子外聘出去,礼金多给上十贯、二十贯,我倒情愿为你聘了他来。”因着陈艳年岁到了,苏老太太与陈大娘子等人正为她的婚事烦忧,这才有了这番感慨。
“可别,真算起来,我可比他大四岁。”陈艳连忙摆手。
苏老太太道:“大个几岁也不妨事,难得的是竹哥儿人品好、性子好,行事也有章程,可惜就是不外聘。”
陈艳听罢,咯咯笑起来:“我的老太太,你还真正经思量起来了,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我真对他没甚想法,你可别乱牵红绳。”
“那你喜欢甚样的,你倒是说呀,我跟你阿娘急得头发都快白了,你这丫头也不开口说一说,到底要个甚样的?”苏老太太方才的感慨,也不过是为着此时的催问。
陈艳倒是正经思量起来,自己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君。想了想对苏老太太道:“若不是二郎是阿爹的亲侄子,我倒情愿要个这样的。”她嘴里说的二郎,是瘦猴的侄子岳二郎,生得人高马大,性子憨厚老实。
“你竟是喜欢这般的。若是前朝,你们亲表的兄妹倒是能成亲,现下是不能的。”苏老太太说完想起现如今的朝廷可是有规定,血亲之内未出三代的不能婚嫁。
“你们照着二郎的模样、品性,为我找一个就成,我也不是非要二郎本人。”陈艳不大在意道,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找个自己喜欢的脾性就好,旁的她也不甚在意。
祖孙三人说着话,牛车就到了茶馆门口。
瘦猴出来付了车钱,扶着孙老太太上了茶楼。
陈艳和陈娇跟在他们身后,陈艳又提起路上遇见竹枝的事情,瘦猴只感慨了一句:“倒是巧了。”
竹枝到了李家染坊,跟几位长辈见了礼,请了安,便告辞离开。
李家这边要留她吃饭,竹枝摆手拒了:“老太太跟婶娘留饭,侄儿本不该拒,但侄儿确实是有要事在身,便只能辜负老太太跟婶娘的好意。”
张老太太见他神色略有匆忙,便知他不是推辞之言,就只叹道:“这般你便去吧,不耽搁你的要紧事。”
不过,竹枝走前,张老太太从屋里拿了一个竹筒给他,对他道:“天这般热,你出门也不带个水囊,这里边是解暑的凉茶你带在身上。”
竹枝先时已推拒了留饭,现下再拒水便是无礼了,因此忙不迭地接了过来,朝老太太道谢,这般才离了李家染坊,往瘦猴交代的几户人家走了一遭。
那几户人家听闻竹枝是瘦猴介绍来的,便请他进去坐坐,也听了他的兔皮染色赚钱的法儿,但多数不看好他这个半大孩子,便婉言拒了。
竹枝信心满满地来,满心失落的去,倒有些颓丧。
走到这最后一户人家,心中并没有抱多大的期望。他轻叩木门,门内传来招呼声,竹枝回道:“我是茶楼岳三郎那边介绍来的。”
须臾,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矮胖妇人,问道:“是瘦猴介绍来的?”
竹枝点头。
那妇人便请他进去,扬声对屋里的人道:“当家的,是猴子介绍来的客人。”又转身请竹枝坐下,对竹枝道,“小郎君请坐,我去端杯茶来。”
竹枝忙道:“主人家不必烦劳。”
那妇人笑道:“来了客人,不招待一杯茶水,就是无礼了。小郎君来,是要借利钱?”他家是在镇上放利子钱的,这才有此一问。
竹枝摇头:“是有旁的事,要与何郎君商议。”
妇人听了,便去后面倒茶。
堂屋里间走出一个人来,他穿着浆洗板正的交领长衫,顶着青色的幞头,瞧着倒是颇为和气。
竹枝拱手行礼:“后生晚辈闻竹枝,见过何郎君。”
何二狗回礼,问道:“闻小郎君,可是闻家大院那边来的?”
竹枝摇头回道:“晚辈是闻家沟来的,茶楼的岳三叔跟晚辈父亲是知交好友,他介绍晚辈来的。”
何二狗笑道:“原是我猴子兄弟介绍来的,你既叫他一声叔叔,便也称呼我一声叔叔。我姓何,浑名二狗,你便称我何二叔、二狗叔都成。”
“何二叔有礼。”竹枝起身拱手为礼,何二狗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小郎君来此,可是我猴子兄弟有什么话托你带给我?”何二狗问道。
竹枝便将来意说了出来,又见何二狗沉默不语,心中便没再抱什么希望。
何二狗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竹枝,忽又问道:“不知小郎君跟一味糕的东家是什么关系?”
竹枝一愣,随后回道:“我们本是一家子的,糕坊是我阿妹在打理。”
何二狗听了这话,神色正了三分,拱手对竹枝道:“原来如此,倒是我慢待了小郎君。”沉吟片刻,又道,“不过,小郎君既然是一味糕的东家,李家应该不缺这点钱财,为何会来寻某家相助?”
在何二狗看来,一味糕是镇上最红火的糕点坊,生意好得很,挣得也多,定然是不缺这十几二十两银钱的,怎会寻自己这个放利子钱的浑人做生意?
竹枝听了这话,心里越发地颓然。前面走的几家都是这般的问话,最后全都婉言相拒,现下只怕也是如此。
唉……
第238章 人力不足
叹息了一声之后,竹枝便说明了缘故。
“何二叔容禀,这门生意跟晚辈家中无关,是晚辈自己的生意。”竹枝这般说,何二狗就懂了,年轻人气盛不想依靠家中成事。
何二狗垂眸沉思片刻,对竹枝道:“你先时说是我瘦猴兄弟介绍你来的,那这门生意我瘦猴兄弟可有插手一二?”
竹枝回道:“岳三叔倒是将自己的私房钱给了晚辈,嘱托晚辈别与婶婶说,何二叔过过耳就成。”言下之意就是,可别说出去说漏了嘴传到程大娘子耳朵里。
何二狗听了这话,哈哈笑道:“我这瘦猴兄弟也是,这么多年了还在存他的私房钱,他与你的私房钱可有二两?”
竹枝单手拢袖朝何二狗竖了一个拇指:“何二叔料事如神,大抵有二两。”
何二狗笑容越发地盛起来:“他呀,存不住钱了,十来年前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私房钱是二两,现如今还是二两,但每个月陈大娘子也没短了他花销,就是存不下。”
竹枝听何二狗打趣瘦猴,他这个做晚辈的也不好搭话,只笑笑不言语。
何二狗见他识礼,心下便多了几分喜欢。
说笑两句之后,何二狗方又正色道:“你来此用意,我大抵也知晓了。我瘦猴兄弟能介绍你来,说明他也看好这门生意,只一时间我也拿不定主意。这般,我思量两三天,你看看你能不能给我拿一些染色过的兔皮看看。若东西是好的,成本也不算高,我便估摸着投些银钱进去。你看这般……可好?
竹枝听到这话,极为高兴,连忙应下。
虽然何二狗没有明确要投银子进来,但至少他有考虑的倾向,比先前几家好一些,先前几家都没有考虑的想法,直接便婉拒了。
“何二叔,晚辈家里还有两匹兔毛,等染上了色,再拿来与你瞧。若你觉得这门生意可成,到时候咱们再商议,现下天色也晚了,我便家去了。”竹枝也没有在此多耽搁,向何二狗提出告辞。
何二狗点点头,起身送他。
等竹枝离开之后,何二狗的妻子从后边走出来,询问道:“那小郎君是来做甚的?”
何二狗道:“是瘦猴介绍来做生意的。”
“做甚生意?”妇人好奇道,他们家是放利子钱的,谁会与放利子钱的做生意?
何二狗便将前后的缘由说了出来,妇人听了,琢磨了一会儿道:“想来是猴子自己没有本钱,又想做这个生意,才使这小郎君走这么一遭。你看这门生意是个正经行当吗?可别亏了。”
“我想了想,这门生意是亏不了的,只是挣多挣少的差别。”何二狗道,他也是细细琢磨了之后,才给的准话,说要看一看染过色的兔毛好坏。
“也是,这兔毛染了之后,不管颜色好坏与否,皮料子在冬日里再怎么都是卖得出去的,只是价格上的差别高低。”妇人想了想,这门生意也是能做的,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便不再管了。
何二狗道:“我也是这般想的,且看之后他拿来的皮料如何,若是好的能够卖上价,那咱们就多投一些银钱,若是不好卖不上价,就少投一些银钱。且那小郎君也是个有些来历的,咱们镇上的一味糕就是他家的,凑上些银钱,做个不大不小的买卖也是成的。”
妇人惊讶道:“那一味糕是他家的?那这门生意倒是可做。”
在妇人看来,有一味糕在背后撑着,那小郎君生意即使是亏了,银钱上也会由一味糕补上。
何二狗没有言语,显然心中也是这般的想法。
竹枝在外奔波一天,回去之后,柳叶、兰草便询问情况,他将今天见了哪些人,得了什么样的话,都说了一遍。
兰草道:“既然那何二郎有意跟你合作,那你就染一些兔毛出来给他瞧一瞧,等下我给你写染液的配比。”
竹枝点点头,柳叶就道:“之前阿爹不是从北边给咱们带了兔皮回来吗?我的兔皮还没有用,里面有两张白的,正好可以拿去染色。”
兰草也道:“我那里也有一张白色的兔皮。”
竹枝便高兴道:“那我就试一试。”
三人正说着话,后边闻狗儿传来声音:“试什么?”
柳叶快嘴将事情说了一遍。
闻狗儿叹气道:“你跟龚管事的事情还没忙完,竹枝又去忙什么兔皮的生意,兰草又得育桑树苗,这般算下来,咱们家里面的几个人根本就不够忙活的。”
“哪有忙活不过来的?龚管事那边的事情,到时候是村里一起忙。竹枝的兔毛生意也简单,不过是染个色的事情,配比好染料,请人帮忙染一染。育桑树苗便更简单了,请上两个种地的好手就成。”在张秀芳看来,只要能挣到钱,没有什么是忙不过来的。
闻狗儿摇摇头:哪有这般简单?家里的食摊、糕点坊、坡上的土地,都需要人打理,咱们一个人掰成两半也不够用的。”
闻狗儿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柳叶细细地一琢磨,确实是这般。
自己若是跟龚管事开始筹划起花王宴的事情来,一味糕这边就只有阿娘能做糕点,食摊上的事情就顾不过来了。
阿哥竹枝要去做兔毛生意,免不得要去各处收兔毛、染兔毛,鸡鸭鹅这些家禽,他一个人勉强能顾得过来,其他的大抵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阿姐兰草要做绣活,只这一项是慢工细活,别人帮不得她,她也抽不出空帮人。
那剩下的食摊跟地里这些活计就全摊派到了阿爹身上,他一个人掰成三半用也不够的。
这般最大的问题就出现了,人手不够。
其余几人也反应过来了,兰草迟疑地问道:“既这般,咱们雇一些人手可好?”
闻狗儿道:“雇人?这……”她从前是给别人做奴才的,现在是忙家里自己的活计,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别人的主家。
“对,咱们雇人,小打小闹是不成的。想要把家业发展起来,咱们自然是得多雇一些人手的。”柳叶拍板定下雇人的打算,对几人道:“不仅雇人,咱们还要买人。像咱们一味糕做的点心,是家传的手艺,自然是不能外传的,就买人回来做糕点。”
“买人?”众人惊愕,怎么就要去买人了?
柳叶心下思绪几度变换,脑袋里面已经模糊有了方向,就改口道:“雇人也成,但秘方得守好。”
张秀芳对此最为在意,便追问道:“配方不给出去,旁人怎么做得出来?”
第239章 雇人
面对阿娘的追问,柳叶沉思了一会儿。
大家不想打断她的思路,便不再多言,张秀芳与闻狗儿对视一眼,先将马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兰草与竹枝帮着拿东西。
柳叶突然道:“我们将制作的方式拆解开来,随后分别交给不同的雇工。”
“怎么拆解?”兰草端着竹凳子问。
张秀芳也看了过来。
柳叶回道“把花酥的做法分为饼皮的揉制跟花型的塑造,分别由两个雇工制作,染液的萃取还是由我们制作,揉制面皮的时候再将染液交给雇工使用。至于金柯玉叶糕……”
犹豫了一下,柳叶继续道:“金柯玉叶糕的制作,最要紧的是打蛋液,这是核心机密,但雇人回来时间久了,他们总会看到打蛋液的制作过程,所以要紧的就是打蛋液的软硬判断以及配料的配比。其余的糕点制法,要紧的是配料比例,这些由我们自己准备。”
张秀芳听了这话,神情上显露出几分不愿。这些东西,都是能够传家的。
柳叶见此,开口想要劝,闻狗儿却悄悄地摇头,随后道:“今天的卤猪头肉都卖完了,剩下的猪头骨架还在,是要做骨头酱还是烧了砸粉卖去药铺?”
张秀芳此刻没心做骨头酱,随口道:“放在屋檐下,等明日烤饼的时候扔进窑炉里烧了砸粉。”
“成。”闻狗儿应声,示意几个小的自去做事儿,等孩子们走开后,他轻声地安慰了张秀芳两句:“我知你心思,但生意想要做大就得雇人,若是你不想雇人,不如收两个徒弟?”
张秀芳摇头:“教徒弟跟雇工也没啥不同,当年在府里没法子只得收徒弟,普通的点心教也就教了,这花酥、金柯玉叶糕不论是哪个都能传家,方子守住了即使咱们家业败了,后世子孙也能凭此糊口。”
闻狗儿好笑道:“现如今兰草他们还没有议亲呢,你就想到子孙后代了。”
听他调笑,张秀芳乜了他一眼,有些不悦道:“我正经做打算,你嬉皮笑脸的惹人厌。”
“好娘子,且别恼。”闻狗儿凑近低声哄了两句,又小声道:“这些东西是传家的,好吃与否也是要看手艺的,配比方子掌握在咱们手里,即使有那心思十分灵巧的,学到了几分也做不出咱们的味道来。”
“怎会做不出,这些东西舌头灵巧的调整几次就做成了。”张秀芳还是有些不愿。
闻狗儿揽着她道:“但你也不能守一辈子只挣这几个辛苦钱?若说隐秘的吃食方子,那些山药糕、红枣糕、桂花糕的,曾经也是守着的隐秘方子,后来不也传了出来?但最先做这些糕点的人家可曾饿死了?外边做酥饼的人多,酥饼皮算不得什么隐秘,这段时间外边也有人尝试制作花酥卖了,只是颜色没咱们的好,可见这东西也守不住多久,倒不如选几个好的帮闲自己省些心。”
闻家一味糕的生意好,不少县里的大户都会遣人来订点心,县里那些做点心的自是艳羡眼红。有心人都在开始琢磨糕点的秘方了,也是那些人没掌握高温存色的法儿,一味糕的生意才没受多少影响。
张秀芳心里存着这事儿,晚间恹恹的没吃多少东西,等洗碗的时候才叹息一声,对柳叶道:“雇了人回来,也得让人教揉面皮塑花型这些,那咱们的食摊就不摆了吗?”
柳叶细细打量张秀芳的面色,见她脸色带着不舍就知道她是舍不得关了食摊的,就笑着建议道:“既然都要雇人了,不妨再多雇一个帮着阿娘你看着食摊,咱们在镇上也没有个铺面,旁人找咱们订点心都是往食摊上来,一时间没了食摊客人也不知该往何处找咱们。”
张秀芳应了声,显然是接受了这个法儿。
闻狗儿在一旁道:“那就从村里选三个帮闲。”
柳叶道:“得找勤快老实的,奸猾爱偷懒的可不要。”
“放心,这我心里有数。”闻狗儿回道,然后又对他们道:“既要雇人,不如一并算算要雇多少人,连带着把打理山头的人也定下。”
张秀芳舍不得帮闲的工钱:“雇多少人?食摊跟做点心雇上一个帮我就成。至于管理山头的,等过了秋收,那时候大把找不着活干的力工,随便雇两个就成。”
闻狗儿轻笑一声:“你得了个帮手也想想我,我也想给自己寻个帮手。”
夫妻多年,闻狗儿知道啥话能说动张秀芳,张秀芳想着闻狗儿日日奔劳,早晚帮着自己出摊收摊,又要去地里忙活、堆肥,山上十来亩地也多是闻狗儿与竹枝打理,她心疼丈夫与儿子,也说不出不请人的话,勉强道:“那就再请个帮闲帮你打整地里的活计。”
“既然请了,不如再多请个帮你,明哥儿定了亲,新媳妇进门后对着守寡的大姑姐,时间久了少不得有些口角,要是安姐儿多一份正经的活计,不常在家里待着,也不会碍人眼。”闻狗儿意思是再多请一个帮忙,算是帮衬守寡的侄女儿。
张秀芳平日里本就心软,听了这话勉强同意了。
闻狗儿朝柳叶挤挤眼,带着几分得色,那意思好像在说:看见没,还得看你爹的。
柳叶朝闻狗儿比起大拇指。
说了要请人,第二日一早闻狗儿就去找闻秋生去了,村里找谁干点活,可以自己去找人,也可以去村长那边说一声,村长会安排合适的人去做活。
闻秋生笑着道:“都得雇人了,生意不错呀。”
闻狗儿摆手:“生意跟之前差不多,是要忙的事情变多了。对了,有个事儿弟弟得跟你说上一声。”
“啥事儿?”闻秋生问。
闻狗儿就将兰草要在山里种桑树的事情说了。
“你家不是要跟赌坊的龚管事做生意吗?现下又要种桑树,忙得过来吗?”闻秋生惊讶,心里却在感慨闻狗儿这一房家业兴旺。
闻狗儿回道:“龚管事那边的生意是柳叶的,桑树是兰草要种的,她们姐妹两个在这方面算得清楚,各有各的营生。”
闻秋生听了这话,对闻狗儿道:“你呀,真是好福气,家里的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出息,日后是享福的命。”
闻狗儿摇头:“我就是劳碌命。”
两兄弟说了一会儿话,闻秋生问道:“柳叶跟龚管事那边的生意,你真的要放手让一个孩子做主?”
闻狗儿知道闻秋生在担忧什么,神色认真地回道:“大哥放心,弟弟心中有数。”
第240章 背后之人
闻秋生见闻狗儿神色认真,也不再多说,只提醒叮嘱道:“那龚管事能在赌坊做一辈子的管事,不是个简单的,跟这样的人来往要多几个心眼。”
“大哥的提醒得是,弟弟记住了。”闻狗儿知晓这是闻秋生的好意,也领对方的情,对闻秋生道:“瘦猴跟我说,龚管事那边有想从赌坊抽身的打算。”
“难怪。”闻秋生懂了,龚管事是想洗干净自己的根底,这才跟柳叶一个半大的孩子合作,一来是这生意可能真的能赚钱,二来应该是为着借着当地人的手摆脱身后的“主家”。
闻狗儿就问:“大哥可知赌坊背后的东家是谁?”
闻秋生想了想回道:“隐约听人说是县里的大户苏家。”
闻狗儿问:“苏家,哪个苏家?”县里有好几个姓苏的大户。
闻秋生回他:“就是那个出了个同进士的苏家,赌坊这样的生意,背后都有官家的人做靠山。”
闻秋生原先也是不知道这些的,这些都是他听亲家蒋大户说的,他素日里嘴紧,蒋大户喜欢跟他唠叨这些。
闻狗儿皱起眉头,对闻秋生道:“出了同进士的人家,应该会更加珍惜羽翼才是,怎么还继续经营赌坊?”
闻秋生摇头,表示不知。
闻狗儿有些担忧起来。
当官的都要个官声,明面上跟赌坊、暗娼这样的生意扯上关系,这官也就做到头了,这苏家怎会如此的胆大?
闻狗儿想到这些,疑心苏家是个胆大妄为的,这般的情形下龚管事想要从赌坊抽身只怕是难,那自家会不会因此成为殃及的吃鱼呢?
因着心里有这个担忧,闻狗儿面上就显露了两分,闻秋生见此就道:“咱们在这里说的,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来的,真真假假的分不清,你也别胡思乱想了,想得再多也不过是徒生烦忧。你瞧瞧你鬓角的白发,比我还多,我比你大了十来岁,都不及你老成。”
闻狗儿听了这话摸摸自己的鬓角,无奈道:“弟弟虽知多思易老,但也没得法子,在那样的地方不多思多想,不一定能活着带着家人归乡。”
闻秋生听他提起这话,也叹息一声,只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闻狗儿叹道:“罢了,想这些也没用。”
“那就别想了。”闻秋生只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他马上就耳顺的年纪了,自觉没几年好活了,方知很多愁闷苦痛,不过是庸人自恼。
闻狗儿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就要告辞离开,走前遇见的闻秋生的大儿子闻虎,闻虎的长相随了尹秀娟,眉眼不及闻龙好看有些粗犷。
“四叔。”闻虎拱手问好。
闻狗儿摆手叫他起来,问道:“这两日没去给人做席?”
闻虎道:“不怕四叔笑话,上次给人做席抬蒸笼的时候闪着了腰,现在还没有好全,最近没啥做席的,镇上的生意又有苗娘照应着,侄儿便家里住两日。”
闻狗儿点点头,对闻虎道:“我那儿还有一点儿虎骨酒,你叫个得空的娃子上去拿。”
“多谢四叔。”闻虎道谢。
闻狗儿摆摆手就走了。
回去后,闻狗儿把自己的担忧跟柳叶私下里说了,柳叶道:“这事儿女儿倒是知晓一点。”
闻狗儿惊讶:“你何时知道的?”
柳叶便道:“此事龚管事跟我透过底,是跟他家龚大娘子有些干系,也不好对外人道,我当时也有过阿爹这般的疑问,他才透的底。”
闻狗儿点头:“你心里有数就成。明天就是你跟龚管事他们约的见面的日子,刚才我跟你大伯说了几句话,你二嫂子倒是厉害,已经说服其余几房的人把地租给她种藕,至于你说的挖河道的事情,你大伯说这事情不急,得集齐了村里人一起商议。若是村人不愿意以力入伙儿,就得雇人挖河道,你自己先有个数,算算银钱可够。”
柳叶回道:“这些女儿都考量到了,本来咱们这条河沟就不小,只是有些地方宽,有些地方窄,窄的地方拓宽一些就成了。”
“那水也不够深,行不得船,还得掏河底。”闻狗儿道。
“阿哥打青草的时候看过了,大多数深度都够行竹筏、小船的,就是下游芈家沟那边有一处河沙堆积的弯道,那儿得费些力气才能把河沙掏干净,我担心芈家沟的人会闹事儿阻拦咱们掏河道。”柳叶皱眉,这才是她真正担忧的地方,芈家沟那边的位置太巧了,刚好是流溪村到土溪镇河道中下游的地方,他们要是想闹事儿,工期就会被耽搁许久。
闻狗儿也皱起眉头来,对柳叶道:“这事儿你得跟龚管事还有你二嫂子商议下怎么弄,芈家那边在衙门也有点子关系,硬来肯定是不成的。”
柳叶点头:“到时候看怎么跟芈家那边谈,女儿的想法是,掏河沟需要不少的,到时候雇一些芈家沟的人。”
闻狗儿微微眯起眼:“你的意思是以利诱之?”
“嗯,女儿若是带上礼上门肯定会被芈家沟那边拿捏,即使给了好处,那边也会狮子大开口。以招工的名义,找芈家沟那边生计困难的人掏河沙,芈村长想借此拿捏咱们,就得先掏出真金白银安抚这些村人,她肯定是舍不得的。”柳叶提出自己的想法。
闻狗儿也赞同的点点头,觉得这法子可行。
父女两人嘀咕了一会儿,闻狗儿道:“我赶车去镇上了。”
柳叶点点头。
“阿爹,我写了两张做媒染液的方子,你今晚回来的时候顺便带回来。”闻狗儿正要走,屋里站在窗户边的兰草叫住了闻狗儿,说着便从窗口递出两张纸。
闻狗儿接过方子,这才走了。
等闻狗儿走后,柳叶将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明日有贵客要来,自当扫榻相迎才是。
柳叶忙活了一上午才把里外收拾干净了,正要去做午饭,门外就传来竹枝的声音:“阿姐、阿妹,快来瞧我染出来的兔子毛。”
柳叶跟兰草还未出去,竹枝就欢喜的端着簸箕跑了进来,簸箕里有十来搓绑扎好的各色兔毛条。
兰草与柳叶凑近瞧,白色的兔毛条染成了靛蓝、浅红、姜黄等色,颜色的深浅不一。
柳叶拿起一根兔毛条,展开兔毛的根部细细的瞧内里可染上色了。
检查后发现,上色效果还是不错的,柳叶道:“摸起来有些硬,加点清油揉一揉,看看沾了油后色会不会浮出来。”浸泡过染液的兔皮变得有些硬,得用油揉软才能裁剪制衣。
? ?感觉是又阳了的感觉,感冒发烧了一次后,我已经咳了快半个月了┭┮﹏┭┮
?
年底好忙呀,感觉自己快要被工作耗干精神,明天我要去买个彩票,期待一夜暴富不上班。
?
告诉自己,这种叫风险投资。
第241章 帮工来了
竹枝对两人道:“我去拿油揉搓一下。”
“倒也用不着,我瞧瞧就成。”兰草说着白皙的手指逆着毛的方向按下兔毛看看根部的染色情况,细细的观察后,对两人道:“揉了后有些许浮色,但整体颜色是染上了,这法子是可行的。”
竹枝听了这话,高兴道:“那我便染出整张的兔皮看看,阴干后就给何郎君送去,再给岳三叔瞧瞧,他也投了银钱的。”
兰草就道:“等下我把我屋里的那张灰兔皮拿给你,你看看能不能染出色来。”
竹枝点头:“我试试。”
柳叶就道:“阿哥,我跟你一起染。”
“不了,你明儿个不是还要接待龚管事他们,给客人奉茶的时候伸出一双染色的手就不好看了。”竹枝伸出自己的手给两人瞧,他的指尖与甲缝已经被染成了橘红色,这是染色混杂留下的杂色。
兰草也伸出自己的手,露出凤仙花汁染过的手,对两人道:“做染剂的,手指头就没几个是白净的,我上次染了蚕丝线指甲两侧的缝里都是染料的残色,灰扑扑的不甚好看,就弄了些凤仙花汁连带着把指甲一起染了。”
柳叶拿出自己有些粗糙的手,对两人道:“那我还是不碰染剂了,到时候客人来家里订糕点,瞧见我手上有颜色,恐怕还会疑心咱们这点心做得不干净。”
三人说笑一阵,便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
柳叶又做了两样点心,留着明日待客。
下午的时候,尹秀娟来了一趟,对柳叶道:“你阿娘回来之后,就跟她说一声,做工的人我们已经找了,明日一早就过来。”
柳叶应了,又询问道:“大伯娘,除了安姐姐外,还有谁过来做活?”
尹秀娟道:“还有老岳家的三丫头,她娘病了,家里缺银子看病,人又勤快老实,便安排她来你家做活。”
柳叶想了想,这老岳家的三丫头是谁?
尹秀娟见她面带疑惑,就对她道:“就是竹林后边住的那一户。”
柳叶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家,我也听人说过,她家人都老实。那行,就安排她来做事,只是,还得劳你跟他们说一说,咱们家这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来的人都要签契约,违约了是要赔钱的。”
“放心,这事你阿娘早就说过了,他们也是同意的。”
尹秀娟只叫柳叶放心,都说好了,随后又说了几句闲话,就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闻成安就早早地来了,张秀芳招呼他坐下说话,又告知了他要做什么事情。
闻成安用心地记着。
两人正说着话,外边传来叫门声。
张秀芳去开门,另外一个来做活的岳三丫也到了。
岳三丫是一个干瘦黝黑的年轻妇人,年约二十来岁,一双眸子明亮有神,看起来精神头很足。
“见过东家。”岳三丫朝着张秀芳行礼。
张秀芳摆手道:“不必叫什么东家,就唤我张娘子就行。你一时唤我东家,我反而还有些不习惯。”
岳三丫闻言,就改口唤道:“张娘子。”
“你起来,我跟你们说一说要做什么活儿,还有工钱的事情。”张秀芳带着两人进了堂屋。
堂屋里摆着一张上了漆的四方桌,配了四把竹编的矮背椅。
张秀芳对两人道:“咱们坐下说话。”
岳三丫一时间有些拘束,推辞着不肯坐。
闻成安见此,便拉她坐下。
她们两人一个村子里面长大的,又是一般的年岁。素日里虽无十分的交情,也有五六分的熟络。
岳三丫这才踌躇着坐下。
张秀芳道:“莫紧张,咱们都是和气人,好好说话就是。你们一月有三百文的固定薪酬,除此之外,每天包两顿餐食,管饱管够。下差的时间没个固定的,若是当天生意好,客人急着要糕点,咱们免不得加紧时间做出来。若是当天客人少,咱们就早点下差。”
闻成安听了这话,点点头,对张秀芳道:“四婶,我们都记下了。”
岳三丫跟着点点头,随即搓搓手,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道:“那个……张娘子,这个工钱可以提前结半个月的吗?”
张秀芳听了这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和气地问道:“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岳三丫抿抿唇,回道:“我阿娘近些时日病了,我须得给她抓些药,家里的银钱已经花用尽了,大夫说还吃两副药便好了,这才想着先支半个月的工钱,给她再续上两副药。”
说话的时候,岳三丫都不敢盯着张秀芳的眼睛看,还没有做工就支工钱,她自然是有些忐忑的。
张秀芳听了这话,眉头舒展开来,对她道:“等签了契书,我就给你先支两百文工钱。”
岳三丫见张秀芳同意了,喜不自胜,向其道谢:“谢谢东家,不……谢谢张娘子。”
张秀芳点点头,写下两张契书,分别递给岳三丫和闻成安。
闻成安略识得几个字,看了后便签下了自己的名儿。
岳三丫不大识字,张秀芳就给她念了一遍,随后拿出印泥,让她按个手印就好。
签订了契书,张秀芳就从屋里边拿出两吊钱,给了岳三丫。
岳三丫捧着钱道谢,这他家就他跟他母亲两人,现下在这里做活,也没空去镇上买药,等闻狗儿出门的时候,她便将这钱给了闻狗儿,托他帮忙从镇上带两副药回来:“闻郎君,你跟曲大夫报岳三丫的名字,他便知道是哪副方子了,劳烦郎君了。”
闻狗儿接过钱:“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闻狗儿走后,张秀芳就带着闻成安与岳三丫进了灶房。
张秀芳先教她们如何揉制酥饼皮,岳三丫学得很快,张秀芳看她揉面的时候动作十分娴熟,就问道:“从前在厨下帮过忙?”
岳三丫点头:“先前我在桥头镇的包子铺找了一份活计,做了两三年,后来我阿娘身体不好,为了照看我阿娘,我三天两头就得回家,一时顾不上主家的活计,只好辞了那活。”
张秀芳听了这话,又站在这里看了看岳三丫手底下的功夫,确实是一个熟练的老手,便直接叫她以后负责揉面,自己则带着闻成安去做馅料。
巳时初的时候,一辆牛车停在了闻家的小院外。
龚管事父女与陈大娘子乘坐着牛车过来了。
张秀芳听见动静,忙去开门相迎。
屋里的柳叶听见了动静,也赶紧出来。
龚管事率先朝两人行礼,张秀芳与柳叶忙还礼,柳叶道:“咱们且进去说话。”
第242章 钱银到位
一行人进了屋,柳叶便向张秀芳引荐龚管事与龚大娘子。
屋内的兰草与竹枝也忙出来与众人见礼。
龚大娘子打量了兰草一番,十五六的姑娘身量已足,容貌俊秀,举止端庄娴雅,真真可谓是小家碧玉。
打量罢,龚大娘子便笑道:“这位便是兰绣娘吧?早便听闻咱们土溪镇这边有一位刺绣大家,不想兰绣娘不仅手艺出众,模样更是出众。”
程大娘子见兰草有些羞涩,便接话道:“彩菊姐,姑娘家面皮薄,你可别拉着人家的手使劲盯着看,没瞧见脸都被你瞧红了吗?”
龚大娘子回道:“怪我,怪我,瞧见了好姑娘就舍不得放手。”说完又细细端详一番,再次称赞道,“往常常听人称赞美人为桃李之容,我是不信的,桃花艳,李花娇,我想着人怎么会比花好看?今日一瞧,当真是人比花还娇。”
张秀芳闻言脸上笑容也深了几分,但还是谦虚道:“女儿家不重容颜,重德行。她年纪小,德行浅,当不起龚大娘子夸赞之语。”
这边说着话,柳叶便招待龚管事坐下,闻成安按照先前的吩咐,泡好了茶来,随后又端来几碟子点心。
柳叶亲自捧了茶递给龚管事,龚管事忙双手接过,对柳叶道:“东家着实客气。”
柳叶笑道:“龚管事你可是我的大财主,我自是得有十分的客气才行。”
龚管事也笑了,回她:“看来我荷包里的官票子,是得落到东家的手里了。”
“请。”柳叶附和着笑了几声,随即请他用茶,又道:“乡野只有粗茶,还望见谅。”
龚管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回答:“我喝着这茶倒是极好,水也甘甜。”茶是夸不了一句好了,便夸夸水吧。
柳叶自是知道他这话的客套之意,笑着道:“水甘甜,做出来的点心也好吃。管事尝尝,这是我新做的点心。”
龚管事便拿起点心尝了一口,问道:“吃着倒是有几分橘皮的香气?”
柳叶点头:“用橘皮提了香,内里的馅料是玫瑰的。”
“玫瑰?这可是个金贵东西。”龚管事惊讶,玫瑰花儿大户人家常种来赏玩与制花茶,寻常百姓人家是舍不得吃的。
龚管事虽然是赌坊的管事,家底也十分的丰厚,但因着藏富,鲜少吃这些东西,今日也是第一次尝,也觉得有些新奇。
旁的陈大娘子听见了,便笑道:“玫瑰花馅的,我也尝一尝鲜。”说着便坐了下来。
张秀芳便请龚大娘子坐下,又给两人亲手端了茶,龚大娘子道谢,陈大娘子笑道:“嫂子客气了,都是自家人,你且不必招呼我们了,我们自己来便好。”
张秀芳明了他们是要坐下来商议事情,便对陈大娘子道:“既这般说,那我也托大两分,便将客人留于你与柳叶招待了。”
陈大娘子点点头:“嫂子只管放心就是。”
“那我便去厨房瞧瞧?”张秀芳顺着这话就走了出去,留他们在屋内说话。兰草也说自己还有活计要做,便回了自己屋做针线去了。
陈大娘子伸手拿了两块玫瑰馅的点心,一块递给了龚大娘子,对她道:“尝一尝。”
柳叶则跟龚管事说起了藕田的规划事宜,对他道:“河道两岸的藕田都已经规划出来了,我二嫂子从他们手里面把田地都租了下来,藕种也着人去采购了,只等把河道挖通,大体的框架就成了,不过还得请一个专门的园林大家,规划一下游玩的路线。”
龚管事道:“东家行事爽利,这么快就有了章程。”
柳叶回道:“倒不是我行事爽利,是我那二嫂子行事爽利,说了要做成这事,不到两日便商量好把田地都租了来,河道那边,官府的文书也下来了,咱们只需要雇人拓宽河道就成。”
“蒋娘子动作这般地快?”陈大娘子道,又问:“这玫瑰花也是蒋娘子送来的吗?咱们镇上好像除了她家,就王大户家种了玫瑰花?”
柳叶回道:“玫瑰花倒不是二嫂子送来的,是我们自家栽的。当初从锦城回来,我带了不少的种子回来,其中便有一些玫瑰花的种子,他们都说玫瑰花种子不容易发芽,我用温水催发了之后,撒在屋后面那片斜坡地沟里,倒真有一些发芽了,今年长成了一片,只是开花开的少,我采回来全做成了玫瑰花酱。”
“玫瑰花撒种子也能活吗?我从前找蒋娘子要过几次扦插,不成活。后来又撒了种子,没一颗发芽的。蒋娘子跟我说,玫瑰花种难发芽,只能扦插。”陈大娘子好奇道,她问这个自然不是因为喜欢玫瑰花想要栽种,更多的是因为玫瑰花是金贵的花种,花季的时候卖出去,一盆好的玫瑰花能卖上三五百文,想着若是柳叶这边的玫瑰花能成活,便与其合作再种些玫瑰花,想来也能挣不少钱。
“等这玫瑰花长到明年的时候,也可以剪下一些来扦插。婶子若是喜欢,我到时候便送婶子两盆。”柳叶倒是没想着种玫瑰花挣钱,这边花王的事情还没有筹备好,又去筹备什么玫瑰花的话,样样事情都做,样样事情都不成,倒也不好。
陈大娘子听了这话,便没再多问,将话题引了回来:“既然田地都租了下来,莲藕种也有人去采买了,倒没有我使得上劲的地方。”
龚管事道:“园林大家,这边我倒是有些人脉,可以试着去请一个。”
“我正为此事烦恼呢,还想着去托二嫂子帮忙请一个,不想龚管事接了这个重担过去,我心里头一下子就松快了不少。”柳叶笑道,半点没问龚管事从哪里请人,也没有说请不到人咋办,好似十分信任龚管事一定能够找到一个园林大家办成此事,她的这种信任姿态确实让龚管事很受用。
之前他们说好一应事务由柳叶主管,但龚管事还是想要显出自己的能耐以及用处,想要争取到更多的话语权。
柳叶任他施为,在一定程度上给到他话语权,但是最终做决定的还是她。
几人又商议了一番具体的事宜,龚管事便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放着的便是八百两的官票子。
程大娘子也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二百两的官票子。
柳叶便将自己准备的钱拿出来,这里头一大半都是蒋十二娘的银钱,柳叶那二百两的份额,蒋十二娘占了八成。
第243章 鲁桑
合计一千二百两的钱,都放在了桌上,三人各自验了官票子的真伪,确认无误后柳叶便拿出一个蓝色封皮的空白账册,把初始资金记在了账上。
记好了之后,柳叶又对三人道:“买藕种那边,我支付了十两的定钱,这一笔钱得先划去。此外还有地租的租钱,这一笔也得入账。”
陈大娘子笑道:“你拿出的这二百两银钱,这一下子就划去了一大半,真是只给我和龚管事过个眼缘。”
柳叶笑道:“婶婶可别笑话我了,就这过眼缘里面的一大半,还是我找我阿姐借的,稍后还得还她呢。”
“还真没看出来,兰草那丫头还是个大户。”陈大娘子打趣笑道,随即众人也都笑了起来。
四人总了账,到午膳前闻狗儿与闻秋生夫妻一同回来了。
柳叶便为龚管事等人引荐村里的村长,村长是现管村子里的事情的,他们要想成事自然得跟村长打好交道,龚管事、陈大娘子都是擅长交际的,没多久便与众人聊熟了。
闲谈的时候柳叶见尹秀娟的猜疑目光几次落到龚大娘子的身上,便留了几分心。
午时摆饭,闻狗儿与闻秋生左右相陪龚管事喝酒,尹秀娟与张秀芳坐在陈大娘子、龚大娘子身边作陪。
柳叶这个组局的坐了主位,端起一杯米酒对众人道:“今日能成事儿,多亏长辈们看顾,这杯酒敬大伯、大伯娘。”
闻秋生举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转身敬了龚管事:“能成大事儿,还得亏龚管事舍了一大笔钱财进来,这杯当先敬龚管事与陈大娘子才是。”
陈大娘子与龚管事都举起酒杯,陈大娘子道:“这事儿得先敬龚管事,也是他先注了银钱,我才有胆子掺和进来。”
桌上几人将龚管事捧了起来,龚管事露出和善的笑容举杯回敬:“当不得这话,还得是东家出的好主意,不然我有银子也没处花销去,更赚不得钱,所以这杯酒,合该是敬给东家。”
柳叶听了这话,便道:“既如此,大家满饮此杯,同敬诸位。”
“满饮此杯。”众人举起杯子,一同饮了这杯酒。
饮了酒,众人又是一番推杯换盏。
灶房内闻成安、岳三丫与兰草、竹枝一同用饭,兰草见岳三丫一直捡素菜吃,便知是她见生不敢夹菜,就伸手为她添了几次菜,又替闻成安舀了一碗山药排骨汤。
闻成安喝着汤道:“这汤真好喝,山药也炖得粉烂。”
兰草道:“今日待客,这些汤水是柳叶儿一大早就开始炖的,还有这鱼也尝尝,说是什么糖醋鲤鱼块。”
竹枝急着去给剩下的兔皮染色,吃了饭就放下碗筷对兰草道:“阿姐,我吃好了,先去弄兔皮,这碗筷等下我来洗。”
闻成安道:“你有事情就去忙,等下碗筷我跟三娘来洗。”
岳三丫忙附和点头。
竹枝笑着道谢,随后就离开了。
闻成安与兰草说了几句闲话,询问道:“今日来的两位娘子穿着十分的体面,穿红的那个我认识是镇上茶馆的掌柜,另外一个怎么称呼,瞧着十分的面生。”
兰草道:“另外一位姓龚,叫什么我不知道,众人都唤她龚大娘子。”
闻成安点点头,知道了名姓,等下去上茶的时候知道如何称呼,方不会失礼。
岳三丫安静地吃着饭,吃好了后就对两人道:“我去看看面皮醒得怎么样了。”
兰草轻轻颔首,随后与闻成安说这闲话。
闻成安道:“你想种桑树养蚕,可有想好种哪种桑树?”
兰草听了这话微微皱眉:“哪种桑树?”
闻成安见她略有不解,就解释道:“农家的桑树就是普通的白桑、鸡爪桑,这些桑树便于打理,但鸡爪桑叶子不够厚实,蚕吃了后吐丝量不及吃白桑的。除此之外,还有女桑、红头桑,女桑树矮,采摘的时候不需要爬上爬下,也便于打理,但桑叶量不及白桑这些。”
兰草只知道蚕吃桑叶,倒不知道桑叶有这么多种类,更不知蚕吐丝多少还跟吃的桑叶种类有关,见闻成安懂这个,就细细问道:“我这个人没个成算,也不知道种桑养蚕还有这么多门道,劳姐姐与我细细说说,我也好长长见识。”
闻成安道:“你既问我,那我便与你说说。我亡夫家里的姑姐是县里蚕室的采桑女,这些我也是听她说的。你方才说用种子育苗?”
兰草点头:“我本想扦插枝条,但现在正是采桑的最后时节,没人肯修剪桑树枝卖与我扦插,等明年春日再扦插,新生的枝条不如老枝条好,便只能选择用桑葚籽育苗。”
“既要用籽育实生苗,那便选鲁桑好。”闻成安给出自己的建议,又细细地说明了缘由:“鲁桑可以用籽育苗,且发芽率高,生长速度快,当年栽种下去次年就可以采摘桑叶了,这点比其它的桑树好。”
兰草听了这话,对闻成安道:“姐姐这些话可帮了我大忙了,我只想着先把桑树种下去,再等能采桑了去蚕室问问怎么养蚕,却不知道桑树跟桑叶还有这些说头。”
闻成安道:“我常在乡下耕种,对这些事情了解多些。种桑容易管理桑树难,你请一个专业的管理桑树的农人来,每年定时负责修剪桑树枝干,给桑树施肥除虫,保证三季蚕的喂养。”
兰草点点头,想着等得空了再与家里人商议商议。
吃了饭,闻成安收了碗筷与岳三丫一同洗碗。
张秀芳离了席,来看看酥皮面团可醒好了,准备给花酥塑形。
岳三丫是个揉面的好手,面皮的醒发时间把控得也不差,满意地点点头:“这般就很好,此后没有特别的叮嘱,咱们每天就揉一盆面,余下的琐碎事情我当日叮嘱。”
岳三丫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张秀芳又叫来闻成安,一起叮嘱了几句,让两人下午试着帮忙做水晶糕,又道:“平常除了花酥、水晶糕、金枝玉叶糕外,我们还卖山楂糕、芝麻糕、巨胜奴,这些是放在早食摊上卖的。都得头一天下午做出来,连带着还要熬一锅豌豆凉粉。”
岳三丫头到这么多点心,有些不自信自己能做好,就迟疑道:“张娘子,我这边只会揉面跟熬豌豆凉粉,旁的……我做不好。”
第244章 脑后生有反骨
通过半日相处,张秀芳也大概了解了岳三丫的性子,确实是个老实本分又勤快的,最重要的是眼里有活,不是那种喊一下动一下的,知道自己找活干。
张秀芳笑着宽慰道:“莫担心,这些我都会教的,也许你以后就不需要帮着揉面了,自己也能做些简单的糕点售卖。”
岳三丫听了这话,有些高兴又有些惶恐:“张娘子这是要教我们做糕点?这可是传家的本事,我们……”她想说自己不敢学,但怎么也说不出口,舍不得这个机会。
闻成安心里也高兴,思索了片刻,对张秀芳道:“四婶雇我们干活,还教我们本事,这是我们的福分,一句师傅也当得的,以后我们只管唤四婶为师傅,至于旁的说来都是虚的,四婶只管看我们两人表现,若是不满意,你只管打只管骂,我们一句嘴也不敢还的,更不敢生出什么怨怼。”
岳三丫也连连道:“张师傅,你只管打骂,我等不敢生出怨怼的。”
张秀芳见此,心中的那点子舍不得手艺的不舒坦也尽散了去,对两人道:“那山楂糕、芝麻糕、巨胜奴跟一般的米发糕一样,算不得多精贵的手艺,你们也无须拜我为师,等下跟着我拜拜灶就成。”
这意思是教她们一些手艺,但是不算是徒弟,就跟当年在府里带学徒一般,只不过没那么用心,也不会教什么核心的手艺。
闻成安、岳三丫自是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叫两声师傅也好,一是拉近关系,二来闻成安觉得自己喊四婶、岳三丫喊张娘子,都是帮闲,一下子显出了亲疏远近反而不好。
时间久了,关系疏远些的人会觉得自己吃了亏,或者是觉得自己被亏待了,生出嫉恨怨怼这些心思。
闻成安虽然相信岳三丫的人品,但也不想去赌那个可能,且也不想让张秀芳难做,张秀芳雇她来做工,她心里感激,自是处处为着张秀芳考量的。
此后,两人便唤张秀芳一句“师傅”,顺着唤闻狗儿一句“闻师傅”。
堂屋里推杯换盏之后,龚管事面色已然红了,眼神也不甚清明了。
闻狗儿就道:“可要去屋里休息小憩一会儿,消消酒意。”
龚管事摆手:“今日事情已毕,我等也该告辞了。”
陈大娘子也道:“好酒好菜的入了肚,今日叨扰半日,我们也该告辞了。”
柳叶就道:“喝两杯茶再走,我让人泡两盏浓浓的茶来,这是最消酒气的。”
龚大娘子道:“不了,我们也该回了,来的时候约好了,让牛车未正来接我们,看天时也差不多要来了。”
这话还没有落音,外边就传来张秀芳招呼牛车的声音。
龚大娘子搀扶着龚管事,对众人道:“牛车已经到了,我们也该家去了。”
柳叶与闻狗儿等人留了留,龚管事与陈大娘子执意告辞,柳叶就只得送他们出去。
龚管事上了牛车,对柳叶道:“东家,你所求的都在信封里了。”
柳叶眼睛微微眯起,对龚管事道:“多谢。”
龚管事摆手,阖目靠着车壁睡去。
陈大娘子靠在龚大娘子身上,向众人告辞。
牛车走了后,闻秋生夫妻也要告辞,柳叶却留住了他们,对两人道:“大伯、大伯娘稍后,还有要事与你们相商。”
闻秋生疑惑,尹秀娟看向柳叶:“可是与方才龚管事所说的话有关?”
柳叶点头,对闻狗儿道:“阿爹,叫阿娘、阿姐他们也进屋吧。”
闻狗儿轻轻颔首,随后就去叫人。
柳叶与闻秋生夫妻一起进了堂屋,随后柳叶去内屋取了先前龚管事装官票子的信封,从信封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张来。
闻秋生问:“这是何物?”
柳叶展开之后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随后又将纸张递给了闻秋生。
闻秋生喝了不少的酒本有些醉意,但在看清了纸张上的内容后,醉意尽消,带着几分阴沉道:“当年的事情果然是大院那边搞的鬼。”
尹秀娟不明所以,凑过去看了看,也沉了面色:“那边从根子上就烂了。”
闻狗儿与张秀芳带着兰草、竹枝进来了,闻狗儿见闻秋生夫妻面色阴沉,刚想问缘故,闻秋生就将手里的黄纸张递给了闻狗儿。
闻狗儿扫了两眼黄纸上的内容后,手微微颤抖,眼瞳也迅速充血。
张秀芳见他反应这么大,连忙安抚他:“狗儿。”
张秀芳握住闻狗儿颤抖的手,闻狗儿嘴唇翕动,试了好几次都说不出话来。
兰草见此有些忐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竹枝也有些忐忑,但还是上前看了看纸张上的内容,随即小声地对兰草说了纸张上的内容。
兰草便有些担忧地看向闻狗儿:“阿爹。”
闻狗儿稳住心神,看向闻秋生:“大哥,难道咱们九房就只能由着大院那边欺负吗?”
闻秋生叹息一声:“当年的事情是大院那边搞的鬼,这张指认书上写的也是闻庆贵跟闻庆安没有直接的联系,想要借此拉下闻庆安只怕是不成的。”
“难道就要让他一直做着族长不成,当年要不是他们传出那些话,还买通了赌坊,我阿爹也不会因为无钱用药病死。”闻狗儿眼瞳充血,浑浊的泪水从眼眶内滚落,张秀芳紧紧地抱着他。
尹秀娟见此转过头去,遮掩自己泛红的眼眶。
柳叶心里也不好受,但她还算冷静,对闻秋生道:“动不了族长,但应该能够借此将咱们九房从族里分出来。”
闻秋生讶然:“你想怎么做?”
柳叶道:“族长闻庆安在族里也不是一人独大,这上面的被指认的闻庆贵是他的鹰爪,仅凭此想要除了闻庆安大抵是不成的,但可以借此逼他将九房的族人分出了另立族谱。”
闻秋生眯起眼睛:“这确实可行,但另立族谱有用吗?”
“另立族谱虽然不是分宗,但也跟分宗没什么区别了,时间久了,分宗也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柳叶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神情显得有些冷冽,看向闻秋生道:“但闻庆安……也不能让他好过。”
闻秋生见她神情阴鸷,心中有些担忧,便劝道:“打了老鼠伤了玉瓶,你还有好前途,别跟这样的人纠缠。”
闻秋生担忧柳叶为父报仇把自己赔进去,张秀芳也担心,就道:“幺儿,莫冲动。”
柳叶抬眸:“你们放心,我不会因着这样的人将自己赔进去,骨血之痛自当以骨血之痛偿还,闻庆安老谋深算,但他那个女婿是个脑后生有反骨的。”
第245章 分族谱
柳叶提起闻庆安的女婿,闻秋生与闻狗儿等人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张秀芳迟疑道:“那日青女子来的时候,她家主君不像是能做主的,只怕她也不甚在意这个主君。”
“在意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郎君要出手,只怕是哪里痛往哪里使劲儿。”柳叶想着,既然无法将闻庆安绳之以法,那就往他痛处戳。
“这事儿,可得好好地谋划谋划。”闻秋生道,显然也是赞同的。
柳叶回道:“此事还不急,先将分族谱的事情办妥才是。”
闻秋生沉思片刻道:“这事儿要想成,得往闻庆熙那边使劲儿,他那人早已不忿闻庆安占着族长的位置,若是跟他合作,以闻庆安的把柄为诱,让他许诺登上族长之位就分族谱,应是成的。”
闻狗儿擦拭脸上的泪水,沉声道:“那就让他们两房人狗咬狗。”
柳叶却摇头道:“闻庆熙那人脾气秉性我虽不甚了解,但他确实有本事,有个举人女婿,我等与他谋算在一起反而会被他所挟制,是羊入虎口。”
“很是,举人虽然不是官,但对付咱们这等小老百姓不过是反掌之事。”兰草出声赞同柳叶的话。
竹枝也道:“与这等人为伍,我等位卑,反而会被左右,倒不如直接与族长闻庆安交涉,以这证据迫之,即使他心生不满也无法对我们造成多大的威胁,最关键的是他反而还要瞒着此事,防着有心之人借此清算他这个族长。”
柳叶点头,她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闻秋生看向三人,对闻狗儿道:“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你家这三个孩子,个个都好,倒是比我想得更稳妥一些。”
闻狗儿叹气:“都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才叫他们三个孩子费心。”
“你是个有后福的。”闻秋生感慨一句后,又道:“我将这份指认书抄录一遍,明日就去找闻庆安,看看他怎么言语。”
柳叶点头:“这份证据,到底不是直接指认的闻庆安,只怕他会推托。”
闻秋生抚着胡须沉思,回道:“无妨,等见了他,我再着人放出去一些风声,闻庆熙就是嗜血的豺狼,闻着了味儿就会给闻庆安施压,还有闻庆贵他是跑不了的,肯定会找闻庆安,为了防着闻庆贵反水,闻庆安也会同意我们的要求,拿回这份指认文书。”
柳叶轻轻颔首:“很是。”
闻秋生便道:“既如此,便依此行事,先分族谱,等族谱分了,我再拿着族谱去官府那边确立分宗文书,从此后引而不发,也不会引起旁人的目光,等到天长日久,旁人见我们与闻家大院那边疏远,便知我们不合,到时候即使有人猜出来我们已经分宗也时过境迁,只能是口头的谈资,引发不了什么骚动,我们也不算是那个出头鸟了。”
“很是稳妥,还得是大伯老成持重。”柳叶竖起大拇指。
闻秋生只笑道:“不及你这个小滑头,这事儿我去处理,你只管做你的正紧事儿,过了秋收我会召开村会,到时候你要做什么,就自己去跟村人说,能不能说动他们听你之命行事,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这事儿我且不会管。”
柳叶点点头:“能组织村人听我言语,基本就能成事儿,大家都是为了挣钱,到手的工钱哪有不要的?只不过,有一点侄女儿得先跟大伯说上一声,我找人做事儿,是不看人情与亲疏的,只找勤快的,若是有人懒怠或者是仗着亲戚情分坏事儿,侄女儿我是个狠心的,定会将人打将出去,这话得劳烦大伯对他们交待一声。”
柳叶将歹话说在前头,日后才好管理。
闻秋生暗叹这丫头是个狠心的,随即又想,只有这样的狠心才能成事儿,便道:“那些也都是糊涂人,你只管打发了就是,这点即使你不说,我也会叮嘱的。”
商议完这些事情后,闻秋生夫妻才离开。
只临走前,闻秋生道:“青女子那边……莫要闹得太过。”
柳叶朝着他背影行礼,算是应承了下来。
闻秋生与尹秀娟携手往河沟底下走,尹秀娟道:“柳叶这丫头,骨子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只怕青女子那边会遭一次狠的。”
闻秋生叹气:“她是为她爹出气,当年三叔命不好,老四被卖了,老六外聘了去,就这还是治不好他的病,人没了,家散了。老四心里憋着怨气,当初放归回来先去大院那边,想来也对咱们九房的人生着怨。”
尹秀娟道:“他有何可怨?当年我们九房也不是没出钱?那时候咱们家也穷,你还将老头子留下的那柄青玉烟斗都卖了,他若是还要怨你,就是没良心。”
“当年咱们都穷,要不是二郎生了一张好皮相,笼络住蒋家,咱们九房的人也混不到现如今的好。”闻秋生心里清楚,闻家九房能起家,靠的是蒋家的人脉,因此他对蒋十二娘这个儿媳也颇为看重,素日里处处以对方为先,这般才对得起蒋家嫁女之恩。
“哼,你这般想,旁人却觉得你说笑呢。”尹秀娟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冷哼一声,显然心里也是怨怼。
闻秋生再度叹气:“好了,我知道你还在气老五媳妇那些浑话,几年了,你这气性咋还这么大呢?”
尹秀娟听了这话,反而更气了,甩手就打了闻秋生脊背一巴掌,闻秋生吃痛瑟缩了一下,回道:“哈婆娘,下手真重。”
倒也没恼。
尹秀娟气哼哼道:“你那是没自己听见老五媳妇的话,老五当年能攀上王大户,在镇上酒楼里做管事,靠的还不是咱们二郎给他牵线搭桥,那王大户为啥给二郎面子,还不是因着他是蒋家的女婿?可他媳妇怎么说的,什么‘我家德荣能干,这才得了王大户看重,不像某些人靠儿子吃饭,我这辈子没个儿子,是吃不上这碗饭了。’呵,她能干,她厉害,咋不生两个儿子出来,看看能不能吃上儿子的饭。”
“她是个糊涂人,你何必跟她计较?”闻秋生劝道,又对尹秀娟道:“那事儿,后来老五让她给你赔礼道歉,旭姐儿心下愧疚,亲自给你做了一身好衣裳,你要计较这个,旭姐儿心里岂不难过?”
闻德荣与妻子高陈茵只得一个孩子,捧在手心里怎么疼都疼不够,没养得骄纵,反而生得一副好性儿,行事妥帖得体,深得人喜欢。
提起闻旭,尹秀娟也不再抱怨,只与闻秋生家去了。
第246章 诡计
闻秋生夫妻离开后,闻狗儿打发走了孩子,与张秀芳坐在堂屋里叹了许久的气。
张秀芳道:“当年的事情,我知你有怨气,恨不得闻庆安等人死了方好,但那一份指认书,能钉死闻庆贵,但动不了闻庆安。”
“只要闻庆贵愿意指证,闻庆安也跑不了。”闻狗儿不忿道,他是想替父报仇的,但又知道现下的选择对九房的人更好,也对自家更好,但心里的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闻庆贵指证,闻庆安确实跑不了,但想让他指证难得很。”张秀芳知他心里憋气,只得柔声劝解。
闻狗儿愤恨地以拳砸桌,咬牙切齿道:“可恨我无用。”
张秀芳伸手握住他的拳头,用了些力才叫他展开手,两人十指相握,张秀芳道:“咱们在府里待了那么多年,才回家多久,你便忘记了咱们在府里如何行事的了?”
他们夫妻能从最低贱的粗使奴才升到后面的位置,走的也不仅仅是正道,阴私诡计也不是没用过。
尤其是张秀芳干娘死后留下的那些书,引得不少人觊觎,张秀芳能保下那些书,也不仅仅是靠方娘子的看顾,他们夫妻自己也是有手段的,弄走了那个最先出手的人,震慑住了旁人,才算安稳了下来。
想起当年的事情,张秀芳少见的露出几分厉色,对闻狗儿道:“当年那个想抢我书的,现如今也不知道可还在世否?”
闻狗儿眯起眼睛:“那个人被赶去庄子后,断了一条腿,估计早没了。”
张秀芳就道:“你心里若是有气,那就想其他的法子。”
“当年闻庆安叫我没了家,现如今,也得叫他没了家才行。”闻狗儿恨恨道。
“他女婿倒是个能用上的,我瞧闻青不是个好相与的,只怕那姓芈的早就生了怨气,要是有个性子和顺些的人安抚他两句,再激发他的不甘,此后定然家宅不宁。”张秀芳道。
闻狗儿眯起眼睛,喃喃道:“你是说找个妇人去……”
张秀芳轻轻摇头:“这种何须妇人去?这般也太过于刻意,到时候火会引到咱们身上来。”
“怎么做?”闻狗儿问。
张秀芳凑近小声道:“我记得镇上有一家石磨坊帮人磨面的人家。”
“你说的是磨坊老周家?”闻狗儿反问。
张秀芳点点头,对闻狗儿道:“他家的妇人是出了名的性子好,老周是个暴脾气,平日里说话也不忌嘴,对他家堂客总是怒骂埋怨,但他堂客却从未怨言,只叫他们往那姓芈的面前走上两遭,再引着老周说上几句调笑贬低的话语,那姓芈的气性大,肯定会生出逆反心,这般就成了。”
“嗯,这般可行,那老周嘴巴上没个把门的,说话不过脑子,得罪了不少人去,若不是他堂客性子好,跟旁人处得好,他家的磨坊早就开不下去了。”闻狗儿觉得引着这样的人说两句话还是容易的。
心里有了主意,闻狗儿也有心情说起其它的事情来,就道:“不过,旁人只知道老周爱骂人,却不知他也是个疼老婆的,挣得的银钱都交给了他堂客管,他堂客没能给他生个孩子被公婆说嘴,老周就带着人分了家,现如今过继了周家宗族里的一个失了母的女儿养着。也就是生了一张破嘴,才惹人嫌。”
张秀芳笑道:“要不是他对堂客好,他堂客也不会一直跟他,早就和离再嫁了。他堂客来我们食摊上走过两遭,身边的孩子也是个伶俐的,到时候事成了,等孩子成亲的时候,就送上一份礼就是。”
张秀芳的想法是,用了人,好歹也给一份回报,这般自己心里也安稳,虽然是虚伪假善,但到底了了因果。
闻狗儿点头,对她言道:“且叫我打听一下这闻青两口子啥时候回来,要唱戏,记得先定好唱戏的时辰。”
张秀芳道:“马上就秋收了,他们两口子会从县里回来拿粮走,你多往镇上走几趟,定然是能打听出来的。若不是镇上的二皮子口风不紧,叫人盯着更便宜些。”
闻狗儿点点头:“人多就容易漏了口风,还是我自己去引着老周他们走一遭。老周口坏心不坏,人又好奇,我刻意结交他定不会怀疑。”
“咱们家里还有两袋麦子,你拉去他们磨坊磨了,问起咱们为何不在村里磨,就说村里人多,咱们磨的东西也多,倒也不好一直占着村里的石磨。”张秀芳转头就替闻狗儿想了个刻意结交磨坊老周的借口。
“倒也不必找这些借口,只拉着麦子去他家就是,送上门的生意,没有人会多问的。”柳叶端着泡好的荷叶水走了进来。
闻狗儿端了一杯茶,察觉茶水温热,就叹气道:“你这丫头听了多久?”
柳叶道:“你们商议的时候,我就到门口了,本来我也有了想法,但听阿爹阿娘商议后,觉得阿爹阿娘说的更稳妥。”
闻狗儿就问她是如何想的。
柳叶就道:“那闻青的主君虽然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但眉眼里带着沉郁与阴鸷,可见是不满已久,我本想着去县里的勾栏里请个善风月的妇人成事,但阿爹说得对,这样的事情,掺和进去的人多了,反而容易走漏了口风,给人留下把柄。”
也是听了闻狗儿夫妻密谈,柳叶觉得自己现如今的行事还不够稳妥,还得再练练。
闻狗儿看向柳叶:“你这是在哪听的浑话?”一个半大丫头,怎生晓得的勾栏与风月之事?
柳叶被问得一愣,随即想起这一世的自己可没接触过这些,闻狗儿夫妻对三个孩子爱护有加,不曾让三个孩子接触这样的污遭事情。
“阿爹忘记了,在白府做奴才的时候,那些老婆子最是爱嚼舌根,再加上白二老爷那边妾室通房好一番闹剧,那些婆子嚼舌头也是不顾忌的,女儿听得多了,也就知晓了一些。”柳叶面上神色不变,转眼便找了个理由说服了闻狗儿。
闻狗儿暗骂,这些多嘴的婆子,在孩子面前也嚼这些舌头。
张秀芳则是呵斥道:“这样的话,别再去听,那些勾栏之地不是好的。好人家的哥儿、姐儿去了,跟着学坏了,不归家。”勾栏瓦舍之地多流莺,尤其是喜欢兜揽年轻的姐儿,哄着她们失了身子也就罢了,还叫人用身子赚钱养他们。
柳叶自是应声:“阿娘,我每日里忙得呢,哪里得空去县里勾栏瓦舍之地走动?”
张秀芳想想也是,便放下心来。
第247章 无题
钱财到位之后,柳叶便着手藕田的规划。
河道两侧的田地,也不全是连在一起的。蜀地多梯田,尤其是小溪、浅沟两侧的水田,多是沿着山体开垦出来的长溜小田,有些小田牛带着犁头都转不了身。
柳叶沿着河道走了三天,将大体的布局以炭笔画在草纸上。
想要达到一眼惊艳的程度,就得让藕田连成片达到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视觉效果,但这样的单一视觉效果也会腻,在转折之处,还要有曲径通幽之感,两者衔接在一起,才能达到令人流连忘返的效果。
柳叶自觉自己设计不出来这样的效果,还是得找个专业的人来干。
“柳叶儿,来帮我个忙?”竹枝在屋檐下唤了一声。
柳叶应声,将草纸手收好之后,出来询问道:“要我干啥?”
竹枝拿出自己弄好的兔皮,对柳叶道:“我要用油把这几张兔皮的皮板揉软,这玩意儿太过于费劲,我想弄个什么工具辅助揉皮,但我一时间没个头绪。”
“啊?”柳叶懵了,弄个工具帮着揉皮料,这个她没啥经验,怎么弄?
竹枝拿出一张兔皮给柳叶:“你瞧,这兔皮下水后,皮板变硬,毛也打绺了,颜色虽然好,但这么看着着实卖相不好。”
柳叶拿起兔皮,问道:“这是怎么揉的?”
竹枝拿出清油,清油罐子里放着一个猪鬃毛跟猪骨做的骨刷。
“用这个刷子蘸一点油刷在皮板的边缘,薄薄的一层就成,不要整张都涂,整张涂了后期皮板会发油。就沿着边缘揉搓皮板,直至整张兔皮都变得柔软。”竹枝说着,就演示给柳叶看。
柳叶瞧了后,一边帮着揉皮子,一边回道:“这揉皮子弄不出啥工具来。”这样精细的操作,除非自己能弄出个数控机床,不然揉软兔皮这一步只能靠人手来弄。
竹枝叹气:“我也想了不少的法儿,想着你脑袋灵光,或许会有不同的法儿。”
“阿哥,我脑子灵光也有限。”柳叶表示自己无能为力,随即又道:“不过这打绺的兔毛倒是好处理,用鬃毛刷子顺着毛流的方向刷一刷,比你拿个木梳子弄得快。”
竹枝摇头:“我试了,鬃毛刷只能弄顺表皮的浮毛,内里的结这些还在,只是个表面光。”
“那没法子了,只能老老实实地自己揉,自己梳了,要是忙不过来,可以在村里雇两个短工。”柳叶提出自己的建议,光靠竹枝一个人揉兔皮肯定是忙不过来的。
竹枝与何二狗两人一共投了八十两银子,买了几千张兔皮回来,竹枝这几日一直在忙着染色、阴干兔皮,现如今才弄好几十张皮子,想要在冬日来临前将这些兔皮投入市场,只靠他一人是忙不过来的,所以柳叶才会提出雇人。
竹枝叹了一口气,柳叶就道:“阿哥,挣钱就要图个快,雇人虽然要出工钱,但你做得快,在冬日来临前能把这皮子揉出来,到时候转手卖了,至少你能赚一倍,过了时机,那些大户出手,就没有你挣的了。”
“唉,道理我懂,就是舍不得钱,还有……我没钱了。”竹枝说出自己的困境,他与何二狗一人投了四十两,这四十两是竹枝筹措来的,买完兔皮后,他是一文钱都没了。
柳叶笑着道:“你早说呀,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我那还有一些钱,等地里的莲藕卖了后,你再给我就是。”
竹枝嘿嘿一笑,回道:“成,到时候我给你。”
柳叶就道:“那你准备怎么去雇人,叫大伯帮忙招呼人手吗?”
“不了。”竹枝摇头,随后说出自己的打算,“我不找年长的壮劳力来帮忙,他们一日要三十文,我这也不是什么苦累的活计,给不了这么高的价,咱们村里还有不少哥儿、姐儿,年纪大些手上有劲儿的,就揉皮,每日给十五文,年纪小的,就梳毛,一日给八文钱,每日管一顿午食,这般如何?”
柳叶点点头,觉得竹枝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又问道:“那染制呢?染制的活计,全靠你一个人做吗?”
染制也是个苦累的活计,需要不停的翻皮子。
竹枝点点头:“我一个人弄足够了,一次染制一百张左右,再多屋里阴干放不下。”
柳叶想了想,回道:“还是太慢了,弄个竹架放在竹棚下,那边穿堂风大,又晒不着太阳,素日阴干兔皮要八九天,竹棚下边大概只需要五六天,搭两个架子摆上二三百张皮子也是成的,这般算下来,十月中旬你的兔皮就能染完。”
“这个法儿好,但竹棚下边还有好些大缸,这些挪哪?”竹枝问。这些大缸是柳叶酿制的酒,家里放不下,才挪到竹棚下的。
柳叶回道:“这些酒我刚好要起缸过滤,清酒送两缸到桥头镇去,那边的酒楼定了两大缸枇杷酒,起缸送去腾个位置出来。”
竹枝应声,对柳叶道:“那你帮我把这两张皮揉一揉,我去砍竹子搭架子,再编几块竹排,争取明儿个就弄出来。”
为了赚钱,竹枝干劲儿满满。
柳叶点头应下,一边揉皮子,一边想着挖河沟的事情。
脑子里思绪太多,得一点点整理清楚。
兰草从屋里走了出来,眼里的红血丝又多了几分,柳叶就道:“阿姐?你又熬了一下午?”
兰草点点头:“那菩萨的面,我绣了两次,总觉得神情缺乏几分神韵。”
柳叶就问:“有绣图吗?我瞧瞧。”
兰草便去绣房拿图样,柳叶瞧了图样,图纸有些旧了,上面画着的杨柳观音面若银盘,眼帘下垂,瞧着就是端庄雍容慈和之态。柳叶便问:“阿姐为何不满意自己绣的菩萨神韵?”
“总觉得绣出来的菩萨眼看似低眉怜世人,却又多了几分无情,不似我心中所想神佛。”兰草又去拿出自己绣好的金线佛经,展开来给柳叶看,只剩端头的菩萨像还未绣好。
柳叶瞧了菩萨面,便道:“阿姐心中的神佛是什么样的?”
兰草回道:“即使是怒目金刚,也带着救世慈悲。”
柳叶懂了,又细细的看了看,便道:“少了几分神韵,是因着光影。”
“光影?”兰草不解,她刺绣的时候也重视光影,但还是第一次绣人像,这才失了灵蕴。
柳叶抬头,对兰草道:“阿姐细细打量一下我此刻的神情,我有笑吗?”
第248章 好奇
兰草细细打量她的神情,觉得柳叶眉眼没有牵动脸部肌肉,显得有些呆愣,但又因着生得好,没做表情也显得眉眼动人,有一种伶俐之感。
兰草说了自己的感觉后,奇道:“明明你未曾做什么表情,但我就是觉得你是个精明伶俐之辈,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相由心生吗?”
柳叶展颜轻笑:“哪有这般的玄乎,我曾对着铜镜细细打量自己的面庞,探究做什么表情更具有说服力,什么样的目光更具有威慑力,最后我发现,面部神情其实跟光影有关。”
“怎么说?”兰草来了兴趣,伸手拿过矮凳坐下。
“阿姐仔细看我的眉头、眼睛,我对着光的时候,眉骨的高处是不是有一点光?”柳叶问。
兰草点头,柳叶就道:“我两边眉骨的光距离近,便显得我眉眼间距窄些,不开阔,便有精明之感,我的眼头处,眼眶深,就显得有些暗,再配上我上扬的眼尾,就带着几分凌厉,让人觉得有距离,但我其实什么神情都没有,这些皆是光影造成的。”
柳叶前世是靠脸吃饭的女主播,对如何让人变美很有心得,尤其是人脸骨骼走向形成的阴影,化妆的时候那些所谓的修容、高光,其实就是在模拟骨骼走向形成的光影交叠之感。
柳叶就道:“就拿我们眼睛笑起来的眼下这一小块的凸起而言,有很多说法。”
柳叶结合前世研究过的卧蚕知识,来讲解光影对神情的影响,所谓的卧蚕,其实就是在模拟美人眼下的眼轮匝肌局肥厚的效果。
月牙形的卧蚕,模拟的荔枝眼的眼下类月牙形的眼轮匝肌局肥厚的效果,显得人眼睛圆润明亮,有活力,就是所谓的“元气”,适合眼型偏狭长与中庭长的人画,可以改善五官的比例,显得温和,也适合喜欢可爱乖巧风格的;那种扇形的“卧蚕”,有一种妩媚温柔之感,适合眼尾上扬与那种眼间距窄的人,平衡了眼尾上扬的凌厉,又拉宽了眼间距,眼间距宽的人显得柔和没有啥攻击性,就会在凌厉妩媚的风格上添上几分温柔;平行于眼的卧蚕,适合所有眼型,让眼睛更有神,简单中透着简约的高级感,简约自然。
兰草听着柳叶说的这些,露出思索的神色,她从前没有注意过这些,倒不知脸上的光影有这么多说法在。
柳叶又道:“还有先时流行的三白妆,喜欢描眉画眼的妇人用白粉涂白额头、鼻梁、下巴处,配上胭脂染红的面颊,白与红形成光与影的对比,便显得额头饱满、鼻梁挺拔、下巴圆润,有一种五官深邃但又面颊丰盈之感,多了几分富贵之感。”只有富有的人家,才能面颊丰盈面色红润,既体现出了美丽,又彰显了家境。
兰草若有所思道:“原来竟是这般的缘由,我知道我的菩萨面为何不好了,少了你所说的高光与暗影对比。”
想清楚缘由之后,兰草便回屋研究去了。
柳叶见此,哼着曲儿继续揉兔子皮,看来前世自己研究的化妆心得,在这个时代也依旧适用,想到此处,她手下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想到除了花王赛外该如何吸引游人了,只有花王不够,还得有花冠。
来参加花王赛的娘子也不少,到时候再以妆容服饰选上十大花冠,记录在册宣传美名,连带着可以卖出布匹、胭脂、饰品,就能彻底将土溪村的商业盘活。
想到此处,柳叶又有了新的灵感,便放下手里的兔皮急匆匆地跑回屋里,把自己的想法记了下来。
写完后,又去揉兔皮。
竹枝刚好拖着砍下的竹子回来,熟练地用柴刀破开竹子,裂竹之声清脆悦耳,柳叶配合着他破竹的声音揉搓兔皮,竟然觉得有了节奏就没那么手酸了。
竹枝破开竹子,又将内里的竹隔剔除,将竹条斩成一样的长度,没多时地上就多了一堆长短差不多的竹条。
编竹排的时候,柳叶兔皮也揉完了,就问怎么编,简单的话她也一起帮忙。
竹枝演示了一下:“就这样,经纬交叠就成。”
“这么简单?”柳叶蹲下来帮忙,简单的压一挑一她还是会的。
竹枝道:“你做主体,我再去弄一根竹子来,片一些篾片,将两头用细篾片锁个边,这样更经用。”
柳叶点点头,她那点竹编的手艺,也就能够弄个竹排了。
竹枝提醒道:“小心些,别划着手。”
柳叶应声,没瞧见竹枝正好被竹片划了一下,但他浑不在意,弄竹编的没有不被竹片划手的。
两人动作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做好了十来块竹排。
柳叶道:“够晒两三百张兔皮了吗?”
竹枝摇头:“早着呢,这一张竹排,大概能晾晒十五六张兔皮,至少还得再做几块。”
柳叶看了看天色道:“太阳往坡下走了,我去地里拔些菜,准备做晚食。”
竹枝点头,揉好了酥皮的岳三丫,从灶屋里出来道:“柳姐儿,我去吧。”
岳三丫突然出声,柳叶惊了一下,她还没大习惯家里多了两个帮闲。
今日,张秀芳带着闻成安去摆摊去了,准备带闻成安适应一下怎么摆摊怎么招呼客人,自己不得空的时候就让闻成安帮她守食摊,岳三丫就在屋里做事儿,她话少,轻易不出声,给人的存在感不高,突然出声柳叶才被吓了一跳。
柳叶对岳三丫道:“那成,三丫姐知道我家菜地在哪吗?”
岳三丫点头:“师傅带我去拔过葱。”这话就是知道了。
柳叶便道:“那麻烦三丫姐剥一些君荙菜,再弄一些胡豆,白菜也要一颗,小葱、芫荽、香菜也要一些。”
岳三丫点头,转身从灶屋的墙上取下菜篮子,又去屋檐下拿了一个背篓去了菜地。
等她走后,柳叶对竹枝道:“三丫姐不出声,我都忘了她在厨房里做活了。”
竹枝道:“我倒是留意着,她今天一刻都不带闲的,还将院子扫了两次,又帮我给后面的羊添了一次水。”
“倒是十分的勤快,就是不知道她为何这个年岁还没有议亲?”柳叶好奇,岳三丫虽然长得不漂亮,但勤劳肯干,性子也好,这样的性子到现如今还没有议亲,想来是有什么缘故。
竹枝道:“这个我听二娃子说过。”二娃子就是岳三丫隔房的堂侄,与竹枝一般年岁,大家都叫他二娃子,倒是不知他大名叫什么。
“是什么缘故?”柳叶好奇。
? ?明天我要去见多年未见的老同学,白天没时间码字,但我争取晚上九点之前更新。
第249章 莲蓬莲子
“什么缘故?”柳叶再一次问道。
竹枝抿抿唇,下意识看了一眼小院外,确定没有人这才低声道:“二娃子说,三丫姐原先有个相好,都到了议亲的地步了,谁知道男方家反悔了,不让家里的郎君外聘,说要外聘的话,要三丫姐这边给十贯聘礼。”
“十贯?”柳叶惊讶。
竹枝点点头,继续道:“那边说要十贯,少一贯都不行,还说要是三丫姐给不起,那就嫁进去,聘礼那边只给三贯。”
柳叶冷笑:“呵,这是想拿捏三丫姐?他们先前可是说好的?”
竹枝摇头:“听闻当初男方是说好了要聘嫁出去,后来不知怎的,就反悔了,还想让三丫姐嫁进去。但三丫姐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她不肯嫁,便与男方断了来往。后来那男的重新娶了一个,聘礼八贯。”
柳叶听了这话,神情便有几分讥讽:“娶三丫姐只肯花三贯,娶别人花八贯,说到底不过是那男的无情无义罢了。”
“想来是男方那边想要拿捏三丫姐,所以才要十贯聘礼。不想三丫姐与对方断了往来,那边面子上过不去,情愿拿出八贯钱去娶一个,也要把这口气争上。”竹枝猜测道。
柳叶又问:“那之后呢?这件事便这般了了吗?”
竹枝点头:“二娃子是这样跟我说的,这件事便就此了了。三丫姐也没再找,蹉跎到如今,已经二十有三。不过听二娃子说,附近爱说媒的,都在替三丫姐寻摸一个好的。只是人不是那么好寻的,三丫姐家里就她与寡母,母女二人日子贫困,聘郎君回来,只怕别人不愿意,三丫姐还要奉养老母,便不愿意外嫁,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听竹枝这般说,柳叶便知道了缘故,自此之后便不再在岳三丫面前说嫁娶的话,免得戳了人痛处。
兄妹二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又编出几块竹排。
竹枝又帮着柳叶将酒缸抬到高桌子上,随后又拿出过山龙,将上层的清酒液吸出。
清酒液装坛之后,柳叶将浑酒全都倒在一起,竹枝又问:“这浊酒可能卖出去?”
柳叶道:“酒楼是不要这样的浊酒的,但那些食摊食肆是要的,就是卖不上价,索性就在咱们食摊上售卖了。”
“那这酒卖了,买枇杷的钱赚回来了吗?”竹枝又问。
“我算了算,早就回本了,现在是净赚的。”柳叶笑道,又给竹枝算了一笔账,最后对竹枝道:“酒水这样的生意是最为赚钱的,别看这些只是一些浊酒,真算起来倒比阿娘守一月食摊赚的还多。”
竹枝嘿嘿一笑:“既如此,等我有钱了,也学阿姐买一座小山头,在上面种满枇杷树、桃子树,不仅可以卖果子,还可以用这些果子酿酒。”
柳叶笑着回道:“你把这些兔皮卖了,赚的银钱也够买山头、果树了。除了酿酒外,枇杷叶、枇杷花加一些川贝,熬制成川贝枇杷膏,怎么都能赚。”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岳三丫就背着菜回来了。
柳叶就道:“我去做饭去了,这些你自己收拾。”
竹枝点点头,只道:“你去就是。”
进了厨房,岳三丫便问道:“可还要蒸一些粗粮饭?”
柳叶道:“弄些刀豆,焖一锅粗粮饭,余下的菜我来做便是,三丫姐帮我烧火。”
岳三丫应了一声,便麻利地生火洗锅。
等做好了晚食,张秀芳、闻狗儿、闻成安三人也回来了。
用了晚食,闻狗儿道:“我今日去瞧了咱们藕田,好些莲蓬都熟了,要摘一些新鲜的莲蓬去卖吗?”
张秀芳道:“摘一些卖去酒楼食肆,再送一些给亲友,余下的便留着晒干莲子。”
兰草便道:“我那一幅佛经快要绣好了,到时候给县尉夫人送去,连带着送一些新鲜的莲蓬。”
“莲蓬不是什么金贵之物,送给县尉夫人,是否有些拿不出手?”张秀芳问道。
闻狗儿却道:“虽不是什么金贵之物,但胜在新鲜。并且咱们送东西过去,也不是为了求县尉夫人办什么事,送重礼反倒不好,这般送些新鲜的莲蓬,倒是来往之意,也是咱们一份微不足道的心意。”
柳叶也道:“县尉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咱们觉得好的,在她看来也不过如此,倒不如送一些新鲜的玩意儿,也许还能得她一句野趣。”
张秀芳觉得他们说得有理,点点头便应了。
竹枝道:“那些残荷怎么办?”现在还有一些开败的残荷,莲蓬估计是长不大了,但也不能直接扔掉,这般抛洒浪费,不是惜福之举。
柳叶道:“如是一些嫩的莲蓬,洗干净了,裹上面糊,炸着吃也好吃。”
竹枝惊讶:“没熟的莲蓬还能炸着吃?”
柳叶点点头:“原先在白府的时候,见过方娘子做过,因着卖小莲蓬的少,只有府里的老夫人如此吃过。”
“这莲藕真是宝,荷叶、莲蓬、藕节,都是能吃能卖钱的。”竹枝如此感慨道。
柳叶笑道:“这算什么?莲藕最贵的,反倒不是藕,是它的茎杆。”
竹枝好奇地询问:“茎杆有什么用?”在他看来,这东西不能吃不能喝的,也没什么用,只能弄来喂养一些牲畜,这般还没有什么牲畜喜欢吃。
“听说过龙泉的印泥,还有藕丝布吗?”柳叶笑问。
闻狗儿道:“龙泉的印泥我倒是听过,说是水火不侵。难道这龙泉印泥的制作,还跟这藕茎有什么关系?”
柳叶道:“我曾听人说,经千锤百炼,将藕丝砸进印泥之中,这印泥便能火烧留痕。”
“那藕丝布呢?”张秀芳问道。
一旁的兰草插嘴道:“这我倒是听掌案师傅说起过,取新鲜的莲藕茎,折断,拉扯出丝,将丝拧成线,纺织在一起,便是寸缕寸金的藕丝布。”
“藕丝连线织布,这得费多大的劲才能织出一寸的布?”张秀芳咋舌道。
闻安与岳三丫吃了晚饭还没有回去,听了这些,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闻成安问:“那藕丝布比起蜀锦又如何?”
兰草摇头:“要说工艺,藕丝布远远不及蜀锦,不过是因着一亩藕田出不了一匹布,物以稀为贵,才显出它的价值。不然,别说蜀锦,连一般的绸布也是不及的。”
众人说着话,随后又商议了一番,定下了明日的章程。
张秀芳与闻成安去守食摊,闻狗儿、柳叶去摘莲蓬,竹枝照看他的牲畜与染兔皮,岳三丫揉面,顺带着做一下午饭。
言罢,各自散去。
第250章 送莲子
柳叶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又戴上笋壳斗笠,背上背篓,裤腿高高挽起,踏着草鞋就与闻狗儿一起出门摘莲蓬去了。
藕田分散,柳叶与闻狗儿各自散去,一人负责一块田。
荷叶密密匝匝,这还是清理过一次的,不然荷叶密密麻麻根本就进不去人。
荷叶太多会消耗莲藕的养分,柳叶把大片的荷叶摘下来,一摞摞的弄到田埂边上,有相熟的村人路过瞧见了,张口要走一些荷叶,柳叶也大方地给了。
清理了荷叶之后,柳叶便开始摘莲蓬。
碧绿的莲蓬,个个饱满,柳叶摘下一个掰开,露出里面浑圆的莲子;剥去莲子外衣露出白嫩的莲子肉,扯出莲子心,柳叶迫不及待地把莲子肉扔进嘴里,嚼着满嘴清香。
连着吃了五六颗莲子,柳叶方才作罢,又去摘莲蓬。
因为底肥给得足,莲蓬长得极好,里边的莲子肉也厚实饱满。
不一会儿,柳叶就将这一小块藕田里成熟的莲蓬摘完了。
由于这块田不大,莲蓬也不多,只装了半背篓。
柳叶就将先前摘的荷叶放在背篓上,将这些荷叶连带着一起背回去晒。
回去的时候,竹枝已经搭好了竹架子,见她回来了就帮着晾晒莲蓬荷叶。
“刚好,我这架子也搭起来了,这莲蓬的莲子要剥出来吗?”竹枝问道。
柳叶点头:“剥出来,莲子心留着。”
“莲子心苦不拉几的,留着做甚?”竹枝不解。
“这是一味败火的好药,留着泡茶喝。”柳叶回道,随即又背着背篓走了。
竹枝便拿了个凳子剥莲蓬,这剥莲蓬也不是轻省的活儿。
莲子小,还不能用力剥,免得剥坏了莲子,卖相不好。
岳三丫揉好面走出来瞧见了,就道:“弄个竹签子把莲子皮轻轻挑破,指甲往外一推,莲子就出来了。”
说着岳三丫就去找了一根竹签子,给竹枝演示一番。只见她用竹签子挑破莲子底部,随后手往上一顶,新鲜的莲子皮应力裂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莲子肉,又用指甲推开莲子皮,一颗完整的莲子就落在了她的掌心。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不到一个呼吸,莲子肉就剥了出来。
竹枝见了,惊叹道:“好生利落的活计,三丫姐从前干过剥莲子的活吗?”
岳三丫沉默的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才道:“从前与人一起去县里找活干,给人干过两天剥莲蓬的活计。”
竹枝道:“难怪如此麻利。”
随后竹枝也弄来了一根竹签,学着岳三丫一般,挑开莲子皮的底部。
白嫩的莲子落进簸箕里,等剥完莲子后,竹枝再扯莲子心。
这边刚弄好,闻狗儿挑着担子回来了,担子上有厚厚两摞荷叶,荷叶摞在一起足有一人高。
“这么多荷叶,摘了几块田的?”竹枝问道。
闻狗儿擦擦汗,回道:“两块田的,这荷叶长得快得很,上次摘完不到一月,藕田又被荷叶盖满了。”
岳三丫端了一杯凉茶过来,喊了一声:“闻师傅喝茶。”
闻狗儿接过水道谢,喝了水后就去晾晒荷叶。
竹枝问:“田里的莲蓬都摘完了吗?”
“还没有,还有一块田的。”闻狗儿回道。
柳叶背着背篓回来,对闻狗儿道:“阿爹,莲蓬我都摘了,你去担回来吧。”
“成。”闻狗儿应道,随后拿着扁担出去了。
柳叶喝了水,随后帮着剥莲子。
“阿哥,你挑几个色相好的莲蓬出来,到时候连带着莲蓬一起送去,让县尉夫人剥着解闷。”柳叶道。
竹枝笑道:“你怎么不自己挑?净支使我。”
柳叶撒娇道:“我不想动,阿哥你去挑嘛。”
竹枝那她没辙,便道:“我挑了之后,你可别嫌不好。”
“绝对不会。”柳叶保证道,但竹枝挑的时候,她一会嫌这个不够饱满,一会又嫌那个不够成熟,一会又嫌那个好像太过于生嫩。
竹枝好脾气,只笑着换了,最后挑出二十来个。
柳叶道:“分作四堆,送给县尉夫人、陈大娘子、二嫂,以及龚管事,然后你再挑些出来,给何郎君送一点。”
“为什么不直接送剥好的莲子?”竹枝不解。
“莲蓬新鲜,让他们剥着玩。剥好的莲子,镇上也有卖的,这种带莲蓬的新鲜反倒没有。”柳叶回道。
竹枝点点头,又挑了一些莲蓬出来,随后又挑了一些好的荷叶,对柳叶道:“这新鲜的荷叶煮个粥也是好的,等下叫阿爹赶着马车去镇上走一趟,趁新鲜送去。”
柳叶就道:“煮荷叶粥需要更嫩的荷叶,明早去摘新鲜的荷叶,明天走一趟也来得及。”
将田里面的莲蓬都收了回来之后,几人就坐在屋檐下剥莲子。
兰草将最后一针收了,满意的点点头,改了线与光影后,这幅菩萨像就有了灵韵。收了针线之后,她起身就去外面走走,见着众人在剥莲子,就要来帮忙。
岳三丫阻了她:“兰姐儿,这莲子剥了留色,小心你的手。”
兰草就道:“没事儿,我帮着扯莲子心。”
“阿姐这是绣活完工了?”柳叶问。
兰草点点头,柳叶就道:“那正好,明日刚好将新鲜的莲蓬给县尉夫人送去。”
兰草应了声,对闻狗儿道:“阿爹,家里还有上了大漆的木匣子吗?”
闻狗儿问:“是用来装佛经?”
兰草点点头,闻狗儿就道:“屋里还有一个桃木匣子心,七八寸的长度,可合适?”
“差不多行,阿爹拿与我试试。”兰草回道。
闻狗儿就道:“就在放棉衣的箱子里,你自己去取。”
兰草便起身去了闻狗儿与张秀芳的屋子,没多久拿了一个木匣子出来,对闻狗儿道:“阿爹,是这个吗?”
闻狗儿点点头。
兰草就拿着这个匣子进了屋,比对了一下长度,刚好合适。
随即兰草就将佛经卷了,放入匣子中,又用红色的布将匣子裹起来。
翌日,闻狗儿去采摘了一些新鲜的嫩荷叶,带着莲蓬与兰草一起出了门。
父女二人到了镇上,先去了县尉府,所谓的县尉府就是县衙的后院儿。
闻狗儿叩响了后门,守门的人认识他,瞧见了便道:“闻郎君有礼,今日又是来衙门办事的,可是来找闻班头的?小的去传话。”
第251章 乌梅茶糖
闻狗儿忙阻了门房,又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差郎且慢,某今日来不是寻二郎的,是来为县尉夫人送佛经的。”闻狗儿转身,让兰草上前来。
兰草拿着红布包着的木匣子,盈盈一拜:“县尉夫人曾找我订做一卷佛经,绣了三四月终成,今日来交差。”
门房听了这话,就道:“那两位稍待,小的这就去通传。”
“多谢差郎。”兰草应声。
门房转身往主院而去,没多久就匆忙奔来:“两位请跟小的进去。”
闻狗儿父女跟着门房进了后衙,跟前衙比起来,后衙显得有些清净。
穿过风雨连廊,就到了主院,兰草扫了一眼这个小院儿,真不大,两间正屋并左右各一间厢房,比自家住的屋舍都小了不少。
正屋里出来两个丫头,年约十五六,穿着都比较体面,齐整的柞蚕丝绸布面料制成素雅的青绿色对襟短衫,配上藕荷的百褶裙,行动间似弱柳扶风。
“兰绣娘、闻郎君,两位随奴来,夫人在厅堂。”走前面的丫头行了个万福礼,引着两人进了厅堂。
到了厅堂,县尉夫人穿着家常穿的半新不旧的衣裳,梳着小团髻,头上戴了两支金簪以示身份,瞧见两人进来目光就落在了兰草身上。
“民女请夫人安,夫人万福。”
“小民给夫人请安,夫人万福金安。”
父女二人行礼问安,县尉夫人摆手,身旁的丫头就道:“两位快快请起。”
兰草起身,便将手里的木匣子递了出去:“受夫人所托,民女已经金线佛经绣好,请夫人过目。”
县尉夫人轻轻颔首,身旁的丫头就上前取过木匣,随后取出内里的佛经轻轻展开呈递到县尉夫人的面前。
起先,县尉夫人只觉得尚可,金线绣的楷体适合阅读,针脚也藏得好,只能说符合她的预期但没有惊喜。
直至丫头展开到佛经端头,露出那杨柳观音小像。
只一眼,县尉夫人就被这观音小像所吸引,忙对丫头道:“拿来我看看。”
丫头忙卷起佛经递到县尉夫人手里。
县尉夫人展开佛经,细细的瞧了。觉得这观音小像绣的实在是好,观音的慈悲,观音的端庄,都体现了出来。
“若是观音有相,应是像这绣像一般。”县尉夫人夸赞道。
兰草回道:“民女在绣着观音像的时候,足足绣了三次,前两次总觉得缺乏了灵蕴,第三次突然得了灵蕴,这才得了这副观音像。”
“想来是观音大士见你心诚,这才赐了这些灵蕴灵蕴。”县尉夫人对于这观音小像十分的满意,称赞了两声,又道:“此物我极为满意,杜鹃,你去将我妆奁匣子里红封包着的银锭拿来。”
“是。”先前接过匣子的丫头福身行礼离开。
兰草便看向闻狗儿,闻狗儿拱手上前:“小民家中藕田产了不少的莲蓬,乡野之物虽然粗粝,但也有几分野趣,便拿了一些来,夫人可以用来插瓶,也可掰开来剥莲子取乐。”
说着,闻狗儿便将自己带来的竹篮提了起来递给一旁的丫头,那丫头接过篮子,揭开上面盖着的布笑道:“夫人,快瞧,这莲蓬、莲叶多么新鲜,插在白瓷瓶里一定好看。”篮子上横放着五六支带着茎的莲蓬,还有两三支带着茎的莲叶,篮子底下放着七八个单独的莲蓬。
县尉夫人见只是一些莲蓬,便笑着点头收下,对闻狗儿道:“多谢。”
闻狗儿忙道:“不敢。”
没多久,丫头杜鹃拿着一封银钱来了。
县尉夫人道:“这是当初说好的尾款。”杜鹃便将银钱递给了兰草,兰草接过银钱行礼道谢。
“杜鹃,将厨下新做的乌梅茶糖取两包来。”县尉夫人说完,转头对闻狗儿父女两人道:“我知你家是做点心的,寻常点心入不了你等的眼,但我家这乌梅茶糖胜在新奇,也拿与你们尝尝鲜。”
闻狗儿忙摆手:“不敢,不敢,夫人羞煞小民了。”
没多久,就有仆妇送来了两包用笋壳包着的糖块来,县尉夫人道:“这是我家厨娘新做出的,胜在新奇,也多谢你家送来的莲蓬。”
县尉夫人以糖酬谢莲蓬,也算是正经往来之意,闻狗儿便不敢推辞,接过糖后,忙道:“不过是乡野之物,当不得夫人一声谢。”
随即,父女二人便行礼告辞。
县尉夫人轻轻颔首,让身边的丫头送他们出去。
离了县衙后,两人又去了闻龙家,送了些莲蓬过去。
送到陈大娘子处,两人又被叫住喝了一回茶。
龚管事不住镇上,闻狗儿便托赌坊里的人带去,又走了一趟何二狗处。
何二狗儿热心地留他们用饭,闻狗儿与兰草推拒了,闻狗儿道:“家里还有琐事要处理,心领主人家的好意了。”
何二狗便只得送他们出去。
走了几家人,日头也偏了西。
闻狗儿与兰草便去了食摊那边,张秀芳与闻成安守着摊子,有熟客来吃饭,张秀芳便为他们介绍闻成安,告知熟客有时自己不在,就由侄女闻成安帮着照看。
闻成安已经守了两日食摊,处理各种事务已然十分熟练。
见闻狗儿与兰草来了,闻成安忙唤道:“四婶,四叔跟兰草妹子来了。”
张秀芳正给客人上酒,听见了声音忙从雨棚内出来,笑着道:“你们吃了午食没?”
闻狗儿与兰草点头:“走到毛儿那边的时候吃了。”
“那莲蓬跟莲子送去了?”张秀芳问。
“送去了,叫他们摊在日头底下晒着。”闻狗儿记着新鲜的莲子若不晒干容易坏,便多次叮嘱。
父女二人走进食摊,有认识闻狗儿的就打招呼,又有人问兰草身份,闻狗儿道:“这是我家大女子,素日里不常出门。”
有妇人瞧了兰草的年岁,就笑着问道:“你家女子多大了?可曾议亲?”
闻狗儿笑道:“我想再留她两年,暂且还没有议亲。”
“那你家女子是聘嫁出去,还是聘郎君回家?”有好打听者问道。
“我家的三个娃儿都不外嫁。”闻狗儿回他们。
“你家有钱,娃儿不外嫁反倒好。”
闻狗儿听了这话忙苦笑道:“有啥子钱,穷得抠胯。”
旁人不信闻狗儿这话,打趣道:“一味糕的东家都穷得抠胯,那咱们这些人,就是穷得找虱子吃。”
“哈哈哈……”
众人大笑,纷纷跟着说笑打趣起来。
闻狗儿再三解释,众人只不信。
兰草被众人打趣面颊通红,直叫她羞得出了食摊才作罢。
第252章 税银
柳叶算盘珠子打得啪啪作响,竹枝问道:“你算什么呢?算盘珠子打了一下午了。”
柳叶回道:“在算今年要交多少粮食税。”
归家三载,他们当初开的十五亩荒地也养成了坡地,得开始交秋粮税了。
“咱们种的黄豆,交税是十税二,是拿豆子抵吗?”竹枝用碎布头擦拭手上的染液,走过来看看柳叶算的账。
“坡地税少,但咱家还有水田,种的不是粳米,水田正税十税一,加上雀鼠耗、折帛钱、助军钱,算起来是二十税三。”柳叶说着,拿起邸报看了看,邸报最显眼处是今年的税例,她瞅了瞅自己没算错后,对竹枝道:“算起来,咱们需要缴纳黄豆一石半,藕田税银一亩为一钱五分钱,咱们家是三亩七分地,就是五钱五分五厘。折算成铜钱,再加上火耗费,就是五百五十五枚铜板……火耗费五十枚,就是六百零五枚铜板。”
算盘珠子响个不停,柳叶扒拉了两遍得出了一样的结果,对竹枝道:“咱们得交黄豆一百八十斤,税银六百零五个铜板。”
“怎么交个税?还有这么多名头,鼠耗、折帛钱、助军钱……零零碎碎的不能算在一起吗?”竹枝皱眉,今年是他们第一次交地税,也才知道这税银还有这么多名头。
柳叶听罢,有些无奈道:“唉,现如今还算好的,摊丁入亩,没有收人头税,只叫交土地税。不然,咱们家五口人,还要交人头税,日子更难过。”
竹枝叹气:“难怪原先在府里的时候,大家都说外边的日子难过,光这些税费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咱们家还算好的,个个都有一门手艺,能养活一家人。像旁的人家,只会种田卖苦力,只怕这些税钱都能压得他们直不起腰来。”
柳叶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也没法子,朝廷收税也是为了维持国家统治。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柳叶只庆幸这一次不是什么乱世,要是遇着乱世,柳叶觉得自己可以抹脖子转世重生去了。
“秋收之后,可以雇人开挖河道。阿哥,到时候你帮我盯着一点。”柳叶道。
竹枝点点头,一口应下:“旁的我不行,但盯着人做事还是行的。”
柳叶道谢,又道:“阿哥,你揉兔皮的人可找到了?”
竹枝点头:“都找好了,是村里的半大哥儿姐儿,手脚麻利得很,他们听说我包一餐饭食,还有工钱拿,个个都高兴,只等秋收后就来做活。”
柳叶道:“秋收后,咱们可有的忙。”
河道要挖,田地要翻犁,莲藕种子要采购,还要规划游玩的路线,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安排妥当才行。
竹枝听着柳叶细数要做些什么事情,不由得啧舌:“这么多事,就你一个人拿主意,成吗?”
柳叶笑道:“我既做了主,就得有章程才行,我已经规划好了,只等实施。”
竹枝道:“你心里有个章程就行,我这边兔毛染好了,还要雇一个人帮我赶羊。”
“你这羊还要喂?我以为你有了兔毛生意,就把牲畜这一项放下了。”柳叶问。
竹枝摇头:“怎么舍得放下,我还指着它们挣钱呢,我找了一个会硝羊皮的羊倌,请他帮我赶羊、硝羊皮,每月给工钱三百文,管吃不管住,硝羊皮另算工钱。”
柳叶问:“那羊倌住哪里?”
竹枝回她:“他家住河对岸,姓马,人称老马头,五十多岁了,膝下无子,家里只有一个老伴儿并一个过继来的女子,十七八岁的样子,正等着钱聘郎君回去。”
“老马头?这名字倒是熟悉得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柳叶道。
竹枝笑道:“你应该听过他家女子的名字,她叫做马金莲,性子泼辣得很,是咱们这里有名的的辣子美人。”
“哦,原是她呀。”柳叶想起来了,这马金莲确实泼辣得很,长得也漂亮,有传闻隔壁镇的大户曾请媒人上门提亲,说是想纳她为良妾,还愿意出五十两银子的聘礼,却被马金莲却拒了。
因此,马金莲就得了个浑名儿,叫辣子美人。
毕竟,五十两纳个妾,对于寻常人家来说,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聘礼数。好些人都羡慕得紧,有些人甚至觉得马金莲不识好歹,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吃苦受累过穷日子。
有人觉得好心,私下里还劝过马金莲,都被马金莲啐了,说道:“呸,老子正经的当家娘子不做,去给人做小老婆,想什么呢?”
后来,马金莲也来闻家做活,柳叶瞧见了她,方知“辣子美人”名不虚传,真就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就是气质上差了些,显得有些俗气,但真就是顶顶漂亮。
这辣子美人,最后聘了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回去,只因那汉子瞧见了她便欢喜,自带了几百斤粮食跟两身衣裳上门嫁她。
旁人都笑这汉子奸猾不要脸面,哪有人不等聘嫁,就自己上门的。
汉子只笑:“我若是要脸,她就成别人的堂客了。”
夫妻二人倒是恩爱,此乃后话。
柳叶收起账册跟算盘,询问道:“那马头子何时来?”
竹枝回道:“得等半个月,他现如今在桥头镇帮人放羊,每月包吃住是五百文,但年岁大了,不想离家太远。我找人帮忙的时候,别人给我牵线,因着离家近,三百文一月也干,再加上我硝羊皮另给钱,他也应得爽快。”
“难怪能应你,过了秋收就是冬日了,冬日吃羊肉的多,十来张羊皮,也够他挣一二百文了。”柳叶道。硝羊皮如果是主家自备硝这些,一张羊皮工钱八文到十文左右,如果是匠人自备硝,就是二十文左右。
竹枝摇头:“不止,硝羊皮有两种,一种是带毛的,这种羊皮做内胆冬日里御寒,工钱上便宜一些,一种是光皮硝,用来做皮靴、羊皮囊这些,这个工钱更贵,得三十文左右。”
柳叶就问:“你硝这种光皮是要作甚?”
“卖给驿站,驿站的骡马必配羊皮鞍,一张做好的羊皮鞍能卖一两银子,我算了算,这比卖活羊划算。羊肉我也跟岳屠夫说好了,放他档口卖,他给我二十文一斤。”竹枝现如今也不嫌麻烦了,直接将羊拆开了卖,虽然没有活羊卖着方便,但他算了算,这样卖下来,每只羊至少能多挣一倍的钱。
柳叶只道:“冬日一斤羊肉能卖上四十文,岳屠夫给二十文,可是应承了整只羊都要?”
第253章 议秋收
“自是整只羊都要的,毕竟还有羊蝎子、羊头这些压秤,二十文也算是高价了。”竹枝道。
柳叶听了这话,这才点点头,整只羊肉要,那二十文确实算个不错的价了。
兄妹二人说了一会儿话,竹枝看看天色道:“你也别算了,去看看三丫姐烤的胡饼火候可够,她还是第一次用炉窑,我瞧她有些畏手畏脚,不敢添柴。”
“那成,我去瞧瞧。”柳叶收拾了桌子上的纸张跟笔墨,随后出去瞧了瞧岳三丫烤的胡饼。
岳三丫有些天赋,第一次烤胡饼,火候掌控得不错,胡饼上的芝麻也不曾焦糊,芝麻与麦面的香气一起被激发出来,带着一股烤麦子面的焦香。
柳叶尝了一个,细细的品尝着。
岳三丫搓着手有些紧张的等着评价,直到柳叶点点头,岳三丫才舒了一口气。
“表皮涂的鸡蛋液太少,颜色不够好看,下次做的时候,鸡蛋黄多刷一些,别舍不得。”柳叶提点道。
岳三丫连忙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鸡子贵,我就舍不得多刷。”
“这些胡饼是用来卖的,鸡子的价钱也算了进去,只有卖相好了才卖得出去,所以别不舍得刷。”柳叶理解岳三丫的想法,但还是叮嘱了两句,鸡蛋黄液刷得不够,就少了那种油亮金黄的卖相。
“有道是色香味俱全,少了色,卖相差了,就卖不出价钱了。”柳叶又絮叨了两句,最后给出结论:“除了这点外,旁的都极好。”
岳三丫得了这般直白的夸赞,脸一下子就红了,只她的皮肤黝黑,这点就不明显了。
柳叶见她如此,就与她说了几句闲话:“三丫姐,你家秋收只有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岳三丫道:“就两亩水田跟三亩坡地,我一个人干两天就成。”
柳叶看了看她黝黑削瘦的身形,有些惊讶:“五亩地,两天就收完了?”
岳三丫点点头:“早点出去,晚点回来,一天干个八九个时辰,两天足够了。”
听了这话,柳叶服了,两天干完五亩地,这比老黄牛还累,难怪岳三丫如此干瘦,显然是熬出来的。
柳叶心软了两分,中午做饭的时候,就从存储肉的冷缸里拿出一块全是肥肉的腊肉出来,做了一锅腊肥肉刀豆焖饭,算是给岳三丫补补了。
岳三丫吃着油汪汪的焖饭,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柳叶跟竹枝都瞧见了,但两人只做不知。
柳叶对竹枝道:“阿哥,明天我要出门一趟,顺带着去问问二哥这税粮跟税银是什么时候交。”
岳三丫平复心情后,插嘴道:“税粮与税银等秋收后交,一般是十月初开始收,十月中旬的时候由村长带着人去衙门交秋粮。”
“那税银呢,也是一起交吗?”柳叶询问。
岳三丫点点头,又道:“如果家里没有银钱,也可以用布帛抵税银。”
柳叶来了兴趣,就询问怎么个抵法。
岳三丫道:“咱们这个产的细麻布,一般宽二尺二寸,长四丈,这般的长宽为一匹布,值四百钱。”
“这么长的细麻布,要多少分地的苎麻?”柳叶问。蜀地多坡地,坡地除了种黄豆、红薯外,余下的就种苎麻,但农家粮食才是要紧的,能留下来种苎麻的,都是极为贫瘠的土地。
“如果是种的青麻,要织成一匹布得一分二厘地。”岳三丫算了算堂伯家地里的青麻产量,给出了一个大概的答案。
柳叶见岳三丫碗里的饭见了底,给她添了一碗饭,多添了些肥肉,又问道:“那你们家种麻了吗?”
岳三丫点头:“种了半亩坡地,都是我阿娘在打理,得闲了她就坐在纺车前织布。我阿娘年轻的时候纺织出来的布是村里最好的,就靠三亩地的青麻养活我,只我手笨,织出来的布不够密实卖不上价,这才将坡地改成了种黄豆,又重新开垦了半亩荒地种青麻。”也是相熟了,岳三丫才说起从前的事情。
柳叶这才知道,原来岳三丫家以前日子也算好过,只她婚事坏了后,她阿娘心气散了,身子垮了,隔三差五就要抓药,日子这才变得紧巴巴的。
岳三丫又说了些秋收抢收的事情:“过了九月,十月就容易下雨,粮食要是晒不干,就只能弄回去用火炉烘干,不然放久了要坏,也是黄豆收得早,不然村里的地都不够晒粮食的。”
柳叶就问:“村里除了种水稻,种红薯、黄豆外,有种麦子的吗?”
“有,但是不多。”岳三丫回道,顺手夹了一块泡好的脆萝卜下饭。
“为啥不种麦子?”柳叶不解,蜀地这边种麦子也是适宜的。
岳三丫摇头:“种麦子需要浇灌,离河沟远了,过山龙带不上去水,不够浇灌的。离河沟近的,都改成了水田,因此种麦子的就少了。不过,听说闻家大院那边种麦子的多,他们那里后山有一个山涧,水从山上引下来的,能够浇灌旱地,种麦子的就多。”
“那么为啥不种水稻。”柳叶好奇,既然有水源,为啥不改成水田。
“好像是那边的地底下是沙土,存不住水。”岳三丫想了想回道。
柳叶之后又问了些本地地里的产出,岳三丫一一回了。
柳叶又问:“很多地方不是搞稻花鱼吗,咱们这儿有吗?”
岳三丫摇头:“咱们这里没有,我们这里是种两季稻,鱼苗丢下去才长到半大,我们就得放水割稻子了,鱼长不大就白养了。要弄稻花鱼,只有那些种一季稻的地方,鱼苗跟稻苗一起长大。再有就是,咱们这儿有河,要吃鱼就去钓,要么就是弄个鱼凼养上些鱼吃。”
“哦,我记得咱们村里,杨大成家好像就是养鱼的。”柳叶想起,村里就有养鱼的。
岳三丫点头:“他家养鱼好多年了,当初将半亩水田改成鱼凼,前前后后去了衙门四五次,最后找到闻二郎,说是开了两亩荒地,才从衙门那边得了改地的文书。”
吃完了午饭,柳叶弄了个竹椅在屋檐下纳凉,睡了两三刻钟就起了。
岳三丫已经烤完了胡饼,开始炒黄豆磨粉了。
柳叶只觉得那点子工钱给得是真值,但她与闻成安都是来做事儿的,也不好单独给岳三丫涨工钱,柳叶就叫来岳三丫,口述了两种吃食的做法:“这两样小食算不得多难,我家也不卖,你记着了,日后自己开个食摊也是成的。”
岳三丫记下了小食做法,心中甚是感激,做活更加勤快了。
第254章 免费
柳叶翌日就去找蒋十二娘,询问了园林大家可寻着了没,过了秋收就开工了。
蒋十二娘道:“我给我阿爹去了信,他又找了我三姐,我三姐给我推荐了一个园林大家,只那郑娘子手里的活多抽不出手来,我三姐再三央求,郑娘子没奈何,就叫她家大郎走一遭。”
“是那郑娘子的儿子?可曾做过什么园林的设计,别来个新手。”柳叶问。
蒋十二娘点头:“确实是郑娘子的儿子,他虽然是新手,但跟着郑娘子做过不少园林的设计,我爹当初修花厅的时候,我三姐也求了郑娘子一遭,那花厅修得极好,既能待客,又能做个培育花草的花房。”
柳叶迟疑道:“新手来做,要是规划不好,那游人得不了趣,岂不失了咱们本意。”
“莫担心,这点我想过了,等他出了图纸后,再请郑娘子走上一遭,要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立时改了就成。这是郑大郎第一次单独做事儿,郑娘子心里也是不放心的,你只管放心就成。”蒋十二娘倒是放心。
柳叶瞧她这般模样,心里就起疑,犹豫了一下问道:“二嫂子,你且与妹妹说句实话,是不是郑娘子求了你,想拿咱们这花王宴给她儿子练手?”
蒋十二娘讪笑道:“好妹妹,这不是他家大郎第一次做事儿,不要工钱的,我想着不要白不要,也省了一笔润笔费。”
“嫂子,咱们这是要赚钱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花钱做一个好的园林,就没有人来游玩,咱们钱也就亏了。这般反倒是……”
“郑娘子那般的园林大家,润笔费至少二十两纹银。”
蒋十二娘一句话,让柳叶口风立即转了:“反倒是件好事儿,省钱好呀。”
柳叶在心里感慨,二十两银子是真舍不得。
蒋十二娘又道:“妹妹只管放心,那郑娘子应承过,先让她儿子给出图样来,随后她再过来一趟,细细的瞧一瞧,若有不妥当之处就改了去。”
蒋十二娘也是投了钱的,怎么会让自己的银子打水漂,她也是求证过郑娘子,这才允诺了此事。
柳叶也只得如此了,又对蒋十二娘道:“不过先得说好,我要先瞧一瞧设计的图样,要是觉得不满意,我是不会认的。”
“这是自然。”蒋十二娘点头,又道:“那什么时候让郑大郎走一遭?”
柳叶道:“先将河道开凿好再说,或是先让他来一趟,规划一下河道开凿的位置,再出个图样来。”
听到这话,蒋十二娘笑道:“好妹妹,你这算盘也打得忒响了一些。让人设计园林也就罢了,还叫人确定河道开凿的位置,他是设计园林的,哪里懂水利之事?你要是真想用他,不如让他设计一番草铺的位置,你不是还要弄什么草铺租卖吗。”
“也成。”柳叶目的达到了,但面上只做勉强。
蒋十二娘见她满肚子心眼儿,只觉得好笑,又询问了河道招工的事情。
柳叶道:“这事儿已经处理妥当了,由大伯娘牵头,在附近几个村子招工。”
蒋十二娘点头:“秋收后倒是好招人,开工的日子可定了。”
柳叶回道:“我拿着黄历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又请了山上观里的老道祭祀土地山神还有水神,等祭祀后就开工。”既然是要动工,少不得选个黄道吉日求个吉利。
蒋十二娘道:“既如此,我也不问东问西惹人嫌了,只写信给郑娘子,询问她家大郎什么时候得空,请人来咱们镇上走一遭。”
“那就有劳嫂子了。”柳叶道谢。
“咱们说这些客套话作甚,对了,龚管事那边知会了一声没?”蒋十二娘问道。
柳叶回道:“我今日正要去呢,我选定了三个黄道吉日,正要询问一下你们的生肖与出生的月份,避一避红煞日,到时候你们几个大东家自然得出面,参加一下开工祭祀。”
蒋十二娘道:“那成,你们定好日子后知会我一声就成。我属蛇,六月生的。”
柳叶记下,随后就辞了蒋十二娘去找陈大娘子跟龚管事,得了众人的生肖月份后,又买了些东西走了一趟去找闻毛儿,对闻毛儿道:“婶娘本家那边要是有需要活干的力工,二叔只管领来,只一点偷奸耍滑的不要。”
闻毛儿知道柳叶是在李家人面前给自己做脸,这才找自己帮着招工,忙应了:“放心,偷奸耍滑的我一概不要,只你要多少人,你婶婶家兄弟不少。”
柳叶道:“总共招工百余人,再多也不过二三十人,二叔只管招就成。”
“要这般多的人?二姐儿当真是出息了。”惊讶后,李二娘子立即换了神情,夸赞道:“我当初就瞧着二姐儿有出息,不想才这般的年岁就管着这么大一摊子事情,可比槐哥儿有出息,你要是瞧得上你哥哥,不如带着他也做做事情。”
柳叶只道:“婶婶寒碜我呢,这生意我不过是管杂事的,招招力工这样的事情能做得主,旁的就做不得主了。槐哥哥上着学,正经的读书人,怎么能跟粗鄙之人混在一起,折了读书人的清名?”
柳叶虽然是真正做主的那个,但对外一直说自己只是个做杂事的,真正的东家另有其人,这般也只是为了扯虎皮张大旗,好行事些,也能省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李二娘子还要再说,张大娘就道:“好了,燕姐儿。听闻着门生意背后的大东家跟赌坊那边扯得上关系,你也莫要为难柳姐儿。”
李二娘子讪笑道:“这不是想着叫二姐儿带带她堂哥。”
柳叶想了想道:“说实在的,我倒是真有事儿麻烦槐哥哥,就是有一点怕耽搁了槐哥哥读书。”
李二娘子高兴道:“你只管说就是,你哥哥读书虽然要紧,但做事儿也要紧,我只盼着他早早历练出来能够像你一样顶门立户。”
李二娘子心中清楚,李槐虽然在读书,但正经中举的可能性不大。她也只是想让李槐多读两年书,去县里寻一旬账房的伙计,或者是考个刀笔吏,靠笔杆子谋生,总比守着这破旧的染布坊好。
之所以想让李槐跟着柳叶做事儿,就是觉得柳叶年纪轻轻就筹谋出这样的大事儿,日后肯定有出息的,叫自己儿子与之亲近亲近,多多培养兄妹之情,日后自己儿子也有个臂膀帮衬。
柳叶说好,日后需叫李槐去做事儿便离开了。
回去后,柳叶定了黄道吉日就准备开工。
第255章 福禄双全
柳叶在村里招工,那些忙着秋收的人都议论起此事,有人又去询问尹秀娟可招女工不?
尹秀娟道:“力气大的,男女不限。只一点,要是干活不如男工,这工钱也要少一些。”
来询问的几个妇人连连点头,领头的那个道:“这是自然,力气不如人的,工钱自是要少些。”
挖河道是重体力活,妇人的体力大多是不如男子的,工钱少些这些妇人也理解。
尹秀娟又说了几个要求,这些妇人满口答应:“给人做工不下苦力是不成的,只是不知道这工钱是如何结算的?”
尹秀娟回道:“按日结、半月结都成,也可以折成粮食。”
几个妇人对视一眼后道:“秋收后粮贱,我们不要粮食,要银钱,交税银的时候也可不必再用布匹去抵。”
“都成,你们先跟我进来记个名,我们招满一百人,就不会再招了,外村的也有好些人要做工,不过咱们是一个村子的,自然是先满足了咱们村子的人,再将活计分出去,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你们几个做活的时候,可别给我捅娄子,要是谁敢偷奸耍滑,一家子做工的都要赶走。”尹秀娟警告道。
众人忙点头,都道:“不敢。”
这般说着,尹秀娟就将这几人的名字记下,又对几人道:“力气小的选不上也别担心,这么多人,还得招两三个做饭的妇人,到时候做饭也是有工钱的。”
“多谢尹娘子提点。”几人道谢后方才离开。
等人走后,闻虎的妻子贾苗从角屋走了出来,对尹秀娟道:“阿娘,怎地招了这么多妇人?”挖河道是苦力活儿,妇人做活不如汉子,贾苗心里还是偏向于招汉子做工的。
尹秀娟道:“我问过柳叶儿,她说力气大的,妇人汉子无所谓,除了挖河道外,还要人去深耕水田,将这些水田规整一番,挖不了河道的就去耕田,所以才多招一些人。”
贾苗点点头,又带着几分期冀道:“那再招几个人成不?”
尹秀娟听她这声气就知道她想招娘家的人过来做活,只道:“力气要大些的,只要汉子,外村的妇人是不要的。”
贾苗连连应声:“阿娘放心,都是力气壮的汉子。”
尹秀娟又道:“可以招十来个,你自己费点心选好的来。”
贾苗连连点头,转头就找相熟的小贩给娘家那边带口信儿,得空了后又回了一趟娘家,选定了十二三个做活的本家兄弟。
柳叶得闲了去看了看尹秀娟记录下的招工名册,对尹秀娟道:“劳烦大伯娘了。”
“你大伯是村长,这些事儿本就是村长管的,你又何必道谢。要说道谢,合该是我们道谢才是,年底去衙门交税银的时候,我们也不用那么为难了。唉……你大伯这村长也不好做,衙门那边有啥子事情都找他,村里有啥鸡毛蒜皮的事情也找他,一年就处理这些事情去了。”说着尹秀娟就不由得抱怨两句。
“有道是能者多劳,旁人想做村长都做不了,只有大伯当得起这个位置。”柳叶听了尹秀娟的抱怨,只道她没有什么坏心思,也不过是发几句牢骚,就奉承了两句。
村长也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当的,每个村的村长都在衙门做过登记,衙门有啥事情都找村长,好处大概就是村长家不用服徭役。
柳叶又道:“大伯娘,咱们村里的妇人招了多少个?”
尹秀娟道:“我按照年龄以及家境,招了二十七个,这其中年纪过四十的有五个,都是家里比较穷的,急着赚钱交税。”
“那这些人的人品如何?”柳叶愿意在村里招妇人做活,也算是给村里的好处,但她救急不救穷,懒惰的可不要。
“咱们村里虽有爱占小便宜爱嚼舌根的,但偷懒耍滑的是没有的。”尹秀娟保证道,她跟闻秋生对村里的人还算了解,都是勤快的,偶有偷奸耍滑的,闻秋生都会上门敲打,农家容不得懒人。
人懒就赚不着钱,养不活自己,就会去偷去抢,村里是容不下这样的人。偶有偷奸耍滑的,也懒得有限,挑拣一些轻省的活计做,完全不做事是不可能的。
柳叶看了看名单,对尹秀娟道:“下月初十开工,提前告知这些工人,先弄个开工祭祀的仪式,然后就动工,要是有工人来不了的,就提前说一嘴,但最多只等三天,超过了三天就另外招人。”
尹秀娟点头,应声道:“成,都记下了。”
柳叶便告辞离去。
忙完了秋收,柳叶请了道观里的道士布置动工祭祀的仪式,老道士拿着拂尘沿着河道走了一遭,指出两个节点对柳叶道:“这两处河道弯曲壅堵,极易积聚煞气。”
柳叶看了看图纸,老道士指出的两处是河道狭窄也容易积沙的地方,行船的话容易翻船,说煞气堆积也有理,就行礼问道:“请道长为小女子解惑,该如何化解这煞气。”
“嗯……”老道士捋着胡须,沉思片刻后道:“这个简单,挖河道的时候拓宽一些,或者是利用鱼嘴加分沙堰减少河沙的堆积,化解弯刀煞。”
柳叶点点头,这是地理的改变,也算是风水的改变,这个老道还是有点本事的,就询问道:“我年轻不知事,请道长指点一二,除此之外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注意?”
老道士道:“咱们村子风水好,前有流水,后有靠山,没什么注意的了,就是祭祀的时候得避讳一下,对山神土地与水神得分开祭祀。”
“是要做两次祭祀吗?”柳叶皱眉。
老道士摇头:“不必,因为咱们靠水行船,水神得单独设一份祭祀,到时候小东家得念两份祭祀的文书,上呈天地即可。”
柳叶点点头,又询问了一些避讳事项,老道士摇头:“小东家不必忧心,仙神受了香火,自会庇佑小东家。”
定下这些后,柳叶就辞了老道士,留下了两吊大钱。
老道士收了铜钱,念了两遍祈福经文,取出自己的红色法衣,喃喃道:“华盖入命,福禄双全,没想到这乡野之地,也能遇到贵人。”
离开道观的柳叶,完全不知道老道士给自己批了命,她心里只想着如何赚钱,也享受一下呼奴使婢衣来伸手的富贵日子。
第256章 开工
“山川有灵,万物有神,山神土地,庇佑一方……生人闻氏女柳叶者,年十三,己亥年生,蜀地锦城府下镇柳溪镇土溪村人,率众祭祀山神土地,祈福安康,良辰吉日天地开张,三炷清香天地无忌,百无禁忌!”身着红色法衣的老道士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嘴里念着祭文,转头对柳叶道:“闻东家,敬香!”
柳叶穿着朱色深衣,长发挽作垂髻,脚踏云履,手持一炷清香,缓步上前,肃穆拜了三拜,双手将清香插入香炉中。
老道士念道:“请土地神受香!”
柳叶匍匐在地,叩首行了大礼:“谢土地神!”
随后,龚管事等人也依次上香叩首。
老道士又唱念一番:“再敬山神!请山神受香!”
柳叶从闻秋生手里接过一炷香,起身再拜,然后再叩首行礼:“谢山神!”
后面的人,跟着再拜。
老道士唱念一番,拿出一张盖了红印的黄纸,上书祭祀文书,对柳叶道:“东家,念祭文。”
柳叶便依着黄纸上的祭文念了一遍,老道士又道:“呈递文书祭水神。”
柳叶便将黄纸放在香炉前点燃,随着黄纸焚化,再上香叩首。
老道士:“请水神受祭!上香!”
柳叶上香再叩首:“请水神受祭,谢水神庇佑!”
老道士唱念完毕,抛撒黄纸,又唱念一番祈福道经,最后着人抬来五谷与酒水,洒向水面地面与四方,祭祀山神土地与水神。
“开工大吉!”
闻秋生递来锄头给柳叶、工管事等人,由他们这些主事的挖第一块土,以求吉利。
柳叶扛着锄头挖了一块土,随后将这块土捧到了红布中,交由老道士。
老道士接过,念了几句经文,随后对柳叶道:“此土将呈递三清殿供奉,何时完工,何时取回来,再奉还给土地神。”
柳叶点头记下。
祈福仪式结束后,柳叶对众人道:“开工!”
“开工!”众人齐声应道,随后开始动工。
柳叶叮嘱道:“阿爹,你帮我盯着些,我且先送了老道长,再过来看着。”
闻狗儿道:“你只管去就是,这里有我盯着。”
柳叶点点头,便看向闻秋生,对闻秋生道:“大伯,还得借一借你的地方待客。”
闻秋生便引着众人去了自家的小院。
尹秀娟在家里面已经烧好了水,泡好了茶,见人来了,忙奉了茶来,又去端来几盘点心。
蒋十二娘瞧见这点心,便知道是一味糕的点心,就拿了递与陈大娘子。
柳叶跟龚管事说了几句话,又取出一个荷包,递与老道士,这是说好的酬金。
“无量寿福,多谢善信。老道告辞了。”老道士拿了酬金就要走,柳叶留客用饭,老道士摆手拒绝了。
柳叶便只好行礼送别,说了一句:“道长,慢行。”
老道士听了这话,笑着点点头,转身走了。
柳叶回到院子里,对龚管事等人道:“我算了大概的日子,开挖河道一事至少要两个月的时间,再加上加固堤坝,三四个月才能完工。”
“这般,春日里赶得上莲藕播种的时间吗?”龚管事问道。
柳叶道:“咱们这边修着河道,连带着修整莲藕田,春日里播种是来得及的。”
龚管事点头:“如此甚好,余下的琐事就得劳烦东家了。”
柳叶道:“本是我应尽之责,当不得劳烦二字。今日咱们刚好聚在一起,便总总账,此后每月总一次账,诸位若是觉得哪一笔银钱算得不清不楚,便及时提出来。”
众人点头,表示知晓了。
“我倒是想打听打听,这草铺是怎么个租法?”蒋十二娘开口问道。
柳叶道:“草铺一年一租,租金按大小而定,具体的等设计图纸出来后再说,诸位若是有意向,可以先暂定一二间草铺,到时候再议租金不迟。”
龚管事便问道:“不知东家可有意?”这是询问柳叶要做些什么生意,大家彼此知会一声,免得撞了行当,抢了生意失了和气。
柳叶会意:“我倒是有意做些脂粉生意。”
龚管事就道:“老夫有意做点针头线脑的生意。”
“我没甚手艺,就做点茶水生意。”陈大娘子开口,转头便看向了蒋十二娘。
蒋十二娘颔首:“我得了一批兔毫笔,就做些笔墨生意。”
商议妥当后,龚管事事忙便提出告辞,柳叶道:“好歹吃顿便饭再走。”
龚管事摆手:“着实是忙,老夫就先回去了,改日再聚。”
柳叶等人便只好起身送他。
蒋十二娘与陈大娘子留着吃了午饭,柳叶又领着她们沿着河边走了一遭,因着她们穿的是罗裙,就没敢真的沿着河走,只是顺着河道方向比划了两下。
“这边一连水田的都种藕,草铺子就盖在这处,然后修两条曲折小径,引游人入内赏荷。”柳叶比划了一下大致的规划。
蒋十二娘道:“只赏荷未免单调。”
柳叶点头:“正是如此,这边修建水榭三间,临水垂钓,再引水入内,曲水流觞赋新诗,那边建高台,请勾栏瓦舍名伶献艺。”
蒋十二娘眯起眼眸:“咱们投进去的银钱只怕不够。”
“无妨,我已有了主意。”柳叶颇有信心,只对两人道:“我只怕不够热闹,想着是否还需请人热闹一番。”
蒋十二娘与陈大娘子没有询问是什么法子,两人对视一眼,蒋十二娘道:“这般已经颇为热闹了,村里到底小了些,施展不开手脚。”
柳叶回答:“河沟底下是小了一些,但往上面走走地盘就大了,比照庙会聚集一些小商贩,就热闹了。”
“那你这动静可不小?”陈大娘子惊讶。
柳叶道:“要做就做大一点,集聚人气,方能聚财。”
“那咱们那点钱就不够了,你要从哪里弄钱?”陈大娘子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柳叶负手在身后,看着河道两岸忙碌的工人,过了好一会儿转头询问两人:“嫂子与婶婶觉得,哪里流动的钱财最多?”
陈大娘子一愣,回道:“自然是那些大户手中。”
柳叶摇头,又看向蒋十二娘。
蒋十二娘思索片刻,说道:“酒楼赌坊。”
柳叶摇头。
两人不解,最后陈大娘子沉不住气开口道:“你这丫头,休要卖关子吊人胃口,快快说来。”
柳叶笑道:“想要寻钱,自是得去销金窟里寻。”
两人听了这话皆是一惊,陈大娘子惊愕:“那些地方你可去不得。”
第257章 造星
所谓的销金窟,自是那风月之处。
陈大娘子皱眉:“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那痴男怨女之地也是你个半大孩子能涉足的?”
柳叶道:“风月之地多豪奢,那些膏粱子弟大把的金银撒下去,只图一个高兴。”
“你是要从这些纨绔手里弄银钱?”蒋十二娘也凑了过来,询问道。
“从那些名伶手里弄钱。”柳叶摇头。
“嗯?”蒋十二娘意外,犹疑道:“从那些名伶手里弄钱?你这丫头脑子是怎么想的。”
柳叶轻笑:“其实,说到底我掏的还是那些膏粱子弟口袋里的钱,不过是借名伶们的手将钱掏出来。”那些勾栏瓦舍之地的名伶,说得好听些是卖艺不卖身,但私下里都是有入幕之宾的,也靠这些人养着,从名伶手里弄钱,掏的还是那些膏粱子弟的口袋。
“你要如何?”蒋十二娘没急着说教,也没有说勾栏瓦舍之地不是柳叶这样的年轻姐儿能去的,只询问柳叶的打算,她心知柳叶年纪虽然小,但是个主意正的,自己说多了,反倒会惹来埋怨,索性就不说了。
柳叶道:“花楼酒肆之地之所以能成为销金窟,不是那里的名伶美若天仙,所以引得膏粱子弟抛洒钱财,不少膏粱子弟去那里就是争一个名头高低的,捧戏子、抢花魁,说到底就是为了脸面二字,那些名伶花魁是膏粱子弟身上的饰品,是身份的象征。”
柳叶这番话,陈大娘子与蒋十二娘连连点头,那种能有甚真情,不过是虚情假意各取所需罢了,偶有痴男怨女,也落不得好下场。
蒋十二娘就道:“那你要如何说服那些人?”
柳叶轻笑,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年华易逝,总有新人换旧人,那些红极一时的人,从争相追捧到无人问津,这样的落差,他们是忍受不了的,若是此时我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有再次红起来的机会,二嫂子觉得他们会不会赌一次?”
柳叶太熟悉“娱乐圈”里的门道了,她曾经虽然还没有正经踏入那个门槛,但在门槛外也见了不少,自然知道名利场里的人要的是什么。
蒋十二娘蛾眉轻蹙:“跟风月之地的人来往,于名声有碍,你还年轻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此事须得再三斟酌。”
陈大娘子也忙劝道:“可不是,柳叶儿你听婶婶一句劝,那里的人沾不得。”
柳叶知晓她们担忧什么,只笑道:“婶婶与嫂子放心,我还没有那么莽撞,即使要与对方交谈,也会约到正经的地方。”
陈大娘子急道:“你这丫头,明知我们说的是什么,却问一答二。”
“婶婶莫急,且听侄女儿慢慢道来。”柳叶忙行礼告罪,又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她请名伶来,可不仅仅是弹唱的,更重要的是带货。
“那些名伶,名气虽然不及从前,但也是红过的,手里自是有些人脉,引着他们来,那些膏粱子弟也就随之来了,评定十二月花侍,不分男女,不分年岁与美丑,只评他们的穿戴的饰物与妆容,最好是现下不曾出现过的穿戴与妆容,主打新奇。”柳叶转眼就想出一个主意,选定十二月花侍,再引那些膏粱子弟抛洒钱财。
“这十二月花侍,有何说头?”陈大娘子面带疑惑,让柳叶再细细地说一说。
柳叶就道:“十二月花侍者,捧着十二花魁,与花王一起入邸报、诗集,他们的名就随着邸报、诗集传出去,供养他们的膏粱子弟觉得面上有光,便会钱财大把抛洒,我们便得了利。若是做得好,每年评一次,连续三年被选中花侍者,便捧花王入画,再雕刻彩绘画板,与黄历印刷成册售卖,雅俗共赏。”
陈大娘子与蒋十二娘面面相觑,她们并不觉得这样能赚钱。
柳叶见她们好似不大信,也不再多言,她说的这些都是前世娱乐圈司空见惯的把戏。
以花王为噱头,进行雅赌,再让龚管事做外围赌场敛财。但这种灰色产业难以长久,便以十二月花侍为引与花楼合作“造星”,花楼与名伶得了好处,自己连带着售卖布匹、衣物、首饰与化妆品,这样挣来的钱虽然不及外围赌场暴利,但细水长流的更稳妥。
陈大娘子最后只道:“此事还须再三斟酌,你不在意自身名声,也得为兰姐儿、竹哥儿想想。”
柳叶应是,又道:“婶婶放心,侄女儿不是冲动之人,自是考虑万全后,再做打算。”
陈大娘子点头:“你心中有数就成。”
蒋十二娘也道:“风月之地能混出头的,浑身都是心眼子,你自己小心些,别做了别人的踏脚石。”
柳叶道谢:“多谢嫂嫂提点,妹妹谨记在心。”
蒋十二娘轻轻颔首,对两人道:“在这儿站了半晌,咱们且回吧。”
“也罢,我那边茶馆今天下午有两桌客人约了包间,孟太太约人摸骨牌,昨日托我寻个牌友,蒋娘子可愿去凑个桌?”陈大娘子道。
蒋十二娘道:“我正巧无事,就帮着凑全四角。”
柳叶便与两人慢慢悠悠走到了上边马路上。
蒋十二娘嫁妆丰厚也是个舍得花钱的主儿,家里养了骡马拉车,因此她与陈大娘子也不须去旁处叫车,坐上骡车就走了。
马夫扬起鞭子,喊了一声:“驾!”
蒋十二娘掀起车帘朝外看去,对柳叶道:“我知你打定了主意,我们劝不得你,只盼你行事的时候再三思量。”
“嫂子放心,妹妹心中有数。”柳叶福身行礼,送别两人:“嫂子与婶婶慢行。”
“嗯,你也回吧。”蒋十二娘朝柳叶摆手,陈大娘子也含笑颔首,三人作别。
柳叶回了家,今日张秀芳在家带着岳三丫做霉豆腐,见柳叶回来了,就问道:“可曾用了饭?”
柳叶回道:“在下边儿用了。你们在作甚?”
“我瞧着这两日天气还成,带着三娘做霉豆腐跟豆豉。”张秀芳端着蒸好的黄豆,岳三丫从堂屋里抬出两根长凳放置簸箕。
柳叶瞧着小院里都快摆不下了,就道:“还有地方霉豆腐吗?”
张秀芳回她:“等豆腐跟黄豆摊凉后,我弄到灶屋里去。”
柳叶道:“咱们这院子还是小了些,东西多了,就搁置不下了。”
张秀芳将黄豆倒进簸箕里,用筷子将黄豆扒拉开,抽空回道:“等你阿哥把兔皮晾晒完就好了。”
“对了,阿哥跟阿姐呢?”听张秀芳提起竹枝,柳叶这才注意到,兰草跟竹枝不在家。
第258章 桥头镇
听柳叶问起兰草、竹枝两人,岳三丫道:“兰姐儿跟菱姐儿去镇上了,说是要去买些鲁桑的桑葚籽。竹哥儿带着七八个半大孩子,弄了两箩蔸的兔皮去了后边竹林,收拾干净了一块地揉兔皮。”
柳叶听罢,就道:“我换身衣裳,去河边看看。”
张秀芳点点头,显然是没空搭理人。
柳叶换了一身姜黄染就的麻布衣裳,将挽着的发髻散开编成辫子,头上包了一块与衣裳同色的帕子,典型的农家打扮。
“阿娘,我出门了。今晚,我跟那些工人一起吃饭,不必等我了。”柳叶知会了一声就出门了。
柳叶走到河道上面,为了方便挖掘河道,就截断了上下游的水源,河里剩下的水用水车输送到水田里。
经过一上午的努力,上游的河堤已经垒好,下游那边因为连着码头那边的运河支流,水流量太大,普通的石块泥堆是挡不住水的,只能用麻袋装了沙土石块,一袋袋的沉到河底。
土溪镇码头那边的行商瞧见这么大的动静,就问:“这是在作甚?闹这么大的动静。”
“不知道,那伙人神神秘秘的,说啥子是为了花王宴做准备。”有好事者早就打听过了,见有人问,就忙将这些当作谈资显摆。
“花王宴是啥?”有人问。
“我也不知道,只隐约知晓好像是哪个大户弄出来,你瞧那儿有好几十人在忙活,听闻上游的支道上也有几十人在忙活,说是要把支道河流挖宽,联通这边的运河支流,方便行船。”
“挖河道?这可是个大工程,就这么一两百人能成吗?”打听消息的人咋舌,挖河道这样的事情,一般都是衙门征召劳役去做的,每次至少要征召千人,这一二百人去挖河道,得挖到何年何月去?
说话的人见他想差了,就道:“不是修成码头运河这般的深度,听他们说就是扩宽一些河岸,再往下挖一挖,有个一丈深能行小舟就行,一二百人做个两三月就成了。”
“哦,原是这般,想来又是哪个大户寻乐子弄出来的。”
柳叶站在一旁听人闲谈,想了想就去找了两个二皮子,也是寻的熟人,就是当初他们回乡的时候跟着闻狗儿去收拾屋子的二皮子。
两人见着柳叶,忙拱手道:“见过闻小东家,不知小东家找我们作甚?”
柳叶便说明来意:“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想托两位好汉帮忙散播一些消息,最好是往勾栏瓦舍之地散播一二,还有行商聚集的码头巷道。”
“不知是什么消息?”领头的二皮子询问。
柳叶便将花王宴的事情说了,对两人道:“旁人若是问询,就只道有一个不知来历与名姓的大户,想要在咱们土溪镇做出一番事业,又聚了一些豪商富户,要闹出一些动静来,具体的不需要多说,只需要散出风声就成。等后面需要放出别的消息后,我再来寻你们,这是茶水钱。”
柳叶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角碎银,约莫一钱左右。
两个二皮子接了银子,掂量了一下便知重量,拱手道:“东家放心,出三日,这个消息定然会传遍周边城镇。”
柳叶点点头,又道:“若是做得好,事成之后少不得你们一个红封。”
“东家阔气。”领头的二皮子恭维道。
柳叶摆手:“非是我阔气,而是我身后的贵人阔气。”
领头的二皮子听了这话神情微动,心里觉得这小丫头可能是攀附上了哪个贵人,想着自己是否能借此攀附贵人,即使是做个跑腿的,也比一日日在街上浪荡强些,就笑着奉承打听道:“不知贵人名姓是……”
柳叶神色立时变冷,眯起眼睛警告道:“贵人岂是尔等能说嘴的?”
二皮子见此,忙伸手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是小的多嘴了,不该多言。”
柳叶轻轻“嗯”了一声,脸上也多了两分笑,对两个二皮子道:“非是我敲打诸位,诸位惯常在街面上行走,自是知晓那些贵人难伺候,他们动动手,碾死咱们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不费劲儿,甚至还比不得碾死蚂蚁费劲儿,为这些贵人办事,更是要谨言慎行才是。”
“是,东家说得是,我等再不敢胡乱打听了。”两个二皮子被柳叶这模样唬住了,忙应是,但心里还存着念想。
柳叶自是瞧出来了,她心里也有着收些人手的打算,但现在时机还早,便对两人道:“我也知两位的心思,若是事情办得好了,除了红封外,也有被贵人收用的机会,只一点……”
柳叶刻意断了话头,那领头的机灵,忙道:“请东家解惑。”
“贵人不缺使唤的人,缺的是忠心又办得好事情的,你们自去悟一悟。”柳叶故弄玄虚,言罢就离开了。
等人走后,后边跟着的二皮子道:“老大,这小丫头说的是真是假?”
领头的二皮子将手里的那一角碎银子放进嘴里咬了一下,随后吐出来看,见上面牙印清晰就知道这银子成色好,便对身后跟着的人道:“管她是真是假,咱们只管传消息就是,她不是说还有被贵人收用的机会,那咱们就瞧瞧,这小丫头究竟想做什么?且她是一味糕的东家,即使没有贵人,她手里漏出来的东西,也够咱们受用了。耗子,你且去带着兄弟们去传消息。”
说着,领头的二皮子从腰间的钱袋里拿出三枚当十的大钱,扔给了身后的人。
那叫耗子的接住了钱,嘴上应着好,心下却计较着。
方才那一角碎银子,瞧着有一钱左右,成色又好,换算成铜钱至少能换一百一十个,但老大叫兄弟办事儿,却只给了三个大钱,可真够贪的。
柳叶找二皮子传消息,开始一点点地造势,又去了桥头镇一趟。
桥头镇比土溪镇大很多,因为正紧挨着运河,这边的人流量也很大,外来的行商很多。
柳叶走在街道上,即使是下午,街道两旁的茶楼酒馆里坐满了人,路上挑着担子卖东西的小商贩卖力地吆喝着。
柳叶先去了一趟赌坊,龚管事见她来了有些意外。
“东家一个人来的?”龚管事问。
柳叶点头:“我穿着粗布麻衣,走进来的时候那些看场子的只以为我是来找哪个赌鬼的,便没拦我。”
龚管事听了这话,就皱眉道:“这些球囊,该打。”
第259章 瓦舍
龚管事气恼看场子的人不认真,柳叶这般的生客,居然畅通无阻地进来了。
这赌场虽然在桥头镇经营几十载了,但一直不曾露在明面上,进来的都是相熟的老客,也正是这般才保证了赌场的安全。
毕竟,几十年来县令换了不知凡几,虽然每个县令都收到了孝敬钱,但也不是每个县令都管得住手,有些县令拿了一份孝敬不够,还想要更多。也多亏赌场管得紧,衙差来之前就早早得了风声,这才避开了不少祸事。
龚管事也正是靠着这份谨慎,才做了几十年的管事。
最近一段时间,龚管事有了离开的想法,管理上就松懈了一些,这才让柳叶钻着了空子进来。
龚管事跟柳叶闲话了几句,得知柳叶要去勾栏瓦舍那边走走,就知道柳叶来见他的用意,就扬声从外面喊进来一个面相平庸的中年汉子:“犬三,你跟着姐儿走一趟,将人护好了,要是姐儿少了根汗毛,仔细我扒你的皮。”
那汉子露出个憨厚老实的笑容道:“管事放心。”
“嗯。”龚管事点点头,随后抬起下颌示意犬三往旁边看。
犬三便看向侧边的柳叶,见是个年轻的姑娘,生得一副好相貌,但穿着打扮上不是啥富贵人的模样,心下思忖着,是不是哪家贵人家的姐儿乔装打扮偷偷溜出来玩乐的。
犬三上前拱手:“小的见过姐儿,姐儿如意。”
柳叶轻轻点头,转头对龚管事道:“多谢了。”
龚管事点头,只道:“那些地方腌臜,小心些。”
柳叶颔首应下,便带着犬三离开了。
等柳叶离开后,龚管事就叫来几个看场子的打手,把人狠狠地骂了一顿,又收拾了几个心思多的。
龚管事可不想临了捅个大篓子出来,他还想安稳到老呢。
柳叶领着犬三出了赌坊,犬三询问道:“姐儿,咱们去哪?”
柳叶想了想道:“附近哪里最热闹,我要最热闹的地方,不拘地界儿。”
犬三虽然长相憨厚,但能在赌坊做事儿的,哪有真憨厚的。犬三听懂了柳叶的暗示,就笑呵呵道:“那小的领姐儿去瓦舍那边逛逛,这个时辰,那边还没有散场,应该还有不少玩杂耍的、说书的,可惜今日不逢初一十五,老街那边的庙会是真真的热闹。”
柳叶轻轻颔首,犬三便引着人去了热闹之处,一路殷勤谄媚。
“这边是瓦舍,是杂耍、舞伎、歌伎聚集之地,公子哥与当家的太太常来此小聚,请上一些人作陪,或是弹唱作乐,或是观舞品茗。”犬三指着一排青黛瓦房,又对柳叶道:“这些旌旗也有说道。”
“什么说道?”柳叶也来了兴趣,桥头镇虽然离土溪镇很近,但她鲜少来这边,只觉得新奇。
“这蓝边白底的旌旗,是茶楼;红边的是酒楼,里边有唱曲的、说书的;姜黄边的,是售卖杂货的。”犬三见这位姐儿左右打量,就知她心中好奇,便一一介绍起来。
柳叶眯起眼,看见角落里、间隙间,有黑底红边的旌旗,就问:“那黑地红边的,是做什么营生的?”
犬三听了这话,有些讪讪地道:“那里招待的是喜好皮肉的客人。”
柳叶懂了,做皮肉生意的地方,又想起朝廷禁了皮肉生意,就问:“不是说朝廷不允许做这样的生意吗?”
犬三回道:“朝廷是不允许,但这行来钱快,好些家里急需用钱又没处借贷的,就会来这里做两三个月的工。”
柳叶皱眉,又问道:“来做生意的,都是女人?”
犬三摇头:“穷苦是不分男女的,还有好些年纪小的哥儿来此做工。”
柳叶看了两眼犬三,只觉得这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便换了话题:“我想结识一些曾经的红倌人、名伶,可有法子?”
犬三犹豫了一下道:“法子倒是有,但与这些人结交,只怕影响了姐儿的名声。”
柳叶点点头:“那可寻些与这些人有往来的中人,尤其是那些喜好结交这些人但又囊中羞涩的。”
犬三诧异的看向柳叶,风月之地确实有很多这样的中人,但他没有想到柳叶这个年轻姐儿竟然还了解这些。
犬三十分的知情识趣,不曾询问缘由,只引着柳叶去茶馆里坐着,自己则去了几家挂黑旗的店,跟店家耳语了几句,得了回声就去茶馆寻柳叶了。
柳叶坐在茶馆大堂里,茶馆中间搭了个台子,旁边坐着两个抱琵琶的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配乐,台子上的说书先生正说着一本神魔小说,演绎着书中的痴男怨女。
“客家,可有适口的茶?”茶博士提着铜壶询问。
柳叶道:“有茉莉花茶吗?”
茶博士点头:“回客人,有上好的茉莉花窨过的花片。”
“泡一盏来,将滚水放凉到八分烫,冲泡一杯茉莉花片来。”柳叶要了一杯茉莉花片,又询问了道:“我还是第一次来咱们镇上走动,不知道这镇上哪里最为热闹,哪家名伶最善弹唱,哪家舞伎身段最好?”
茶博士放了一块茶牌在桌上,回道:“若是要看舞乐,镇上最好的是翠玉轩,他家的男女先生堪称大家,县里的大户都慕名前来。若客家喜欢奔放的,可以去斜对面的雅韵坊,他家有胡姬跳舞。不过,客家年岁小,不好去那些鱼龙混杂之处,镇上还有官府开设的舞乐馆,名满庭芳,年轻的哥儿、姐儿都爱去里边瞧热闹。”
柳叶听罢,道了声谢。
茶博士行礼退下。
过了没一会儿,又来了一位茶博士,看了桌上放着的茶牌后,便奉上茶来。
“客家,慢用。店里还有茶点,客家可要尝尝?”上茶的年轻茶博士推销起茶点来。
柳叶便问:“有什么点心?”
茶博士回道:“有金玉酥、金玉糕、满堂彩。”
柳叶挑眉,都是些讨巧的点心名,但翻译一下就是:酥饼、豌豆山药糕、大杂烩拼盘。
“一份金玉糕。”柳叶点了一盘点心,又道:“再备一盏红茶,我叩手的时候再上。”
“是。”茶博士应声下去,没多久就端了一盘糕点来,随后就站在大堂听候差遣。
柳叶一直留意着门外,见犬三的身影出现,就轻轻叩击桌面,茶博士瞧见了立即去后面端茶。
等犬三坐下的时候,茶博士刚好奉上茶来。
犬三端着茶盏,道了声谢,这才喝了一口茶,红茶止渴生津,一入喉就觉得舒坦,放下茶盏:“姐儿,那些中人都约来了。”
第260章 茶楼约见
柳叶轻轻颔首,对犬三道:“有劳了。”
犬三忙道:“不敢。”随即又露出一个憨厚老实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憨直。
柳叶便将点心推过去了些,示意犬三用些点心。
犬三再次道谢。
没多久,就有两个妇人来了。
犬三忙起身为柳叶介绍道:“姐儿,这是翠玉轩的管事,姓苏;这是雅韵坊的管事,姓高。”
若不是犬三打着龚管事的名义跟她们说话,她们两个轻易是不会来的。
柳叶便打量两人,高个的是翠玉轩的苏管事,容貌寻常,梳着小团髻,戴着一根鎏金雀头钗,上身穿着蓝色云纹罗制成的直袖通襟长衫,下身穿着交窬裙,白色的斜织披帛垂落在身侧,上前行礼间随着裙摆飞扬,有一种飘逸之感。
“奴家苏巧儿,见过姑娘,姑娘万福。”苏管事上前见礼。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慵懒之感,像是有钩子一样抓人耳朵,让人忍不住引着她多说几句话,好好听听她的声音。
后边的雅韵坊的高管事也上前:“奴家高翠云,见过姑娘,姑娘万福。”
柳叶便又打量了高管事两眼,对方年纪较大,即使敷着脂肪粉,也可见眼角的细纹,但容貌极佳,年轻时应该是当红的人物;梳着蝉鬓燕尾,余下的头发攒在一起,在头顶盘了团髻,斜插两根银簪子,款款行礼时只让人觉得她身段婀娜,颔首低眉间尽是风情。
柳叶不由得有些惊讶,只是两个管事便有这般的风情,那当红的名伶又是何等的风采?
殊不知,在她打量对方的时候,两个管事也在打量她。
眼前的姑娘年轻得紧,看样貌年岁不会超过十四岁,身量也稍显不足,穿着细麻衣裳,普普通通的穿着。
苏管事眼睛往柳叶的手上扫了扫,不由得皱眉,手上肌肤虽然白皙,但隐约可见刀痕留白,这手不像是养尊处优的。
不过,这姑娘通身的气度,神情又带着几分骄矜的伶俐,一时间倒不好判断对方的来历。
高管事扫了柳叶的穿着,目光最后落到对方的脸上。
所谓荆钗布衣不掩国色,应是这般了。
这姑娘不施脂粉,不戴金银,穿的还是粗布麻衣,但长得真真的好,日后长开了也是花容月貌般的人物。
柳叶回礼:“我在家行三,两位管事称我三娘即可。”
随后,柳叶请两位管事坐下,又叫茶博士奉茶端来茶点。
两位管事坐下,最后苏管事开的口:“不知三娘寻奴们是有何事?”
柳叶笑道:“我人小不知事,想见见世面,但又不好去瞧瞧,只能请两位来此说说闲话了。”
苏管事、高管事瞧不出她的来历,又因为是龚管事引荐的人,便只能陪着柳叶说话。
两人是风月之地迎来送往之辈,闲聊也不会让人觉得无趣,又会说话,又会捧人,只让人觉得跟这样的人说话心情都好上几分。
柳叶心叹,这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引人流连也是正常。
闲话了一番,柳叶才说明了来意。
高管事与苏管事面面相觑,高管事开口道:“不知三娘如何行事?怎地就能帮着那些倌人先生翻红?”
柳叶就道:“倌人与先生差的就是名气,有了名气就不缺人捧。听闻翠玉轩与雅韵坊每年都要请文人墨客为倌人先生写诗作赋,就是为了扩大名伶们的名气。”
两位管事点头。高管事道:“确实是如此,倌人们吟唱文人墨客的作品,也是替这些文人传名,好酒也怕巷子深,这些文人墨客求名,我们也求名,大家互帮互助罢了。”
“好一个互帮互助,我等的花王宴也是这般,我需要你们帮着聚拢人气,而你们需要名气,选定十二花侍,再着书立传,写成一本芳草册,那些来镇上玩乐的就拿着芳草册寻乐,排名越靠前的倌人先生,见面的茶水费就越贵。”柳叶说着看向两人,见两人神情认真,便暗自点头。
随即,柳叶又道:“我想两位久经欢场,自是知晓,有些东西排了名次就分了价位,那些有钱的大户,要的就是脸面,这脸面说到底,不也是靠这些价位分出来的,两位觉得可对?”
“着书立传?这事儿能成?”高管事惊讶,这位小娘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给风月场的名伶着书立传,若是能成,自然能带来极大的名气,但……不好做。
苏管事说出了高管事未尽之言:“衙门对书册出版管理十分的严格,我们这等人身份到底低贱,若是要着书立传,只怕连印刷的资格都没有,难不成要学那些禁书,走暗刻的法儿?”
柳叶摇头:“这一点两位管事不必担心,着书立传法儿多的是,而且,做彩绘本。”
苏管事与高管事对视一眼,苏管事用她那特有的嗓音说道:“既这般,我等也愿意试一试,就是不知道,这芳草册上册之人,可有年岁限制?”
柳叶沉吟片刻,看向两人:“不知两位管事有何见解,直说便是。”
苏管事叹气道:“咱们这行的,女子过了双十,男子不及弱冠,就算是过了好年岁。”
柳叶便笑道:“原是如此,以某之见,碧玉年华(16岁)有其青涩之美,桃李之年(20岁)有其成熟韵味儿,花信年华(24岁)有阅历从容之态,各有各的美。男子也是如此,束发舞勺之年(13-15岁)的秀气,舞象之年(15-20岁)的少年意气,弱冠之年(20岁)的温润。徐娘半老之时,也远胜他人,徐公年迈,也是美姿容,不同的年岁有不同的风采,这风采就要不拘年岁。”
苏管事与高管事听了,皆露出个笑容来,高管事道:“若是这般,那此事我等也愿意与三娘合作,不过……”
“不知有何为难之处。管事请说。”柳叶见高管事面色略有为难,便直言问询,给对方话头说出口的机会。
高管事蛾眉轻蹙,垂下眼帘,再抬眸的时候眼里带着几分歉意与为难:“当红的倌人与先生,只怕是不得空参加,那些年过二十的倌人与先生倒是有时间来参加盛会的。”
柳叶表示理解:“当红的倌人与先生要做生意,不得空也能理解,劳烦两位管事帮忙说项一二,若是能有一二位还有些人脉的倌人与先生参加,某这边自有酬谢。”
高管事与苏管事点头应下,三人又商定了日后如何联系,在何处碰面,这般两位管事才离去。
第261章 考量
等两位管事离开后,柳叶赏了犬三一角银子,又回去谢过龚管事,再去寻了车夫乘坐骡车回家。
龚管事坐在官帽椅上,眼眸半阖,问道:“你今日跟着姐儿出去,可知姐儿去见了什么人?”
犬三一一回了。
龚管事阖起的眼眸睁开,疑惑道:“那两位管事当真应了?”
犬三拱手恭敬的回道:“回管事,高管事与苏管事已然同意,且姐儿要的也不是当红的倌人与先生,两位管事觉得有利可图,想着试试也无妨,便同意了。”
龚管事轻轻颔首,又问:“你今日跟着姐儿出门,觉得其为人处世如何?”
“回管事,姐儿虽然年纪小,但人情练达,与一般小户之家的哥儿、姐儿不同,倒像是一个老成之辈。”犬三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感说了,又道:“小的觉得,这位姐儿不可小觑,日后也是咱们镇上的风云人物。”
龚管事笑道:“不须日后,现如今她已经是咱们附近镇上的风云人物了,她家的一味糕,可曾听说。”
犬三惊异:“原是他家,难怪能培养出这般的人物。”
现如今的一味糕,已经是本县最有名的糕点,大户人家坐席待客的时候,要是没有一两样一味糕的点心,旁人就会觉得这家人内囊空了。
龚管事又问犬三:“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犬三不知龚管事为何这样问,恭敬的回道:“小的从十三岁跟着管事,到如今,已然有二十二年了。”
龚管事感慨道:“是呀,二十二年了,那是我也刚来桥头镇,还只是赌坊的一个打手,你跟着我逃荒来此,如今也成婚生子,我想要退了,但我走之前总得把你们这一众老伙计安排妥当,你现如今是个什么想法?”
“小的十三就跟了管事,管事走哪小的跟哪,管事要走,也带着小的一起走吧。”犬三噗通跪下,求道:“管事,小的愿意为你当牛做马,且带着小的一起走吧。”
当年逃荒,犬三是个不起眼的乞儿,是龚管事心善,给了他一块救命的红薯片,他自此就跟着龚管事,这么多年了,早就将龚管事当做自己真正的主子,哪里舍得离开。
龚管事叹气:“跟着我,没前程,一辈子做个打手。”
犬三道:“小的本就是个没前程的乞儿,是跟着管事才能成婚生子,小的也不求什么前程。”
“痴儿呀,痴儿。”龚管事也红了眼,用袖子擦拭了眼眶后,对犬三道:“你且起来。”
犬三不肯起。
龚管事无奈道:“我在赌坊待了一辈子,有钱无体面,为了子孙后代,只能从赌场脱身出来。你跟着我,走出去也得不了几分体面,今日那姐儿,年岁虽然小,但是个有本事的,你跟着她,子孙后代也有个前程。”
犬三摇头,执意不肯:“小的不管对方有多能干,小的只认管事你。”
龚管事无奈了,犬三看起来憨厚老实,实际心思灵巧,偏偏性子有些执拗,认定的事情是死也不改的,当初也正是这样,龚管事才将他当做心腹,大事小事都交由他处理。
现如今龚管事想洗白上岸,自然不舍得犬三,便想着将其引荐给柳叶。
在龚管事看来,柳叶手底下没人,犬三过去自会得到重用,犬三得了好,自己这里也有一份香火情,比让犬三留在自己身边更好。
犬三执拗,一时不肯另投它处。
龚管事就道:“我与那姐儿合伙做生意,你跟在她身边,也能帮我盯着点,别叫她糊弄了我去,如何?”
犬三听了这话倒是愿意的,就道:“小的谨遵管事吩咐,定不叫他人夺了管事的财物去。”
“如此甚好。想来,姐儿明后日还会来镇上,到时候你就跟在她身边做事儿,赌坊这边你就别再掺和进来了,你家那闺女,今岁多大了?”龚管事吩咐犬三跟在柳叶身边,又觉得只犬三一人还不成,这人执拗到时候只怕会惹恼柳叶,便想着安排全犬三的女儿也跟着一起。
犬三回道:“她现如今十六。”
龚管事点头:“既如此,你下次带着你家女子一起来,若是姐儿叫你们签做工的契书,那便签了,只有这般她才会信你。你家有一个女子两个儿娃子,你得为孩子考虑,难道你要叫你家女子嫁出去看别人眼色过日子吗?”
犬三虽然有些偏向儿子,但女儿也不是完全不在意的,就道:“若是能叫她聘人,小的是舍不得她出嫁的,但我们这样的身份,聘人难以寻着好的,不如叫她嫁出去,嫁个清白人家。”
“嫁出去也不过是看人眼色,倒不如找个好主家,跟在主家身边,到时候寻个主君回去,过些自在日子。”龚管事劝道。
犬三便点点头:“小的没啥见识,就听从管事的吩咐。”
龚管事点点头,就叫赌坊的账房给他结了工钱,日后不许再搅合进赌坊这摊浑水里。
等犬三走后,龚管事询问账房可愿离开。
账房摇头:“谢过管事的好意,我在赌坊干了几十年了,出去后也寻不着好活计,倒不如在赌坊里混着日子。”
龚管事便罢了。
柳叶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闻狗儿也回来了,关切问道:“你去哪了?这般晚才归家。”
“去桥头镇走了一遭。”柳叶给了车夫车钱,下了马车道:“那边比咱们镇热闹多了,下午还有不少的行人在街道上走动。”
闻狗儿道:“那边靠近码头行商多,确实热闹。”
两人说着话就进了屋,张秀芳端来一碟子金柯玉叶糕的边角料来,柳叶顺手拿起两块边角料塞进嘴里。
张秀芳问:“晚上没吃晚食?”
“吃了。”柳叶回道,走进了堂屋,又问起闻狗儿:“阿爹,今日结工钱的时候,有多少人现结的。”
闻狗儿道:“除了咱们闻家自己的人,其余的基本都是要求现结。想来是怕这活计做不长久,得不了工钱。”
“没事儿,现结就现结,就是麻烦了些。”这结果跟柳叶猜测的差不多。
兰草与竹枝坐在桌子前正在总账,柳叶就问:“阿姐,鲁桑的种子可买到了?”
兰草回道:“我去问了,说只有县里有,那小贩叫我后日去拿。”
柳叶又问:“种子要多少钱?”
兰草竖起两根手指。
柳叶咋舌:“有多少种子,居然要二两银子?”
兰草回道:“说是能育两三千株苗的。”
柳叶算了算桑苗的成活率,回道:“那也贵。”
第262章 嫡枝庶枝
柳叶算了一下,桑树苗的出苗率比较高,能上九成。但是,桑树苗培育出来后要越冬,冬日即使用稻草、麦秸秆给桑树苗保暖,也要冻死三四成的。
等到了春日移栽,又得损失一成左右的苗,所以这些桑葚种子到最后能够存活一半都算是好的了。
二两银子的苗种费,确实有些贵。
兰草听她这般盘算,就道:“我今日也算了算,二两银子虽然贵,但卖种的小商贩说他们那边是要保证出苗率的,要是出苗率太低,到时候会补种子。”
柳叶听了就道:“这般还成。”
竹枝就插话道:“我瞧着也还成,对了,马头子今儿个过来了一趟,明日起他就替我放羊喂养鸡鸭,我得再买些麸皮跟米糠。”
“是没钱了?”柳叶问。
竹枝点头。
柳叶就道:“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等下我给你拿来,阿姐这边种桑树得留着工人的工钱这些。”
竹枝嘿嘿一笑:“我知阿姐手里的钱紧着用的,我就没提。”
柳叶轻笑:“也是你开口早,再晚两日,我的钱也不够用了。”
“再晚两日,兔皮就能卖出去了。”竹枝道。
张秀芳跟闻狗儿坐在一旁听他们三人说话,嘴角含着笑,觉得这样的日子有盼头。
柳叶看了看账,说了自己想要在河沟底下修建待客小园林的事情,闻狗儿就问:“你筹集的这些钱,只怕不够用。”
柳叶就道:“我算着数的,等把藕种了下去,五六月的时候龚管事那边外围赌场入了注,就能拿这钱接院子的款项,后期再拿盈利去算庄家的赔率,银钱流动周转得过来。”
闻狗儿点头:“你心中有数就好。”
柳叶回道:“这些事儿,我心里有谱。只一点,就是河道这边还得劳烦阿爹看着,我这边还得联系人制作胭脂、首饰这些,桥头镇那边有不少的胭脂铺、银楼,我得再走两趟,跟那边的掌柜的交涉一番。”
柳叶准备先去拉拉赞助,让银楼、胭脂铺负责那些名伶的首饰胭脂,也算是给银楼、胭脂铺做广告。
细细的交涉一番,应该能拿下一些赞助,毕竟这首饰也没甚损耗,至于胭脂,几盒胭脂就够名伶涂脸的了,对于银楼与胭脂铺而言,小投资博个大收益,十之八九是愿意的。
柳叶正想着,闻狗儿突然道:“你大伯说,大院那边的事情有苗头了。”
柳叶闻言,就严肃着脸问道:“闻庆安那边愿意分族谱了。”
闻狗儿点头:“他不分不成,你大伯跟他说,若是不分族谱,便拿着证据找闻庆熙,到时候重选族长。闻庆安这一脉,从嫡枝变庶枝,他是不愿的。闻庆熙野心勃勃,早就盯着族长的位置了,闻庆安知晓利害,便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哼,也算是便宜他了。”柳叶冷哼,若不是拿不着证据,高低得让对方去衙门走一遭。
闻狗儿点头,又对柳叶道:“分了族谱后,就得单独祭祖。咱们九房这边领头的是你大伯这一房,等确立分宗后,他们这一房就是新族长。”
柳叶不甚在意道:“大伯他们处事也算公道,又是长房,论情论理都说得过去。”
“到时候再说吧,分了族谱后,正式分宗还有好几年。”闻狗儿也赞同柳叶的话,便不再说这些,只道:“你大伯的意思是,分族谱那日,你跟他一起去。”
柳叶不解:“叫我去?我一个晚辈,不占嫡不占长的,这般去没个名头。”
在柳叶看来,分了族谱后,三房不是嫡枝,自己在家里也不是长子、长女,单单叫自己去,说出去只怕其它几房的人会不服。
“这点你不需要管,你大伯心里有数。咱们三房虽然不是长房,但底下的小辈之中,你算是最出众的一个,叫你去旁人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对此,闻狗儿颇为得意。
柳叶笑道:“若说出众,该是二哥才对,听闻他要升总班头了,虽然还是未入流,但总班头仅次于县尉、主簿之下,与典吏同阶,再往上就是九品官儿了。”
听柳叶这般说,闻狗儿却摇摇头:“你二哥再往上走就入流了,正是因着这般,你大伯反倒不想让他掺和族里跟九房的事情。”
“为何?”兰草奇道。
闻狗儿叹气:“你二哥是靠岳家起来的,少不得要偏向岳家行事,但他是他,咱们九房是咱们九房,总不能靠着你二哥就攀附着蒋家不放?这般倒是不像话,也给你二哥丢面儿。你二哥虽不是聘出去的,但得到的好处跟聘出去没甚两样,得了好,又得了名儿,总得给你二嫂子做些脸面,别叫她在娘子一辈子直不起腰杆子。”
女儿家出了嫁,还得靠娘家过日子,会叫兄弟姊妹笑话的。
兰草懂了,轻轻颔首:“这般,倒是不好叫二哥一直插手这些琐事,而且也叫大哥难做。”
毕竟,闻秋生那房的长子闻虎还在,日后接闻秋生村长之位的,大抵也是他,若是一直被闻龙这个做弟弟的压着,只怕日后会兄弟失和,倒不如一个管着村子,一个努力上进,相互扶持更好。
一家人说了一会儿闲话,闻狗儿道:“账算完了,就去睡觉吧。明日,还有有得忙。兰草,你明儿个要做绣活吗?”
兰草道:“阿爹可是有事儿吩咐,只管说便是。”
“我想叫你盯着点那几个婆子做饭,吃食这些得做干净些,别叫干活的工人吃坏了肚子。”闻狗儿道。
“阿爹这就是多虑了,那几个妇人家都有人在做活,吃食不敢不做干净,阿爹尽管放心便是。”兰草觉得,家里有人一起做工,那几个妇人再偷懒,也不会在吃食上敷衍。
闻狗儿摇头:“叫你盯着,我也放心些。”
兰草便道:“那成,明日她们做饭的时候我盯着就是。”
柳叶就道:“那就劳烦阿姐了。”
兰草浅笑:“不过是小事儿,就看两眼,明日我再拿些线去打络子,两不耽搁。”
一家人说罢,张秀芳打了有些热水,众人洗漱之后睡下。
翌日一早,柳叶又去了一趟桥头镇。
龚管事让犬三与其女儿跟着柳叶,柳叶果如龚管事所料,要求签订契约。
这般,犬三之女顺英便跟在柳叶身边做事儿。
顺英年十六,长得有几分像她爹犬三,中等身材,模样寻常,跟着她娘姓杨。至于犬三,他是逃荒的乞儿,无姓。
“姐儿,咱们去哪?”顺英行礼问道。
第263章 潜在客户
柳叶想了想,对顺英道:“跟着我去一趟银楼。”
顺英点头,又见柳叶对桥头镇不慎熟悉,便引着柳叶去了这边最大的银楼。
进了银楼,柳叶瞧见不少的好物件。
银楼摆着好几个货架,每个货架前都有两个人盯着,一个人为客人介绍,另一个人就留心,别叫人顺走了银饰。
柳叶领着人进去,今日她穿了一件绯罗褙子,梳了双环髻,戴着两朵精巧的绢花,腰间配着兰草绣的木芙蓉荷包,缀着精巧的络子。这般走进去,银楼的侍者见了,便知这是个有些银钱的客户,来招待她的是一位年长的小管事。
“客家,想看些什么样的首饰,我们这边有时兴的样式可以挑选,也可以自费拿银子打首饰,若是客家不喜欢这些样式,也可以自己拿图纸来制作。”小管事说话的时候语速极快,几息之间说完一长串的话儿,但口齿清晰,不会叫人听不懂、听不清,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柳叶道:“闲来无事儿,随意瞧瞧。这边的工艺有哪些?”
“鎏金、花丝、错金银、錾刻、锤揲都有,看客家喜欢什么样的。”银楼的小管事说着,便领着柳叶去了精品工艺区,拿起上面放着的一个掐丝嵌蓝宝石的泥鳅背鎏金手镯,对柳叶道:“客家请瞧,这是我们银楼的大家制作的掐丝蓝宝石鎏金手镯,做得十分的细致,掐丝用的是四股绞辫的银丝,蓝宝石打磨得光滑,对着日光,轻轻的晃动,火彩耀眼夺目,戴出去定然体面。”
柳叶点点头,接过来细细的瞧了,确实做得十分的精致,工艺上佳。
看了看,柳叶又递了回去。
小管事见她神色平常,就知道这是一位瞧过好东西的客人,忙又引着她去了另一个货架,当面的工艺比方才的镯子更费工。
“客家请瞧,这累丝的三尾凤钗,凤身凤尾,都是累丝工艺,凤口衔着的米珠,是千挑百选出来的,这么大一点的珍珠,穿孔是十分的费功夫的,十颗米珠能有一个是完整的,便算是好的了。”这累丝金凤钗是银楼的镇店之物之一,工艺复杂,做工好,用料好,就是不适合柳叶这个十三四的少女,小管事拿出来就是为了镇镇场子的。
柳叶瞧了这个,倒是露出几分欢喜的神色。
小管事暗暗自得,就知道,没有客人看了这钗还能无动于衷的。
柳叶看了这个,又问道:“还有其它的吗?今日倒是要过过眼福。”
小管事见她这么快就放下了累丝金凤钗,又见柳叶神色淡然,便觉得今日是遇见个眼光极为高的了,疑心这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便又引着她去了看了几样好东西。
“这是象牙钗、玳瑁簪、琉璃步摇、玻璃指环……”
小管事一一说着,柳叶的目光落在了玻璃指环上。
这个时代是有玻璃的,只是因着工艺的原因,大片成块的玻璃少,无色透明的更是稀少,因此这里的玻璃多是绿色的。
柳叶瞧了瞧,又看向其它。
小管事见她这么多好东西都瞧不上眼,又疑心她不是正经来买东西的。
柳叶看了一圈道:“大体是不错的,不知银楼东家可在?”
小管事迟疑道:“不知客家是有何事要寻东家?”
柳叶嘴角微微勾起:“想找贵东家谈一笔生意,劳你带个话儿给东家。”
“这……”小管事迟疑,也不是谁都能见东家的。
柳叶轻笑,从荷包里拿出一块银角子,不着痕迹的塞到小管事手里:“这袖子上有点灰,帮你掸一掸,不知贵东家可有空儿。”顺英在后边瞧见了,记在了心里,原来使银子办事儿,还得悄无声息才成。
小管事捏着银角子,扬声道:“客家可是要看更好的,我做不得主,得去请东家。”
柳叶但笑不语。
小管事上去后,没多久就下来了,对柳叶道:“客家,东家请你上去说话。”
柳叶点头,带着顺英跟着小管事上去。
上了楼,进了一间厢房,柳叶看去。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正打着算盘,她头戴牛皮冠,描眉画眼,模样清秀有余不具艳色。
柳叶上前行礼:“小女子闻三娘,见过东家。”顺英跟着行礼。
银楼东家忙起身回礼:“客家有礼,小妇人程禾呈见过客家,客家万福。请坐。”
“叨扰东家了。”柳叶行礼,这才坐下。
“不知客家寻小妇人何事儿?”程禾呈询问道。
柳叶说明了来意,又道:“这事儿对于东家而言,不过是将首饰借出去两日,没甚花销成本,但好处确实肉眼可见的,烦请东家多多考量。”
程禾呈没说好与不好,只点点头。
柳叶便没有多加打搅,起身告辞了。
程禾呈送她下楼,等走到楼梯口,询问道:“不知三娘离了此处,又往何处去?”
柳叶回道:“镇上有好几家银楼,我想各处都去瞧瞧,对比众人之长短。”
这是在告诉程禾呈,她也不是唯一的选择。
程禾呈自然是听懂了,倒是维持得住面色,只笑道:“那得闲了再聊。”
柳叶笑着回道:“下次再来叨扰东家。”
两人散了,柳叶便带着顺英去了其余几家银楼。
都走了一遭后,没有一家给了准话,顺英见此就担忧道:“姐儿,这事儿能成吗?”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且别急,慢慢来就是。对了,你可知这附近有没有好茶楼,或者是商贩聚集之处?”柳叶问道。
顺英回道:“倒是有一处,就是在码头那边,那边有一个客栈,是本地大户周家的产业,来往的全是行商。”
柳叶就道:“那便去瞧瞧。”
两人便去了客栈那边,柳叶还瞧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闻青的主君芈建安。
柳叶避了一下,顺英不明所以跟着避开,等芈建安走了后,顺英就疑询问:“姐儿?”
柳叶回道:“遇见个意料之外的人。”
顺英便不再问。
柳叶带着她在客栈大堂坐了下来,点了两碗面,又要了个卤菜,便坐在听商贩们闲谈,偶尔插几句话。
旁人见她年纪小,又谦逊,便给她解惑。
又有人闲聊起县里跟镇上八卦,说的都是风月之事,谁家当家的娘子流连勾栏之处,与那些先生混迹一处,谁家哥儿被名伶迷了眼,豪掷千金。
柳叶听得津津有味,心下又留意着,哪些大户子弟好脸面,哪些当家娘子风流多情,这些都是她潜在的客户。
顺英不解她在作甚,只埋头吃面。
第264章 分族谱
柳叶在客栈坐了几日,情报收集得差不多了,就去找高管事、苏管事两人,商议了一下。
高管事道:“这几位倒是花楼常客,不过他们现如今都有固定的倌人与先生,倒是不好叫他们捧人。”
柳叶却道:“自古以来,倌人、先生也不只一位恩客,恩客也不只做一位倌人、一位先生,倌人先生们各自做着生意,恩客要多做几位倌人先生也正常。”
高管事摇头道:“话虽如此,但我们都靠红倌人、红先生赏饭吃,倒不好得罪了倌人与先生。”
苏管事也点头,他们自是想要恩客多捧几位倌人、先生,从恩客手里掏钱,但他们又怕得罪了现有的红倌人与先生,这才为难。
柳叶便道:“不知可能为我引荐几位好风月又手头宽裕的,我去看看能否说动对方,只是……还得劳烦两位详细说说这些个大户的喜好,以及他们曾经跟哪些倌人、先生来往,有过什么的恩怨。”
这要求不算过分,苏管事与高管事就细细的说了一些风月之地争风吃醋的事情,以及那些大户争脸面的事情。
柳叶听见两人手底下的红倌人与先生抢恩客,本觉得这话题会影响感情,不想两人却浑不在意。
苏管事笑道:“风月之地,倌人与先生联手做局也是常有的,都是为了银钱。”
高管事也道:“有些恩客不是长情的,喜欢新鲜的,倌人、先生之间,还会互相介绍客人。”
柳叶懂了,只要能掏出来钱,即使不是同一家花楼里的,也会联手给恩客下套。
三人说着话,高管事道:“说起来,最近镇上来了个大客户,听闻是从江南之地来的,已经在满庭芳住了五日了,撒了大把的银钱出来。”
“是那位赵姓的小郎君?”苏管事显然是打听过了,一口说出对方的名姓。
高管事点头:“满庭芳赚了大头,我们也想喝口汤,不知妹妹可愿带你家的流云先生、绥芳姑娘出来走走,姐姐组了个局,得要些人镇镇场子。”流云与绥芳是翠玉轩的当红倌人与先生。
苏管事欣然应允,又邀请柳叶去坐坐。
柳叶摆手,自笑道:“我这身子板儿,有心也无力。”
高管事道:“姐儿年岁确实小了些,不好在欢场走动,等娶了主君,只怕主君看着,更不许你在欢场走动了。”
柳叶但笑不语,她虽然想要挣倌人与先生的钱,但没想过去欢场走动。
前世见多了主播与模子,虚情假意的东西见多了,早就没了这些喜好。
苏管事与高管事离去,柳叶又在这桥头镇走动了半月,凭借着一味糕东家的名头,在这其间想办法结识了几位爱去风月之地的当家娘子。
这日,受一个做粮油生意的娘子邀请,柳叶去了一趟“青禾书寓”,这所谓的书寓也是伶人做生意的地方。
做生意的倌人与先生,认一个妈妈或者是大先生,就在其手底下做生意,手段高的还能寻一个高门大户,给人做侍君、侍妾,也有人给商户做主君、娘子的,只是难得。
柳叶去的时候,待客的妈妈见她年纪小,便知是头回来,就问:“不知娘子喜欢先生作陪还是倌人作陪,我们这里有不少的清倌人与先生。”
柳叶回道:“我是受杨二娘子所邀来的,选个善交际的倌人作陪。”
“杨娘子在牡丹亭,请随奴来。”迎客的妈妈就领着柳叶去了一个厢房,柳叶抬头看去,这厢房上边写着【牡丹亭】,楹联处是:【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柳叶看了看,妈妈便推门请她入内,里边出来一个年约三十的妇人,妈妈道:“这是杨二娘子的贵客,快请贵客进去,叫漱玉作陪。”
妇人行礼应是,请柳叶进去,又对柳叶道:“漱玉年十三,善来往,今岁才开始应酬。”
柳叶点头,算是应了。
进了屋,杨二娘子就道:“快瞧,人来了,你们不是要订糕点酒水,这便是一味糕的东家,只管说与她便是。”
柳叶一瞧,客位与主位坐的都是年轻的娘子,一旁陪坐的是三个年轻的倌人和两位年轻的先生,年岁都不大,十五六的模样。
柳叶行礼,有一人道:“往常总在你家订糕点,就是不得见东家。今日一见,方知是这边仙人之姿,来了此处,倒是便宜了这些倌人与先生。”
柳叶回道:“今日与姐姐们闲聊,便叫人弹唱就是,免得打搅咱们说话。”这话就是定性,她来此听曲儿看热闹,不需要旁的招待。
杨二娘子这个组局的就道:“今日本就是闲聊,且叫他们弹唱就是。”
柳叶坐下,与众人说笑,又提起花王宴的事情,几位娘子都感兴趣,又闻选十二花侍,就有意叫自己养着的倌人、先生出面挣个脸面,便问柳叶是个什么流程。
柳叶一一说了,又道:“到时候还得请好画手做彩绘,定会将各位倌人与先生的风姿留于画上。”
陪坐的一位倌人听了,就插话道:“不知这十二花侍,奴等可有幸去看看?”
柳叶今日之所以来此,就是为了引动这些书寓的倌人、先生参加花王宴,见有人搭梯子,自然顺着梯子上,对众人道:“诸位倌人与先生皆有动人之处,自然是能的,这也是某等的荣幸。”
那倌人就笑着转身对杨二娘道:“娘子,奴还缺一副好头面,娘子能陪奴一起去买吗?”这话就是要杨二娘出钱了。
在桌子上说话,杨二娘自是应的,至于私下里买没买,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私下里,柳叶给那倌人送去一根珠钗,感谢对方牵线组局。
是的,此人便是柳叶找就寻好的倌人,为的是引杨二娘等人入花王宴的局,除了这位倌人,柳叶还找了几位先生。
一共拢了二十来个有钱的膏粱子弟,这笔花销也不小,柳叶自是入了账,跟龚管事等人说过缘由。
凑足了人气后,柳叶才放下心来。
龚管事便开始组建雅赌的外围场下注。
“姐儿,闻村长来了。”顺英自从跟了柳叶后,便留在了闻家。因着屋舍不够住,闻狗儿便在屋后起了一排石墩子与黄泥墙建起的屋子,这才安排下。
柳叶在屋子里算账,听了这话忙带着人去了堂屋,岳三丫正给闻秋生奉茶,已然有了大户待客之礼。
柳叶行礼问安后,询问闻秋生来意。
闻秋生道:“明日你跟我走一趟,去说定分族谱的事情。”
第265章 抄族谱
柳叶惊讶,随即敛收神色。
“大伯,闻庆安那边同意了?”柳叶询问。
闻秋生点头:“那边已然允了,明天就去抄录族谱。”
柳叶再问:“那要去衙门登记吗?”
闻秋生迟疑片刻,回道:“此事我也在犹疑。”主观上自然是想一步到位去衙门登记的,这般也算是分宗了,但闻秋生又怕这消息会传出去,到时候闻家九房被其他宗族攻讦。
柳叶道:“只要我们不往外说,大院那边也不会往外说的,闻庆安自是会瞒得死死的,敲打族人不会往外说,他丢不起这个脸面,也怕闻庆熙趁此逼位。”
“你的意思是趁此直接去衙门登记,将分宗的事情定下来。”闻秋生问道。
柳叶点头,她自然是想一步到位的。
闻秋生没作声,显然是在犹疑。
柳叶便没有打扰他,只静静的坐着等一个回答。
闻秋生想了许久,纠结了半天,最后叹气道:“罢了,现在将这些事情解决了,也免得以后你们这些晚辈因为此事为难。”
闻秋生心中想着,眼见着柳叶能带着九房的人起来了,若是不一次性跟大院那边断开,大院那边的人缠上来,反而会给柳叶等人添乱,倒不如自己做这个分宗离族的罪人。
见闻秋生已经做了决定,柳叶就道:“如此,明日咱们抄录了族谱后,便去衙门登记,此事要叫上七爷爷吗?”柳叶想着闻成材是书吏,处理这些事情比闻龙这个班头方便,想着叫上闻成材一起。
闻秋生摇头:“等去衙门的时候再叫他。”说了一会儿话,闻秋生便告辞离开,柳叶送他到院外。
“姐儿。”顺英唤了一声。
柳叶抬眸:“怎么了?”
顺英犹疑道:“姐儿与闻郎君所说,是要分宗离族?”
柳叶点头,顺英更加不解,在她看来同宗同族是助力,怎么会有人会提出分宗离族,这是不智之举,但又不知内里有什么缘故,想要开口劝说又怕自己冒昧,一时间有些迟疑,不知该如何开口。
顺英的神情太过于明显,柳叶便知她心中的疑惑,就简单的说了说闻家九房与闻家大院那边的恩怨。
顺英听罢,就道:“有这般的族长,迟早会将家族带到沟里去,能分宗也是好的。”
柳叶轻轻颔首,对顺英道:“明日我有事情要忙,你替我给高管事、苏管事她们带两封信去,让她们订一订参选十二花侍的人选,得先造造势。”所谓的投票选举,到最后也不过是内定。
顺英应是,柳叶又道:“明日我得换身合适的衣裳,你替我找一找,浆洗一下烘干。”
顺英道:“姐儿箱子里的几件绫罗衣裙不合适吗?”
柳叶摇头:“大伯历来节俭,爱穿细棉缬染一类的,我作为侄女,也不好越过他去,选件棉布衣裙打整一下,得体就成。”
“是。”顺英记下。
翌日一早,柳叶便穿戴整齐,带着顺英与闻秋生去了闻家大院那边。
自从当初回乡来祠堂记入族谱后,柳叶再没有进过祠堂,没想到再次来到闻家祠堂,居然是为了分族谱。
闻庆安黑着脸,对闻秋生道:“三本族谱都在那里了,你们自己抄。”说罢就离开了,连笔墨都不曾备下。
闻秋生直皱眉,柳叶早就料到闻庆安会为难,便道:“大伯,我带来笔墨,咱们两人一起抄录,想来一日便够了。”
闻秋生点头,对柳叶道:“还好你想得仔细。”
“我抄录这本。”柳叶拿出一本看起来就陈旧的族谱,她不知道分族谱需不需要抄录闻庆安他们这边,便让闻秋生去抄录。
闻秋生点头。
顺英从手提的篮子里拿出一刀宣纸并笔墨,柳叶道:“墨磨得浓些,要酽酽的。”
“是。”顺英应声磨墨,拿着墨条在砚台上打转磨,磨墨是个技巧活儿,手下不用力,墨不容易化开,手下的力太大,墨容易结块。
柳叶翻看族谱,为了防虫,族谱的纸张是浸泡过黄柏汁的,颜色发黄,打开来还有一股子纸张特有的粉尘味儿。
翻到首页,柳叶瞧见闻家的先祖竟然能够追溯到春秋时期,原是复姓“闻人”,后来因为战乱,简化为“闻”避祸。
柳叶又细细的看了看,闻家老祖宗在前朝的时候居然还做过官,官儿还不小,一州州牧。柳叶不知真假,只按照族谱一一抄录下来,写错的地方就涂抹上雌黄修改。
闻秋生抄录着族谱,在抄录到父辈的时候,眼眶就红了。
柳叶察觉他情绪的变化,但没有出声,对于长者而言,他们并不想让小辈瞧见他们落泪无奈的神情。
闻秋生吸吸鼻子,抬笔书写。
两人从早上写到太阳落山,中途顺英去准备了午食,喝了两三次茶。
当星子出现在天幕上的时候,柳叶停笔扭动了几下脖子,顺英见状给她按压了一下脖颈。
闻秋生也显得有几分憔悴,柳叶将后面抄录的几页族谱放在旁边,起身给闻秋生捏了捏肩颈。
“终于抄录完了。”闻秋生叹气。
柳叶点点头,顺英在一旁整理抄录好的族谱,这些抄录好的族谱,回去后还需要另外抄录装订成册。
“走吧。”闻秋生见东西都收拾好了,起身要走。
闻秋生快六十的人了,坐了一整天,走路的时候腿脚都不利索了。
柳叶点头,扶着他走出去。
三人提着篮子走出去,守门的胡大娘给他们开了门,叮嘱了一句:“天黑了,路上小心些。”又给了个火把。
就听见墙根处传来芈玲刻薄的声音:“胡大娘,在作甚呢?要你假好心,家里的清油不要钱吗?”这是在责怪胡大娘不该给柳叶等人火把。
胡大娘瑟缩着脖子,讪讪道:“这是上次郎君他们用剩下的,没用家里的清油。”
芈玲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柳叶见胡大娘面色凄苦,叹息一声,随即道谢:“多谢大娘,回见。”
胡大娘点点头送他们出去。
柳叶听见后面的关门声,想起曾经听闻过的传言,胡大娘当初家里也是有家底的,但男人与儿子离世后,家里的田地落入了闻庆贵等人手里,说是帮着照看,实则是夺了人土地,胡大娘如此委屈,不过是为了家里的小孙女。
柳叶叹道:“闻庆安是造了孽,迟早遭报应。”
闻秋生哼了一声,有些厌恶道:“狗屁倒灶的,闻家早晚败在这些人手中。”
第266章 去衙门
柳叶与闻秋生离了闻家大院这边,闻狗儿租的骡车在马路上候着,见人来了,赶车的人道:“怎么这么晚?”
柳叶回道:“忙得久了些,劳你久等了。”
“也没等多久,天色太黑,得多弄两个火把照路。快上车吧。”车夫叫三人上车,又从车后边拿出两个竹根做的火把,插在了车头处的铁环里,借着柳叶他们点的火把引燃,这才赶车回去。
回去的路上,闻秋生一直叹气。
柳叶道:“大伯,虽然分了族谱,但祖宗是没变的,到时候咱们也在村里修建个祠堂,将祖宗牌位请进去供奉,想来吃两份香火,祖宗是愿意的。”
“我只怕祖宗会怨我。”闻秋生道。
“怨什么,树大分支本是常理。”柳叶劝道。
闻秋生闻言,勉强笑笑:“你个小丫头,倒是劝起我来了。你大伯这一辈子,经历过风风雨雨,早就看开了,只是一时间过不了这个坎儿。”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便靠着马车歇息了。
晚间路况不好,即使马夫再三小心,路上也免不得颠簸几次。
柳叶只觉得自己头昏昏沉沉的难受。
顺英见此,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休息。
到了家,闻狗儿听见动静就出来相迎。
张秀芳忙对竹枝道:“竹枝,快把灶上煋着饭菜端来。”
竹枝应声。
张秀芳去堂屋点灯,燃起两根乌桕子蜡烛,又弄了两根火把借光。
闻狗儿去拿了一坛浊酒,对闻秋生道:“大哥,今晚咱们喝一盅。”
闻秋生点头。
闻狗儿又摸黑去了隔壁,叫了闻大山作陪,又去找了八叔闻成仁,九叔闻幺儿。
几人凑在一起喝酒。
闻秋生心里憋着一股子气,借着酒劲儿絮叨了许久。
“这些年,没少受那边的气,都是族里的,祭祖的时候就咱们九房不能进祠堂大堂,只能站在外边风口上吹冷风。”闻秋生道。
闻幺儿喝了一口酒,也恨恨道:“人多势众,咱们在大院那边没人,就只能被欺负。”
闻大山拿筷子夹菜,沉默的听着。
柳叶虽然也坐在桌上,但没有插嘴,只埋头吃饭。
闻成仁叹气道:“当初安姐儿那事儿,我也疑心大院那边也传过闲话,不然她一个寡居的年轻人,怎么会传出那么个克夫的名声,守完了夫孝,也没个媒人上门议亲。”
柳叶听闻成仁提起闻成安,好奇道:“这不是安姐姐原先的夫家传出来的吗?”
闻成仁点头:“最初是那边传的,但那边传了后,你大伯找了那边的人,他们那边就消停了,但这闲话一直没停过。”
柳叶微微蹙眉,难怪这两年闻成安一直没说亲,原是有这个缘故在。
闻大山突然开口道:“八叔,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家那口子娘家那边倒是有个人选。男方那边成过一次亲,堂客命不好,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大人小孩一个都没有保住,他也正经守了一年妻孝,虽然堂客没了,但逢年过节都会去岳家走动,人肯出苦力干活儿,也有良心。”
闻成仁愣了愣,最后只道:“这事儿,得空了我再找你说话。”
闻大山点点头。
闻狗儿见桌子上的气氛有些低迷,端起酒杯道:“来,咱们喝一杯。”
闻秋生道:“干喝也无趣。”
闻幺儿便道:“那就划几拳。”
“成。”其余人应声,没多久桌面上就传来划拳的声音。
因着天黑夜深,也只来了两三轮,最后就坐着说话。
话头说着说着,就转到了柳叶弄出来的花王宴上。
闻幺儿道:“这杯,得叫柳叶这丫头跟我喝一杯,你这丫头是有出息的,要真能弄出一番大事业,咱们这些爷叔辈,还得跟着你混。”
柳叶忙举起酒杯,杯口低于闻幺儿的酒杯,谦逊道:“八爷爷这不是折煞我了。这杯孙女儿敬你,孙女儿先干为敬。”
闻幺儿喝了酒后,对柳叶道:“先时你要做一番事业,八爷爷当时没有支持你,不是不看好你,是你八爷爷没办法。你大嬢嬢虽然嫁了人,但你二叔叔、三叔叔还没成亲,小嬢嬢年岁又小,若只有我跟你八奶奶两个,我当时便应了。但我不敢应,不敢拿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去赌,你也别怨你八爷爷,今儿个这杯酒,算是你八爷爷给你赔罪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闻狗儿道:“八叔,这话就言重了,柳叶她没那么多的计较。”
“八爷爷,孙女儿当时提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能成,不过是说出来大家计较一番,要是不能成,再寻它法,再存银钱慢慢来。后来也是运气好,遇到了龚管事,他有些闲钱,我有想法儿,便为他做事儿。”柳叶也忙解释两句。
闻秋生道:“说起来,这事儿也算是你这丫头为咱们村里谋的福祉,不管能不能成,咱们村里的人干活是得了好处的。”
闻秋生将这事情定性,是柳叶为土溪村带来的好,又对桌上的众人道:“咱们这穷咔咔,要不是柳叶想着亲友,好日子也轮不到咱们。做人得讲良心,大家日后要是有良心,就多帮衬帮衬,咱们虽然没啥钱,但也可以多多出力。现如今咱们九房分了出来,更要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将日子过好才成。”
众人举起杯,共饮了一杯。
闻秋生作为村长,虽然在桌子上算不得绝对的长辈,但他的威信是在的,闻成仁与闻幺儿这两个幺房的长辈只得应是。
月上枝头的时候,众人散去。
闻秋生当着众人叮嘱道:“明日,柳叶你照旧跟我去衙门走一趟。”
“是。”柳叶应声。
闻成仁与闻幺儿对视一眼,告辞后借着月光离开。
闻大山也家去了。
柳叶对顺英道:“你也早些休息去吧,明日不必跟我出去了,我估计得在县衙待一段时间。”
顺英点头应了。
鸡鸣声连绵不绝,柳叶没奈何起身,隐约觉得右胳膊和手腕发酸,想来是昨日写太久的字导致的。瞧见床尾的箱子上放着一身浆洗过的棉布衣裳,便知是顺英放进来的。
洗漱换洗后,兰草替柳叶梳头,询问道:“今儿个梳个什么头?”
柳叶回道:“劳阿姐帮我梳个简单的小团髻或者是如意结。”
“我最近学会了梳云鬓,给你弄个云鬓小团髻,斜插两朵绢花,必然是好看的。”兰草言笑晏晏,眼中带着期冀,想让柳叶给她试试手。
柳叶不想让她失望,只得应了,张秀芳、岳三丫等人还来瞧过热闹。
随后便往衙门而去。
第267章 见县尉
到了衙门,闻秋生领着柳叶从衙门旁的角门进去了。
柳叶提着提篮,虽然有些好奇,但也不曾四处打量,只跟着闻秋生走着,到了偏房处见着了闻成材。
闻成材见柳叶提着的篮子里隐约露出宣纸的一角,便知闻秋生与柳叶来此的用意,就询问道:“可是来建鱼鳞册的?”
闻秋生点头。
所谓的鱼鳞册,是官府管理人丁与土地所有权的人口簿与土地登记簿,常以田字形排列,远远的瞧去像鱼鳞一般,便称之为鱼鳞册。
鱼鳞册多以本地宗族为划分区域,衙门管理宗族,宗族管理民众,一层层管理辖制,维持着世情安稳。
闻家九房与闻家大院分了族谱,但还不算是真正的分宗,须得来衙门再建鱼鳞册,才算是礼法上的分宗,受礼法与律法的保护。
闻成材对闻秋生道:“秋生,这事儿虽然在我的管辖范围内,但我也是做不得主的,若是在宗族的鱼鳞册里增减一两笔,这般简单,我这边动手记录在册就成,但增减鱼鳞册,这事儿得入了流的官儿做主才成。”也就是至少得由县尉、县丞等有品阶的官员做主。
闻秋生皱眉,他的本意是悄悄办了,不传出什么风声去才好。要是得县尉大人出面,这般肯定会传出些风声的,一时间有些犹疑。
柳叶见闻秋生犹豫,就劝道:“大伯,当断则断。”
闻秋生听了这话,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闻成材看了一眼柳叶,又对闻秋生道:“那我去回禀陈县尉此事。”
闻秋生点头。
闻成材去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随后对闻秋生与柳叶道:“陈县尉传召你们过去,垂询问话。”
闻秋生听了这话,转身对柳叶叮嘱道:“等下给县尉见礼,不要太紧张,要是紧张,就低着头老实听着话就是。”
柳叶点点头,虽然她并不紧张,但闻秋生好心叮嘱,她听着便是。
两人随着闻成材穿过两道月洞门,走过两段风雨连廊,进了一间厢房,刚进去柳叶便闻到淡淡的墨味儿以及一股若有似无的甜味儿和馥郁的香气,甜中又带着一分茶叶特有的苦味儿。
柳叶的目光落在了房门口的两尊瑞兽焚香炉中,香气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桂花馥郁的香气,又带着茶的苦意,以及一些甜润感,这是桂花龙井香,在书房用来提神的。
闻成材示意两人现在房门处候着,自己进去了,须臾又出来,引两人进去。
进了书房,穿过栏杆罩,闻成材打起青纱进了里间。
柳叶与闻秋生跟着进去,入眼便是雕花的长案,案前坐着一清瘦中年人,着圆领常服,戴乌纱的四方冠,提笔书写。
笔下龙蛇走。
墨汁独有的臭味儿透出。
闻秋生看向闻成材,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柳叶低眉颔首,沉默地候着。
此时,还不是他们开口的时候。
等陈县尉停了笔,闻成材拱手道:“大人,人已经带来了。”
闻秋生忙见礼,柳叶不慌不忙跟着见礼:“民女见过大人。”
陈县尉抬起头来,看向闻秋生与柳叶,一个老一个小,有些许意外,颇为和气的询问道:“闻书吏言,你们是来建鱼鳞册的?”
“回大人,是的。”闻秋生拱手回道。
陈县尉皱起眉头,官威显露,带着几分严肃道:“新建鱼鳞册就意味着分宗,你可知这事儿的严重性?”
闻秋生有些慌张,想要说明来由,又一时间不知从何处说起,踌躇半天道:“小民、小民知晓。”
“哼,知晓?既然知晓,便知分宗是轻易不能的,且说说,是何缘故要分宗?本官治下,出现这样的事情,若是被县尊知晓,还以为本官治下无能。”陈县尉有些恼怒,好似不喜有人惹出乱子来。
闻秋生见官有些生怯,但还是回道:“大人息怒,这其中缘由,小民一一说来。”
闻秋生将分宗的缘故一一道来,又说起二十多年前的那桩旧怨,最后躬身作揖道:“大人,小民也不是非要分宗,实在是迫不得已。”
陈县尉听了这些污遭事,拍案怒道:“那闻庆安果真如此?”
闻秋生战战兢兢回道:“大人明察,小民不敢胡言。”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陈县尉也不是那种糊涂官,他不会偏信一人之言。
闻秋生摇头:“确切的证据是没有的,只能指证到旁人。”若是能有确切的证据,也不需要分宗了,而是直接拉闻成安下马。
陈县尉听罢,有些为难:“你一家之言,本官也不可尽信,且你又未有实证,就闹着要分宗,本官也很是为难。”这话里的意思是不想闻秋生等人分宗闹出事端来。
闻秋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额间沁出冷汗,他虽然是一村之长,但也少与正儿八经的官员打交道,心中带着百姓对官员的天然畏惧心,一时没了主意。
柳叶想了想,还是走了出来,行礼道:“大人容禀,若说起当年的旧怨,民女的父亲也是苦主之一,且容民女陈情。”
陈县尉便看向柳叶,打量了两眼,见其沉着冷静,倒有些惊讶,便许她说话。
见陈县尉点头,柳叶接着道:“当年民女的祖父得了重症,但也不是药石罔效,我阿爹日日寻银钱救治,也曾寻到族里,希望能得到族里的帮衬,族里拒绝后,我阿爹便想着卖了家里唯一的屋舍,但有歹人恶意中伤,屋舍卖不出去,甚至借贷也无门,我阿爹卖身救父,我祖父也自觉拖累家小,也去了。”
说到此处,柳叶低头憋气瞪眼,将眼眶憋得通红,再抬眸眼里蓄着泪花,好似悲苦伤心至极的模样:“本以为是祖父命数薄,不想非是命数而是人祸,事情久远查证也难,只得好心人留下的一二口证,虽然难以直接问责闻氏族长,但那闻庆贵是族老之一,宗族失责是免不了的。我等也不敢怨怼族里,只着实心寒……”说着,眼眶里泪珠打滚儿。
她本就生得好,年岁又不大,陈县尉见了,叹息一声,心中也带着几分年长者的怜惜,神情也没有先前那么严肃了。
柳叶用袖子擦拭眼睛,只做强撑悲恸回话:“祖辈恩怨我等晚辈无法论对错,又想着树大分支,与现今的族长商议后,抄录了族谱各自供奉祖宗。”没一句坏话,但明里暗里都在点族里不公,又点出抄录族谱,若是族里没鬼儿,怎会许人抄录族谱?
第268章 观望
陈县尉为官多年,自然深谙言语的深意,也能听懂柳叶的未尽之言。
闻庆安这个做族长的默许了抄录族谱,就是同意了分宗,能同意自然是有把柄被人抓住了,只是不能作为呈堂证供而已。
陈县尉沉吟片刻道:“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你们既下定了决心,那本官就通融一二。”
“多谢大人。”闻秋生与柳叶忙行礼谢过。
陈县尉点点头,对闻成材道:“闻书吏,此事就由你去办吧。”
“喏。”闻成材拱手应声。
等三人离开后,陈县尉又写了一副字,随后叫来廊下守着的衙差,对其道:“着本官口谕,去闻家大院走一趟。”
陈县尉说了几句,差役听了后便快步离开。
柳叶与闻秋生跟着闻成材去了户籍室,里边安置着十多个书架,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成百上千册鱼鳞册。
闻成材道:“土溪镇这边的户籍与田地文书都在此处存着,每日都有差役拿着艾绒熏熏。”
说着,闻成材顺着书架上挂着的牌子去找闻氏一族的鱼鳞册,走到中后处方才找到,对两人道:“在这边。”
闻秋生与柳叶忙提着篮子过去。
闻成材道:“族谱可带了?”
柳叶点头:“带了,就在这篮子里。”
闻成材轻轻颔首,又道:“新建鱼鳞册,要写清籍贯、祖脉与田地所属。田地本带了吗?”
闻秋生回道:“都带来了。”
“那跟我来。”闻成材从架子上拿下两本册子,带着两人去了办公之地,又着人拿了两本崭新的浸泡过黄柏汁的书册,在书册封面上填写上书册所属的族系。
“这边将祖脉抄录后,我还得将咱们九房的人写上去,咱们这九房是从我爹这辈开始的,他这辈子先后娶了三个堂客,生了九个,养活了九个……”闻成材说到逝去的老父,不由得有些哽咽:“爹呀,你现如今也是称祖的人了,在地下知晓了,心里也高兴的吧。”
柳叶不曾见过自己的祖父,就更别提曾祖了,一时间也做不出什么悲色。
闻秋生叹气:“七叔,先抄录鱼鳞册吧。”
闻成材点点头,便用朱砂笔抄录了祖脉来历,后边书写名姓的时候才换了黑墨,写了约一个时辰才写完。
“没想到,咱们九房现如今都有这么多人了。”闻成材算了算,九房加起来居然有近两百人,着实令人惊讶。
闻秋生道:“咱们九房这些年嫁出去的少,聘进来的多,子生孙,孙生子,子子孙孙的,再加上配偶,有一百来号人也正常。”
闻成材笑道:“说起来,就你这房跟大山那一房人数最多,人丁兴旺好呀。”时人讲究多子多福,闻成材只恨自家人丁不够兴旺。
闻秋生瞧了柳叶两眼,笑着道:“人丁兴旺与否,就要看柳叶儿他们这辈了。”
柳叶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回话,她能说她一个都不想生吗?或者是只生一个。
生三个五个的,柳叶想想都害怕。
两人见她如此,打趣两句也就不说了,闻成材拿着抄录好的鱼鳞册去见陈县尉,回来的时候鱼鳞册首页上就多了两个红色的朱印,闻成材道:“这个是县衙的印,这个是县尉大人的印,等我这个经手人的印落了上去,这鱼鳞册入了库房,我们便算是与闻家大院儿那边彻底分宗了。”
“分了宗,日后也少受大院儿那边掣肘,咱们谁做个生意,也不担心被大院儿那边要钱。”柳叶道。
闻成材觉得有理,便落了印,又对两人轻笑道:“上次德荣、德顺还说要将生意做起来,想来这些年将他们憋惨了。”
闻秋生也笑了:“想做生意的不少,老八、老九也想做生意,就是被大院那边压着,不甘心给别人做了嫁衣,这才忍着。”
谁都知道做生意来钱,但大家也不想赚来的钱还要分给他人,因此好些人有想法却一直没成事儿。
鱼鳞册建好后,三人说了一歇话,闻秋生便带着柳叶离开了衙门。
闻秋生道:“你等下是跟我一起家去,还是留在镇上?”
“我要去隔壁镇上走一遭,就不跟大伯家去了。”柳叶回道。
“那把提篮给我吧。”闻秋生拿过柳叶手里的提篮,柳叶辞了闻秋生就去了桥头镇,岔路口处与一衙差擦肩而过。
衙差回了衙门,向陈县尉回禀道:“小的已经将大人的话带到。”
“那闻庆安面色如何?”陈县尉道。
“倒是沉得住气,小的走的时候,他虽然诚惶诚恐,但面上却无多大的惧色。”衙差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回道。
“哼,并无惧色,果然是胆大妄为之辈。”陈县尉恼怒,他叫衙差去找闻庆安是去问责的,作为族长未曾管理好族务,让族人闹着要分宗,就是失职。
衙差见陈县尉生气,低眉颔首不敢吱声。
陈县尉道:“去查查他是有何倚仗。”要是没倚仗还敢这般肆意妄为,那就得给对方吃些教训了。
衙差领命下去,陈县尉也没了写字的兴趣,回了后衙见了县尉妇人,对其道:“今年召见那些地方宗族内眷的时候,闻家大院那边可以冷淡几分。”
县尉妇人询问缘故。
县尉说了,县尉妇人道:“倒是有些猖狂,听闻他家有人跟县里的举人结了亲,可是因此就觉得有了倚仗?”
县尉摇头:“不知,我已经叫人去查了。”
县尉夫人点头,又问:“那闻家沟那边,可要多说上几句话,表明咱们的态度。”
“不必。闻龙那边,蒋家给他走了关系,他要升总班头,再往上就是入流了。我今年若是连任,就阻了他往上冲的势,且先看看他的态度。”陈县尉垂眸思索着。
虽然班头、书吏一类的往上升很难,但有关系的往上走动也简单,毕竟也就是九品的芝麻官儿,运作一番也是容易的。
陈县尉来土溪镇任职已有三年,分管于桥头镇七品县令之下,属正八品。然县尉之下还有主簿一职,掌户籍税粮,为正九品,一般是由三班皂吏升上去的。
有县尉在,朝廷一般不置主簿,因此陈县尉不走,闻龙只能做个未入流的班头。
阻人前程就是结仇,陈县尉一时拿捏不准闻龙的态度,就想着再观望观望。
陈县尉自然是想再往上升一升的,想着你好我好大家好,安生三年,政绩评优,到时候再调任升迁,要是闻龙是个糊涂的,那他也不会客气。
这些想法陈县尉不曾与人言语。
第269章 河道通
“河道通了?”柳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开工已然有三个月,近年根儿河道提前开凿通了。
闻狗儿点头:“咱们家干活日结工钱,每日又供了饮食,偷奸耍滑的赶了两个走,留下的人就不敢偷懒,干活卖力,河道就提前挖通了。”
柳叶听罢,就道:“下午我去请张道长帮忙看看河道,确定河道没有隐患后,就撅了上下游的堤坝通水。”
“成。”闻狗儿应声,又道:“你阿哥那边兔皮卖得咋样,可卖完了?”
柳叶回道:“他们卖得早,已然卖完了。不过,那些大户见兔皮有得赚,也叫人去染色,阿哥他们只赚得一笔快钱。”
闻狗儿道:“能赚一笔快钱也是好的。你们三个娃儿,我最担心的就是你阿哥,你阿姐有手艺,靠绣活就能养活自己,你脑子灵光又会做吃食,饿不死。你阿哥有点过于老实了,养牲畜也怕瘟,活不好也饿不死。”
家里孩子多,父母就会担忧最没本事的那个,在闻狗儿看来,竹枝就是没本事那个。
柳叶却不这样想,对闻狗儿道:“阿爹是小瞧阿哥了,不说养牲畜的本事,就说他记账算账的本事,也就是年纪小那些掌柜的会看轻他嘴上无毛,不然,就靠这算账的本事,阿哥就饿不死。阿爹的眼光,是被阿姐养叼了,瞧见阿姐动辄几十两银钱入账,也不瞧瞧这附近几个县,衙门在册的绣娘有几个?”
闻狗儿沉默了片刻,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多了。”
“阿爹这是关心则乱。”柳叶算着账回道。
“对了,你大伯咱们这边得修建一个祠堂,正请道长勘测风水。”闻狗儿道。
修建祠堂是大事儿,柳叶就放下了算盘,抬头问道:“怎么修,大家按人头筹钱,还是按房筹钱?”
闻狗儿道:“这事儿你大伯说,等大年三十的时候,大家商量一番再订,先把祠堂选址定下来再说。”
柳叶又问:“那今年大年祭祖,咱们是去闻家大院那边上坟吗?”
闻狗儿摇头:“这事儿倒是定下来了,大年三十的时候,在你大伯家里烧,他已经找人做祖先牌位了,收拾了堂屋暂且安置着,等祠堂修建好后再请祖宗们入祠堂。”
柳叶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闻狗儿就不再多言,又问起藕种的事情。
柳叶道:“藕种已经订了,等开春就送来。”
“那图纸这些弄好了吗?”闻狗儿问。
柳叶点头:“那天我带这人去看了,郑大郎说年前就能把图纸送来,开春就动工。阿爹,咱们村里有小舟吗,等下午道长看了河道确定了没问题后,就把堤坝挖开,明早我乘着小舟看看河道运行的情况。”
“这……好像你九叔家有个独木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闻狗儿想起闻冬家有一个独木舟,夏日暴雨后河里涨水,闻冬就爱划着独木舟去码头接些运输的活计。
“独木舟?”柳叶前世今生都没有做过独木舟,有些不大放心,就道:“算了,还是寻一艘小船,到时候还得请龚管事、陈大娘子、二嫂他们一起看看。”
钱用了,河道挖好了,自然得带出钱的来看看,让他们心里有个数,也安稳些。
闻狗儿点点头,便出去了。
下午,柳叶与张道长走了一遭,确定河道没有什么差池后,便安排人挖掘上下堤坝联通运河支脉。
“开挖,小心点,先掏底,等水力没那么强后,再开始挖掘。”有人在上边指挥,下边几个水性好的点点头,先挖了几个洞泄压,再慢慢挖掘堤坝,免得水压太大一下子将人冲走。
运河的水汇入河道,河面渐渐上移,河水略有浑浊。
“通了!通了!”
码头两岸看热闹的人纷纷欢呼,有人问:“这是干啥的河道?”
“不知道,好像是哪个大户弄出来的,说是要办什么花王宴。”
“花王宴?啥花王宴,搞这么大的阵仗,还专门挖了一条河道。咱们能去参加吗?”
“好像是能的,说是老百姓都可以去瞧热闹,这河道通到上游的几个村子,源头是土溪村那儿。”
“土溪村,我知道,上面还有一个采石场。”
“对,是那儿。”
“那花王宴啥时候办,得空了咱们也去瞧瞧。”
柳叶站在码头砌的堡坎石头上,听着众人的议论声,心中满意,这花王宴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再吊上几个月的胃口,那时候来看热闹的人应该也不少,人气聚起来了,财就来了。
“顺英,你等下跑一趟,去跟龚管事说一声,明儿个我请他游运河,陈大娘子那处也别忘了。”柳叶吩咐道。
顺英应声,又问:“那小船可需要让我爹去寻寻?”
柳叶摇头:“没事儿,码头最不缺船,我找两个工头问问,租两条小船就是,你快去吧。早去早回。”
“好。”顺英应声后,就去找龚管事去了。
柳叶在码头上找人租了两条小船,租船的工头道:“会划船吗?我们这儿还有专门的船工,连人带船每日多十文。”
柳叶应下:“找两个规矩好的。”
工头点头:“放心,绝对找好的。”
这些琐碎的事情处理好后,柳叶离开了码头。
走到前街,就被人叫住了。
“闻东家。”
柳叶转头看去,脸上带了几分笑:“何娘子,万福。”
原是医馆的何娘子恰巧路过,叫住了柳叶。何娘子笑道:“久不见你,闻东家近些时日忙甚呢?也不出来多走动走动。”
“何娘子唤晚辈柳叶、三娘都成,当不起东家二字。”柳叶举止谦逊,又带着几分笑意。
“闻东家这话就差了,现在谁不知道,一味糕真正的东家是你。”何娘子笑着,引着柳叶往一家铺子的屋檐下走,“这边风小点儿,咱们站这儿说话。”
“好。”柳叶不知她要作甚,但还是跟着往旁边走了几步。
何娘子神神秘秘道:“闻东家,你知不知道,冯娘子给她儿子订亲了?”
柳叶摇头:“我家与他家没啥来往,我也不爱打听这些,倒是不知道他家定了谁家,是咱们本镇的,还是桥头镇的。”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想,谁家这么倒霉,跟冯娘子那个拎不清的人结亲。
何娘子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道:“订的是县里的一户人家。”
“县里的?”柳叶惊讶,冯娘子这房差不多是被赶到这乡下小镇来的,怎么还能结上县里的亲家。
第270章 闲话他人
何娘子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道:“是县里苏家的姑娘。”
柳叶现如今对县里的大户也不是一无所知,就道:“是那个书香门第耕读人家的苏家?”
“可不是,就是他家。耕读世家,三代都有人做官。”何娘子说起苏家带着几分艳羡。
“这样的人家,怎么会跟冯娘子家结亲?”柳叶疑惑,这样人家的姑娘,一般都是上嫁,怎么会找冯家这样的“破落户”。
何娘子捂嘴偷笑:“冯娘子两口子是个孬货,但他家大儿子不错,人也规矩懂事,就是性子被管得有些弱。苏家的姑娘就瞧中对方性子弱没主见,长得也算是有几分人才,内里是差了些,但表面上光鲜。而且,冯家那边的门第说起来,也配得上苏家,只是没想到苏家姑娘选中了冯娘子这一房。”
柳叶疑惑地打量何娘子,这么说起来这门亲事冯家占了便宜,以何娘子与冯家的关系,她不应该高兴才是,现如今笑得这么开心肯定是有猫腻,柳叶就小声道:“这里边可有什么说头?”
何娘子赞赏地看了一眼柳叶,她就等柳叶问这话了,迫不及待道:“看门第自然是冯家占了便宜,但这苏家姑娘可不是那么好了。”
“说说。”柳叶扫了一眼,这里离陈大娘子茶馆不远,就对何娘子道:“咱们去茶馆说去,边喝茶边聊,不比这寒风里吹着好。”
何娘子点头,就跟着柳叶走了。
一路走一路说。
“你是不知道,那苏家大姑娘在县里也是知名的人物。”何娘子感慨道。
柳叶懂了,不是啥好名声,就好奇道:“他们这等人家,若真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自是要瞒得好好的,怎么会让家里的姑娘这些传出名声来?”
“呵,我跟你说,这就话长了。”何娘子扯着柳叶的袖子,她比柳叶高半个头,低头凑近柳叶耳边道:“那苏大姑娘是苏家长房大老爷的原配生的,原配家本有个读书好的兄弟,因此门第低了些也嫁进了高门。只命不好,生了苏大姑娘后,产后发热身子骨就不大好,那年冬日咱们县里下了一场十来年不曾下过一次的飘雪,原配受了大雪的寒气,不到半月就没了。哎哟,可怜哟。”
柳叶听懂了,既然这苏大姑娘是原配生的,后边的继母能让她传出坏名声,想来关系肯定不好。
两人说这话,就到了茶楼。
何大娘子熟门熟路地对茶博士道:“楼上包房,上两杯花片。”拉着柳叶就往楼上走。
到了包房,何大娘子又道:“原配死了,苏大老爷守了孝,刚出了孝就跟现如今的大娘子勾搭上了,现如今这个有手段,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也是因着她,苏大老爷没能继承苏家的产业。”
“这么厉害?”柳叶捧哏。
“可不是。”何大娘子连连点头,生怕柳叶不信,就对她:“当年我舅舅一家在县里住着,他们回来跟我们说的,苏大老爷现在的妻子是画舫上的清倌人,早就跟苏大老爷勾搭上了,做了两年的外室,也生了一个姐儿,就是现如今的苏二姑娘。苏大老爷死了原配后,她又怀了娃,挺着肚子要进门,苏大老爷当年也是真喜欢她,跪了几天几夜,水米不进将人娶了进来,这手段能不高吗?”
柳叶惊讶,画舫上的清倌人听起来好听,但一般的人家都不许进门的,最多是接回家做侍妾或者是侍君,这位直接做了正头娘子,本事确实不小。
茶博士端来了茶,何娘子说了一路口干舌燥,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这位大娘子进了门,接连生了两个儿子,但苏家老夫人不喜欢她,苏家老太爷觉得大儿子丢了家门脸面,就把这大儿子分出去单过。”
柳叶点头:“这般也传不出什么名声才对。”
“苏大姑娘原先一直在老太太膝下养着,本也还好,只苏大姑娘十三岁的时候,苏老夫人没了。苏二老爷的娘子倒是想抚养苏大姑娘,毕竟苏老太爷还在,养在二房也成,但苏大老爷不干,觉得女儿养在弟弟家给自己丢脸了,硬生生要了回去,没两年,苏大娘子逛窑子、捧戏子就传遍了县里。”何大娘子说到最后啧啧两声。
虽然现如今女子可以科举,可以立门户,但女儿家还是重名声,那些爱捧戏子养名伶的,也多是成了婚跟主君感情失和的当家娘子,到了她们的年岁也不在意名声了,自己过得自在便好。
苏大姑娘这般的年岁,正是重名声的时候,别说是小娘子了,就是小郎君也重视名声的,谁家有个这样名声的郎君,这郎君也娶不到门当户对的娘子。
“苏大姑娘这名声,聘一个郎君回去还成,怎么还往外嫁?”柳叶惊讶,此时的婚嫁习气,嫁出来的受到的限制多,苏大姑娘这般的性子,嫁出来肯定会被夫家嫌弃磋磨。
何娘子带着几分怜悯道:“还不是因为她爹,她爹偏疼后娘生的几个孩子,怕她在家争了兄弟的财产,就打发她嫁出来,给了两个面上光的铺子,一二百两银子,就把苏大姑娘打发了,要不是苏老太爷对她还算疼爱,填了五百两的陪嫁,苏大姑娘这嫁妆能让县里的大户们笑许久了。”
柳叶听了,只笑了笑,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在柳叶看来,那苏大姑娘再惨也比自己强,人家有铺子,有几百两陪嫁的银子,比自己个兜里光好多了,自己哪有资格同情怜悯别人?
两人说着闲话,陈大娘子叩门走了进来,见了两人就问道:“何娘子在说什么呢?”
何娘子道:“在说冯家跟苏家的婚事儿,你听了这事儿没?”
陈大娘子点头:“今早听人说了,听闻那苏大姑娘陪嫁不少,两个铺子,八百两的压箱银子,两套红木家具,七八套金银头面,二十多身绸布衣裳,七八件大毛衣裳,仆从有四个。”
“你从哪听来的,咋听得这么详细?”何娘子惊讶,这也太详细了吧,连人姑娘带了几身衣裳都晓得。
陈大娘子面带不屑道:“这些都是冯大娘子说出来的,昨天下午还跟人炫耀呢,只怕就等苏大姑娘进门后花销人嫁妆银子了。”
“那她可想多了。”何娘子讥讽道,又对两人道:“那苏大姑娘可不是好性儿,你们等着瞧,冯家那边消停不了。”
柳叶听了这话,没有放在心上,别人家的事儿她不会多管闲事。
第271章 游河
跟何娘子与陈大娘子说了一歇闲话,柳叶这才告辞回去。
何娘子道:“得空了常来街上,咱们多说说话儿,我还有几个好郎君想说与你阿姐。”
说起兰草的婚事儿,柳叶就不做声儿了,只道:“这些事儿我阿爹阿娘才能做主,晚辈哪能插手阿姐的婚事儿,娘子且别寻我开心了。”说罢行礼,转身走了。
陈大娘子这才明了柳叶与何娘子两人咋凑到一起的,想来是何娘子有意为之,想要拉近关系的。
陈大娘子就对何娘子道:“你说的是你本家的侄子,还是夫家的侄子?”
何娘子想起陈大娘子这边子侄也不少,又跟闻家亲近,便下意识地遮掩了两句:“嗐,说得是我夫家这边的,我夫家这边有个会读书的哥儿,考秀才可能有点悬,但识文断字又会一笔好字,正准备去考衙门的书笔吏,正巧也到了年岁,我这才提两句。”
陈大娘子见她眼神飘忽,就知道她没有说实话,也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说了一番闲话。
次日,柳叶安排好了船工去接人,柳叶与张道长坐在小舟后侧,船工是老手,行船稳当,一路坐小舟来到码头,没有任何的眩晕之感。
柳叶对此很满意,笑着对张道长道:“道长觉得这一路行来,何如?”
张道长回道:“甚是稳当。”
“稳当就好,我们做生意的就图个稳当。”柳叶笑道。
龚管事父女与陈大娘子、蒋十二娘已经在码头上候着了,见人来了,都欢喜不已。
龚管事最是激动,问道:“你们一路顺流而下,用了多少的时间?”
柳叶估算了一下回道:“约一盏茶(十分钟)的功夫。”
龚管事连赞三声好,又道:“那咱们上船,看看逆流而上要费多少时间。”
蒋十二娘就上了柳叶与张道长的小舟,龚管事父女与陈大娘子同乘。
船工用船篙调转船身,两艘小舟就逆流而上。
逆流的速度自然是不若顺流的快,柳叶站在舟头,对龚管事等人道:“这一路过去的自然风光也是不错的,两岸的杨柳、陈蒿、炊烟,也有几分野趣,等到了咱们上边儿,成片的莲叶荷花就更加的惹人眼了。”
龚管事扬声道:“这两侧住着的人户,也能顺着这河道去镇上,不知节约了多少的时间。”
龚管事想到此处,就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占了便宜。
柳叶自是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就劝慰道:“两岸百姓得了便宜,嘴上自然是有咱们几句好话的,有道是修桥铺路是大功德,咱们这水路也是路,也是行善积德了。”
张道长点头:“此番确实积了阴德,日后定然有好报。”
龚管事听张道长也这样说,心里就信了,也欢喜了起来。
龚大娘子看着两岸风光,走了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就隐约能够瞧见流溪村的两岸梯田,有工人扛着锄头与木锹正在修正水田。
陈大娘子也瞧见了,就道:“没想到,这么快就翻耕了。”
“应该不是翻耕,而是规划游玩路径,你瞧那处有人在安置石块。”龚大娘子的眼神好,瞧见远处有人在敲击石块。
陈大娘子眯起眼想要瞧个仔细,只可惜视力差了些,没瞧清楚。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流溪村的地界儿,龚管事四处瞧瞧,心中甚是满意。
等到了闻家沟地界的小码头上,柳叶就对众人道:“今日且跟我来,我与诸位说道说道。”
龚管事道:“且别急,这处这么多的木头与石块儿,都是要弄来造景的?”
柳叶摇头:“那是弄来做亭子的,游玩的路用石板铺一铺,再弄些竹竿做栏杆,暂且用着。等这次花王宴挣着钱了,再重新修整,换些好材料来。”
龚管事听了这话点头,确实是这样,钱得花在刀刃上。
于是众人就在柳叶的带领下走了走,柳叶对众人道:“这一片全种藕,但光有藕也有些单调,这些零碎的地方也不能光秃秃的不好看。”
“东家的意思是再种些东西,不知种什么?最要紧的是……咱们的钱可够?”龚大娘子听着规划是好,就是担心银钱。
柳叶看了一眼众人,见蒋十二娘与陈大娘子两人没有说话,就知道他们也是担心这个,便笑着道:“这一点我已然有了想法,有钱有有钱的种法,没钱有没钱的玩法。”
“愿闻其详。”龚管事道。
柳叶便带着众人往山坡上走了走,走到两块旱地外边,有农人正赶着老黄牛犁地。
“这两块地我准备弄来育苗,有野棉花、秋葵、蜀葵,以及咱们这边随处可见的小黄菊。野棉花开粉白的花儿,秋葵的花金黄艳丽,正好与荷花相映衬,至于小黄菊就更好办了,漫山遍野全都是,移栽一些回来就是,再弄些藤萝、鸳鸯藤、薜荔等随处可见的绿萝,花销一些人工钱就成。”柳叶是会精打细算的,野棉花跟小黄菊漫山遍野都是,秋葵、蜀葵更简单,家家户户都有种子,真花不了啥钱。
龚大娘子听了这话,眼里露出几分神采,对众人道:“这般确实省钱又好看,我看还可以再种些其它的,比如茄子、紫苏、小茴香,栏杆也不必搭,种些丝瓜,用竹枝搭些矮架子,丝瓜藤沿着竹枝攀爬,路径两边就有了好看的绿篱。”
“善!这个主意好。”柳叶赞道。
“再添些葵花籽苗,葵花也好看。”蒋十二娘提议道。
柳叶便道:“都可。只咱们还得规划规划,乱糟糟的种下去,杂乱无章也不好看。”
蒋十二娘就道:“这是小事儿,我去信让郑大郎再来一次,给咱们画个规划图。”
“善。”
众人皆应了声。
说笑着,大家又往他处去。
走了一上午,再在柳叶家吃了饭,又乘坐小舟回了镇上。
陈大娘子感慨道:“这般可真方便,后面咱们这河道,可能比那大路还热闹几分。”
柳叶回道:“定然会的,我这边还要跟码头的工头提前定下小舟与船只,就此与诸位别过。”
龚管事道:“这等小事儿,东家叫犬三去就成,何必自己奔波?”
“这些事情我走一趟,也是为了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免得日后被下面的人糊弄去。”柳叶觉得只有深入基层去做过一次,才知道统筹好全局。
“东家有这般的心意,咱们这事儿,成矣。”龚管事见此,心中更是放心了几分,这才带着女儿回去。
第272章 邀请
一晃,过了春耕与芒种,土溪村这边的村民忙碌了大半年,终于将花王宴的框架搭了出来。
柳叶又带着高管事、苏管事,以及几个银楼、胭脂铺的掌柜来土溪村走了一遭,叫他们看了看花王宴的筹备状况。
高管事与苏管事瞧见这土溪村虽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吃的、玩的、住的一应俱全,对柳叶所说的花王宴也更多了几分信心,当场就应下会说服几位红倌人、先生来捧场。
银楼与胭脂铺这边见勾栏花楼的人也要入局,自是不会错过这场盛宴,也当场应下,到时候诸位倌人、先生使用的钗环配饰跟胭脂,他们一应包了。
柳叶心中欢喜不已,但面上只作寻常,又领着人去了修建好的亭台楼榭,对众人道:“这一处是选十二花侍的地方,这一处是文人墨客聚会之处,这一处高台,是诸位名伶展示才艺之处。这边,请随我来。”
说着,柳叶便领着人走过曲折的小道,藕田里的荷叶成片,道路两旁的丝瓜架上也爬满了藤蔓,开花早些的小雏菊已经成片开着了,金黄的色泽将藕田分成一块块的“绿地”,让人瞧了只觉得心旷神怡。
“这边是主要的游玩区,也是咱们花王的评选区。过去再走走,有几处供人歇息的小亭子,再往上走,那上边有一条大道,两边都画了摆摊的位置,到时候会有戏班杂耍过来表演,小商贩在上面叫卖。在上面吃了饭,还可以顺着道往里边走走,里面有一处土地庙、山神庙,还有一处道观,可以去祈福。”柳叶指着游玩散心的路线介绍道。
高管事惊叹道:“这花王宴办得可真大,已经不像是一个小村子了,更像是一个小镇,吃的玩的用的都有。”
柳叶回道:“本就是按照镇子的规模弄的,但地盘确实太小了些,因此不及镇子繁荣。也许办个两三年,这边与镇上联通的道路上人户多了,连成了一片,也不比桥头镇小了。”
众人惊讶,没想到闻东家野心如此的大,竟然是想要弄出一个堪比桥头镇的小镇来。
要知道桥头镇之所以繁荣,是因着那边是运河的主干道,行商多。
土溪镇这边有一条运河的支流,主干道那边停不下的商船就会往这边走,说起来土溪镇吃的也不过是桥头镇剩下的,柳叶却想将土溪镇打造成如桥头镇一般繁荣的小镇,这怕是有些的难的。
柳叶见众人不信,也不多言,只领着人去四处都转了转。
众人通走了一趟,虽然现如今来往的人不多,但游玩的路线还是比较有意思的,可以想象之后人多了会有多么的热闹。
心中有了底,苏管事等人也对此事更加的上心了,他们也想再捧出几个红倌人与先生来赚大钱。
送走了苏管事等人,柳叶之后半月,请了两位清倌人作陪,又组了几次局,跟那些膏粱子弟玩乐几次,将花王宴具体的时间定下,又给众人发了帖子。
这些膏粱子弟最爱热闹,听说有热闹瞧,都愿意去看看。
接着,柳叶又请闻龙给陈县尉送花王令,开始售卖花王令。
花王令分为四等:
头一等唤芙蓉令,为县令与县尉独有,每一块令下有两块藕田,可参选花王;
次一等唤芙蕖令,售价二十两,可承包两块藕田,每块藕田的定价视藕田大小而定,可参选花王;
再次一等唤莲花令,售价十两,可承包一块藕田,可参选花王;
末等名唤荷花令,售价二两,可参选花王投票,无参选花王的资格。
闻龙拿着两块芙蓉令去寻陈县尉,这段时间他与陈县尉之间带着若有似无的隔阂,闻龙也想着缓解这样的局面,便早早就去了。
陈县尉得知闻龙求见,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传唤对方进了书房。
闻龙说明了来意,陈县尉有些惊讶:“花王宴?”
闻龙道:“陈大人容禀,下官为大人解惑。”
闻龙说了花王的选举,又说了如何选十二花侍,来往的有哪些人。
陈县尉捋着胡须道:“听起来倒是热闹。”
闻龙笑道:“热闹倒是其次,这般闹上七八日,咱们镇上的税收至少能涨上一成,这对大人而言是摸得着的政绩,来年评优的时候自是上等。”
陈县尉听了这话,神色也正了几分,认真地问道:“你如此地有信心,你这堂妹能做成这事儿?”
送上门的政绩,陈县尉自然是想要的。
又细细地问询了一番后,陈县尉捋着胡须思虑许久,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闻龙便道:“大人不妨亲自去瞧瞧,心里有个谱儿。”
陈县尉瞧了闻龙两眼,见他神色认真,便知不是戏谑自己,就道:“那本官就去瞧瞧。”
闻龙道:“那小的去安排,不知大人何时得空?”
“嗯……”陈县尉思索片刻,算了算自己的行程,对闻龙道:“后日去吧,看罢刚好去桥头镇那边去见龚县令,回禀一下芒种之后的灌溉情况。”
闻龙应是,回去跟柳叶说了,又叮嘱道:“这次可得安排妥当了,陈县尉来了,若是满意自然会跟龚县令言说,到时候龚县令也会来看看。县令、县尉都来了,其他的大户也会闻声而来,这花王宴才算盘活了。”
“二哥放心,妹妹记下了。”柳叶郑重点头,要想将花王宴盘活,就看这两次了。又问道:“可需要再请两位德高望重的陪客?”
总不能县尉、县令都来了,就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接待,这不像话,有慢怠之嫌。
闻龙想了想道:“确实该请两个陪客,我与书院的秦秀才相熟,我去请他来作陪。至于大户……王大户,何如?”
柳叶点头:“可。”又道,“我与王大户也有些来往,明日我上门去请,陈县尉与龚县令那边有什么喜好,二哥可知?”
招待客人,总得投其所好才是。
闻龙迟疑:“这我倒是真不知。龚县令那边往来较少,他为人处事比较喜欢挑规矩,陈县尉倒是不计较这些,但比较看重政绩,一心想往上走走。”
柳叶懂了。
所谓的挑规矩,就是比较好面儿。
看重政绩,就是要利益。
柳叶就回道:“二哥放心,妹妹这就去安排。”
闻龙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柳叶回家后,挑了一张洒金的红签,给王大户下了帖子。
王大户得了帖子,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又将帖子递给孟太太瞧,孟太太问:“你可去?”
第273章 六头牛犊
王大户白胖的手指瞧着红木雕花茶几案上,想了想,回道:“她既然正经的下了帖子请我,那我便走一遭。”
孟太太道:“我去叫人给你准备衣裳,出门作客,也不好穿那半新不旧的旧绸衣。”
王大户摇头:“不了,就穿素日里穿的衣裳去,穿新衣过去未免显得隆重了些。”
孟太太便应了,叫身边的仆妇去准备衣裳。
夫妻二人说着话儿,孟太太道:“那闻家在弄什么花王宴,叫你过去难不成与这有关?”
“大抵是的。”王大户应道。
“那明儿个你可得好好问问这花王宴是个什么说头,这几日我出门,旁人都在说这个事儿。”孟太太这话里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一些内情,拿此作为谈资了。
王大户应了:“明日我问问。”
翌日,王大户换了一身浆洗过的常服,整理了一下须发,这才坐上马车去了隔壁镇的酒楼。
柳叶做东请王大户、秦秀才吃饭,闻龙作陪。
四人在酒楼的包房里各自见礼,闻龙率先说明来意。
秦秀才与王大户听闻他们是请自己去招待县尉,自是满口应的,县尉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官儿,但对于秦秀才而言也是难以攀上的层级,再加上王大户与陈县尉还有姻亲关系,自然是不会推拒的。
柳叶道谢:“多谢两位。”
王大户摆手:“闻东家能来相请,也是看得上我们,哪有推辞的道理。就是不知这花王宴是个什么流程,内里又是个什么行情,想来闻东家不止是邀请人过去赏荷花的吧。”
王大户快人快语,秦秀才便没有出声,只听着。
柳叶说了花王宴的大致流程,秦秀才听闻花王宴选出来的好诗词还会雕版刻印,不由得来了兴趣:“不知这诗魁、词首是怎样评的?”读书人就在乎这些名头,打出名气后,便能借此攀附上位得其看中。
柳叶回道:“龚县令是二甲进士,陈县尉是前科举人,以两位大人的才学评判诗魁、词首方能服众。”
秦秀才连连点头:“很是,很是。”
王大户闻言也只点点头。
四人坐在席上,推杯换盏各自吹捧,倒也和乐。
等回了村,柳叶找到了闻秋生告知了陈县尉要来村子里游玩一事儿,闻秋生立即敲锣召开了村会。
闻秋生再三叮嘱道:“明天都给我好好表现,别在大人们面前给我捅娄子。杨富,你盯着等你弟弟杨贵,这瓜皮最容易闯祸。”
杨富连忙应声:“村长你放心,明天我领着他去坡上挖土,绝不会闯祸。”
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
至于杨贵,他也有些不好意思的跟着笑了起来。
杨贵这人运气不知是好与不好,总是会将好事弄成坏事儿,又能够逢凶化吉,最后有惊无险。
他是没啥事儿,但旁人都跟着悬心,闻秋生这才特特点了他的名儿叮嘱。
笑罢,闻秋生又道:“明儿个大家伙儿都打起精神,将你们的门前也收拾干净,咱们这花王宴规划到的人家,一定要收拾齐整了,其余没规划到的也别担心,到时候客人来得多,咱们摆个摊子卖些个茶水也是赚的,有游人要当天歇下的,也可以在村中借宿。只一点,全都给我收拾干净了,别到处都是偷油婆爬,要是旁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村子多么不爱干净似的,听明白了没?”
众人应声:“村长放心,都听明白了。”
闻秋生点头,又道:“要是有个什么争抢的,也别闹,径直来找我跟几位村老,我们帮着断官司,坚决不许打架,更不许惹是生非。”
众人又连连应了,闻秋生见此,又叫那些选出来维护治安的村民留下商议巡逻的适宜,这才打发走其他人。
闻狗儿回去的时候,一路上不少人跟他打招呼。
“狗儿叔,你家日子发达了,也别忘了侄儿们。”有人笑道。
闻狗儿连连摆手:“哪里就发达了,不过是个囚儿,给人帮忙的。”
有人就反驳道:“狗儿你就别谦虚了,你家里几个孩子个个都能干,才回村几年呀,你家的家底已然是村里最厚实的人了,家里面好几个帮闲,再过两年都得叫你闻大户了。”
众人皆笑,闻狗儿只摇头否认,最后拱手与众人告辞。
他的背后,有人艳羡,有人小心翼翼的敛下嫉妒的目光,有人无感,有人自顾自的,各有心思。
等闻狗儿回去后,见竹枝抱着算盘扒拉,就笑问:“你算什么呢?早上出门就见你在扒拉算盘了,咋算了一天还没有算完。”
竹枝头也不抬的回道:“正在给阿姐与阿妹算账呢,她们两个一个去看桑树了,一个去看藕田,将账都甩给我了。”
闻狗儿闻言过去瞧瞧,刷了大漆的四方桌上放着十来本账册,顺英在一旁磨墨跟整理算好的账册,见闻狗儿过来就屈膝行礼:“见过郎君。”
闻狗儿摆手让她起来,还是有些不习惯。
“还有多少没算?”闻狗儿坐下想要帮忙。
竹枝摇头:“阿爹自去忙吧,这些我自己来算就成。我算好了,入了账,阿姐与阿妹都给支了工钱的。”
闻狗儿讶异:“你又没钱了?”
竹枝讪笑点头,闻狗儿追问:“你去岁冬日赚了不少银钱,钱呢?”
竹枝回道:“买山了。”
闻狗儿震惊:“你买山作甚?难不成是你跟你姐姐一起种桑树?”
“阿爹,我不及阿姐有钱,没那么多的钱去收拾山头种桑树,我跟何郎君商议过后,一人买了一座小山头种乌桕树。这树须不着日日用心打理,雇一个人一天施点肥,锄一锄树根底下的草就成。”竹枝心里也是有着自己的计较的,兔皮的生意当初是了个饱,但可一不可再,他干不过那些大户,转头就去种乌桕树做蜡烛。
闻狗儿听了,神色缓和了一些,又问:“我记得你当初分了不少的银钱,买个山头种树,也不过花二三十贯,其他的银钱呢?”
竹枝挠挠头:“其它的银钱我托人去县里买牛犊去了,我定了六头牛犊,从草原那边弄过来要便宜些,但也要六两银子一对,加在一起就是十八两,再加上托人的费用,花了二十三两银子。”
所以竹枝没钱了。
闻狗儿听说他一口气买六头牛犊,不喜反惊,问道:“你去衙门登记没?”买牛马这些,都要去衙门登记的,牛皮、牛筋这些是做战甲跟弓箭的,马匹是运输的,朝廷管理非常的严。
第274章 同游
竹枝自是知道要去衙门报备,就回道:“我跟七爷爷说过,他登记过的,等牛犊到了再去衙门说一声就成。”
闻狗儿闻言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你买这么多的牛,全部用来耕地不成?”
“我想过了,这些牛留两头咱们自家使,旱地、水田都能耕,其余的租给附近的村民耕地,按天算钱,农闲的时候就牵着牛弄几辆牛车拉货。那匹矮马儿,就留给柳叶儿骑,她现如今不算高还骑得两年,再高就骑不上了。”那矮马竹枝是有感情的,舍不得卖,也舍不得杀了吃肉,就安排给柳叶代步,给矮马找个活儿干。
闻狗儿听了这些话,心里又是自豪,又是酸涩。
孩子们个个有出息,当爹的是自豪的,但孩子不需要自己管,就将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又让他这个当爹的少了很多参与感,觉得孩子不需要自己有些失落。
就在闻狗儿感伤的时候,外边传来张秀芳的声音:“狗儿,你躲屋里作甚,快来帮我搭架子。”
“唉,来了。”闻狗儿欢快地应了,快步走了出去。
竹枝见此,觉得阿爹有些莫名其妙,咋一会儿开心一会儿感伤的?
张秀芳带着岳三丫搭竹架子,闻狗儿问:“弄这个干啥?”
张秀芳回道:“晒些菜干,冬日里拿去食摊上卖。去年柳叶存的那十来个大缸里的菜干,卖了不少钱呢。”
闻狗儿无奈道:“卖的钱,都不够那些大缸钱的。”
“哪不够的,你莫胡诌,去岁卖的菜干,已经把大缸的钱挣回来,不信你问问三丫。”张秀芳反驳道。
一旁的岳三丫也帮着搭腔:“去岁我跟张师傅算过,这些大缸都是瓷窑那边出的残次品,歪七扭八的不好看,价格上低了好些。冬日跟青黄不接的时候,食摊上的卤水菜干最是好卖。有些客家吃了菜干觉得好,还会带些回家自己做,咱们卖到开春的时候都不够卖的。大缸的钱不仅赚了回来,算下来还有余钱一二贯。”
张秀芳连连点头:“可不是,我算了算,这菜干不显山不露水的,换个季节卖是真的赚。尤其是镇上那些商户,吃啥菜都得买,冬日里吃腻了萝卜跟菘菜,就爱买咱们的菜干,今年都晒一些,全是赚的。”
闻狗儿不说话了,就帮着搭架子。随后看了看这院子,叹了口气道:“咱们院儿是不是太小了些,你要晒菜干,竹枝要晾兔皮,还要做糕点,咱们这点地方着实不够用。”
张秀芳看了他一眼,就道:“咱们院儿够大了,你也别想东想西的。”
夫妻这么多年,闻狗儿出个声气儿张秀芳就知道他在想啥。
闻狗儿讪讪地,他想把屋子推了重新修一下,弄成二进的规整小院儿。
张秀芳乜了他一眼道:“别想了,家里的钱都得存着。柳叶儿那事还没落在实处,我心里不安稳,钱先存着应急。竹枝那边买了乌桕树,三五年都没个收益,缺钱的地方多,兰草那边更别提了,家里没有养过蚕,一时养不好咋办?”想要给孩子们兜底,手里就得有钱,所以张秀芳是不可能这个时候将钱花销出去的。
闻狗儿心里也知道原因,就没开口说过,只道:“你咋知道竹枝那小子买了山头种乌桕树,我还是方才知道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郁闷,总觉得孩子跟张秀芳这个做娘的更亲近。
张秀芳白了他一眼:“他早就说过了,那时候你忙得脚不沾地的,听了没入脑。”
闻狗儿彻底不说话了,抱着竹竿去搭架子,然后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我觉得这个地方好,错开搭架子晾晒,架子搭高些才好。”
张秀芳应了一声。
闻狗儿就美滋滋的去搭竹架去了。
岳三丫见他们夫妻相得有些艳羡,张秀芳瞧见了,就悄悄拉过她低语道:“上次给你介绍的汉子,你瞧着咋样,有没有跟人说说话?”
岳三丫脸红了几分,轻轻摇头。
张秀芳就道:“你该大方些,主动找人说说话,约着人去庙会逛逛。那个汉子年岁比你小三岁,最要紧的是他家里弟兄姊妹多,他家出不了那么多钱给他娶妻,他聘出来不跟家里弟兄姊妹争,你家这边人丁单薄,到时候有两个臂膀帮衬也是好的。”
岳三丫自是知道这一点的,她红着脸道:“我就是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
张秀芳恨铁不成钢道:“说卅子,就说你们平时干了卅子,日后成亲后怎么奉养父母这些,怎么挣钱,不就成了。”
岳三丫红着脸,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秀芳就知道她对那汉子是满意的,就笑着打趣了两句:“过两日庙会,我给你放一日假,你约他去庙会,钱不够的话,我给你先预支半月的工钱,你问他一句准话儿,他要是同意就请媒人上门说亲。”
岳三丫点头应了。
“嗯嗯,我晓得了。”柳叶用土话应了一声,连连的点头。
闻龙叮嘱了好几遍跟陈县尉应答的规矩,柳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用心记着。
“大人来了。”秦秀才提醒道。
柳叶、王大户等人忙上前去迎。
陈县尉今日穿了一身冰裂纹的蓝底白纹直领绸布襕衫,配蓝底的展脚幞头,穿一双白底布鞋,才入六月就打着折扇,瞧着更像是风雅文人。
众人见礼:“小民见过大人。”
陈县尉摆手道:“今日是与诸位游玩赏景,咱们且走着,别那么多虚礼。”
众人应是,但也没有真将这话放心里的。
柳叶作为主家,自是要出来说话的,对众人道:“陈大人,诸位长辈,请随晚辈来。晚辈着人弄来几艘小舟,咱们顺着河道逆流而上,沿途可赏景,上边有两处平缓的河滩,诸位若是有兴趣,赏景后也可乘舟垂钓。诸位,请!”
柳叶请众人上了小舟,今日有着陈县尉在,船工那边的工头亲自撑船。
众人顺着河往上,陈县尉瞧着这河道,就问道:“这边联通了运河,雨季的时候河面上升可会冲刷农田?”
柳叶忙回道:“回大人,扩建河道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经过测量,只要不是什么几十年难遇的大水,是没有冲刷农田的危险的。并且,我们在上边还贯通了一条支脉小河,雨季的时候分流,将河水汇入山坳里,那边可作为蓄水池,用于灌溉。”
陈大人听她这般说,心下满意了两分。
这些事情上都想得如此周到,那么其余的事情自然也安排得妥当。
第275章 适合做官
“乘舟游湖本官试过,乘舟游运河,倒还是第一次。”陈县尉看着远处的山水,这边算不得什么灵秀之地,蜀地随处可见这样的景致,但在河中泛舟却甚是惬意。
柳叶没有插话,她虽然是主人家,但在这样的场合中,她却没有多少开口的余地。
秦秀才站在陈县尉身边,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莲田,拱手道:“轻舟一叶凭水来,荡破锦江千尺素,这风光虽不甚灵秀,但也称得上偶得的佳境。”
陈县尉也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前边的河景寻常,但走到这上游,在小舟转弯的过程中,只一错眼景色就变了。
人造的齐整莲田,山涧陪衬的金黄小菊花,接天莲叶似碧玉天成,菊花似碧玉上飘着的黄翡。
景致的突然变化,居然让陈县尉有种误入桃花林的那种惊奇感。
陈县尉感慨道:“原来,桃花源记里那捕鱼人当时所感是这样。”
秦秀才道:“确实有一种桃花源记中描述的豁然开朗之感。黄花似洒金,没想到那些寻常可见的小黄菊,也能塑造成令人惊叹的景色。”
陈县尉捋着胡须点头,指出了一点:“黄花似洒金,说的是油菜的菜花,不过此时用来形容这小黄菊,倒也恰当。”
“是学生卖弄了,多谢大人指点。”秦秀才见陈县尉指出自己言语中的错误,没有不喜,没有尴尬,反而十分谦逊地拱手致谢,谢过了陈县尉的指点。这番姿态,倒也落落大方,有几分风骨,叫陈县尉高看了一眼,又与其说了不少的话。
柳叶与王大户在船尾坐着,王大户小声道:“读书人就是心眼子多。”
柳叶轻笑:“胸纳山川,又不失世故圆滑,他若是入了仕途,只怕有一番际遇。”
王大户略有讶异地看向柳叶,最后轻笑叹道:“没想到,闻小东家年纪虽然小,眼睛却利。”
两人的话,撑船的工头听得莫名其妙地,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说甚,总觉得话中有话。
柳叶与王大户方才都瞧出来了,秦秀才那句“黄花似洒金”其实是有意为之,非是不知黄花是油菜花,而是创造机会让陈县尉“指点”,借着一字半句的师生之情拉近关系。
小舟入了流溪村境内。
景色变化,成片的莲叶与花草,人工雕琢而成的规整,让见惯了写意山水的陈县尉眼前一亮。
陈县尉四处看看,觉得这小村子瞧着着实不错,来往的村民在山坡之上赶着牛犁地,一群豆蔻年华的少女,穿着蓝染、姜黄、茜红等色的窄袖襦裙,行走在莲田间采取新鲜的莲叶,垂髫的孩童骑着竹马,绕着大树玩耍,年迈的白须老者含笑坐在竹椅上看着孩童玩乐。
“布衣菜饭可乐终身,想来形容的就是这样之景。”陈县尉见了此情此景,不由得感慨一句。
秦秀才拱手道:“大人为儒知善政,百姓才能多黍见丰年,这都是托大人之福,方有如此和乐之景,学生心生钦慕,愿以大人为尺规训己身,学习大人的爱民仁政之心。”
柳叶忍不住嘴角抽抽,秦秀才这样的人确实适合做官,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旁人的功劳就成了上官的功劳了。
一旁的王大户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吹捧的机会,附和着说了几句,柳叶冷哼一声:趋炎附势。
转身,柳叶就眼含热泪道:“若没有大人廉政,小民与村里的乡亲哪能享受春种秋收之喜乐,大人之能如琴调得人和,大人之治下是吏民相共乐,大人之德,如日月之辉照在我等小民身上,我等小民才能安居乐业。”
王大户跟秦秀才都懵了,秦秀才眼睛微眯,看向柳叶的目光里少了几分轻视,暗叹:这是个高手!
王大户暗自唾弃:呸,一群不要脸的。
柳叶还在那里述说着自己的钦慕之情,夸赞陈县尉之语滔滔不绝,饶是陈县尉是个脸皮厚的,此刻也有些不自在。
不过,陈县尉依旧认真听着,将这些夸赞之语记下,等陪着龚县令来游玩的时候,他也大肆夸赞了一番。
夸赞之语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大人,移步。”柳叶率先下船,随后请陈县尉等人下船。
陈县尉下船,闻秋生这个族长率领村老相迎。
陈县尉倒是颇为体恤百姓,还搀扶了闻秋生这位年长者一把,赞道:“灯火门前看笑语,好一副和乐之景。闻村长,你这位村长,可是出了大力的。”
闻秋生忙道:“不敢,小民添为一村之首,只求尽职尽责。”
陈县尉点头道:“能做到尽职尽责四字,已经远胜旁人多矣,你这位村长很好,治下的村民也好。”
说话间,陈县尉就看向柳叶,对其道:“小东家,你是此地之主,我等就客随主便,听你安排了。”
柳叶忙道:“大人,请随小民来。”
在村长、村老等人的陪同下,柳叶领着陈县尉从八角凉亭起,穿过碎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往藕田深处而去。
藕田是呈梯形分布的,由下往上走,每一层入眼的景色各有不同。
陈县尉看着藕田边的丝瓜藤蔓形成的栏杆,偶见几朵早开的白色小花隐于藤蔓中,笑着道:“丝瓜蔓做成栅栏,到时候别有新意,闻小东家真真的好巧思。”
柳叶不敢担了这夸赞,就回道:“回大人,这巧思可不是小民所想,而是集众人所想方成。”
陈县尉满意地点点头,顺着青石碎板铺成的小道往上边的藕田走去,偶尔低头看看脚底下的田埂小径,这路也是花了心思的,虽然是青石碎板铺成的,但缝隙里撒了牛筋草的草籽,缝隙里生出碧绿的小草,这草也是修剪过的,堪堪高过青石板半寸。
每一处都可见用了心的小巧思,费不了什么大钱,但细节处确实处理得极好,入眼之处皆是景,随便转向哪个方向,都似工笔画一般精妙。
“好!甚好!”陈县尉不住地点头,又询问了花王宴的事情。
柳叶将花王宴的流程说了一遍,又道:“本村地薄,小民等人费心打理一整年,所得也难以养活家小,便只好另寻他法,借着成片的藕田引来游人,再设一些小摊位,家家户户卖些农家之物赚些辛苦钱嚼用。”如此说,想借陈县尉之口,将水田改藕田一事定性为,“为村民谋生计不得已而为之”。
这样花王宴大火挣钱后,即使有人眼红,也不能借此由头攻讦花王宴,更不能借此逼他们将藕田重新改种水稻。
第276章 结交之意
陈县尉听柳叶如此说,不由得捋了捋胡须,转头问闻秋生这个村长。
“闻村长,本村人丁几何,田地几何?”陈县尉问道。
闻秋生忙上前回道:“回大人,本村现今过了三岁记录在册的人丁共三百零三人,水田二十九亩七分,还有八亩水田在河下游,是当年往外拓荒所开,为今已有十三载。旱田一百零九亩,山地一百六十七亩,只能种些大豆、胡豆一类的。另有私人山头三座,只开出荒地十五亩,今年开始交税。”
“这么多的人口,土地这么少?”陈县尉听了这话,不由得直皱眉,平均摊派下来,一人不到一亩地,这点地的产出交了税后,都不够村人半年的嚼用的。
闻秋生苦笑道:“大人容禀,流溪村本就是小村子,附近多山丘少平地,这么些地也是建村近百年来村人勤恳开辟出来的,养活家小却是不能的。前几十年税收都靠村人去码头扛大包,后来村人闻庆富发现山坳处有好石材,与桥头镇大户李家牵头弄了个采石场,村中不少人都去采石场做工,这才补上多年积亏。”
陈县尉皱眉:“那这义民闻庆富可还在?”
柳叶适时上前,带着几分悲戚道:“回大人,我祖父逝去已然二十载了。”
陈县尉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想起之前处理的闻家大院与闻家沟这边分宗之事,心中对闻家大院那边的人就更加不喜了。又看看这成片的藕田,与山上耕种的村民、河边玩乐的幼童,陈县尉叹道:“若是这水田改藕田,能够让百姓富足和乐,倒也是一桩好事儿。”
柳叶忙道:“多谢大人体恤。”
闻秋生与村老也忙行礼:“多谢大人体恤。”
陈县尉摆手,又问:“那采石场每月给的薪酬如何,可能养家糊口?”
闻秋生回道:“回大人,采石场那边给的工钱足够养家糊口,只是这些年,石材越采越少,已有枯竭之态,我等为了谋生只得另想它法。”
陈县尉明了,这花王宴办好了,确实能够给自己带来实在的政绩,也能让村人谋生糊口,就看向柳叶:“闻小东家,为着这些村人,你这花王宴也得办好了。”
“大人放心,小民定当尽心竭力,带着村邻努力致富,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衣食足。等花王宴挣得了银钱,我等便带领村人在坡地上种桑养蚕,以桑蚕引领村民致富,方可足了衣食。”柳叶小心措辞,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扯到带领村人养家糊口上,扯起了大义,自然也得做些实事儿,到时候龚管事做的外围雅赌,衙门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
柳叶已然想好,等花王宴挣了钱后,跟村人集资将附近的小山丘买下来,开辟一些梯田种桑或者种茶树,再不济种乌桕树、无患子树、皂角树也成,这些山地长不出好粮食,但种些树还是成的,多多少少也是一笔收入。
一家暴富,容易被眼红被针对,但一群人富起来,那么就有一群人拥护,不会让领头的那个倒下。
村人不清楚什么大义,什么远见,但他们知道谁能够给他们带来实际的利益。
柳叶的想法就是:敌人要少少的,朋友要多多的。
陈县尉赞了一声:“善。”
游玩了一遍后,陈县尉在凉亭那边用了饭食。
柳叶特意没有备那些大鱼大肉,也没有弄那些精巧的吃食,就弄了农家的炖鹅、河鱼,还有一些农家的小菜,新鲜的藕带,荷叶烧鸡,自家卤的猪头肉这些,对于陈县尉等人而言,这就是粗茶淡饭。
陈县尉吃着这样的饭食,丝毫不觉得被怠慢了,反而觉得这是自己清廉的体现。
王大户自是看出来陈县尉心情很好,就赞赏地看了一眼柳叶,心里觉得这个小丫头十分地有灵性,能体恤上意。
用了饭食,又去上游垂钓。
柳叶撒了一把混了酒糟的鱼食打窝,熟练地抛竿,随后殷勤地将鱼竿递到陈县尉手里。
陈县尉接过鱼竿,笑道:“你这小丫头,瞧起来倒像是个熟手。”
柳叶回道:“小民觉得钓鱼可以怡情养性,心中烦躁焦虑之时,便拿着钓竿甩几竿,等候鱼儿上钩时,心慢慢地就静了。”
“怡情养性,甚好。”陈县尉笑了笑,坐了下来。
秦秀才与王大户也坐下垂钓,与陈县尉闲聊,陈县尉问了几句王大户田地灌溉的情况,又问了秦秀才今年可有下场秋闱的打算,又问了问柳叶筹划这花王宴费了哪些功夫。
柳叶一一说了。
陈县尉捋着胡须夸赞道:“有道是少年英才,闻小东家当得起这话了。”此时鱼儿刚好咬钩,陈县尉只感觉鱼竿传来拉扯感,忙道,“上钩了。”
鱼竿扯了起来,一条二指宽的小白条挂在鱼钩上,柳叶笑道:“大人这是开门红呀,倒是叫我等好生地羡慕,小民这鱼儿还不曾咬钩呢。”
王大户也道:“好运道。”
秦秀才道:“大人鸿运。”
钓了半个多时辰后,就陈县尉上了几钩。
等收了渔具后,柳叶才发现大家都是人精。
王大户的鱼钩上挂的是半截青草梗。
秦秀才的鱼钩上挂的是小泥团,也不知他是何时弄来的,这垂钓亭里可没有泥。
至于柳叶自己,她挂的是一颗黄豆。
陈县尉等人顺着河慢悠悠地往下游飘着,显然心情不错,等到了码头,陈县尉方道:“过几日,本官邀龚县令外出踏青,闻小东家如今日一般准备即可。”
柳叶得了准话,忙应是。
陈县尉笑着点点头,坐着马车回去了。
柳叶等人恭送他离去,随后王大户、秦秀才也提出告辞,柳叶谢过两人作陪,又塞了一块花王令给两人:“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王大户打量着雕刻着花纹与数字的小木牌,问道:“这便是闻东家所说的花王令?”
柳叶点头:“此为芙蕖令,仅次于县尉与县令大人的芙蓉令,拿此令可在藕田中选一块合心意的,荷花开了后,可从中选取最好看的花参选花王,花谢后藕田的所有产出,皆归持令者所有。”
秦秀才赞了一句:“果真是雅致。”
如果柳叶给钱,秦秀才会觉得对方是个带着铜臭味的商人;送礼,秦秀才会觉得对方也不过是常人;但送这花王令,读书人要名,也想要实惠,柳叶都给了,秦秀才便觉得对方可交。
秦秀才道:“县令游河时,闻东家可要记得给某下个帖子。”
此为结交之意。
? ?感谢大家的捉虫(づ ̄3 ̄)づ╭~
?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我打出来的时候字是对的,但我选择字的时候,选错了。呜呜……我当时还觉得这正常。
?
后面在作家助手上,用了纠错功能,即使修改了一遍,也有很多漏网之鱼。
?
我手搓总是有错别字,写完后看了两三遍都检查不出来,只有隔两天看,才能看到错误,唉……我有时候都觉得我的手跟我的眼睛,各有各的想法。
第277章 银钱滚滚来
送走了陈县尉,过了几日又迎来了龚县令。
龚县令的年岁比柳叶想象中的年轻,约而立之年,穿着石青色柿蒂文的圆领长袍配展翅幞头,典型的官宦子弟的打扮。
柳叶跟在后边,见陈县尉殷勤介绍,觉得有些耳熟。
龚县令看着成片的藕田,询问了水田改藕田的缘故,听闻是生计所迫也点头应了,对陈县尉道:“既然是生计所迫,那便统计一下,如流溪村这样的耕地过少的村子有多少,村民以什么为生计。若有跟流溪村相似的情况,得想办法让村民有活口的活计做。”
“是。”陈县尉连忙领命。
龚县令走了一遭,又询问了柳叶花王宴如何收益,如何选花王,这其中涉及哪些人。
柳叶听着龚县令的问话,就知这是个做实事的,问的都是直击核心的关键问题。
柳叶斟酌着将能说的都说了,该隐去的自然也隐去了。
龚县令点点头,走了一遭,离去的时候转身看向柳叶道:“闻小东家,不知名讳为何?”
柳叶不解其意,但还是回道:“小民不曾有正经的名儿,父母取了个俗名为‘柳叶’。”
“柳叶?你在外行走,这个名儿轻薄了些,柳有留之意,叶顺四时变化,本官为你取一名‘留暄’,希望你能够留住四时温煦光景,也能带领着村人四季温煦、衣食饱足,望你不要辜负本官的期望。”龚县令神色温和,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冀,以此名表示自己对柳叶的看好。
柳叶愣了愣,还是王大户悄悄推了她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露出激动的神色:“小民闻留暄多谢大人赐名,定不敢负大人所望。”
“善!”
龚县令点点头,因为公务繁忙没有待多久,但他给柳叶赐名就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作为一地父母官,他支持柳叶的花王宴,后续的事情就简单了。
没多久,龚县令与陈县尉要参加花王宴的事情传遍附近的城镇,原先观望的那些大户自然是要支持父母官的,纷纷找到柳叶、闻龙、陈大娘子等人询问花王宴的事宜。
龚管事那边得了消息,就开始发动自己的人脉开了赌局,赌花王花落谁家。
花楼那边的倌人与先生也纷纷找到自己的恩客,为遴选十二花侍做准备。
一时间,附近几个镇子的银楼、胭脂铺、绣房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尤其是那些打着花王宴专卖店的商家,生意更是爆火。
在花王宴开始前,柳叶就收到了各个商铺分的红利。
各个等级的花王令都是有数的,那些好面子大户各显神通,既然要参加花王宴那就得争花王。
再加上龚管事等人为雅赌造势,那些膏粱子弟也纷纷入场,为自家下注赌花王。
银钱似流水滚滚流入各个档口,龚管事算账的时候手就没有停过,越算越心惊。尤其是那些大户下场后,紧随着的是凑热闹的行商与小商贩,场子炒热了后,那些手里有几十文闲钱的老百姓也来凑热闹,聚沙成堆,一文文的钱累积起来,也有千贯。
龚管事记账的时候手直哆嗦,这钱实在是太多了。
柳叶在一旁扒拉着算盘,抬头看了一眼,好笑道:“管事你管着赌坊,经手的账目上万贯,怎会因这些小利失态?”
“每年经手钱银万贯,但没有一文是自己的,老夫自然不会失态。可现如今这些是咱们自己的,再好的心性也免不得失态,倒是叫东家笑话了。”龚管事笑着解释了两句。
柳叶点头,又问道:“总盘口入了多少钱银?”
龚管事回道:“盘口下注的钱银有一万七千贯,县令与县尉大人那边下注的多,但赔率也低。”
“谁家的赔率最高?”柳叶这般问,不是问谁有本事夺冠,而是问谁家底蕴最差。支持的人多,下注的人多,盘口的赔率就会下调,下注的人多少就看各家的底蕴与人脉。
这些赔率各家都在关注,也能借此探探各家底细,在合作的时候就会慎重几分。
那些内囊空了的人家,为了不露怯,有些甚至会借钱下注,只为对外展示自家的能为,若是能借此与一二底蕴深厚的人家联姻,也许能带着家族枯木逢春。
龚管事没有回答,只卖了个关子:“东家不妨猜一猜?”
柳叶便放下算盘猜道:“是桥头镇李家?”
龚管事摇头。
柳叶沉吟片刻,又道:“生药生意的冯家?”
龚管事:“冯家在镇里没啥人脉,但在县里也算数一数二的人家,盘口里看好他家的不少,尤其是冯家跟苏家联姻,两家生意往来不少,他家排名还比较靠前。”
“嗯……做茶叶的陈家?”
“做布匹生意的李家?”
“粮油铺子的周家?”
龚管事依旧摇头,柳叶便道:“劳管事为我解惑,究竟是哪家?”
龚管事轻笑一声:“说出来东家可能不信,居然是开酒楼的高家。”
柳叶惊讶:“怎么会是他家?”开酒楼的人来人往,人脉应该最广才是,怎么会是赔率最高的。
龚管事摇头表示不知。
柳叶低头思索片刻,对龚管事道:“着犬三去查查缘由。”
“东家是对酒楼的生意有想法?”龚管事试探地问道。
柳叶摇头:“说不上有想法,我家做糕点生意的,跟酒楼抢不了什么生意,我阿娘与我的手艺,也撑不起一家酒楼。之所以想知道缘由,是觉得此事有些反常,怕因此影响到咱们的花王宴。”
龚管事想了想,劝慰道:“此事应该不会影响到咱们,不过查查也好。”
随后两人又总了花楼、银楼那边的账。
龚管事咋舌道:“没想到咱们这小小城镇,还真有不少蛟龙。”
柳叶看了看账,虽然有些惊讶,但稳得住,就道:“这是因为咱们是第一次办,我又得了县令的赐名,他们都是冲着县令的面儿来的。”说着声音低了两分,“听陈县尉说,咱们县令明年年初会高升,升去府城那边。”
龚管事眯起眼睛道:“他们这是提前讨好,想要在龚大人那边留个好印象。”
柳叶点头,又道:“今年咱们吃头一份,明年隔壁镇的那些人肯定会自己办个类似的宴会,咱们吃不着那边的利钱,明年的收益至少拦腰断。”
龚管事笑道:“无妨,吃这一次就成了。这一次咱们吃个饱,后面低调些做些稳当的营生,我再将你写的那啥策划书交给上头的人,贵人们一出手旁人都只能喝汤,咱们至少吃上了一口肉。”
第278章 热闹
柳叶也不贪心,能吃一口肉就成,这盘口是她与龚管事两人的,光分这盘口就够她跟龚管事吃饱了。
两人算了账,柳叶又算了花王令跟被承包的藕田赚了多少,以及银楼、胭脂铺那边分了多少红利,这些是得按照分红比例分出去的。
龚管事扫了一眼道:“不少了,最少的陈大娘子、蒋娘子,都能分两千贯了,还不算那些摊位费与铺子的收益。”
柳叶点头:“确实不少了。对了,管事你请的养莲藕的花匠,真能养出花王来吗?别到最后,咱们盘口崩了。”
龚管事阖眼点头,带着十足的自信:“放心,定会拿到花王的。”
柳叶惊讶:“这么有信心。”
龚管事凑近柳叶耳边低语几句,柳叶眼瞳瞪大,惊讶道:“还有这样的能人?”
龚管事点头:“他敢要价五百贯,自是有这本事的。不过,干完这次,以后再想请他出手就难了。”
“这人口风紧吗?别到时候漏了出去。”柳叶有些担心地问道。
“东家只管放心,那人口风紧着呢,他拿了钱就要带着家小回老家过好日子。五百贯的银钱,足够他们一家老小富足地过一辈子了,买些山头跟地,做个富农足够了。”龚管事对此很放心,其中涉及的阴私手段不曾细说。
柳叶轻轻颔首,口风紧就成。
算了账,柳叶便道:“花楼那边的盘口,我分得少,那边背后还有大户在,龚管事你人脉广,可知花楼背后的东家是谁?”
龚管事凑近说了两句,叮嘱道:“这些都不算是真正的东家,东家你跟这些人来往还是少些,有些面子情就成。”
柳叶应了。
过了酷暑时节,莲田的荷花开得正盛,附近城镇的人得知这边举办盛会,都来凑凑热闹。
蝉鸣喧嚣,却被喧嚣的人声盖住。
“二娃子,你带着人去看看上面的摊位,看着点儿,不许那些人超出画的白线。”
“杨二家的女子,你赶紧点,把东西弄归一。邱嫂子,这边的地上扫干净……”
几个村老站在竹架打起的小了望台上,一会儿喊喊这个,一会儿派遣那个做事儿。
闻秋生这个村长也十分的忙碌,这边瞅瞅那边看看,他对闻狗儿道:“离花王宴还有三天,咱们村里就来了这么些商贩跟游人。”
闻狗儿用袖子擦擦汗:“热闹是热闹,是非也多,我叫人去藕田那边盯着些,别叫人把藕田里的荷花摘了。”
“那边你不用管,你大嫂子带着十七八个妇人并二十余个小孩儿,沿着藕田小径来回巡逻。没有这藕田,就没有这花王会的热闹,他们自是十分上心的。对了,我瞧见村里不少人摆了食摊,你家手艺那么好,咋不叫弟妹弄个食摊?”闻秋生问道。
“不弄了,忙不赢。”闻狗儿摇摇头,钱总不能自己一家挣,又道:“大哥,我去那下边看看。”
闻狗儿指的是土地山神庙那边,闻秋生点头:“去吧,顺便买些火纸跟香烛,多买些,等忙完了花王宴,我们就准备祭祖了。”
闻狗儿抬起的脚又落了下来,回头问道:“祭祖是大事儿,再买些金银纸叠些金银元宝烧下去?”
“你看着办就是。”闻秋生很放心,就将这事儿甩给闻狗儿负责,踱步往茶摊、食肆那片去检查检查。
柳叶要办这花王宴,自然想做到尽善尽美,这些来摆摊的小商贩都是经过集中培训的,让他们拿出十二分的服务态度。
服务态度要好,摊位的环境也得干净,闻秋生这个村长,就四处溜达着随时抽查。
两三天下来,这里的商贩就形成了习惯,不乱扔、乱倒秽物,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赏心悦目。
闻秋生一边巡查一边哼着俚歌,心中是十二分的畅快。
自从龚县令来过一次后,镇上那些得闲的人都来村里看看,零零散散的人也要花销,有那机灵的就摆起了茶摊、凉粉摊,倒真挣着钱了。
渐渐地,村里的小摊就多了起来。
虽不及这几日热闹,但村人也挣着钱了,闻秋生这个做村长的也高兴。
底下河沟转了一趟,闻秋生又往上走,昨天来了个杂耍卖艺的班子,上面的路上可比下边儿热闹。
“好!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闻秋生在下边路上走着,还没走上去,就听见阵阵叫好声,抬头一瞧,原是杂耍班子的人在表演吐火与踩椅,引得看客叫好。
柳叶站在人群外瞧个热闹,余光看见了闻秋生从下边道上走上来,快步走过去问候:“大伯。”
闻秋生瞧见她就露出笑来:“今日得闲了?”
柳叶回他:“在家里待不住,就出来凑凑热闹。大伯要去哪儿?”
“闲着走走转转,你得空就跟我一起转转。”闻秋生道。
柳叶点头,跟着闻秋生顺着村子的两条大道走了一圈,柳叶道:“我瞧着那杂耍班子挺聚人气的,大伯可知这杂耍班子可会固定在某个地方?”
闻秋生摇头:“杂耍班子聚人气,但也需要人气,今儿个去庙会,名儿赶大集,都是哪里人多往哪里凑。对了,你弄了这么大的动静,那花王可有把握?”
听闻秋生这样问,柳叶就知晓闻秋生以为她会自己夺花王,就回道:“侄女儿作为主办方,为了公正二字,就不会下场比试。”
闻秋生住了脚,转头狐疑地看向柳叶:“你这丫头不是个老实的,我只不信你。”
柳叶被这直白的话刺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
闻秋生也没追问,转身继续走:“罢了,你鬼精鬼精的,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柳叶但笑不语。
两人走了一遭,热闹瞧够了,柳叶也发现一些不妥之处。
他们一路走来,村里虽然规划了小商贩的摆摊摊位,但有些地方聚集的人多,道路就比较狭窄,路旁靠坎那一方的,就有安全隐患。
这上下两条路是一个顺坡下的回形路,为了方便好走,这个回形的弧度比较大,但高低的落差也不小。一丈多高的落差,要是不小心失足跌落下去,也会跌断腿的。
柳叶跟闻秋生说了这事儿,闻秋生道:“这简单,等下我叫人沿着这坎儿搭一排竹架子拦着。”
“又劳烦大伯了。”柳叶道。
闻秋生只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儿。”
“哎,闻东家?闻东家?”
柳叶听见好像有人唤她,便回头看去,还是个熟人。
第279章 捧人
柳叶循声望去,原是之前一起吃酒玩乐的杨二娘子,她身旁还有个年轻的姑娘,瞧着眼生。
“杨二娘子。”柳叶行礼。
杨二娘子笑着回礼,又指了指身边的人道:“闻东家,这是县里苏家的大姑娘,听闻咱们这儿办花王宴选十二花侍,就来瞧瞧热闹。”
柳叶忙行礼:“苏大姑娘万福。”
“闻东家,有礼。”苏大姑娘还礼。
柳叶心里有个猜测,这位苏大姑娘难道就是跟冯家定亲的那个?
柳叶笑着看向杨二娘子,带着几分调笑道:“你们今儿个过来,可是有交好的倌人、先生要捧?”
杨二娘子打着扇,笑道:“我有哪几个交好的,你不知道?”
柳叶笑回:“你这人心思不定,今儿个喜欢先生,明儿个又喜欢倌人,生就花花肚肠,我可不知你要捧谁。”说着眼神飘到了苏大姑娘身上,好似在问杨二娘子:这位是要捧谁?
杨二娘子挑挑眉,看懂了她的神色,就转头对苏大姑娘道:“我是没有要捧的,苏大姑娘你呢?可有喜欢的,要是想要捧,可得跟闻东家说说,这边选出的十二花侍到时候会着书立传的。”
苏大姑娘生得清秀,中等的个儿,吊梢眉配上上扬的三角眼,生就带了几分刻薄的精明。她打量了柳叶两眼,见其年岁比自己还小些,却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来,也有心结交,就做出正经人的模样,她带着几分对倌人名伶的不屑道:“不过是不入流的玩意儿。”
杨二娘子讥讽道:“假正经。”又拉过柳叶小声言语,“我这边倒是有个熟人,是巴南那边来的新人,想来这边做生意组饭局,缺了些名声,想借你的花王宴打出些名气去。”
“是倌人还是先生?”柳叶问。
“是位倌人,我去巴南那边做生意的时候,在她那处待了有一二月,也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杨二娘子道。
柳叶觉得奇怪,就问:“既是长袖善舞的人物,又不过二十出头,怎么会从巴南跑到咱们这里做生意?是马儿跳了食槽,还是惹了事儿躲了?”所谓的马儿跳了食槽,是花楼里的暗语,指的是倌人先生们抛了旧主儿寻了新主。
杨二娘子道:“她倒是没跳槽,是嫁了人后耐不住寂寞又出来做生意。”
“声色犬马的日子过多了,确实守不住。”柳叶感慨了一句,现如今的倌人虽也是卖身的,但给足了钱赎身也算容易,可惜没几个耐得住清贫无趣的日子。
从欢场里出来的,最后还是会回了欢场,年岁大了就典当度日,或者是找个行商给人做外室,惨一点的大概就是用一条绳子了却残生。
杨二娘子说的这位倌人,就是从欢场里出去后又回了欢场的。
柳叶细细的问道:“她既然是嫁了人,现如今又要做生意,夫家那边可处理妥当了?”
杨二娘知晓柳叶是不想惹得一身腥,就回道:“处理好了的,当初她嫁人的时候带去了十来身衣裳,七八百两银钱,并两个十一二岁的使唤丫头,也是真心想过日子的。”
“咋又出来了?”柳叶问。
“想来是人心易变,她那丈夫得了新欢吧。”一旁听着的苏大姑娘突然插嘴道,柳叶注意到苏大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有几分黯然,心中就有了几分猜测。
杨二娘点头:“那汉子总是疑她跟人有首尾,正房那个也处处使绊子,她日子过得不顺心,便扔了衣裳首饰陪嫁的银子,带着两个白身小丫头出门,才换来了一纸休书。”
“哼。”苏大姑娘听了这个,露出几分不屑与讥讽,不知道是嘲弄谁。
杨二娘好似早就知道她的性情,对此见怪不怪了。
柳叶也只笑笑不说话。氛围一时间有些低迷,柳叶便道:“二娘,你叫那倌人后日花王宴来吧,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捧的,她可有擅长的技艺?”
“放心,那种只有脸蛋儿的,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她擅长弹琵琶唱些小调儿,虽然算不上大家,但那声音勾人得很,唱得人身子酥酥麻麻的。”杨二娘露出一个回味的神色,可见是个男女不忌的。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各自别过。
瞧着两人的背影,柳叶微微眯起眼睛,这苏大姑娘瞧着像是个有故事的。
想到此处,柳叶摇头甩掉自己脑子里的想法:“世间万般选择皆有因果,做个看客就成。”也没那善心。
回了家,柳叶瞧见张秀芳正在送客,等人走了后问道:“阿娘,方才的人是?”
“哦,来买点心的,我跟三丫、安姐儿刚烤了两炉点心卖了。”张秀芳笑呵呵的道,这两日村里来的游人多,也不知是谁传出去的,说一味糕的东家就是这村里的,就有人来家里买点心,口口相传来家里买点心的人就多了,张秀芳今日就没让闻成安出摊。
柳叶走过去坐在竹凳上,笑着问:“那过两日人更多,要去下面摆个摊子卖吗?”
张秀芳摇头:“不了,咱们家不是应了准备花王宴的点心吗,不得空去摆摊。花王宴那天,县尊大人会来吗?”
“大抵会来的。咱们这边这么热闹,衙门那边也会安排衙差过来巡逻,即使县尊不来,陈县尉也会来的。”柳叶也不知道县令有没有时间来,但陈县尉是确定要来的,他还得来做评委,评断那些文人墨客做的诗词优劣。
张秀芳用汗巾擦擦脖颈上的汗,对闻成安、岳三丫道:“咱们也坐坐。”
闻成安整理了一下头上戴的头巾,靠着墙根儿坐在了一个木头墩子上,脸上带着笑问道:“师傅,咱们这几天的点心没少卖,等花王宴结束了,可能给我与三丫一天假。”
张秀芳一口应道:“成,等花王宴结束了,就给你们放两天假。”
岳三丫坐在一旁含笑听着。
兰草从堂屋里走出来,拿着绣绷绣荷包,一边绣一边跟几人说闲话。
“兰姐儿日日在家做针线,该多出去走走。”闻成安见兰草一刻不歇的做针线,就劝道。
兰草知晓她是好意,就笑道:“倒也没有日日做活,也时常去坡上看看桑树的情况。”
兰草又接了新的活计,给隔壁镇的一户人家做屏风绣面,这才日日做活儿。
闻成安见兰草年岁渐长,就笑问道:“婶子,咱们兰姐儿也是大姑娘了,婶子可寻摸好郎君没。”
兰草听了这话脸颊就红了,转头说自己有事儿就又回了屋,大家一阵好笑。
第280章 花王会1
“小心些,别挤别挤!”锣鼓声喧天,喧嚣嘈杂的环境中,这一句话儿也没几人听得见。
竹枝提着两个食盒,艰难地从人群里挤出去。
岳三丫站在花厅后边的角门处候着,瞧见竹枝来了松了一口气:“竹哥儿,东西给我吧。”
竹枝忙将食盒递过去,岳三丫接过食盒快步往花厅里边走了,都来不及跟竹枝闲话。
“呼……”竹枝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看着拥挤的人群,叹道:“好多人。”
“可不是,挤都挤不动。”有人搭腔。
竹枝转头看去,笑着喊道:“陈大姐姐、陈二姐姐。”
原是陈大娘子家的两个姑娘陈艳与陈娇刚好从花厅里边出来,陈艳听见了竹枝的感叹,便顺口搭了一句话。
陈艳笑道:“你今儿个怎么不去招待客人,怎么在这里跑腿?”
竹枝摆手道:“好姐姐且别打趣弟弟了,我不擅长与人说笑,叫我待客倒不如跑腿呢。里边那些都是读书人,说话咬文嚼字的,我也听不大明白,反倒闹笑话。”
陈娇听了这话轻笑一声,又见竹枝面皮儿薄,就对陈艳道:“阿姐,且别打趣竹哥儿了。”又对竹枝道,“竹哥儿也别妄自菲薄,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不必拿自己的短处跟旁人比较。你等下还有事儿吗,要一起去戏台子那边看看吗?”
“两位姐姐还是别去了,那边根本挤不进去。高台上面坐着不少的郎君与娘子,高台下边全是看热闹的看客,我刚从那边路过,挤都挤不动,好几个衙差在那边维持秩序,这才勉强能通人。”竹枝回想起刚才艰难挤过来的情形,不由得连连摇头。
“那些倌人与先生好看吗?”陈艳好奇道。
竹枝回想道:“方才看了一眼,高台离得远瞧不见相貌,但看穿着与打扮,倒真是好看。不论是倌人还是先生,都争奇斗艳,要说最引人瞩目最出众的,还得是那个抱琵琶穿珍珠衫的,不知道名姓,但身量很高,穿的是翠绿的衣裳,远远的瞧着像是一根青翠绿竹一般挺拔。”
陈娇听了这话,就道:“这么多人,我就不去挤了。”
陈艳还是想去看,扭着要陈娇陪她,陈娇摇头:“阿姐,我不凑热闹的。”
陈艳无法,只得自己去了。
陈娇转头看向竹枝,询问道:“今儿个人多,花厅、花榭里坐满了人,我们去寻处安静的地儿坐坐。”
竹枝道:“今儿个村里热闹,只怕是寻不出安静的地儿。陈二姐姐不妨随我来,花榭上边有一个小阁楼,柳叶儿喜欢在上面躲清净。”
陈娇点点头,随竹枝转了几道弯儿去了花榭那边。
闻家沟的地界儿小,花榭、花厅修建得小巧精致,进出的时候免不得撞进熟人,不过花榭与花厅里面坐着的都是体面人,没外边那么闹腾。
花榭内引了水流进来,进了花榭就是“高山流水”的造景,中间蜿蜒的水流将庭院分成几处,每处安置小小巧巧的两张四方桌,最中间有个圆台,上面安置了长案,供这些文人墨客即兴作诗。
他们进去的时候,一位年岁不大穿着襕衫的小娘子在上面作诗,旁边坐着几个点评的看客。
陈县尉坐在转角的凉亭里,身旁坐着几个大户,柳叶坐在下手陪着。
竹枝瞟了一眼,就拉着陈娇往花榭上边走。
陈娇回头看了两眼,瞧着在凉亭里与众人说笑的柳叶,感慨道:“柳姐儿真是有本事。”
竹枝也略带自豪道:“她自小就聪明,与旁人不同。”
两人上了花榭躲清净。
“嗯,这是谁家的后生,年纪小却不怯场,就这份镇定,就远胜旁人了。”陈县尉瞧见中间作诗的小娘子,年纪不过十三四的模样,但瞧着特别的沉稳,不由得问了两句。
秦秀才道:“当不得大人夸赞。”
陈县尉笑道:“原是你家的麒麟女,可正经进学了?”
“今年就下场了。”秦秀才带着几分期冀地看向台上的孙女儿,这是他家的麒麟女,是读书种子,也是最有可能带领家族改换门楣的人。
柳叶瞧了两眼,感慨道:“真真是了不得。”这句感叹是真心的,自从看了科举从童生起就要考小论文之后,柳叶就死了这心了。
“闻东家这话就差了,若真说了不得,该是你这位东家才是。”王大户笑道。
柳叶直摆手:“这真比不得,不瞒诸位,我也曾动过科举的心思,总觉得自己聪慧伶俐远胜他人,后来看过那些学士的策论后,方知我不过是井底之蛙,甚至连井底之蛙都不如。”
这自谦之语旁人都不信,柳叶自己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那些策论是真的击碎了她这个穿越者的傲慢,学会了脚踏实地。
说着话,上面的秦小娘子将做好的诗卷了,捧着送到了凉亭里,她这边下去了,一个穿青衣的小郎君迫不及待地上场了。
陈县尉得知这小娘子是秦秀才家的,也很给面子,看了诗作后夸了两句。
不过,柳叶看他的神情,显然是觉得寻常。
秦小娘子得了指点,又行礼退下。
就在那青衣小郎君要将默下的诗文拿进凉亭的时候,闻秋生脚步匆匆进了凉亭:“禀大人,县尊大人的马车已经入了村。”
陈县尉也顾不得看诗文了,忙带着人出去迎接。
那小郎君有些丧气,怎么好巧不巧的,轮到自己就不看了。
旁人安慰他道:“且别丧气,等下县尊大人来了,会在上边高台宴饮,咱们到时候也会上去露个脸儿,也许你还能得两句县尊大人的指点呢。”
青衣小郎君这才露出个小脸儿。
柳叶随着陈县尉出去迎接龚县令,今日村里热闹,马车只能走到村口进不了村,闻龙本想带着人清道的,被龚县令阻了:“本官今日来此,是为着与民同乐,这般大张旗鼓的清道,反倒是扰民。咱们也瞧瞧热闹,走着进去。”
“是。”闻龙拱手应了。
前边四个穿着便服的衙差开道,龚县令便带人进了村。
人还没有进村就听到了喧嚣热闹的声音,隐约间还听见丝竹管弦之声,身着便服的龚县令笑着对闻龙道:“你这妹子倒真有几分经济之能,就靠着十来亩藕田,就能让这小村子热闹起来,这般的人才埋没于乡野倒是可惜了。”
闻龙听了这话心头一动,试探道:“这丫头对经济营生上心,脑子也灵活,只可惜读书不大成,不过识文断字是会的,算盘也打得好。”
第281章 十二花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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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投花
冯四的尴尬众人都瞧出来了,但他人缘差没有人替他解围,至于柳叶这个东家,她还记得冯娘子当年遣秦媒人上门要纳兰草给冯四做妾的事情,记仇的柳叶怎会出声解围。
一时间场面有些僵,就在陈县尉准备圆场的时候,又有两个过来请安。
“学生见过大人。”来人是两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个高的是个稚嫩面庞的少年郎,矮个的是个中年妇人,两人眉眼相似,显见是母子。
龚县令瞧清了人,神色缓和下来:“莫讼师,免礼吧。这位少年郎?”
莫讼师回道:“这是学生家里不成器的小子,今天这里热闹,学生就带出来见见世面。”
龚县令点点头道:“这般便跟着一起进去吧。”
莫讼师应是,领着儿子跟在后面,众人与冯四擦肩而过。
被无视的冯四嘴角下压,牙齿咬得死紧,总有一天自己要叫这些人好看!
冯四甩袖离开,已经没有了参加花王会的兴致。
龚县令等人进了头等的大包厢,这是柳叶特意留的。
龚县令与陈县尉坐了主位,柳叶这个东家坐了龚县令下手第一位。
“留暄,这花王会是你闹出来的动静,你且跟咱们说说,这花侍花王如何选出来的,是个什么章程?”龚县令问道。
柳叶忙起身回话:“回大人,花王会为期三天,今日选的是十二花侍,明日十二花侍侍花选花王,后日为花王祭。”
柳叶便将花王会的事情一一说了。选十二花侍的时候,是看诸位候选人得到的绢花与鲜花数,绢花一枝顶十枝鲜花,一枝鲜花售价三文,绢花三十文。
“瞧你这模样,今儿个你这花卖出去了不少吧?”龚县令打趣道。
柳叶回道:“托大人的福,我们小老百姓手里都有几分闲钱,今儿个买花的人不少。方才统计了一下,已然卖出了两千多枝花。”没说是卖出去了两千多枝鲜花还是绢花。
说完选花侍的事情之后,柳叶又说起选花王的事。
选花王分为两步:持花王令的人从藕田中选出自己最为中意的十枝花,再从这十枝花里选出最为出众的,由花侍侍花展示后,再由百姓投出今年的十二花冠;翌日举行花王祭,从这十二花冠中选出花王。
“你这藕田里面种的花,瞧着大多都是寻常之物,这般如何选得出花冠花王?”龚县令询问。
“回大人,在种藕的时候,在种藕的时候,小民派人去采购了一些珍贵的藕种,有重瓣的千瓣莲、双色莲,此外约有十来种,每块藕田分种了一些,在藕叶长出来前,小民这个东家都不知哪块藕田有哪些藕种。持花王令的,是随机挑选的藕田,所以这花王落于谁家,小民自己也不知道。”柳叶一摆手,好似有十分无奈,但话里话外都在说她把控不了花王的选举。
其余的人不管信没信,面上都是信的。
龚县令心里估算了一下一场花王会的税收,面上的笑容更甚了几分。
几人说话间,下面喧闹了几分,引得众人落眼过去。
高台上站立着一位头戴落肩花冠的女娘,桃红的曳地拖尾百褶长裙散开,像是绽放的粉莲。
女娘缓缓上前,抱着一把宝相花纹的大漆红木直颈五弦琵琶,染着丹蔻的修长手指拨动琴弦,琴弦震动发出悦耳的声音,底下的喧闹声渐渐消停。
女娘抱着琵琶屈膝行礼,盈盈一拜:“诸位乡邻,奴家名唤玉娇奴,年二十有二,以琵琶为生,今日来此盛会,为诸位演奏一曲文武曲,名曰闹场。”
“倒是有趣,前面几个演的都是文曲,现在倒是上来一个演奏文武曲的。”陈县尉来了兴趣。
所谓的文曲,是指那些曲调悠扬、简朴动人的旋律,抒情写意为主。
武曲则是指用鲜明的节奏变化来表现出或欢快,或悲壮激昂的曲调。
而文武曲,则是兼文曲和武曲的特点,抒情、写意,又欢快、热烈。
柳叶瞧了瞧上场的人,这人是杨二娘介绍来的,长得眉清目秀,有几分品貌,一手琵琶弹得精妙,背后又有杨二娘这个金主扶持,十二花侍的名额,她能占上一个,名次的话,不好说。
几声急促的拨弦响起,示意诸位看客演奏要开始了,有好事者示意身边的人安静。
玉娇奴抱着琵琶,琵琶声起随即开嗓,没有音节与字符的轻吟顺着琵琶声流淌出来。
她的声音似山间清泉一般清澈,又似林间黄鹂鸟鸣婉转,琵琶声伴着低吟浅唱,柳叶躁动的心也慢慢地静了下来,不由得闭目倾听这乐声,玉娇奴今日这琵琶弹得比昨日的更好。
渐渐地,琵琶声旋律转换的节奏加快,跳动的旋律让人不由得雀跃起来,想起那些快乐的事情。
拨弦挑动的节奏越来越快,人心也跟着这拨弦声躁动了起来,好似回到了最气盛的年纪,意气风发。
有人想起自己第一次赚到钱给家人带吃食回去时的场景,嘴角上扬,那是一种纯粹的快乐与自豪;
有人想起自己读书进学时被先生夸赞时的激动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听着这琵琶声,龚县令想起自己年少进学,少年中举的意气风发,想起自己当年在翰林院为民发声得罪权贵被贬后,百姓送行时的感动,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随着琵琶声化为了释然的清欢。
“好琵琶,好技艺,来人,为这位琵琶善才投十枝绢花!”龚县令有一种得遇知音的欢快,大手一挥,叫人投掷绢花。
外边候着的人忙提着绢花篮子进来,恭恭敬敬地奉上绢花篮,龚县令甩了十枝绢花下去,引得众人惊呼。
随后,人群躁动起来,有商户认出了龚县令:“是县尊大人,他为这位琵琶女投了绢花。”
“县尊大人觉得好的,一定不错,咱们也投一下。”
“是极是极!”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绢花投掷到高台上,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那些没听出门道的看客,见这些大户都投掷了绢花,便跟着投花。
钱多的就投绢花,钱少的就投鲜花,一时间场面热闹非凡。无数的花枝投向了高台,有些花枝落于高台之下,被守卫高台的守卫拾起放置在高台上。
柳叶瞧了一眼下面的玉娇奴,心中感慨,这琵琶女好技艺好运道。
今儿个一过,只怕玉娇奴的名字便会传遍附近几个县城,请她组局的人肯定不少,红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杨二娘也赚了,毕竟这玉娇奴是她捧出来的红倌人。
第283章 大家
玉娇奴一曲琵琶停了,底下的看客的兴致反而更高了。
“闹场这曲名倒是没叫错,确实热闹。”柳叶对身边的王大户道。
王大户点点头,兴致不算高,他在心疼刚刚跟着龚县令投下去的绢花钱。
柳叶与王大户来往久了,也了解对方的脾性,便笑道:“王郎君还在心疼那六十文钱,你老家财万贯,何必为六十文计较?”
“万贯家财从省来,我不省着点怎么行?”王大户道。
“该省省该花花,省不出万贯家财,花才能生财。”柳叶小声说道。
两人争论了一小会儿,王大户最后道:“你确实花出了你的万贯家财,光选个十二花侍,你这钱就没少赚吧?我听闻县里来的一位年轻郎君看上了一个倌人,为了捧那倌人一掷千金。啧啧啧……这钱最后落到你手里了吧。”
柳叶神色不变,略显疑惑道:“哪位县里的郎君?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儿,王大户你可别诓我,把别人的事情安在我头上。”
“嗤!”王大户嗤笑,看向柳叶道:“那就看看今日选出来的十二花侍里有没有那位红倌人吧。”那神情好似在说,死不承认没用,内里的猫腻谁不知道。
柳叶笑了笑没说话。
内里猫腻有又如何,那些膏粱子弟难道不知道这里边有猫腻,他们知道,也喜欢这样的猫腻,因为这对他们而言是财力与地位的体现。
捧红一个不红的倌人或先生,给这些膏粱子弟带来的好处也不少,他们可以借着捧红的倌人与先生组局,结交更多的人脉,也可以借着捧红的倌人与先生扬名,甚至还可以借着他们攀上层级更高的权贵。
玉娇奴下场后,又上来一人,是个穿着大红绸缎长袍头戴紫金冠的年轻郎君,他生得艳丽风流,一上台,台下的女娘便纷纷发出惊叹。
那些郎君有的面露不屑,有的眼中带着艳羡与嫉妒,有的无感,还有些带着两分欣赏。
这位郎君在柳叶看来有两分闻龙的品貌,少了几分男儿的英气,多了几分阴柔之态,年岁也不算小了,胜在身段极好,举手投足之间皆是风情。
红衣随着肢体摆动翻飞,煞是好看,引得不少欢呼喝彩。
这位因着年岁大了,肢体不如年轻人柔软,便没有跳那些展示柔韧性的动作,反而选择了相对力量感的舞,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像是一只振翅飞鸟一般。
王大户看得入迷,对柳叶道:“没想到你竟然请来了云鹤先生,难得难得!”
柳叶见他如此激动,就笑问道:“王郎君认识云鹤先生?”
王大户连连点头:“自然是认得的,当年他是县里最好的舞伎,我跟我家那个,还去看过他的表演,那时他穿着白衣,留手鹤步,可好看了。”
柳叶笑道:“既然喜欢,不如为云鹤先生投两枝绢花?”
王大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掏出钱袋子,投了五枝绢花。
柳叶讶异,这是真喜欢了。
王大户道:“早知云鹤先生在此,我便邀家里的堂客一起来了。她呀,最喜欢云鹤先生了,只可惜云鹤先生不常在外面走动。”
柳叶轻笑:“以云鹤先生的影响力,十二花侍定然有他,明日再与尊夫人一同前来便是。”
王大户点点头,思来想去,又买了几枝鲜花送给云鹤先生。
柳叶心中暗道:选秀这种事情,没有不喜欢的,那些说不喜欢的,只是没有遇到喜欢的罢了。
这些事情,柳叶前世在主播圈里见多了,所以她花了重金请来了两位沉寂多年的的大家。
一位舞艺大家云鹤先生,一位曲艺大家程娘子。
云鹤先生擅长舞艺,也是年岁大了,年轻的时候是真一舞倾城,近乎于道。
程娘子则是擅长曲艺,嗓音嘹亮动听,嗓子保养得也不错,就是年岁大了,不及年轻伶人那般青春靓丽,被恩客养着,倒也过起了正经日子。
只可惜,那恩客这些年生意不景气,程娘子为了贴补家用,便再次登台献艺。
云鹤先生下了场,台上全是绢花与鲜花,比先前玉娇奴下场多了将近一倍。
柳叶眼珠子一转,转身对悄无声息跟在自己身边的顺英说了几句话。
顺英轻轻颔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片刻。
王大户注意到了,小声问:“你又弄什么鬼儿?”
柳叶轻抬下颌,示意王大户看台下的绢花:“瞧见没?这是开场到现在,台上绢花最多的一次。”
王大户傲然道:“这是自然,这可是云鹤先生,舞艺大家,谁不喜欢?”
柳叶轻笑:“差距这么大,自然得让那些有意捧角儿的,再出出力。”
王大户懂了,这是刺激那些膏粱子弟继续砸钱呢。
“你是个钱耙子转世吧?”王大户嘟囔一句,心里感慨着,要是自家的子弟能有这生意头脑该多好。
柳叶摇头一笑:“我可不是钱耙子,真正的钱耙子,是底下那些才是钱耙子。咱们在上面看看热闹。现在瞧着绢花多,好似大把的银钱都砸了下去。但实际上,那些膏粱子弟花在他们身上的钱,是金山银山,我这里才哪到哪啊。”
不要小瞧了那些膏粱子弟捧角儿的劲头,上头的时候喊着真爱,金山银山都舍得往外砸。
这些当红的先生倌人,个个身价不菲,跟他们喝一次茶,吃一次饭,说说话,茶水钱就要十几二两,要是坐着打几圈骨牌,组个局,没个五十两下不来。
龚县令是第一次见云鹤先生跳舞,只觉震撼,即使是京都,也难寻这般好的舞者。
“没想到,这小小的城镇,竟有如此人物,合该结交一二,来人,备纸笔花笺。”龚县令吩咐道。
柳叶忙示意身边的人去拿纸笔跟花笺,对众人道:“某才疏学浅,不善诗文歌赋,便请诸位题诗助兴,如何?”
莫讼师笑道:“如此甚好,但还得有个彩头才是。”
那些文人墨客纷纷附和:“可不是,得有个彩头才是。”
柳叶便道:“彩头自是有的,请诸位为花侍题诗,若是佳作,便赠花王令一枚,可拿此令去花王阁换取心仪之物,有上好的纸墨与佳酿,还有精美的刺绣、布帛等物。”
柳叶没有直接说赏钱多少,只说心仪之物,等这些文人去换东西的时候,自然会知道,每块花王令都附带着二十两纹银。
众人都听懂了,便纷纷开始作诗
龚县令道:“夺魁者,本官做主,奖赏抄录本官当年的科举策论注释,限时三月。”
第284章 敲打
一位二甲进士的科举注释,足够让这些读书人疯狂了。
柳叶叫人拿来七八套笔墨,又叫人安置长案,这些读书人虽然着急作诗,但也顾及着风度,个个克制谦让。
“李兄,你素来擅长五律绝句,你先来。”
“陈娘过誉了,你的七律与歌行才是一绝,夫子赞不绝口,还是陈娘先来。”
柳叶听着这些读书人互相吹捧谦让,不由莞尔,人情世故果然有趣。
陈县尉拱手对龚县令:“请县尊限韵命题。”
龚县令沉吟片刻道:“今日便不限韵了,以荷花为题,不限诗体,诸位各展所长便好!”
众人应声:“谨遵县尊之命。”
这些读书人摇头晃脑吟哦起来,柳叶不懂诗词,便不凑这个热闹。
龚县令招手叫她过去,柳叶便上前:“大人?”
龚县令道:“你这丫头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可不要得意忘形叫本官失望。”
“大人放心,留暄不敢忘本,定不会让大人失望。”柳叶忙表衷心。
龚县令点了点头:“你记着初心便好,至于你用什么法子引来这些大户跟膏粱子弟,本官懒得管,但是这法儿你只能用这一次。”
柳叶忙道:“大人放心,留暄明白分寸。”
本来龚县令是不大在意这所谓的花王会的,是陈县尉说这是给附近村镇的乡民提供做工的机会,他这才答应来看看。
后面给柳叶赐名,也是担心这花王会引不来大户商贾捧场,让柳叶打着自己这个县令的旗号招揽生意。
不想今日来瞧了,才发现这小丫头手段了得,居然引来这么多人一掷千金,又弄来这么多名伶献艺助兴,但龚县令心里清楚,这些绝不是大户商贾捧场的缘由,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玄机。
龚县令没找人打探原因,他只看结果,结果是好的就成,他也没有那么顽固不化,而且不去打探原因,也免得惹麻烦上身。
柳叶自然是明白,赌博开盘口的事情可一不可再,捞偏门虽然赚钱,但人也容易陷进去。
因此,这肉她跟龚管事也只吃一口,见好就收。
龚县令细细打量她的神情,见她没有半点犹豫与不愿,不由得有些讶异:“你这花王会是敛财的好手段,你舍得就此放手?”
柳叶回道:“花王会会一直办,毕竟今年已经引来了这么多人,总不能半途而废,只靠这些名伶也能撑起场面,村人借着花王会赚些辛苦钱还是成的。至于旁的,小民能够收手,但旁人见着了利益……这便是小民不能把控的了。”
龚县令听懂了,这丫头自己会抽身,但旁人不会。
龚县令皱眉,随后叹道:“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罢了罢了,随他们去吧。只是苦了百姓的话,本官不会手软,你这个头人本官也不会放过。”
听见龚县令的敲打,柳叶诚惶诚恐道:“大人放心,小人明白轻重,不会让百姓受苦。”
龚县令“嗯”了一声,不再言语,柳叶便随侍在旁候着,不敢离开。
过了半晌,莫讼师捧来几卷文卷走近:“大人请过目。”
龚县令接过来,翻看着说道:“这是你们挑出来的好的?”
莫讼师回道:“这些是陈县尉与学生还有秦秀才一起挑出来的,请大人过目指正。”
龚县令翻看了一下,觉得这些诗词要么平庸无奇,要么脂粉气太浓,摇了摇头叹道:“没啥新意。”
莫讼师拱手道:“学生愚钝,还请大人指点一二,以便改进。”
“指点谈不上,就是有感而发,咱们这里的文风不盛,差了些灵气。”龚县令说这话不是觉得这些学子不行,而是感叹蜀地文风不盛,但这些不是他一个小小县令能改变的。
柳叶想起龚县令是苏州人士,江南才子辈出,龚县令能从江南学子中脱颖而出,自然是才华横溢的,因此有些瞧不上蜀地这边的文风。
莫讼师就不太好说话了。
江南文风太盛,蜀地不及也是正常的,不过蜀地也不差,蜀地多武将,朝中武官蜀地能顶半边天。
龚县令虽然看不上这些诗文,但还是认真地看了,挑出其中能看得过眼的,放在一边。
随后秦秀才又捧来一卷诗文过来。
龚县令一一看了,发现比方才的整体好些,眉头也舒展了几分。
“大人,这些是今年要下场的考生写的,请您过目。”秦秀才说着,小心翼翼地打量龚县令的神色,显然是莫讼师提起过龚县令神色不大好的事。
龚县令看罢,挑出三篇好的来,对秦秀才与柳叶道:“这三篇不错,你们看看。”
秦秀才接过看了看,是自己先前看好的几篇。
柳叶瞧了,她虽然不会作诗,但看个好坏还是会的。看罢说道:“小民不懂诗,但也觉得这篇好。”
“嗯,说说好在哪里?”龚县令问道。
柳叶想了想道:“这句,罗裙一色裁,并蒂向脸开,以罗裙喻接天莲叶,再写并蒂莲,虽然浅显了些,倒也贴切自然。”
龚县令扬眉:“你不是说自己不懂诗吗?倒也会点评。”
柳叶道:“做不会做,品是会品些,就像是吃饭一般,不会做饭的人,难道连饭菜的好坏也不知晓吗?”
“这话倒是有理。我以为你会喜欢这句,翠翘金钿明,香妃出水中。”龚县令道。
“这句浓艳,小民也是喜欢的。但有这句,酒晕潮红浅,凝脂腰束素,便显得前边这句浓艳轻佻了些,便显不出香妃的清雅了。此乃小民愚见,让大人与秦茂才见笑了。”柳叶点评之后给自己的话留些余地,她一个不会作诗的人点评诗,只会叫人觉得她自大,被点评的人也是不服气的,因此她只说这是自己的愚见。
龚县令却道:“我倒是觉得你说的不差。”
秦秀才便跟着赞道:“闻东家所言极是。”
龚县令挑出好的,看了看,又问了秦秀才今科下场的学子的情况,问道:“今科的学子,可有出色的?”
秦秀才回:“有一二资质尚可的。”
“是哪几个?”龚县令问话的时候敲了敲手里的文卷,意思很明显,有的话就走走后门,评个优,允许他们抄录自己的笔记。
“有两个,这个和这个。”秦秀才指了指文卷,没有说具体的名姓。
柳叶人矮,瞧了个清清楚楚,其中一个就是方才自己说诗句过于浓艳轻佻的那个,另一个就是自己称好那人。
龚县令将先前拿出去的文卷又拿了回来,桥头镇与土溪镇,已然三年没有出秀才了。
? ?头好疼,为啥一定要走亲戚,头疼,我只想在家躺着休息一天。
第285章 政绩
三年没有出一个秀才,这对龚县令而言无疑是很大的压力,科举取士也是官员政绩考核指标之一。
龚县令来此任职已有两年多,眼见任期将满,政绩平平龚县令也是急的,不然也不会将自己的科举注释作为奖励拿出来。
诗词收拢在一起,那些学子紧张不已,盼着自己能入县尊之眼,获得奖励的同时也能够大大的扬名。
下面又上来一个名伶,她年岁跟其他人比起来更为年长,但身段与气度却十分的不凡,款款施礼:“奴家程素秋,拜谒。”
她的声调婉转,带着几分奇妙的韵味儿。
上边的看客都被她所吸引,柳叶也忍不住落目,这可是她花大价钱请来的大轴。
程素秋水袖一甩,腰肢一摆,似兰花折枝,眼波流转缓缓扫视四周,蹙眉娇嗔,又带着几分羞赧,好似二八少女一般娇羞动人。
“程娘子!程娘子!”底下看客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都是程娘子的倾慕者。
陈县尉也激动起来:“是程大家!”
莫颂师激动起身,叫卖花的女童拿来一大把绢花来。
陈县尉包揽了剩下的半篮子绢花。
“生来粉黛围——围~跳入莺花队——队~一串歌喉是俺金钱地,莫将红豆轻抛弃~学就晓风残月坠~”(桃花扇选段梧桐树)
程娘子唱腔一出,满堂惊艳,身段婀娜多姿,眼神婉转多情。
“缓拍红牙,夺——了~宜春翠……”
一时间,四方抛洒来的绢花差一点将程娘子淹没,还有没来得及买绢花的,开始往上面砸铜钱碎银。
柳叶不住的拍案喝彩,这就是顶级歌星的待遇嘛?比前世的顶流也不遑多让。
即使柳叶不常听戏文,也觉得这唱腔尤为动听。
底下人疯狂的撒绢花,站在高台上候着的云鹤先生叫人拿了一篮子绢花,抛洒了下去,赞道:“戛玉敲金,珠落玉盘,大善!此番花王,定然是程大家。”
后边坐着的玉娇奴也神采奕奕:“不想这乡野之地还有这般好的金玉之音,奴此番不虚此行。”
“哦,玉娇奴也甘心认输了吗?”杨二娘从后边上了阁楼,拿着团扇打帘子,正巧听见玉娇奴此言,便打趣两句。
“二娘。”玉娇奴起身带着几分娇嗔:“你莫要笑话奴家。奴家来时,想着以奴家之才情品貌,来此定然能够夺魁。不想前有云鹤先生恣意风流,后有程娘子艳压群芳,只觉自己狂悖无知,奴家羞煞矣。”
杨二娘揽过她,玉娇奴顺势靠在她身上,撒着娇道:“二娘,奴今日得的绢花少了,奴脸面上过不去,二娘替我再买上两篮绢花,奴私下里与你银钱,替奴撑撑这门面可好。”
“不过是两篮子绢花,我买了便是,何必你私下里花销银钱。”杨二娘笑道。
玉娇奴轻轻摇摇头,反而拒了:“奴先时落难,无可奈何才来寻你庇护,你已帮奴良多,奴将你恩情记在心中,再不愿你破费分毫。且,你家里的主君本就不喜奴与你来往,奴不想你再因奴与主君口舌之争,若叫你与主君离了心,奴这辈子都不安心。二娘,旁的事情奴皆依你,这件事儿你便依奴吧。”
杨二娘听她如此为自己着想,心里十分熨帖,搂着娇软的美人道:“你呀,总是如此贴心,事事为他人着想,以至于委屈了自己。”
玉娇奴轻蹙娥眉:“奴身陷泥淖,早就见识过世情冷暖,能得二娘一个知心人,已是奴的福气了,奴不敢奢求更多。”
杨二娘听了这话怜惜不已,叫自己身边跟着的仆妇悄悄买了五篮子绢花,两篮子记在玉娇奴账上,剩下的三篮子自己记了账。
云鹤先生转来瞧见两人似交颈的鸳鸯似的,便悄然退了出去。
杨二娘与玉娇奴腻味了一阵,抛洒了银钱,便又带着玉娇奴去见了自己交好的酒肉朋友。
玉娇奴长袖善舞,最善逢迎,又带着几分气度风骨,一时引得众人追捧。
这边龚县令选出了三甲,便将三甲叫来考校一二,又叫了五六个有绝句才情的近前指点。
龚县令心中估量着,这近十个学子,有希望的就一个,余下的火候差得有点多,但龚县令还是许他们抄录笔记,结下一份香火情。
“你姓闻?与留暄是本家?”龚县令看向这个年岁不大的学子。
“回大人,学生闻也明,论起来与留暄是正经没有出五服的堂姊妹。”闻也明有些紧张地回道。
龚县令便看向柳叶道:“你家有个这么会读书的堂姊妹你这丫头怎么不多学学?”
柳叶略显无奈又带着几分委屈道:“大人,不是小女子不想读书,是小女子愚笨,学不精,糟蹋了圣贤文章。”
“滑头,哪有学不会的。你回去捡九章算术、礼记、律法、水经注、天工开物等书读读,本官不信你读不懂,且看罢,本官得空考一考你,要是不认真读,就拉出去打板子,叫这些学子瞧瞧不认真读书是要挨板子的。”龚县令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但柳叶听出了他的认真。
“遵命!”柳叶乖乖应声。
一旁的人艳羡地看着她,恨不得那个得了命令的是自己,出头露脸的是自己。
龚县令定下三甲,勉励了几句,柳叶立时拿了花王令来,告知了三人去哪里兑换奖励。
底下的管事上来回禀道:“东家,绢花与鲜花数统计出来了。”
柳叶便道:“那就请诸位候选者在高台齐聚。”转头又对龚县令与陈县尉道,“小民斗胆,请两位大人定魁首。”
陈县尉看向龚县令,龚县令轻轻颔首,陈县尉便道:“那就请诸位移步,咱们去瞧瞧十二花侍是哪十二位大家。请!”
“请!”
众人移步高台,龚县令为首,上了高台后,柳叶上前,示意底下人拿来一个奇怪的漏斗状的器具。
“喂喂!”
略有些失真的声音传遍高台。
柳叶站在特定的位置,借助高台底下埋着的五口大缸产生的共振扩音。
“各位乡邻,诸位来流溪村的游玩的朋友,大家安康,鄙人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姓闻,名留暄,是花王会主事人,我跟大家说说,我这名儿可不简单,是咱们县尊大人亲自赐的。”柳叶说着话儿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得意,偏她年纪小,说话活络,旁人听了只觉得她天真烂漫,不由得发出善意的调笑。
因着来的人大多数都是目不识丁的老百姓,柳叶说话都说的大白话。
第286章 卖花收益
“今儿个咱们齐聚此地,不为别的,就为了开心,在此咱们得先感恩咱们的县尊大人,是他宵衣旰食处理政务,关心民生经济,才让咱们小老百姓吃饱穿暖,还有余钱消遣,咱们先为县尊大人喝一声彩!县尊大人这官做得好不好?”
“好!”
“彩!”
台下响起喝彩叫好声,随着喝彩的人越来越多,众人便一起欢呼起来。
“彩!”
“彩!”
陈县尉眼睛一亮,看向柳叶的目光带着几分佩服,这才是为官之道啊!
学到了,学到了!
此起彼伏的喝彩声,让龚县令略有一些手足无措,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
喝彩的人自然是柳叶早就安排好的捧哏,不能让场子冷下来。
柳叶便转身请龚县令上前:“乡邻朋友们,今日咱们县尊大人也来了,咱们请他说道两句,听一听县尊的教诲,好不好?”
“好!”
“县尊大人!”
又是一阵欢呼。
“请大人不吝言语教导我等。”柳叶拱手说道。
龚县令盛情难却,便上前接过那奇形怪样的器具,柳叶道:“大人只管对着这个口子说话,声音会外扩出去。”
龚县令接过柳叶自制的扩声器,对着下面的乡民说了几句祝愿的话语,又道:“本官得朝廷指派来此地为官已有两载有余,承蒙大家厚爱,来此做个见证,与大家共襄盛会。”
“好!”
底下人捧场,龚县令就多说了两句,说说自己对未来民生的规划与期许:“尔等皆是朝廷赤子,本官自当护佑,求公平、求公正、不纵恶、不欺良,望尔春耕秋收,务农桑要勤力,方为长久之计。”
“龚大人说得对不对?”
“对!”
“务农桑要勤力!”
“务农桑要勤!”
柳叶炒热场子,随后又道:“大家要将大人的勤记于心,莫要辜负了大人的期望,记住了没?”
“记住了!”
“好,再为龚大人喝彩!”
“彩!”
龚大人在大家的欢呼声中下了场,柳叶便又拿过扩音器,对众人道:“接下来有请我们的县尉陈大人,陈大人是县尊的左右手,深入民间体察民情,劳苦功高,大家为陈大人喝彩,咱们请陈大人说两句,接着再请陈大人为咱们宣布十二花侍后六位得主名单,如何?”
“彩!”
“彩!”
陈大人上台的时候,腿有点发抖,是激动的,他没想到还有自己上台露脸的机会。
“各位父老乡亲,在下不才,是本县县尉陈明远,承蒙大家厚爱,能站在这里跟大家摆摆龙门阵,在此我要谢过县令大人的提携与看重,请龚大人受下官一礼。”陈县尉说完,便对着龚县令行礼。
随即,陈县尉又转身对着台下众人道:“我想大家已经心急如焚了,想知道十二花侍是哪十二人,本官也不卖关子了,因为我也想知道,哈哈哈……”
陈县尉主打一个亲民,台下众人也跟着哈哈大笑,气氛十分融洽。
“下面本官就公布十二花侍的人选,先来瞧瞧第一个,得了五百朵绢花,三百朵鲜花,来自于翠玉轩的曲艺大家苏婉儿,有请苏娘子上台。”陈县尉高声宣布第十二位花侍的名字。
苏婉儿一袭白衣缓缓上台,向众人欠身行礼:“奴家翠玉轩苏婉儿见过各位,见过县令大人,见过县尉大人。”
陈县尉含笑颔首,示意她起身。
随后,陈县尉又点了十个花侍的名字,每个花侍上台前,都会报一声她们的来历。
六位风姿各异的花侍上台露脸,柳叶细细瞧了,多是娴静温婉之辈,第三名的玉娇奴姿色稍逊,但胜在仪态大方,一双眼睛顾盼生辉,惹人怜爱。
第二名的云鹤先生,独一份的冷艳,让人过目难忘。
陈县尉躬身向县令行礼:“大人,接下来便请你公布花魁结果吧。”
龚县令便起身接过花笺,朗声念道:“接下来,是本次花魁得主,曲艺大家程素秋!恭喜。”
程素秋款款走到台上,水袖一甩,盈盈下拜:“奴家程素秋,承蒙抬爱,不胜荣幸。”
众人欢呼起来,柳叶上前谢过龚县令与陈县尉,随后对众人道:“今日选出十二花侍,明日便是十二花魁,届时揭晓花王花落谁家。花王选出来之后,咱们还有花王祭,祭祀荷花花神,祈福安康,每一位花侍都能得到由程氏银楼、李氏布庄、王氏胭脂铺提供的一整套鎏金头面、锦缎华服四身以及胭脂水粉一套。”
“选银饰,认准程氏银楼,百年老店,信誉保证,货真价实!”
“选布料,认准李氏布庄,质优价廉,经久耐用,值得信赖!”
“选胭脂,认准王氏胭脂铺,颜色鲜艳,香气扑鼻,让你容光焕发!”
柳叶一口气念了三段广告词,让那些围观的商铺东家与掌柜愕然不已,早知道她会有这样广而告之,当时就应该多出银钱才是。
做生意讲究就是口碑与名气,这花王会这么多人,程氏银楼、李氏布庄、王氏胭脂铺名气打出去了,生意自然红火。
有道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如今这些掌柜后悔不已,可也来不及了。
龚县令宣布了花魁之后,便离开了,他能来此走一趟,已经是给足了花王会脸面。
陈县尉倒是玩到了日头偏西才离开。
柳叶等人送他,陈县尉摆手道:“不必相送,你们自去忙吧。本官明日还有事儿,不能抽空瞧瞧热闹,等花王祭的时候本官来。”
说罢,陈县尉便示意马夫赶车离开。
柳叶等人躬身拜别。
柳叶转身问顺英:“叫人统计一下,今日卖出去多少绢花与鲜花。再问问,那三个持花王令的学子的情况,问问花王令可兑换成银子了。”
顺英应下,便转身离开。
闻秋生等人忙着统计今日花王会村里面的流水是多少,见顺英来了,就抬头问道:“怎么了?”
顺英回道:“姐儿叫我来问问,今日卖出了多少绢花与鲜花。”
闻秋生看向闻狗儿与龚大娘子,龚大娘子道:“我这边统计出的绢花是四千多枝,鲜花一万余枝。”
闻狗道:“我这边只有绢花,有三千多枝余枝。”
顺英道:“劳闻师傅与龚大娘子统个总数,我回去禀报姐儿。”
龚大娘子点头,拿着算盘噼里啪啦算了起来,回道:“绢花一共八千三百二十七枝,鲜花一万两千五百八十枝。”
顺英不由得咋舌:“这得多少银钱?”她只觉得自己已经算不过来了。
“换算成银子是二百八十七两五钱五厘。”
第287章 第一日流水
说话的是竹枝,他没有扒拉算盘,也没有用算筹,便将卖花的收入报了出来。
闻狗儿不信邪的拿过算盘扒拉了一下,没半点差错。
“怎样?阿爹,我可有算错?”竹枝问道。
闻狗儿摇头:“不曾出错,你怎么算出来的?”
竹枝伸手在空中扒拉了两下,回道:“想象这里有一个算盘就成。”
闻狗儿讶异,闻秋生道:“你这本事可了不得,远胜寻常账房先生,日后不愁生计。”即使花王会已经日进斗金,闻秋生的想法还是那么的朴实,有一技之长,便不愁生计。
竹枝不好意思挠头笑笑:“都是小道算不得什么,阿爹你们流水统计出来了吗?”
闻狗儿摇头:“正算着呢。”
“我来帮忙。”竹枝说着就走了过去,瞧见那两箩筐的铜板,惊讶道:“这么多?”
闻秋生笑呵呵道:“往日你只听别人说什么金山银山,可惜咱们也没见过,今日见着这两大筐铜板已经让我乐得找不到南北了,不知道有了金山银山,我还能分得清道不?”
竹枝笑道:“金山银山总是会有的,明年再来这么一遭,又有两大筐的银钱。”
“可不能够了,柳叶儿已经说过了,明年咱们的收益估计就只有这一半,她要将很多东西放出去。”闻秋生摇头叹气,自柳叶说了明年花侍、花王流溪村都不插手,只将这二十余亩藕田管好,闻秋生舍不得这般赚钱的营生。
“为何?”竹枝不解,这事她没有听柳叶说过。
闻狗儿不再扒拉算盘。只看着后面箩筐里面的银钱,对两人道:“龚管事在外边放了盘口的事,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竹枝与闻秋生点头,闻秋生道:“跟这有甚干系?”
“他们盘口做得大,趁着时机吃了独食,明年再吃独食儿,只怕就要被群起攻击了。”闻狗儿道。
闻秋生皱眉,带着几分迟疑地问道:“放盘口赚了多少?他们怎么这么大胆,怎保证庄家不亏。”
闻秋生暗自惊心,自古以来“赌坊庄家”是最赚钱的,但这可不是正经行当,心下也明白了几分柳叶为何明年会把花王与花侍的事宜分派出去了,她分派出去的不是事宜,而是利益,也是为了自保脱身。
闻狗儿没有回闻秋生的话,只道:“她主意太大,我也管不住她,随她去吧。对了,大哥,柳叶说等花王祭结束后,让你帮她招一批人手。”
“她又要做甚?”闻秋生不解,叹气道:“这丫头真是半点都不让我闲着,她弄这花王会我都没好意思跟你们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就怕她钱全亏里面了。”
“不说大哥,我跟秀芳两人也夜不能寐,一睁眼,脑子里面想的全是藕田、河道,一闭眼,想的是柳叶儿跟龚管事等人筹集来的千两纹银。”说着话,闻狗儿摸了摸鬓边丛生的白发:“两鬓的白发都急出来了。”
兄弟两人齐齐叹气。
半晌后,闻秋生又重新问道:“那丫头要这么多人手作甚?”
“那丫头要把连带着米家村的那两座山头都买下来种树。”闻狗儿道。
“种什么树?你家兰草种桑树,竹枝又弄了个乌桕树,柳叶也要种树,咋都跟树过不去?”闻秋生不解。
闻狗儿道:“没法子,山上缺水,种不了庄稼,只能弄别的。她倒是想买几亩好地,但咱们这个地界,良田本就紧张,除了败家子没人往外卖的。”
“那柳叶又要种个啥树?”闻秋生问。
闻狗儿回道:“她主意大,要弄个漆树,还有核桃树啥的,混种在一起。连带着还有黄精、枳壳、佛手、川芎,都是药材啥的,我也不大懂,乱七八糟一大堆东西,官府那边也不知道卖不卖山头给她,毕竟每人名下的地产有限制的。”
“那也不至于两个山头都买不下来。”闻秋生对此半点都不担心,“还是想想这么些地怎么收拾,要花销多少银钱出去,而且你家又添山头,只怕会引得一些人眼红、嫉妒。”
“不招人记恨的是庸才。”一直默不作声的龚大娘子突然出声,唬了两人一跳。
闻秋生看向她,方才自己是真的将其忽视了。
闻狗儿眼眸微微眯起,这位龚大娘子有些不简单,跟之前府里的几位大管事有些像,不出声的时候像是主子影子一般没有存在感,但只要出了声,就引人侧目。
龚大娘子道:“闻东家年纪轻轻,便有十足的魄力,她这般人物,自是会被人忌惮的,但能人所忌,必有过人之处,两位郎君该高兴才是。养女成凤,何其有幸。”
闻狗儿颔首:“多谢龚大娘子开解。”顿了顿又道,“只她年岁小,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放心罢了。”
龚大娘子扯起唇角笑笑,不再言语,只用心算着账。
闻狗儿与闻秋生也不再多言,一时间屋子里只听得见算盘声,账册翻动声。
顺英先前问了话又离开了,现如今又转来,觉得屋子里沉闷得紧,不由得奇怪,但不敢多问,就走过去低声询问竹枝:“哥儿,流水可对得上账?”
竹枝道:“大体对得上,零碎的之处还得细细核对。外边儿是不是散场了?”
顺英点头:“选出十二花侍后,外边的游人逐渐散去,只剩离得近的人在,还有一些客人干脆在村里住下了,明日继续凑热闹。”
“留在村子里的人多吗?”闻秋生问道。
顺英点头:“约有二百来人。”
闻秋生便坐不住了,对几人道:“你们且算着账,我出去瞧一瞧,各家各户走一走,叮嘱一下这些人别慢待了客家。”
顺英几人应是,闻秋生便起身离开了。
闻狗儿、龚大娘子、竹枝三人理顺账目,就给顺英报了个数,龚大娘子道:“算下来,流水有五百三十多两银子,除了绢花还连带着卖出去不少胭脂水粉跟布匹,还有好些零碎物件。卖得最好的,竟然是咱们村里手艺人做的大漆竹根茶盘跟茶碗。”
“这都是村里集体的铺子的收益?”顺英问。
龚大娘子摇头:“自然不是,其中还包含五六个咱们自己的铺子。”
“那劳娘子将这一部分的收益减掉,我再去回姐儿。”顺英道。
龚大娘子点头,又另外算了:“村子里的铺子,收益有七八十余两银子,卖的是自家织染的布帛与绣品,还有一些器具,零零碎碎的能卖这么银钱,想来附近城镇以及县里的游人都被咱们引来了。”
第288章 奇花
柳叶得知了流水后,不喜反忧。
顺英奇怪道:“姐儿,赚了银子不好吗?”
“赚钱是好,赚太多钱就不好了。”
柳叶这话让顺英不解,赚大钱怎么还不好了?
柳叶有意培养顺英,便细细解释:“咱们没权没势,赚太多钱,会惹祸上身,要么被抢,要么投效权贵门下,做人钱袋子。”
顺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赚多少钱合适呢?”
柳叶道:“做个不大不小的富户就成。”
可惜,柳叶的想法要落空了,她靠着赌局盘口弄了一大笔银子,已经入了一些有心人的眼。若不是龚管事背后还有靠山,他们两人早就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劳累一日,柳叶没回家,直接在花榭歇下了。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村里人就开始摆设摊位。
来得早的摊主们,聚在一起闲话昨日赚了多少钱,一问都没赚,心里却偷偷高兴自己赚了不少。
闻狗儿在旁边听着,早就看透他们的小心思。
竹枝背着手像个小老头似的慢慢踱步,村里半大的孩子都朝他围了过来。
“竹哥儿,咱们今日活计怎么安排?”有人问道。
竹枝回道:“昨天卖绢花的,今天去守摊子,守摊的去跑腿儿,跑腿儿的今日在各处听候传唤,传唤的就去巡逻花田,余下的跟着四处巡逻下大人守着各处。大家各自说说昨日遇见的情况,有什么意外情况的提出来,大家注意些。”
“好。”众人应了,聚在一起商议了一番,有不想巡逻的,就去找愿意巡逻的换岗。
竹枝等他们说完后,才道:“大家去做个登记,咱们明确岗位与职责,到时候分钱也方便。”
“好嘞!”众人听见分钱,都来了精神,应答的声音也大了。
等人散了,竹枝便去了账房那边。
龚大娘子打着呵欠出来,竹枝给她见礼,龚大娘子回礼,笑道:“竹哥儿来得这么早。”
竹枝道:“想着早点过来帮忙。”
龚大娘子感慨道:“真是个好孩子,若是我家那三个能有你几分懂事就好了。”
“听闻娘子家的哥儿姐儿都在学堂念书,定是极好的,我不及也。”竹枝谦虚道。
龚大娘子看了竹枝两眼,她的夸赞是真心的,竹枝这样的孩子,是她最喜欢的那种。
虽然竹枝素日里不爱说笑,但人际往来周全妥帖,沉稳懂事,知进退有分寸,最要紧的是不好高骛远,脚踏实地,是个内秀的,这样的孩子难得。
龚大娘子整理了一下账册,陆续有人来支取东西,龚大娘子将东西记账。
巳时刚过,外边就又热闹了起来。
柳叶带着那些购买了花王令的客人去藕田选花。
有人的藕田里出现了品相极好的重瓣红莲;有人藕田中出现了难得一见的青莲;还有的是黄莲,但真正难得一见的,是龚县令的莲花田里的那朵并蒂白莲。
“这并蒂莲开得真好,啧啧啧……”
“想来今年的花王就是这并蒂莲了。”
“这是谁的藕田?”
“好像是龚县令的,啧……”
这感慨的意味不言而喻,显然是觉得主办方柳叶等人弄了鬼,但是龚县令他们也没法子,只能认栽,心里想着明年再不要参加了。
就在这些人猜疑的时候,那边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今年的花王出来了!定然是这一株无疑了!”
先前那些还在嘀咕的人也凑过去,难道他们先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主办方没有弄鬼儿?花王不是龚县令?
心里带着诸多疑问,众人凑过去看看究竟。
等看清楚后,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世间竟然有此奇花!”
“花王非它莫属了。”
“是极,是极!”
“龚县令那株并蒂莲已经算是难得的珍品了,不想还有此花出世,真是奇哉。”
众人发出这般感慨,心中的那些猜疑尽去了。
柳叶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先前那些大户的神情她是注意到的,在他们猜测自己弄鬼的时候,柳叶心里反而轻松了。
先前是她是故意为之,就是要引得众人猜疑,怀疑自己弄鬼儿,然后她再借着这奇花打消众人的疑虑,让他们相信主办方是公正的,毕竟一县之尊都没能得到花王的称号,只能说真就是运气使然了。
运气这种东西,谁也说不准的。
后赶到的陈县尉看了这奇花,感叹道:“真是奇葩。”
众人跟着点头,有人问:“这块藕田是谁家的?”
围着的人纷纷询问,最后没有人应声,便看向柳叶。
柳叶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转身对顺英道,“顺英,你去村里取存档来,看看是谁家的藕田。”
顺英应了一声,便急匆匆去了。
柳叶便对众人道:“劳诸位稍待片刻,咱们再看看其他的,花王虽然重要,但其余十一位花神也很重要,咱们再看看周遭有没有好的。”
陈县尉道:“很是,再去瞧瞧其他的,看看有没有好的。本官瞧着那块田的白莲也不错,濯而不妖。”
“白莲也不错,清雅脱俗。”见陈县尉这个在场地位最高的人都开口了,旁人自是要附和的。
众人就去看其他的藕田,但大家只在出了奇花的藕田附近停留,显然是想知道究竟是哪个幸运儿得了魁首。
那些在盘口下了注的,也暗暗期待着,希望是自己押的那个人获胜。
不少人不仅买了这几个,也买了一些冷门的,赌个运气,但这其中,投龚县令的人最多,显然大家都觉得花王会会弄鬼儿。
现在瞧来,龚县令得不了魁首了,很多人暗自叹息。
顺英脚程很快,没多久就抱着一卷书册回来了,递给柳叶道:“姐儿,记档的书册来了。”
柳叶接过,还没有打开,就有性急的凑过来瞧。
“是谁家的?”
柳叶道:“这是第十六号藕田,我瞧瞧档上记的是谁家。”翻开书册,“嗯……姓邹。”
“哪个字?”
“邹衍谈天那个邹。”柳叶憋出一句典故来,解释清楚是哪个姓。
“邹姓?附近城镇有有这个姓的门户吗?”陈县尉皱眉思索问道,他是县尉,管理着户籍,附近村镇有啥姓氏他记得个大概,但不曾听过这个邹姓。
柳叶摇头:“回大人,小民也不知,先前没见人应声,显然邹大户不在,小民派人去问问这位大户的来历。”
陈县尉:“善。”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幸运”的家伙,能越过县尊夺魁。
跟随者也好奇不已,便叫自己身边的长随去打听情况。
第289章 邹家
“哎,那边闹腾什么呢?”杨二娘好奇。
杨二娘身边跟着的伶俐丫头忙打发婆子去看看情况,没多久就有人来回:“回娘子,是藕田那边出了两株并蒂莲,众人都去瞧稀奇呢。”
杨二娘看向苏大姑娘,笑着道:“并蒂莲难得,寻常出个一株也称奇,没想到现如今居然出现了两株,咱们也去瞧个新奇可好?”
苏大姑娘颔首:“那咱们便去瞧瞧。”
说着,两人就带着仆从乌泱泱地往藕田那边去。
“快瞧,这儿有一株并蒂莲,生得多好呀!”苏大姑娘惊叹道。
众人围了过去,瞧见一株生得特别好的并蒂莲,淡粉色的莲花娇艳欲滴,娇而不妖,瞧着煞是喜人。
“这并蒂莲定然是今年的花王?”杨二娘笑着对众人道。
苏大姑娘附和着点头,先前去打听消息的仆妇却站了出来,对众人道:“这并蒂莲虽然好,但今年的花王不是它,上边还有一株并蒂莲。”
众人闻言一惊,杨二娘询问道:“是哪一块藕田的?前方带路,引我们去瞧一瞧。”
仆妇应声,引着众人往十六号藕田去了。
到了十六号藕田,众人看去,那一株并蒂莲实在是太惹眼了。
“真是神异,这世上竟然还有异色并蒂莲?一粉一淡绿,真乃神迹也。”杨二娘惊叹。
苏大姑娘也不说话了,凑过去一瞧,随即询问:“这块藕田是谁家的?”
仆妇回:“回苏大姑娘,说是邹家的。”随即仆妇又说了是哪一个邹。
“谁家?”杨二娘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对其真没有任何的印象,便追问了一句。
苏大姑娘眉头微动,问道:“可有人知晓其来历?”
仆妇摇头回道:“奴婢去打听过了,众人皆不知其来历,包括此地的东家,也只知道其姓名,而且那人一直没来,有人猜测是不是此地东家冒名顶替的?”
杨二娘也露出狐疑的神气,显然是这般猜测的。苏大姑娘却摇头:“此地的东家不是一个短视的,这人与东家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杨二娘见她这般,便问道:“你神情如此的笃定,是不是知晓什么消息?且说与我听听,咱们两人之间,你可别藏私。”
苏大姑娘想了想,有些不大确定道:“我倒是认识一户姓邹的人家,但不是本地的,也不是县里的。”
“真是的,如此的卖关子,你就直说他是哪里的不就成了?”杨二娘是个性子急的,见苏大姑娘卖关子,就没好气道。
苏大姑娘轻笑:“是我不对,妹妹在此给姐姐赔礼了。我认识的姓邹的那户人家,是锦城那边的门户。”
杨二娘微微挑眉,那意思就是在问,究竟是谁家?
“锦城邹家,也是锦城说得上名头的世家大族,也算是盘据在锦城的地头蛇。他家有好几个当官的,也算得上是官宦之家,就是不知道这块藕田的主人是不是锦城那个邹家了。”苏大姑娘道。
杨二娘听了这话,便笑道:“还是李家人脉广,锦城那边的事情也知道。日后姐姐求你办事的时候,你可别推脱。”
杨二娘与苏大姑娘原先也没有什么交情,是因着苏大姑娘跟冯家定了亲,这才有了往来。她这般说,就是想试探看看苏大姑娘的想法。
苏大姑娘听多了这样的话,不慌不忙道:“姐姐若是有事,只管知会一声,妹妹我若是能做到,定然会尽力。”换而言之,我做不到,也没办法。
两人看似亲近,实际上也不过是酒肉朋友。
相视一笑之后。杨二娘就转移了话题:“咱们且瞧瞧这花,再去打听打听花王是谁家得了。”
苏大姑娘点点头,她也想知道这个邹家是不是她知道的那个邹家。说起来,她家还跟邹家有一些关系。
一行人看了花,便回到了席上。
花谢那边热闹得很,大家凑在一起闲谈。
有人打听出了花后王是谁家之后,便将其当做谈资说了出来。
“这邹家郎君运气倒是好,得了花王。”王大户道。
柳叶附和着点头:“可不是,当时莲藕种子是随意种下去的,连我也不知哪一块藕田的藕种好,而且并蒂莲着实难遇,没想到这一次竟然出现了两株,其中一株还是异色并蒂莲,真真是难得。”
柳叶将话题转到了异色并蒂莲上,就有人附和道:“确实如此,并蒂莲难得异色并蒂莲更是难得,真真是祥瑞之兆。”
见有人将其扯到了祥瑞上面,柳叶就道:“陛下勤政爱民,国运昌隆,此双色并蒂莲在陛下的治理下也算不得什么奇观,只能说少见罢了。真要说祥瑞,当是河清海晏,百姓衣食富足,这才是真正的祥瑞,古往今来有几朝如此?”
说着,柳叶朝着北方拱拱手,对众人道:“陛下仁德,方有我们如今的好日子,咱们合该给陛下行一礼才是。”
陈县尉也道:“陛下圣明,是我等臣民之福,合该拜一拜陛下的。”
话题拔高到了这个程度,众人也只得起身行礼。
陈县尉瞅了瞅柳叶,心中只觉得,这小丫头真是个当官的料。
拜了拜,众人又坐下闲话。
门外有人来报:“县尊大人的马车到村口了。”
众人连忙起身,想要跟着陈县尉出门相迎。
陈县尉想起昨日他大张旗鼓地去迎,反惹得龚县令有几分不喜,今日吃了教训,便对众人道:“大人来此是为了与民同乐的,咱们这么多人去反而不美,本官与闻东家出去相迎就成。”
众人便只能在此等候。
陈县尉领着柳叶去迎接,龚县令的神情确实比昨日好些。
“花王可选出来了?”龚县令问道。
陈县尉拱手回道:“回大人,还没有开始正式选,但大家通看了一片花田之后,已然知晓花王落在谁家了。”
“通看一遍便知花王是谁家,想来得了花王的那一块藕田,出了绝好的花。”龚县令道。
陈县尉回道:“大人英明,正是如此。本来此次花王会落在大人那一块藕田中,大人的藕田里面出了一株并蒂莲,十分的好看。”
龚县令惊讶:“并蒂莲?”
陈县尉点点头:“是一株粉色并蒂莲,艳而不妖,哪想,旁的藕田中竟然出了一株异色并蒂莲。”
龚县令更是惊讶,随即笑道:“并蒂莲虽然难得,但藕田多了也能看见一两株。异色双姝的并蒂莲,是真真难得,本官要好好的瞧一瞧,快快引路。”
“诺。”陈县尉应声,当先引路。
第290章 若是……
陈县尉引着龚县令往藕田去,得了消息的大户与秦秀才等人,都赶了过去。
陈县尉先带着龚县令去看那株粉丝并蒂莲:“大人请看,这株并蒂莲花型饱满,颜色娇艳,也算是极品了。”
龚县令看去,只见一株并蒂莲亭亭玉立在莲叶中,跟周遭常见的红荷相比,这株并蒂莲是一种淡淡的褪红色,根部透紫,既娇艳又带着几分脱俗,凭心而论确实算是难得的佳品。
龚县令很是喜欢:“这株并蒂莲何时起藕?”
陈县尉看向柳叶,柳叶道:“回大人,按规矩花田里的待选花王起藕,得由花王令持有者携花王令起藕。”
“本官今日带了花王令,那便起藕吧。”龚县令说着,又问柳叶:“选完花王后,这株并蒂莲本官可以带回去吗?”
柳叶回道:“回大人,按规矩持花王令者,整块藕田所有的产出都可以带走。”
龚县令点头:“那便起藕心,等花王会结束后,本官再来取走这株并蒂莲,也不知并蒂莲结出的莲子,种出来的莲藕是否会再开出并蒂莲来。”
“想来,开出并蒂莲的几率比寻常的莲藕高。”陈县尉道。
随即,就有四五个人抬着一口直径有成人展臂长的大缸来了,又有两个年纪大的中年汉子下了藕田。
“大人,这两人是从锦城请回来的摸藕老手,能够保证不损伤莲藕根茎,将整只莲藕完整地取出来,移栽入缸中也不会影响植株。”柳叶介绍两人的身份与来历,也是告知众人,这花王会一切都是最好的,包括那些做脏活累活的,也都是熟练好手。
“闻东家想得周到。”旁边站着的陈县尉称赞道,庄森笑呵呵的对龚县令道:“大人只管放心,下官叫人时刻盯着,定不会叫这株并蒂莲有任何的损伤。”
龚县令轻轻颔首,等摸藕人将整株莲藕起出来后,又有几人上前将田里的淤泥挖了出来放缸里。
“原水原土好养活。”柳叶笑着道。
取完藕,众人又去看那株异色并蒂莲。
龚县令看见那株并蒂莲,就问:“果真是奇也怪也,这异色双姝的并蒂莲是谁家的?”
后边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满脸堆笑的矮胖富贵娘子,带着三个仆妇快步走过来。
“大人,大人……那藕田是民妇家的。”富贵打扮的妇人止住了脚步喘了几口气才将气喘匀,白胖的脸上带着市侩笑容:“民妇邹知意给县令大人请安,大人万福!给县尉大人请安,大人万福!”
龚县令微微皱眉,随即示意对方起身,邹知意笑呵呵起身:“谢大人。”说这话儿,就凑近了藕田先带着几份夸张的笑道,“哎哟喂,这异色的并蒂莲长得可真好,合该我邹家得了这份福气去。”
众人听她这么说,不由得面面相觑。
福气叫他邹家得了去,这不是当着龚县令的面,打龚县令的脸吗?
龚县令眉头皱得深了两分,随后似想到了什么又舒展开来,他隐晦地看了一眼陈县尉,陈县尉会意,上前道:“不知邹娘子何方人士?”
邹知意笑呵呵地,好似没看出陈县尉的试探,带着几分自得道:“大人客气,唤民妇邹知意便好,民妇乃是锦城人士,是承宣布政使左参政邹大人本家,按礼得唤一句族叔。”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承宣布政使左参政可是从三品的地方大员,没想到这人来历这么大,一时间都狐疑起来。
有那自以为看透一切的人,觉得自己好像知晓了为何花王没有落到龚县令头上,原来是有更有权势的人出现了。
有那善于攀关系的,心中暗自忖度,该如何借着这个时机跟锦城邹家攀上关系。
柳叶这个东家就走上前来,诚惶诚恐道:“原是邹大人亲眷,小民失礼了。”
邹知意讪讪道:“算不得什么,当不得东家如此大礼。”她这底气不足的样子,让一些人反应过来,这位也不过是一个扯虎皮张大旗的。
龚县令开口道:“锦城邹家,三代为官,当得起书香门第,邹家六房,不知邹娘子当属第几房?”
邹知意讨好地笑道:“大人好识见,邹家主脉确有六房,民妇乃是第六房的旁支。”
这话一出,先前露出狐疑神色的人,都带出了几分不屑,搞了半天,原来只是个庶出旁支,只怕早就与承宣布政使左参政邹大人出了五服了,说到底也不过是平头老百姓,跟自家没甚区别。
柳叶露出恍然之色,面上还是颇为和气:“邹娘子,可带了花王令,我们这边准备起藕了,免得误了选花王的吉时。”
“带了的、带了的,咱们马上就挖,绝不误了时辰。”邹知意连连点头,笑呵呵的看向那株异色并蒂莲,眼里是止不住的得意:“瞧瞧这并蒂莲,开得真好。”
见起藕的工人下了田,邹知意忙里忙慌地道:“你们这些泥…人给我小心着些,要是伤了一根藕节,我叫你们好看!”
邹知意本来想说泥腿子,但顾忌着龚县令跟陈县尉在,不好表现得太过于跋扈。
殊不知,她这番行径早就落了下乘,惹得龚县令等人不喜。
“哎呦,小心点……小心那个莲叶。”
“莫碰着藕茎!小心些,仔细你们的皮。”
再怎么装,也掩饰不住骨子里的跋扈。
龚县令眉头微皱,这邹娘子只是锦城邹家的一个旁支族人,就这般跋扈,自是借了邹家的势,那邹家又是哪般行径,可如这邹娘子一般跋扈专横?若邹家皆是如此行事,那么自己去了锦城之后定不可与邹家往来过深。
邹知意乐滋滋的瞧着莲藕取出装缸,又有些嫌弃的看着装藕的水缸:“这粗陶,啧……罢了,等回了锦城再换上好的汉白玉大缸,这般好异色并蒂莲,只有汉白玉这般好的器具衬得上,旁的都糟蹋了这花。”
柳叶便道:“乡野之地,没甚好器物,叫邹娘子见笑了。”
邹知意摆摆手:“哎哟,无妨,无妨。”
柳叶无语。
两株并蒂莲取了出来,其他人也将自己藕田里最好的花挑了出来,移栽进缸中,面上没有几分喜意。
花王已然定了,他们田里的荷花再好,难道还能胜过异色并蒂莲?
花王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们盘口的赌注也输了。
人群的后边,一个穿着素绸衣衫的男人眼神闪烁,看向那株异色并蒂莲。
若是这花残了、坏了,这花王之位……
第291章 一挑眉一撩眼帘
2.20第291章 一挑眉一撩眼帘
两株并蒂莲被抬上高台,来游玩的人一瞧,纷纷惊叹:“此次花王毫无悬念了。”
“是极!是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起来,后边的那人面色难看起来,阴沉着脸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向前两步。
“高兄?”旁边被冲撞到的人不解地看向中年人。
中年人勉强挤出一丝笑脸:“抱歉,有些失态了。”
对方摇头一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并不在意。
中年人心中虽有一些想法,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做不得什么,便转身离去。
柳叶与陈县尉说着话,转头吩咐顺英道:“顺英,去跟大伯说说,让大伯调十来个人。守着这些花。让守花的人,四人为一组,向四个方向护着这两株并蒂莲,不可出现任何的闪失。”
“喏。”顺英应声,便快步离去。
没多久便来了十来个汉子,团团将这些花围住,主要是守着两株并蒂莲,其他的花都是连带着看着。
见有人来守着,柳叶便对陈县尉与龚县令道:“两位大人,吉时尚早,不如去花榭暂歇片刻。”
陈县尉笑问道:“今日可有备好什么玩笑之物?可别叫我等干巴巴地候着。”
“大人放心,备着一出小戏,请两位大人与诸位郎君、娘子移步,一同消遣取乐。”柳叶做出请的姿势,引着众人往花榭而去,又吩咐人叫小戏班过来。
众人分坐花榭,王大户问道:“不知今个排的是什么戏?可别又是那些痴男怨女、情情爱爱、书生小姐的,无趣得很。”
王大户素来讨厌这类戏,将小姐演的太傻,将书生的名声败坏,即使偶有变动,演一些秀才小姐与贫家郎君的故事,也万变不离其宗。
柳叶还未曾说话,又有一人道:“此情此景,总不能演一些打打闹闹的粗戏。”
“除了这些戏,还有什么戏?瞧得久了,总觉得无趣。不知道闻东家给咱们带来了一出什么戏?希望能有一些新意。”这人说话,就将话头递到了柳叶跟前。
柳叶笑道:“旁的不敢保证,但这出戏确实是一出新戏,才写出的戏折子,排了韵律,今日还是第一次演。”
“写的是甚?”陈县尉笑问。
柳叶道:“回大人,此戏名为锁麟囊,为一翁姓书生所作,讲的善有善报的故事,很是有趣,今个因这时间有限,演不了全本,便只演这最后一折,名为大团圆。”
柳叶便将整出戏大致讲的内容与诸人说了一遍。
这锁麟囊讲的是因果报应,善有善报。
富家女薛湘灵出嫁的途中,与贫家女赵守贞的花轿在春秋亭相遇,赵守贞因为家贫没有嫁妆而悲伤哭泣,薛湘灵心生怜悯,便将自己母亲为其准备的装有奇珍异宝的嫁妆锁麟囊赠与了赵守贞。
二人就此别过。
六年之后,薛湘灵因遭遇洪灾,家破人亡,家产皆被洪水冲尽,流落外地,与人为仆。
此番便写遍了世事的无常,不想薛湘灵所遇的主家,便是当年的贫家女赵守贞。
薛湘灵无意中发现了自己当初送出的锁麟囊,才知晓主家便是当年春秋亭匆匆一遇的赵守贞。
当年赵守贞得了锁麟囊,便借此兴家起业,现如今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大户。
得知薛湘灵遇难,便用珍宝装满锁麟囊,还予薛湘灵,助其度过劫难,此时离散的薛家众人以及薛湘灵的丈夫与儿子都寻了来,一家人重新团聚,与赵守贞一家结为亲旧。
“诸位请瞧一瞧这戏折子。”柳叶说着,转头对顺英道:“叫他们开场吧。”
没多久,锣鼓声响了起来,好戏开了场。
戏开场,登台的三四人以感叹唏嘘之音念白一番,言明前情,他们是遇了灾的灾民,得本地大户施粥,方得活命。
角儿薛湘灵登场,凄凄哀哀,悲悲泣泣。
但那唱腔与身段,只一出声,便叫人移不开目光。
陈县尉细细地瞧了瞧,只觉得台上的角儿瞧着眼熟,又听那唱腔音儿,更觉熟悉,却因这角儿脸上的浓墨重彩,没有认出是谁来,只觉得这唱腔韵味十足。
“叫梅香、唤院公——为何不来——来~”
“听她言把我肝肠断,你送我回故乡去找尸骸~”薛湘灵悲戚,得知噩耗想要回乡寻尸。
她悲痛哀怜的唱腔,引得台下众人唏嘘不已,也跟着心酸起来。
柳叶听着这唱词,摇头晃脑起来,前世她做擦边主播也不是全擦,总得学两手才艺,才能留住人,这出锁麟囊是她唯一会唱的戏曲,也是她最喜欢的一出。
大抵是因着自己过得不称心如意,便尤为喜欢这种欢喜大团圆的戏码,日子本身就过得苦了,又何必去看那些苦巴巴的戏码,让自己更生闷气。
转眼,赵守贞登场,她身形高挑,眉目秀丽带着几分冷艳,只往台上一站,便让众人挪不开目光。
“这位角儿是新来的吗,你可识得?”
“不认得,这般的绝色若是咱们这里的,我岂能不知,定然是别处来的。”
两人小声议论,显然是对这位角儿很感兴趣。
杨二娘领着玉娇娘在后边落座,先前薛湘灵登场时,她只觉得唱腔惊艳,现下赵守贞登台,她就移不开目光了,心中想着:这般绝色佳人,若能亲香一回,此生无憾矣。
玉娇奴坐在她身侧,自是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有些泛酸,欢场中人早已习惯逢场作戏与见异思迁,但每次都有些心酸。
可这大庭广众之下,玉娇奴也不好露出什么异样神情来,只勉强维持着笑容,心里想着自己的生意还是得早些做起来,靠人终不如靠己。
情爱二字,终究是靠不住的,玉娇奴呀玉娇奴,你可长点心吧,前头一遭的教训与苦头还没吃够吗?
想到此处,玉娇奴的眼眸冷了几分,神情却显得越发的温柔,眉眼缱绻含情,看谁都像是有着十二分的深情。
顾盼时风流无限,一个眼神,一抹轻笑,便与对头坐着的一位大户有了默契。
风月之事,便是在这一挑眉、一撩眼帘之间。
这边锣鼓阵阵,前边也喧闹起来,游人再临,聚在昨日的高台下,想再瞧瞧热闹。
闻狗儿领着一班小戏在台上耍闹,又嘱咐众人仔细看顾莲花,自己在这边守着,闻秋生那边寻他,他才匆匆赶去。
一个中年人混在游人中,瞧着远处的并蒂莲,神色晦暗:不行,绝对不能让那异色并蒂莲夺魁。
思索间,他的目光就落在了看守莲花的守卫身上。
第292章 意外
中年人在看台之下待了许久,心中不由得焦急,人这么多,根本没有半分动手脚的余地,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着急上火之间,高台之上,一个守卫急匆匆地下来,往后台而去。
中年人心一横,便跟了上去,这有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
岳五郎急匆匆地往茅房而去,出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给老子的,差点憋死在那哈儿。”
“前边的郎君,暂且留步。”中年人叫住岳五郎。
岳五郎回头,他识得这人,这人是桥头镇大酒楼的东家高华,便拱手行礼:“小的见过高郎君,不知高郎君有何吩咐?”
高华走过来,啥话也没有说,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子。
岳五郎一怔,不明所以,但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块碎银子,瞧着可真不小。
岳五郎吞咽了下口水,结结巴巴道:“高、高郎君……”这啥意思,是要自己干啥坏事儿,给这么大一块银子,总不能是瞧着自己顺眼,就随意给银子。
看着那一块碎银子,岳五郎脑中思绪万千,贪念渐起,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呀!
高华见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银子,心里面带着几分不屑,这些泥腿子,一点点小利就能收买。
岳五郎有些紧张地问道:“不知高郎君有何吩咐?”他伸伸手想把那块碎银子抓过来,管他是什么事,先把银子握在手里。
高华皱眉,神情轻蔑地把手收了回来。
“你只需要轻轻地在莲瓣上划一下,弄个不起眼的小口子。这5两银子就到手了,多划算。”高华蛊惑道。
岳五郎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连连摇头:“不成不成,那么多人盯着,我敢动手的话,会被打出村子的。”
“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口子,假装是先前起藕的时候,那些人不小心造成的,不就成了?”高华继续蛊惑,随即把手里的碎银子朝空中抛了几下,银子落下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压手。
岳五郎的目光就随着银子上下,高华见状便知有戏:“你可想好了,这可是白花花的五两雪花银。不过是一道小口子,指甲刮那么一下就成了,这五两银子来的多么容易,你一年累死累活也挣不了这么多。”
几经犹豫,岳五郎终究是伸出了手。
高华得意地一笑,转身悠哉悠哉地离开了。
岳五郎捏着银子。
这银子可真沉。
一场戏听完,有人来提醒:“吉时快到了。”
柳叶轻轻颔首,便看向坐在上位的龚县令与陈县尉:“两位大人,吉时将至,咱们移步高台吧。”
龚县令点头,但没有着急离开,只转身问道:“这出戏写得极好,不知写这戏的书生何在?”
柳叶回道:“回大人,那书生是来此游学的,小民也只知其姓,不知其名,他来到此处,囊中羞涩,便兜售这出戏。小民恰巧遇见了,瞧了瞧这戏写得着实不错,便花了二十两纹银买了下来,与那书生就此别过。”
龚县令露出几分遗憾道:“倒是可惜了,这辞藻与情节写得着实不错,不落窠臼。”
众人也在称这戏唱得好,写得好。
上边的两位角儿下了台,朝众人致礼,走近了,众人方认出这两位角儿是谁。
没想到竟然是程娘子与云鹤先生。
众人本想与程娘子跟云鹤先生攀谈一二,那边催得紧,说吉时将至。
便只能歇了想法,一起移步高台。
程娘子与云鹤先生皆是十二花侍,需要去侍花,也匆匆退去后台,洗了手脸,再着新妆。
众人来到高台上,柳叶说了一番开场白,对着台下的众人道:“既是选花王,这花王必须得到大家的认可才行。只高台占地有限,也不能叫大家一一上来瞧一瞧。这般,这里有20支绢花,稍后我会将这些绢花抛下高台,谁拿到了绢花,便能上台瞧一瞧。”
想着靠得越近,抢到绢花的可能性越大,游人纷纷朝着高台这边挤了过来,底下的人忙维持着秩序:“大家别挤,别挤,都有机会的。”
却没有人听这些话,总共就20支绢花,这里这么多人,不挤得近一些,怎么可能拿得到?
柳叶拿出两把巴掌大的精巧小弓,呈递给龚县令与陈县尉:“请两位大人辛劳一二,为我等选出二十位择花人,与我等小民同乐。”
秦秀才听了这话,也跟着附和道:“两位大人与我等小民同乐,我等不胜荣幸。”
后边的人也跟着附和。
龚县令与陈县尉便上前接过小弓,一根竹枝绑着绢花,小弓弹射出去,不管远近都有机会抢到。
“我的!”
“别挤!”
“挤卅子嘛,莫踩老子的脚,嗐子(鞋)都踩罗(掉)了!”
没多久,20支绢花各自有了主。
这二十人上了高台,他们有的穿着粗布麻衣显得拘谨不安,有的穿着浆洗齐整的长袍,喜气洋洋,人生百态不一而足。
“诸位请依次上前,领取三支竹签,红头的为第一名,绿头的为第二名,黄头的为第三名。请大家将签子投在签筒里,统计数目,选出花王。”柳叶说道。
众人依次上前,龚县令投了签,后边的人绝大多数都跟着他投的。
高华看着签筒,神色惊疑不定,他走近仔细打量那株异色并蒂莲,想要找出一些瑕疵来,让众人改了决定。
可看来看去,这就是一株非常完美的异色并蒂莲。
高华气狠了,手里的竹签都被齐齐捏断了,一双眼眸瞪得跟铜铃似的,逡巡着高台,想要找到那个拿了他的钱却不办事的人,他一定会叫对方好看。
“阿嚏!”岳五郎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对身旁的人道:“有道是一骂二想,肯定是高郎君骂我来着。”
“呵,他骂就骂呗。那黑心肠的东西,竟然叫你去弄坏那株并蒂莲,你要是真下了手,你全家老小都得被赶出村去。还好你脑子不糊涂,转身告诉了狗儿叔。”旁边的人义愤道。
岳五郎叹了一口气:“说实在的,那五两银子握到手里的时候,我是真动了心思的。”他就是一个苦哈哈的庄稼汉,除了耕地就是去码头扛大包,五两银子,够他辛劳大半年了。
“嗐,心动不是正常的吗?换我我也心动。但再想要赢钱,也不能做昧着良心的事情,人不能丧良心。”
“说得对,人不能丧良心。”岳五郎这般说着,是附和,也是自我劝慰。想起那五两银子,他终究是有些怅然,那可是五两银子啊。
第293章 龚大娘子旧事
高华随意地把竹签扔进了签筒。
柳叶瞧见了,转头对顺英道:“我阿爹那边可还有消息传来?”
顺英摇头:“我注意着传信的旌旗,没有任何动静。”
柳叶带笑点头,但这笑终究没有入眼。
花王的选举结果毫无悬念。
邹知意那白胖的脸见牙不见眼,得意极了。
一时间不少人恨得牙痒痒的,这人太嚣张了。
花王选了出来,因着是异色并蒂莲,花侍便有两人,程娘子与云鹤先生,一人着红衣,一人着绿衫,站立于花王之前。
程娘子以戏腔唱道:“花开——并蒂——蒂~”
云鹤先生应道:“吉祥——祥~,如意——意~”
水袖交缠分离,似翻飞起舞的游鱼,二人合作默契,唱词婉转多情,身段曼妙引人瞩目。
底下的看客更是欢喜,喝彩连连,比起他们看不出什么名堂的花王,大多数看客更喜欢这热闹的场景。
其余的花侍也随之起舞,会跳的便展示自己的身段;不会跳的、会唱的,便展示自己的歌喉;会弹的,便勾动弦。
一时间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高华看着这些,却面黄如金纸,他的钱!完了,完了!
柳叶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高华,冷嗤一声。
选出了花王,明日便是花王祭。
邹知意在整个花王宴上像一只花蝴蝶,四处穿梭,打着锦城周家的名义,也结交了不少的人。
龚管事扒拉着算盘子,脸上的笑就没有止过。
龚大娘子笑问道:“阿爹是赚了多少?笑成这个模样。”
空管事乐了一阵才回道:“这一次赚大发了,即使我立时去了,你们母子四人也能衣食无忧一辈子。”
龚大娘子忙道:“呸呸呸,阿爹可不能说这不吉利的话。”
“没甚吉不吉利的,我都这把年岁了,年轻的时候又亏空了身体,能再多活几年也不得而知。但在死前能将你们母子四人安排妥当,我便是去了也无妨。”龚管事活了一辈子,就是为了女儿、孙子、孙女,复又叹道:“我也算对得起你阿娘了。待我死后,也不必扶灵归乡。你去锦城,将你阿娘的尸骸取出,与我同葬此地。日后,这里便是我们的根。”
当年龚管事带着女儿逃荒至此,中途妻子亡故,他靠着一把柴刀挖了坑,将妻子埋在山野,后来做了赌坊管事。有了银钱,也曾去寻过妻子的土坟,本想将妻子的尸骸迁出来,但这里不是故土,他也拿不准自己将来会不会回到故土,便一直没有去惊扰妻子。
现如今已经决定留在蜀地,便准备将妻子的尸骸迁来此地埋葬。
龚大娘子听父亲说起母亲,也叹息一声。
母亲病逝的时候,她已然记事,但现如今已经记不起母亲的音容相貌了,只依稀记得那是一个黑瘦的妇人,但她的脾气极好,终日带着笑,好似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难受,母亲的手粗糙,却很温暖,那种暖意让龚大娘子记了一辈子;也让龚管事记了一辈子,妻子病逝之后,他再无续弦。
龚管事没有告诉龚大娘子自己具体分得多少银钱,只对龚大娘子道:“苏大老爷那边,你可与他说清楚了?”
“我与明郎已然说清楚了。”龚大娘子没有多言,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那苏大老爷可说了,承泽、承德、承恩三人日后怎么办?”龚管事问道。
龚大娘子垂着头,无聊的摆弄着腰间的络子,半晌才道:“还能怎么办?不早就安排妥当了吗?承泽他们三人跟着我姓,便是我们家的根。跟明郎,不,是跟苏家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姓龚。”
龚管事眉头紧皱,对龚大娘子道:“是阿爹没用,才叫你们母子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
龚大娘子早就想开了这些,笑着劝道:“谁说没有名分了?我与明郎在一起生了三个孩子,他每年给我二三百两银钱养着孩子,我只当他是我娶回家的主君。生了三个孩子之后,我们恩爱也少了,我便当我是没了主君,一个人过日子就是了。”
龚大娘子与苏大老爷苏明义之间,说到底也不过是大老爷寻欢作乐,尝着了龚大娘子这清粥小菜,一时新鲜便养着了。
龚大娘子温柔小意哄了几年,生了三个孩子。此前也想过,靠着三个孩子进苏家做个侍妾,后来还是作罢了。
苏大老爷的正房娘子,是锦城邹家的正经小姐,家世好,整个苏家都得捧着她,自己进了门又如何?不过是端茶倒水的丫头,受人搓磨。
见龚管事眉头依旧紧皱着,龚大娘子故作轻松道:“阿爹,咱们当年靠着苏家吃饭,当年做出了选择,现在就别再为此烦忧。再说了,当年我不跟了他,我去找谁?找旁人?我跟着所谓的好人家,也不过是吃苦受累,承泽他们三人也不能读书识字,只能在乡下耕田卖力气,我舍不得我的孩子这样。”
在龚大娘子看来,既然选择了富贵日子,就别矫情着一定要个什么真情真爱。
“阿爹,你别想这么多。承泽他们三个户籍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旁人也只以为我娶了个命短的主君。他们三个能过正经的日子,又富足,这不比什么都强?”龚大娘子这般说着,龚管事便舒展开眉头。
说的也是,他们这般谋算着,也不过是想子孙后代过得好些,现在既已成事,何必再纠结过去。
龚管事便转了话头,对龚大娘子道:“冯家那边跟苏家结了亲,苏家大姑娘嫁到了这边来,你可与她结交一二。”
龚大娘子摇头:“顺其自然吧,也不必刻意结交。而且我想着,以后远着点苏家,别把承泽他们三人的身世扯了出来,让他们干干净净地活着就成。”
龚大娘子刚刚说的潇洒,但她心里面明白,自己那些话也不过是自己骗自己。说到底,她不过是苏家大老爷苏明义养在外边的外室,她的儿女是外室女,论起来比庶子庶女还不如。
因此龚大娘子现如今只想着离苏家远一点,别让人将她那些陈年旧事翻了出来。
为此,她已然有七八年没有跟苏大老爷见面了,不过她也知晓,对方不是什么真正的良人,除了自己以外,他在外面还有情人。
在她看来,苏明义每年能送二三百两银子养着三个孩子,便算是他仅有的良心了。
父女二人说着话,犬三从外边进来道:“管事,已经有了消息了,那高华是被人做了套。”
? ?为了防止再出现我定错词排错序,我这次将发布的时间也写上。??我第二次弄错发布顺序了,真的是服了我自己,还希望能囤一点点稿子,不要天天裸更,现在看来我就不是囤稿的料。
第294章 八千
2.22第294章 八千
“被人做了套?”龚管事叫犬三近前,询问具体的原因。
犬三上前,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了。
“那高华原是镇上大酒楼的东家,家中钱银不少,又讨了一房有钱的堂客,只他堂客管得严,不许他寻花问柳。他又是个爱偷腥的,被人美人计一使,就上钩了。”犬三说着带着几分鄙夷。
一个酒楼的东家,居然还会被仙人跳骗了,白搭了这么个好出身。做酒楼的,最是圆滑老练,接触到的人形形色色,不该被骗才是。
龚管事感慨道:“骗子想要骗人,啥法子都想得出来。你觉得他被骗是傻,实则不过是人家精心算计罢了,犬三呀,你只是没遇到认真要骗你的而已。”
犬三挠挠头,回道:“管事说得对,是小的愚钝了。”
“嗯。”龚管事点点头,又道:“你接着说,是怎么个骗法?”
犬三回道:“那下套的谎称是姐弟,来此投亲。那女人年约二十左右,算不得十分的漂亮,但笑起来也有三分颜色,她每日抱个琴弦松动的琵琶去酒楼卖唱,故意引得二皮子上钩欺辱她,再假意找高华这个东家求救。”
“呵,英雄救美,老套得很。”龚管事点评。
犬三继续道:“然后就勾搭上了,那个女人陪着高华睡了几回,然后引着高华跟人赌钱。”
龚管事眯起眼睛:“做局的是外地来的还是本地的?”桥头镇与土溪镇是他龚长清的地盘,不管是外地的还是本地的,在赌桌上给人做局,还不给好处,就是不把他这个地头蛇放在眼里。
犬三回:“那对姐弟是外地来的,听口音,像是矩州的,不过赌桌上的那几个是咱们本地的二皮子。”
龚管事沉着脸:“哼。”
犬三见他动怒,就小心觑着他的脸色,问道:“小的去叫人……”他手在脖子上一抹,意思很明显,把人做掉。
龚管事能管理赌坊这么多年,自然是见过血的,但他现在一心想脱身,反而畏首畏尾起来,犹豫一下摇头:“且留着,那高华想要动花王,就是跟我过不去,先让那些人把他弄掉,我再着人处理那些捞过界的。”
犬三不懂龚管事这次为什么心慈手软,但他只听从龚管事的命令行事。
“那高华已经被套牢了,酒楼那边的食材费他都付不起了,这次还在咱们盘口下了大注,显然是想着最后一搏翻本,想着在咱们这个地界,没有人敢不给龚县令面子,不少人都下注在龚县令身上。”犬三说起这个,向龚管事投去佩服的眼神。
这一次花王爆冷门,可不是随意爆的,一步步都是龚管事等人算计好的,甚至龚县令也是他们下套的一环。
得到花王的邹知意,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龚管事等人步步引诱她来此,叫她捡这个便宜。
人选也不是随意定的,是龚管事与柳叶琢磨了无数遍才定下来的。
龚管事已经从苏明义的口中确定过了,龚县令明年定然高升,而且是升去锦城。
锦城那边,苏家也邹家是姻亲,赌场这边赚来的钱,在苏明义手里过一圈,就到了邹家那边。
邹家旁支邹知意来此,也是得了邹家授意的,龚管事要脱身赌坊这边要重新安排人,新上任的人虽然是苏家安排的,但真正做决定的是邹家。
邹知意来此,就是要考察新上任的人是否有能力管理赌坊,同时也是为了详细了解花王会整体的运作模式,以及如何炒热场子敛财。
龚管事与柳叶合作默契,用这套敛财模式,换取这次全身而退的机会。
他们两人借着盘口敛财已经破万贯,这么多钱银,上头没有人护着,他们两人得了钱,转个手就会被人想尽办法套了去,到时候人财两空。
两人是用下蛋的金鸡,换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只拿走一枚金鸡蛋。
能拿走这枚金鸡蛋,还是靠着苏明义,龚大娘子生的三个孩子是苏明义的,分不了苏家家财,现在龚管事要为了这三个孩子敛财脱身,苏明义就答应了,毕竟好处是他儿女得了的。
至于邹家那边,对龚大娘子以及这三个孩子的存在,是心知肚明的。只要这三个孩子没有顶着苏家的姓,他们就视而不见,便给了苏明义这个面子。
龚管事现在要离开赌坊,自然不想再脏手,就对犬三道:“你叫人盯着那几个做局的,再叫人盯着高华,去看一看,给他放贷的人背后是谁家的势力,叫人知会一声,逼得紧些。”
“喏。”犬三领命去了。
高华是好不了的。
龚管事又扒拉起算盘,对龚大娘子道:“彩菊,你可有想法开个酒楼?”
龚大娘子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笑着对龚管事道:“只要是正经生意,女儿是都想做的,不过闻东家那边会不会对此有想法?。”
龚管事摆摆手:“无碍,到时候分润些好处出去,她是不会计较的。”
“那成,女儿就去准备准备,看看如何经营好一家酒楼。”龚大娘子应下,父女二人已经将高家酒楼视为自己的所有物。
“你等下,将此事告知闻东家一声,多与她来往,对你有好处,别看她年纪小就轻慢小瞧了她,她可不简单。”龚管事叮嘱道。
龚大娘子颔首:“阿爹放心,我自晓好歹的。”
龚管事就把账本拿给龚大娘子看,龚大娘子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阿爹可算准了,咱们能分这么多?”龚大娘子咽咽口水,有些不敢相信。
龚管事认真点头:“所以说这法子是吐金子的金蟾,要不是咱们没权势,阿爹我也舍不得将这主意送与他人。”
“那闻东家那边,也这么多?”龚大娘子这意思,并不是问龚管事与柳叶分成比是多少,而是问龚管事有没有在里面弄鬼。
龚管事摇头:“她比我更多,她还吞了花楼那边的钱,我还分润到一些,她呀,啧啧,一口吃饱了。”
说着,龚管事比了个手势,告知龚大娘子,柳叶分到多少钱。
龚大娘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八千两银子,这是什么概念!就是县里的富庶人家,家底都不一定有这么厚。
龚大娘子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眼神发亮:“阿爹放心,我一定跟闻东家打好关系。”
龚管事点头:“这事你烂在心里,此事只怕她连父母都不会说个真数。”
龚大娘子觉得这也正常,换做自己也是不会说实数的,倒不是防着父母,而是怕节外生枝。
第295章 分账
花王祭分为抬花王游行跟夜祭两个部分,程娘子与云鹤先生站在花车上,向四处抛洒鲜花与绢花。
人群攒动,大家抢绢花夺鲜花,好不热闹。
花王祭后,拿着这些绢花,可以去镇上参加花王祭的店铺兑换二十个铜板或者是店里等价的商品。
这是柳叶为这些商家提供的促销手段之一,这些商家也是她精挑细选的除了的,当得起物美价廉的美誉。
花王祭结束之后,柳叶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了岳五郎十两银子。
奖励岳五郎为全村人做出贡献,此举是为了增加村里的凝聚力。
程娘子与云鹤先生出尽了风头,后起之秀玉娇奴也大放异彩,花王会结束后,柳叶联系了书坊,为他们三人单独制作了彩绘月历,其余花侍合为一册,待遇的参差,激起了花侍们的好胜心,想着明年一定要夺魁。
但明年的时候,今年这些花侍却连一争之力都无,当红的倌人与先生们纷纷下场,争奇斗艳之态比今日更甚。
晚间的夜祭,柳叶叫人捧出无数系线的孔明灯,并将一盏彩绘的山河月明的孔明灯捧到龚县令跟前:“大人,山河日月明,国泰民安宁,祈愿太平世,黎民共安康,请大人起灯赐福。”
龚县令起身上前,接过红烛引燃孔明灯下的火盆,孔明灯冉冉升起,越升越高,飞向高空之中,因着被细线束缚着,免得孔明灯飞向他处引燃山火。
漫天的孔明灯,颜色各异,将夜空照得通明,又燃起篝火,众人围坐或闲谈,或饮酒作乐。
龚县令举杯,众人陪着饮下,龚县令道:“今夜良宵,诸位尽兴。”他生于江南,长于京都,从未感受过蜀地这般野趣。
蜀地人热情好客,不拘小节,却又带着几分野性与洒脱,龚县令不禁感慨:“少不入川,老不出蜀,此言不虚啊。蜀地真是个好地方。”老于此处,又何尝不是一种福气呢?
陈县尉道:“蜀地多丘陵,道路崎岖,出行不便,蜀道难行,埋没多少英才。”
“蜀地英才辈出,岂会被埋没?”龚县令笑道,他听出了陈县尉弦外之音,陈县尉感怀己身,渴望被重用,出人头地。
龚县令这话,也是在告诉对方,英才从不会被埋没,你若是个人才,我会重用你,绝不会埋没你。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的达成下一步合作。
柳叶给两人斟酒,秦秀才道:“干喝无趣,不如行酒令助兴?”
众人应和,便请龚县令出令。
龚县令道:“今日花王祭,便以花为令。本官先起头,海棠春睡,原是花倦人怠。”
陈县尉接道:“梨花带雨,却见人娇花媚。”
“牡丹富贵,是为花中国色。”
“杜鹃啼血,莫非花怨人痴。”
……
轮到柳叶之时,龚县令知晓她不曾正经读过书,就道:“随意摘取古人佳句亦可。”
柳叶行礼,踱步上前:“杨花榆荚,也作芳菲献媚。”
众人笑道:“好,好一个作芳菲献媚,妙哉。”
此句也不算妙,难得的地方是这是个未进学的姐儿想出来的。
行令作乐,散去时皆蹒跚步履。
柳叶脸颊绯红,头脑却是清明的,他对顺英道:“你替传句话,告诉大伯,明后日游人慢慢散去后,聚全村人议事。明日我要去与龚管事他们分算账目,不得空。”
顺英应声,记下此事。
次日,游人散去大半,村人也各自散去稍歇一二便扛着锄头去坡山锄草。
热闹过后,钱虽然挣着了,但也不能沉溺于其中,荒废农事。
龚管事、柳叶、蒋十二娘、陈大娘子、闻秋生、村中五老齐聚。
顺英与闻成安奉茶后,侍立一旁。
柳叶坐了主位,闻秋生坐了次位,龚管等人分坐两旁,闻狗儿陪坐末位。
“今天咱们先分账,分完账之后再商量一下村中的藕田事宜。”柳叶说了,又转头看向蒋十二娘:“这藕田,二嫂子明年还佃吗?”
蒋十二娘打着青罗扇,笑着道:“我倒是想佃,只怕村里人不愿意出租了。”
闻秋生却道:“村中虽有短视之人,但藕田分散出去,恐生事端,不如聚在一起,方便管理。”村中五老点点头,在此事上,他们与村长意见一致。
柳叶就道:“此事稍后再议,咱们先算账,再分钱,明后日再开村中大会,跟村人一起分钱时再商议此事。”
众人点头。
龚管事、闻狗儿各自拿出了账册,兰草、竹枝、龚大娘子拿着算盘,配合着算账。
竹枝将打算盘的时候手指都快打出残影了,众人目光都落在他手上。
龚大娘子、兰草才算完半册,他一册已经算完了。
“这本账册,无错漏,收支平衡。”竹枝道,说完又拿起另一本账本,低头算了起来。
柳叶踱步过去,拿起账册,翻了翻后朝众人点头。
龚管事惊异道:“这么快?”
闻狗儿心中得意,面上却谦虚道:“熟能生巧的小道罢了。”
“这可不是什么小道,是真本事。”龚管事心里觉得可惜,若是自己管理赌坊的时候,能有这么一个账房先生在,能省去多少事。
算清楚了账,竹枝对众人道:“咱们这次总收益为三千七百两银子,扣除本钱一千二百两银子,盈利两千五百两。”说着便将总好的账呈递到众人眼前。
大家过了目,确认了账目无错之后,柳叶便道:“按分红比,我们几个出本钱的,能分一千八百两,村中分七百两。”
闻秋生点头:“对。”
柳叶就道:“村中的账,后日村里人一起分账。”
“善。”五老应声,心里盘算着自家能分个多少。村里一共五十多个户头,分到户头上,再差也能分到几两,别小瞧几两银子,在乡下要挣几两银子可不容易。
柳叶又跟几个股东分红,她占的主意分三成,余下再与他们分。
几人分的是大账,蒋十二娘好似分得最少,只有百两,但花王令卖出去的收益她占七成,加在一起她这次赚了三百多两。
陈大娘子也有二百多两分成。
龚管事与柳叶赚钱的大头不在这里,他们对各自收益都很满意,也为彼此保密。
算在一起,龚管事赚了六千多两,柳叶零碎加起来,已然有了万贯家资。
柳叶心中感慨,自己的花王会,套的是“足球比赛”的模式,外加“选秀造星”盈利,想过会赚,但她没想到会这么赚。
前世网络联通,卷的是一国一洲的钱,现在卷的是一县一地的钱。
第296章 财与权
柳叶卷了一县之地的银钱,凑足了她的万贯家资,但她知道,发财得低调,对外只说自己得了一千余两分红,就这便足以引得他人眼红嫉恨了,也有不少人动坏心思。
不过挣了钱后,可不能吃独食,于是柳叶备了上好的文房四宝,登门拜访龚县令与陈县尉,又缴纳了一笔丰厚税款。
那些想动坏心思的,一时不敢轻举妄动,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谋算更为妥当。
龚管事得了财,去见了苏明义与邹知意,将盈利模式的详细双手奉上。
此时的邹知意,少了花王会时的浅薄与张扬,多了几分精明的算计。
邹知意翻动书册,通看了一遍之后,抚手赞道:“妙哉,妙哉!好一出连环计,卷了银子,还能脱身事外,又避开了律法追责,妙啊,那闻小东家果真是个奇才!若是能为我等所用,岂不美哉。”
龚管事听着邹知意打柳叶的主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道:“只怕难,龚县令那边不好交代。”
邹知意嗤笑:“一个小小县令罢了,不足为惧。”
苏明贵提醒道:“他虽然只是县令,但他背后,是江南龚家,定远侯的外家。”
邹知意挑眉:“他竟有这般来历。”
苏明义点头,又补充道:“定远侯那边跟邹大人交情匪浅,咱们不好与龚县令起冲突,免得伤了和气,坏了大事。”
“那便算了。”邹知意只是看中柳叶的敛财能力,但并不想因柳叶为邹家树敌,而且来之前,邹家家主叮嘱过,不要轻易得罪龚县令,他明年定然左迁。
邹知意拿走了书册,便与苏明义提出告辞,她要带着这挣钱方法回锦城,卷一县之地的钱,如何比得上一州一府之地。
苏明义目送她离开,脸上那几分客套的笑意立时落下,对龚管事道:“龚叔,邹知意这人不简单,你要小心些,别着了她的道。
龚管事道:“大老爷放心,小的心中有数,赌坊的账都平了。”
“嗯,那就好。”苏明义点头,又沉思许久,才道:“龚叔,菊娘跟承泽他们如何?”
“托大老爷洪福,他们安好。”龚管事谨慎回话。
“唉……龚叔,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疏。”苏明义见他如此唯唯诺诺,面上叹气,心里却觉得满意。他虽然跟龚彩菊生了三个孩子,但在苏明义心里,龚管事永远只是一个奴才。
“大老爷,承泽今岁十六,已经到了相看的年岁,小的斗胆问一句,大老爷可有合适的人选?”龚管事小心翼翼地问道,他问人选,实则是想问三个孩子的亲事,苏大老爷是不是要独断。
苏明义思索片刻道:“承泽为长,是订立门户的,他的亲事我自有打算。”言下之意,他只管长子龚承泽的亲事,次子龚承德与幼女龚承恩的亲事,他不插手。
龚管事便道:“大老爷觉得闻家如何?”
苏明义皱眉:“你说的是想出花王会那个闻留暄家?”
龚管事点头,在他看来闻家几个孩子都不错,能跟这样的人家做亲,是龚家的福气。
之所以会选闻家,龚管事不止是看中闻家三个孩子有本事,更是因为闻家曾与人为奴,没有根基,了解自家事后,应该不会如旁的人家那般挑剔龚承泽三人的出身。
外室子的身份,终究不光彩。
龚家虽然瞒得好,但结亲的时候还是得说清楚根底,免得给几个孩子的姻缘埋下祸根。
苏明义想了想:“若是能娶闻留暄,尚可。”
龚管事闻言心中叹气,苏大老爷果然是瞧不上闻家的门第,但他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放弃了结亲的念头。
龚管事不想跟闻家结仇,便对苏明义道:“大老爷,小的不过是随口提提,闻家门第确实不高。”
这话是龚管事故意说的,他知道苏明义的脾性,苏明义果然赞同这话:“那家门第低了,无权无势,听闻当年还是奴才出身。”语气里很明显的不屑。
龚管事带着客套的笑,心里却不甚赞同,这般的人家都瞧不上,还想寻什么样的人家?
两人客套了几句,龚管事便提出告辞,临走前对苏明义道:“小的已经将账册这些都交代清楚了,只等大老爷派新的管事前来。”
苏明义点点头,叫来一个丰腴妇人,那妇人生得美艳,自带几分媚态与风骚:“奴家孟月娥,见过大老爷,见过龚管事。”
“不敢。”龚管事几息间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风月之地出来的,自带几分骚气。
“月娥,今儿个你便与龚叔去吧,赌坊那边就交给你了。”苏明义说道。
“奴家定不会让大老爷失望。”孟月娥笑意盈盈,声音柔媚入骨,勾人得很。龚管事却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早就到了心无波澜的年纪,能不为所动,但他清楚孟月娥对男人的杀伤力。
孟月娥与龚管事同乘一辆马车,但她并没有千般挑逗,反而克制守礼,反倒让龚管事高瞧了两眼,这是个活得清楚明白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不能碰,不能沾,是带着剧毒的。
“啧,这钱呀,是带毒的。”柳叶抱着一箱几乎抱不动的银匣子,嗅着白银散发出的味道,发出喟叹:“这就是钱的味道呀!”
随后,一阵诡异的笑声传出来。
张秀芳无奈地看向闻狗儿:“幺儿她究竟分了多少?怎么跟鬼上身似的,一阵阵的疯癫。”
闻狗儿摇摇头:“不晓得,她鬼精得很,嘴里没一句实话。”
“算了,不管她,过两日就好了。”张秀芳摆摆手,也不想理会了。
孩子赚一二百两银子的时候,张秀芳还激动兴奋,挣一两千两银子,张秀芳就不敢管了,这是她不敢想的数,因此在她看来柳叶大概就分了一两千两银子,至于万两,她都没动过这样的想法。
柳叶深嗅一口气:“酒色财气,人生四戒,酒色我不上心,唯有这财跟气,我放不下,果然是俗人一个。”
财是欲望,气是心性与尊严,这两样是柳叶放不下的东西,后来柳叶想了想,她本就是俗人一个,又何必要坚持放下这些?俗人若是没有了欲望,这日子过起来有甚滋味?
财已到手,余下的尊严她却还未拿到,不入仕,没有权,谈何尊严。
柳叶想起先前龚县令话里的提点,多看九章算术、礼记、律法等书籍,这些是衙门胥吏的必修课。
第297章 心眼实
胥吏虽然不入流,但这是入仕的跳板之一,也是许多人争抢的机会。
柳叶拿起一块银锭子,沉甸甸的压手:“没有权,没有势,就保不住这些钱。”自己得努力一把,胥吏也是半个官身,说不定哪天就入流了呢?
思及此处,柳叶便想起龚管事跟自己说过的关于高华的事情,眼珠子一转,便有了主意。
张秀芳听见那魔性的笑声停了,舒了一口气,扬声道:“幺儿嘞,早点睡哈,明天还要早起嘞。”
柳叶忙应声:“晓得嘞。”
随后,柳叶费劲儿推开自己房间墙角的大衣柜,挪开下面压着的青石板,露出底下藏着一排排整齐码放着大酒坛,抱出几个特制酒坛,掏了底,将银锭塞进去,再将酒坛底旋转复原。
银钱都塞进去后,柳叶又将青石板复原,又换了个地方,有道是狡兔三窟,钱不能放在一个地方。
钱都分散藏好之后,柳叶只留了20两银子在外边,将五两银子塞进一个荷包里,明日打赏顺英。
这些日子顺英一直跟着她忙里忙外,办事认真用心,柳叶也不会亏待她。
弄完了这些后,柳叶这才躺下睡觉,翻身的时候,竹板床嘎吱作响,柳叶想着:如今有钱了,房子、家具这些都得重新造,住起来才舒服。
一夜无梦,第二天一早柳叶就起身了。
早起出门,马头子已经来喂羊了,见着柳叶,忙打招呼问安。
柳叶笑着回应,又见岳三丫头上多了一支素铜簪子,想起她往日里都用竹簪绾发,便称赞道:“三娘头上簪子真好看,衬你。”
岳三丫面色微红,有些羞涩道:“是五郎送的。”她嘴里的五郎,就是张秀芳先前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
柳叶凑过去,带着几分戏谑的问道:“可是好事将近了?对方叫啥,人咋样?”
岳三丫呐呐不知如何回答,脸红如血:“快了,已经议定冬月便过门了。”
“可是他嫁过来?”柳叶问道。
岳三丫轻轻点头:“他不在意是嫁是娶,我们商定我聘他嫁,到时候给他阿娘两贯聘礼,两匹布帛,两团茶,两担柴,两担米,两坛盐。”
柳叶暗道,这聘礼在乡下可不轻了,有心问对方回多少,又怕自己冒昧,岳三丫自己就说了:“他说,他阿娘回两坛酒,两只鸡,两床棉被,两身衣裳,还有两吊钱。”
柳叶点头,这回得也不少,是正经嫁娶的礼数。
蜀地这边聘嫁,嫁出去的那一方收了聘礼,不会全部留下,会还回去一部分。算是告诉娶的那一方,我家不卖孩子,不看重你家聘礼,看重的是你这个人,以及希望你家能待我家孩子好些。
柳叶便道了一句恭喜,岳三丫便请她正日子去喝喜酒,柳叶一口应下。
吃了早食,河沟底下传来动锣声,是村长召集村里人集合的信号。
这一次,差不多全村人都集中到河沟底下,都猜到是要分钱了,个个喜气洋洋的,互相攀谈,打听别人家能分多少的,又算着自己家能分多少的,总是个个都高兴。
闻秋生与村老坐在前方,瞧见柳叶他们,就招手叫柳叶过去。
柳叶走过去见礼。
闻秋生道:“柳叶儿等下跟我旁边站着。”
“是。”柳叶应声,转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闻虎,朝他颔首示意。
闻虎点头回应,两人分站两旁。
闻龙也是闻家沟的一份子,今日特意告了假的,他站在人群前边正与闻狗儿等人说着话。
闻秋生看看人聚集得差不多,便开始叫人点名,以确保家家户户都有人在这里。
“人都到齐了,我说几句。”
闻秋生起身,又清清嗓子:“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几句,这次花王会能够圆满结束,乡亲们都尽了一份力,在此我这个做村长的深觉欣慰,咱们流溪村是个小村子,比不得旁的村子人多富裕,咱们流溪村的人是最吃得苦,下得苦力的,所以咱们穷不怕,就怕没志气,现在咱们就挣着钱了,今天还要分钱,但吃水不忘挖井人,赚钱也不能忘了是谁带着咱们一起赚钱的,乡亲们说有道理不?”
“有!”不少人应道。
“好!”闻秋生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然后继续道:“来,柳叶儿,你站出来。”
柳叶一愣,还是站了出来。
闻秋生便指着柳叶对众人道:“咱们这次能挣着钱,全靠柳叶儿出主意。论情论理,即使我是村长,也得给她说上一句谢。”
柳叶忙道:“村长,你这是臊我的皮。”在这样的场合,柳叶只叫村长不叫大伯。
闻秋生道:“你这丫头带着咱们乡里乡亲挣着钱了,一句谢还是当得的,你对村里有功,我这个做村长的,跟村老都记着你的好。”
“村长,乡亲们,我闻柳叶是柳溪村的一份子,流溪村是我的根,我不能忘本,我能吃上一口肉,就绝不会叫乡亲们喝清稀饭。这次咱们能挣着钱,不仅是我闻柳叶一个人的功劳,是咱们所有人一起挣下的功劳。”柳叶目光坚定,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感染力跟号召力。
众人喝彩,有人道:“仁义!”
柳叶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我这人,从不吹笋壳子说大话,我有这心,大家就看我做了啥。我人是年轻了些,但我说话算话,只要大家瞧得起我,愿意跟着我干,日后有活计了,我就吆喝一声,绝对不会亏待大家。我这个人心眼实,没啥算计,我信大家。”
大家纷纷点头,附和起来。
闻龙听了这话,嘴角直抽抽。
这丫头还说自己心眼实,满肚子心眼,一肚子算计,跟个丝瓜瓤子一样,全是眼儿。
“好了,我年轻,这不是我说话的场合,接下来咱们还听村长的。”柳叶简单地说了两句,便退下了。
她行事不张扬,又谦逊,几位村老都满意的点点头,杨家那位村老小声道:“闻家祖坟是冒青烟了,出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孩子,不知道我家老辈子们在下头啥时候能努把力,让我们这些子子孙孙也沾沾光。”
有那促狭的听见了,就接嘴道:“杨老祖宗们都指望着咱们努把力,让他们在底下过好日子,你却指着祖宗们努把力,小心今晚回去,杨家老祖宗托梦找你说话。”
“哈哈哈……”
众人哄笑起来。
闻秋生轻咳一声,敛收起嘴角的笑意,随即对众人道:“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先对账,然后分银子。”
众人都期待起来。
第298章 分钱与奖励
“乡亲们,在分钱之前,我得先说个事。”
闻秋生示意闻龙两口子进屋去抬钱,自己转身对乡亲们说道:“乡亲们,你们是不知道,咱们花王会差点就出了大岔子。岳五郎,你过来哈。”
岳五郎赶紧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闻秋生跟前,闻秋生拍拍他的肩膀,赞了一句好:“好!好汉子,是咱们巴蜀好男儿!”
众人不明所以,等着闻秋生说后续。
“岳五郎那日守花王,有那丧良心的人,叫他去弄残咱们的花王,叫咱们的花王会开不下去,还给了岳五郎五两银钱。但岳五郎是个好汉子,人侠义,有骨气,没贪这个财,转头就告诉了我,才叫咱们花王会没出任何岔子开了下去。这样的好儿郎,值不值得咱们喝彩?”闻秋生大声问道,他当众的夸奖,让岳五郎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岳五郎自己清楚,当时他是真的动了那个念头的。
“是个好儿郎!”
乡亲们都附和道,随即有人高声问道:“村长,是哪个崽种要破坏咱们花王会?咱们这些人都不是怕事的,找到那个人,恁死他,不打得他黄屎两头飙,老子跟他姓!”
巴蜀的儿郎气性大,巴蜀的娘子们气性也不小:“是哪个龟儿子?给他豁麻擦沟子,八角叮挠痒痒!”
柳叶听到这话,不由得倒退一小步,这真是个狠人啊。
“豁麻”是一种有毒的植物,就是药材荨麻,人碰着了真是钻心的疼,而且越抓越疼,这样的植物擦屁股,啧啧啧那滋味儿,不敢想象。
八角(音国)叮更别说了,一种蜀地的毒虫,有些地方也叫洋辣子,这东西蛰人,让人痛不欲生。用这玩意儿挠痒痒,是人能想出来的吗?
个个都是狠人啊!
闻秋生见群情激奋,对众人道:“行了,是谁暂时不说,以后会叫他好看的。先来说一说岳五郎,五郎仁义,咱们也不能亏待噻。”
柳叶便出声附和:“五郎仁义,咱们不能叫仁义的人吃了亏。我个人拿出五两银子来,再替村里拿出五两银子钱来奖励五郎。为卅子要奖励五郎?因为五郎他不仅仁义,他心里还有着咱们,想着咱们村里人,金银不能动摇他向着村子的心,这是咱们流溪村所有人都应该效仿的好儿郎。”
“彩!”
村众喝彩,岳五郎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激动,十两银子,他存两三年才能存下这些银子,还可以拿这些银子置办一头骡马或者是驴,给家里增加一个劳动力。
柳叶说完奖励,就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两块银子出来,甚至还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戥子称了称,将戥子上的星数展示给众人看。
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增加村人的凝聚力,告诉村人只要心里有村子,村子就不会亏待他们。柳叶自己出钱卖吆喝,自然不是白给的,而是告诉众人跟着我有好处。
柳叶需要人,需要为自己办事儿的人。
村里这些人是她的第一选择,因为他们有根,有家小,是最容易拿捏的那一类。
奖励了岳五郎,便由闻秋生跟几位族老一起组织分银钱。
“你家出了三个壮劳力,两个半大孩子,轮值四次,算下来,壮劳力算下来三百六十文,半大的孩子折五成,便是一百二十文,凑在一起力气工是四百八十文,对下一可对?”闻秋生指着册子上记录的工时,得了肯定后,便对身后的闻虎与柳叶道:“数四百八十文。”
闻虎点头,去拆箩筐里面的大钱,当十大钱拿了四十八个,折合铜子儿便是四百八十文。
柳叶从一旁扯了两根稻草,将钱穿在一起又细细的数了,随后将钱交给村人,叮嘱道:“点点数。”
那人数了,乐呵呵的应了。
忙活五六天,挣来的钱居然能比上一个力工扛一月的大包,还是划算。
这边力工分了钱,另外一边那些有技艺的,分的就多了。
“你家竹根雕共七套,卖了六百七十二文,村里取代销费半成,便是六百三是八文。”杨家村老用唾沫沾了一下拇指,翻动记载的册子,看向来人用眼神询问数目可对?
来人算了算,是对的,便道:“是对的。”
后边就点钱串钱。
柳叶数了两箩筐钱,感觉今天穿的钱比往年的总和还多。
村人领了钱,个个乐呵呵的,那些出力不多的,瞧见别人拿了大钱,心中暗暗后悔。
这分钱从早弄到午时,方才点算清楚。
算了账,柳叶叫住了闻龙。
闻龙见她面色犹疑好似不大好言语,便对众人道:“阿爹,我跟妹子去旁边说会儿话。”
兄妹二人去了渡口那边。
柳叶便将高华的事情说了,又道:“他那边且不管他,放利子钱的肯定会逼着他还钱,他那边好不了。不过,那几个做局的,二哥可以派人盯着点儿。”
闻龙不解,没有人报案,衙门一般是不管这些的。
柳叶就道:“二哥还想往上走,总得有几样拿得出手的功绩,蒋大户那边使力气的时候也更容易些。”
闻龙想起这些,便道:“这话儿是没错,但这是快班管的,我一个皂班的去弄,只怕要得罪人。”衙门分三班六房,三班的捕快各有司职,皂班是负责仪仗跟行刑的,快班是巡查与侦查缉捕,壮班是催科与护卫,闻龙便是皂班班头。
“二哥,有功劳大家一起得,你虽然是皂班的,但你查着了线索,得了准信儿,再联合着快班去抓捕,你是头功,快班也得了好儿。”在柳叶看来,这些都是小事儿,只要大家都有功劳得,快班那些人也不会说什么。
闻龙想了想,点头道:“还是你想得通透。对了,上次县令提点的事儿,你要放在心里,我知晓你现如今有了钱,能过好日子,但这个世道,有钱无权,也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肥肉。你也别怪哥哥话多,实在是这么些年,见得多了。”
柳叶回道:“二哥好心,妹妹我不是那种不识好的人。我心里有数,只是……”
“你担心什么?”闻龙见柳叶也有心走正途,就询问她担忧什么。
柳叶回道:“只是六房的书吏基本都是本地大族得了,七爷爷能进去,还是靠着蒋大户,我去的话,那些人只怕不服。”
第299章 六吏
“三班六吏,再加上咱们这里临近运河,还有一个河伯所,七爷爷在户房这多年,也不温不火的,上边儿还有个管事的陈书吏。七爷爷那性子,成不了事儿,有事儿推三阻四,在衙门这么多年,也没啥交好的人脉,也白做了这十来年的书吏了。”说起闻成材,闻龙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看不上。
柳叶皱眉道:“兴叔在读书,七爷爷为了他的前程,也不敢参与这些蝇营狗苟的事情。”
闻龙能够理解这一点,但还是有些不满,毕竟他岳父推闻成材进入衙门,可不是让他碌碌无为占位置的。
“这事儿,还真不好说,且我是晚辈,也不好说长辈的不是。总之,哥哥我还是更看好你。”闻龙劝说柳叶去考书吏,他想往上面再走一步,在蒋家的运作下,闻龙能够再进一步,但闻龙觉得衙门没有个自己人,他孤掌难鸣。
柳叶沉默片刻道:“这事儿也不是妹妹想就能成的,书吏是要经过考核的。”
闻龙听她话头松动,就道:“这事儿你不必担忧,明儿个我给你送些申论来,你自己多背背。”这是要走走后门了,柳叶也没有拒绝,能走走路捷径,她自然是愿意走捷径的,至于所谓的公平,不该是她这样的小人物考虑的。
“哥哥既然有意推妹妹一把,那妹妹也不是那不知好歹的。”柳叶说了一句,算是应下了。
闻龙得了准话,自是高兴。
柳叶脑子灵活,她要是入了衙门,自己也多个臂膀。
闻龙原先是想扶持自家人的,但自己儿子没那个脑子,大哥生的几个侄子侄女……唉,不提也罢,说不上笨,就是不是干大事儿的,
兄妹二人说完话,闻秋生与闻狗儿等人没问他们说了啥,只闲话几句就各自告别。
柳叶指着那花榭与阁楼,临走前跟闻秋生道:“大伯,这花榭阁楼明年还要用的,得叫人打理。”屋舍若是缺了人气,就容易破败,得要人日日打理。
闻秋生点头:“放心,我已经安排了村里最贫困的两户人家去打理了,一个月百文钱。”
柳叶轻轻颔首,这花榭与阁楼是落在她名下的,算是她的财产,只在花王会的时提供给村里用,就对闻秋生道:“大伯,走我的私账。我瞧着这儿地盘大,用来窖酒正好。”
“随你。”闻秋生不在意地应了。
柳叶便与家里人一同回去了,走在路上,柳叶对兰草与竹枝道:“阿姐,你觉得花榭弄个绣坊咋样?”
兰草疑惑:“绣坊?”
柳叶点头:“阿姐你手艺好,也是衙门在册的绣娘,手艺有保障,名声也打出去了。不如借着花榭的地盘,开一个绣坊,收些小丫头做学徒,做些成衣生意,还可以做些纺织的生意。你不是种了不少的桑树,到时候再弄个蚕室,蚕茧与其卖给别人,倒不如自己抽丝纺织成布,这样比卖蚕茧赚钱。”
兰草听了这话,不由得思索起来,柳叶便转头对竹枝道:“阿哥,我之后有事儿要忙活,我那些山头、坡地、树木,也不得空打理,想托给你与阿爹打理,按出力的多少分红,你觉得如何?”
竹枝点点头,这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难事儿,自是一口应下,又问:“你要做啥?”
柳叶笑了笑:“这事儿还没个准信儿,等有了准信儿,我再跟你们说。”
竹枝便没再多问。
柳叶又对张秀芳与闻狗儿道:“阿爹,那花榭、阁楼都是我的,咱们家里的地方还是太小了,东西都不够放的,以后有啥放不下的,都往下面放吧。尤其是酒水,到时候直接走河道送出去,比骡马拉更便宜。”
张秀芳道:“这些事儿我跟你阿爹心里有数,你这丫头少操些心才是。”
“少操心,怕是不成的。”柳叶道,又笑着对众人道:“我还想要重修屋舍,这事儿可得多操心才成。”
“重修屋舍?”闻狗儿惊了,随即大喜,他早就有这想法了,只是先前家里的银钱张秀芳不许他用,这才搁置了下来。
张秀芳迟疑道:“你才赚了钱,就要修房子,是不是太招人眼了?”她有些担心太招人眼。
“这次已经招人眼了,我钱不早点花出去,才会招来大祸。”柳叶心里清楚,钱不花出去,才会招来祸事儿。她前世做主播,是个节俭的,存了一百来万,本以为这是些小钱,不想就这么些钱也引来了不少的觊觎者,后来置办成房产才好些,只不过后来生病了,房子也卖出去治病了,就是没治好。
张秀芳张张口准备劝两句,闻狗儿却开口道:“修房子也好,钱用出去了,那些人见你钱没了,就没那么多的心思了。”
柳叶颔首,又道:“我已经请人给郑大郎去信了,请他帮忙替咱们出个图样。”
闻狗儿问:“你准备怎么修,是自己单修,还是跟哥姐一起修?”这意思是问柳叶有没有分户头的打算,现如今的律法规定,不论男女,只要是聘娶的那一方,成亲后就必须分户头,分了户头也算是分家,柳叶要修屋舍,闻狗儿便以为她要提前分户头。
柳叶摇头:“户头不要紧,等以后成婚了再说。屋舍嘛,我正想跟大家商议,我的想法是将屋基再往屋后扩一扩。到时候修建一个品字屋,阿爹你跟阿娘与阿姐住正院儿,我跟阿哥住东西两偏院,修两层,后边再修一排屋子,给帮闲的人住。阿哥的羊圈、鸡舍这些,也挪一挪,挪到菜地的左边,跟二伯那边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将那处地换来。”
兰草与竹枝对视了一眼,最后由兰草道:“分院儿不分屋,一家子都住在一起,我跟阿弟没意见。”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就落在了闻狗儿身上。
闻狗儿听柳叶他们也没有分户头的打算,便道:“那咱们就这么修。”
张秀芳作为管钱的,就道:“成,我回去算算钱,看看够不够重修屋舍的。”
柳叶道:“阿娘,这次修屋子,咱们不用石墩子,用青砖,修青砖大瓦房。”
张秀芳乜了她一眼道:“没钱。”她难道不想修青砖大瓦房吗,是修不起。
修三个院子,还要扩建,算下来有三十来间屋子,两层楼青砖到顶,即使是乡下也得花七八百两,所以张秀芳否了。
柳叶不死心,继续劝,甚至愿意承担全部建造费用。
张秀芳:驳回。
柳叶:阿娘,再商量商量。
? ?┭┮﹏┭┮开始上班,忙到飞起,后续我大概不能维持一天两更了,太忙了,刚开年,就给我安排了三个新号,我手里的账号加起来,六七个,真的忙不过来。不过,我尽量能双更就双更,即使不能双更,也会从持续更新两千字,不会断更。
第300章 财大气粗
最后经过柳叶的劝说,张秀芳才点头同意修建青砖黛瓦大屋子,算下来大概要花八百两银子,最终由张秀芳做主。
柳叶出五百两,其余的三百两由张秀芳等人出。
柳叶全出也是愿意的,但张秀芳却不愿意,只道:“你有钱是你的事儿,但不能一直拿你的钱补贴哥姐,这不是你心疼他们,而是瞧不起兄弟姊妹,即使你没那个想法,但天长日久,人总有想差的时候。”
这话柳叶认同,就没有多言,只想着在其它地方补贴些,又叫人打了四组柏木床榻,又打了几组樟木柜子,又花了六七百两银子,妥妥的大户人家的标准。
柳叶购置这些东西半点都没有瞒着其他人,村人只惊讶她赚得多,又觉得她手松握不住钱。
这事儿,在镇上也算是不大不小的谈资。
闻家彻底入了镇上的大户们的眼,便有人将目光落在了闻家三个孩子的婚事上了。
兰草翻了年算虚岁,已然十九,在乡下算是大龄了。
竹枝算虚岁,也有十六。
柳叶这边,还没啥人打主意,主要是觉得自家的二郎只怕对方瞧不上,便想着做个姻亲关系也成,闻家这边媒人接二连三的登门。
张秀芳送走秦媒人,只觉得口干舌燥。
“兰草,你跟娘说句心里话,你想要个什么样的郎君?”张秀芳最近推了好几个还不错的人家,兰草不点头,她也不敢应,今日便认真地问上一句。
兰草放下针线,想了想对张秀芳道:“女儿想要个读过两日书的,知礼仪,容貌端庄即可,钱财家世倒不强求,我是聘人进屋,只希望他是个没啥心眼儿的,跟我一起打理好小家就成,最好家里有几个兄弟姊妹,感情还不差的那种。”比起看重男方本人,兰草更在意男方的父母兄弟是否好相处,都说歹竹出不了好笋,她是信这个的。
张秀芳想了想,这也不算多难,便道:“不如,我请秦媒人请那些郎君出来相看一二,总得叫你们看对眼才成。”
兰草虽然有些羞涩,但还是点点头,又对张秀芳道:“阿娘,这事儿不急,先慢慢地寻人,其余的事情翻了年再说,我现如今事情忙,心思也不在情情爱爱上。”
张秀芳点头,却不甚在意兰草后边说的,在她看来,成家立业是可以同时进行的,而且成婚后还有人能帮衬兰草一二,他们家现如今最缺的就是人。
张秀芳脚步匆匆,不仅给兰草寻人,顺带着还给竹枝相看,她觉得竹枝口笨,想给竹枝相看个伶俐的。
不仅是张秀芳忙着给家里的孩子相看,村里人今年都挣着钱了,适龄的男女都相看起来。
有钱的,都不想孩子外嫁,都想着往家里聘人,这是添丁口。
村里就有好几对就近相看的,闻成安守寡到如今,给她说亲的也不少,最后说了个河对面的,姓郝,叫郝时兴。
郝时兴也成过一次婚,女方那边是他外家出了三服的表妹,但两人在一起五六年没能生育,最后女方觉得是因为血缘太近不能生育,便商议着和离了,转头就嫁给了另外一个表亲,嫁过去不到两月就传出了身孕。
这事儿说起来都免不得嘀咕两句,只怕早就私下有了来往,郝时兴也被人嘲笑,说他做了绿王八。
郝时兴嘴笨,在家也不得父母喜欢,妻子和离后,父母便将他单独分出去了。
郝时兴与闻成安倒不是媒人说亲认识的,而是早就相识,那时候闻成安刚守寡,去街上的时候被人说笑抢白,正是难堪的时候,是郝时兴看不过去帮了两句腔。
这就让他们被人打趣笑话,一个是被和离的活王八,一个是克夫的妇人,说起来就难听了些。
因此,他们两人此后再无交际,偶尔遇见了,就点头打个招呼。
郝时兴做事儿肯卖力气,闻狗儿就常叫他来帮着做活儿,来往的次数多了,郝时兴与闻成安便多聊了两句,两人都不是青瓜蛋子,有了好感便走到一处。
闻成安与郝时兴商议了一番,两人成亲后再闻成安这边安家,因着不是头婚,就去村长那边写了婚书,然后换了一身红衣裳,在亲朋的见证下拜了堂。
接着便是岳三丫跟高五郎,岳三丫的老母瞧见女儿有了伴儿,乐呵呵的身体也好了,重新收拾起家里的坡地种麻,想着多挣些银钱存着养孙儿孙女。
十月底的时候,闻狗儿就带着人把屋基扒了,一家人暂时住在河沟底下。
买的是现成的晾干的实木,又找了三十多个木工做门窗跟雕梁飞斗,瓦匠工更别提了,足足招了八十多个,再加上干活的力工有三十多个,花了的价钱远超原先预估的八百两银子,价格翻了一倍,真真的财大气粗。
柳叶又买了山头、树种这些,又抛洒出去二三百两银子,她这般花销让村人瞠目结舌,让镇上那些起了小心思的暗恨,这人这么花下去,他们也别图谋了,钱早就花光了。
这些柳叶都没有管,闻狗儿盯着,屋舍的每一处他都细细地瞧了,力求做得最好。
不过,柳叶出了这么多的银钱,闻狗儿便找了郑大郎调整了一下格局,柳叶那处小院儿扩大了些,院子后面弄了个倒坐房,说是给柳叶搁置东西,对此兰草与竹枝都没有意见。
柳叶这几个月苦读,根本没空管这些,每日里不停地看申论,写申论,闻龙时不时地给她送来一些邸报,又拿了一些衙门里废弃的文书,叫她学习如何写公文。
两人往来如此频繁,自然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陈县尉得知柳叶在备考书吏,便对闻龙道:“这是走上了正途。”在陈县尉看来,只有当官才是正途。
闻龙道:“也是多亏大人与县尊提点,这丫头才走了正途。”
“嗯,你是衙门的老人了,你多带着她一点,县尊那边传了信,翻了年就把你调去桥头镇,你自己心里有个数。”陈县尉告知闻龙这些,也是想得个顺水的人情,毕竟他也要往上走。
陈县尉升任,最大的可能就是等县尊走后升任本地县尊,所以提前拉拢闻龙。
闻龙忙拱手道谢:“多谢大人提点,就是……这缺儿?”
陈县尉道:“上次那两个做局的贼子,你立了头功,再加上那两个贼子犯的事情不小,因此你擢升为佐贰官。”
第301章 帖子
上次给高华做局的贼人,可不止骗了高华一人,他们“姐弟”在附近骗了十多户人家,大户人家觉得丢脸,都没有报官,只事后人被抓了,才来投官要求严惩。
陈县尉道:“这算是你立的一功,再加上你岳家使了力,佐贰官这一职就落到你头上了。”
闻龙有些激动道:“多谢大人提拔。”
陈县尉摆手:“可不是我提拔的,要谢便谢县尊大人吧。”
“县尊大人能提拔小的,也是多亏了大人的美言,大人的恩情小的记在心里。”闻龙拱手道。
陈县尉捋了捋胡须,轻轻颔首,这人还算上道。
闻龙回去后迫不及待地与蒋十二娘分享了这消息,欢喜道:“我原先以为,一个典吏就顶了天了,没想到竟然能得个主簿的缺儿。”
蒋十二娘也十分地欢喜,主簿便是佐贰官,虽然只是正九品的小官,但也入了流有了正经的品阶,算是正儿八经的步入了仕途,能称一句官宦人家了。
典吏与主簿管的东西差不多,但典吏不入流,算不得正经的官儿。
“还以为二郎你要先做几年典吏,才能升任主簿。”蒋十二娘窝在闻龙的怀里,欢喜不已。
闻龙道:“若不是柳叶儿劝我去拿了那两个做仙人跳的贼子,有了正经的功劳,这才能升上去。”
蒋十二娘听了这话,就笑道:“这般也不枉二郎你给她送去那么多的申论跟邸报了。”
闻龙颔首,想了想又道:“四叔这段时间一直在给兰草妹子相看,你细细的寻摸一下,看看你外家有没有好儿郎愿意外聘的。”
蒋十二娘懂了,这是要进一步拉拢柳叶。
蒋十二娘应了,想了想又有些犯愁道:“愿意聘嫁出来的好儿郎,不是家里偏心不肯给他安置屋舍娶媳妇,就是自己不中用,这般倒是不好选。”蒋十二娘虽然是庶女,但她外家也不穷,是做生意的殷实人家,不会连给儿子娶媳妇的钱都拿不出来,因此她没报啥希望。
闻龙道:“先寻摸着再说,兰草品貌不差,要不是四叔狠了心的要留她,她外聘出去,还能跟高门结个亲。”
对此,闻龙还有些遗憾,在他看来兰草跟高门结亲对闻家而言是件好事儿,让闻家沟多上一个靠山。
夫妻二人商议了一番,又温存了片刻,这才歇下。
柳叶就着烛灯写了一篇申论,又写了两篇呈递上差的文书,仔细斟酌后,准备后日去拜访陈县尉求其指点。
她想着,若是能得陈县尉指点,一来二去多个“师生”的名头,自己也算是去拜个山头。
蜡烛燃烧过半,顺英推开门进来,端来了一壶热水,又换了屋里的火盆。
柳叶道:“顺英,你自去歇吧,别管我。”
顺英应道:“姐儿,我给你换个烧得旺的火盆,免得你写字冻手。”
柳叶搓搓手,冬日的夜晚确实有些冷。
顺英放下火盆转身又出去了,没多久又拿来一个装了热水的羊皮袋:“姐儿,把这热水袋搁在膝头暖暖手。”
柳叶接过热水袋,发出舒服的喟叹:“真暖和。”
“姐儿还没写完吗?”顺英替柳叶铺床,顺口问道。
柳叶回她:“刚写完。”
顺英就道:“那我去端水,姐儿泡泡热水就睡吧。”
柳叶怕冷,就对顺英道:“那你再去拿个热水袋放床上,咱们今晚一起睡吧。”
顺英应了,没多久就端了热水给柳叶泡泡手脚,再把柳叶塞床上。
冬日的床铺是冷的,即使有热水袋也不能立即暖和起来,柳叶便眼巴巴地看着外边等顺英一起睡觉。
顺英阳气旺,冬日里穿着单布鞋都不冷。
没一会儿顺英回来了,她知晓柳叶爱干净就重新去换了一身衣裳,这才上了床。
柳叶紧紧地挨着顺英,只觉得暖洋洋的很快就睡去。
顺英听她呼吸平稳了,也阖上了眼。
翌日一早,窗外的晨雾一点点地渗透进屋里,屋里的火盆已经熄了,屋里比屋外还冷上一些。
顺英醒得早,轻手轻脚地起身,又去点了一盆火放在柳叶床榻边。
张秀芳也起了,瞧见了顺英还打了一声招呼。
岳三丫跟闻成安来上工了。
闻家老宅扒了正在重建,不过那两个炉窑没扒,而是连带着炉窑底下的青石板一起挖了出来,七八人抬着挪到了暂居的花榭这边,因此岳三丫、闻成安就来河沟底下上差了。
张秀芳对闻成安道:“安姐儿,你跟你四叔先将食摊支起,我跟三娘把点心做好了就送去镇上。”
闻成安应了,便跟闻狗儿乘船去镇上。
自从手里的银钱宽裕后,柳叶便在桥头镇跟土溪镇置办了铺面,桥头镇那边行商多,那边的铺面卖点心。土溪镇这边力工多,就开食铺,卖的是量大的油水足的大锅菜。
闻狗儿去桥头镇守糕点铺子,闻成安去守食摊,食摊的食材都是当日买当日做,闻成安早早地去收拾食材。
张秀芳带着岳三丫做点心,因着开了点心铺子,点心的种类便多了。
光米糕就蒸了六种,有桂花米糕、玫瑰米糕、枣泥米糕、赤豆米糕、小米糕、茉莉花糕,余下的巨胜奴、状元糕、马蹄糕、定胜糕这些,都是日日做的。
中午做好,便把早上卖完的货补上。
岳三丫现如今已经正式拜张秀芳为师了,除了她之外,张秀芳还收了两个十三四的徒弟,都是本村的,也早早的来帮忙。
“三娘,你带着玲姐儿跟花花去做米糕,我这边先把蛋清打好。”张秀芳吩咐了一句,自己去弄金枝玉叶糕的蛋清,即使收了徒弟,这鸡蛋糕她也是舍不得教的。
玲姐儿是闻狗儿本家的,是闻家五房闻冬的女儿,跟闻成安同辈儿,但年岁小了很多。
花花叫岳小花,是瘦猴本家的侄女儿,也是借着瘦猴的脸面,才拜了师。
这边炊烟袅袅,外头村人忙着翻冬田,要借着冬日里的低温杀死田地里的虫卵,再关上一田的冬水护田。
花王会之后,柳叶为十二花侍出了日历彩绘画册,一时间十二花侍名声大噪,花楼的生意好了许多,甚至还有附近城县的人慕名前来,龚管事那边赌坊的盘口也没少赚,不少人就想着自己弄个花王会圈钱。
孟月娥得了花王会的运作方式与赚钱的办法,便出手租下了闻家沟的藕田,也算是卖个好,吃水不忘挖井人,不过她心大,要圈的是整个县里的钱。
顺英捧着一张帖子叩门。
“姐儿,苏大姑娘送了帖来。”
第302章 苏大姑娘相邀
柳叶轻蹙眉头,疑惑道:“苏大姑娘?”随后接过帖子。
她与苏景荣不过点头之交,对方怎么会突然给自己下帖子?
柳叶打开帖子,对方说后日是她的生辰,邀请自己前去桥头镇赴宴。
“姐儿,要回帖子吗?”顺英问道,按照规矩礼数,高门收了帖子,不管去不去都要回帖。
柳叶轻轻颔首:“要回的,顺英,你把我书架上放着的那几张红花宣纸裁了,再将我那块洒金药墨拿过来,我写个回帖。”
“喏。”顺英应声而去,没多久就拿来了宣纸与笔墨,询问道:“姐儿,浓墨吗?”
柳叶道:“中墨即可。”红花宣纸,是指造纸的时候加入了红花汁子,这样造出来的颜色偏淡粉又透着两分黄气,用中墨书写行书最是相宜。
顺英研墨,柳叶提笔沉思片刻落笔:[苏氏景荣启
谨领厚意恭赴寿诞敬祝福安柳氏留暄顿首]
写好后,柳叶又道:“将我的私印取来,我落个印。”
顺英便将印章、印泥取来,落印的时候觉得印泥颜色淡了些,想着得闲之后买一些好朱砂自己制。
回了帖子,想着也不好空手上门,又叫顺英去镇上买上一匹绸布,又让岳三丫做了两匣子点心,便算是贺礼。
金乌升月兔坠,两日已过,柳叶便让顺英提着贺礼,柳叶收拾了一下换了身齐整的衣裳,又换了时兴的发饰,跟张秀芳等人提了一嘴,乘坐着马车就去赴宴了。
这马车是柳叶特意置办的,为的是出行方便,虽然因着竹枝从外地买回了六头耕牛,闻家不缺拉扯的脚力,但柳叶还是买了一匹驽马,只因马的脚力比牛快。
临出门兰草叫住了柳叶:“柳叶儿,我也要去镇上,你捎带我一截。”
柳叶就问:“阿姐去作甚?”
“买些染好的蚕丝线。”兰草用抹布掸掸身上的灰尘,去水缸边用葫芦瓢舀了点水理了理鬓间的碎发,露出一张芙蓉面儿。
三人上了马车,赶车的是马头子的女儿马金莲。
马车一路来到桥头镇,花费的时间比走水路多,柳叶道:“要是咱们的河道再宽一些,咱们走水路更快,不到两刻钟就到了。”
兰草便道:“这马车也不慢,不足半个时辰就到了,走路得一个时辰呢。”她是个知足的,也不嫌慢,就下了车对柳叶道,“我到时候自己找牛车回去,你不必管我。”
柳叶就道:“我等下叫顺英来寻阿姐,让她搭把手,跟你一块儿回去。”
兰草摇头:“且别费那些功夫,你去赴宴,身边没个使唤的倒也不便。”
说罢,兰草便走了。
柳叶瞧着她的背影,就对顺英道:“稍后,你还是来寻阿姐一趟。”
顺英不解:“这桥头镇大姐儿是熟的,姐儿何故如此不放心。”
“唉。”柳叶叹息一声道:“原先阿姐出门都是有人陪着的,倒也没遇到什么二皮子,今日她一人出门我有些不放心。”这几年兰草长开了,容貌越发的盛了,再加上温柔娴静的气质,本就有七八分的品貌,这么一衬托就成了十分,即使是在锦城那边也是难得的美人,所以柳叶才有些不放心。
对于寻常人家,没有权势,美貌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顺英懂了,就道:“姐儿莫忧,等下我去寻我阿爹,让他使唤一个人跟着大姐儿。”
柳叶点头,又道:“还是得给阿姐寻个丫头跟着。”
这事儿柳叶说了两次,兰草拒了,说是不惯使唤人做事儿。
说着闲话,马车就到了桥头镇上的大酒楼,这酒楼原先的东家是高家。高华接手后着了仙人跳,又欠下大笔的利子钱,后来那做局的虽然被衙门抓了,但高家被卷走的钱财是追不回来了,这酒楼便易了主,后边被龚大娘子接了手。
柳叶刚下马车,酒楼里的帮闲就迎了出来:“客家,是用食还是住店?”
顺英上前道:“我家姐儿是应苏家大姑娘的邀约来的。”
帮闲忙道:“原是苏大姑娘的客人,小的眼拙,请客家随小的来,苏大姑娘订了天字六号房待客。”
主仆二人便跟着进了酒楼,大堂里一个说书先生正在说神魔演义,茶博士满堂跑。
帮闲引着人去了一旁的环形楼梯:“客家高台脚,咱们上楼,小心台阶。”
上了楼,转了两个弯儿,到了天字六号房前,柳叶还没有进去,就听见里边的丝竹声,转身问帮闲:“里边儿是唱曲儿的,还是陪酒的?”
“回客家,是咱们酒楼里的唱曲儿的,不做皮肉生意。”帮闲怕柳叶介意,忙解释道。
柳叶点头,这才示意帮闲传报。
顺英说了柳叶的来历,帮闲就推开门对里边喊道:“一味糕的东家闻三娘子到!”
里边的人听见传报,就出来相迎。
苏大姑娘与杨二娘子联袂而来,苏大姑娘道:“闻三姑娘,快请,快请。”
柳叶行礼道:“今日特来贺寿,一点薄礼,稍表心意,主人家切莫推辞。”
顺英便递上礼品,苏大姑娘身边的仆妇接了。
柳叶随着苏大姑娘、杨二娘进了屋,顺英便行礼退下,去找犬三给兰草安排个跟随的使唤人。
进了屋柳叶扫视了一眼,除了杨二娘外苏大姑娘还邀请了几位娘子,柳叶倒是都认识,便一一见礼。
落了坐,众人举杯敬了寿星苏大姑娘。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柳叶没急着开口,她等苏大姑娘开口。
杨二娘子见喝得差不多了,便抛了话头给苏大姑娘:“大姑娘与冯家的好日子可订了没?”
苏大姑娘道:“已然定了,下月初三,到时候大家一同来喝酒。”
又有人问:“大姑娘不从县城出门子?”
“县里离得远,我家里就在镇上置办了二进的小院儿,我的嫁妆箱笼这些都已经送到镇上了,到时候从桥头镇这边出门。”苏大姑娘说起这些来,没有半点大姑娘的羞涩与不自在,过于坦然自若了,谁瞧了都明白,她对那冯家大哥儿没啥情谊。
杨二娘看了一眼柳叶,又问苏大姑娘:“你嫁妆箱笼都送来了,到时候全进了冯家,你可有什么打算没?”
这是担忧苏大姑娘的嫁妆填了冯家那个坑,外嫁的人,不论男女都是看重压箱底的银子的,这是外嫁人的底气。
柳叶没吱声,只这么一句话她就知道苏大姑娘请自己来的原因了,只怕是盯上自己手里的那几个银钱,要跟自己合作啥生意。
第303章 贵人
又有帮腔的道:“钱放着不过是白发霉,还是得做正经营生,把钱先花出去,这样婆家才不会惦记。”
“这话在理。”杨二娘附和,又道:“咱们连带着的两个镇子虽然不大,好在靠着运河,想做个啥小买卖也方便,钱花出去置办成产业,靠着产业也能过安逸日子。大姑娘可有自己的想法儿,不如跟咱们说道说道,咱们闲扯一番也不费啥劲儿,没得甚损失。”
酒桌上的人一番附和,话头就递给了苏大姑娘。
苏大姑娘便放了酒杯,叹息道:“我的事儿,大家约摸着知晓,我在家不受宠,陪嫁的大头还是祖父与我的,我想做个好营生也不凑手。”
柳叶闻音知雅意,再不出声就不礼貌了,为着点面子情也得附和一声:“想来大姑娘心里是有了想法了,不妨说说,咱们在座的手里都有几个闲钱,若是大姑娘的主意好,咱们也连带着沾沾光。”
苏大姑娘便道:“我倒是有些想法,我们苏家有茶叶生意、生丝生意,冯家那边做生药的,也有好些人脉,所以我想着买两个山头种桑树养蚕,或者是种生药、茶树,这是不愁销路的。”
众人点头,生丝、药材、茶叶不管放哪个地方都不愁销路的,走茶马古道卖去高原更是赚钱。
柳叶眼眸微微眯起,对众人道:“这生意算得上稳当,就是前期花销大。”言下之意也只是稳当,前期投入的成本多,要好几年才能回本,她不大感兴趣。
杨二娘道:“做生意稳当才好,这是能传家的营生,子孙后代也是受益的。”这是劝柳叶不要好高骛远,要为子孙后代做计较。
说到底,杨二娘等人都知道柳叶借着花王会大赚一笔,但在她们这些人看来,这也只是暂时的,远不如她们这些有家底的稳当。
柳叶抿唇轻笑没有辩驳,她自是知道长久的产业的好处,她也置办了山头,现如今不肯合作,不过是信不过苏大姑娘等人。
毕竟,自己也能说是个暴发户,跟她们这些高门出身的人,还不是一路的人。
这样的情况下,柳叶自然是更为谨慎的。
苏大姑娘见柳叶没有言语,便提起酒杯道:“咱们边喝边聊,再干一杯。”
众人举杯,又喝了一杯,苏大姑娘对谈七弦琴的琴师道:“到底是有些单调,叫你们酒楼里唱曲的来,唱些热闹的。”
琴师抱着琴起身行礼,恭敬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妇人走了进来,一人抱着琵琶,一人拿着渔鼓,行礼后递上歌曲单子。
苏大姑娘点了一曲麻姑拜寿,越过了杨二娘将曲单递给了柳叶。
柳叶接过,倒是没有推拒,反而问杨二娘:“二娘想听甚?”
杨二娘道:“我好靡靡之音,来一段牡丹亭里的红娘。”
柳叶就点头,对唱曲的道:“来一段红娘,再来一段宝剑记里的折桂令。”
说罢,柳叶又将曲单递给旁人,众人都点了,唱曲的便开了嗓。
又是推杯换盏,苏大姑娘脸颊已经泛起了红晕,眼眸里也带了两分酒意,就对柳叶道:“闻三姑娘,我年长你两岁便腆着脸叫你一句妹子。我苏景荣心气是高的,这辈子长这么大,也没佩服过谁,但来了咱们镇子后,我苏景荣服你。”
柳叶忙摇头道:“大姑娘这话抬举我了,也是我身后没有尾巴,不然听了大姑娘这话,我那尾巴儿都要翘天上了,哈哈哈……”
众人跟着笑。
苏大姑娘正色道:“我这话可不是虚言,妹子你问问桌上的娘子们,我可对她们说过这般的话?”
杨二娘帮腔道:“你就没跟我们说过正经话,也是我们心性儿好,不跟你计较,不然你待我们跟闻三姑娘是这两般模样,我们早就气恼了你。”她这话既是帮腔,也是借着笑话说出心里的想法,因着苏大姑娘这人确实有些傲气,素日里待杨二娘她们态度不够上心,谁也不是傻子,都能感觉出来的。
“是妹妹年轻不知事儿,没做到位,诸位姐姐宽厚,想必也不会怪我,但我还是得给姐姐们赔个不是。”苏大姑娘说得认真,也要起身行礼致歉。
杨二娘坐她身旁,伸手压住她的肩膀。对方要是真的起身了,言笑便成了认真,就对苏大姑娘道:“不过是玩笑话儿,当不得真,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陪咱们一盏酒就成,咱们的情谊都在酒里。”
苏大姑娘便打了桩,一人一杯的敬酒。
柳叶跟着陪了一杯,众人喝了一圈儿。
苏大姑娘道:“妹子,我给妹子透个准话儿,现如今不置办好产业,日后想要置办就得花费更多的人力物力了。”
柳叶觉得她意有所指,就问道:“姐姐这话妹妹有些听糊涂了,姐姐能否明言。”求人的时候,称呼上就得亲近些。
杨二娘等人也不知苏大姑娘卖什么关子,都看了过来。
苏大姑娘摆手,后边的仆妇便让唱曲的先出去了。
“诸位姐姐,我且不瞒大家,我家在京里也有些人脉,得了消息,咱们这边要来个大人物。”苏大姑娘压低声音,有些神秘道。
“大人物?”柳叶好奇。
杨二娘快嘴问道:“什么大人物,且别卖关子。”
苏大姑娘扫视一眼,声音虚了几分:“京里那边的消息,朝廷要彻查漕帮走私私盐的事情。”
“这跟咱们这里有甚干系?”杨二娘不解,蜀地虽然产井盐,但桥头镇、土溪镇这边不产盐,要追查私盐跟她们这地界也没甚干系,至于漕帮那边是河运上的问题,更没啥关系了。
柳叶垂眸沉思片刻,想了想道:“可是京里哪位大家子弟要先来咱们这儿镀个金,再往上升升,然后便有了插手漕帮那边的权力?”
苏大姑娘听了这话,着实高看了一眼柳叶:“妹子,你这脑子就是灵活,就是这个理儿。”
柳叶摆手,只问道:“那龚县令与陈县尉,都要迁走?”这是问两人是否都要高升调走。
苏大姑娘道:“锦城这边合适的几个城县,位置与任期都合适的,只有咱们桥头镇跟土溪镇,这两个镇原先是一家,所以是一个县里管着。土溪镇那边有运河支流,附近生产茶叶、生丝的多,便将县尉分派过去管着,京里的贵人肯定是瞧不上县尉的职位的,但那些趋炎附势之辈,肯定会把握住这个机会。陈县尉没有根脚,大抵会调到某个下县做从七品县令。”
第304章 升任
“陈县尉与龚县令都调走了,咱们这县可就热闹了。”柳叶感慨了一句,一般官员升迁的时候,都不会一二把手一起调走,得留个熟悉本地情况的人协助处理情况。
苏大姑娘道:“这些事情,是那些官大人要愁的,我们可管不着。我们要担心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来的大人们不知道是个什么脾性,而且到时候投机者不少,咱们再入局就晚了。”这话还是在让柳叶表个态。
柳叶自是听懂了,就道:“这事儿急不得,我本家的二哥今年许是要升迁,我且回去问询一下,也许他们知道的消息更多。”
苏大姑娘闻言也不再追问,她知柳叶不肯十分的信她,再追问下去就显得有些掉价了。
杨二娘却道:“若真有什么贵人要来,那到时候热闹得很,各家各户适龄的哥儿姐儿就有福气了,要是能攀上贵人,一家老小都鸡犬升天。”
“可惜我家没个好的。”有人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三分遗憾。
“哎,我好像记得三娘你家阿姐正当龄,又生得花容月貌,你家发达了,可别忘记咱们姐妹们。”杨二娘调笑道,又转头对桌上众人道:“你们是没见过她阿姐,当真是好容貌,不说咱们这小镇,就说锦城那边也难寻。”
众人好奇,纷纷追问柳叶是真是假。
柳叶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了两分,摇头摆手道:“我阿姐不过蒲柳之姿,哪里攀得上贵人,又没有出众的德行,只能做个农家妇人,且我阿姐大抵是运道不好,我阿爹他们已经给她找郎君了,也就一二月的事情了。”
听了这话,有人觉得闻家假清高,这般好的机会都不把握住,亦有人觉得闻家不是趋炎附势之辈,可交。
众人心思各异。
复又叫人进来唱曲,这次柳叶倒是认真听起曲来。
顺英那边脚程快,寻到了犬三之后说明了前因后果,犬三便应道:“闻家大姐儿既然不想要丫头跟着,想来是觉得丫头不知事儿,不惯使唤。街上有一户人家,那家有个年岁约三十的妇人,容貌不甚好,但心思灵巧,要是闻家大姐儿不介意她面容有瑕,我便去请了她来,听候使唤。”
“阿爹说的是青脸阿花?”犬三一提,顺英便知道是谁了。
青脸阿花在桥头镇也是个名人,她家姊妹弟兄多,出生的时候脸部、颈部有大面积的青斑,很是吓人。
父母本想将她丢弃,族里老人怜悯,把她拣了回来养着,跟着在码头等地讨生活,倒也伶俐。养大她的老人死后,她就被父母接回了家,因着家境寻常无法替她出单身的税钱,又因着容貌有瑕无人求娶,最后官府配了个家贫的跛脚汉子给她,夫妻二人倒也认真过着日子,生育了两子一女。
顺英犹豫了一下道:“我也不知大姐儿是否会嫌弃对方面容有瑕,但阿花她倒是个好的,人也勤快,我带她过去问问。”
犬三点头,父女二人便去寻青脸阿花。
她家家贫,在镇上租住了两间屋舍,平日靠给人帮闲过活。
阿花得知有机会做工,便跟着顺英去寻兰草。
兰草本性纯善,虽见阿花面容骇人,却知她定然受了不少苦难,便心软留下了她,约定了每月三百文工钱,包吃住,便定下了契约。
阿花家有个小丫头,七八岁的模样,名唤“春燕”,素日里跟着阿花不离脚,兰草见小姑娘乖巧,便允她跟着阿花吃住,等年岁大了能正经做事儿后再给工钱。
阿花忙不迭地谢了又谢,直言自己是遇见了活菩萨,吉利话儿说个不停。
见兰草身边有人跟着了,顺英便告辞离去。
兰草对阿花道:“我欲寻车归家,劳你替我雇辆车,你们母女二人,可要回家收拾行李?”
阿花恭敬道:“当不得姐儿一句劳烦,奴立即去雇车,至于行李,叫春燕回去收拾就成。”
“你且不必称奴,咱们签的是做活的契书,不是奴契。日后我唤你阿花姐,可好?”兰草和气地笑着。
阿花忙应了,对春燕道:“春燕儿,你去街角那边叫一辆赶车稳当的牛车过来,来前问问价钱,车费超了三十文的不要。”
春燕脆生生的应了,转身小跑去了街角那边叫车。
阿花则是殷勤的帮着兰草提东西,又道:“春日里料峭风寒,姐儿身子单薄,且去那边茶棚稍坐避避风,我在这边盯着不会误了事。”
兰草轻轻颔首,且去茶棚那边稍坐。
没多久牛车来了,春燕对阿花道:“这牛车虽然棚子简陋了些,但价格公道,讲价到二十八文。”
阿花便看向兰草,等待对方示意。
兰草也不是那种十分讲究的人,见有顶棚挡雨,又有半截草帘子挡风,便与阿花母女上了牛车。
路上兰草问了些阿花家里的事情,听闻阿花还有两个年岁小的儿子,便问她平日里以何为生。
阿花道:“平日里我替一些大户人家浣洗衣裳,或者是去蚕室帮三四个月的工,得空了去码头做挑工。我家那口子瘸着腿,也做不了什么重活计,有时帮着我一起浣洗衣物,有时做些竹筐、柳筐去卖,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他照看。”
兰草听了便知阿花日子艰难,全家人的吃喝嚼用重担都压在她的身上。
说着话,牛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兰草身形一晃,还好阿花扶住了她。
阿花就问道:“赶车的,咋啦?”
车夫下车察看后,骂了一句粗话,这才回道:“车轮子撼在烂泥里了。”
阿花下了牛车,埋怨道:“咋不盯着点路,赶车咋能往烂泥里赶呢?”
车夫愁眉苦脸道:“我瞧着这路是好的,上边还有一些碎石块儿,便以为底下是硬实的,就往这过。谁知道呢,这底下都是烂泥,那碎石就是个样子货。”
“我与你一道推车,把车推出来。”阿花说罢就看看哪处能使力。
她素日里穿着及膝的对襟窄袖粗麻衣裳跟裆裤,这样方便干活儿,便与车夫一起推车。
车夫在前边一边驱赶老牛使劲儿,一边拉扯车架,想要把车轮子从泥坑里拉扯出来。
只是车子半个轮子都陷进去,车轱辘又被碎石卡住了,弄了半晌也没能出来。
兰草与春燕早早地下车了,本想一起帮忙推车,被阿花阻止了:“姐儿穿得干净,细纱罗的衣裳脏染了污泥就不好洗了。”
又拉扯了一阵,车还是没能出来,就见对面来了一辆马车。
第305章 不让桃李
“陈叔,前边儿怎么了?”马车内坐着的年轻郎君问道。
赶车的道:“二哥儿,好像是谁家的牛车陷入咱们今早填的土沟里去了。”
车内的人打起帘子,瞧了一眼,只瞧见两个人在费劲儿拉扯牛车,旁边好像还站着两个人,被牛车棚子挡住了,瞧不真切。
“陈叔,你去瞧瞧他们要不要帮忙。”车内的人道。
赶车的应了,就停下了马车。
“嘿,咋啦?可是车撼死了?”赶车的陈叔翻身下了马车,把马鞭子的把儿插在后腰上,又把鞭子绕腰带上,走过来帮忙。
赶牛车的车夫忙道了一声谢。
陈叔道:“莫说那么多,咱们喊个幺二三,一起使劲儿。”
“来嘛。”
“幺二、幺二三!”
“幺二、幺二三!”
三人喊着号子,一起使劲儿。
车轱辘被卡住了,硬推根本推不动。
阿花就道:“撼死啰,得找个东西垫一哈。”
陈叔也瞧了瞧道:“我马车后边有块垫轮子的槐木,我去拿。”说着,便转回了马车那边去拿垫车轮子的槐木板。
车里的人问:“怎地,可是推不出来?”
陈叔回道:“回哥儿,那边的车轮撼死了,推不动,借槐木板的硬劲儿,先把车轮抬起来,先出了泥坑再说。”
“我也下来瞧瞧。”车里的人便离了车,走下来瞧瞧情况。
在车夫前边走了两步,年轻郎君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路边站着的兰草身上。
只见,那年轻的姑娘好似月下嫦娥现,又似瑶池仙人落凡尘,没有绫罗满身,也无珠翠满头,但那乌鸦鸦的云鬓似乌云堆叠,那白生生的肌肤似雪融,眉眼似那春波秋水在日头下生光辉,蛾眉轻蹙略生出几分薄愁,似那西子捧心般惹人怜,比这二三月开的桃李之花还要娇艳。
“二哥儿?”
见年轻郎君住了脚,后头的车夫疑惑的唤了一声,对方没有听见,又扬声喊道:“二哥儿!”
“啊?”年轻的郎君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不自觉地应了一声。
兰草听见声气儿,好奇地抬眸瞧过来,见来了个呆头鹅似的年轻郎君,没生出羞意,只觉得这人呆愣愣的好生地奇怪,便拉着春燕往旁边挪了两步。
春燕见那年轻郎君直愣愣的瞧着兰草,觉得这人好生无礼,上前两步用她那瘦小的身子挡在兰草身前,用眼珠子恶狠狠的瞪着那无礼的郎君。
“哼!”春燕自以为凶狠的哼了一声,见对方挪开了目光,还以为自己吓住了对方。
“幺二三,使力!”陈叔那边大声喊道,仨人一起使力,让槐木板插入轮子的底下,陈叔道:“把牛往前头赶,看看能不能把轮子带出来,带不出来只能卸了重新装了。”
“要得!”牛车车夫应声,扬鞭打了牛两下,没舍得重打。
牛微微吃痛便往前边走,先时还有些卡顿,走了两下车轮便顺着槐木帮往上走,终于出了泥坑。
牛车出了泥坑,车夫向陈叔道谢。
兰草等人便朝陈叔两人行了一个万福礼,便上了牛车。
陈叔见郎君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牛车,不由得打趣道:“二哥儿瞧什么呢?眼珠子都快落人家姑娘身上了,小心人觉得你是登徒子。”
年轻人被打趣得脸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上了马车后,脑海里尽是那佳人的身影。
兰草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回了家后,便将阿花母女二人的来历说了,张秀芳道:“你身边多个使唤的人也好。”
于是,阿花母女二人就留了下来,两人都是勤快的,没多久就与岳三丫等人熟悉起来。
春燕人小,就帮着跑腿儿、洒扫,十足的勤快。
张秀芳喜欢勤快的,见此便做主给她每月百文的月例。
柳叶归家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
张秀芳便有些心疼道:“虽然是应酬,但也不能喝这么多酒。”
柳叶努力让自己维持清醒,回道:“酒桌上,不喝上两盅说不过去。阿娘,我且睡一会儿,醒了再说。”
张秀芳忙应了,又对顺英道:“天还冷,酒气上头了容易掀被子,顺英啊,你多看着点儿,再点两盆炭。”
“哎,要得。”顺英忙应了,扶着柳叶回了房。
柳叶去了外裳,散了头发,就倒头睡下。
顺英给她盖好被子,又去弄了火盆,随后就拿着针线筐在屋里做针线,盯着柳叶别打被子。
张秀芳在外边做事儿,突然问道:“竹枝呢?”
岳三丫抬头道:“我好像瞧见他出去了。”
“这娃儿,越来越不像话了,出门都不说一声。”张秀芳抱怨了一句,便丢开了去,对岳三丫道:“三娘,你把簸箕洗一洗,等下把甑子里的糯米饭倒出来摊着,我去洗刷酒缸。”
“好。”岳三丫应声,就去洗簸箕去了。
春燕拿着竹刷把帮着一起。
阿花跟在兰草身边,先了解了一下兰草素日里在家做甚,得知兰草是个绣娘,便知兰草的手是矜贵的,此后恨不得事事替兰草做了,不叫她沾一点儿粗活儿。
等柳叶醒来的时候,外边已经黑了。
顺英见她醒了,就去厨房端了一碗小米粥,又弄了些小菜来。
“姐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再去给你蒸个蛋羹。”
柳叶摇头:“喝点粥就够了。”
顺英就坐在一旁,整理了一下针线筐里裁剪好的布片道:“姐儿今日睡得久,晚上怕要倒觉。”
柳叶道:“没事儿,明儿个熬一熬就成。”
两人说着闲话,顺英就问:“今儿个那苏大姑娘叫姐儿去,是为着姐儿手里的银钱,姐儿可要与她合作?”
“她那话本是无错的,我们这样的人家,将银钱都置办成产业才算稳妥,日后只要子孙不败家,吃喝是不愁的。”柳叶有过认真的考量,她也想置办产业,但她名下的产业已经到了法律规定的上限,再置办就得将产业挂在签了卖身契的奴仆身上,等放奴后再转移到另外的奴才身上。
顺英见她思索着,便说着其他的闲话,又将阿花母女的事情说了。
柳叶就问:“她丈夫跟儿子呢,还在镇上住着?”
顺英随口道:“不在镇上住也没法儿,那男人是个瘸子,左脚畸形扭曲使不得力,要不是家里只他一个孩子,也长不大。两个男娃子也小,大的六岁,小的三岁,也得让人盯着。不过,他家虽然穷了些,但品性不错,谁家要是帮过他家,阿花是记在心里的,等别人家需要力工帮忙的时候,阿花就会去还活计。”
第306章 少年心
“品性好就成。”柳叶觉得穷不怕,怕的是穷得没了心气儿。
有道是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这话不是说有钱人都是好的,而是说这话的人知道人穷到活不起的时候,为了活下去,做出什么都有可能。
只有吃得起饭的,才会去想脸面、德行、好坏这些,这便是“良心”。
两人说着话,柳叶吃好了,顺英又端来水跟漱口的用具。
柳叶洗漱了一番,觉得身上湿腻腻的,便又借着水擦洗了一番。
顺英也把针线筐收了。
“顺英,你说苏大姑娘的话,能信几分?”柳叶问。
顺英回她:“姐儿说的是哪些话?”她今日离开了许久,柳叶与苏大姑娘、杨二娘等人的话,她大半没听着。
柳叶也想起这点,便将今日的事情简单说了。
顺英疑惑:“贵人?既然是京中的贵人,他的形迹怎会这么早露出来?”越是身份贵重的贵人,他的行踪越是保密,这位贵人人还没有来,风声却传到了千里之外,好生的奇怪。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点。”柳叶也觉得奇怪,又觉得这消息来得突兀,好似有心人刻意散出来的,但她人小力微,想要断个真假也难。
顺英沉思片刻,建议道:“姐儿不如去问问陈县尉,陈大人一心往上走,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他肯定会去查查。”
柳叶赞赏道:“你脑子灵活得很,这是个好法儿。你把我昨日写的申论拿出来,明儿个你早早地遣人去递拜帖,看看能不能见到陈大人。”、
“喏。”顺英应了,就去找柳叶写的文章。
将东西放在书篮子里后,又问柳叶道:“姐儿,那山头上的树种都到了,竹哥儿下午让我跟你知会一声,说他今日已经带着人去瞧了,寻出了几块能开荒的地界儿,引得上水,说先叫人开荒,再挖个深的蓄水坑,等水源稳了再开始种树。”
柳叶点头,觉得竹枝思虑周全。
顺英又道:“姐儿,最近这几日,竹哥儿常出去走动。”
柳叶看向顺英,就道:“你想说啥就说,不必这般试探。”若是普通的外出,顺英肯定不会提。
顺英便笑道:“是我的错,不该卖弄的。”
“我也不曾说你卖弄,不过是觉得你我之间,没必要遮遮掩掩,我拿你当自己人看,好些事情,我阿爹阿娘都不及你知道的多。”柳叶是拿顺英当心腹培养的,自然不希望对方与自己太生分。
顺英抿着唇,对此很是受用,就小声道:“我今个儿给大姐儿找使唤的不是去找了我阿爹。”
柳叶听了这话点头,等着顺英后边的话,顺英道:“我阿爹今天还问我来着,说他这两日瞧见竹哥儿往陈氏茶楼跑了好几趟,他最初以为竹哥儿是去找陈大娘子,或者是岳三郎君的……”
“不是找他们,那是去找谁的?”柳叶疑惑。
顺英噗呲一声笑了:“姐儿忘记了,茶楼那边还有两位年轻的姐儿。”
柳叶惊讶:“你说我阿哥是去找艳姐儿、娇姐儿的?”
顺英点头,凑近柳叶耳朵低语了几句,柳叶惊讶:“你说真的,我阿哥跟娇姐儿有往来,娇姐儿比我阿哥好像还大两岁。”
“姐儿这就想差了,有道是女大三抱金砖,大两三岁也没啥。”顺英笑道。
柳叶还是有点震惊,喃喃道:“可我阿哥,实岁算起来才十五,这么早就成亲,太早了些吧。”
顺英笑道:“哪里就想到成亲去了,先定下来,等十七八再成亲,那时候娇姐儿正好双十年华,身子骨长结实了,生育上没那么受罪。”
这个消息震得柳叶一整夜都没回过神,翌日一早就跟张秀芳嘀咕起来了。
张秀芳也惊讶:“往日里我总觉得你阿哥嘴笨老实,怕他自己找不着堂客,都想好了叫秦媒人将你阿姐的亲事说定后,就早早的给你阿哥找,没想到这小子贼精贼精的,自己寻摸了一个。”话这样说,但她的神情是欢喜的。
柳叶就道:“阿娘且别在阿哥面前言语,怕他羞赧。你寻个时间问问陈婶婶,若他们真有意思,咱们就先说定。”
张秀芳连连点头,又道:“这些事情你就别管了,你不是要考书吏官,这是正经的大事儿,别叫其它的事情耽搁了你。”
柳叶回道:“阿娘放心,正事儿我一直放在心上的,不会懈怠。”
“若你真能考上,咱们祖坟是真冒青烟了,到时候把你爷奶的坟修缮一番,再立个好的碑,也叫他们泉下有知好保佑你仕途顺遂。”张秀芳说着双手合十,小声地嘀咕了几句。
柳叶细听,张秀芳这是在求祖宗保佑。
说了一会儿话后,张秀芳便打发柳叶吃早食去,自己与闻成安嘀咕一阵,两人今日一起去的镇上食铺。
闻狗儿问了一句原因,张秀芳没说。
闻狗儿道:“奇奇怪怪的,还瞒起人来了。”
“你少言语,快划船。”张秀芳且不搭理他,只叫他快些划船。
“啧,你这婆娘,以前都是温声细语的,现如今脾气越发的躁了。”闻狗儿被凶了一句,叹了口气,卖力地划船。
闻成安只笑而不语,人家夫妻打趣,她插话就是不解风情了。
到了镇上,张秀芳径直去了茶楼。
一大早的茶楼也没啥客人,陈大娘子坐在二楼闲得无聊打量街上的行人,瞧见张秀芳就忙唤她:“秀芳姐。”
张秀芳站在街上朝她招招手,神神秘秘的,陈大娘子就下去了。
两人拉着手往屋檐后边走了。
张秀芳跟陈大娘子嘀咕了一阵,陈大娘子捂嘴道:“可是真的?这两个孩子瞒得也太紧了。”
张秀芳就道:“妹儿,我今儿个来,是想跟你说一声,要是两个孩子真有想法,咱们就定下如何?知根知底的,你也放心,我家竹哥儿性子你也知道,不是个拈花惹草的,也不是好吃懒做的,若娶了娇姐儿,不会叫她跟着吃糠咽菜。”
陈大娘子自是看得上竹枝的,不提竹枝本人,闻家老小都是能干的,她女儿真嫁过去,也不会受苦。不过,女方这边还是得矜持些,才叫人珍重,便道:“秀芳姐,竹哥儿是个好的,我也看得上他。只是两个孩子年纪不大,一时好了一时恼了,贸然定下反倒容易伤了咱们情分。”
“妹儿,我也不是让你现在就定下。一家有女百家求,你家姑娘人好,我可不就得早早地知会一声,也给我家竹哥儿一个机会。”张秀芳忙道。
第307章 被讥讽
陈大娘子也不好一直拿乔,点头道:“秀芳姐,咱们就看两个孩子相处的情况,要是好,咱们就定下,要是不好,也别伤了咱们的情分。”
张秀芳自是应的,又道:“你放心,媳妇进门后,我也不会刻薄。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事情忙得很,兰草不会嫁出去,所以竹枝跟柳叶他们就只管自己的生意,娇姐儿进门了,她就跟着竹枝,我是不管他们如何商量的。”
张秀芳知道,女方父母最担心的就是公婆刻薄,因此连连保证,将好话歹话说到前边。
虽然本朝女娘也可当家作主,但有些老古板的,还是偏向儿郎,因此有些事情要提前说清楚。
竹枝虽然是儿郎,但在兰草不外嫁的情况下,奉养父母与继承家庭大部分家业的是长房,因此闻家明面上属于张秀芳与闻狗儿的产业,分家的时候分到兰草头上的更多,这一点张秀芳提前说了,也不叫女方家里认为他们家是骗媳妇进门。
陈大娘子道:“这点儿我比秀芳姐你清楚,毕竟我就是留家的女儿,自是明白的。有道是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咱们到时候嫁妆与聘礼都置办齐全,全交给他们小两口,让他们自己打理,自己挣自己的嚼用。”
这话一出,这门亲事也算是稳了,张秀芳自是喜笑颜开,陈大娘子说什么她都应好。
张秀芳跟陈大娘子说定后,便没再管两个孩子怎么相处,她与闻狗儿也不是父母之命,因此她不在意这点。
“如何,大人可有回音。”柳叶带着顺英在陈县尉府外隔了半条街的地方稍坐,询问送拜帖的跑腿。
跑腿回道:“回姐儿,陈县尉府的门房说,大人上午要处理公务,让你下午去衙门找他。”
柳叶轻轻颔首,又对顺英道:“走,我们去食铺那边坐一坐。”
说罢便带着顺英与跑腿的一起去了食铺。
闻成安正在洗菜,见柳叶来了,便叫她自己寻座儿。
柳叶摆手:“我须不着你招呼,你忙你的。”
顺英便去寻了茶壶,给柳叶倒了一杯水,跑腿的陈三殷勤地去帮闻成安洗菜,闻成安只叫他帮忙扒一些蒜。
“你今天来镇上,是有啥子事情?”闻成安问道,她知柳叶的脾性,没有要紧事情是不会往镇上跑的。
柳叶回道:“今日要去拜见陈大人,陈大人上午要处理公务,让我下午去衙门寻他,我便在食铺里待一上午,下午过去。”
闻成安便没有多问,洗完菜,又拿出案板切菜。
柳叶瞧她准备了不少的菜,就问道:“现在食铺每日里卖几个菜?”
“卖大锅菜是做四个菜,两荤一素,还有个刷锅汤。”闻成安现在准备的,就是大锅菜的配菜。
“点小锅菜的多吗?”柳叶又问。
闻成安道:“中午的时候有两三桌,都是镇上的熟客,还有些码头的行商经人介绍来的。”
柳叶点头,小锅菜是张秀芳下厨做的,一天两三桌人还是忙得过来的。
“那大锅菜卖得咋样?”柳叶又问。大锅菜重油重盐,配的是红薯跟糙米饭,适合干力气活的人吃,码头来往的力工多,应该卖得不算差。
果然,闻成安欢快道:“咱们家的大锅菜卖得好着呢,油汪汪的,又舍得搁盐,虽然一份要二十文,卖得贵些,但菜好油多又吃得饱。那些力工六七日来吃一次补补身子,算下来也不算多贵,因此咱们这大锅菜是不愁卖的,每天一百二十份左右,一中午就卖完了,下午就卖点小面、抄手。”
这食铺的生意好,下午的生意闻成安一人也做得,因此张秀芳会去桥头镇那边的一味糕点心铺子看上一眼,看看哪些点心好卖,哪些点心客人不喜欢,时常更换点心的种类。
柳叶听罢,心中也高兴,这铺子生意好,就没算白买,跟闻成安说了两句后,从后厨的楼梯上了二楼。
一路来到二楼,底下的大通铺食堂是招待力工的,上边的二楼可以从外面的楼梯进来,分开了那些身份体面的客人,不叫他们觉得自己被泥腿子冲撞了。
二楼不大,用屏风隔成了四间,柳叶寻了一间最角落的,让顺英安置了一把竹椅半躺着。
中午,顺英从下边端了两盘小炒菜上来,又给柳叶拿了一碗白米饭,自己跟跑腿的陈三吃的底下的大锅饭。
陈三不住的往嘴里塞菜,嘴边全是油花子,赞道:“没想到这猪心、猪肺、猪血这些炖在一起,也这么好吃,半点腥臊味儿没有,一份二十文也不贵,这东西能外带吗?我想买一份回去给我老汉、老娘他们。”他原先虽然是街上的二皮子,但为人还是孝顺的,因此柳叶才招揽了他给自己跑腿。
顺英道:“能外带,不过得自己拿碗装。”
“这好办,我在街上也有熟人,找他们借个大海碗装。顺英姐,你先照看着姐儿,我先把东西给我老汉他们送去,要不了多久,最多半刻钟,姐儿问起来你替我说几句好话。”陈三央告道。
顺英点头,这是小事儿。
陈三囫囵把饭塞进肚子里,就小跑下去借碗买菜去了。
他动作快,还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
柳叶吃了午食,又小憩片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整理一番仪容,这才去衙门寻陈县尉。
到了衙门正巧见两个衙差在公示栏里粘贴红纸告示,柳叶便带着人过去看看。
两个衙差正巧是闻龙手底下的,遇见了便打了一声招呼:“喏,闻小东家,久见了。”
“两位差爷,久见了。”柳叶回礼,又问:“这是贴的什么告示。”
衙差道:“衙门里缺了两个书吏,现下贴个告示,等人来报名。”
柳叶眼睛一亮,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就问道:“不知这报名是个什么流程?”
衙差正要回她,旁边却传来一声嗤笑。
几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两个穿着襕衫的读书人,年纪二十出头,出声讥讽的是穿皂色襕衫的那个,腰间佩戴着一块通透细腻的青玉腰佩,显然是出身不差。
柳叶皱眉,带着几分不悦道:“不知两位茂才因何发笑?”
显然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白,对方愣了一下嗤笑道:“当然是笑某些人没有自知之明,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满身尽是铜臭味儿的人,竟然也敢奢望到衙门做书吏来,可不是好笑,你说对吗?陈兄。”他转身问身旁人寻求认同。
第308章 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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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小心思
闻成材得知她要报名考书吏,有一瞬间的讶异跟不自在,柳叶敏锐的察觉到了,盯着闻成材录入了自己的名姓后,随口问道:“七爷爷,今年要招两个书吏,兴叔有没有想法不当先生来做两年书吏?”
闻成材道:“他教书忙,又要进学,哪有时间来考书吏。”
柳叶点头,好似没看出闻成材的口不对心,随意道:“兴叔要进学考举人的,做书吏到底是委屈了兴叔。对了,七爷爷,今日来报名的有多少人?我今天在外边遇见两个书生,可是来报名的?”
“嗯,是有两个书生得了消息,提前来录了名册。”闻成材填写好名册,又给柳叶拿了一块牌子,叮嘱道:“好生保存,下个月凭此牌参加考核。”
柳叶双手接过,点头道:“多谢七爷爷。本来我今日也没想来报名的,但那两个书生说话太过于气人,无端的讥讽我等,我想着不争馒头争口气,旁人都瞧不起咱们泥腿子出身,我们自己还不争气,可不就是白白叫人笑话了?我想着,等下个月来参加考核,也瞧瞧那两个人是不是有真本事,若是没有,我也笑话他们一场,方能消气。”她这般表现,好似十分的孩子气,又有几分意气用事。
闻成材见此,便放下心来。
柳叶好似没看到他的不对劲儿,只笑着跟他说闲话,随后提出告辞。
等离了衙门,顺英道:“姐儿,七老爷瞧着明显是有小心思。”
柳叶不在意地道:“人心隔肚皮,谁没个小心思?”她不在意对方有没有小心思,只在意对方的小心思会不会影响自己。
顺英道:“可瞧着刚才七老爷的模样。想来闻茂才是有参加书吏考核的意愿的。”
“七爷爷可能有这个想法,兴叔大抵是没的,他的心思都在学堂跟科考上,且他在科举上有些天赋,显然是不愿意做书吏的。”在柳叶看来,闻兴是不可能做书吏的,做书吏的上限太低,最多做到七品县令,而科举考中了,即使只是个举人,补官的时候最低也是个从八品县尉、县丞一类的,任职五六年就升到了县令,而且还能继续往上升。
书吏的上限太低,一般有点本事的读书人,都不大瞧得上的。
柳叶已经在陈县尉那儿得了暗示,便不想再浪费时间,让顺英去买了些礼品,去了秦秀才那边。
她已经打听过了,秦秀才家里今年没有考书吏的,没有利益冲突,可以跟对方讨教一下文章。
上了门,秦秀才见她提着东西来,对她的目的猜到了七七八八,对柳叶道:“闻小东家若是得中,日后多多看顾。”
柳叶摆手道:“秦茂才笑言,晚辈不曾正经进学,与其余英才相比,不过是足下尘与瓦上霜,萤火难与皓月争辉,不瞒茂才,我现如今还有些忐忑呢,怕人嘲笑我不自量力。”
秦秀才见她如此自贬,也不好再多言,只说了几句劝学的话,便开始指点柳叶的文章。
“你不曾正经地进过学,文采之类的也强求不了,只要能条理清晰地说明白你想要陈述的话语,便已经是极好了。”秦秀才这人是个务实的,他知道柳叶不曾正经地上过学堂,追求什么文采词藻一类的,是不切实际的。
柳叶轻轻点头,这话陈县尉也说过,因此她并不觉得气馁,反而从其他地方着手,增加自己的竞争力。柳叶道:“秦茂才说的极是,这话陈大人也说过,因此我并不强求词藻,只求言之有物。”
秦秀才也随着点了点头,又对柳叶道:“书吏考核跟科举不一样,书吏处理的是庶务、杂物,衙门的大小事务都要经书吏的手,书吏说的好听点是处理文书的,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给衙门打杂的。衙门招书吏也是奔着让他们去做事的。闻小东家在庶务上比别人强,只这一点,衙门就不会过多在意你的文采。”
“晚辈斗胆请教秦茂才,应该从哪些方面着手?衙门那边虽然不要求文采,但也不能通篇大白话。”柳叶求秦秀才指点,秦秀才便点出了她几点不正之处。
“这里措辞太过于诘屈聱牙,不通俗易懂,改改。还有这里,也不通顺……除此之外,其他地方我瞧了瞧,文书抬头与结尾用词倒是妥当,写文书就是这样,一定要把各种称呼弄明白。”秦秀才细细地看了看柳叶写的文书。
“文书一类有着格式铁律,分为七段式。上行写全名,下行写姓,这是书写官衔与姓名,最后再写事由。你这事由用词过于赘述,不利于一眼察看主旨,得改一改,将字数限定在二十字以内。这样上官扫两眼便能清楚你这公文主要写的是什么事情。”秦秀才说着,就提笔将柳叶写的公务文事由改了改,又对柳叶道,“具体的字数,不用卡得太死,就记住简洁、明了、清晰便好。”
“多谢秦茂才指点,晚辈记下了。”柳叶记下了这点。又询问道:“那正文方面有什么要求吗?”
秦秀才看了看,连连点头:“你正文写得不错,先陈述事实,再提出处理的意见,事情条理清晰,很好。结尾的固定套语也对,‘伏候批示、此令‘’这些你自己多去看看,这些都是套话。受文者就很简单了。顶篇写咱们衙门的全称,下行书写年月日。此行一定要加盖官印,若无官印,便加盖私印。下首还要签押,不得涂改。”
秦秀才说的都是些细枝末节之处,但衙门里面做事,抓的就是这些细枝末节。因此柳叶用心记着。
秦秀才又道:“在衙门中做事,只记住四个字便好,循规蹈矩。原有的规矩要遵守好,不要轻易改动。即使你发现这规矩有不恰当之处,也不要稍加变动。你是后进衙门的,旁人并不是不知道这规矩有不妥之处,他们未曾提出来,一定是其中有什么缘由。”这提点的就是进了衙门之后的行事之道,算得上是一句金玉良言了。
柳叶连连点头,这一点她知晓。
秦秀才又道:“此外,各种细节也必须注意。书写的时候,以小楷、正楷为要,切不可潦草难辨,这是大忌,字迹难辨,别人拿着你的文书办差了事,担责的就是你。还有,用纸必须是用衙门统一发放的纸张,不要用自己带去的纸张。上行用纸,以黄纸、红纸为要,下行用白纸,等级要分明。”
? ?我三月初大抵是水逆,这个月工作加了账号,增加了工作量,上下班公交路线更改,刚好是我家门口的那个站为起点改线路┭┮﹏┭┮
?
之后上下班,我得换个路线上边,通勤时长来回增加二十分钟,回家坐的公交,只有社区公交,破破烂烂的,我都怕车烂在路上,爬坡的时候,车子都在原地难以动弹那种,平路上一抖一抖的,真的就没想到,还有这么破旧的公交车。
第310章 学问·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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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说亲
姐妹二人正说着话,花榭楼下的院子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柳叶听多了,立即认了出来,对兰草道:“阿姐,秦媒人又上门来,想来是要给你说郎君。”
兰草叹气:“阿娘他们太急了。”
兰草虽然不排斥议亲,但张秀芳与闻狗儿的焦急,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兰草,让她也忐忑焦虑起来。
柳叶见此,心中明了几分,便对兰草道:“阿姐,缘分这种事情是天定的,也许要不了多久,你心中的那个如意郎君就出现了。”
兰草被她打趣,有些羞赧,带着几分嗔怪道:“死丫子,叫你笑话人。”说着,就要拧柳叶的嘴,柳叶笑呵呵的避开。
笑闹了一场后,柳叶道:“阿姐,我下去听听,看看秦媒人说的哪家。”
兰草羞涩地点头,柳叶便下去了。
顺英正给秦媒人倒茶,瞧见柳叶来了,就凑了过去:“秦媒人说的是龚管事的孙子。”
柳叶心中一咯噔:“怎会是他家。”龚管事的根底她是知晓的,他的孙子孙女,真论起来是外室子。
顺英见柳叶脸色难看,便道:“张娘子还未应下,姐儿可要……?”
柳叶缓了缓神色,强挤出个笑容来进了堂屋,未语先笑:“阿娘,家里来客人了?”走进了堂屋瞧进了秦媒人,便笑道,“原是秦媒人,久见了,近来可好?”
秦媒人瞧见她进来了,忙起身笑着应道:“闻小东家万福,托你的光,老身近来安好。”
柳叶忙按她坐下:“你老是长辈,哪能你来起身迎我这个晚辈,快坐、快坐。”
秦媒人顺势坐下,问了些家常客套话儿,柳叶看了一眼张秀芳,随即问秦媒人:“秦媒人,你今儿个来,可是有好的郎君带给我阿姐相看?”
张秀芳听了这话,瞪了一眼柳叶,这话不该是她这个未婚的姑娘家问的。
秦媒人只作不知她们母女的眉眼官司,将来意说了。
“老身是受桥头镇龚大户所托,来替他家二哥儿说亲。”
柳叶惊讶道:“二哥儿?他家我也识得,生意上有些往来,家里是两位哥儿的,大哥儿还未说亲,怎么说到二哥儿身上了。”
秦媒人笑道:“这便是有缘千里一线牵了,他家哥儿碰巧遇见了你家大姑娘,回家就害了相思。”
“这倒是巧了。”柳叶微微皱眉,看向顺英,顺英轻轻颔首,放下茶盘便出去了。
“可是,我阿姐是聘郎君回来,龚大户家家资不菲,怎会叫儿郎外聘出来,可是有个什么缘故?”柳叶故意表现得与龚管事等人不熟,只问秦媒人缘由。
秦媒人略显为难道:“龚大户那边是求娶。”
柳叶脸色便沉了:“我阿姐不外嫁,这怕是有缘无分了。”
见柳叶沉了脸,秦媒人也不慌,只笑道:“这婚姻大事儿,都是要好好商议的,你家不想外嫁,龚大户那边也不会强求。不过是你家的大姑娘人好,他家着实看重,这才叫老身腆着脸来说项。”
柳叶露出个笑来:“秦媒人,我方才不是对你使脸子,你老莫怪。”
“不怪,不怪。”秦媒人忙道。
“我只是觉得奇怪,我家不外嫁的事情,附近村镇的人都知道,龚大户家怎会贸然求娶?”柳叶面露疑惑,这倒不是装的,心里是真疑惑。
秦媒人摇头:“老身也没细问,是老身之过,不如老身转去问问,细细的问清楚了,再来回话。不知,闻家这边想要问些什么事儿,老身一并打听出来。”
柳叶看向张秀芳,张秀芳就道:“我们这边更看重男方的人品与德行,家中姊妹弟兄可友爱,父母可相和,旁的不多求。”
秦媒人认真记下,带着几分恭维道:“你家爱重孩子,一心只为孩子着想,真真是难得。”
张秀芳道:“我只有这三个孩子,自是要为他们打算的。”
说了一歇话儿,秦媒人就告辞了。
张秀芳起身道:“我送送你。”
秦媒人推拒道:“你们贵人事忙,且不必送,老身自来自去惯了。”
柳叶便与张秀芳朝她行了平礼,秦媒人回礼,张秀芳示意岳三丫去送送,岳三丫会意。
转身,张秀芳就问柳叶:“可是那龚家有不稳妥的地方?”
柳叶回她:“这事儿,阿娘且别忙,我去问问龚管事跟龚大娘子。”
张秀芳奇怪道:“你可是嫌弃龚家原先是赚黑钱的?”
柳叶摇头:“阿娘这话说得,我先前跟龚管事合着伙儿干的也不是啥干净的事情,怎会嫌弃对方?”真嫌弃,不就是乌鸦落在猪身上,瞧不见自己黑了。
“那是何故?我觉得他家还是不错的。”张秀芳道,她是真觉得龚家不错。龚家有钱,龚大娘子又不难相处,要是龚家二哥儿愿意外聘,张秀芳是一百个乐意的,她还想跟秦媒人说说,叫她去劝劝龚家那边,看看能不能行。
柳叶张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只对张秀芳道:“阿娘别急,我先去问问再说。”
张秀芳见此,便没奈何,不再追问。
顺英快步走来,小声地对柳叶低语几句:“春燕说,大姐儿这些日子并不曾出门,也没遇见过什么外男。只有他们跟着大姐儿回来的时候,路上牛车落入了泥淖,遇见一个呆头鹅似的郎君让人帮忙。”
柳叶听到这话,便询问道:“春燕可说了,那郎君是何相貌?”
顺英回道:“我听描述,确实有点像龚管事家的二哥儿。”
柳叶眉头微微皱起,又问:“他这人如何?怎会突然冒昧请人说亲?”
顺英想了想回道:“龚管事家的哥儿姐儿,我见得不多,但都颇为和气,大哥儿一心进学,二哥儿是个百事通,好似啥都知道点,就连治病的偏方都能说出个幺二三来。小的那个是个姐儿,年岁小些,是个精明能干的,十二三岁的时候,就会制蚕丝被、蚕丝扇挣钱了。龚大娘子很是疼爱她,身边都安排了丫头伺候着,但她喜欢自己做事儿。”
柳叶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对于龚家二哥儿,她说不上好说不上歹,唯一在意的是他的身份。
柳叶是知晓龚大娘子与苏家大老爷苏明义的事情的,她怕这事会有什么隐患,也不敢拿兰草的未来去赌,有心要拒了龚家。
又想到龚家知晓自家事,龚管事也了解自己的脾气,本不该请媒人上门求娶,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内情?
第312章 玩这么大吗
柳叶约了龚管事见面,龚管事好似知晓原因,见着柳叶便道:“闻东家见谅。”
柳叶请他坐下,示意顺英倒茶。
龚管事眉头紧皱坐了下来,他现如今已经不再管赌坊的事情,穿着铜钱文的圆领罗袍,戴着幞头,像是镇上的大户做派,看起来十分的体面。
“我知闻东家约老夫出来的用意,对此,老夫深感歉意。”龚管事叹了一口气。
柳叶就道:“我们认识这么久,皆知彼此的脾气,你老也知我阿姐不外嫁,却贸然请媒人上门求娶,这不似你老往日为人。”
““唉,”龚管事又叹道,“说起来都是冤孽,我家那二小子,瞧见了你家大姐儿便上了心。但闻东家你也知晓,我家三个孩子出身论起来……”
柳叶抬手打断龚管事:“英雄不问出处。”她知晓龚大娘子与苏大老爷的事情,这事儿说起来是不够体面的,也不好叫人剖开伤口。
龚管事见此,更觉得柳叶这人处事好,更是遗憾两家没这个缘分。
随后,龚管事说出了缘由。
苏大老爷那边是个眼高的,有些瞧不上闻家是奴仆出身,因此瞧不上闻家的其他人,独独瞧上了柳叶。
龚管事也知柳叶是不可能外嫁出去,因此就没提过议亲这一茬,不想二孙子龚承德见了兰草一面,就跟丢了魂儿似的,龚管事请秦媒人上门说亲,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借媒人的口告诉龚承德:人家大姑娘不外嫁,你就别想了。
柳叶听罢,叹道:“我家门楣低,苏大老爷瞧不上也是正常。”心里却在庆幸,还好没瞧上。
就算真瞧上了,柳叶也不想跟苏家做亲,她虽然不知苏家内里是个什么情形,但就看龚大娘子与苏大老爷这事儿,还有苏大姑娘的事情,就知道苏家内里污糟事情不少,柳叶可不想自家卷进去。
龚管事也是个人精子,就是知晓柳叶的想法,这才贸然去提亲,他知道柳叶肯定会来寻自己。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龚管事道:“这事儿是老朽做得不妥当,已经备好了礼品,便托闻东家带回去给大姐儿。老朽怕上门了,会影响大姐儿的声誉,请闻东家替老朽陈个情。”
柳叶见此,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我阿姐还不知此事,秦媒人也是个做事老练的,外边没有任何的风声传出去。”这意思就是告诉龚管事,你们这边管好嘴就成。
龚管事会意点头,又换了话头:“近些日子苏家的大姑娘在镇上动作频频,一直在找人合伙做生意,不知闻东家可有意?”
“龚管事是替苏大姑娘做说客的?”柳叶挑眉,心里却在想这两人是什么时候有来往的。
龚管事倒是实诚,点头道:“这大姑娘是个精明厉害的,也是她父母无德,不然苏家是舍不得她外嫁的。”
柳叶听了这话,心里却嗤笑一声,面上丝毫不显:“见过两次,确实是个不好糊弄的,心里也有自己的想头。”
苏家那边,若真舍不得苏大姑娘外嫁,想要留下她的法儿多着了。
说到底,还是苏大姑娘筹码不够罢了。
“龚老这边,难道没个想法?”柳叶试探地问道,想看看这老狐狸是不是跟苏大姑娘达成了啥合作。
“这事儿,老朽给闻东家透个底,老朽瞧中了苏家跟冯家的人脉,还有他们手底下的商队。”这些大户人家,手底下都养着自己的商队销货,龚管事置办了产业,自然想着扩大家底,就想跟着这些大户混,那些大户也瞧中他的钱,双方各取所需。
柳叶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顺英给她添茶,柳叶道:“那龚老可得小心些,这些人没一个好相与的。”
龚管事眼里带着几分狠厉道:“多谢闻东家提醒,他们不好相与,老夫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老朽也知道,他们瞧不上我们,觉得我们出身低贱,但我不在意这些,我要钱,很多的钱,钱多了,就有了尊严。我这代不行,我女儿我孙子他们是行的,他们能堂堂正正做人就成。”
生意场上的事情就这样,不过是互相利用,利益的交织,真心是没有几分的。
龚管事说这些,也不是跟柳叶交心,而是拉拢人脉站队,他们是最底层出来的,是天然的同盟。
柳叶却摇头道:“我没那么大的野心,龚老也知道,我家根基着实单薄,守住现在的东西就成。”
“那苏大姑娘那边,闻东家是不会与之合作了?”龚管事有些失落,他有些担心自己一个人玩不过那些高门大户,想拉着柳叶一起,总比单打独斗的好。
柳叶沉思片刻,回道:“真说起来,我倒是想跟她做些稳当的生意。”
“什么生意?”龚管事追问。
“生丝、生药的生意都成,这些东西怎么都亏不了。卖不出去的生丝自己纺织成布也能售卖,因此积压一些也不妨事儿,生药的话我也曾学过一点炮制药材的方式,弄点药材存着还是成的,这东西没有卖不出去的,只是价格上的高低罢了。”柳叶做正经生意,还是想着稳妥一些好。
龚管事有些意外:“闻东家还懂制药?”
柳叶回道:“谈不上懂,只能说会处理一些简单的药材。”
龚管事听了这话,捋着胡须想了想。
柳叶也没急着问话,喝了茶,吃了两口点心,发现这茶馆的点心放得久了,表面都有些干巴噎人了。
“老朽也想着做点生丝生意,闻东家可愿拉老朽一把?”龚管事询问道。
“哎,龚老这话是戏谑晚辈了,是你老拉晚辈一把才是。苏大姑娘那边,晚辈不好多接触,希望你老在里边多多周旋。”柳叶说着,凑近了小声道:“有钱无权,终究是给他人做嫁衣。”
龚管事眼眸瞪大,随即沉沉的一点头:“这话没错。”随即转头看向柳叶,认真地问道,“听闻这次衙门要招书吏。”
柳叶伸手点点自己:“晚辈不才,准备去试试。因此,近期是没有其它的想法,生意再好,也不及这个重要,龚老以为呢?”
“自然。”龚管事十分认同这点。
两人说了一歇话儿,龚管事便提出告辞,只留下了给兰草赔罪的丝绸与一对白玉镯。
柳叶回去后,让顺英将东西悄悄送到兰草那边,自己则是去寻张秀芳与闻狗儿。
张秀芳听了柳叶所言,叹道:“可惜了。”
闻狗儿也点头:“龚家不差,也不会因为咱们曾经是奴才而看低兰草。”
柳叶惊讶:“阿爹与阿娘不介意龚家的几个孩子是外室子?”
闻狗儿听了这话,不甚在意道:“小老百姓其实不在意这个。那些来往南北的行商,谁没在外面安置两个外室?只要不带回来,家里的这个只当自己不知道。”
张秀芳附和着点头:“可不是,以前白家的时候,白家的几个管事,都在外面有人。有个女管事在外边生了个娃儿,还带回来让家里养着,她家里的主君也没说啥,只说是出门前怀上的。”
“啊?”柳叶惊讶。
大家都玩得这么大吗?
第313章 我愿意嫁啊
柳叶重组了一下三观,然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接受,因为在她看来,她阿姐是天下第一的好姑娘,配得上最好的郎君。
龚管事家的哥儿,她不曾见过,但只对方的出身埋着雷这点,柳叶就无法接受。
闻狗儿与张秀芳想不明白,柳叶为啥这么介意这一点,但他们也不想与柳叶争论,闻狗儿只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阿姐不外嫁,跟龚家的哥儿没啥子缘分。”
柳叶也不想争论这些,就道:“那我去看书去了,下个月就要考核,这段时间我没空处理那些杂事,就只能麻烦阿爹跟阿哥了。”
“你这是要紧的事情,其它的事情就别管了。”闻狗儿一口应下,又对柳叶道,“不过,你也别焦急,这事儿成了最好,不成也不妨事儿,莫把自己逼得太紧,前两日你半夜才熄灯。你还年轻,有大把的时光,要学会将息自己的身子,莫把身子熬干了。少年人熬夜,熬的是心血,心血干了怎么都补不回来。”
听着这般关切的话语,柳叶心里软软的,回道:“阿爹、阿娘放心,我会珍重自身的。”
言罢,各自散去,张秀芳张罗着让岳三丫跟岳小花去杀一只老母鸡给柳叶炖汤补补,转身又去了兰草屋子里。
兰草听了张秀芳的话,就道:“阿娘,婚事儿就由你跟阿爹做主就成,你们挑的人我都放心。”
“胡说。”张秀芳听了这话不喜反忧,拉着兰草的手坐在床畔,语重心长道:“不管是娶还是嫁,总得找个自己喜欢的,你们是要过一辈子的,免不得有个口角与摩擦,只有相互喜欢才能互相包容迁就,日子才能过得有滋有味儿。”
兰草笑道:“就像你跟阿爹这样?”
张秀芳瞪了她一眼:“你且认真些。”
兰草忙收敛笑容,认真听着。
“你们姊妹弟兄之间,我最放心不下的不是你阿弟,你阿弟虽然是个内秀的,但他心里面啥都清楚。反倒是你,原先在绣房做活,那里虽然有些勾心斗角,但基本都是靠手底下的功夫吃饭,反倒是比其它地方好些。”张秀芳这话,就是觉得兰草太过于单纯了,容易被人糊弄欺骗。
兰草犹疑道:“阿娘,女儿便那般蠢钝不成?”
张秀芳叹气:“这不是蠢不蠢的问题,是你不知道人心的恶。你阿妹,年岁最小,但她心思最多最细,因此她看人都是以最坏的眼光去看的,这般我跟你阿爹反倒放心,因为这样的人不会吃亏。你阿弟,为人虽然老实了些,但心里门清,谁待他不好他就不会再来往,这一点上也颇为果断,反倒是你心软得很,别人哭几句卖几句惨就心软了,这般最是容易吃亏。”
兰草对此确实无法反驳,她天性就带着几分柔善,容易共情他人,也最是体贴,因此最后受委屈也是她。好在父母拎得清,对每个孩子都是疼爱的,不会叫她吃亏,姊妹弟兄也亲近和睦,所以还不曾因此吃过什么大苦头,留有几分天真。
张秀芳叹道:“所以我跟你阿爹不想你外嫁,还有一方面是想着,留在家里好歹有家里人帮衬,要是去了别人家,你被人欺负死,还不肯开口跟我们说,我们才要愁死。”
兰草勉强笑道:“阿娘,我也不是那般傻的,受了委屈肯定要说的。”
“唉,你还没有成亲,自是不知成亲后很多事情跟现如今是不同的。现如今你没成亲,大家都会宽容几分,觉得你还没有真正的成人,所以受了委屈抱怨出来,大家都会宽慰两分。等你成亲了,这份包容就没了,甚至你诉苦的时候,旁人还只会觉得你矫情,这点子小事都要拿出来说嘴。姑娘家跟女人,是不一样的……”张秀芳说这话的时候,脑海中闪过许多的旧人旧事,最终什么也没说,陈年往事没有拿出来说的必要了。
“阿娘。”兰草有些不安,依恋的缩在母亲的怀里。
张秀芳摩挲着她的脊背,像她小时候那样安抚她:“莫怕,咱们不外嫁的。”
“嗯。”兰草轻轻点头。
张秀芳又说起龚家来:“龚家那边我跟你阿爹倒是不介意,但他家是娶不嫁,只这点我跟你阿爹不想同意。”
兰草轻轻点头,她对那天那位小郎君印象不多,因此也不在意这点。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张秀芳又道:“你二婶倒是想给你介绍个她本家的侄子,我让人打听过了,那儿郎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容貌端正,在家里是靠帮闲谋生,没个正经的本事。”
兰草心里有些不大愿意,这般的人太容易寻了,她不挑剔家世,但本事跟长相总得落一个吧。
就像是二嫂子,二哥本事大不大另说,长相是一等一的,这样的郎君什么都不做,只让人瞧了就感觉高兴。
兰草想着,自己寻个这样的也成。
张秀芳见她不吱声,大抵就猜着她不乐意,叹了口气:“再寻吧。”说实在的,张秀芳自己也觉得委屈了女儿。
母女二人说了一歇话,外边传来岳小花的声音:“张师傅,母鸡已经清洗干净了,毛桩子也烧了,是用草果炖,还是当归炖?”
“我来配点补药炖。”
张秀芳忙应声,起身后对兰草道:“好了,别多想,咱们家现如今的底子也不差,给你交两年单身税也成的。”
兰草噗呲一声笑出来:“阿娘,我倒不至于二十还不能成亲,眼光也没高到这种程度。”
张秀芳也笑了,习惯性地在蓝染的合围裙上擦擦手,这才走了出去。
龚管事的脚刚踏进家门,就有一个年轻的郎君迎了过来,带着几分期冀地看向他。
龚管事叹气:“承德,别想了。闻家那边不外嫁。”
龚承德毫不在意道:“阿爷,我不介意外聘出去的。”
龚管事被他一堵,只觉得喉头梗着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孩子大了,得留脸,不能胡乱打了。
平复好心情后,龚管事咬牙道:“都说了,人家不外嫁。”
“没事儿,我嫁。”龚承德期待地看向龚管事,龚管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脱了脚上的鞋子打了过去。
“你要老子讲几次,人家不外嫁,你这边你爹也不许你外嫁,你是不是听不懂?听不懂!”
龚管事一边打,龚承德一边跑,顺口回道:“阿爹,你又忘了,在律法上,我爹早死了。”
龚管事气道:“你有本事去跟你亲爹说去,你要是敢去说,老子就服你是个人才。”
龚承德笑呵呵地回他,“阿爷,只要你不介意我外嫁就成,我阿爹那儿我自己去说。对了,你有没有问闻家姑娘喜欢啥,愿不愿意娶我,我自带嫁妆上门的。”
龚管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以前的人都说“女儿外向,胳膊肘往外拐”,现如今看来男娃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滚!”
龚管事怒气冲冲地把鞋穿上,不想搭理龚承德。
龚承德笑嘻嘻的上前:“阿爷,你别生气,我就是嫁出去了,也是你孙子。照样孝敬你。”
“滚,老子要你孝敬!”龚管事更气了,这小子自来就是嬉皮笑脸的,怎么打都不改。不过,孝顺也是真孝顺,不然龚管事也不会为了他还去试探一番。
“阿爷。”
龚承德亲昵地喊道,喊得龚管事起鸡皮疙瘩:“格老子的,好好说话。”
“不嘛。”
“老子打死你,让你不好好说话,让你不好好说话!”
龚管事心里憋着的那股子火气,到底还是撒出来了。
屋里的龚承恩听见动静出来看,叹了一声气后,沉了沉气吼道:“闹啥子嘛闹!”
龚管事跟龚承德都止了声气儿。
龚承德笑嘻嘻的上前:“妹娃儿,帮哥哥一个忙,你认不认识闻家的姑娘,你帮哥哥问问呢,她喜欢啥模样的郎君,啥性情的合她脾性。”
龚承恩上下扫了他几眼,轻哼一声:“你想娶闻家那个绣娘。”
龚承德连连点头,龚承恩冷冷道:“昨晚枕头做太高了吗?天天做白日梦。”
“嘶!”龚承德倒吸一口冷气,佯装悲恸道:“妹子,恶语伤人心呀。”
龚承恩却道:“你喜欢人家大姑娘,也不瞧瞧你自己,人家不说其他,是镇上唯一的绣娘,靠这本事就能挣钱养家,你呢?你会啥?”
龚承德半点不介意龚承恩的恶语,自信满满道:“你哥哥我会得可多了,我会做纸鸢,会做墨,会做印泥,会烧瓷器、烧陶,冶铁跟锻造也会上一些,还会做饭、烧炭、纺织、刺绣勉强也会点,你哥我这些本事,随便哪一样都够养家了。”
龚承恩想要反驳,但想了想却反驳不了。
龚承德正经读书上不行,但做这些旁务脑子是真灵光。书上语焉不详的几句话,几个流程,他就能跟着这些话将大致的东西做出来。
就连学堂的夫子也说:“这孩子脑子是真灵光,就是不用在正途上。”
龚承恩被龚承德缠得没奈何,叹了一口气道:“行吧,我去看看,能不能与闻家姑娘结交一二。只是……”
“二哥,你确定阿爹能同意吗?”龚承恩面露担忧,她了解苏明义的性子,最是桀骜,看不上朱门之外的人家。
龚承德面色冷了两分,也少了那股子嬉皮赖脸的劲儿,认真道:“我要跟谁成亲,得随我自己的意,阿爹那边我自有法子让他同意。就是怕……”闻家大姑娘瞧不上自己,想到此处,他难得落寞了几分神情。
? ?今天写完16条文案后,我已经耗尽了所有能量,嗓子哑了,不靠语音输入,我工作量根本完成不了
第314章 勇士
柳叶提着考篮,将考篮上遮盖着的棉布压得紧紧实实的,防止有人趁自己不注意塞纸条一类的进考篮。
不是柳叶过于小心谨慎,而是从前就出过这样的事情,有考生进考场前被查出考篮里有作弊的纸条,那考生打呼冤枉,声称是有人往自己考篮塞东西。
不管那考生说的是真是假,反正这个考生是失去了考试的资格,还被官府判决永不录入。
“呵,有些人真的是不自量力。”
柳叶听见那熟悉的嘲讽声,看过去,果然又是那讨厌的高家郎君,便拎着考篮走远了些。
衙门口争吵,肯定会影响考官评审的。
不跟这样的蠢货计较。
高家郎君还要说话,被旁边的人拦了。
“高兄,衙门外切莫喧哗。”陈书言真的无奈了,高兄总是无端找那一味斋东家的茬,人家脾气好没计较,不代表人家好欺负。
高家郎君还是有些不忿,对陈书言道:“我就是有些气不过,要不是她搞鬼,我们高家酒楼也不至于赔进去。”
陈书言叹气:“安兴兄,那赌坊盘口也不是那闻家小娘子开的,高兄要气不过,合该去找那龚长清,他才是开盘口的那个。而且,真说起来,高郎君也算是自作自受,把酒楼抵给了赌坊。”
高安兴想要反驳,要不是那闻家弄什么花王会,高家的酒楼也不会赔进去。
陈书言见他眉间忿忿之色不减,不由得严厉了几分:“高兄,你我相交多年,所以我才一而再劝你。你这般一直找一个小姑娘的茬,着实失了读书人的气节。”
高安兴见他神色认真了,惴惴道:“书言兄……我就是……就是……”
见他结结巴巴说不出来,陈书言接话道:“就是觉得闻家小娘子是奴才出身,生意赚钱了,现在还要来参加书吏考核。”说白了,就是眼红人家。
高安兴的心思不拆穿,一时间脸涨得通红。
陈书言见此,正色道:“高兄,切莫让一时的意气,毁了你的声誉。”复又恳切,“安兴兄,我一直记得你当初在书舍里帮衬我的情分,这才直言,若是旁人,我是不会多嘴舌的。”
“书言兄当头棒喝,叫我羞愧难当。”高安兴回过神来,已然觉得羞愧。这些日子他已然被嫉妒蒙了眼,钻了牛角尖。
他不是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怪罪不到柳叶头上,只不过在高郎君、龚管事和柳叶之间,他选择了看起来最好拿捏的那一个。
已然还有一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与眼红,一个奴才出生的小女娘,却比看这样的高门大户出身的郎君更强些,凭什么?
柳叶小心地护着考篮,警惕地看向高安兴这边。
今日特殊,她不想与这人争论,免得耽误了正事儿,却见他与友人争辩什么,好像不会再找自己的茬,便逐渐放下心来,打量着四周考生。
今日来参加书吏考核的人不算少,有十七八个,年岁都不算大,除她之外,只有四个女娘来参与考核,其中一个她还认得,是闻成材的女儿闻小雪。
闻小雪见柳叶看过来,不知怎地有些心虚,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是正儿八经来参考的,心虚个什么?
柳叶大大方方地朝她点点头,遥遥地拱手。
在闻成材给柳叶入名册的时候,柳叶就察觉到一些端倪,当时还以为是闻兴要来参考,不想是闻小雪来了。
闻小雪抿抿唇,犹豫了下,还是回应了柳叶。
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靠拢。
算起来,柳叶其实跟闻小雪并不太熟,毕竟闻小雪一直跟着闻成材在镇上居住,也少与他们这些亲友来往。
就在柳叶胡思乱想之间,衙门的大门敞开,出来两个衙差敲着锣鼓,警示这些考生道:“今日来参加书吏考核的考生,移步到侧门那边,进行检查,然后进入考场,不得喧哗,不得作弊,违者严惩不怠,甚至会记录在册,永不录入,亦不许参与科考。有功名在身的,还会剥夺功名,无功名在身的,监禁一月。男女分列两列,各自进入寮室。”
随后,考生们便依言列队。
女娘这边就五个人,柳叶也没赶着去,慢慢走在后面排着,闻小雪在前面。
女娘这边是两个女差,面无表情,声带厉色,冷冰冰的模样让人望而生畏。
“姓名、籍贯、参考的浮票呢?”女差问道。
“学生周丽蓉,小田村人。这是学生录入在册的浮票,这是参考凭证,请差人查看。”
女差拿着浮票,对照考生的面容特征,确定无误之后,对其道:“打开考篮。”
考生连忙打开考篮,女差将考篮内外的东西全部收查了一遍,甚至连考生的笔管都仔细地检查了一番。
确认无误之后,女差对其道:“进去,左拐第一间。”
头一个考生忙提着考篮进去,进去之后,又有两个女差在里边,直接道:“脱衣服验身。”
柳叶在后边排着,瞧着检查得十分严格,不由得暗自啧舌。
考个书吏,检查都这般严格,那科举考试肯定会更加的严格,不知那又是何等的情形。
胡思乱想之间,便排到她,在差役一开口前,柳叶就将自己的浮票与对牌递了上去。
“闻留暄,流溪村人氏。”
女差对着浮票上的信息对照,面白,左眼角有颗痣,鹅蛋脸型,又道:“张嘴。”
柳叶依言张开嘴,女差对着:“齿齐,左边有颗尖牙。”右肩下边还写着,左右手臂相对处各有一颗小痣,就对柳叶道,“等一下把浮票拿进去,让里面的人对一下你身上的特征。”
“好的。”柳叶点头,接过浮票,女差又检查她的考篮,考篮内只有两支毛笔,一方砚台,一块墨条,别无他物。
女差拿起毛笔,发现这毛笔并不是常用的竹管,而是特制的实心笔杆,看了两眼便将毛笔放下,又去检查砚台,见砚台周身没有胶水粘合的痕迹,这才放下,又去检查墨条。
墨条也是特制的,只有小拇指大小,细细长长的一条,轻轻掰开中段,内里也是实心的。
“嗯,进去左拐第一间。”
柳叶接过考篮、浮票与对牌,进了门往里间走。
搜身检查还是颇为严格的。女差先拿着浮票,对照了她身上的胎记、痣、疤痕一类比较明显的特征。
确认无误后,又端来一盆温热的水,叫她赤身坐进去。
柳叶有些不解,这坐热水是个什么说头?
女差见她疑惑,便道:“别多想,这是防那些谷道、玉户里面藏东西的人。”
柳叶震惊,什么样的勇士敢在这两个地方藏东西?
检查无误之后,柳叶这才提着考篮进了考舍。
兰草带着阿花、春燕、顺英在距离衙门不远处的茶摊上坐着,目光频频落在衙门口。
顺英知晓她是担忧柳叶考试的情况,便劝慰着:“大姐儿,这书吏考核不比科举考试要熬上一整天,约摸着一个时辰左右就出来了。”
“话虽如此,但免不得悬心的。柳叶儿为了这书吏考核,从去年冬岁就开始苦读,晚上也点灯熬油的。要是没选上……呸呸。”自觉说的话有些不吉利,兰草连忙呸呸两声避谶。
就在说话间,一个圆脸儿的姐儿带着两个仆妇走进茶摊,要了一壶薄荷茉莉花茶,佯装无意的看向茶摊里坐着的人。
装模作样了一番,目光落到了兰草身上,犹豫着问道:“那边的姐姐,恕妹妹冒昧,你可是闻家的绣娘兰草姑娘?”
? ?久等了,今天太忙了,这章还是在地铁上语音输入的。
?
手疼脖子疼眼睛疼我是感染流感了吗?
?
大家最近要注意身体,小心流感啊。
第315章 ‘偶遇\’
兰草抬眼瞧去,心生疑惑。
龚承恩见对方瞧过来,颇为自来熟地走了过来,顺英认识她,低头跟兰草说了两句,便行礼道:“龚大姑娘,万福。”
“姐姐,妹妹有礼了。”龚承恩行礼。
“妹妹,有礼。”兰草回礼。
龚承恩道:“往日里只听旁人夸姐姐针线功夫好,本想跟姐姐结识,但一直不得一见,本以为是没有缘法,不想今日在此遇见。妹妹冒昧打搅了。”
“客气了。”兰草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啥药,但龚家跟柳叶算是熟识,因此她也没太抵触。
“姐姐,不知道这些日子可有闲。”
兰草轻轻摇头,龚承恩故作遗憾叹道:“我早该知晓的,姐姐手艺好,找姐姐做绣活的人定然也不少,妹妹突然找你,姐姐肯定空不出时间。”随后龚承恩又说明了缘故,“我本想请姐姐绣一副双面绣扇面,庆贺我阿娘寿诞,现如今怕是不成了。”
兰草便问道:“不知龚大娘子几月生辰?”要是日子晚,这笔生意还有机会做。
龚承恩回她:“我阿娘八月初生辰,咱们这地儿八九月也热,扇面正合适。”
兰草暗暗算了算,她现如今正在给陈县尉夫人跟蒋十二娘做衣裳,蒋十二娘的衣裳不过是寻常的蚕丝绣,已有了大致的模样,倒是陈县尉夫人的衣裳还早,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也差不多能做成,那时候也不过六月底,七月一整月绣一面双面绣扇面,是来得及的。
“不知妹妹要定做什么图样,若是我以往做过的,挤挤时间倒也做得。”兰草这话的意思,差不多也算是应下了。
“果真?”龚承恩欢喜不已,又拉着兰草说话,“今日在茶摊相逢,倒也不好说话。姐姐哪日得空,我约姐姐去我家酒楼那边说话,姐姐带上擅长的纹样,我也回去想想大概要做哪个样式的,到时候咱们交涉一番定下样式跟酬劳,可好?”
“善。”
见此,龚承恩便没有多待,随意喝了一口茶,给了五个子的茶钱,便向兰草告辞。
顺英见此心下一动。
兰草心里悬着事儿,也没注意到这点反常,茶摊人来人往的,去留都正常。
春燕却小声道:“姐儿。”
“怎么了?”兰草柔声询问。
“刚才那个姑娘,只喝了一口茶便走了,瞧着倒不像来喝茶的。”春燕年岁小,只觉得奇怪但又不知哪里不对。
阿花便道:“瞧着倒像是刻意来找姐儿的,但她走得也利索,一时倒分不清了。”
兰草也生出疑窦,但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柳叶身上,便将这点疑心撩开了手,只道:“且不管她是不是来喝茶的,等过两日去酒楼,看看她究竟是不是要做扇面的。那里人多,我带着你们也不怕她有什么图谋,再有就是她家跟咱们家也有正经的来往,想来没啥坏心思。”
众人便没有再多言。
兰草转头问顺英:“你日日跟着柳叶,可知她有没有把握?”
“咱们姐儿日日苦读,又费了诸多的心思,老天爷只要稍稍的开那么一点眼,咱们姐儿肯定会得偿所愿。”顺英宽慰道。
这里靠近衙门外边儿,顺英也没有说柳叶一定能够考中书吏,只说她能得偿所愿,旁人听了也只会认为她不过是说吉利话,也不会惹出什么风波来。
跟着柳叶久了,顺英也染上了柳叶说话谨慎留余地的习惯,凡事没得个确切的结果,便不会说死。
兰草越等越心焦,柳叶在考舍内越写越顺畅,陈县尉点的那几个都涉及到了,又涉及了一些水利与河道相关的,柳叶想起秦秀才说的龚县令升迁可能是调到河道衙门那边,心中便有了数。
对于河道、水利,柳叶有些了解,但不算多深,因此侧重点没放在水利上,而是河运收益上面,以及如何管理河道。
柳叶提笔写了两句,觉得这太过于寻常了,不管是河道运输还是河道征税,这些都已经被写俗气了。
想了想,柳叶想起村里拓宽河道的时候,河底清除许多的淤泥,村长闻秋生说淤泥可以肥地,因此这些淤泥半点没有浪费,被村民一挑挑担到了坡地去了。
借鉴这一点,柳叶提出了利用河道淤泥造地,往外造地,对内开凿塘堰蓄水灌溉,造地的过程中不仅可以清理河道的淤泥,还能一定程度上缓解洪涝。
除此之外,柳叶又提笔写了上游河堤水土养护,清淤泥肥田、造田,河堤上种植易于存活的杨柳、芦苇、茅荻等植物固堤保土,减少水土流失,也能缓解下游河沙堆积,减轻海口泄洪的压力,也能缓解下游河道悬浮改道的问题。
每次黄河一改道,就是一次大灾。
柳叶这法子,虽然短期内难以看到成效,却是个功在千秋的法儿。
又提出造田的收益可以用作河道的维护,实现河道管理与维护上的自给自足,这对于朝廷财政而言也是一种减压。
柳叶提笔写了三千字的策论,别看只是三千字,但用毛笔写,又需要思索措辞,整整写了两个时辰。
衙门外的兰草焦急不已,“不是说一个时辰便能出来吗?怎么还没有出来?”
顺英也有些担心,但面上还稳得住,只道:“考核的惯例,总共是三个时辰,不过大多数考生只需要一两个时辰答题,等所有的试卷都交了上去后,考舍那边会提前关门。想来是哪个考生手脚慢,拖累了其他人吧。”
兰草点点头,“想来是如此。”
殊不知拖累了整个考舍的人,正是她所忧心的人。
陈县尉看了看收上来的考卷,问道:“哪个考舍的考生还没有交卷?”
“乙字三号房的考生还在作答。”巡考的衙差回道。
其余几个陪着监考的书吏面面相觑,这个考生究竟在写什么“长篇大论”,一个书吏考核需要写那么多吗?
他们这些陪考的,坐在这里不能随意开口,不能互相交谈,枯坐两三个时辰也是难捱。
柳叶检查了格式,又看看有没有错字、漏字,有没有避讳上位,检查确认无误后,柳叶伸手拉动考舍边上的麻绳。
麻绳外边连着铜铃。
衙差循声而至,给柳叶的考卷贴了封条。
等考卷到了陈县尉案头后,确认所有的考生都交卷后,衙差便开了考舍催促所有考生离开。
“究竟是谁写那么慢?”
“不知。”
“唉,我感觉我脚都坐麻了,那考舍太狭窄了,我腿都伸不开。”
“谁不是呢?”
柳叶听着这些话,缩缩脖子没敢吭声,提着考篮一溜烟地跑了。
一不小心写嗨了,就多写了些。
陈县尉等了这么久,也想看看柳叶究竟写了什么,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考卷扫了两眼,最初不甚在意。
毕竟,他清楚自己点过的是哪些内容,这些东西柳叶能写好他不意外,最让他意外的是关于河道方面的事情。
陈县尉看着看着便再难挪开目光,最后赞道:“此卷当得甲等。”
其余几个书吏有些讶异,随后各自传看了一番。
闻成材道:“文采上差了些。”
另有一人道:“咱们书吏不看重这些,只要是个做实事的就成,我觉得这论点倒是新颖,造田防疏通河道,种树固土。”
“这花费的时间太长了。”
“做事儿别只图眼前,目光长远一些,虽然文笔粗俗了些,但论点论据写得很清楚,拿出去就能实操试试。这是谁家的麒麟子?”
“等拆了名就知道了。”闻成材道。
陈县尉见他们讨论渐歇,便道:“诸位觉得,此卷可当得甲等?”
“当得。这试卷抄录后贴出去,旁人也信服。”
第316章 河伯所
陈县尉点点头,对众人道:“将这些试卷抄录三份,咱们定个等再送去给县尊大人,看县尊大人的决断。”
“善。”
众人应了,心里都清楚,这份试卷定然是头一份。
也不是旁的太差,只是大多数都是陈腔旧词,好些考生的论点不说一模一样,也有个七八分相似。
有这些试卷作对比,这份试卷的论点便新颖极了,让人有一种眼前一亮之感。
陈县尉瞧了,自己亲自抄录了一份,旁边的书吏忙献殷勤,“陈大人,怎能劳你动手做这些杂事,只管交给下官就是。”
“些许小事,本官还是能够上手的。”陈县尉婉拒了,他亲自抄录只是想要告诉县令,他很看好这张试卷,也是向龚县令献殷勤,告诉对方:我知晓你会调去河道衙门,因此我急你所急、忧你所忧,见这份试卷对你有用,便忙不迭地为你抄录。
因此陈县尉不肯假手他人,殷勤这种事情还是得自己亲手献才好。
那书吏得了个没趣,只得讪讪地走了。将抄录之后的试卷归档之后,陈县尉对众人道:“辛苦诸位了。稍后便快马加鞭,将这些试卷交递到县尊大人手中,后日便可公布录取名册。”
“不敢,不敢。”众书吏忙拱手回礼。
闻成材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道:“卑职敢问大人,今日参考人十八,录取者唯有两人。但择贤取士,良才不少,只堪堪取两人,是否太过于苛刻?不知若有好的,能否稍稍放宽余地?”
“择贤取士,择优录取,良才虽多,但我们只取那凤毛麟角之辈。”陈县尉这话里的意思就是,只有两个名额,不会因为其他的人异常优秀而放宽名额。再者,若真有异常优秀者,可堪魁首,又怎么会在录取者之外?
闻成材自从看罢了试卷,便知晓闻小雪那试卷虽然好,但勉强能得个第三,头名次名皆争不得,这才站出来。
现下陈县尉明令拒绝,他也不敢再多言什么,只得在心中叹气。
可叹,只差那一步之遥。
等糊名被拆之后,看到了头名次名是谁之后,闻成材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罢了罢了,终究是小雪差了几分。”闻成材无奈,但还是让家人备了一份礼,送到闻狗儿那边,庆贺柳叶被衙门录取,此乃后话。
龚县令拿到试卷之后,细细地看了一番,抚掌道:“妙哉!此乃良才之作,可知是哪位贤士?”
“回禀大人,下官也不知此乃哪位贤才。不过见其答卷,批入里,文采虽然差了些,但实用性极强。且这清淤造田之举也令人耳目一新。下官得见,便匆匆抄录送来,也许能为大人增添一二助力。”陈县尉虽然心知这试卷是柳叶的,但面上只作不知。
糊名本是为了公平,要是自己提前知道了录取者是谁,这明面上的公平便也维持不住了。
龚县令点点头,对陈县尉道:“你之心意,本官记在心中。若本官被调去锦城之后,能留锦城久驻,日后你有需要,可给本官来信。”
“多谢大人厚爱。”陈县尉拱手致谢,心中颇为高兴,他忙前忙后,为的不就是这么一句话吗?
“来人,拿铜刃来,拆了这糊名。”
须臾,便有小厮拿来了一柄未开刃的铜刃,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糊名纸,随即退至一旁。
龚县令没有着急看,只是招手让陈县尉进前来。
“亮工,且与本官一同看看,这是哪位贤才?”
龚县令这话是为了显示亲近,陈县尉自然不会推拒,上前来,两人一起查看糊名下的内容。
陈县尉先是一惊,随即大喜,拱手对公县令道:“下官还诧异,是哪位遗贤?不想竟然是她。先前大人本就看重她,特意让下官提点,让其来参考。不想她竟有如此大才,还是大人眼力好,当为再世伯乐,为衙门、为朝廷挖掘出一匹千里马。”龚县令被他这么一说,也略有得意。能挖掘出良才,也是对自己眼光的肯定,他自然是得意且高兴的。
笑罢,龚县令又道:“这丫头有几分机灵劲,就是为人上少了几分少年义气。不过也好,她这般能为,又这般年纪,若是再添上几分少年义气,反倒让人不放心,现如今这般就很好。”
陈县尉听他夸了又夸,心中思量了一番,忖度着龚县令的心思,上前道:“也是大人明鉴,才允她小小年纪便来参考,不过这般贤才在土溪镇下衙待着倒有些屈才了。不过这闻留暄年岁小,在下衙历练两三年,再调来桥头镇上衙也可。”
“有志不在年高,少年英才怎能因为年岁就屈就?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她虽比不得古往贤才,但她年岁也长了不少,直接调到上衙也是合适的。”龚县令这话头就是想要将柳叶调来桥头镇。
“不管是桥头镇还是土溪镇,皆由大人所管,调来也是合适。就是土溪镇那边差了两个书吏,这次可要增一个名额?”陈县尉已经给龚县令递了话头,让他将柳叶调走,那么土溪镇这边差两个书吏,也得补齐。
龚县令懂他的意思,陈县尉是想要安排一个自己人上来,便道:“若有好的,就多增派一个名额。”
“下官替这些考生多谢大人。”陈县尉拱手。
“此事倒也不是我之功劳,而是前些日子,州城府衙那边下发文书,说要在咱们这里增设一个河泊所,所以多调一个书吏过来,正好合适。”
龚县令连忙摆手,又对陈县尉道:“河泊所主管渔业,征收渔课,监管河道巡查。渔业、渔课便罢了,唯有这河道巡查十分要紧。”
陈县尉闻言,拱手道:“下官愚钝,烦请大人为下官解惑。”
“河道巡查,这牵涉到河运与漕运之间的事情,不该我们管。我今日要说的是,你可曾听闻过风声?有贵人要被派遣到咱们这里来,清理河道以及漕运?”龚县令问道。
陈县尉斟酌道:“下官不敢欺瞒大人,下官确实耳闻一些风言风语,但消息未曾确定,下官也不敢入耳,更不敢回给大人。”
这事儿陈县尉自然是知道,柳叶上次跟他提了之后,他便去查了,最初这风声是从苏家传出来的,而苏家又是从邹家那里得的消息,因此他便放在了心上,不想此刻龚县令提起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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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伯仲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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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考核结果
“既然是在伯仲之间,那还是选个年长稳重些的好。”
龚县令这般说了,陈县尉就应了,至于之前说的年纪小志气高的话,此刻也不作数了。
陈县尉得了话,便选定了人选:“此人姓陈,名书言。虽然与下官同姓,但与下官没甚干系,瞧其行文十分的老练,年岁弱冠也算是英才了,选为次名,大人意下何如?”
龚县令点头。
“此人当得起次名。”这人名副其实,龚县令是认的,但还有一个人选,他想陈县尉应该会让自己上,就见陈县尉越过闻小学的卷子,翻动了一下,拿出了底下的那篇。
“此人姓王,名瑞英,年二三,是本地大户王家的同族,曾参加过两次科举,可惜的是差了点天赋,便只好选择参选书吏。”陈县尉将卷子递到龚县令跟前,谄媚道:“大人瞧瞧,也不差的。”
“嗯,也不算差,但跟这两篇差了点。”龚县令看看,陈书言与闻小雪在伯仲之间,但这王瑞英跟闻小雪比起来,唯一强的地方大抵是算学好些。
陈县尉道:“大人,户房那边正好差了一个核算税收的小吏,这王瑞英刚好算学好,又是个细心的女娘,正适合去户房。”
龚县令抬头看了一眼陈县尉,他要是没有记错,这王家可是陈县尉的姻亲。
陈县尉依旧带着笑,带着几分期冀看向龚县令,这么点小小的变动,想来是能成的。
最后龚县令点点头:“很好,便择这三人进县衙。其余的人,前三个还算不错。县衙这边还有多少邸报没有分散出去?”
“回大人,县衙这边的邸报还有七八份没有分散出去,都是历年来收集的。”陈县尉说的是县衙内存放着的历年来的邸报。
这些邸报虽然已经过了时效,但上面的内容、时政、策论这些是不会过时的,很多想要科举的学子,都会想尽办法找关系进县衙抄录这些邸报,借鉴上面的时政内容,来丰富自己的阅历,因此县衙的邸报也是一种科举资源。
“便取出三份来,余下未被选中的三人,奖励邸报一份。望他们日后更加精进学业。走书吏一道,终究是末途,正经的还是得科举入仕。”龚县令虽然落了闻小雪的名次,但又在旁的地方补了一份,就道:“这人有几分灵气,再将衙门历年来收录的书籍名录抄录一份给她,再给她一道手令,许她去县学抄录书籍。”
“大人高义,下官拜服。”陈县尉这次是真的拜服,觉得龚县令这人仁义呀。心下又对先前龚县令的暗示的留任,多了几分偏重,跟一个仁义的人合作,是比较有保障的。
龚县令道:“既然已经择定了人选,便让人书写文书告示,张贴到桥头镇以及土溪镇的告示栏上,再将三位魁者的答卷抄录出来,张贴各处。”
“是。”陈县尉领命而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去后,陈县尉又差身边的小厮给王大户送信,告知王大户所托之事成矣。
那王瑞英是王大户的本家侄女,算起来跟王大户还没有出三服,是王大户堂兄的女儿,前年聘了主君,去岁生了孩子,今岁就谋求差事了。
王瑞英的主君也不是寻常人家出身,是孟太太的本家侄子。因此,孟太太与王大户对王瑞英夫妻较为亲近。
这次王瑞英参加书吏考核,也是孟太太的想法。
孟太太已经从大儿媳妇那里得知,陈县尉今年明年就要调任。若是陈县尉离开了桥头镇这边,他们王家在衙门就少了一个倚仗。
比起县令县尉,其实书吏才是地方上的地头蛇,他们盘踞在地方上,多年不会调任,十年二十年,根基便牢固非凡。因此,衙门中的书吏,多出自于地方豪族。
之前王家在衙门之中也有自己人,只是那人年迈退了职。王家这边又跟县尉是姻亲关系,便不曾着急推新人进县衙。一来是太着急了会显得吃相难看,二来也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随后选中了这王瑞英,又暗地里跟陈县尉交托几句,现下这王瑞英能入衙门入职,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王瑞英那边得知自己能进衙门,暗自舒了一口气。
“衙门选中的另一个人是谁?头名可是陈家的陈十一郎。”王瑞英说的便是陈书言。
去看告示的长随道:“陈郎君确实被选中了,但头名不是陈郎君,而是一个叫闻留暄的,被选到桥头镇那边去了,看告示上所言,好像是桥头镇那边要增设一个河伯所,头名便被调走了。”
“闻留暄?”王瑞英想了一下,才想起这不就是一味糕家的东家吗?“她能得头名,倒是让人意外,可将她的答卷抄录没。”
“已然抄录了回来。”长随回了话,便将自己抄录的答卷拿了出来。
王瑞英将陈书言的答卷放在一旁,拿起柳叶的答卷细细地看了,本想着挑出不足之处,但从头看到尾,除了文采稍逊一二外,真挑不出什么不好来。
“果真是大才,此番她得头名,我心服口服。”看罢,王瑞英不由得感慨,“跟她比起来,我不过是虚长了一些年岁。”
长随就道:“今天去看榜的时候,好些人都不相信是这闻家的小娘子得了头名,有些书生直到看了她的答卷之后,才信服。现如今外面都沸沸扬扬,说往常不曾听闻对方有什么才学,不想却是野有遗贤,现如今才冒出头来。好些人已然备齐了礼品,送到闻家去,娘子,咱们可要随着大流送上一份。”
“送,自然得送上一份。她虽然是被选去了桥头镇的衙门,但桥头镇跟咱们土溪镇这边是一体的,日后她也是我的同僚,自该走动起来。着人选两匹好的丝绸,再选上两刀纸,一起送过去。”王瑞英吩咐道,自有长随去准备这些东西,连带着王瑞英的名帖一同送到闻家去。
闻狗儿与张秀芳站在门前迎来送往。
今日书吏考核的结果出来了,便有不少人来这边送礼。
闻狗儿与张秀芳自是连连推拒,贵重的礼物一概不敢收,只收了一些寻常的礼,这些礼不收反而是一件坏事,收了礼,别人才放心。
“阿爹,我未曾得中,实在羞惭。”闻小雪有些丧气,她信心满满的去,却铩羽而归。
今日去探榜,她觉得第三名比起自己来还是差了些,可第三名却因算学好被选中,自己却落了榜。
闻成材叹了一口气:“当时阅览试卷的时候,我便担心你会落榜,所以向陈县尉陈情,希望衙门能扩招一个书吏,争取你上榜的几率。不想书吏是扩招了,你却还是落了榜。”
听闻成材这般说,闻小雪更加抬不起头来,十分的颓丧。
一旁的闻兴却劝道:“此次小雪落榜,非是你才学不够,亦不是你算学差于他人,而是咱们闻家出了个潜龙。四哥家的柳叶得了头名,即使你跟次名的陈家郎君才学相差无几,你也会落选。”
“为何?”闻小雪不解。
闻成材听了这话却反应了过来,眉头紧皱,最后只化作了一声喟然的叹息。
“唉……是我儿无福,咱们闻家在衙门里面占的位太多了。我是一个书吏,二郎那边升了佐贰官,现如今闻家又考进去了一个闻留暄,若我是衙门里的大人,再选一个人,我只怕也要去选旁家的。”闻成材已然明了,闻小雪落选已经成了必然,现如今柳叶已经当选,自是与其交好为重,便只能劝闻小雪放下。
“小雪,书吏也不是唯一的途径。县尊那边不是说了,可允你们去县学那边抄书,这也是一个机会,好好用上,莫要浪费了。衙门的那些邸报,你与兴哥儿分别抄录一番,这也是咱们家的底蕴。”闻成材宽慰道,不想女儿因此事大受打击,就一蹶不振,日子还长着嘞,得往后看。
闻兴道:“旁的就不要多想了,衙门这边走不通,可以去其他地方看看。毕竟除了咱们本地衙门,县里的其他衙门以及河道所之类的。偶尔会招几个人进去,到时候那也是咱们的机会。现如今要做的就是好好地学,把你的才学磨练磨练,争取下次一次上榜。”
得了父兄的宽慰与鼓励,闻小雪重重地点头。
闻兴道:“既然结果已经出来了,咱们还得备上一份礼送到四哥那边去,柳叶做了书吏,咱们闻家九房又多了一个倚仗,这是一件喜事儿,自该去道贺一番。”
“好,我去备礼。”闻小雪道。
闻成材见她眉间郁气散了大半才放心,转头对闻兴道:“兴哥儿,你妹妹这边书吏是走不通了,她在读书上的天赋不如你,科考也难出头,这般如何是好?”
闻成材有些发愁闻小雪的未来。
闻兴却道:“不过是一次折戟,又怎能否定阿妹的未来,我先前那话也不仅是劝慰阿妹,是真这般想的,附近城镇县衙不少,何必只看眼前的一亩三分地。阿爹,你备一份重礼,送到二郎那边去。”
“你的意思,是走蒋家的路子?”闻成材迟疑,他不是没想过蒋家,但自己也是走的蒋家的路子,女儿要是再走蒋家的路子,一家人就套在了蒋家手里。
“咱们家本就与蒋家撕扯不开,也不怕再添些牵扯了,小雪还未成亲,想来蒋家那边还有未成亲的郎君。”闻兴这话很明显了,闻小雪若是无法考进其它衙门做书吏,便要选择用姻亲打通其他关系。
第319章 再见苏大姑娘
闻兴提及闻小雪的婚事儿,闻成材沉默了半晌,显然是默认了闻兴的话。
门外,罗裙的裙摆扫过门槛,在两人出来前便离开了。
闻小雪心里憋着一股子气,她从小听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自己的读书天赋不及兄长闻兴,所以家里人从未想过她能科举入仕。
有时候,闻小雪自己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笨,是不是真就不如兄长。
可她方才听了父兄的话,心下已然明了,不管自己的读书天赋如何,阿爹终究是更看重兄长,所以默认了兄长要拿自己的婚事走通人脉的说法。
闻小雪满心的愤恨,她想要找人诉诉苦,可思来想去却发觉自己连一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阿爹看重兄长,阿娘就随阿爹看重兄长,自己在阿娘那里也是个不得宠的。
“闻小雪啊闻小雪,你可争点气吧!阿爹阿娘都不看好你,你自己也不争气,甚至连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都比不过!”说着,闻小雪就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脸颊上的疼痛感让闻小雪冷静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擦了擦泛着泪花的眼眶,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堂屋走去。
闻成材的妻子杜春兰正拿着个鸡毛掸子除尘,瞧见了闻小雪进来了,又见她脸颊上有一些红,眼眶也有些湿润,便知她方才应该是哭过。
“可是因着落榜被你阿爹骂了,你也别怪你阿爹骂你。你说你也是,你比老四家的幺女子大了三四岁,怎么还不如她?”杜春兰的一连串责备之语,刺得闻小雪心脏一阵一阵的疼。
闻小雪先前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被她勾了出来,泪珠着实没有忍住,滚滚落了下来。
杜春兰皱眉道:“你还好意思哭?我不过是说了你两句,又做出这死样子。有那个闲情哭,还不如多读点书。你说你也是,你跟你阿哥读书的时候,我也没偏着谁,一样的是五六岁送去了学堂。为卅子你阿哥就能考中童生?你一事无成。唉,算了,我也不指望你做个啥,你自己想一想,你日后要怎么地?日后要做啥?”
这些话闻小雪已经听了无数遍,但每一次听的时候还是有一些难受。她略带哽咽道:“阿娘,阿爹说,备一些礼物送到四哥那边。”
“嗯,知道了。你也赶紧去读书去了吧,别在这里打王逛(不做正事),翻了年你就十八了。你自己也想一想,是要聘还是要娶。要聘的话,我跟你说清楚哈,我手里头没有几个钱了,要是那男人不愿意跟你,我也没得法子。你要是要嫁的话,我跟你阿爹就给你选个好的。你好歹也读过书,有几分见识,还能往高门大户走一走。嫁个好人家,吃穿不愁,你也不用去外面做啥事了。也是你自个不争气,你要是争点气,我用得着……”杜春兰一长串的话还没说完,闻小雪已然跑开了,她不想再听这些话了。
顺英脚步匆匆跑上了二楼,叩响了柳叶的房门,“姐儿,苏大姑娘又来帖子了。”
柳叶打开房门,接过帖子看了看,对顺英道:“让金莲备车,送我去桥头镇那边。”
“喏。”
这苏大姑娘先前也邀请了柳叶两次,柳叶推说自己在备考,就拒了。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再拒就说不过去了。因此,面对苏大姑娘的邀请,她只得换了一身衣裳,带着人去应邀。
不想青莲匆匆走了上来,对柳叶道:“姐儿,原先咱们用的那辆牛车,大姐儿坐着去镇上了,还没回来。”
“那就换一辆牛车呗,反正家里面又不止一辆。”对此柳叶不大在意,因为家里面的牛车时常混着用,一时之间被其他人用了也很正常。
金莲犹豫了一下,如实道:“旁的牛车搭的是半截子布棚、半截子草棚,不比咱们用的那青布棚的体面。姐儿坐这个去镇上,怕是会惹人笑话。”
柳叶这才想起来,家里面的其他牛车都没有正经做青布棚顶,随即拍着脑袋道:“我把这茬给忘了。顺英,你瞧一瞧我房间里面是不是还有两匹青纱布?把牛棚车的草棚子卸了,看看那青纱布坠到上面,是否得宜。若是得宜的话,就走几针粗线,暂且用着。”
顺英忙应了,又去柳叶的屋里面翻出两匹蓝染的青纱,与那青布顶配在一起,正是得宜,便忙叫了家里面的几个帮闲一起走针。
马金莲则是从屋里面搬出一根长凳,又拿出一匹棉布,简单的缝制了一个布套,套在长凳上,又往牛车内铺了一层粗布。
匆匆忙忙收拾了一番,乍看去,还是颇为体面齐整的布置。
柳叶便坐着这新搭好的牛车去了镇上,一路走过街道,穿过巷子。
有行人道:“这是谁家的车,那轻纱缀着着实好看,风一吹,更显缥缈。往常,咱们怎么没想到用轻纱搭棚子,夏日里用这轻纱,可比油布的透气,也没那么闷热。”
“你要是喜欢,回家也试试。”另一人附和。
柳叶不知,她的无心之举,引发了镇上轻纱糊车棚的潮流。
马车到了酒楼,龚大娘子亲自下楼引她进去。
“苏大姑娘在天字三号房等你。”自从高家把酒楼抵给了赌坊之后,龚大娘子就从赌坊那边接手了这家酒楼。现如今,她已经是这家酒楼的东家。
“大娘子现如今可是东家,怎么亲自做这迎来送往的活计,你可折煞妹妹了。”柳叶打趣道。
龚大娘子说笑道:“若是旁人来了,我是面都不愿意露的。但是你来了,我再怎么都得出来打个招呼,不然日后你不来我这酒楼帮衬生意了。”
“在大娘子眼里,妹妹就这般的小气?你不出来,我就不来你这酒楼了。大娘子也不想一想,你这酒楼可是桥头镇与土溪镇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谁家办点啥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这酒楼。”花花轿子人人抬,柳叶便顺着夸起龚大娘子这酒楼来。
龚大娘子接手了这酒楼之后,没有延续高家之前的经营。她将酒楼的格局大改,增加了很多包房,主要做那些有钱人的生意。而且酒楼里又找来了许多伎子伶人,有唱曲的、说书的、耍杂戏的,每日里热闹得很,大厅里面也有很多行商、脚夫来凑人气。
龚大娘子从侧边的旋转楼梯引着柳叶上了二楼,又往天字房那边走去。
到了天字三号房,茶博士叩门,里边的人开了门,见是龚娘子与柳叶来了,忙向内通传道:“大姑娘,是闻家娘子与龚大娘子来了。”
“快请,快请。”苏大姑娘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柳叶听见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就见苏大姑娘从里间出来了。她今日穿了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头发只用簪子浅浅地挽着,眉眼淡扫,颇有几分清水芙蓉的感觉。
“姐姐今日打扮,好生的清丽。”柳叶称赞道。
苏大姑娘眉头一挑,笑道:“那我往日里的打扮就不够清丽了?”
“往日里的打扮不算清丽,但也是富贵雍容的,各有不同的风采,不过妹妹我个人喜好清丽这一挂的,倒不是姐姐你往日的打扮不好。”柳叶自然不会落下话头,轻描淡写地就将话推了回去。
龚大娘子道:“两位好妹妹且别在这里站着说话,咱们进去闲谈。”
“是我的不是。”苏大姑娘说着,邀请两人进了屋,她看起来与龚大娘子颇为熟稔。
柳叶心下暗忖,想来这段时间她们来往不少,今日苏大姑娘请自己来,不知其中是否有龚大娘子的手笔。
三人坐下说话,苏大姑娘又旧事重提,邀请柳叶与她一起做生意。柳叶没有急着应答,只问她:“姐姐既然是做生意,怎么不见邀请杨家的姐姐?她往日里跟你来往不少,平素里你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今日怎生不得见?”
苏大姑娘摇头道:“且别提她了,她先时与那玉娇奴闹得不愉快,不想冷了两三月,又瞧中了玉娇奴堂子里养着的小先生,家里的主君与她闹着呢,两个孩子也对她颇有微词,她现下只怕没心思跟咱合伙做营生了。”
听了这话,柳叶便没再问起杨二娘,只对苏大姑娘道:“姐姐的意思我是明了的,不过做生意这事情,现如今我名下已经没有了土地跟荒山山头的名额,铺子倒是还剩两个名额,但这也不够用,姐姐们可有什么想法?”
“妹妹若是诚心与姐姐做生意,这点倒是小事。我名下的仆从众多,卖了身的也不少,暂且用着他们的,每五年七年更换一下户籍下的地,也不会有什么隐患。”苏大姑娘听柳叶这意思是愿意一起做生意,便忙不迭地将这个事情揽在自己身上,打消柳叶的顾虑。
柳叶看向龚大娘子,意思是点她说话。
龚大娘子便道:“闻东家既然愿意,那我也是愿意的,不过咱们这分红这些可得商量好了。”
苏大姑娘见龚大娘子也愿意合股,自然是满心的欢喜,连连应承道:“这些事情咱们商议着来就是,妹妹不会叫龚姐姐吃亏,也不会叫闻妹妹吃亏。”
“我们不吃亏,你也不能吃亏,咱们好好商议就是。不过闻东家,你进了衙门,这生意上……”龚大娘子试探道。
第320章 大鱼
龚大娘子这么问,就是在试探柳叶进了衙门后,还会不会跟她们一起做生意。
柳叶笑着道:“瞧大娘子说的,即使进了衙门,咱们的情谊是不变的,而且衙门的书吏就是不入流的胥吏,难不成做了胥吏的我,眼睛就翻上天了不成?”
“哈哈哈,闻东家真会说笑。”龚大娘子笑道,但笑语里的认真是谁都能听出来的。
“大娘子要这般说,那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等哪天我入了流,大娘子再担心这些吧,你瞧,苏大姑娘可是丝毫不担心的。”柳叶拿苏大姑娘打趣,苏大姑娘只笑笑不说话。
龚大娘子道:“让苏大姑娘瞧笑话了,我小门户出身,怕这怕那的,苏大姑娘高门出身,自然是不担心这些的。”
柳叶好笑地摇头,她瞧出来了,龚大娘子真正试探的可不是自己,而是这苏大姑娘,又想起龚大娘子与苏家大老爷的关系,心里就明了几分。
龚大娘子是担心苏大姑娘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给自己设套。
柳叶没再多言,只瞧她们相互试探,心里觉得,只怕苏大姑娘是知晓龚大娘子跟苏大老爷的事情的。
“说了这么多,我给大娘子与柳叶妹子透个实话,我虽然是外嫁,但在冯家我不是好拿捏的,要不是冯家应承了给我门路贩卖生药,我还真不一定嫁到冯家。”苏大姑娘透了底,她跟冯家的婚事本就是交易,冯家这边要她的嫁妆填窟窿,她要冯家的人脉。
龚大娘子道:“这般说来,冯家这边管不了大姑娘的生意。”
“自然。”苏大姑娘傲然道,她从没有将冯家放在眼里。
龚大娘子张张嘴,想说这般只怕会惹得冯家哥儿不喜,又将话憋回去,苏大姑娘自己都不在意,自己又何必说这些不讨喜的话。
做生意最忌交浅言深。
柳叶也没说什么,个人有个人的活法,自己的想法并不一定适合其他人。
三人闲聊后,苏大姑娘认真地跟两人道:“咱们既然要做生意,那么有些事情得先商议好,我这边出挂名的,出销路,管理上两位是个什么章程,是要全托于我,还是安排自己的人进来。”
柳叶道:“哪好把所有的事情都甩给你。”
“我们自己安排人吧。”龚大娘子赞同柳叶的话,做生意还是得有个自己人盯着好。
“随两位的便,我这边也安排一个人看着,做粗活的人,我这边就安排了,不管是种生药还是种桑树,都得有熟手打理。”苏大姑娘道。
“好。”柳叶点头,龚大娘子也跟着点头,柳叶想了想道:“我这边我阿爹会去处理这些杂务,至于我这边要投多少银钱,还得等买山头、寻药种、树种的大致估价出来后再议。既然是大姑娘要跟我们合作,那我们这边要个大概的成本计划册子,不算过分吧。”
苏大姑娘愣了愣,随即道:“不算过分,是我想漏了这点,该早些跟你们说的。我的预计是买三个山头,两个大山头种药,可以通过过山龙灌溉,小山头种桑树,大山头也可以栽些桑树,有些药喜阴。”
“算下来大致多少?”龚娘子直接问,问个大概出来,她再去找人估算一下,也不是苏大姑娘说多少就是多少的。
“买山头,大的要六七十两银子,小的便宜点,二三十两银子,选好山头的话,好一点能够开辟千亩黄坡地,差一点也能开辟出七八百亩。”苏大姑娘估量了一下,给出了个大概的数目。
柳叶皱眉,“咱们这地儿,石头多,坡地陡,土层薄,真正能开辟出来种药、种桑树的,少之又少,能开辟出五百亩,已经算是极好的了。大姑娘既然要与我们做生意,就该透个真正的实底才是。”
柳叶考书吏前,在官府借了不少的邸报还有卷宗,对于这些也是清楚的。
苏大姑娘错愕,见柳叶生疑,忙道:“这点我都是听底下的管事说的,柳叶妹子既然有疑虑,我再叫人去打听打听。”
苏大姑娘面色沉了下去,她是真叫人打听过的,怎么数据会跟柳叶说的差这么大?苏大姑娘生出疑心,她不觉得柳叶会在这方面骗自己,那就是……自己的管事那边出了问题。
龚大娘子与柳叶对视一眼,柳叶轻轻点头,龚大娘子就开口道:“大姑娘,这事儿今天暂且说到这里,你先叫人打听清楚了,咱们再约个日子商议,这事儿也不用着急,这么多山地,开垦也要花大半年的时间,真要耕种也得等明年。”
苏大姑娘勉强露出个笑容,龚大娘子笑着打圆场,“酒楼里新来了个女先生,带来了府城那边最近流行的新书,咱们叫进来听上一段,如何?”
“好。”柳叶应声。
苏大姑娘点点头,在听书的时候,叫自己身边的丫头去查查。
顺着买山的事情,苏大姑娘找出了一条大鱼,才知道自己身边一直信得过的管事,居然被人买通,最后查到了后母娘家那边。
苏大姑娘发作了管事,又重新找人估算山头的价值,又着人去山上察看,最后在附近买下三座大山头,花费算下来也只花费了先前那管事报上的价格的一半。
柳叶借此机会,又买了一个小山头。
闻狗儿皱眉道:“你买这么多山头作甚?前面的才种了树,又跟苏大姑娘、龚大娘子买了,现在又买。”
“还是种东西,不过不是种树,改种制作染剂的。我已经请人去大莋县那边看山头去了,那边适合种洛神花、黄栀子、苏木,就在那边多种些染料,阿姐的绣房需要染料,日后我跟苏大姑娘她们的生丝铺子也需要染料,自己种自己用,能省不少呢。姜黄这些,咱们这儿就能种,所以我就添了个小山头。”柳叶说完,闻狗儿都无语了。
闻狗儿想了半天,想要劝,又不知道说啥,只道:“你把手里的两个钱折腾完了,就消停了。”
柳叶笑而不语,蜀地的山头便宜,真正贵的是开荒的工钱还有土地的养护费用,这些东西都折腾了一遍,她手里的现银也还有两千两,这笔钱放着应急,此后她就靠这些山头,就已经是镇上的大户了。
闻狗儿摆手,“算了,我也管不了你,就是我这边也忙不过来,叫你阿哥来帮我,他自己又折腾其它东西,你们兄妹没有一个省心的。”
柳叶回道:“阿姐令人省心。”
闻狗儿哼了一声,显然兰草那边也不令人省心。
柳叶就没说话了,据她所知,兰草最近跟龚大娘子的女儿龚承恩走得挺近的,顺带着龚家的二哥儿也常出现在兰草口中。
“阿爹,阿姐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柳叶试探地问道。
闻狗儿没奈何道:“还能是什么情况,她跟龚家的哥儿有点意思,但龚家那边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要真有想法,就该请媒人的,或者是给咱们透个口风。”
柳叶便道:“阿爹,你说有没有可能,龚家那边在等咱们请媒人去,毕竟咱们先前放过话的,阿姐只娶不嫁。”
闻狗儿脸上的愠色一滞,突然反应过来了,还真有这个可能。
他先前提起龚家有些不虞,是觉得龚家没啥诚意,要是真有意兰草,就该早早的说的,而不是蝇营狗苟的让家里的哥儿、姐儿出面。现在柳叶这么一说,他反应过来,龚家那边还真有可能是在等自家开口呢。
柳叶见他神色,也猜出了几分,肯定是闹了乌龙,就道:“阿爹,你让阿娘问问阿姐,若是阿姐也愿意,那便请媒人去说和。”
闻狗儿轻咳一声,觉得在孩子面前失了面子,就佯怒道:“你个小孩子家家的,管这些作甚?你说你,好不容易进了衙门,怎么不去忙公事,天天跑铺子里找我说闲话作甚?”
柳叶不可置信地看向闻狗儿,要不是闻狗儿遣顺英去衙门找她,她至于向闻龙这个佐贰官告一个时辰假出来吗?
闻狗儿显然也是想起了这茬,讪讪道:“那不是……这个……算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你买山的事情,我也不管你,大莋县那边你自己找个管事的,这边铺子跟山头就够我忙的了,你阿娘也抽不出手管。”
柳叶没法子,只得转回了衙门。
回了衙门,路上遇见两个衙差跟她打招呼,“闻书吏。”
柳叶含笑点头,顺嘴问道:“你们刚出去巡逻回来?”柳叶进了衙门半个月,又是新设的河泊所的书吏,跟其它六房的书吏都不大熟,平日里跟这些衙差倒是熟络,一来二去底下的衙差都知道她好打交道,遇上了就都打上一声招呼问个好。
衙差应是,柳叶便道:“辛苦了,快去交差吧,快过饭点了,也不知道后衙厨房还没有饭。”
“闻书吏也还没有用午膳?”一衙差道。
柳叶点点头,她本想着在点心铺子里将就用点东西的,后面跟闻狗儿争论了半晌就搞忘了,闻狗儿也以为她是吃了饭出来的,也没多问。
“那闻书吏跟小人们一起去?”衙差试探地问道。
柳叶点头,“咱们一起去。听说今日后厨的刘嫂子卤了鸭货,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衙差回道:“只怕早就没了。”
三人说着话,往衙门后厨去。
“闻书吏,听说河泊所那边要招河工工头、堤长,想问问这个是个什么章程。”一个衙差打听到。
第321章 攒典
“嗐,没啥章程,就是管理河堤跟做工的工头,你家里的人是干啥的,可熟悉河工技艺。”柳叶问。
河泊所新设,底下的人员都差,暂时由柳叶这个唯一的河泊所书吏管理。
柳叶最近正忙着组建河泊所的底层班子,先把河泊所运营起来再说,旁的争权的事情,等班底组建起来了,河泊官自己不一定能捞到,但一个未入流的攒典还是成的,虽然不入流,但手里握着的是实权。
在没有河泊官的情况下,攒典掌管着鱼鳞册、渔课、文书、河防的账册,身兼实权的文书、账房与河泊所大管家。
不过,现在的柳叶离攒典还差些,她现在属于贴书,所谓的贴书就是给攒典打下手的。
现在河泊所没河泊官,没攒典,她这个贴书就是最大的负责人,因此柳叶才这么用心组建底层的班底,自己招进来的人,自然是自己的班底,到时候能使得上劲儿。
柳叶跟两个衙差说着闲话就到了后衙的厨房,厨房的厨子是外边招了个厨娘,她自己啥姓大家不知道,只让人唤她刘嫂子。
柳叶吃饭的时候,瞧见过几次她迎来送往的做派,应该是经过训练的伺候人的,就隐约猜出她的身份,不是哪家放出的家生奴才,就是哪个堂子里长大的伎子名伶的孩子,总之应该没有自己的姓,这才随了夫家的姓称呼。
“刘嫂子有礼了。”柳叶打了个招呼。
刘嫂子殷勤地凑了过来,“闻书吏来了,今天厨房还剩了些卤菜,我给闻书吏端一碟子来。”
“多谢嫂子。”柳叶道谢,想也知道这所谓的剩下的卤菜,肯定是刘嫂子特意留的。
随后刘嫂子又道:“今日只有杂粮面,我做了些黄豆瘦肉的臊子,给你们端一碗来。”
“多谢嫂子。”两个衙差忙道谢。
柳叶忙不迭道:“嫂子,我吃个二两就成,可别切多了。”
“成。”
刘嫂子应了声,两个衙差也说了自己要吃的份量。
一个衙差拿了块抹布擦了擦有些包浆的旧凳子,对柳叶道:“闻书吏坐这儿,别把你的袍子弄脏了。”
“多谢。”柳叶坐下与他们闲话。
“闻书吏,河工工头跟堤长这事儿,你能不能……”一个衙差张开手,意思是让柳叶松松手。
柳叶垂下眼眸,沉吟片刻才开口,“这事儿,不是我不肯松手。”
说半截又留了半截,两个衙差都是有耐心的,等她后头的话。
“堤长得要有经验的民夫,或者是有德才的耄老,这可不好松手,得要真才实学的,若是你们推荐之人有这个能力,我便一一见见。”柳叶这话的意思就是给他们机会,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她要有真才的。
两个衙差连连点头,回道:“闻书吏放心,自然是好的才敢带到你面前掌眼。”
柳叶颔首,又道:“河工工头,还是得有经验的,才能带着劳役挑担筑堤、打夯、护坡、疏浚,河道防汛是重中之重,这可是疏忽不得的,咱们这儿是长江中上游,咱们这儿防汛出了岔子,下游就没活口了。”
柳叶提及这话,两个衙差连连点头,这可不敢出岔子。
“其实,河工那边不是个好差,责任重,担子也重,不及鱼课轻闲,鱼课这边还差几个网首跟业甲、小甲,弟兄们家里有那长袖善舞的,我这边……”柳叶抬抬手,意思是可以松点儿。
鱼课那边主要管理渔户,网首催缴鱼课,负责分派渔税,业甲是直接负责征收的,小甲则是管理渔猎区的秩序的,这一块儿柳叶没打算自己握着,这一块儿不容易出问题,因此可以拿出去分派利益。
别看衙役不起眼,他们背后根深蒂结的人脉关系网络不可小觑,柳叶就是要借此收拢他们背后的人脉。
“多谢闻书吏。”
两个衙差忙道谢,并应承道:“日后卑职等人唯书吏马首是瞻。”
“慎言,慎言。”柳叶忙止了他们的话,只道:“咱们都是为县尊大人做事儿,咱们是要为县尊大人效力,自然得唯县尊大人马首是瞻。”
两个衙差反应过来,也忙附和。
“面来了!”
三人说完话,闲坐了一会儿,刘嫂子便端来三碗面,又端来一碟子卤的猪下水,自己腌制的泡菜,还要一罐子的辣子油,“三位,吃多少辣子油自己加,醋跟酱油在桌上,盐淡了就说一声。”
“多谢。”柳叶道谢,端了自己的碗,加了两勺子辣子油便吃起来。
吃完了面,柳叶又要了一碗大粗茶。
蜀地产茶多,厨房也常备大粗茶解渴。
吃饱喝足,柳叶辞了衙差跟刘嫂子,回了自己办公的小隔间,在屏风后的小铺上睡了半时辰,睡醒了就铺展开黄纸,磨了墨提笔写到:桥头镇河泊所河工招纳书。
洋洋洒洒的写了一个多时辰,柳叶桌头的纸张已然铺满整个桌面。
“闻书吏,县尊传唤。”
外边一个衙差来传话,柳叶忙应声,“来了,小哥,问上一句,县尊大人可说了什么事儿没?”
衙差进来回道:“县尊大人没说。”
柳叶点头,将桌头的纸张收拢在一起,卷成卷儿拿在手里,又转身拿出这段时间写的一些东西,对衙差道:“稍等。”将东西简单的察看了一下,这才跟着衙差去见龚县令。
龚县令正在处理政务,对柳叶道:“前段时间,本官忙着春耕事宜,也没空管河泊所的事情,你来衙门这段时间,河泊所的那些文书条例可理顺了?”
“回大人,卑职这些日子不敢懈怠,将衙门里所有关于河泊所的文书、卷宗、法规条例都看了,整理出了一些章程,请大人过目。”柳叶将手里的纸卷递到案前。
龚县令身边的长随接了过去,展开后再递给龚县令。
龚县令展开纸卷一张张地翻看,前面几张是柳叶总结梳理出的河泊所的职责与管理权限,后边是详细的流程介绍与管理范围划定。
“嗯,这总结得很好,职责范围清晰明了,之后要招纳哪些缺也明了。”龚县令满意地点头,他本是叫来随口问问,不想对方做得不错,“这后边的这些缺儿,都差着人,你拟定的招纳书也可,就让衙差贴出去,让亮工与你一同招纳人员补缺,这事儿你用心做。”
“大人放心,卑职定当用心,辅佐陈县尉将河泊所的框架搭起来。”柳叶回道。
龚县令满意地点头,看向柳叶意有所指道:“你是个聪慧的,我让你负责河泊所的用意,你可知?”
“卑职愚钝。”柳叶心里有了些猜测。
“管理河道的贵人,这事儿你应该听闻过。”龚县令道。
柳叶不敢隐瞒,“回大人,卑职与苏家大姑娘有些营生上的往来,她说起过,但也只隐晦的说有贵人要来咱们县接大人的缺儿,具体是哪位贵人,卑职就不知了。”
“哪位贵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是来清理河道的,咱们这儿是他的踏板,他要往上走,必定会借着河泊所练练手。本官升任的衙门,是河道衙门。”龚县令这话一透,柳叶就知道该自己表忠心了。
“卑辞承蒙大人的栽培与提携,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里只是贵人的跳板,龚县令在河道衙门,以后只怕是那位贵人的治下臣,因此柳叶给龚县令做耳目,不会得罪那位贵人,甚至还有可能是龚县令与那位贵人之间的传话人。
龚县令点头,“嗯,是个聪慧的,等河泊所的架子搭好了,过了夏汛,本官就记你一大功,攒典的位置本官给你留着。”
柳叶神色激动道:“卑职此心可昭日月,绝不辜负大人的信任。从今往后,大人指东,卑职不敢向西,大人所命,卑职万死不辞。”
又是一番忠心表,柳叶这才退下。
得了龚县令的准话后,柳叶即使知道这是个饼,但为了把这饼吃到嘴里,她干劲儿十足。
翌日,柳叶先去了土溪镇的衙门寻陈县尉,传达了龚县令的意思。
柳叶拱手道:“大人,烦劳心费力之事,尽管吩咐卑职!卑职才疏学浅,虽没有什么大能为,但愿为大人分忧,不叫大人为这些杂事多费心神。”
陈县尉看向柳叶,神在在的道:“这招纳贤才补缺一事,看起来简单,但这背后的学问可大了。你年轻不知事,不知内里的深浅,这事儿本官倒有些不放心叫你干了。”
柳叶听着陈县尉打官腔,就知道陈县尉想要借此做些什么,就道:“大人说的是,卑职年轻不知事,愿随大人左右,望大人不嫌卑职粗鄙、诸事懵懂、不谙时势。”
“你若有这心也是极好的,本官也不吝啬于指点晚辈。”陈县尉笑罢,又指着龚县令手写的文书道:“这上面的缺,你这边哪些已然有了章程?哪些还未分派出去?指给本官瞧瞧。”
柳叶便上前,指着渔课那一行道:“河工河道防汛的要紧事,卑职不敢擅专,也不敢轻易交派出去,唯有这渔课交派出去了业甲、小甲给桥头镇衙差。”这是告诉陈县尉,渔课这一行的好处,土溪镇这边大约是分不了了,得桥头镇那边分。
陈县尉又道:“网首呢?”
“回大人,卑职不敢隐瞒。网首这一个缺,卑职应承了桥头镇那边,但不曾说定。”这话的意思就是,网首这个缺,是吊着桥头镇衙差的饵料,事情还没有办妥,这饵料自然不会落下。
陈县尉点点头,就不曾再说网首这一职,又指了其他的缺,点了堤长、河工工头。
柳叶眼眸微眯。
这胃口可真不小。
第322章 烂账
陈县尉胃口不小,河工河堤那边想一口气全吃下。
“大人英明。”
柳叶揖手,随后又道:“河工筑堤等事宜尤为的重要,除了大人以外,谁能担此重担,大人英明,慧眼如炬,定然能挑选出尽职尽责的合工工头与堤长。卑职便负责鱼课杂事,大人意下如何?”
陈县尉见他没有半分的不愉,反倒一口应下,便笑了起来:“如此甚好,网首之事你也一并处理了吧。”
柳叶懂了,这网首是陈县尉给自己的甜头,心中不由得好笑,自己把网首当鱼饵,钓桥头镇的衙差。陈县尉转头就把这个画饼给自己,果然天道好轮回。
“多谢大人。”柳叶应了,并告辞离去。
陈县尉点点头。
等离了土溪镇的衙门,柳叶坐着马车到了桥头镇,瞧见衙差在街道上巡逻,有一个衙差有些眼熟,便叫停了马车,探头问道:“这不是张家阿哥吗?今儿个是你领着衙役巡街。”
“闻书吏,幸会幸会。”衙差循声看去,瞧见了柳叶,便忙上前打招呼。
柳叶笑道:“张家阿哥,你是我二哥的左膀右臂,唤什么书吏?叫妹子一声三娘就成。”
“不敢,不敢。”这衙差是闻龙的心腹之一,闻龙调来了桥头镇,他便跟着闻龙一起来了。
因此他与柳叶也算是老相识了,不过现如今二人身份有别,他也不敢像从前那样称呼得过于随意。
柳叶笑道:“何必这么生疏?对了,张家阿哥,我二哥今日几时上差?”
闻龙这佐贰官主要管的是治安、巡捕以及文书,监管缉捕跟牢狱,忙得很。
柳叶想要寻他,还得特意叫人去请才行。
“头儿这几日带着我们将整个桥头镇的治安都梳理了一通,又叫人将街道清理出来,说不叫小商贩胡乱摆摊儿,带着人规划集市与坊市。”衙差回道。
柳叶有些不解地皱眉,“这些事情交给底下衙差去办就成,二哥怎么还带着人亲自去?”
衙差听了这话,凑近了一些,声音低了两分道:“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
柳叶点点头,“自是不会告诉旁人的。”
“头儿带着我们来了这桥头镇,这边跟咱们原先的土溪镇比起来,大了不少,周遭的富户乡绅也多,这些富户乡绅背后,谁家没有点人脉?谁家没有点背景?”衙差说着,柳叶不住地点头,是这个道理。
衙差道:“这镇上的三条主街,五六条巷道,只要是临着街道的铺子店面,背后都跟这些富户乡绅有点关系,他们见头儿是新来的,便鼓动着咱们头儿将街道上的小商贩清一清,方便他们挣银钱。”
听了这话,柳叶的眉头紧皱,这不是要断了小老百姓的营生吗?
“二哥可听了他们的胡言,真就这般做了?”柳叶略有一些担心,真要这么做了,日后谁要是把这事儿再掀起来,闻龙少不得要吃个挂落,落个与民争利的罪名。
衙差忙摇摇头,“咱们这些衙差日日走街串巷的,自是知道老百姓的难处。头儿虽然听了这些富户乡绅的话,但也没想着要断了他们的活路,便与这些富户乡绅商议了一番。这镇上的李家,在集市旁边有一块闲地,那地势低洼,不好建高屋,头儿便与这些富户乡绅讲定,他们出钱,让李家把这块地让出来,衙门这边雇人弄一些草棚铺子搭建在那,把街道上的小商贩都往那边迁一迁。”
柳叶听到这话,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般倒是有几分可行,但那边是新建的,赶集的人可往那处去?”柳叶问道。
小商贩来街道上摆摊,自然是冲着赶集的人来的,没有人谁来买东西?
衙差挠挠头道:“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头儿说,先把草棚铺子搭建起来再说,那边离码头也不算远,再用鹅卵石、碎石子这些铺一条道过去,行人渐渐的就往那边走了。”
柳叶听了这话,便知闻龙只怕要忙活好一阵了,与这衙差话别后,便回了衙门。
柳叶本想请闻龙帮忙,寻几个本事不错、声望也高的人做网首,先将这个事情敲定了再说。
不想闻龙有自己要忙活的事情,也不好再去烦劳他。
到了衙门,柳叶转眼一想,便走去了院子对面六房书吏处。
柳叶是属于新设的河泊所,跟这六房来往不多,也没有什么利益之争。
众人见了她也都打个招呼,见个礼。
“闻书吏。”
“青阳书吏、乔书吏。”
柳叶瞧了瞧,现下只有礼房跟工房的两个书吏在,就笑呵呵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做足了晚辈的礼。
“闻书吏,听闻县尊大人将河泊所的事宜都交由了你办,真可谓是后生可畏,这般的大事都交托于你。”青阳书吏道。
“哪里哪里,青阳书吏言重了,县尊大人哪里是交由晚辈去办?是让晚辈辅佐陈县尉去处理此事,陈县尉那边已然有了决断,晚辈在陈县尉身边就打打杂、跑跑腿,做些轻省的活计。”柳叶这话就是告诉众位书吏,真正掌实权的是陈县尉,自己不过是个打杂的。
乔书吏听了这话就道:“你既然是河泊所的,那很多事情也越不过你去,你何必跟咱们之间打这马虎眼儿?”
显然乔书吏是不信柳叶啥都不管的,故意拿话激她。
柳叶笑道:“两位前辈真就是笑话晚辈了。晚辈当着你们的面,怎敢胡言?陈县尉那边见晚辈年轻,大事上也不敢交给晚辈去做,让晚辈慢慢的学着。晚辈自己也知道自己年轻,不知事,便不敢大包大揽。今天过来也是想要跟着前辈们学习学习。”
柳叶话说的谦逊,将姿态放得极低,寒暄了几句之后,话头一转。
“青阳书吏、乔书吏,你们也知,我刚来咱们桥头镇,好些事情都不熟悉,这才来请教两位。”
青阳书吏道:“你只管说便是,请教谈不上,咱们都是同僚,互相帮衬着。”
柳叶便拱手问询道:“晚辈来这边是想要问一问咱们镇上有哪些大户、哪些大族。陈县尉那边揽过了河泊所的事宜,又觉得鱼课按照规章征收鱼税,有那章程制度在,晚辈虽然愚钝,依照规章制度行事,总出不了大岔子,便将此事交由了晚辈。”
乔书吏与青阳书吏打了个眼色。
河泊所那边是一块没有人啃过的肥肉,衙门的六房书吏其实也想要掺合一脚的,但因着跟柳叶不甚熟悉,便没有贸然行动,又见三班衙役那边蠢蠢欲动,便想先看看三班衙役那边是如何行事的,能否得个好。
若是能得个好,他们才会插手。
此时,柳叶主动抛来了话头,他们便顺着接话。
“文书吏打听这些,可是为了鱼课网首?”青阳书吏试探着问道。
柳叶连连点头,“鱼课之事,网首是重中之重,定然得请富户乡绅之中有名望、有德行之辈担任。两位前辈也知,这些富户乡绅素日里也要打理家中产业,还真没有几个能得闲管理渔课的。晚辈便想来打听打听,咱们镇上哪些富户乡绅威望高,哪些又得闲管理渔课。”
柳叶把饵撒了去,就看乔书吏跟青阳书吏咬不咬钩了。她就是瞧着两人在,才过来的。
旁的不说,青阳书吏,青阳这一个姓是极为少的,这是蜀地古来旧姓。
青阳书吏虽然只是一个书吏,但他顶着这个姓出去,就会被别人高看一眼,这是蜀地望族之姓。
从前朝到现如今,有记载的青阳族人考中进士的便有30余人,现今的枢密使便姓青阳。
柳叶来了桥头镇衙门这么久,自是将衙门里的六房书吏、三班班头的身家来历都打听过一遍,青阳书吏虽然是青阳家旁支,血脉几代已然不得考,但他顶着这个姓,便能跟青阳家扯上一些关系。
在衙门里面混,最不能差的就是人脉关系。
她现如今管着渔课,便借着这个由头结交这些人,虽然大多都是口头上的泛泛之交,但只要能有这么一点点联系,日后得用的时候利益往来,一来二去便有了人脉。
柳叶之所以会想这些,不是她不把心思用到正事上,是正事上没有她能花心思的余地。
龚县令要调走,陈县尉留任,上边又要来一个所谓的贵人,她的河泊所又是个空架子,人手都还没有备齐,朝哪个地方使劲?
至于河这方面,原先这一块是县里面的衙门派人来管的,现如今桥头镇衙门将这一块的权力握在了自己手里,但县里县衙那里还没有交接,柳叶都能想到,县里的衙门交接的时候会甩多少的烂账过来了。
陈县尉胃口大,那这块烂账就得他接着。
柳叶才管渔课那边,这边交税烂账虽然有,但跟河道比起来,可就差远了。
朝廷那边能派所谓的贵人来清理河道,就知道河道这边的水有多深。
柳叶有自知之明,她就是个小虾米,使太多的劲,反而容易被这水给淹了,因此她才有闲心来搞这人脉关系。
借着青阳书吏、乔书吏这些老人背后的人脉,她也是想多找两个能够一起扛烂账的,六房书吏、三班班头都是本地的地头蛇,没有比他们更能扛事儿的了。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乔书吏、青阳书吏等人也是知晓的,他们既然搭了话,肯定是不惧这些事的。
扯了一番闲篇,青阳书吏道:“说起富户乡绅,又能跟河道扯得上关系的,承包漕运的刀疤胡,渡口赵家,还有盐运霍家,这三家都是咱们镇上的这个,听说都跟县里的高门扯得上关系。”
第323章 各有烦忧
柳叶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跟两人道:“细说。”
青阳书吏也来了讲古的兴致,他们这些书吏在衙门里做事儿,大多都没啥实权也没啥要务,最不怕的就是消磨时间。
“刀疤胡就不说了,能搞漕运的,背后要是没有人,早就被人捏死了。”
听着青阳书吏的话,柳叶点头,漕运是国家的经济命脉,贯通南北,能在漕运里面抢饭吃的,背后没人是不可能的。
“刀疤胡后边的人,具体是哪家不知道,但刀疤胡手里捏着的力夫,有三四百人,在咱们这两个小镇,震慑地痞流氓足够了,你要是选网首,不跟他说上一声,他肯定在背后使绊子。”青阳书吏提醒道。
柳叶谢过他的提醒,又问,“他这人性子咋样?”
青阳书吏摇头,“说不好。”
柳叶懂了,自然是极为不好打交道的。
青阳书吏又道:“除了刀疤胡,渡口赵家也不是好惹的,桥头镇的渡口有三个,一个是衙门设立的大渡口,还有两个小渡口,都是赵家修建的,那些中小型的船商都被他笼络了去。好些渔户也靠他家吃饭,帮着运输些东西,你也知道,有些东西衙门不许运送,但总有人要运的。”
柳叶听了这话,脑子里只有两个字“走私”。
这话有些敏感,青阳书吏提了一句就没再说下去,反倒是乔书吏提了句,“赵家不是咱们本地的,他家据说是临邛的。”
柳叶一惊,临邛是最靠近锦城的盐地产区,这是走私私盐。
乔书吏见柳叶的神色都变了,笑着道:“闻书吏心里有个数就成,这赵家挨不得。”
“多谢乔书吏指点。”柳叶道谢,也听懂了乔书吏的意思。
京城派人来清理河道的消息,现在有点人脉的都知道了,赵家涉及了私盐走私,肯定会被清洗。
“那这霍家呢?”柳叶问。
乔书吏呵呵笑,“霍家是正经管盐运的,他家跟赵家不合,但是……这些事情吧,也不能只看表面。卖盐的不藏私活,我是不信的。”这是怀疑赵家跟霍家私底下是有往来的。
柳叶拱手,“多谢两位前辈提点,我年纪小,对这些事情了解也少,要不是两位前辈提点,我怕是两眼一抹黑。”
两人摆手。
青阳书吏道:“我们说的不过是市井皆知的东西,算不得什么隐秘,不过是闲聊罢了。”
柳叶点头,又跟他们说了些闲话,再告辞离去。
等她走后,青阳书吏问乔书吏,“你说她是真不知道这些,还是假不知道?”
“肯定是假的。”乔书吏笃定。
“为啥?”
“呵呵,你忘记了,她去岁靠着花王会捞钱的事情了,还借此搭上了一些关系。而且,她还是佐贰官的族妹,都是姓闻的,佐贰官会不告诉她这些?”
乔书吏说得极为的笃定,青阳书吏就笑道:“那乔兄,她今天来咱们这儿唱什么戏?年纪瞧着不大,心眼子倒是不少。”
青阳书吏道:“不晓得她唱啥戏,咱们也不过说些浅显的东西,河泊所那边要紧的事情到了陈县尉手里,我感觉这丫头就是想告诉咱们这个的。”
“目的呢?”乔书吏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便看下青阳书吏,小声道:“咱们想的是一个不?”
青阳书吏点头,“这丫头是先把责任推了出去。”
“嗯,陈县尉拿走了大头的好处,她肯定是不想担责的。县城府衙那边的河道,一笔烂账,咱们这些底下人心里也有数。”乔书吏道。
“那咱们还走她这边的关系不?”青阳书吏问。
乔书吏没说话,他们两个虽然是关系不错的同僚,但都想推自己人进来,在这方面是竞争关系,怎么可能事事都透底。
青阳书吏便不问了。
柳叶迈着步子回去了。
这些东西一团乱,想要插手进去也难,不过还是得先去拜个码头。
衙门里的人,只有个正经的名头,但真要把事情做成,还是得看这些地头蛇。
柳叶写了三个帖子,着衙差送了出去。
又听衙差说闻龙回来了,柳叶便去寻闻龙。
“二哥。”
柳叶见屋里还有其他人,就改口道:“闻大人。”
闻龙点头,打发走了衙差道:“你今儿个找我啥事。”
柳叶坐下,对闻龙道:“还不是为了河泊所的事情,陈县尉领头,妹妹我就是个跑腿的。陈县尉把鱼课交给我做,我正要找网首,但桥头镇这边关系太混杂,妹妹我还没有摸到个头绪呢。”
“这事儿,确实不大好弄。”闻龙想了想,确实有点难办,索性就不想了。就叹气道:“我那边草棚铺子还没有弄好,柳叶儿,你说怎么把人吸引到那边去?”
柳叶回道:“集市这边的铺子卖的价格贵些,草棚那边想要把人吸引过去,除了靠低价走量就没有别的法子。”
“低价走量没用,这些商户都是一条心的,他们比草铺那边的更有钱,真要低价销售东西,不到一个月就能把草铺那边挤黄。”闻龙着实有些为难,桥头镇这边基本都被几个大户垄断了,又有三个码头背后的人搅合着,剪不断理还乱的。
蒋家虽然有些实力,但强龙还压不下地头蛇呢,他这个蒋家女婿也借不上力。
原先在土溪镇那边地方小,人少,他这个蒋家女婿才显了出来。
兄妹二人各自发愁。
柳叶道:“二哥,你那草铺想要吸引人,得有噱头才行。”
闻龙摆头,“不是哥哥我不想弄,草铺那边是为那些小商贩弄的,他们都是种田的,偶尔卖些东西。这种情况下,你叫哥哥弄啥噱头?”
“这东西确实不好弄,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哥哥你想想,这些人卖的东西,无外乎就是地里种的菜,家里养的鸡鸭,好一点的自己制的粗茶,编制成的精细竹编,这些东西都跟生计有关。你把这些人卖的东西收拢起来,合在一个铺子做代卖。东西少的时候,聚不起势,但东西多了,就成了,最要紧的是什么,把这些零碎的汇聚在一起,这些人力就空了出来,这个时候你要是做个什么事情,只需要在草铺里招呼一声,人力就聚起来了。”柳叶说罢,没再说了。
这个时代,人力才是核心。
只要有了人手,干啥都成。
就看闻龙自己能不能领悟了。
那草铺要挣钱,有点难。毕竟行业都被大户们垄断了,垄断的东西最好挣钱,旁人想要插进去,肯定会被打压,所以只能从旁的地方想法子。
如果是柳叶自己做,她肯定不会冲着草铺赚钱,而是汇聚那边劳力,用这些劳力去创造价值。
闻龙也不是个蠢的,他琢磨了下,就明白了柳叶的意思,迟疑道:“汇聚了人力,怕是会让上头人不喜?”
柳叶知道他顾忌什么,就道:“二哥,你若是以自己的名义汇聚这些人力,上头的人不高兴,但你打着衙门的名头去做,上头的人是高兴的。衙门就是管人的,你把这些人管住了,不管是春耕、秋收还是筑堤的劳役都变得更加的高效,大人们的政绩出来了,自然记得你的功劳。你再借着便利,办点自己的事情,大人们也不会说什么。”
闻龙沉思。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怎么聚拢这些人?”
闻龙的话,柳叶也给不出答案。
有些事情,自己没有上手做,永远都是雾里看花,自以为是的在那揣测。
两人扯了一番闲篇,柳叶就道:“二哥,我要约刀疤胡、渡口赵、盐运霍三家的管事见面,把鱼课的两个网首定下来。”
“我叫一班衙役过去,给你撑个场面?”闻龙提议道。
“谢过二哥的好意了,只是这场面撑了,反倒显得我底气不足。”柳叶婉拒了他的好意。
闻龙也没强求,只道:“那你有事儿就知会一声。”
柳叶点头,又道:“还真有事情要请二哥帮我个忙。”
“说就是。”
“二哥,你帮找找混迹在市井里的那些卖鱼的贩子,我想打听一下,咱们这儿的渔猎情况。”
“成,我叫人去打听。不过,咱们这里虽然靠水,但渔猎的收益反倒不多,大头都被漕运拿走了,他们船多人多,随便拖两次网,半条河的鱼都被搂走了。”闻龙这话虽然夸张了几分,但也是实在的话。
地方鱼课,吃的都是漕运剩下的,因此大部分运河所在,鱼课基本都是摆设。
柳叶知晓这点,所以去找陈县尉的时候,就知道陈县尉不会拿走鱼课,才会拿网首当诱饵。
这饵料大人物瞧不上,觉得肉少,但对于底层的来说,刚刚好。
有赚头,但又不会引起其他人的觊觎,自己也守得住。
对于上面的人来说,扔掉一块食之无味的鸡肋,又笼络住了底下人,还让底下人不能一条心,他们也能睡个安稳觉,算是两相便宜。
柳叶的帖子到了胡、赵、霍三家管事的案头。
赵家的管事瞧了瞧,就把帖子扔了。
刀疤胡看了后,扔给了底下人,“你去看看,那河泊所书吏葫芦里卖个啥药。”
霍家那边也派了小管事去处理这些事情。
柳叶得了回信,就让顺英在镇上大酒楼置办一桌酒席。
赵家那边不给脸,柳叶也不会上赶着。
但心里肯定是会记小账的。
顺英置办了一桌酒席,便给柳叶传信,柳叶带着人去了酒楼,准备会会胡家跟霍家的管事。
第324章 搅浑水
上了酒楼,龚大娘子遣的人来报。
“漕运跟盐运的两位管事已经到了。”
柳叶点头,带着顺英走了进去。
两个管事瞧见了他,便拱手行礼。
“闻书吏,有礼了。”
“多礼了。”
柳叶还礼,三人依主次坐下。
柳叶作为做东的,自是要先开口的,“后生晚辈贸然相邀,两位肯赏脸是某的荣幸。”
“不敢,不敢。”霍家的管事忙摆手,霍家虽然瞧不上一个衙门里的书吏,但人是官家的人,顾忌着官家的颜面也得给几分面子,说话自是客套。
胡家的管事没作声,他就是来走个过场,全了官府的脸面。
柳叶见两人客套冷淡,便明了几分,就笑着说明了自己的目的。
“今日请两位来,是为着新设的河泊所的事情。”
胡家管事抬眸,“此事儿是闻书吏在管?”
柳叶摇头,“某只是给陈县尉打杂的,跑腿的,算不得是某在管。”
“闻书吏少年英才,这才得陈县尉看重。”胡家管事捧道,别看只是打杂,这闻书吏如此年轻就能摸到点权柄,说明她得上面的大人们看重,这样的人提前交好没坏处,而且对方又是河泊所的,胡家吃的是漕运的饭,日后肯定会用上的。
霍家的管事也笑着道:“闻书吏过谦了,衙门的事情没有大小。”
柳叶抬手朝右拱手,“都是托大人们的洪福。”
言罢,柳叶便道:“陈县尉政务烦劳,便将鱼课之事交由某处理,鱼课乃是渔户生存大计,某不敢擅专。你们两家乃至于赵家,往来于河道之上,靠着河道谋生,与渔户也来往频繁,因此某要择选渔户网首,总得请教一下诸位前辈,尔等皆是河道上的行首,也有领头之责,可得为渔户细细谋划才是。”即使赵家那边没人来,柳叶也提了两句。
霍家的管事听了这话神色认真了几分,问询道:“鱼课这边可是要加税?”
“税乃民生大计,怎可轻加。”柳叶忙解释一句。
霍家管事放下心来,对柳叶道:“鱼课网首一事儿,我等记在心上,回去后便细细寻摸人选,择好的推荐到衙门。”
胡家管事听霍家一口应下,也跟着点头。
他们都是靠着河道过活,渔户也靠河道吃饭,衙门的大人们瞧不上鱼课,他们却将之当做大事儿。
鱼课出了问题,他们手底下做事的渔户也会受到影响,因此他们会认真对待此事。
柳叶便道:“那某便替桥头镇渔户多谢两位,某回去后也会在大人面前陈情,不会让尔等的苦心白费。”
胡、霍两家的管事拱手回应。
胡家管事道:“这本是我等应尽之责,当不得闻书吏陈情。只是不知,这衙门的网首有几人,具体是个什么要求,烦请闻书吏详细说说,我等也好照着葫芦画瓢找。”
柳叶就道:“网首有两人,土溪镇与桥头镇皆归我等管理,两镇各置一名网首,方便管理。还有就是,网首要催收鱼课,至少得识几个字,做得一些简单的记账。”
“这是自然。”胡、霍两家管事点头。
柳叶继续道:“鱼课往来钱银过手,容易激起人贪念,为防网首欺压渔户,贪墨税收,以及巧立名目,网首的德行为重,人迂腐几分也无妨的。”
两人点头。
柳叶道:“网首的要求便是这些。”
霍家管事道:“闻书吏放心,我等会用心择人。”
胡家管事道:“我漕帮渔户不少,不管是桥头镇还是土溪镇,皆有往来。”这是要与霍家分派一下两镇的人选。
“我霍家在土溪镇那边也有一二铺子,这般便择土溪镇吧,毕竟桥头镇这边的运河主道,需要更为慎重一些。”霍家管事退了一步,选了土溪镇。
“那我胡家也不推辞了。”胡家管事道。
柳叶见他们已经商议好,便这般定下,只再三要求道:“这网首品行得慎重些。”
胡家管事道:“闻书吏放心。”
柳叶便与两人告辞,回了衙门。
到了衙门后,柳叶寻来三班衙役的班头。
三个班头拱手行礼,柳叶请三人落座,对三人道:“今日我与霍、胡两家管事会了面,那边言他们会留意网首的人选。”
柳叶没说是谁组织的会面,只告诉三班班头,网首被霍、胡两家定了。
三个班头都皱起眉来,网首最得利,他们都盯上了,但也不敢与霍、胡两家抢。
柳叶又道:“不过,这事儿也没有定下,毕竟咱们桥头镇大户多,若是旁人也有意,自然得交由上边的大人们定。”
这话是告知三个班头,背后有啥人,就赶紧使力。
三个班头点头,便离开了。
柳叶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不管是胡、霍,还是赵,她都不想牵扯上,但是胡、霍、赵是地头蛇,不知会声说不过去。而且,那两个管事面上应得真,但这真能有几分呢?只怕转头就打发个跑腿的去处理了。
这时,一个衙差小跑进来,悄声道:“闻书吏,有人给你送了帖子来。”
柳叶挑眉,谁叫送帖子这么谨慎,但还是接过帖子瞧了,嘴角微微勾起。
她跳来跳去的,把水搅浑了,就等着有人浑水摸鱼了,现下摸鱼的人来了。
柳叶道:“我明日便过去。”
“是,小的这就给那边递话去。”衙役回道。
柳叶轻轻颔首。
今日顺英跟着来了,柳叶便对顺英道:“龚管事那边,可曾让你阿爹来问你话?”
顺英点头。
“你怎么回的?”柳叶问。
顺英回,“按照姐儿说的,若是苏家那边有意,好歹得找个主事的人来言语。”
柳叶点头,又问:“你觉得苏家会遣谁来?”
顺英肯定道:“苏大姑娘。”
“你觉得她成吗?”
顺英摇头。
柳叶叹气,“我也觉得她不成,那不知真假的贵人,让县里的几个大户都生出了心思,也不知这消息咋传出来的,感觉就是来搅和事情的。”一个不知真假的贵人,引不起这些大户的野心,但凭白无故的多了个河泊所,这些大户就宁可信其有了。
“河道里流的不是水,是银子,镇上的大户赌的不是贵人真假,而是想趁机分一杯羹。”顺英道,她跟着柳叶在这些事情里掺和了一脚,也看出了几分真来。
“他们要银子,为着怕他们乱来,局面得稳着。龚县令不出面,叫我与陈县尉出头,是因着他要调任高升到河道衙门,他要先避嫌,免得日后地方衙门的河道管理出了岔子,他不好插手处理。”柳叶叹气,龚县令避嫌,陈县尉有自己的心思,而自己位卑,什么也做不出,还没什么权力,就得先甩锅出去,免得日后自己背锅。
这书吏是做得真畅快,可叫她不做,她也是舍不得的。
书吏虽然不入流,好歹也是个编制不是?
“司马兄,水我已经为你搅浑了。”
龚县令叹气,落笔书写一封信件,转头又问身边的管事,“那小丫头,把水搅成什么样了?”
管事佩服地看向龚县令道:“大人料事如神,这小丫头真如大人你所说,为了不担责,把这桥头镇跟土溪镇这滩死水搅浑了,霍、胡两家也扯了进来,而且这小丫头私下里还在接触其他的大户,冯家那边也有意,蒋家那边还在观望。”
龚县令轻笑,“就是看她奸猾才招她进来,河道沉疴旧疾朝廷也不是不知道,但先前皇子皇女斗得厉害,也腾不出手来管。现下,储君位置稳了,就腾出手来处理河道了,县里的衙门那边河道的账是一笔烂账,肯定会趁着河泊所初立把烂账甩过来。闻留暄她心眼子多,肯定不会背这笔烂账。”
“现如今,陈县尉接过了河道上边的事儿,他怕是难逃责任。”管事道。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闻留暄这个黄毛丫头都知道的事儿,陈亮工他自己也清楚,看来他还是想攀攀高枝。”龚县令对此不予评论好坏,只要水浑了就成。
管事点头,又道:“赵家那边,闻书吏下了帖子,赵家没人来。”
“呵,赵家已是烈火烹油,他家搭上了京城的人,便张狂了起来,这几年连本官这个县令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一个小小的书吏了。”龚县令冷呵一声,显然是早已对赵家不满。
河道清理,即使不能去除沉疴旧疾,也会拿一些人开刀。
赵家这种看不懂局势的,自是首当其冲。
管事道:“大人可借着清理河道,图谋回京一事。”
龚县令摇头,“京城那边党争伐异,本官现在回去就得站队,与其跟他们斗个你死我活,倒不如留在地方做些实事。”
管事露出钦佩自豪之色,他家大人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从未忘记过初心。
“粮油乡绅掺和什么河道的事情?”刀疤胡咂巴着嘴,看向来回话的管事。
管事道:“想来是眼馋咱们河道这块肥肉,想来喝上一口汤。”
刀疤胡冷笑一声,“来喝汤,只怕是想来吃肉的。”
“这些人能不能吃肉喝汤,都得看咱们漕帮的,当家的你瞧这事儿?”管事对于漕帮是十分的自信,没有人能从漕帮手里抢肉走,不管是赵家还是霍家,他们也抢不走,赵家那边有两个码头便耀武扬威的,殊不知漕帮要是铁了心做码头,谁也插不进手的,之所以叫赵家拣了便宜,不过是不想漕帮明面上一家独大,惹了朝廷的眼。
漕帮人多势众,为的是生计,可没想过起事,因此很多利都分派了出去。
刀疤胡道:“一个网首而已,给出去就给出去吧,咱们漕帮不发话,这网首也不过是个空架子。对了,那河泊所的书吏,你瞧着怎么样?”
管事迟疑道:“衙门里混的,都是人精子,难得的是她脸皮够厚。那粮油商是她联系的,但她却能在小的面前二一添作五,倒打一耙说是咱们这边走了消息。拿信誓旦旦的模样,若不是小的知情,还真信了她两分。”
“做官的脸皮薄了成不了事儿,你跟她多来往,多个人脉多条路。京里那边传了消息来,朝廷是真派了人来清理咱们了。”刀疤胡说到这事儿,脸色沉了几分。
管事急道:“可知派的是哪位大人,能否……”先打通人脉。
第325章 爹不疼娘不爱
刀疤胡摇头。
“来的是司徒家的人。”
管事倒抽一口气。
司徒家是何许人也?开国勋贵忠勇公后裔。而且,现今的忠勇侯可不是靠着祖宗荫庇混吃等死之辈,是实打实上过战场领过兵的,忠勇侯府的子嗣也个个是人中龙凤,在朝中举足轻重。
管事有些担忧道:“忠勇侯府在军中颇有威望,也一直收缩手脚,只在兵部打转,怎么会突然插手河道的事情?”
刀疤胡摇头,“京城那边只说叫咱们小心些,那些脏事儿都扫个尾巴,你亲自派人去处理。”
管事忙应了,带着几分狠厉道:“当家的放心,小的会清理干净的。”
刀疤胡点头,小声道:“清理不干净的,就往赵家甩,反正他家也不干净。他以为他靠着码头走私布帛、私盐我们漕帮不知道,霍家那边因着他抢食,早就想动他了,你联系霍家那边,把尾巴清理了。”
“是。”管事应了。
刀疤胡又道:“朝廷那边户部钱银空虚,说是连边军的军饷都不能及时发放,太祖留下过祖训,不许节制军饷用度,想来朝廷是要借此清理贪官污吏回回血,咱们河道是最肥的,肯定先拿咱们开刀。”
管事道:“当家的放心,肯定会扫清首尾的。”
“你做事儿,我放心。你家里人,安排他们改换门户,别留在蜀地了。”刀疤胡如此吩咐,倒不是他是什么良善人,而是怕管事的家里人被拿捏住了,泄露出隐秘、
管事应了。
霍家那边也开始清扫尾巴,私盐这些暂且不敢做了。
赵家那边倒是趁此吃了饱。
柳叶提笔在衙役提交上来的小甲人选上圈了五六个。
顺英在一旁道:“姐儿,大姐儿最近跟龚大姑娘走得有些近。”
柳叶的笔顿了顿,“阿姐跟那龚家二哥儿可有往来?”之前龚家来提过亲,柳叶当时有顾虑,后来张秀芳与闻狗儿皆言不介意此事,她便没再多嘴舌,只看兰草自己是否愿意。
“龚家二哥儿倒是心诚。”顺英没说好与不好,只说了句心诚。
柳叶道:“此时心诚,也不知日后何如?”
顺英回道:“至少现下是心诚得紧,肯为大姐儿费心思。不过,这事儿成与不成,都得看大姐儿的心意,张娘子还替大姐儿看了个人,姓陈,跟陈书吏是兄弟。”
“陈书言?”柳叶对这个人还有些印象,跟高家的郎君走得近。
顺英点头,“咱们大姐儿貌美,又能养家糊口,咱们家底子也不差,现如今愿意聘给大姐儿的人不少,可着咱们大姐儿挑。”
柳叶放下笔。
“日子是阿姐自己过,让她自己挑吧。”柳叶还是有分寸的,父母康健,姊妹兄弟再是亲近,也不好过多插手婚姻大事,“不过,我还是想见见那位龚家二哥儿,我不插手事情,也得看看他人品如何,再邀上我阿哥与槐哥。”
姊妹弟兄不插手,但私下里把把关是应有的情分。
顺英应是,“我去安排人请龚二郎君。”
龚承德收到帖子的时候,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紧张。
龚承恩瞧他这样子,就道:“你在这里急得团团转也没用,闻家那边显然是姊妹弟兄替姐姐把关,二哥你若是连这关都过不了,也别想着过父母那关了。”
龚承德摆手,“我愁的不是这个。”
“那你愁啥?”龚承恩不解。
龚承德没言语,他愁的是不知道兰草是不是中意自己,这些日子虽有些来往,都是止乎于礼的。
“我想见见闻大姑娘。”龚承德对龚承恩央求,请她帮忙出面约人。
龚承恩道:“我替你问问,不过你见着人说啥?还有,你可想过,阿爹那边肯定是不同意你外聘的,而闻家那边女儿也不外聘,你自己可想好了?”
龚承德回道:“阿爹那边倒是无妨,我自有法子。”
龚承恩见他信誓旦旦,便答应帮他约人。
兰草得了信儿,犹豫了一下,红着脸与张秀芳说了。
张秀芳道:“那你可对他有意?”
兰草羞涩点头,“我瞧他风趣,也说得上话儿。”不曾说一句喜欢,但张秀芳也瞧得出是喜欢的,那龚家二哥儿她也见过,人生得端着,见人就带三分笑的。
“那你就去吧,只一点,不许你们单独相处。”张秀芳说完,又转头叮嘱春燕,“春燕,你时刻跟着大姐儿的步子。”
春燕应声保证道:“娘子放心,我肯定跟紧了,谁赶我,我都不离脚的。”
张秀芳喜欢她这机灵模样,笑着摸摸她脑袋。
兰草带着阿花、春燕去一个小茶楼赴约,龚承恩知趣地离了房间,龚承德看向阿花与春燕,知晓是闻家派来跟脚护人的,也没叫她们出去。
龚承德看向兰草,认真地问道:“大姑娘,我有一句话问你。”
兰草红着脸道:“你只管问。”
“大姑娘,我这人不是个弯弯绕绕的性子,我心悦大姑娘,不知大姑娘对我可有意。大姑娘放心,我也知你家不外嫁,我问这话定然是愿意聘出去的。”龚承德如此大胆的言论,叫兰草羞红了脸。
兰草抬眸看向他,眼眸水汪汪的,随即别过脸。
“你家可愿意你外聘吗?”
这话虽然没有明着回答,但也差不多跟应了一般,龚承德欢喜道:“只要大姑娘点头,我便回去禀告高堂,旁的大姑娘甚事也不需要操心,我说服了高堂,便给大姑娘传信,大姑娘只管遣媒人来。”
兰草见他如此心诚,又如此情热,鼓起勇气看向对方,认真道:“你若如此,我也不会辜负你这番情谊,我不是什么口齿伶俐之人,说不出什么哄人的话。但你放心,我这人是不喜拈花惹草的,聘郎君……”她说到此处实在是羞臊,嗫嚅道,“只聘一个。”
龚承德得了这话,欢喜得恨不得仰天长啸,来宣泄自己心里的激动。
两人说定了话,龚承德恋恋不舍地看着兰草离开的背影,下定了决心,对龚承恩道:“阿妹,把你外出的马车借我,我去县里一趟。”
龚承恩打趣道:“你用得上就用吧。不过,要是成了,记得给我包个红封,为了你这事儿,我可费了不少的心思。”
龚承德应了,“放心,到时候二哥给你包个大的。”
龚承恩笑了,又问:“你去县里做什么?”
“找阿爹要嫁妆。”
“啊?”
龚承恩没反应过来,龚承德已经带着长随跑出茶楼了。
龚承德带着人连夜到了县里,苏明义新寻了个年轻的小娘子,正搂着准备亲香,外边的长随道:“大老爷,镇里的哥儿来了。”
苏明义皱眉,年轻的小娘子见此,便知趣的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承泽稳重,这么冒失的,肯定是承德。”苏明义抱怨了一句,叫下人将龚承德叫进来。
龚承德进来,俯身拜了下去。
“儿子,给大老爷请安。”
苏明义点头,“起吧。你大半夜的怎么寻来了,可是家里出了啥事儿?”
龚承德起身,笑嘻嘻的凑近,半点不客气的坐到榻上。
苏明义无奈,这二小子最是会撒娇卖痴的。
“阿爹,我寻着个喜欢的人。”龚承德道。
苏明义认真了两分,“哪家的姑娘?”
龚承德回他,“哪家的不要紧,要紧的是人家家里不外嫁。”
“不外嫁,你说什么?难道还让我替你强娶不成,你不要脸,你老子我还要脸。”苏明义说得大义凛然。
龚承德撇嘴,“阿爹,你要脸就没儿子了。”都置了不知道几房外室了,还说自己要脸,龚承德都佩服他爹脸皮厚。
苏明义被他一堵,恼羞成怒的要打,龚承德忙躲了,愤愤道:“本来就是事实嘛,难道阿爹是不想要儿子?”
苏明义气道:“还真不想要。你说说你,整天干过正事儿吗?读书不好好读,叫你打理铺子,你也不用心,还不及承恩那个丫头上心,你除了气老子,你干过啥正事儿?”
龚承德又坐回榻上,“阿爹你不想要儿子,儿子刚好外聘出去,也不惹你生气了。”
苏明义更气了,但又舍不得真打。
他虽然有几个孩子,但正房太太生的那两个跟他不算多亲近,更亲近外家邹家。
外室不少,也只让龚大娘子生了孩子,只因龚大娘子跟龚家管事知情识趣,不会把这些事情闹到正房太太跟前。
三个孩子中,老大龚承泽是顶立门户的,教导严厉,跟他也不算亲近。
龚承恩是最小的,又是个姑娘,女大避父,也算不得多亲近。
唯有龚承德这个老二,是个没脸没皮的,你打他,他要跑,你骂他,他不放在心上。
苏明义嘴上嫌弃,心里是喜欢的。
“胡咧咧什么,你外聘出去,丢不丢脸?谁家好儿郎外聘,都是娶不起媳妇的,养不了家的才外聘。”苏明义不许。
龚承德道:“你老说我没啥用,不干正经事儿,儿子也得为儿子将来着想吧。我不能认祖归宗……”
见苏明义沉了脸,龚承德忙道:“儿子先说好,这不是怨你。是儿子心里觉得,自己不是个顶立门户的,就想吃口耙活的。好不容易找到愿意养我的,可不得好好把握住,而且人姑娘长得好,家里有钱,也愿意给她聘郎君,儿子想着这好事儿难遇,得赶紧占着。”
苏明义气恼,“老子是养不起你吗?你说,老子一年给你娘一百两银子,养你们三个绰绰有余了。你阿娘也给你们三个置办了产业,你那两个铺子,几十亩地,养不活你,要你出去吃软饭?”
“可我就是想吃软的。”龚承德理不直气也壮,又道:“家里的产业,大哥占了大头,阿娘喜欢阿妹,贴补也不少,就我……爹不疼娘不爱的。”边说边拿幽怨的眼神盯苏明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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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视死如归
“你爹不疼娘不爱?”苏明义瞪眼,随后操起手边的鸡毛掸子打过去。
“你个小白眼狼,老子给你的贴补还少吗?你要金的,老子就没给过银,你不爱读书,爱弄那些花活,老子偷偷给你出钱,你还说你爹不疼娘不爱的,是想老子给你手板心煎豆腐吗?”苏明义气哼哼的,恼怒至极。
龚承德腆着脸上前,“阿爹,儿子不过是说了句气话,你莫生气。”
苏明义见他装乖卖巧的,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可是瞧上人家姑娘了。”
龚承德点点头,“还是爹你知道儿子的心。”黏黏糊糊的不像样,但苏明义却吃这套。
“你撅起屁股,老子就知道你要屙卅子屎。”苏明义气到说粗话。
“阿爹,儿子是真喜欢人姑娘,但人姑娘不喜欢我。”龚承德苦着脸道。
苏明义眯起眼睛,“她凭啥不喜欢你。”这儿子苏明义嘴上嫌弃,心里是喜欢的,自然是容不得有人糟践他儿子。
龚承德期期艾艾道:“倒不是真不喜欢我,就是人家姑娘不外嫁,在认识儿子前,人就说了的。”
苏明义懂了,气道:“你个没出息的,定是你上赶着。”
龚承德笑嘻嘻的点头,“阿爹,你不知道,儿子一瞧见她就欢喜,第一面就喜欢。”
“呵,你是色迷心窍,人姑娘长得丑你会喜欢吗?”苏明义直接拆穿。
“阿爹,有道是食色性也,我找个好看的,生的孩子定然也好看。”龚承德笑呵呵的,半点不觉得羞惭。
苏明义眯起眼,冷静了下来,“说吧,闹这么一场,是想干啥?是铁了心要外聘?不怕旁人笑话你。”
龚承德摇头,“儿子从不怕这个。儿子是认真想过的,我生性惫懒,不爱读书,不爱习武,文不成武不就的,就喜欢那些奇淫巧技。这姑娘我是真喜欢,她自己也真有本事,所以儿子带着铺子田地聘出去,她能打理好这些,儿子也不缺花用,你老也不用担心儿子哪天把铺子田地都亏了出去,饭都吃不起。”
苏明义叹气,“我会给你找个好的,娘家得力的,那姑娘你就放弃吧,或者是你问问,我多一二百两聘礼,他家姑娘肯嫁你不?”后边算是苏明义的妥协。
龚承德连连摇头,“人姑娘早就说了不外嫁。”
苏明义恨声道:“你莫逼老子打你。”
龚承德翻身,面朝外匍匐在地,屁股撅着,“那阿爹你打吧。”
苏明义真气着了,拿着鸡毛掸子狠狠打了七八下,见龚承德一声没吭,倒舍不得打了。
要是龚承德大喊大叫,苏明义知道他是装模作样,但现在这样,反倒是铁了心的认定了一个人。
苏明义长叹一声,“说吧,究竟瞧上了哪家的姑娘,叫你这般铁心。”
龚承德起身,跪转身来,回道:“她家姓闻,是……”
苏明义抬手打断,“闻家,她家有个丫头,弄那个花王会的。”
龚承德点头。
苏明义又问,“是弄花王会的丫头,还是她家姐妹?”
“是她长姐。”龚承德道。
“哼,你真是色迷心窍了,她家是奴才秧子出身。”苏明义是瞧不上闻家的,更别提让龚承德聘出去了。
“奴才出身也没事儿,人家是三品大员的奴才,真论起来,宰相门前七品官,三品大员门前的,还是九品芝麻官呢。”龚承德半点不在意,他一个外室子,还能瞧不起谁?
苏明义道:“老子说一句,你顶十句,有道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你是我爹。”龚承德回。
“嘶,小兔崽子,看老子不收拾你。”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苏明义道:“小兔崽子,你别打那主意,老子怕出门丢脸。”
龚承德道:“阿爹,我跟我娘姓,我娘不觉得丢脸,要不你把我认回苏家,认回苏家后我借着苏家的门楣讨媳妇,还是成的。”
这一下子就戳中了苏明义的痛脚,他为啥在外边养外室,还不是因为顾忌正房太太娘家。
小妾不敢纳,更别提认个外室子回去了。
见苏明义不说话了,龚承德心里有些酸涩,这话虽是戏言,却也带着两分试探。
苏明义沉默了下来,认是不可能认的,苏家还指着邹家呢。
邹家有权,又是书香门第,不管是权还是名,都是头一份的,苏家勉强能说一句耕读人家,苏明义还指望着正房娘子所出的孩子改换苏家门楣,自然是不会将龚承德等三个外室子认回去。
龚承德便道:“我体谅阿爹难处,阿爹便成全儿子吧。既然已经无法跟着阿爹姓,阿娘也不介意我外聘,那不如让儿子选个儿子喜欢的,也对儿子有几分感情的。”
说罢,龚承德甩了袍子下摆,旋即跪下,“儿子求阿爹成全。”
苏明义叹息一声,抬手拉龚承德起身,坐在榻旁,问他,“真就那么喜欢那姑娘?”
龚承德点头。
苏明义又问,“她家里妹子倒是有点出息,但门楣有些低,你可想清楚了,你带那么多东西过去,少不得要贴补她家。”
龚承德回道:“略略贴补儿子是愿意的,但阿爹也别把儿子想得那般傻,儿子也不会将全部身家贴进去的,再有就是她家虽然门楣低,但也不是没家底的人家,她家是用不着儿子贴补的。儿子瞧中的姑娘,自己也是个有本事的,一手绣艺无双,是衙门里在册的绣娘;她兄弟是个内秀的,她家里的好些产业都是她兄弟在帮着管理,没出过岔子;至于她妹子,山头几座,土地不少,铺子也有,还出了不少钱修建家中的宅院,可见是有钱的,又与姊妹弟兄关系好,儿子不仅是瞧中了人,也瞧中了她家的家风好。”
苏明义听了这么长一串话儿,有几分不耐烦道:“你铁了心了,我也拿你没办法。只一点,我给你的东西,你不许改户头,把地契、房契都捏在手里,这是你日后的底气,旁的钱银花销了就花销了,我另给你一些古玩器具,你也不许卖出去。”
龚承德连连应了。
苏明义就叫来跟着出门的长随,叫长随拿了自己的手信,去家里的当铺里取了好些死当的古玩物件,又支取了三百两银子来。
“这些东西,我悄悄给你的,你自己捏好了。”苏明义叮嘱。
龚承德点头应了,保证自己会捏紧这些东西。
得了好处,龚承德又跟苏明义说了好些话,说自己是怎么托妹子帮忙接触人家姑娘,又如何跟对方相处的,又道:“阿爹,阿妹还叫我拿东西谢她,儿子没有好东西,阿爹可有好的?”
苏明义无奈了,从自己身上荷包上,扯下一个玉珏来,“这个算是好东西了,上好的羊脂白玉,当铺二十两银子收来的。”
龚承德忙接了,又道:“这是好东西,儿子先收着,嘿嘿,儿子还没有给未来娘子送过定情信物呢,这羊脂白玉正好。”
苏明义听了这话,只觉得牙齿痒,轻轻呵斥道:“这像个什么话?”他后半句没说出来,谁家儿媳戴公公用过的东西。
“我再叫人给你拿对上好的玉镯,你给我老实点,把这玉珏拿给承恩。”苏明义咬牙道,说着就把手放在了鸡毛掸子上,大有龚承德敢整幺蛾子,他就真动手的意味。
龚承德嘿嘿笑着起身,他就是故意从苏明义手里掏钱,苏家家大业大,他得的这些对于苏明义本人而言只是牛毛。
苏明义对龚承德道:“你既铁了心,我也不多说什么,日后只要不怨我没给你找个得力的妻族,你阿哥那边要给他寻个好的,能助上力的。”
龚承德就道:“妻族得力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得好,大哥得喜欢,夫妻同心,家业才能兴盛。”
苏明义对于龚承德的话,只说了两个字:“天真。”
龚承德见他神情,就知道自己也说服不了他,便只能叹息一声,想着回去跟大哥说上一声,这是大哥自己的未来,得他自己去争取。
龚承德拿到了东西,在县里留了一日,好歹也得再哄一哄苏明义,不然拿了东西就走,显得有一些势利了。
回了镇上,龚承德就忙给兰草送信,兰草便禀明了父母。
闻狗儿与张秀芳夫妻得知此事,忙叫来了秦媒人上门去说和。
龚承德收到了柳叶下的帖子,有些焦急。这一下子要去见舅兄跟小姨子,心里还是忐忑的,尤其是那小姨子最是精明伶俐不过,万一对方不喜欢自己,在父母跟前说上几句话,这婚事是不是就会差了?
龚承恩道:“他家的人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你心诚,不管是小姨子还是大舅兄,哪有不喜欢你的?”明明是妹妹,但龚承恩却瞧着更像是姐姐。
龚承德深呼吸几次,回道:“罢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我且去瞧瞧。”
握着帖子的龚承德,那视死如归的样子,让龚承恩瞧了,觉得无语,便不管他了。
第327章 恐有旱灾
龚承德收拾齐整了,对着身边的长随问了好几遍。
“我这打扮合适吗?会不会太张扬了,让大姑娘的妹妹跟兄弟嫌弃我花哨。”
长随回道:“这绸布衣裳颜色鲜亮,让人瞧了就觉得心里敞亮,咋会觉得花哨呢?再说了,哥儿打扮隆重,才能体现出你对闻家大姑娘的看重。”
龚承德觉得有理,“那便这样吧。”
带着长随去了茶楼,龚承德站在包房外,还是有点忐忑。
长随都无奈了。
柳叶与竹枝、槐哥儿坐在桌前候着,槐哥儿道:“大姐姐这般好的人品,为何就瞧中了龚家的哥儿?倒不是觉得龚家的哥儿不好……”他就是觉得以兰草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比如前段时间说的陈家哥儿就不错,他兄长还是衙门的书吏。
竹枝听懂了槐哥儿的意思,就道:“阿姐觉得龚家的哥儿好,她自己也愿意,旁的再好也入不了眼。成婚至少要找个顺眼的,不然日后几十年,如何度过去?”
槐哥儿点头,这话是不差的,这些日子,他阿娘也在为他寻娘子,他也想找个合眼的。
柳叶没有说话,她担心的是苏家那边。
就在三人说话间,外边的人报声,“龚郎君来了。”
顺英就去开门,笑盈盈的对龚承德道:“二郎君,快请,我家姐儿他们都在里边等你呢。”
龚承德瞧见是个熟人,心里也没那么忐忑了,小声问,“你家姐儿可好相处?”
顺英笑而不语。
龚承德就讪笑两声,进了包房。
“龚二见过诸位。”龚承德瞧见了人,便忙见礼。
柳叶三人起身还礼。
槐哥儿殷勤笑道:“龚兄,这边上座。”半点也看不出,先前他还有几分不满意的态度。
竹枝也道:“请上座。”
柳叶含笑点头,对龚承德道:“不知龚郎君喜好喝什么茶,便自作主张要了一盏玉叶长春。”玉叶长春是蜀地产的团饼贡茶,柳叶等人喝的自然是筛出来的次茶。
龚承德拱手落座,回道:“这茶好,正适口。”
喝了一回茶,一时间坐上无声,槐哥儿擅交际,便主动和龚承德攀谈起来。
“龚兄现下在哪处从学?”
龚承德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志不在进学科举,已从县里的驷马书院肄业。”
槐哥儿便再问,“那龚兄如今操何营生?。”
龚承德道:“某不才,靠着家里置办的土地、铺子过活,一月有个五六两的进项。”
槐哥儿眼里一亮,这是个有钱的,算是加分项,便把眼神给了竹枝。
竹枝就问,“龚郎君素日里有啥喜好?”
龚承德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喜欢奇淫巧技,于科举进学无益,不过是白耗些时光。得闲的时候,也制些笔墨之类的,得友人帮衬,也算是个进项。”
竹枝对此有些兴趣,“我也喜好奇淫巧技,不知龚郎君具体喜好哪些?我擅长木工,偶尔也做些竹编,还有就是皮毛相关的。”
“哎,巧了不是,我也喜欢做木工,我自己还制过一种竹制水车,我给它取名竹节龙,一节节的可以扭转方向,就是我的手艺不到家,中间漏水点太多,不然按照我的猜想,是可以做到远距离输送水的,最适合地形崎岖之处。”说起自己擅长的,龚承德就眉飞色舞。
竹枝也是喜好这个的,两人说得尽兴。
柳叶就在一旁看着,跟槐哥儿对视一眼,槐哥儿悄悄点头:这个有家底,只这一点就强出他人不少。
倒不是槐哥儿嫌贫爱富,而是过日子就是这样,有家底的日子才好过。而且,每个月五六两银子的进项,这着实不少了,能养活一家老小,而且龚承德还愿意外聘,槐哥儿觉得只这两点已经强过太多人。
槐哥儿虽然一直在学堂读书,但他也知道家里的染坊一年到头的进项多少,连本带利,染坊的进项也才跟龚承德差不多,便觉得龚承德的物质条件算是上等了,至于人才品貌如何。
龚承德长得端正,言谈举止也有礼,算是中等。
因此,槐哥儿觉得这人可以。
柳叶担心的不是这些,而是苏家那边,龚承德虽然是外室子,但苏家大老爷那边能容他外聘吗?
竹枝与龚承德说了许久,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两人说罢,柳叶这才问道:“不知龚郎君可知,我阿姐不外嫁,是聘郎君回家?”
“自是知晓的。”龚承德有些紧张起来,知道今天的重头戏来了,又忙补充一句,“此事,在我与大姑娘相识前,就曾听闻。”意思就是自己不介意聘给女方。
“那龚郎君的高堂可知晓?”柳叶将高堂两个字的音咬得极重,竹枝与槐哥儿不曾知晓龚承德的家世,还以为是柳叶担忧龚大娘子那边不愿。
龚承德却听懂了,他看向柳叶,见对方目光灼灼,便明了自己的身世对方知晓,便认真道:“闻书吏放心,某家中长辈都同意了的,而且,长辈还给某置办了不少的古玩珍器,算是提前置办的家业。”
柳叶听到“古玩珍器”便知这是苏大老爷给的,毕竟龚管事虽然手里有钱,但古玩珍器这种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如此她就道:“既如此,我等也可放心了。龚郎君,今日冒昧了。”
龚承德得了这句话,只觉得如喝了仙酿一般畅快,忙道:“不敢不敢,某能够理解,大姑娘那般的人才品貌,姊妹弟兄不放心也是正理。”
柳叶轻轻颔首,又道:“咱们说了这么些话,已然口干舌燥,我再唤茶博士来重新泡茶,再上几碟子点心,不知龚郎君喝什么?”转头对顺英道,“顺英,把茶盘端来给龚郎君看。”
顺英便去端茶盘。
红漆木盘里放着二十多个竹签子,每根上面都写着茶名。
龚承德扫了两眼,拣了中峰茶,又道:“中峰散茶。”此茶原先是团茶,后来时事变迁就改为了炒青工艺,属于绿茶工艺,而先前所喝的玉叶长春,亦是绿茶,因此龚承德的适口也不是胡乱说的。
顺英点头。
柳叶等人也各自挑了茶签子。
喝了茶,吃了糕点,众人这才散去。
龚承德与竹枝两人确实合契,相约着再会,又各自留下联络的地点。
柳叶散了后,便去了一味糕铺子那边,闻狗儿问,“那龚家二郎君如何?”
柳叶点头,“尚可。”
“那他家里那边可知晓他外聘?”闻狗儿也不过是白问一句,因为他瞧柳叶那还算好的脸色就已经瞧出答案了。
柳叶再点头。
闻狗儿就笑了,“这般就好,我明日就让秦媒人带着东西上门说和,他家门第不差,我跟你娘觉得聘金也不能给少了。”
柳叶道:“此事阿爹与阿娘商议就成。”
闻狗儿摇头,坐在那跟柳叶说话。
“你阿姐是老大,日后我跟你阿娘跟着她,她是家里顶立门户的那个,因此婚嫁要更高些,你也别嫌我跟你阿娘偏心。”闻狗儿道。
“阿爹这话说得,好似我跟阿兄会因此事吃味。”柳叶自是知晓的,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寻常百姓,分配家业的时候,都是奉养父母的那一房多分,因此也最得看重,嫁娶的人家也会更好。
闻狗儿笑道:“我不怕你阿哥吃味,他那榆木脑子,想不到那么多。”
柳叶佯怒,“阿爹就是说我心思多,会计较了?”
“那可不是。”闻狗儿肯定道,随即又道,“所以,到时候我再给你单独备上一份,你别叫你阿姐、阿兄知道。”
柳叶满意地点头,虽然她知道闻狗儿与张秀芳肯定也会给竹枝单独备一份,但此刻这独一份的偏爱她还是高兴的。
孩子都渴望得到父母独一份的偏爱,闻狗儿与张秀芳也尽量三个孩子都端平水,兰草作为长女得夫妻两人看重,柳叶聪慧伶俐,闻狗儿喜欢;竹枝内秀,又排行第二,张秀芳怕他觉得自己被父母忽视,私下里就多偏向他一点;但三个孩子,夫妻二人都是在乎的,因此三个孩子都觉得自己得到的父母爱不少,也不曾因此而生分了去。
说了一歇话儿,闻狗儿就问起柳叶在河泊所的事情来。
“官衙里,钱当道,利出头,你也别把这些东西攥得太紧。”
“嗯,阿爹放心,我知道轻重的,只是衙门里的事情,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我也不好太表现。”
柳叶说罢,就转头说起其它的事情来,“今年春耕后,好像没下两场雨。”
闻狗儿皱起眉头,“有那会看天时的农人说,若是五月初不下雨,怕是有旱灾。”
柳叶也皱起了眉,蜀地虽然多水脉,但旱灾也不少,好些地方也一直缺水。
“你也不过是寻常小吏,不管是旱灾还是洪涝,自有上边的大人们操心。”闻狗儿劝道。
“我担心的是粮食这些,不管是旱灾还是洪涝,都会导致粮食减产,咱们家的存粮可不多。”柳叶的担心不无道理,闻狗儿也只得叹气。
闻狗儿想了想,对柳叶道:“去岁年景好,好些地方都大丰收,咱们这地儿也不差,衙门也经常叫人去村户里,让大家趁着年景好多存粮,想来粮食都是够吃的。而且,县令大人自从就任来,就让人各处荒山野地栽种柿子树,年底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能分上十来斤柿子,咱们家的做成了柿饼,其他人家想来也是存着的,仔细算来,即使今年没有粮食,咱们家也能撑到明年去了,你也别那么担心,再有就是蜀地多水脉,再旱也旱不到哪里去。”
柳叶点点头,存了满心的事情,只对闻狗儿道:“阿爹,我先回衙门了。阿姐的婚事儿,你跟阿娘办就成,咱们新屋也修得差不多了,就差家具这些了,阿姐成婚的时候,还赶得上住新屋。”
“哎,你去吧。”闻狗儿应声,目送她离开。
第328章 突袭
柳叶回了衙门,以为又要闲坐半日,不想刚坐了不到一刻钟,就有衙差来报,“闻书吏,龚县令召你。”
柳叶忙应声,跟着衙差往龚县令的书房而去。
到了书房,只见陈县尉已经到了,旁边还站着户房的两个书吏唐书吏跟曲书吏。
“卑职请县尊大人安,请陈大人安。”
龚县令轻轻抬手,免了礼。
柳叶便退到一旁,龚县令就对陈县尉道:“县城那边的县衙传来文书,让咱们去县城交接河道与鱼课相关的税收账册,还有渔户鱼鳞册。”
陈县尉眉头紧皱,对龚县令道:“这事儿是个坑,咱们这般去,只怕县城那边平不了的册子,都会扔到咱们这边来。”
龚县令自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就抬眸看向在场的几个人,“本官也明白,因此叫你们来,就是想嘱咐你们,交接的时候,宁可不要账册,也别拿回一堆稀里糊涂的账册回来。”
陈县尉沉沉点头,但心里明白,只怕没那么容易。
龚县令又道:“唐书吏、曲书吏、留暄。”
“卑职在。”
柳叶三人忙上前,龚县令道:“唐书吏跟曲书吏,你们一个掌管税收账册,一个掌管鱼鳞册,你们这次便与留暄一起,协同亮工清理好两镇河道、鱼课的账册跟鱼鳞册。”
“卑职领命。”
“嗯,留暄。”
“卑职在。”
柳叶走出来,应声。
龚县令道:“你是河泊所现今唯一的书吏,这些账册、鱼鳞册暂且由你统管,所以你一定要将账册理清楚,若是此后账册上出现什么差错,本官只拿你试问。”
“卑职遵命。”柳叶神色一凛,心下也沉了两分,这次可不像前几次一样能浑水摸鱼了,这次再摸鱼,自己就得当那个替罪羊了。
龚县令又摆手让几人退下,陈县尉带着三个书吏在吏房那边的厅里说话。
陈县尉道:“这里边,最难弄清楚的就是这账,账面上要是乱了,咱们之后就有数不清的麻烦。”
唐书吏与曲书吏对视一眼,唐书吏管账簿,便开口道:“大人,咱们这边能不能单独立账?”
陈县尉道:“若能单独立册,我等也不必如此烦心了。”这意思就是不能了。
唐书吏又看向柳叶,“闻小书吏,你这河泊所的书吏,这事儿也是河泊所的要紧事儿,你这边是个什么看法。”
柳叶只回道:“你是老前辈,我是晚辈,两位老前辈跟大人跟前,我年轻不知事儿,哪有我张口的道理。”
柳叶不接话茬,现在接了话茬,对方要么否定,给自己扣个不堪用的帽子;要么就顺着自己的话说,然后事情出来岔子,自己就是最好的背锅的。
不说话,便是一种回答。
唐书吏见此,也不好再推托,便对陈县尉道:“这事儿,咱们在此也不过是雾里看花,具体的情况也不清楚,能做的也不过是到了县城后再见招拆招。”
陈县尉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曲书吏没有说话,他是管鱼鳞册的,县城那边能做的手脚,也不过是隐匿一些渔户,不记录在册,然后隐匿部分鱼课税收,但这事儿只需要走访一下本地渔户,再去漕运那边问问,基本上就清楚了,因此他是在场的几人中最淡定的那个。
柳叶心里想着,如果自己是县城那边的衙门,该如何把烂账甩给其他人。
平账?
这是最基本的。
隐匿渔户?
这种一查便知,不是好法子。
账册被水渍侵染了,看不清账册。
这是最下等的法子,是走投无路之举。
那该怎么做呢?
从最初入账的时候,就做好账。
如果是鱼课,那便收鱼的时候,大桶进小桶出,鱼这种东西存不住,鱼课收的是现银,那便是往底下要一百文,过手的人拿二十文,上边的人吃三十文,最后有五十文入账,那便是清官了。
如果是河道,那便更好办了。
每年修建河堤的时候,劣质材料替换好材料,吃个差价。
或者是,河道运输的时候损耗报高些,沉了船、翻了船、东西浸了水折损了价值。
亦或者,每年报灾的时候,将灾情报得严重些,朝廷的赈灾款项便多些。
想明白这些后,柳叶才开口,“大人,卑职有些愚见。”
陈县尉道:“但说无妨。”
柳叶便道:“账册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我们去拿账册,县城的衙门账册肯定是做平了的,叫咱们轻易挑不出错来。吃个差价、报个损耗,这些入账的时候就已经平了。”
陈县尉眼眸微眯,沉思片刻,已然明白柳叶说的是什么了。陈县尉拳头微微攥紧,“你的意思是,真正要注意的是咱们两镇管辖范围内的河堤,还有进出的船只、码头。”
柳叶点头,“账册那边,入了账,时间过去久了也查不出啥,账房先生有点本事的,都能把账平了。”
唐书吏听了这话有些不乐意了,这是说他们这些管账的吃了好处了,就道:“闻小书吏这话,有些偏颇了,外边的拿来什么单据,做账单便记上一笔,没有单据这些,想凭白添上一笔也难的。”
柳叶心底呵呵笑,单据凭证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算不得难做,但面上还是没有反驳唐书吏,“失礼,是晚辈妄言了。”
陈县尉却抬手道:“留暄说得有礼,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清查清楚这些堤坝河道码头,别咱们一接手,不是这段河道垮了,那个堤坝被冲倒了,码头的船又沉下去了。”
柳叶跟着点头,核查实际资产质量跟数量,才是接手账册的关键。
唐书吏脸色有些难堪,觉得自己在柳叶这个小辈面前折了脸面,面色上就有几分猪肝色。
陈县尉扫了他一眼,便对柳叶道:“此事儿,还得交托佐贰官跟三班差役班头帮着一起巡查核实。”
柳叶便起身道:“那卑职便去请闻大人跟三班班头。”
陈县尉道:“叫个衙差去就成,再把工房的乔书吏喊来。”
外边候着的衙差就去请人。
柳叶便问道:“地方河道维护,堤坝修建,还有码头的活计,都归河泊所管,或者是分派给工房,咱们镇这几年,工房可管过这些?”
陈县尉道:“堤坝修建的时候,我跟大人都被县城传召过去,分散到四处了,咱们这段因着离县城近,从前都是县城统一修建的,维护这些,工房派衙差去巡逻,发现了就往上报,县城那边再派人来维护。码头那边,靠的还是漕帮,他们靠运河跟码头运输吃饭,比衙门还积极。”
听着这话,柳叶都不用想,就知道这里边肯定有猫腻了。
柳叶心里有好些疑惑,但顾忌着这里人多,便憋着了。
不多时,闻龙、乔书吏、三班班头都来了。
闻龙是入了流的九品官儿,坐了陈县尉下手。
乔书吏坐了柳叶的对坐,三班的班头只得站着。
陈县尉道:“闻大人。”
“陈大人。”闻龙拱手。
“今日请闻大人来,是为着河泊所去县城那边交接账册之事。”陈县尉说明请闻龙过来的用意。
闻龙听着,只点点头,等着陈县尉后边的话。
陈县尉道:“交接账册前,我们得先查探一番土溪镇、桥头镇这两端河道是否安稳,堤坝是否坚固,还有就是公家的码头与船只是否年久失修,理清楚了这些,我等才好跟县城那边的衙门交接。我等明后日就得去县里那边清账,因此查探核验一事儿,就有劳闻大人带领着乔书吏跟三班班头去查探了。”
闻龙拱手,“职责所在,当不得有劳,陈大人客气了。”
三班班头也道:“卑职领命。”
闻龙就道:“既如此,我等就带着人分开查探,免得过两日风声传出去了。”事以密成,事以急成,这种核查的事情,就得快,还得保密。
陈县尉点头,“好。”
闻龙便带着三班班头离开了,出去商议了一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商议出核查的分配方式,以及哪些人核查,哪些人巡逻跟驻守衙门。
闻龙道:“咱们这点人不够,我骑快马回土溪镇,直接率领那边的衙差核查土溪镇。”
“是。”
这边核查开始,确实让整个河道都猝不及防。
第329章 河堤报损
闻龙带着衙差以及几个老练的河工,挨着检查河道与河堤。
河工拿着铁锥,用锤子将铁锥敲进河堤里,随后灌水,见水存而不渗,这才点头。
这法子便是签测查堤法。
闻龙道:“再测几处。”
河工点头,又去了其它河段检测,测完之后回道:“回大人,抽检签测,河道两岸的夯土是合格的,堤坝水平测位也合格。”
闻龙点头,合格就好,又问:“堤坡两侧的柳树可有,其他固土的植被可好?”
衙差应声,“回大人,已经察看过了,固土的植被都有,巡查的时候发现两个蚂蚁窝。”
“可处理了?”闻龙关切问道,蚂蚁蛀空堤坝跟河堤,一经发现都会立即处理,又问,“那蚁穴多大,巡查河道的人是怎么做事的?”
“回大人,那蚁穴目测不小,具体深度还得签测。”
闻龙忙叫人去唤码头的河工还有漕运的力夫来,听闻河堤发现蚁穴,漕运那边的管事也忙来看,“这么大个蚁穴,巡河的人眼睛是瞎了吗?”
漕运靠运河吃饭,比衙门还关心这些事情,各地漕帮都会安排人巡河,排除河道隐患。
管事骂了一遍后,叫人挖开蚁窝,用烈酒加火烧死蚁穴里的蚂蚁,又让人重新挖土夯实。
闻龙道:“这片河道是谁负责的?甲长呢?”
“回大人,这段河道是杜三巡视的。”衙差翻开记档,每段河道都分派了巡逻的甲长,每个河堤都分派了堤长,这些人都是河工里的小头目。
“把人喊来,再叫人巡视其他河段。”闻龙恼怒,河道不是小事,有道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汛期的时候,水倒灌进蚁穴渗透进河堤或者是堤坡,冲毁堤坡会导致水患外泄,河堤大坝也会被冲毁,到时候河堤决口,下游的村落绝对会被冲毁。
杜三来的时候,听他人告知了发生的事情,面黄如金纸,想要为自己狡辩。
闻龙却不听他狡辩,卸了他的差事,叫人领回去,重新选甲长上来。
别看好似什么都没有罚,实则卸了差事就是最大的惩罚。
甲长、堤长一类的巡河工,朝廷虽然没有发俸禄,但每年的徭役是免了的,汛期跟修建堤坝的时候,也会分润到一些好处。现在免了差,这些都没了,而且在巡查的差事上出了问题,每年维护河道的时候,他家就得年年被征徭役,且不可用钱银免徭役。
杜三懊恼,自己不该贪那两口黄汤的,但现在已经悔之晚矣。
漕运管事走了过来,给闻龙拱手问安,“闻大人,不知今日怎么巡查起河道来了,可是上头……”说着,漕运管事塞了一块碎银子给闻龙。
闻龙不在意地把银子塞腰带里,对漕运管事道:“这几日,你们也警醒点,衙门那边要接管咱们这边的河道,接管前肯定得查的,你们那点子猫腻,衙门不是不知道,但有些事情不能拿到明面上说。”
漕运管事听了这话,连连点头,忙保证道:“大人放心,我等都是老老实实交税,本本分分做人的,绝对不会有啥子猫腻。”
闻龙呵呵一笑,那意思很明显,这些话骗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还行,骗他闻龙可不成,毕竟他是衙役升上去的,什么猫狗道没闯过。
漕运管事脸皮厚,只当自己不知道闻龙的想法,回去后便将此事告知了刀疤胡。
刀疤胡就道:“你去把消息漏出去,之前河堤报损的时候,赵家那边可没少捞钱,咱们这段河道水流平缓,哪至于年年报损那么多。”
“这……”管事有些犹疑,这般不就是直接与赵家对上了吗?更何况还有赵家上头的公人。
刀疤胡道:“这肉咱们也没吃着,怎么查都查不到咱们这来,卖个人情给闻龙跟衙门,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就是赵家不好,但谁在意呢?
管事应了,又道:“那闻大人说,明日要查河道疏浚的情况,要借咱们漕帮几条船跟力夫。”
“是得查查,今年到现在还没有下几场雨,雨季前肯定会干旱,干旱之后必有洪涝,河道要是不畅通,咱们还如何走货?多派些人手去帮忙,叫人多拿些竹竿子,宽度跟深度都给我单独记一份,咱们这段没有丁坝束水冲沙,下游那边靠近县城有个丁坝,叫弟兄们辛苦些,顺流而下看看丁坝这些,要是河沙淤积就赶紧报到衙门去。啧,这贼老天,不是干就是涝的,给四处河道的兄弟传消息,能收粮就多收点,蜀地这边年景……唉,不好说呀。”刀疤胡露出难色,好日子才过几年,这天可千万别旱。
管事应了声,也忙去了。
闻龙这边忙活着,柳叶那边也不得闲,跟闻狗儿与张秀芳说了自己要去县城那边的事情,就带着顺英,又带走了赶车的金莲,在衙门将就了两宿。
顺英收拾着包袱,问柳叶,“姐儿,去县城那边带多少银钱。”
柳叶道:“二十两银子就够了。”想了想,又道,“不成,大抵不够,你再拿五十两备着。”
“姐儿要买啥?”顺英问。
“阿姐那边,若真能跟龚家的儿郎定下,那婚事也不过是今明年的事情,我买匹铺地锦做贺礼送她,再寻一匹方方锦做大姐夫的礼。”柳叶道。
所谓的铺地锦与方方锦,是以锦缎花纹分类,铺地锦就是在布匹面上纺织出满布的几何花纹,再辅以大朵的花卉或者鸟兽,布匹上布满这些花纹,就为“铺地”,又称之为锦上添花;至于方方锦,几何方格,再辅以花卉鸟兽,常做男子袍服。
柳叶算算价格,蜀地产好锦,这两种锦缎卖到外地,一匹至少二三十两银子,本地买的话,像铺地锦这样的满色锦工艺贵些,得花个二十两,方方锦就便宜点,但也要十二三两。
顺英便道:“姐儿身边现银还有四十多两,还差些许?”
柳叶就道:“拿我的签子,去找我阿爹兑个二十两银子,从我年底分红里面扣。”
顺英便取了柳叶的印章来,柳叶写了签子,按了印章,让顺英去兑钱。
闻狗儿瞧了,嘟囔道:“这丫头,又乱花钱。”嘴上说着,却没有从账上拿钱,而是把自己的私房钱取了来,“这里有三十两,让她自己计算着花费,有多余的,就让她给她阿娘带一匹好绸布回来,让她挑颜色鲜亮的,桃红柳绿的不要,要湖蓝、赭石一类的。”
顺英点头应下。
临出行前,闻龙将查到的消息告知了陈县尉等人,陈县尉翻看闻龙的记录,皱起眉头,“河道报损这边,到时候去县里再查卷宗,咱们这两段河道除了有些淤积外,可还有哪些问题没?”
闻龙拱手回道:“卑职发现,今年河道里的水位跟往年比起来,比往年下降了约两成左右。”
陈县尉眉头更是紧皱,眼里是抹不开的沉郁。
柳叶等人也担忧起来,水位下降,预示着上游也少雨,今年的灌溉只怕要成问题。
陈县尉也想到这点,对闻龙道:“此事得赶紧回给县尊大人,还得调派各村的人手加急开挖水沟水渠,池塘水氹也得提前蓄水,先保住田地的灌溉水。”
闻龙点头,“大人只管放心,这些卑职已经着人去处理了,凿井取水的事情也计划上了。”
陈县尉嘱咐道:“甚好,处理得甚是妥当,还得叫衙差四下村户多走动,别闹出抢水的事情。”
闻龙连连应了,陈县尉瞧着天时着实不早了,带着三个书吏坐上去县城的马车。
柳叶坐在自己的马车里,阖眼沉思着。
若真有了旱情,还是得及早抢种耐旱的作物才成。
锦城这边都出现了旱情征兆,只怕夔州、剑州等易干旱的地方,旱情已经初现,可到现在都没有风声传出来。
这里边……唉。
岁大饥,人相食。
柳叶只想想,就觉得沉重。
靠天吃饭,难啊。
第330章 好尬!
马车走了半天,柳叶昏昏欲睡。
顺英瞧了瞧外边,对柳叶道:“姐儿,已经瞧见城墙了。”
柳叶睁开眼,来了点精神,“到了?”
“快了。”
柳叶就撩起车窗帘子,离城门还有些距离,日头已经上了顶,城门处没多少人,前边的衙役拿出腰牌,城门处的守卫便放了行。
入了城,车马就稳当了,柳叶精神也好多了。
前边赶马的领着路,走了约两刻钟左右,便勒住缰绳,“大人,到了。”
陈县尉下了马车,后边跟着的曲书吏与唐书吏也下了车,柳叶跟在最后,慢了两步。
陈县尉道:“先在客栈修整半日,着人持本官的名帖送去县衙那边。”
“喏。”跟着的衙差应声,柳叶等人便与陈县尉进了客栈。
虽然是穿着常服,但客栈的掌柜是有眼力的,见几人穿着细绸的衣裳便知是大户,忙带着人迎来。
曲书吏道:“可还有上房?”
“回郎君,还有几间上房。”掌柜的忙应了。
曲书吏便道:“四间上房,再安排几间稍房安置人手。”
掌柜的忙应了,又开口要了路引,见他们拿出的是官府的手函,方知竟然是公门中人,便更加的殷勤了。
“诸位大人,请随小的来,后边的上房是独门的小院,更加的清净,是官署的客房,到时候小的拿着账去衙门结算。”掌柜的亲自引人,后边是两个伶俐的堂倌。
众人到了小院,主屋自是陈县尉住了。
柳叶言自己资历最浅,选了采光没那么好的北稍间。
顺英收拾行李,问,“怎么不直接去衙门?”
柳叶道:“不知陈大人是怎想的,跟着做就成。”
“姐儿要擦洗一下醒醒神吗?我去叫水。”顺英收拾了一下行李,又将客栈备着的被褥收捡了,将带来的被褥铺好。
柳叶点头,又道:“你让金莲出去走动打听一下,县里这边衙门里的几个管事的,大概是个什么情形,我刚来县里两眼一抹黑的,怕犯了什么忌讳。”
“好。”
顺英应声便出去找金莲去了,金莲安置好车马,听了吩咐就要出去打听。
顺英叮嘱道:“这些消息,酒楼茶馆里是最流通的,你拿些银钱,跟那些茶博士、酒博士打听一下,用了多少银钱回来我再拿与你。”
“成。”金莲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柳叶擦洗了一下,简单的梳理了一下头发,挽了个小团髻,绑了红头须,别了两根素银簪子,换了一身交领袍。
顺英从外边走进来道:“姐儿,县衙那边的赵典吏来了。”
柳叶便出了房门,去了正房那边。
曲、唐两位书吏紧随其后。
三人见礼。
柳叶暗暗皱眉,县城衙门只派了个不入流的典吏来,想来是对桥头镇衙门这边有些不满了。
想想也是,桥头镇衙门设置河泊所,算是分了县里衙门的权跟利,所以县里这边就派个典吏来个下马威。
柳叶三人陪着赵典吏在厅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陈县尉才姗姗来迟,笑呵呵道:“是本官来迟了。”
赵典吏忙起身见礼,“不敢,不敢,小的见过陈大人。”
陈县尉道:“不知何县令与周县丞近来可好?”
赵典吏听了这话心里直打鼓,这哪里是问话的,这是在问责的。
按着公门惯例,陈县尉来到县城,县里的衙门按礼仪规矩应派人在城门处等候,再由同阶级或次一阶的公人迎接,表示欢迎。
这次,衙门里何县令与周县丞都没有动静,底下人也不敢擅自行动。
陈县尉见城门处无人迎接,这才直接带着人来了客栈。
等陈县尉等人在客栈安置好后,衙门那边才得了消息,何县令没出面,周县丞推托自己公务忙,只叫差役叫赵典吏去交接。
赵典吏便接了这苦差,听陈县尉问起何县令与周县丞,他只得应声,“何县令与周县丞公务繁忙,实在是脱不开身,便让小的来此跟陈大人交接河泊所账册、卷宗这些。”
“忙呀?”陈县尉端起茶盏,脸上还是带着笑。
赵典吏不知咋回,只得硬着头皮点头。
唐书吏道:“不想县里这么忙,可是上头有什么吩咐不成?”
柳叶看向唐书吏,陈县尉自恃身份不好与赵典吏计较分辨,唐书吏与赵典吏身份差不多,此刻他出头也是正常,又转头看向曲书吏,这人倒是十分会明哲保身。
赵典吏讪笑,“大人们的事情,小的也不得而知。”
“呵呵。”唐书吏带着几分讥讽。
陈县尉喝了两口茶。
一时间厅里静了下来,赵典吏真是坐立难安,恨不得说出几句漂亮话来解了这尴尬才好,可惜他笨嘴拙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讪笑。
陈县尉放下杯盏,脸上的笑也淡了三分,“贵人事忙。”
唐书吏就道:“贵人事忙,我等也不烦扰赵典吏了,赵典吏忙活去吧。”这是直接开口赶人了。
赵典吏忙看向陈县尉,卑微道:“陈大人,何县令跟周县丞真是公务繁忙,还跟小的言,今晚在漪兰馆备了酒席给陈大人赔罪,让小的在陈大人跟前陈情,是小的笨嘴拙舌不会说话,还请陈大人赏脸。”
陈县尉道:“本官这次来是为着公干,倒也不好去漪兰馆消遣,公对公私对私,且别叫何县令破费了,这边河泊所的账册、鱼鳞册、卷宗这些,何时可以交接,我等还要早早的回桥头镇处理公务。赵典吏,请。”
陈县尉端起茶,赵典吏见其都端茶送客了,也不敢歪缠,只得拱手告退。
赵典吏走后,陈县尉就沉了脸。
曲书吏道:“县城这边,倒是给了咱们好大个下马威。”
唐书吏面色也不好看,县城这边不给陈县尉脸面,又何尝不是不给龚县令脸面,丢的是整个衙门的脸。
柳叶想了想,看向陈县尉,“莫不是县城这边得知了咱们巡查河道之事?怕咱们捏着什么把柄掣肘,便先给个下马威,不然卑职着实想不明白,此间的衙门为何如此行事?”
“漕帮那边人多眼杂,顺着河到县里,也不过一二时辰的事情,消息传到县里也正常。”陈县尉的猜测与柳叶的差不多,但今日折了脸面,他憋着气呢。
“大人,若真是如此,咱们倒是不必忧心了。”唐书吏脸色反而好了起来。
“为何?”柳叶捧个哏,递个话头。
唐书吏便道:“说明河道那边的猫腻确实不小,县里这边也真怕咱们抓着什么实证,便想着先薄待咱们试探咱们这边的反应,若是咱们底气足,那边反倒是生了怯意,若真如卑职所想的这般,晚间县里还会派人来请大人赴宴。”
陈县尉点头,“只怕是鸿门宴。”
柳叶手指轻叩案几,“鸿门宴算不上,卑职只是想不明白……”公门中行事,都讲究留三分情面,即使是朝堂党争都会面上相合,撕破脸就代表着不死不休,因此柳叶先不明白何县令今日这做派。
陈县尉道:“且等今晚,看他葫芦里卖的啥药。”
柳叶等人应是。
晚间,果然衙门那边又派人来了,这次来的倒是个人物。
周县丞穿着粗布衣裳,衣裳的下摆处还有泥水的印迹,见着陈县尉就一副十分歉疚的模样,“陈县尉久违了,今日怠慢,是周某的不是。周某这两日在田间忙得晕头转向的,一时间记差了日子,忘记嘱咐底下人了,慢怠了陈县尉,请你受周某一拜,周某在此赔罪了。”
“周县丞!”他这副模样打扮,陈县尉哪里能让他真的拜下去。
陈县尉用力托住周县丞的手臂,这人倒是会做面子功夫,真要道歉咋不换身干净衣裳来?偏偏要做这打扮来,又在这院子里就拜,旁人见了还不知他陈亮工是个多么咄咄逼人之辈。
周县丞起身,好一副愁苦模样。
“唉,陈兄大度,倒叫周某人羞惭至极,但请陈兄相信,周某人绝没有怠慢之意。”周县丞言辞恳切,好似十分的真诚。
柳叶等人不吱声,周县丞没等到搭腔的,又见陈县尉但笑不语,便又拜了下去,“陈兄,周某人今日在漪兰馆备了酒宴,给陈兄接风洗尘,也是赔罪,陈兄切莫推辞,不然周某人回去真真是夜不能寐了。”
陈县尉没说去与不去,反而问道:“周大人这副打扮,可是田间地里出了什么事情,这田地可不是小事,关系着民生大计,百姓不好,某哪有心情去吃什么酒宴。”此刻倒是显得比周县丞还要忧国忧民。
周县丞叹气道:“还不是河道引起的,昨日巡河的甲人来报,发现下河村的堤坝有水流回响之声,害怕是有未能发现的獾洞、蚁穴之类的,衙门就赶紧派人去察看,哪知刚撬开一段河堤,就出了大事儿,河堤有一段不知何时被河水侵蚀,就是个面上光。何大人怕河堤决堤,忙带着我等去察看,不想竟然有老长一段河堤出了问题。何大人事必躬亲,便带着我们亲自去挖掘河堤,重新筑堤,连着熬了一个通宵,到现在眼睛都没能阖一下,又听见下面的人通禀陈兄等人来了,何大人还在河堤那边看着,忙叫周某来给陈兄告罪。”
陈县尉装作焦急的模样,“河堤被侵蚀,如此大事,怎能耽搁?周兄且别管我们这些人了,民生要紧,漪兰馆酒宴何时吃都成,先把河堤处理好了再说,若是县衙里人不够,我们此行也带来一二人手,也可帮把手的。”
柳叶看两人唱念做打,微微别过脸去,脚趾紧紧抓着布鞋底。
好尬!
却见唐书吏与曲书吏也面露担忧焦急之色,柳叶只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多,硬生生把那股子尴尬劲儿憋了下去,也露出几分担忧。
心里想着。
河道被河水侵蚀,怕决堤。
只怕这段河道,是特意连夜挖开的吧。
第331章 昧着良心都讲不出的话
漪兰馆内丝竹声不绝于耳,往来穿行其间的娘子、郎君言笑晏晏,柳叶跟着陈县尉他们进了这漪兰馆,用帕子揉揉鼻子。
这脂粉的香气太浓了,甚至到了刺鼻的程度。
曲书吏见她有些不适应,就道:“不大习惯吧,这里来往的行商多,为了遮掩腌臜味儿,香粉、香露堆在一起,味道就杂了些,等上了上边的雅间就好。”
柳叶皱眉,小声问道:“以往来县里,衙门这边也在这招待人?”
曲书吏道:“胥吏来这里,大人们自然去清雅之处。”
“那这……?”柳叶微微挑眉。
“呵呵,你等进了雅间,只怕何县令、周县丞还得吐一番苦水呢。”曲书吏道。
柳叶想了想便明白了其间的关节,清雅之地费钱,何县令等人是在变相哭穷呢。
一行人上了楼,到了雅间确实隔离了那些脂粉气。
周县丞先到了,见着陈县尉就忙迎了过来,“陈兄,请。”
柳叶等人朝他见礼,周县丞就对赵典吏道:“老赵,好好招待这些贵客。”
赵典吏忙上前,引着三人在雅间的外边喝茶。
曲书吏问了些河道的情况,赵典吏中午的时候支支吾吾的,晚间倒是对答如流。
“一整段河道都被蚂蚁蛀了?”曲书吏问。
赵典吏点头,“可不是,也不知道蛀了多久,那蚁穴藏在了底下,巡查的人也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那段河道都被泡软了。”
曲书吏惊讶道:“这蚂蚁可真厉害。”
柳叶在一旁憋笑,这哪里是说蚂蚁厉害,这是在说县城里的衙门厉害,这样的法儿都想得出来。
账对不上怎么办?
没事儿,现挖一段,再重新修,对不上的数不就补齐了。
补不齐,那就再挖一段。
唐书吏跟柳叶眉来眼去的,显然大家都知道里边的猫腻。
屏风里边,陈县尉听着周县丞哭诉,就静静的听着,好像在说:你说啥我都信,虽然我知道你说的是假的。
周县丞唱独角戏也唱不下去了,脸色也冷了两分。
陈县尉却提起了旁的事情,“周兄,近日运河水位下降一事,不知县城这边是个章程?”
周县丞浑不在意道:“还能有什么章程,老三样呗,挖水渠,挖水井,分区域灌溉,这天灾咱们能做什么?”
“天灾不可避免,但咱们至少要做些什么减缓灾情才是?”陈县尉皱眉。
“能做啥,到时候求两次雨、祭两次天,旁的我们能做甚?”周县丞有种得过且过的心态,天灾非人力能够避免,做再多都不过是无用功,多捞点才是正经。
陈县尉不再多言,话不投机半句多,心里也有些愤懑,这样的蠹虫都比自己品阶高半阶,老天无眼。
若说陈县尉有多么忧国忧民,那是假的,但他这人想往上升的心是真的。
天灾人祸难过,但是对于当官的而言,也是出政绩的好机会。
陈县尉恨不得立即将周县丞拉下来,自己坐了县城县丞的位置,大展身手。
正说着,外边传来通报声,何县令来了。
陈县尉与周县丞就从里间出来相迎。
何县令与柳叶心里想的贪官污吏的形象大相径庭,反而是极为正气的相貌。
国字脸,浓眉大眼,眉头紧皱,身形有些瘦削,穿着玄色的广袖袍服,阔步进来,衣袂翩跹间,颇有一种两袖清风之感。
“卑职见过何县令。”
众人行礼。
何县令皱着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一点,“诸位同僚请起。”
何县令到了,便安置酒席,众人依次坐下,柳叶这个资历最浅的,就坐了下下首。
“陈县尉,今日失礼怠慢了。”
“不敢,何县令言重了,大人带着人去修缮河道,这才是要紧的事情,卑职等人多等等又何妨?”
陈县尉可不敢接何县令的歉意。
何县令举杯道:“不,也是本官忙糊涂了,连句嘱咐都忘了。这杯酒,本官敬诸位。”
众人忙端起酒杯,陈县尉道:“大人,这酒合该卑职等人敬大人才对,大人为了百姓宵衣旰食,凡事不假胥吏事事亲为,着实令我等敬佩,这杯酒我等敬大人,敬大人不辞辛劳体察民情。”
众人跟着举杯,“敬大人不辞辛劳体察民情。”
何县令欲要推拒,最后作罢,“罢了,本官就腆着脸受了,唉,都是为了百姓,当官不为民做主,还当什么官。”
这番话说得,好似他是一个为民做事的好官。
饮了酒,何县令便让众人动筷子。
吃着吃着,何县令就举箸叹气。
陈县尉便搁置了筷子,这饭大抵是吃不成了。
周县丞便担忧道:“大人,下官知晓大人是放心不下河道上的事情,但大人已经有两日不曾好好用一次膳食了,这样下去,大人的身子如何撑得住?”
“唉,非是本官矫情,实在是忧心。”何县令叹气,与周县丞两人一句一和的,“河道关乎于百姓生计,河道不修缮好,本官如何吃得下饭?咱们在这里置办酒席,吃的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鱼肉不缺,老百姓丰年过节的时候都不一定吃得上这么一顿,本官惭愧,未能管理好这一县之地。”
“大人,这怎么能怪你呢?咱们这里山多地少,大人日日勤政,还经常带领着咱们开拓荒地,但这地就在这里摆着,荒地薄田,能收齐赋税,大人之功便已经不下周公了。”周县丞把何县令比作周公,脸皮之厚,说话的时候信念感之强,令柳叶着实钦佩。
睁眼说瞎话,便是这样的吧。
这戏唱得陈县尉都接不下去口了。
原来,有些话是昧着良心都说不出口的。
陈县尉不搭话,何县令半点不尴尬,话里话外都说县城这边难。
陈县尉几次想把话转到河泊所上,都被何县令引开了。
“罢了,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何县令见席间气氛沉闷,就故作豪爽的劝众人饮酒,他是在场地位最高的,谁敢拒绝他的劝酒?
众人又喝了几杯,柳叶脸颊微微泛红,她生得好看,引得周县丞多看了她好几眼。
“闻书吏,你今岁几何?”周县丞突然问道。陈县尉微微皱眉,觉得周县丞越来越不讲究了。
“回大人,卑职今岁十六。”柳叶报了个虚岁,虚了两岁。
周县丞笑道:“十六?好啊,年少有为啊,十六就考进了衙门。”
“大人谬赞。”柳叶回着话,心里却在猜测着周县丞的心思。
“说起来,闻书吏的姓,倒叫本官想起一家糕点来,闻氏一味糕,闻书吏可知否?。”周县丞问道。
柳叶回道:“回大人,也是巧了,这一味糕便是卑职家的营生。”
“原是如此,真真是巧了,你家的糕点确实不错,县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且李家的糕点着实难订了些,不提前预定,还吃不上。”周县丞笑道。
“都是客人们抬爱,小本营生,不成气候,也没什么帮闲,倒不是我家糕点难订,着实是做不出来。”柳叶这话让周县丞觉得这人有点不知变通。
若是旁人听了自己的问话,肯定会说:大人若是要,小的立即叫家里面的人送来。
不管真假,殷勤肯定是会献的。
柳叶自然是听出来了,但她却没有献这个殷勤。
一来陈县尉还在,他是柳叶的直属领导,柳叶要献殷勤,也不能越过他去;二来,席上这么些人,自己资历最浅,献殷勤也轮不到自己去献。
此时去献殷勤,能得些许夸奖,但也得罪了诸位同僚。
怎地?席间众人就显出你来了。
陈县尉很满意柳叶的表现,笑着对周县丞道:“周兄见笑了,这丫头没见过世面,不懂礼数,莫怪莫怪。”转头就斥道,“你这丫头,还真以为周兄是贪这么两口吃的?不过是见你年幼,引着你说话,不过是想考教你,给你一些金玉良言的教导。”
柳叶忙起身告罪,“卑职愚钝,还请周县丞见谅。”
周县丞摆摆手,“无妨无妨,席间说说闲话,哪就这般拿腔做调了?陈兄,年轻人嘛,都这样,多多教导就是了,何必动怒?”
陈县尉心里面呵呵冷笑,嘴上却道:“周兄不知,这丫头跟着我管着河泊所的杂事,你瞧她如此模样,我怎放心将大小事宜交给她去做?”
柳叶听陈县尉又把话题转到了河泊所上,便佯装委屈又有几分不服气地道:“大人,卑职冤枉,卑职虽然愚钝,却也不曾误事,账册、卷宗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大人若是不信,等明日咱们接手县里的账册时,一验便知。”
陈县尉听她顶嘴,生气地拍着桌子道:“放肆,不像话。此间何县令、周县丞都在,哪容得你卖弄?哼,本官明日倒是要瞧一瞧。你可真是将这些账册卷宗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是理得不清楚、不明白,本官一定治你罪。”这是向周县丞、何县令要卷宗、账册,虽然没有直说,但意思是很明了的。
柳叶只做委屈告罪,又带着几分不服气,“大人只管放心就是。”
唐书吏笑道:“还是个孩子呢,这般的孩子气。”
众人皆笑。
陈县尉又罚柳叶给众人斟酒赔罪。
柳叶一一斟酒,走到周县丞面前时,周县丞接酒的时候,好似是有些醉了,杯子都拿不稳,手指尖微微地划过柳叶的手背。
柳叶眼神一凛,不动声色地后退,转身给唐书吏斟酒,唐书吏道:“瞧着这席上好像还差了两道菜。”
柳叶就道:“晚辈去催催。”
放下了酒壶,柳叶便离了宴席。
出去之后,柳叶暗暗咬牙。
呵,好一个周县丞!
? ?酒局上,地位低的女性,往往被劝酒揩油,女主入了名利场,自然也难以避免,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记下仇,等待时机反击,这个周县丞后边会下线。
?
今天下班有些晚,上班也有些忙,这一章是在地铁公交上写的。
第332章 陈县尉教诲
“陈、陈大人,慢行。”
周县丞结结巴巴,已然有了十分的醉意。
陈县尉拱手,身形有些踉跄,“周大人,告辞。”
月上梢头,酒席也该散了。
何县令早早就走了。
周县丞扫了一眼,没瞧见柳叶,结结巴巴道:“咋、咋没见着、闻书吏呢?”
陈县尉没接话,只道:“走了,莫送。”
曲书吏与唐书吏便跟着拱手告辞。
柳叶与顺英等人在漪兰馆外候着,她离了席后,就没再回去。
瞧见陈县尉等人出来了,柳叶忙让差役去迎。
陈县尉上了马车,却没有让马夫赶车,反而向柳叶招招手。
柳叶走了过去,拱手道:“大人。”
“上车,我跟你说会儿话。”陈县尉朝她招手,又对柳叶身后的顺英道:“你这丫头……是叫顺英对吧?一并上来,等会儿我要是踉踉跄跄的,她这黄毛丫头哪扶得住我?”
大晚上的,柳叶本来有一些疑虑,但听陈县尉叫着顺英一起上去,她便点点头,与顺英一起上了陈县尉的马车。
马车内还算是比较宽敞,陈县尉坐了主位,顺英跟柳叶坐他对面。
“周秉承这家伙,越发的不像样了。”陈县尉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吐出了几分酒意,周秉承就是周县丞。
“今天席间生气了吧?”
“没。”
陈县尉不明不白地问了一句,但柳叶知道对方问的是啥。
“你这丫头,少了两分气性。”陈县尉叹了一口气,周县丞那色眯眯的目光,都是男人,谁瞧不出来?
柳叶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卑职这样的身份,不敢有气性。”
陈县尉听到这话,反倒惊疑地打量起她来,最后惊疑道:“我知你从前跟着父母给别人做过几年家仆,也不知你受过何等的苛责,竟将你的血气都磨平了。”
大安朝上武,百姓都是血性之辈,那些做家奴的也不是个个都奴颜婢膝,没想到眼前这小丫头却半点血气都无,少了几分少年应有的意气以及莽撞劲儿。
“不管你是真没生气,还是假没生气。今儿个,本官作为一个长者,倒有几句话想跟你说道说道。”
“大人只管说,晚辈听着。”
陈县尉以长者的口吻说话,柳叶便以晚辈的口吻回应。
“衙门中其实是有些潜藏的规矩在的,就譬如今日的酒局,按理一般都不会带女娘来,你可知我今日怎会带你来?”陈县尉问。
柳叶摇头,她真没有想过。
陈县尉道:“其实,我是不喜欢女人入官场的,非是我瞧不起女人,说得难听点,我是从女人的胯下爬出来的,我若是瞧不起女人,就跟看不起我老娘有何差别。”
这话虽然糙了些,但却是一句实话,陈县尉又道:“你往常虽参加过一些酒宴,但你遇着的人与你身份相当,最要紧的是,这些人要么讲礼,要么完全不讲礼,你往日里应付的都是这样的人,大抵还不曾见过今日这场面。”
柳叶回道:“卑职觉得,这些酒宴好似也没什么不同,都是应付这些人。”
“这可不一样,这其间差别就大了。若今日你是跟镇上的大户一起吃饭,旁人像周县丞这般失礼,你心中可会恼?”柳叶还没有回话,陈县尉就肯定道:“你自然是会恼的,不仅会老,还会让这人给你一个交代,叫他不敢轻易招惹你,也不敢轻视你,更要紧的是尊重你。”
柳叶点头,听出了陈县尉的话中意,若真是某个大户,她大可不与对方再往来,还可以给对方找些大麻烦,叫对方不敢惹自己,但周县丞不行,对方是官,而自己是吏,阶级差得太大了。
“方才说到,我其实是不喜欢女人入名利场的,非是我瞧不起女人,而是我瞧不起一些男人。好些人说着礼义廉耻,但在这名利场里面混的,干的都是无义无耻之事。这是一潭黑泥一般的浑水,你既入了这官场,就不要想着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出去。”陈县尉觉得板正的坐着有些不舒服,就半靠在车窗上。
马车摇摇晃晃,让人觉得十分不舒服,陈县尉半阖起眼眸,“今天这局,我本来是可以不让你来的,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我并没有这样做,甚至我还瞧见了周县丞的动作,可我却没有为你做主,也没有为你张目,你可怨我?”
“卑职不敢。”柳叶回道。
“是不敢,而不是不愿。”
柳叶正要为自己辩解,陈县尉抬手打断了她,“今日我带你来,就是想让你知道,这官场跟商场不一样。商场讲究个和气,而官场不一样,这里讲究的是谁比谁更不要脸。那周秉承算是好收拾的了,心思都浮于表面,显露在外,你瞧见了他,便知他不是好人,心下就会防着。”
柳叶颔首。
她见着了周县丞,第一反应确实是防着,因为这人身上有一股油滑、老练的算计之味。
“说实在的,当官最怕遇到的是何县令这样的人。瞧着正义凛然,句句忧国忧民,干的全是鸡鸣狗盗之事。这样的人,你与他不深交,不相处,只瞧他外貌,还以为他是什么廉洁为民的好官,因此你不会防他,但这样的人背后捅刀子却是最狠的。”陈县尉说到此处,好似想起了什么,咬咬牙,“本官刚入官场的时候,就被这样的人坑过。”
柳叶听到此处,有些好奇。
陈县尉当年是有过什么样的遭遇,才让他至今不能释怀?
“留暄,说实在的,本官还是很喜欢你这个小丫头的。”陈县尉敛收心绪,勉强支撑起身子,保持清明,不让酒意麻痹了脑子。
柳叶回他,“承蒙大人厚爱。”
陈县尉抬手,止住了她的话,语重心长道:“你这丫头有股子韧劲儿,机灵会来事儿,忍得了委屈,这样的人成得了事。但本官发现,你这丫头有股子拧巴劲儿,有股子傲,你忍得了委屈拉得下脸,但你骨子里的傲又让你端着,就显得不上不下的,让人不得劲儿。”
官场上混,要么不要脸,要么就守着脸面做个清高到底的。
陈县尉意味深长道:“在这名利场里,做人要么死要脸,要么就别要脸。怕你端着又拉不下脸,最后里外不讨好,落得满身的腥骚味。可以做直臣、做谏臣、做佞臣,甚至是墙头草,但不要做庸臣,自去品吧。”
第333章 圈子
陈县尉半靠在车窗上阖目养神。
柳叶琢磨他今夜这番话。
拧巴与纠结吗?
好像是有点。
入了官场,却还拿着上辈子职场那一套行事,只想着不背责任,好脱身。
但官场不是职场,用职场那套做官是不成的。
职场上要脸也能活,也能往上爬,但做官不是,脸皮不厚则心不够黑,心不黑就难以成事。
马车到了客栈,众人下车,顺英扶了一把陈县尉。
陈县尉摆手,转头看了一眼柳叶,柳叶拱手,“今夜,晚辈受教。”
陈县尉欣慰点头,问道:“悟出了什么?”
柳叶躬身回道:“若卑职只顾着自己的脸面,时刻想着如何不让自己丢脸面,就没资格进入棋局左右棋盘格局。”
“本官就说你是个有悟性的,果真如此。”陈县尉赞赏地看向柳叶,长随打开房门。
陈县尉进门前转身道:“你方才说起棋局,本官还有一句话要提醒你,你虽然不是正经的读书人,但君子六艺还是该多学学,琴棋书画品茗焚香这些,不求事事擅长,但也要一二拿得出手的,至少别人提起你,能说上一句,这个人在书法上有一二长处,再去悟吧。”
“是。”柳叶躬身送陈县尉进去,又道:“大人早些歇息。”
等房门关上后,柳叶方才起身。
顺英见柳叶还站在原地思索,便轻轻唤了一声,“姐儿。”
“呃……怎么了?”柳叶回过神来。
顺英就道:“我去叫人端水来洗漱,姐儿先进屋。”
柳叶颔首,进了屋,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从长案上的烛台上取下半截蜡烛,柳叶在油灯上点燃蜡烛,又把烛台底下的薄胎的铜片半罩插进烛台上留着的小孔里。
这薄胎铜片呈半弧状,既可以挡过堂风,又可以聚拢烛光,方便夜间在烛光下看书、做活这些。
顺英转来的时候,见柳叶在堂前枯坐,便道:“姐儿在想什么?”
柳叶道:“在想今天陈县尉今日说的话。”
“陈县尉的话,我今晚听了半晌都没有听懂,姐儿可能跟我说说?”顺英将水放下,拧了帕子给柳叶擦脸,随后又用另一块帕子给自己擦擦。
“你这么一问,我好像也不知道从哪里讲起了。”柳叶道。
顺英将热水分成两份,两人坐在堂前泡脚,顺英就道:“就从那啥君子六艺说起吧,我不曾读过什么书,还真不知这君子六艺有哪六艺呢,姐儿给我说说,也叫我涨涨见识。”
“我也不是啥正经读书人。”柳叶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便跟顺英正经说起来。
“君子六艺,说的是周礼讲的君子必备的才能,分别是礼、乐、射、御、书、数。”柳叶卷起内摆,把裤腿卷上,将脚放进温热的水里。
随后,柳叶又细细解释了六艺。
顺英好奇地问:“那陈大人后边说的琴棋书画焚香品茗呢?”
柳叶道:“这说的是十大雅事,焚香、品茗、抚琴、对弈、酌酒、听雨、莳花、读书、候月、寻幽。不过,这所谓的十大雅事,也不是固定不变的。”
“这般说来,我就懂了,原是指读书人之间的风雅韵事。”顺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差不多。”柳叶道。
顺英又问:“那陈县尉为何让姐儿学这些?”
柳叶道:“一来是陶冶情操,二来陈县尉这是指点我如何融入读书人的圈子。”
顺英就道:“学了这些,便能跟那些读书人一起?”
柳叶摇摇头:“学了这些,不过是敲门砖罢了。跟这些正经的读书人在一起,我若是连他们说的什么都听不明白,那也没有办法融入进去。就这么说吧,你现如今跟在我身边,接触的事情也多,再让你去跟咱们村口的妇人,东家长李家短,你能跟她说得了几句?”
顺英道:“若是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我还真能听几句。”
柳叶轻笑,又问:“那你说的,对方听吗?”
顺英张张口,反应过来了,笑着道:“我懂姐儿的意思了,猫儿听不懂狗吠,姐儿若是听不懂,那些读书人也不会跟姐儿搭话,不搭话就没有交情,没有交情日后又如何走动?”
“陈县尉说的话便是这个意思。”柳叶泡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把脚抬起搭到脚盆的沿子上。
顺英就道:“这道理也不难,陈县尉说话咋就那么拐弯抹角的?直白的跟姐儿说不就成了?”
柳叶轻笑一声,“当官的都这样,说话永远不明说,就等着底下人去揣摩。揣摩到位了,上头的人觉得你机灵,便多分派一些事情,一来二去,就有了功劳能往上爬。但也不能机灵太过,事事都猜准了的话,上头又觉得不好了。”
顺英听到这话,就直啧舌,摇摇脑袋,拿起一旁的擦脚帕递给柳叶,问道:“猜不准不好,猜准了也不好,咋这般麻烦?”
柳叶轻轻地摇头,没有言语。
猜不准绝对是你愚钝,猜准了又办得十分周全,那就是机灵太过,上头又怕你猜疑着他的心思。
因此凡事都得有个度,这个度在哪里,就得自己把控了。
二人熄了烛火,各自睡下。
一日早起,柳叶收拾齐整之后,便去给陈县尉请安。
陈县尉方才起身,叫长随端了茶来,问柳叶,“可曾吃了早食?”
“卑职方才起身,还不曾用膳。”柳叶回道。
陈县尉便转身叫长随将众人的早膳提来,又让人去请来了唐、曲二位书吏。
四人坐在一起吃早膳,陈县尉就道:“今天去县衙交接账目,唐书吏、曲书吏,你们两人是老资历,凡事都盯着些。”
唐曲二位书吏连忙应声。
陈县尉喝了小半碗粥,又转头看向柳叶,“他们盯着账册,你就盯着人。唐曲二位书吏将账册拿到手之后,他们检查一遍,你再核查一遍,切不可出错。同时鱼鳞册这些一定得交接清楚,能拿到交接签文的,一定得写签文,拿不到的也得让县衙这边盖公章。”
柳叶也连忙应了。
第334章 哪还有活路
“三位,这便是咱们衙门安置卷宗的地方。”赵书吏引着三人进去。
柳叶进屋就忍不住微微皱起鼻子,空气里一股子烟尘味儿,还有那种书籍陈放久了的腐败味儿。
眼光扫过四下,地砖虽然灰扑扑的,但安置卷宗的书架脚边,却没有那种年深日久累积起来的陈年迹印。
这是一间新布置出来的卷宗室。
收回目光后,柳叶跟在曲、唐二位书吏身后,赵书吏道:“这边是鱼鳞册,这边是河运修缮卷宗,这边是鱼课税收,东西都在这里了。”
曲书吏看了看,只道:“赵书吏,咱们慢慢来,不急的。”
“不急,不急。”赵书吏回道,又见三人四下打量,便问,“不知三位还有什么不明之处?”
曲书吏就道:“倒真有些,不知桥头镇、土溪镇的河道清册、河渠图册可在?咱们对着清册、图册慢慢聊,标注清楚位置地方,免得日后生乱。”
赵书吏便去取图册,“这便是本县境内的所有河流、沟渠、桥梁、渡口、堤岸的所有记载。”
曲书吏接过,一一翻开察看,唐书吏就取出笔墨,“我等记一记。”
“好。”赵书吏应了。
一一记载后,赵书吏道:“这边可写好了,若是好了,咱们……”
唐书吏道:“不急,还有堤岸簿、渡口册、圩岸册没交待明白,咱们先交总,再细分。对了,赵书吏可带来了衙门的公印,到时候还得麻烦赵书吏按例用印。”
赵书吏本想拒绝,但唐书吏说了按例,他便只得点头。
这里的书册都积了灰,柳叶帮着记录的时候,满手的灰印子。
赵书吏去取印章,柳叶这才小声道:“那些卷宗,好像都不是近年的。我瞧见,最老的居然是十年前的。”
曲、唐两位书吏皱眉,曲书吏道:“这里应该是临时收拾出来的,糊弄咱们这些小鬼呢。”
“想来是赌咱们不会细细查看,上行下行的公文、蠲免详文、赈济文书这些,都有两大箱子,就怕他们将假账也混到里边。”柳叶担忧道。
“咱们三人,一一查看显然不现实,这么多的文书,一一核查,至少要两三个月。”唐书吏皱眉。
“还得重新敲定流程才行。”曲书吏拍板,柳叶与唐书吏赞同。
三人又商议了一番。
柳叶道:“咱们就重点看这几方面,第一个,河道钱粮交接可清楚,可有亏空?”
“善。”
“此外,咱们已经核查过,河道那边还算安稳,堤坝这些都查过了,这点便可略过。河道图册这些,咱们也去走过看过,对不对一眼就能瞧出来,便略略查看,旁的就是旧案与文卷是否有缺失。”柳叶接着说,将这些账册按轻重分类。
详查账册,这也是最容易弄鬼之处。
随后,赵书吏回来,三人又烦请赵书吏拿了两把算盘,粗略的算算总账。
柳叶心中遗憾,该把阿兄带上的,他那手算盘的本事,现下正好用上。
赵书吏瞧他们三人查账,神色有些惴惴,担心这账册出现啥差漏。
“三位,可有何错漏?”赵书吏迟疑的询问。
唐书吏道:“略略看看,回去才好交差。都是公门里干苦差的,唉……想来赵书吏也懂。”
赵书吏没想着,唐书吏突然倒起苦水来,但还是附和了两句,“可不是,都是干苦差的。”
“唉,上面张张嘴,咱们下面跑断腿。陈县尉一句叫咱们交接清楚,咱们就得在这儿坐十天半个月,又脏又乱的,还四下不通风……”
唐书吏抱怨的话说了一连串,每句话都说到了赵书吏的心坎上了,最初还有些防备,后边也放下心来与唐书吏闲谈起来。
曲书吏与柳叶在一旁忙着。
唐书吏与赵书吏说上头了,便讲起东家长李家短的,又提起什么上头要派的贵人之类的。
“也不知道是啥贵人,来这么一趟,还叫咱们弄这么多事情。”唐书吏抱怨道。
赵书吏连连点头,他左右瞧瞧,还是有些放不开,怕旁人听见他闲话贵人,落个大不敬的罪名。
唐书吏又道:“烦死人了,还不知道要在这破地方待多久呢。”
赵书吏听他这般贬低,半点也没有气恼,“可不是。”
显然赵书吏的心里也有一腔怨气。唐书吏微微勾起唇,带出几分狡黠。
“赵兄,说真地,咱们在这里累死累活,好处上头领了,坏处咱们得背着。这些旧卷宗是你们临时弄出来的吧?”唐书吏突然问道。
赵书吏下意识的点头,随后忙摇头:“哪里的话,都是陈年老卷宗了。”
唐书吏一副你可别瞒我的模样,“啧,你这人不实在,咱们都是底下跑腿的,说的难听一点,一辈子也就在书吏这个位置上待着了。我呢,不过是混日子的,但我还好,日子混着就混着呗。你瞧瞧这……”
唐书吏扫视四周,意思不言而喻,“你可不一样,这么多的卷宗,猫腻大家都清楚,你捞着好处了吗?没捞着吧?”
赵书吏黑脸,正要反驳,唐书吏又道:“再说了,好处没捞着,但坏处都落身上了。何苦呢?赵兄,给你透句实话,上边可能确实会派人来,但河道的事情,咱们背不动,咱们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配吗?”
赵书吏的脸彻底黑了,带着几分冷意,“唐书吏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兄别多想,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唐书吏道,然后又劝,“赵兄,我虽有些小心思,但也不过是交了差了事。但我心里清楚,即使我这边出了点岔子,大不了就是丢了差,遭两年的罪,回去我照旧过日子。可赵兄就不一样了,你你得为自己和家里人着想。要是这里面真有点什么猫腻,上面要查,第一个查谁?第一个遭殃的又是谁?”
唐书吏的一番话,将赵书吏心中最隐秘的担忧全都揭露了出来。赵书吏面色也维持不下去了,带着几分崩溃道:“老子能有什么法子?遭了瘟的背时鬼,他们倒是吃得个脑满肚肥的!老子却要跟着遭罪!个老子的!”
唐书吏也跟着骂:“遭了瘟的!杀千刀的,咱们这些苦命人,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赵书吏骂过,冷静下来,“罢了,唐书吏你别试探了,没用的,没用的,我不敢说,也说不得。”
满腔愤懑与悲凉。
唐书吏也沉默了。
大家都知道,赵书吏就是被推出来顶缸的。
柳叶放下笔,突兀开口,“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乎?赵书吏,还不曾到绝路,何苦轻生?”
赵书吏苦笑,“哪还有活路……”一家子老小都在别人手上捏着呢。
蝼蚁尚且偷生,可禽兽尚且护犊,何况是人?
? ?最近状态不好,感觉很疲惫。写文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时间跟思绪,每天都是在公交车上写完的。
?
今天晚上回去理理思路,尽量拉快一点进程,不能让大家看到这样质量不高的文。
第335章 鱼死网破?
柳叶见赵书吏心神有些松动,便放下手里的书册。
“活路都是靠自己争来的。”
赵书吏抬头看向柳叶,“闻书吏年岁小,不知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靠争就能改变的,有时候,煌煌大势压下来,你争才是送死。”现如今不争,只死自己一个,争了只怕全家老小都没命,“不争,你家里的人才有活路。”
“赵书吏是要赌他人的良心与信誉吗?若他们有良心,有信誉,你又如何会陷入这样的境遇呢。”柳叶把赵书吏最不想的那一面揭开来,声音冷而轻,“咱们都是蝼蚁,对于大人物而言,都是耗材,你赌他们的良心,他们却不会赌你良心,你经手的东西,谁知有没有留下些给你的家人、朋友呢?”
赵书吏看向柳叶的目光带着几分愤恨,“你们就不怕我鱼死网破吗?”
柳叶轻蔑一笑。
此刻,在赵书吏的眼里,柳叶的身影与上头的大人们身影重合,赵书吏突然笑了,癫狂至极!
“你们以为我想吗?我啥好处也没得到,但苦头却吃够了,我夜里睡醒了,都起身打自己几耳光,为啥要考进衙门,做这狗屁书吏。”赵书吏笑着笑着,哽咽起来,带着几分可怜的悲叹。
但在场的三人,却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赵书吏处于这个位置,不拿好处,上头的人也不会信他。
好处拿了,现如今祸到了,他怕了。
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似都是旁人逼他、害他。
赵书吏见三人神情未曾软化分毫,也收敛了癫狂状,看向三人道:“我知道,你们想要的是什么。”
柳叶摇头,“我们什么都不想要,只要把账册跟文书交接妥当了就成,即使有不妥当处,等这边出了事儿,全推到这头就是。”
这话把赵书吏堵得心口气都不顺了,这把甩锅说得理直气壮,让赵书吏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了。
本想着卖个惨,再顺着这些人的小心思,透露一二东西出去。
等上头的贵人来了,知晓自己手里有东西,肯定会拉拢自己,到时候即使保不住自己的小命,也能保住家小。
本想让这三人求求情,他好顺水推舟,可柳叶这么一堵,他戏也唱不下去了。
柳叶讥讽笑笑,还等着人求。
这个时候,不赶紧想法子谋生路,还想着所谓的脸面,果真是个看不懂局势的蠢货。
“曲书吏、唐书吏咱们继续吧,理不清楚的,就放在那儿,等这边签了字,用了印,全扔回去库房去,到时候咱们另起新册,等上头的人问起了,最多治咱们个失职之罪,罚个一年半载的月钱,伤不了筋骨,死不了人,怕啥?”柳叶勾唇,带着几分不屑。
唐书吏叹气,“闻书吏你家底子厚,我家可不行,一年半载不领月钱,新衣裳都裁不起。”
“饿不死人就成。”柳叶道。
两人一唱一和,当真是不大在意了。
赵书吏原先还稳得住,后边见他们也不细细查账,只记录拿走了哪些册子,不免真的急了起来。
“三位,是赵某错了,不该耍弄那些小心思,不管你们问什么,赵某定然知无不言,只求三位到时候帮着陈个情。”说罢,赵书吏就要说出这些账册里的猫腻。
柳叶却抬手打断,“赵书吏这招祸水东引倒是用得好,你说与我等听,到时候要是有人疑心我等知晓全貌,我等的安危又如何保证?你老可行行好,别害我们。”
曲书吏本想听的,柳叶说完他也打消了念头。
唐书吏也不吱声。
三人抬笔记录,赵书吏真急了起来,不是先前的装模作样,而是真的害怕,想了想咬牙跪了下去,“三位,我是真没法子了,我不想死。”
柳叶挪了一下脚,最后还是狠心止住了脚,唐书吏却对赵书吏道:“我们也不过是一般的上不得台面的货色,你求我们又能怎么办?我们也没法子,倒不如求求上头的大人。”
“求哥哥指点!”赵书吏一大把年纪,为了活下去,也腆着脸喊唐书吏一声哥哥。
“上头的贵人来了,会先在哪里落脚?谁离贵人最近?”唐书吏没有明说,但柳叶跟曲书吏还是听出来他说的是陈县尉与龚县令,陈县尉留在地方衙门做县尉,那所谓的京里来的贵人,就是陈县尉的顶头上司,龚县令要调去锦城河道衙门,正等机会立功,赵书吏聪明些就知道该找这两人求生路。
但人急起来,脑子真就转不过弯来。
赵书吏本也不是啥聪明人,急得很,也没急到正事儿上。
柳叶瞧了,不由得叹气,“你只管往你认识的人想,你不认识的也攀不上去。”
这人要是再想不出来,柳叶就觉得自己方才跟曲书吏、唐书吏的提议不错,账册全封存,到时候不过是扣些钱,后头再立些功,最多就两三年没有升迁的机会。
曲书吏倒是好心的再提点了两句,假装是跟柳叶、唐书吏闲聊,“咱们抓紧些弄归一,陈县尉忙着呢,回去还要去查沟渠的事情,眼见着今年要有旱灾,得早些回去安排百姓修沟渠、存灌溉水。”
陈县尉三字惊醒了赵书吏:是了,自己还能去寻陈县尉。
赵书吏就朝三人拱手,“多谢三位指点,若赵某还能保住一条小命,肯定会报答三位。”说完就急忙忙的要出去。
唐书吏叫住了他,“赵书吏去哪?”
赵书吏抿唇,没吭声。
唐书吏抬起下颌,示意他看看外边的天色。
青天白日的过去,是生怕旁人不知道?
赵书吏忙回过神来,随后殷勤道:“我来帮大家一起整理。”随后,他便挑挑拣拣,抽出十多本原先想尽办法弄进去的册子。
唐书吏瞅见了,看看日期,不由得惊讶,“这是两年前的?”
赵书吏讪笑,“新写的。”
唐书吏惊讶,随后又翻看了两遍,这做旧的痕迹太真了,不仅墨色旧,纸张旧,还有老旧的辙痕,甚至凑近还能闻到一股子旧书的霉味儿。
柳叶凑近,也错愕道:“你老有这本事儿,何必跟他们混?”这做旧的手艺,合该去书画圈里,倒腾造假古画。
第336章 干旱
“这东西做得极好,味儿闻着也难分真假。”柳叶也凑近闻了一下,又细细的看了各种痕迹,甚至往钉线的缝里都瞅了,线缝内的痕迹,比书页新些,这也正常,但又不是全新的那种黄气,而是带着几分旧味儿的黄。
“我家是以字画起家的。”赵书吏道。
柳叶懂了,这是家传的手艺,又搓搓手问:“收徒吗?”
赵书吏严肃道:“家传吃饭的手艺,不收徒。”
柳叶叹气。
可惜了。
赵书吏把书籍都抽出来,又写了交接的签文,用了印,对三人拱手道:“今晚,劳三位托个话儿。”
三人点头,算是应下。
接下来就方便得多了。
三人整理了一下,一天就做好交接了,但为了显示辛苦,后面几日,几人在这卷宗房里待了七八天,甚至还打起了雀牌。
陈县尉拿到了一些东西,便悄悄叫人送到了龚县令案前。
龚县令叫人去联系了赵书吏,应承了至少会保住他家小,赵书吏自此就做了龚县令的暗子。
柳叶等人在县城待了差不多一个月才回去,拉回了一马车的卷宗。
回到了镇上,龚县令叫来几人,“尔等舟车劳顿,本该休沐两日,但现如今旱情已经初显,得抓紧时间挖渠、挖井,没时间让尔等歇着了。”
三人忙回道:“民生要紧。”
龚县令就分派了活计,叫三人一人带了两个衙差去村子里转转,别出现什么抢水争斗的事情,又道:“你们盯着点那些离河道远的村舍,若是出现水源干涸的地方,赶紧回禀,再记录一下,各村旱情的严重程度,哪些土地绝收、哪些土地还能有收成,再让各村抓紧补种红薯、芸薹、萝卜、黄豆等抗旱的作物。”
“是。”
三人领命,接着又各自选定了区域。
柳叶道:“我家在土溪镇,对那边也熟悉些,这一块儿我去吧。”
曲书吏、唐书吏点头,曲书吏道:“王家大院儿那边我去,我堂客是王家的,那边的大户也给我几分薄面。”
“那这处我去,我外家在那边。”唐书吏点了堰塘村那片。
村里处理事情,靠的就是各种人脉关系,天灾人祸的时候,老百姓怕绝收,可不管你是不是官儿,为了抢水,各村发生械斗都是常有的事情。
因此衙门的书吏大多都是本地人,只有本地人才好处理这些事情。
唐书吏对柳叶道:“衙门只给了两个衙役,你去各村的时候,叫族里、村里抽出七八个壮丁跟你一起去,你小人儿一个,要是出了点啥事儿,都够不上人打两拳的。”
柳叶谢过了唐书吏的提醒。
因着灾情紧急,三人闲话两句,便各自带着人去了村里。
金莲赶着马车,对柳叶道:“街上连个闲汉都见不着。”
柳叶道:“现在这情形,闲汉也知道回家避灾了。”
“姐儿,要真干旱,可咋办呀?”金莲担忧道。
“还能咋办,现在只能抢种旱地作物,再多挖水井,引水灌溉,尽力而为吧。”柳叶心情有些沉重,以前在白家的时候,不曾担心过天灾,高门大户都有存粮,即使是灾年,也养得起奴仆。
放归这几年,除了雨季一到两次轻微的洪涝之外,也不曾遇见什么大灾。
但现在不一样了,河道水位下降如此厉害,显然是大旱。
回到了村里,闻狗儿听见动静,跑了出来。
“可算是回来了。”闻狗儿喜道。
“阿爹。”
柳叶下了马车,来不及寒暄,便问道:“阿娘呢?”
“在屋里呢。”闻狗儿应道。
几人进了花榭,院子里的曲水流觞已经干涸了,柳叶便问:“村里现在缺水吗?”
闻狗儿叹气,“显见着今年干旱,衙门那边都来人说了,叫大家多拿水缸储水,以备不时之需。节约用水,衣裳也不叫多洗了,免得浪费,能省则省。还不许酿酒酿醋这些。”
闻狗儿想到哪句说哪句。
进了屋,张秀芳听见动静,迎出来,“幺儿,可饿了?娘给你下碗汤面。”
“不了,阿娘,我回来的时候吃过了。阿娘,阿姐跟阿哥呢?”柳叶没瞧见兰草与竹枝,便问道。
“你阿姐跟阿兄,还有承德去山上了,今年干旱,山上水少,他们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水源,打口井方便灌溉。”张秀芳说着叹了口气,“这日子可怎么过,天老爷也不开眼,旱成这样。”
“阿娘莫急,咱们家里水缸多,多存些水,喝个三五月不成问题的。”柳叶说着,就提议把自己屋里面的那几口大缸全拿出来储水。
张秀芳道:“早就拿出来储水了,用不着你说。但这点子水怎么够?咱家有水,别人家没没水,不得来要?”
不给的话,旁人会来抢的,人不喝水是会死的。
柳叶道:“先顾着自己吧。大伯呢?我有事找他,他今日可在家?”
闻狗儿道:“不在吧,他该是带着人上山去了,村里组织挖沟渠、挖水窖,家家都得出人。”
“咱们家谁去的?”柳叶便问。
闻狗儿道:“我拿钱,让大山家的二娃子替我去的。”
柳叶便没有跟闻狗儿他们多聊,换了身衣裳,戴上笋壳斗笠,拿上一根斑竹杖,背上一把镰刀,就带着顺英跟金莲出门了。
三人在离河道不远的上坡上寻着闻秋生。
柳叶瞧见不少人提着桶灌溉庄稼,小娃儿也拿着竹桶小瓢这些,舀起河水一趟趟跑。
河里有四五个人力水车,八九个汉子轮流踩动,引水流上灌溉渠,渠里用竹管分流,减少水量流失。
“大伯。”
“哎。”闻秋生下意识应着,转头瞧见柳叶,“回来了。”
柳叶点头,说了衙门里的事情。
闻秋生皱眉道:“村里人手不大够,七八个汉子抽不出来,我叫上三四个汉子,带上四五个壮力的妇人跟你一起。”
“就带两个人就行,余下的,我等一下去一趟芈家沟、尹家村,一个村抽两个人。”柳叶想了想,就只抽了两个人走。现如今忙着灌溉,抽走七八个壮劳力对于村里来说压力太大,抗旱也不是一村之事,大家一起出力才是。
闻秋生也没有多言,就叫了两个人过来,交代了一番,又叮嘱柳叶,“你二哥带着衙门的人四处跑,前些日子说,对面山沟里面的两个村已经开始缺水了。村里就两口井,灌溉是不成的,为了抢水,那边村已经闹过两场了。你去那边的时候,人手带足一些,你在后边站着,别往前头冲。”
柳叶应了,便带着人急匆匆地走了。
去了附近几个村子,一村抽了一二人,凑齐了十个人,每日里轮流去几个村子守着。
天气燥热,人心浮躁,一言不合就动手,柳叶遇到几次,先是好言相劝,劝不住就动手,把一干人震慑住了,这才消停。
“闻书吏,你瞧这井也快干了,这可如何是好?”靠山村的村长忧心忡忡,嘴角因为上火,起了一串燎泡。
? ?今天太忙,一路走,一路写,终于写完了。
第337章 寻水
“带我去瞧瞧,村里的水井、水窖。”
柳叶没多言,只叫靠山村村长带着自己去看。
到了水井处,从井底到井水面的深度,不足半丈。
柳叶问,“村子里有多少人?”
村长回道:“咱们村人少,但也有九十余人。”
“村里有几口井?”柳叶皱眉。
“回大人,村里就这口老井。”
小山村想要挖井,难得很。
这口老井就是整个村吃水的,平时洗漱和洗衣,用的是接的雨水和水窖的存水。
“水窖还没有水吗?”柳叶再问,但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
村长愁得直摇头,“没了。村里现在除了吃饭用水,旁的是不许用水的,家里有大缸的,就去河里背河水用。”
柳叶又问,“衙门的水夫头来看过没?”水夫头是衙门里会看水位的衙役,能寻水脉,属于衙门世代相袭的差役。
“没呢,老朽去了衙门几次,都说水夫头去其他村子寻水去了,好些地方已经断水了。”村长愁得,脸都快皱巴在一起了。
“周四,你脚程快,牵着我的矮脚马,去请我们村道观里的道长来看看,道家多能人,许能寻水位呢?”柳叶没法子,只得碰碰运气了。
周四却回道:“闻书吏,你说的可是张老道,他早就被大户请走了,说是寻水脉打深井。”
柳叶一时间也没了法子。
村长跟村民又眼巴巴地看着,悲苦得让人不敢直视。
想什么法儿?
柳叶忙回忆自己脑子里的那点记得不多的地理知识,这水咋寻呢?
看树?看草?
草木茂盛鲜活之地,必有水。
可现在草木茂盛,也看不出来呀。
看山?
这玩意儿,看不懂。
柳叶便问,“大家伙儿都想想,素日里哪里地气最潮湿?打猪草、搂柴草的时候,哪里有小泉眼?你们祖祖辈辈住这儿,每一寸都熟才是。”
大家便都一起想法儿。
有人说自己好像瞧见过山沟里有水汽,众人就忙叫人去看,现今水汽还在否?
又有人说,山脚底下可能会有水。
众说纷纭,柳叶便叫人一一去查看。
好些妇人凑过来,一直不停地问,可有水没。
柳叶就道:“大家且静静,省省唾沫,免得话说多了,多浪费口水。”
“哈哈哈。”
听她这么说,大家苦中作乐笑了起来。
柳叶自己也笑了,随后又想起柳树、黄桷树、竹子扎根深,常在水源充沛之处扎根,便询问村人,哪里有这些树。
“大人,后头的山沟里,有棵老大的黄桷树,儿娃子们爱往那后头跑。”
“那便去瞧瞧。”
柳叶带着人,往后山沟走去。
一路行来,草木茂盛,顶着日头,此地的草木叶片不见焦黄,只是略略蔫巴。
所谓的后山沟,就是断裂的崖层。
崖上有一颗黄桷树,树的气生根十分的发达,从崖顶一直延伸到崖底。
柳叶拿镰刀撬了一块树根附近的土,上边是干的,红的,但镰刀尖带出几分水润过的鲜亮,柳叶眼前一亮,喊道:“拿锄头来,顺着这树根往地下挖。”
村长忙道:“鸭子,狗儿,杵到那儿干嘛!”
众人就忙顺着树根与岩壁往下挖,挖了七八锄头,带出的泥巴变得黏了。
“哎!这泥巴湿了,底下肯定有水!”
“老子看哈!”
村长粗话都冒了出来。
往下挖了半丈,靠近崖壁那处显见是湿润的,能见丝丝水流从崖壁渗出来。
“有水!真的有水!”
柳叶也忙凑近去看,还好高中的地理知识没忘干净。
蜀地多岩层,岩层多裂缝,年深日久,裂缝里储存了不少的水,只要挖下去,石缝渗水、有湿痕,沿着挖下去,十之八九是能挖着山泉的。
“往下挖,别挖太大,一个人能蹲下身就成,太大这岩层松动容易垮塌。”柳叶一边叫人挖,一边叮嘱,又叫人去旁的地方寻找断层、断崖,又道:“去找找,这个时节,哪处还长青苔的,青苔喜水,那玩意儿长的地方水气足,叫上三五人一起去挖,挖深点。”
“要得。”
众人散去,村长又回去叫上村里没去地里的人赶紧一起帮忙找水。
按照这法子,打了七八个一丈深的井,有三个有明显出水的,还有一个土湿润,但没瞧见水。
柳叶去看了看,叫人砍了一根竹子,将竹根削尖,又叫来壮力的大汉,用软木锤往下砸。
竹子往下探了约有半丈,柳叶道:“扯起来看看。”
“哟呵!”
“一二!”
“不得行,扯不动。”
“撼起了。”
柳叶道:“再往下挖,肯定是底下的土湿,才有这么大的拉扯力。”
大家伙儿又往下挖,一直挖到竹根底下,那处的泥土显见地变黑。
“红土尽,黑土出,底下有深水!”村长欢喜的叫道。
“底下肯定有水,我老汉说过,黑土出有深水!”又有一个汉子高兴的喊道,然后抢过旁人手里的铁锹。也不顾深井里不好用铁锹,顺着楠竹滑下去,拿起铁锹就掀土。
“拉上去。”
上边的人忙拉绳子,把装土的箩筐拉上来,又有人将空箩筐放下去。
这般,折腾到星子出来,底下人欢喜道:“有水,有水!水沁出来了!”
听见出水了,众人欢喜。
村长又忙叫人去看岩壁处的其他井,几个妇人应声,拿着火把与镰刀、竹竿就往山上跑,也不怕夜里摔着。
“村长,有三个坑里已经有半臂深的沁水了。”
众人欢喜。
柳叶微微松了一口气,岩层的水能稍稍缓解水荒,但岩层的水坚持不了多久,就忙叮嘱道:“岩石的水每日都得去舀,舀到缸里、盆里存着,还得盖着盖子免得水蒸发了,这岩层的水终有尽时,这天也不知道要干多久,别浪费水。”
众人皆应声。
柳叶又看看天色,对众人道:“这个坑,明日还得往下挖点,大家先回去,明日再来看这出水量,如果出水量大,我回去叫衙门的水夫头来,看看能不能挖凿成井。”
大家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 ?我们老家也缺过水,缺水的时候,山上的岩壁会渗出水来,就在下方挖井,接石头缝里面的水。
?
岩石是那种砂岩、层岩,就容易渗水,还有那种卧石的地方,大的石头,周围草深的,往下挖,一般都有水。
?
今天弄个思维导图,争取加快点节奏!
第338章 砌井
翌日一早,柳叶草草的梳了一下头发,带着人去看昨日挖的几口浅井跟昨晚挖的深井。
浅井的水,是岩石层里渗出的,经过岩石层的过滤,水质透明清澈,看起来便能够饮用,那深井的水却十分的浑浊,但好在出水量不小,再往底下挖一些,应该能成为一口出水量不错的水井。
靠山村村长瞧见这些水,心里头的大石头暂且放下,给柳叶作揖道:“多谢大人救苦救难。”
柳叶摆手,“这是我等的职责当不得谢。拿根竹竿来,试一下这水的深度。”
便有人递了竹竿来,柳叶青自试了,这水井昨日打得小,一晚上就出了一人多高的水量。
“顺英,你带一个人去衙门,将水工头带来,让他瞧瞧这水井接下来怎么个打法,要是水工头不在,就翻翻衙门里存着的卷宗,找一找有没有打井相关的,再找两个会挖井、挖地窖的匠人来。”柳叶吩咐道。
顺英应声,就带着人走了。
村长叫堂客煮了豆饭,请柳叶去吃。
“我们靠山村穷,只有荒坡沙土,年景好的时候,勉强能用红薯、豆饭糊个口,没啥好东西招待大人,就弄了个炖蛋,大人恕罪。”村长有些拘谨跟害怕,民怕官是一种难以克制的本能,即使这个官年纪小,他也怕。
柳叶吃着粗粝的豆饭,笑着道:“这有啥,我们在家也吃这些。再有就是,当官的务民生,老百姓吃得差,该羞愧的是我们才对。对了,村长,你们平日里除了耕地,还以什么为生?”
这靠山村土地确实贫瘠,人口也不算多。
村长道:“农忙的时候,我们就去给别人做帮闲,农闲的时候就去镇上码头给人扛大包,或者是去漕运那边看看,有没有招人的。女子们就去绣房、蚕室做工,勉勉强强养活自己,也算不错了。”
柳叶点头,这里虽然在山里,但离镇上也不算太远,半日来回。
村人去镇上做工,得些银钱度日,勉勉强强能把日子过下去。
“瞧着这山头上的树被砍伐了不少,可是有烧炭的人家?”柳叶瞧这山头,成材的树都被砍了,就多嘴问了一句。
“村里有个大土窖,村里也常组织人烧炭卖。”村长回。
柳叶扫视了一番,叹道:“以后少砍些吧。”
村长有些紧张道:“大、大人,可是衙门不许我们砍柴烧?可是不给砍柴,我们咋烧火造饭?”
柳叶道:“砍柴做饭烧水、冬日里取暖都使得,但要持续性烧炭的话,这山丘早晚会被砍秃,没树没草,就固不住水土,今年大旱,村里还能取一些岩石里的水救命,来年若有个啥灾、啥难的,山里没水,土上没树,旱灾渴死,暴雨来了水土滑坡,还能有好吗?”
村长不懂这些,只一直念叨:“可不给砍柴烧炭,我们吃啥?用啥?”
“也不是不让你们砍柴烧,而是要在保证水土不流失的情况下砍伐,不仅要砍,还要种。这满山的灌木、芭茅、茅草难道就烧不得吗?还有那竹子,这个长得快,你们每年砍几次,既能烧火又能抑制竹子侵占土地,何乐不为?”柳叶皱眉,昨天找水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山上好些地方都秃了,露出红色的土层,大旱之后必有大水,到时候水一冲,严重的时候爆发泥石流,这村子就在山坳里,跑得了吗?
“可竹子不经烧。”村长见柳叶板着脸,支支吾吾的,不想应但也不敢直接反驳。
柳叶见此,就知道村长没有听进去,就厉声道:“总之,砍伐要有度,若是因着砍伐无度惹出了灾祸,你觉得死后能对得起先人(祖宗)吗?”
村长唯诺应了。
柳叶叹气,不是她爱管闲事儿。
以前她总以为古时植被多,木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真正走出锦城后,方知这个世界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好些地方都有柴荒,一部分是砍伐无度造成的草木凋疏,甚至是植被退化,另一部分原因是地主、大户跟官员圈山头,不许百姓砍伐。
北地有裸露的地上煤矿,能缓解一部分柴荒,但西南地区,就只能靠砍柴了。
为了长远的发展,朝廷也限制地方百姓胡乱砍伐,南方多桑树、竹子,便鼓励百姓多烧竹子、桑树枝,别乱砍伐木头烧炭。
日头渐渐的往上升起,顺英带着人回来了,来人让柳叶有些意外。
“龚二郎?”
“闻书吏。”
龚承德手持折扇,朝柳叶见礼。
柳叶便看向顺英,顺英这才解释道:“水工昨日就没回衙门,卷宗室里倒是翻到一些打井相关的卷宗,但上面的注释不甚明了清楚,走到街道上遇见了大姐儿跟龚二郎君。听闻是打水井,龚二郎君说自己略知一二,我便请了龚二郎君来瞧瞧。”
顺英这话柳叶懂了,不管对方是真懂还是假懂,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柳叶也没多说,带着龚承德去瞧那口浊水井。
龚承德把自己的外衫解了,又把袍子的下摆塞在腰上,扇子别在腰后,拿一根竹竿在井里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这水井的深度还得往下挖个一臂长,宽度得扩大两倍以上。”龚承德拿着竹竿比划长度与宽度。
柳叶便问,“是个什么说法?”
龚承德道:“这水脉是从底子上渗出来的,是地下水脉,想要水源源不绝,就得深入地脉。挖宽点是方便砌水井壁,防止水井坍塌,每年淘洗水井的时候,也少些危险。”
“用什么砌水井壁?贵不贵?”柳叶问的正是村长最担心的:村里穷,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弄水井。
“最简单的是弄黄泥加荆棘藤这些,或者是木头,一圈圈的固化水井壁,省事儿省钱,但用个两三年就不成了。”龚承德给了个最省钱的法儿。
“有再好点的法子吗?省钱又用得久的。”柳叶搓手问,也知道自己这要求有些无道理,但还是想问问,既然要弄个好点的,村里人弄一口井不容易。
龚承德白了一眼柳叶,但还是给了一个较为稳妥的法儿,“可以弄一些碎石片,或者是大一点的鹅卵石,一边挖井,一边将井壁夯实,再把鹅卵石跟碎石片用黏土一层层的垒下去。井口小,井身要直上直下,我叫挖大点,是要多填鹅卵石与碎石片,井口有个成人手臂环抱大小就成。”
柳叶便让村长组织人去弄碎石片、鹅卵石这些,龚承德当监工,叮嘱干活的村人该怎么去砌这井壁。
柳叶瞧他侃侃而谈,不是那种假大空的,心里也稳当了几分。
一连在这村里忙活了近两日,这水井算是砌好了。
淘洗干净井底,几人临走前,龚承德叮嘱道:“去河里捞些干净的沙子、碎石子,再烧些竹子碳,沉积在水井底,每年一换,这水才清。”
“哎哎,好。”老村长连连应了。
柳叶也道:“今年就别砍柴烧炭了,叫人去码头那边做工,要是找不着活儿,就去衙门,到时候衙门那边也能安排一部分活计,别为了眼前的这点子好,就把这水土祸害了,咱们祖祖辈辈住这儿,得给孙辈们留一块好地。”
因着柳叶忙前忙后的帮着找水脉打水井,老村长虽然有些不愿意,但还是应了下来,又跟村人叮嘱今年少砍伐树木。
也正是这一举动,在之后的暴雨天,山顶爆发的小型泥石流被山腰的树、山底的竹子挡住,村人才有机会逃出村子,捡回一条小命。
此后便留下祖训,砍三分就得种三分,余下的七分不能动。
柳叶带着人回了衙门,闻龙见她如此狼狈,便询问:“干卅子去了?”
“二哥。”柳叶行礼,龚承德跟着行礼喊人。
闻龙瞧见了,便道:“这是龚家郎君?”
龚承德应是,“常听兰草提起二哥,今日一见二哥,方知檀郎、潘郎是何等形貌,想来是不及二哥的。”
闻龙轻笑,这龚二郎倒是会说话,闲聊了几句,就问柳叶,“昨日没回家?”
柳叶苦笑,“去靠山村找水脉,两三日没着家了。”
“你会找水脉?”闻龙惊讶。
“算不得知道,不过是顺着植被、水汽这些摸索,好在找着了水脉,暂缓了水荒,吃喝水是不愁的,但浇灌怕是不成。”柳叶叹道。
“能喝上水就成,浇灌就别想了。”闻龙道。
“二哥说得是。”柳叶回了,又见闻龙带着一群人,便问,“二哥带着人要去哪?”
闻龙道:“去街上转转,最近大家都躁得很,口角争执时有发生,有些还动起手来。”
“那二哥去吧,妹妹不耽搁二哥正经事了。”柳叶拜别闻龙。
闻龙带着人走了,龚承德也拱手要告辞,柳叶向其道谢,“多谢二郎君帮忙。”
龚承德道:“算不得帮忙,动动口而已。”
柳叶道:“有道是君子动口,二郎君是位君子,动口就能胜旁人百十倍。”
龚承德被她夸了,不喜反忧,警惕道:“三姑娘,你别夸我。”
柳叶奇怪他怎么了,龚承德继续道:“你一夸人,准没好事儿,不是给人挖坑,就是要算计人。”
柳叶瞪大眼眸!
谁说的?
龚承德见柳叶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讪讪道:“就是大姑娘跟我闲聊的时候说起你们从前在锦城的事情,说你一夸人,旁人落你的坑里还得认你一个好,算计了人一把,人还把你当好人。我、我就是虚得很。”他最怕跟心眼子多的人打交道,所以跟竹枝这样的实心眼十分投契。
柳叶“呵”了一声,甩袖将手背在身后,“慢走,不送!”
龚承德赶紧溜了。
第339章 渴乌
回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龚承德就往闻家沟那边跑,跟兰草说起此事,兰草被逗得咯咯直笑,她说那些不过是想让龚承德更了解自家的人,不想龚承德却把柳叶的形象妖魔化了,心里头怵得很,这才说错了话。
“柳叶儿她不小气,等她回来了,你给她倒杯茶,赔个不是就成,也怪我胡言,倒把你唬住了。”兰草笑着劝龚承德放宽心。
龚承德便凑近,拉拉兰草的袖摆,“我怕的是她恼了,便不许我跟你好。”
兰草轻轻乜了他一眼,“都换了生辰八字了,还担忧什么?”男女之间,看了生辰八字,这亲事便算是定下了。
龚承德笑道:“这不是还有没有走礼,没有下聘,没有过门,还没得个正经的名分,我自是怕的。”
这般娇怯怯的模样,兰草瞧了,不住地摇头,这人怎么这么会撒娇?
兰草便道:“先前是没有翻着好日子,不好走礼。我前儿个翻了黄历,下个月初三是个好日子,你且回去与家里人说一声,到时我派媒人上门。”
“那如何走礼?礼金几何?我回去也好跟家里人商议一番,筹备好陪嫁过来的妆奁。”龚承德问,这些事情,本该是媒人在中间传话的,但他们两人感情好,便自己谈了。
兰草道:“我阿娘跟阿爹商议,聘金八十八两,茶砖十二块,盐四十斤,清油二百斤。余下的绸布、糖若干。”
龚承德点点头,这般已经算是极好的了,于是他就小声对兰草道:“我阿娘那边给我准备的是百两银子,回茶砖四块、盐二十斤、清油百斤,余下的绸布、糖这些就看着来。不过这些是我阿娘给的,我阿爹那边我要的多,算起来铺子三个、压箱银子200两,还有四十余亩地。”
兰草略显震惊:“怎么这么多?”
“我找我阿爹要的,他家大业大,又不认我回去,那我便将他的钱银要来花销,后半辈子也算是衣食无忧。他尽了父亲的责任,我日后也好好孝顺他。”龚承德数了一下自己的私产,算起来还挺多的。
兰草便道:“这么多东西,还是得去衙门里立个书册。我不贪你的钱银,也不是要与你生分,而是让你觉得安稳些。再者,也是为了让你家里安心一些,你把东西握手里,他们觉得你有了底气,不会受委屈,日后也少了忧心。”陪嫁这些东西,不管是男是女,都得握在自己的手里,这也是日后进门的娘子与主君们的底气。
龚承德握住她的手道:“我知你是为我好,我也不疑心你,到时候我去立个册子,将你给的聘金、我的陪嫁都写清楚。”
“嗯。”兰草轻笑着点头,随即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兰草又问起他去帮着砌井,做得怎么样了。
“闻书吏已经探到了水源,只是不会砌井而已,我去帮着砌了井,那水倒是不错,山上的泉水又深入地脉,大抵是能够度过这个旱天。”龚承德回了。
闲话间,外边传出张秀芳的声音,他便出去见礼。
“二郎来了。”张秀芳见了龚承德便热情的唤他过去,“来尝尝我的手艺,安姐儿你把我今儿个包的肉燕煮一碗来。”
闻成安应了声,便煮了一碗肉燕来。
龚承德也没有推辞,接过尝了,称赞道:“鲜!”
“鲜就多吃些,等回去的时候,给你阿娘他们带些回去。”张秀芳又叫岳三丫,用食盒装了还没有煮的肉燕,放在厨房埋在地下的冰缸里湃着。
冰缸是柳叶弄出来的,冰是用大量的硝石吸了水热制成的,硝石制冰听起来容易,但柳叶来来回回尝试了七八次才算是弄成功。
龚承德吃着,张秀芳就对他抱怨着,“这天儿也太热了。有道是大旱之后必有洪涝,我柴也不敢多烧,都叫那里囤着,等着大雨天的时候用来烧水,那时候水浑浊,不用了柴烧滚了,可不敢喝。饼也不敢狠烤,便只好做些省柴火的吃食,这肉燕如何?”
“好吃。”龚承德肯定的回道,又问,“家里不是有几座山头,本该是不缺柴用的,婶子省这些柴作甚?”
“还不是你妹子,她说现如今砍了山上的柴,等大雨来了,山上的洪水一冲,土都要冲没,便叫咱们少砍一些,够用就行,免得大雨冲了山,只留下光秃秃的石头,那山也就没有了用处。”张秀芳嘴上抱怨着,但实际上也随了柳叶的意。
龚承德听了这话,连连点头,“这话是没错的。我曾在杂书上看,黄河上游好些地方山被砍秃了,水一冲,那些泥沙全都冲进了河里,硬生生地抬高了河床,这才导致了黄河改道。”
“这么严重啊?”张秀芳略略吃惊,又问了几句。
两人说着话,竹枝带着三四个人抬着一大捆砍好的竹子回来。
“弄这么些竹子作甚?”张秀芳问。
竹枝便回道:“坡地缺水,水窖里面的水也不够灌溉的,我便想着用这些竹子做些小水车,一阶梯一阶梯的把山底汇聚的山泉水引到山上去。”
“你要怎么做?我来帮你瞧瞧。”龚承德听了这话便来了兴趣。他本就喜好这些奇技淫巧之物,再加上竹枝也是一个善于动手的人工巧匠,两人凑到一起研究起来。
“我想了,小水车抬水量有限,便以一臂长的高度为一级,一级级的把水抬上山头。”竹枝拿出自己画的草图。
“原来你要做多级水转翻车跟渴乌。”龚承德立时明了,又道:“我见古书里有过类似的,但多级水转翻车要大河水冲击,才能把水抬上去,你在山地用何做动力?而且,竹子做的渴乌与水车也不经用,坏得快。”
竹枝却道:“竹子做的确实坏得快,但它做起来快,材料又便宜,比板材做的省钱。至于抬水上去,之前我就跟柳叶商量过,我们弄了一个装置,用牛皮制的皮带带动这几个木质的齿轮转动,将纵着踩踏的人力改为地上转圈,到时候就可以用牛一圈一圈的去拉,就像是磨坊里面拉的那种石磨一般,借着这个皮带传力上去。”
瞧着这图纸上的齿轮与皮带装置,龚承德眼睛一亮,细细地琢磨了一番,叹道:“好精妙的鲁班之技,不曾想到闻书吏还有这般的才能。”
“柳叶儿自从旱情出险的时候,就开始琢磨这些了,她把图纸留给我,叫我去琢磨试试能不能行,行的话,她再上书给县尊大人。”竹枝回着话,拿出炭笔草纸,又叫人拿出锯子、錾子、凿刻刀这些,便开始动手。
也多亏这院子大,能够给他们折腾。
龚承德得了趣,就没回家,只叫身边跟着的长随将那肉燕提回了家,又道:“就跟阿娘说我这几日就不回去了。”
长随为难,劝了两句,最后只得自己回去。
龚大娘子叹气,“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看这话得改改,嫁出去的儿子也是泼出去的水,还没嫁呢,就日日不着家。”
一旁帮龚大娘子算账的龚承恩道:“那纯粹是二哥脸皮厚,赖在闻家不肯走。”
龚大娘子瞪大,“咋这般说你二哥。”
龚承恩便笑道:“刚刚抱怨的是你,现如今护着二哥的也是你。”
“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的,就知道在嘴头上刻薄人。”龚大娘子瞪了龚承恩一眼,便不再多言,转身下了楼。
柳叶忙得脚打后脑勺,又在衙门里宿了几宿,才得了一点点空闲时间回家。
张秀芳瞧她黑瘦了不少,心里面直心疼,一边叫人去杀鸡炖汤,一边叫人给她铺床,叫她休息一番,等睡醒了再起来喝鸡汤。
这些日子,柳叶着实累着了,再加上她现如今又到了长身子的年岁,走路走的多了,便腿脚生疼。
顺英叫她上床歇着,自己又去了厨房,跟张秀芳说了此事。
张秀芳又忙叫人炖了大骨头汤,又见顺英也尽是疲态,就道:“你也别跟着瞎忙活了,赶紧去睡一睡,等一下我喊人叫你起来喝骨头汤。”
顺英谢过张秀芳的好意,便去后边的屋子歇下。
这一觉,两人都睡得特别沉,醒来的时候,星子已经上了天幕。
兰草坐在堂屋里,借着烛火把柳叶的衣裳加了一截绲边儿。
“明早儿再缝吧。”张秀芳给她再添了一支烛火,又道:“晚间做针线活伤眼睛。”
“滚一条边,针脚粗粗的,费不了什么眼睛。白日里做着事情,没时间缝,晚间正好。柳叶还没醒?”兰草说着话,用牙齿咬断了线头。
“还没呢,可见是累着了,这一觉睡得真沉。”张秀芳叹气。
兰草也叹了口气,“她在衙门里做事,有个什么灾呀难的,就得冲前边。”
张秀芳却道:“但旁人在衙门里做事儿,又不像她这般辛劳,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有一股心气儿,只要是做了什么事儿,就得做好。”
院子外边传来拉锯声,张秀芳好笑道:“以往只有你爹跟竹子两个折腾,现如今二郎也跟他们一起折腾,三个人大晚上的也不歇,就在那里吭哧吭哧地折腾竹子。”
“他们脾性相投,也是好事儿。”兰草抿唇笑,她选中龚承德,有一部分原因是觉得对方不像是个公子哥儿,倒跟自家人十分投契,好似天生就该一家人似的。
张秀芳也笑,“我瞧着承德也是个爱折腾的,前段时间还跟竹枝折腾什么兔毫笔,又弄卅子松油烟制墨、藕丝制印泥,爱折腾,也有本事,竟也叫他折腾了出来。”
“折腾啥了?”
柳叶披着一件氅衣,从屋里边走出来,声音还略显沙哑,可见是才睡醒。
第340章 抬水上山
“多吃点。”张秀芳叫春燕母女端来热饭热菜,又问顺英可醒了,饭菜端过去了吗?
阿花回道:“小花那丫头给端去了。”
张秀芳点点头,便只顾着张罗柳叶吃饭。
柳叶吃了满满的一大碗白米饭,又喝了两碗骨头汤。
吃饱了饭,柳叶这才问道:“阿爹与阿哥呢?”
“还在院子里面折腾那些竹子。”张秀芳回道。
“哦,那我去看看。”柳叶起身,便往底下走。
张秀芳瞧了,就转头对兰草道:“这几个人也是,大晚上的不睡觉,就往院子里面折腾。”
兰草笑道:“阿娘若是觉得无聊,也可以出去瞧一瞧。”
“我才不去。”张秀芳说着,收拾了碗筷,就跟兰草商量起来,“你跟承德的事情也该准备起来了,你哪日跟他说一说,咱们何时过去下聘,我也好跟秦媒人那边知会一声。”
“今个就已经说了,下个月初三下聘。”兰草脸颊微微泛红。
张秀芳就道:“那便好,下个月初三我就给你下聘去。只是今年这年景不大好,成婚的话可能要拖到年根去了。”
兰草道:“先定下来吧,成婚的时间,之后再商量商量。阿娘,你也别只顾着张罗我的事。竹枝那边,你可问过了?他跟娇姐儿如何了?”
“哎呦,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你弟弟真的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问他,他只顾着害羞,也不言语。我问一句,他摇摇头点点头,就是不肯吱个声。”说到这个,张秀芳就咬牙切齿的,她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叫竹枝像是竹筒倒豆似的,一连串地把话吐出来。
“他自来不爱言语,能点头摇头,就说明心里是清楚的,他欢喜得很,阿娘你只管放心就是。”兰草安慰了两句。
张秀芳叹了一声气,“我且不管他了,让他自己着急去。”
竹枝打了个喷嚏,嘀咕道:“好似谁在说我坏话呢?”
柳叶瞥了他一眼,“已经开始落雾了,你这是冷的。”
竹枝坚定道:“不是,我身子滚烫,怎么会冷?肯定是阿娘又在背后嘀咕我了。”
柳叶不想给他们断官司,就转了话题问道:“这水车的叶片还差几个?”
龚承德回道:“还差三个。”
“明儿早上再做吧。”柳叶说着,叫人收拾东西。
闻狗儿问她,“明儿个,还要去衙门?”
“嗯,下午去。早上我弄些东西,下午走运河回桥头镇那边的衙门。”柳叶回道。
“运河的水位下降得厉害,大型的船只已经不准运行了,小舟紧俏不好坐。”闻狗儿提醒道。
柳叶回他,“去岁花王宴用的小舟,我留了两艘下来,叫人沉在上边的河里,早上叫人弄出来晾一晾就能坐了。”把舟沉在水里是为了保持温湿度,以免干度、湿度的变化造成舟体变形,木材开裂。
闻狗儿点头,“那我明早叫人去把舟掏出来。”
几人说着话,便各自散去。
柳叶白日里睡得久了,现在睡不着,便在桌案前把自己脑子里面的想法一一写下来。
“姐儿在写什么?”顺英端来热茶,放在桌上问道。
柳叶抬头一笑,回道:“把最近抗旱的一些想法都写下来。”
顺英就道:“咱们这几日天天往外跑,这里也缺水,那里也缺水的,这抗旱怎么写?”
“缺水就得想办法去找水,要么打井,要么挖渠;水不够就得从其他地方引水,把运河的水引到田地里去。”柳叶回着话,低头又继续写了起来。
顺英就没再打扰她。
柳叶想了好几种法儿,每一种法子落实到最后,都是以水为动力带动水车,把河里面的水抬上坡上去。
四处都缺水,这个时候把河堤拦断筑堤显然是不现实的,上游赶拦断水,下游百姓就会暴动。所以,得在不阻断河道的前提下增加水势。
柳叶写着写着,便叹道:“都说书到用时方恨少,这话真没错。原先的物理这些早就忘得差不多了,现在要用起来的时候,只恨自己当年学的不够多。”
“嗯,什么物理。”顺英拿了一件夹衣进来给柳叶披上,恰好听到,就问了一句。
“没事儿,就是胡乱嘀咕几句。”柳叶回道。
顺英见她桌案上摆着十几张写满字的纸,便替她收拾起来。
跟着柳叶这么长时间,顺英也认识了一些字,瞧见阶梯式跌水几个字,就问,“姐儿,这个就是你先前跟哥儿说的那个渴乌吗?”
“对,就是这个。用多级水转翻车加渴乌槽,一段一级地把水送到山上去。”说着,柳叶把那一张纸连带着后边的图纸都扯了出来,给顺英讲讲。
顺英就问,“山坡那么高,这个水怎么上得去?”
“顺着山坡修一连串的水池,每一级都制造一个落差,一级一级的抬高水位,就像是咱们做梯田那样,一阶一阶的往上走。因着每一阶都有独立的落差,水车互不干扰,水势就能够被充分地利用,这才是正经的过山龙。”柳叶说着,拿炭笔在一张黄纸上画出大概模样。
“那这输水的通道还是用竹子做?”顺英问。
“竹子便宜易得,把楠竹砍下来,用子母槽连起来,再用黄泥把口密封起来,竹管不透气,利用虹吸,再加上水车带动的水势推动,能把水抬高二十余丈,这大抵就是极限了。”柳叶说罢,标注了一下数据。
顺英惊叹,“二十余丈?山腰处的地也能够浇灌了。再从山腰担水上山顶去浇灌,也省了不少的力气。”
“这东西听起来好,但做起来也麻烦,不是所有地方都能用的,得因地制宜,所以我又写了旁的法儿。”柳叶说着,便又拿出其他的图纸,一一给顺英讲解。
“比如这个,筑拦河堤堰,还有这边,用跌水潭跟陡槽的方式,加大河道落差,以及这个,开引水槽,将水位先抬高,人为制造落差,同时收束水口,让水流的速度暴增,用来冲击水车。这样的话不会破坏河床的结构,而且落差也是可控的,也不需要把整段河都拦了。落差能够做到一到两丈深,足够驱动大型的翻转水车了。”
柳叶一边说着,一边补充自己提到的数据,他为顺英讲解,也是在查漏补缺,看看有没有哪些地方自己没有注意到。
顺英点着头,又问了几句,“这个陡槽怎么选地?”
“这个就适合于那些陡峭的山地,山上的溪流本来就有坡度,我们再把它挖深一点,顺着地势挖下去,让坡度更陡,深度更深。然后在末端挖一个深潭,把水车立在里面,水流从坡上陡槽冲下来,强有力的冲击就能够带动水车翻动,把水流引到其他的地方去。”
柳叶说着,又添了两笔,“这陡槽适合芈家沟那边,他们那边山坳坳里,地势高低不平,正好用得上。”
顺英听着,就赞道:“姐儿心思灵巧,这法子我听着都得用。”
柳叶微微勾唇,“能用便成。龚大人一月前就向锦城那边递了文书,陈述本地旱情严峻,请求锦城拨钱款赈灾,可到如今都没有个回音。只怕,锦城也自顾不暇了。”
顺英皱眉,“怎么会?锦城那边有都江堰,不缺灌溉用水,旱情影响不到那里吧。”
柳叶摇头,“锦城不缺水,但其它地方缺,都往锦城送文书,那些地方旱情更严重,钱款都紧着那些地方来,咱们这边怕是要不下来赈灾款。”
法子想得再好,没有钱款也做不成事。
顺英叹气,“难啊。”
柳叶将纸张都收拾起来,“难也得做,总不能坐以待毙。锦城那边给不给赈灾款,咱们自己想办法筹钱,陈县尉那边提过,会找镇上的大户们募捐筹备钱款修缮水渠,等他那边回音吧。”
顺英点头,两人收拾好了,便各自睡去。
翌日起来,柳叶把昨晚写的东西拿出来再看看,总结成更简洁的文字加图样的形式,放在雕花的桐油竹筒里封好。
竹枝跟龚承德一大早就起来做水车,把水车的扇叶做好后,就叫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弄到牛车上,拉去最近的山坡那边试验。
牛拉动轱辘,在皮带的带动下,几个木制的齿轮转动起来,带动水车转动起来,水车的扇叶把水抽上来,灌到竹槽里。
“有了,有了,水抬上来了。”
一旁看热闹的村民看到了,纷纷欢呼起来。
“太好了,这水抬上来了!”
闻秋生也走过去看看,瞧见还有几节竹槽,就忙对村民道:“愣着干什么,快帮忙抬着竹槽,咱们试试这水能引多高。”
众人忙应声,将剩下的几节竹槽接上。
“竹槽不够长!”
“再去砍竹子。”
“哎,要得。”
没多久,就有五六个妇人拖着竹子回来了。
有妇人把竹子锯断,用直楞楞的木头把竹芯打通,又有人忙将打通的竹子接到竹槽上头,这般一节节的接着,靠人力抬着,水流竟然顺着竹槽抬高了两三丈。
顺英看着这动静,就忙回去告诉柳叶。
柳叶带着斗笠拿着杵棍过来,瞧了后道:“若是用大楠竹做竹槽,密封做好,还能再往上抬个一丈。就是那齿轮,因着是用木头做的,不耐用,可以包个铜皮、铁皮、锡皮什么的,耐用些。”
闻秋生道:“这没问题,村里头出钱,就是这水槽引上去的水,怎么分?”
“不按人头分也不按亩分,把村里所有人的地都规划一下,水能到哪就浇灌哪。不过这些地里面的产出,必须拿出三成出来,分给未成浇灌到的人家。”柳叶皱眉道。
这种情况不管怎么分都是分不均的,那就根据地势来浇灌,把土地里的产出拿出来分配给其他未浇灌到的人家。
闻秋生应了:“就这么干,那些不愿意拿出产出分配的人家,就不给他们浇灌。”
这话一出,土地位于中间那一片区域的人家,都赶忙应声。
虽然要分出三成,但好歹保住了地里七成产出,已经很不错了。
第341章 代金券
柳叶又看了看这边,见法子是可行的,就道:“既然法子是可行的,我便回衙门去了。大伯,村里的事情你处理就是,有啥事就去衙门那边找我。”
“成,你放心去吧。”闻秋生应声。
金莲赶着牛车,瞧着道路四周的野草叶片已经被太阳烤焦,不由得叹气。
顺英坐在后边问,“叹卅子气,福气都叹没了。”
“没就没吧,反正也没多少福气,倒不如把气叹匀。”金莲不在意道。
顺英见她发愁,就问:“你愁什么呢?”
金莲道:“还能愁什么,愁生计。你知道镇上的粮食涨价了吗?”
顺英点头,“自干旱的征兆出现,镇上的粮食就一直涨。”
金莲顺了一下风吹乱的鬓发,“我爹昨日跟我说,镇上的大米已经涨到了四十文一斤,杂豆都涨到了五文。”
顺英惊了,“涨这么快?疯了不成,咱们这里虽然干了点,但还到不了这种程度吧!”要知道,平时糯米也才十三四文,大米糙米就八到十文,豆子更便宜,一斗也才十文。
“不知道咋回事,有人说这干旱程度,至少要旱三年,大家就一窝蜂似的去抢米粮。衙门还派人四处巡逻,叫大家不要听信流言,但是我爹他们都担心,还叫我提前跟张娘子支取了一个月的工钱,买上一些粮食在家里存着。”金莲想到这些就愁,以她现如今的工钱,就只能买几十斤豆子回家吃。
豆子吃多了,会胀气死人的。
柳叶在牛车里边听见她们的话,就掀起帘子问,“这流言传了多久了?”
金莲摇头,不确定道:“不知道,有半个多月了吧。”
柳叶放下车帘子,眉头不由得皱起来,她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是不是有奸商借着旱灾哄抬粮价。
等见了县令,还得跟县令回禀一声,叫人查查这流言的出处,得想法子将粮价稳下来。
粮价不稳,世道就会乱。
到了桥头镇那边,柳叶先让金莲围着几条街道转了一圈,去粮油店问问粮价、油价。
问油价的时候,遇到了杏花。
杏花和离后,在桥头镇这边开了一家油坊,自己立了门户过活,后边选了一个自己瞧着顺眼的郎君,去岁才生了个孩子养着。
“小姑姑。”杏花正给人打油,瞧见柳叶就喊了一声。
柳叶便道:“你先忙。”
杏花给客人打了油,用身上的蓝染围腰布擦擦手,问道:“小姑姑是来买油?”
柳叶摇头,“来你这儿问问话儿。你且与我说说,这几日镇上的粮价跟油价涨了多少?”
杏花便道:“这涨得可就多了,是一天一个价,我卖的这豆油,现如今都涨到四十文一斤了。我这还是压着点价的,旁的地方,卖四十四、四十五的都有。”
“可是豆子价格涨得太多了?”柳叶又问。
“哪里是涨得太多,是咱们根本就买不到。”杏花抱怨了一句,然后拉着柳叶进里边小声说话。
“小姑姑,我二叔没跟你说吗?”杏花道。
柳叶摇头,她忙得很,跟闻龙根本碰不着头,碰着了也没说话的机会。
杏花凑过来小声道:“镇上的粮价翻了几倍,好像是跟几个大户有关系,他们连着一些粮商,扣着米粮不放出来,就囤着等旱情到了卖个高价。我二叔之前听了几耳朵,叫我先偷偷囤了一些豆子,不然我这油坊都开不下去。”
“衙门那边没管?”柳叶再问。
“管,但管不了。”杏花道,又见柳叶皱眉,就小声嘀咕道:“听闻,龚县令派人跟几家大户说过,但他们都说自己手里没有粮。前些日子修水渠,县令已经让大户们出了一笔钱粮,现在也不好直接强硬的威逼他们放粮。”
柳叶明了,现如今抗旱抢收才是要事,只怕龚县令是要等旱情过去后再跟这些大户掰扯。
杏花说着,又小声道:“这事儿,小姑姑你可别凑进去,那李家跟其他几个大户,是连带着县里的几个大户一起要发财的,听说他们背后还有锦城那边的人。”
柳叶摆手道:“我现在挖井抢水都忙不过来,哪里能顾得上这些事儿。索性家里还有些粮食,暂时不打紧。”
杏花点头,放心了些。
柳叶就换了话儿,“你家那个呢?咋没瞧见人?”
杏花道:“他在家带娃喂猪呢。油坊里的那些油料,喂出来的猪肉肥,他家里本就是劁猪养猪的,他便带着娃喂上三两头肥猪,再盯着榨油。”
“你现如今的日子也越发的好起来了。”柳叶笑着打趣。
“哪里就好了,勉强糊口罢了。”杏花嘴上这样说着,脸上的笑却没落下。
家里的汉子虽然闷了点,也不大嘴甜,但做活这些都老成,也知道心疼人,平时有个啥都抢着做。
夫妻之间这般过着,日子也有滋味儿。
柳叶又跟杏花说了几句话,又道:“听说兰花、菱花都在说人家了?她们两个咋没有留家?”
杏花道:“菱花已经相看好了,是二婶娘家姐姐夫家那边的侄儿,对方是个练把式的,谋了个典吏管着衙役。”
“这人家不差。”柳叶点头,又问,“可入流?”
典吏分为未入流跟入流的,入流就是有正经的官位,九品小官儿也是官儿,
杏花点头,“是千户夫人说的媒,对方家里有些人脉,他的功夫也算好,便得了正经的缺儿。这般的人家,只娶不嫁的,菱花自己也愿意过去做个典吏夫人。至于兰花,是二婶帮着说的媒,兰花她自己不想嫁,想娶。”
柳叶就道:“咱们家里也不差娶主君的钱,她想娶就娶呗。”
杏花却好笑道:“那丫头眼光挑,一般的人不要的,看得上的,人家也不外嫁。她听闻兰草姑姑那边定的人,是自己主动要嫁到咱们家里来的,她就在家跟阿爹闹腾,说她自己也要挑个好的,自是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嫁到咱们家里来。”
柳叶便笑了起来,“她自来最有主意,只怕大哥压服不了她,最终还是随了她的意。”
杏花却不好说,家里愿意随兰花的意,但弟妹娘家那边却不乐意,觉得家里三个孩子都留家里,日后家产就要分三份,将弟妹那房的家产分薄了。
柳叶见她面有忧色,却不张口,就知道是家里那边的事情。她也不好直接问,只道:“兰草那丫头脾气大,她自己有主意,又跟大哥学了好些的本事儿,不管是嫁还是娶,都不会吃亏的。”
杏花不好说,她曾经也脾气大,但也吃过苦头的,只对柳叶道:“倒是羡慕小姑姑跟小叔叔、大姑姑亲近,也不会因为这些事情闹的。”
柳叶回道:“我们三房人少,自然是能留就留,大哥二哥子嗣繁茂,眼见着你们都给他们生孙儿了,所以家里的孩子是留是嫁便没那么要紧了。”
杏花轻轻叹气,也不说这些了,两人说了会儿话,柳叶就道:“我先回衙门去了。”
“小姑姑慢行。”
柳叶回首示意她别送了。
到了衙门,龚县令很快就传召她过去。
“卑职见过大人。”
龚县令道:“也别行这些虚礼了,今日找本官何事?”
柳叶将自己昨夜写好的东西递到龚县令案头,龚县令打开竹筒,柳叶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灌溉的水不够,只能从运河里抽取水灌溉,卑职便按照地势地形,整理了几种方案,大人请看这处……”
柳叶凑近,指了指两张图纸。
龚县令拿起来看罢,对柳叶道:“法子是好的,但现如今钱银不够,不管是雇工还是徭役,还有这些水车的制作,都是要花钱的,一时间两镇凑不出这么多的银钱。”
柳叶就道:“这点卑职也想过。两镇连带着有不少的土地,那些大户们占多半,我们可以先向他们筹措一批钱粮,条件便是先灌溉他们的土地。”
“本官在旱情初显的时候,就已经让他们捐献过一笔钱粮,此时再让他们拿出钱粮来,只怕是难。”龚县令道。
“大人,咱们不白拿,而是以官府的名义,向这些大户借贷。”柳叶提出建议。
龚县令来了兴趣,就道:“切莫卖关子,快快说来。”
柳叶便行礼,“卑职不敢卖关子。如果是直接借贷,这些大户肯定会提出些要求,比如明年免税,或者会提出其他无礼要求。因此,咱们得先限定好条件,月息几分几厘,什么时候还,还不上的时候以什么抵债。”
龚县令就道:“听起来倒是跟钱庄借钱差不多。”
柳叶就道:“跟钱庄是借,但卑职说的这法子,不是借,而是卖!”
“卖?卖什么?以何为交易?”龚县令听糊涂了。
柳叶便将前世买过的代金券说了一遍,对龚县令道:“以本镇河道税收、桑课、鱼课为统筹资金,出售咱们镇自己发行的代金券,百姓出八钱银子,买了咱们面值一两的券儿,明年便能拿着此券,在衙门兑换价值一两银子的物品。比如生丝、桑蚕茧、粮食、布匹,也可以是锄头、镰刀,但绝对不能是银子。”
龚县令问道:“为何不能是银子?”
柳叶就道:“现如今的一两银子,假设能买三百斤大米,明年年景好,也许就能买到四百斤大米,这般老百姓是不是觉得划算?觉得自己占着更大的便宜了?本来是花八钱银子买的代金券,只能买二百六十斤的大米,但只要等一年就能买四百斤,整整多了一百四十斤,这听起来是不是就赚大发了?”
龚县令便问:“那要是明年的粮价涨了呢?”
柳叶就道:“涨了也不怕,本就是花八钱买的代金券,现如今买到了一两银子的东西,怎么算起来,都比银子捏在他们手里划算。”
龚县令想了想,主意是真的好,但他了解老百姓,就道:“但对于老百姓而言,还是捏在手里的银子更稳当。”
柳叶点头:“所以卑职就没想过卖给百姓,这代金券只对那些大户出售!”
第342章 功劳
“卖给那些大户?”龚县令迟疑,那些人都是不见着兔子不撒鹰的。
柳叶点头,“官府在灾年向大户、商户借款是常见的,而且好些地方都是强制征款,衙门要是强硬的要钱,这些大户都得出。”废话,不出直接按谋逆算了,敢不出吗?
龚县令轻轻咳嗽两声,“衙门也没这么霸道。”
柳叶讪笑,“是、是,卑职这不是夸大一下嘛。”
“继续说。”龚县令放下手里的竹筒。
柳叶道:“这些大户心里也清楚,他们要放一笔血,但现在有这代金券,还能在明年多得一笔财物,这般他们出钱也心甘情愿些。再者,咱们可以放出风声,这代金券是有限的,如果他们不早些下手,那么到后面就是强征,到那时候……连这点子希望都没了。”
龚县令看向柳叶,“你这丫头,心够黑的。”
柳叶面色一凛,“大人怎可如此揣度卑职,卑职都是为了百姓。”
龚县令笑道:“说说吧,你要弄多少这代金券?”
柳叶认真道:“卑职算过两镇的税收总额,今年大灾,明年朝廷肯定要免税,咱们这边商税一年能收个两千多贯,这个朝廷一般不免,免的都是地税、蚕户的税,还有鱼课上边儿的税,所以卑职大概估量了一下,明年咱们镇能收到的税大约是在四千贯左右。”
“所以,你准备发放四千贯的代金券?”龚县令问。
柳叶摇头,“不,是一万贯。”
龚县令不解,“为何?”
柳叶道:“大人忘记了,这代金券不仅是券,也能成为交易物,而且咱们这券的年限可不仅一年,可以延长到三年、五年。第一年,有人用这东西兑着货物了,那旁人是不是会图个利,收购旁人的代金券?”
龚县令懂了,“我们卖出去是八钱,能兑一两银子的货,那些人卖出去九钱,自己赚一钱,买的人能兑一两的货,因此也会觉得自己赚了。那些商人觉得此物有利可图,便会囤积居奇。”这是商人的本性,低买高卖,囤积居奇卖高价。
龚县令看向柳叶眼里带着几分赞赏,“你这丫头,将这些商人的逐利心摸个透彻。”
柳叶回道:“不过,这代金券也不能随意印刷,防伪也很重要。”
龚县令点头,对柳叶道:“这事儿无妨,那些能印交子的官银衙门可以印。”
柳叶便道:“不过这代金券虽然好,但也要克制着印,不然印多了,东西就不值钱了,还会让这些大户对衙门缺乏信任度。”
龚县令道:“这点跟交子一样,本官也是知道的,这法子极好,你可一并写下来了?”
柳叶道:“最后一篇便是。”
龚县令看罢,连连点头。
“本官会将此法回给上头的,到时候添上你的名儿。”这是不贪柳叶功劳的意思。
柳叶拱手道:“此功卑职可不敢冒领,全赖大人与县尉大人调度得当,素日里又不吝指点、栽培卑职,才叫卑职得了大人一二分机敏,这才想出了这法儿,因此卑职着实不敢掠美,首功当是大人与县尉大人的,卑职……嘿嘿,能做个添头,就心满意足了。”说到最后,柳叶露出个略带谄媚讨好的笑。
她生得白净可人,做出谄媚之态也不惹人厌,反叫人觉得她别样的伶俐。
龚县令被她逗乐,笑了笑,对她道:“你立了大功,本官这里记你一功。”
“多谢大人。”柳叶谢了恩。
龚县令又细细问了一番细节,问明后,便道:“你接下来,多往河道那边走走。近日里,镇上的粮价日益增长,本官跟漕运的胡郎君说好,让他帮忙从它处运来一些粮食平抑粮价,你去处理此事。”
“卑职多谢大人栽培。”柳叶知道,这事儿自己要是处理好了,又是一功,即使龚县令调走了,自己有着这些功劳,河泊所攒典一职非自己莫属。
年纪小,就只能靠功劳去堆,不然上了位也难以服众。
因此,这确实是龚县令特意的栽培了。
柳叶立了龚县令这边,又跑到陈县尉那边,将事情细细说了。
龚县令要调走,陈县尉还在,不能只讨好一个上官。
陈县尉道:“本官也正愁着叫谁去处理粮食一事,本来是想着让闻龙去的。”
柳叶明了,立即道:“卑职年纪小,便跟着闻大人一起行事?”
陈县尉摇头,“佐贰官也忙,大抵是抽不出手了。这样吧,你带着书吏王瑞英一起去,她与你都是女娘,想来是能说到一处去的。”
柳叶垂下眼眸,再抬眸的时候已经满脸堆笑,“王书吏年长,见识广,那卑职便与她同去。”
王瑞英是王大户的族中侄女儿,陈县尉与王大户又是姻亲,王瑞英自然是陈县尉手里的人,这般也是想为对方谋一份功劳,柳叶便顺手推舟应下。
柳叶应了后,陈县尉满意地点头。
柳叶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事权归一,这……”
陈县尉道:“你是县尊亲自指派的,又是总衙那边出来的,王书吏跟着也不过是辅佐你做事儿。”
“是,卑职便腆着脸拿大了。”柳叶得了个满意的答案。
陈县尉点头,随后叫人去唤王瑞英来。
王瑞英放下手里的账簿,整理了一下衣裳就忙到堂前来。
“卑职见过大人。”
陈县尉将事情说了,吩咐道:“你跟着闻书吏,多多帮衬,不可仗着年长就一味儿充大。”
“是。”王瑞英忙应了。
柳叶便对这陈县尉道:“大人,卑职这便与王书吏去了。”
“嗯,灾情紧急,百姓都等着粮食填肚子呢,早些去。若是有拿不定主意的,只管来报。”陈县尉摆手,让两人下去。
两人便行礼告退。
出了堂,到了院子里。
柳叶这才看向王瑞英。
对方二十来岁的模样,身材略高,平头正脸,脸稍稍的有些长,但看起来颇为的和气。
就在柳叶打量王瑞英的时候,王瑞英也在打量她。
柳叶在桥头镇与土溪镇也算是个名人了,高官放出来的奴才,一味糕的东家,花王会玩了一出“雅赌”,靠着灰色的盘口敛财几千金,从土溪镇一个农门小户,一跃成为两镇的大户之一。
有手段,有本事,年纪还小,可不叫人关注吗?
“闻书吏有礼,此后多多关照。”王瑞英先行礼问好。
柳叶忙回礼,“王书吏客气了,都是同僚,都是听从陈大人吩咐为朝廷办事的,说不上关照,只能说咱们互助共勉将事情办好。”
王瑞英道:“是了,是王某失言了。”
柳叶道:“言重了。咱们且去码头那边看看。”
“好,闻书吏请。”
“你也请。”
两人十分的客套,相请一番,便坐着牛车同去码头。
龚县令将柳叶写的东西抄录了一遍,一份送去了锦城,一份送去了它处。
? ?大姨妈来了……▌°Д°;)っ
第343章 民以食为天
两人到了码头那边,漕运的管事瞧见了,忙上前作揖,“闻书吏。”
柳叶道:“不知胡郎君可在?”
管事为难道:“哟,当真是不巧了,我家郎君去府城去了。”
柳叶微微挑眉,笑问,“那不知胡郎君何时回来?”
“这小的不知。”管事一副十分歉疚的模样,随后试探道:“闻书吏找郎君何事,可能跟小的说说,到时候郎君回来了,小的转告郎君。”
柳叶心知,刀疤胡不一定出去了,只怕是不愿意见衙门里的人,就对管事道:“倒是一桩要紧的事情,龚大人托胡郎君从外地运粮食来,不知这粮食可到了?”
“啊、这……”管事面露难色。
柳叶笑而不语,就盯着人,让对方自己把戏唱下去。
王瑞英见此,不明所以,正要问话,柳叶轻轻扯了她袖摆。
管事见没有人问话,满腹的话儿倒不好说出口了,又见柳叶那笑颇有点皮笑肉不笑,不由得心虚,暗道:这闻书吏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
管事见柳叶两人沉得住气,便只好自己把戏唱了下去,装出愁苦模样,“小的不敢欺瞒闻书吏,我家郎君正是为此远行的,这段时间粮价一日高过一日,我家郎君本想去府城那边筹备一些粮食,但府城那边的粮食也涨价了,我家郎君只好去其它地方寻粮,但是吧……”
管事说着就拿眼睛瞄柳叶的神色,见柳叶无动于衷,便暗恨:这小年轻半点也不知人情世故,跟个弥勒佛似的,就知道笑。
柳叶看够了戏,这才问道:“可是有什么旁的难处?说出来,我也听听。”
管事愣了,啥玩意儿?
听听是个什么说法?
好似在听什么乐子。
“可是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柳叶笑呵呵的问。
管事讪讪的,已然确定对方确实是看出什么了。
“闻书吏,都是小的不好,不该在你面前卖关子,且别拿小的寻乐了。”管事忙认错,他们这等人,最是圆滑的。
柳叶收敛了笑,“不是你在拿我寻乐吗?行了,说来说去,那批粮食可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有人需要这批粮食出问题。”
管事听到最后这句话,不由得瑟缩一下,忙道:“闻书吏慎言。”说着眼神左右扫扫,好似怕有人听见柳叶这话,又抬手对柳叶两人道:“闻书吏,这位差人,请随小的来。”
柳叶点点头,带着王瑞英跟着管事往码头上一处屋舍走去,顺带着给管事介绍道:“这是王书吏,土溪镇那边的书吏。”
管事忙重新行礼,“王书吏有礼,是小的失礼了。”
王瑞英轻轻颔首。
柳叶便对管事道:“王书吏的伯伯,是王大户,想来你们也是常来往的,看着王大户的面上,也得照顾一二才是。”
管事道:“闻书吏折煞我等了,王书吏是何等人物,哪里需要我等升斗小民照顾。”
柳叶嗤笑一声,“连县令大人,都得求着漕帮办事儿,我等不过是小小胥吏,又怎敢拿大?”
管事不作答,引着人进了屋舍,对看门的道:“去倒两杯上好的茶来,要高的。”所谓的高的,是指高等品质茶叶筛选出的碎茶,一般人家都喝不上。
“闻书吏、王书吏,上坐。”
柳叶坐了下来,看向管事的,对其道:“行了,也别折腾了。说说,那批粮食出了什么问题,放心,我等也不是那种无理取闹之辈,若胡郎君真有难处,我等也不会胡乱责怪人。”
管事得了准话儿,谄媚笑道:“闻书吏明理,小的就直说了。”
原来,刀疤胡是真弄来了一批粮食,但粮食还没有入码头,就被几家得了消息的大户拦住了。
那几个大户半是商量半是胁迫,把那批粮食截胡了。
刀疤胡虽然是河道上的一霸,但根基还在这镇上,因此不想跟几个大户对上,但又不想得罪衙门,这才唱了这出戏,让管事将详情透给衙门派来的人。
管事道:“那批粮食还在河道上搁着,但那些人拦着,过不来。”
柳叶冷哼一声,对管事道:“刀疤胡的威名,镇上谁人不知?我倒是好奇,是哪几个大户,能吓得住他。”
管事小声道:“这里头的事情,倒真不好说。我家郎君倒不是怕他们,这些人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我家郎君也轻易不敢得罪,这才……嘿嘿。”
柳叶道:“粮食堵在哪个河段?”
管事立即将具体的地点说了。
柳叶点头。
“王书吏,咱们走吧。”
王瑞英不解,事情还没有处理好,怎么就走了,但出来的时候陈县尉叮嘱过听柳叶的,她便只得跟着走。
“闻书吏、王书吏,小的送送二位。”管事殷勤相送,等临了要走出大门的时候,小声的道:“他们人多,有五六十个好手。”
柳叶点头,“谢了。”
“不敢当。”管事回道。
柳叶与王瑞英离了码头,王瑞英才问道:“闻书吏,这事儿该如何处理?”
柳叶道:“跟着我来。”
王瑞英便跟着柳叶左拐右拐,到了桥头镇的赌坊。
柳叶对赌坊看门的道:“劳烦通传一声,就说闻留暄拜访孟管事。”
看门的见她打扮体面,又生得白净漂亮,本想口头花花两句,但柳叶眼尾一挑,带出几分凌厉来。
看门的心头一颤,忙道:“小的这就去传话。”
王瑞英皱眉,小声道:“来这里作甚?这里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柳叶道:“这里是除了暗门子消息最流通的地方,得打听打听,谁在背后使坏,那些大户背后的人,咱们能不能惹。”
王瑞英便不再多言。
没多久,赌坊出来一个漂亮的妇人,穿着茜色的轻纱,梳着抛家髻,鬓间带着两只鎏金的步摇钗,打着小团扇,言笑晏晏,走动间尽是风情。
“闻东家,久见了。”来人便是赌坊的管事孟月娥。
“久见。”柳叶含笑点头。
孟月娥笑道:“妾大抵是知晓闻东家的来意,就是不知,今日闻东家是以一味糕的东家身份来的,还是以衙门的书吏身份来的?”
柳叶问,“有何区别?”
孟月娥笑道:“若是一味糕的东家,那咱们就是生意上的往来,若是书吏,那咱们就只得道声恼了。”
柳叶道:“这般就说得不对了,我闻留暄过来,便是以我自己的身份来的。孟管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此番确实是有要事相求。”
孟月娥就道:“暄娘这话说得硬气,倒没有求人的姿态。”嘴上这般说着,抬手邀两人入内说话。
两人跟着孟月娥进了赌坊,孟月娥抱怨道:“暄娘是不知道,妾现如今难着呢。”
柳叶指着赌桌上的人道:“这么多客人,金银堆满桌,还难啥?”外边粮价高涨,也不影响这些赌徒在赌桌上潇洒。
孟月娥叹道:“这里的倒是小事儿,要紧的事今年缺水,我那花王会还能办下去吗?”
“按理,谁家的地缺水,你家的地都不会缺的。”柳叶是不信孟月娥的,她是为苏家做事儿,苏家后边还有邹家,花王会是用来敛财的,真要有难处,那两家还会干看着?
孟月娥叹道:“水是不缺,但到处都抗旱,各地大户都花费不少,哪有闲钱赌?”
柳叶笑道:“月娘是白操心了,这些大户家大业大的,这点子花费伤不了筋骨,他们且有钱寻乐子呢。”
三人进了一间小茶室,布置得颇为雅致,案上还有鹤首的香炉,一缕香烟从鹤口里出来。
孟月娥用盖碗泡茶,展示了一番茶艺,柳叶与王瑞英坐在她对边说话。
孟月娥见王瑞英不大说话,就笑着问道:“这位姐姐面生,不知如何称呼?妾名孟月娥。”
王瑞英回道:“姓王,在家里行四。”
“四娘子。”孟月娥笑着递上一杯茶,橘色的蔻丹配上白色的瓷杯,素中带艳色,莫名的勾人。
王瑞英心中警惕,这做派,不像是良家子,但转念一想,一个女娘能管理这赌坊,怎么都不能是良家。
“多谢。”王瑞英接过茶道谢。
柳叶也接了茶,呷了一口道:“月娘,我想问问,那批粮食是被谁截了。”
孟月娥道:“嗐,还能是谁家,李家呗。他家向来胆大,跟赵家那边又走得近,蛇鼠一窝。”
“李家那边攀的是谁的关系,刀疤胡都要顾忌两分。”柳叶再问。
孟月娥轻笑,神神秘秘道:“说起李家的关系,你们大抵是想不到。”
柳叶轻笑,“是府城那边的关系?”
孟月娥摇头。
“不是府城,县里的关系可震慑不住刀疤胡,那便是其他地方的过江猛龙。”柳叶猜测道。
孟月娥摇头,笑着道:“那人倒不是多么的厉害,而是现如今没人想沾染上他。”
柳叶眯起眼眸,“可是管河道的?”
孟月娥点头。
柳叶懂了,在朝廷有意清理河道的情况下,那些管理河道的官儿,长不了。
将死之人,其行也烈。
要是对方临了要带些人一起下去保本儿,其他人就死得冤枉了。
柳叶便对孟月娥道:“这类人,刀疤胡确实不好动,无妨,我等倒是能动动的,只怕对方也瞧不上咱们这等小虾米。”
孟月娥道:“衙门的那些人手,只怕是不够的。”即使将粮食运回来了,又如何拦得住其大户们联手的手段。
柳叶道:“衙门的人不会去的,去的是快要饿死的老百姓。”
孟月娥听了此言,笑着道:“你呀,还真是滑头。”
那些大户,能借着手底下的佃户跟衙门扛,但是那些佃户自己要粮,这些大户也拦不住的。
民以食为天。
老百姓要粮,不给可是要哗变的。
第344章 抢粮
“二郎,外边闹起来了。”一白脸的中年人跑进了船舱。
坐在船窗口处拿着一根小钓竿垂钓的少年郎君头也没回,“蝎蝎螫螫的。”
中年人忙止住慌乱的脚步,拱手道:“二郎,外边来了好多的百姓。”
“百姓?”少年郎转头,露出一张芙蓉面儿,他生得极好,眉眼似用墨笔精心描绘过似的,清俊逼人,却又不染脂粉气。
中年人瞧见这张脸。脸上的笑更盛了几分,“是的,来了一群扛着铁锹、锄头还有扁担的老百姓,把前边儿堵咱们的船给砸了,不仅砸了船,还把船底板都凿了洞。”
少年郎惊讶,“不是官府的人?”
中年人摇头,“不是官府的人,也没瞧见官府的人。”
少年郎道:“把我的千里眼拿来。”
“喏。”
中年人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一个鎏金的千里眼,小心翼翼的捧着,递到少年郎的手里。
少年郎拿过千里眼,放置在眼前,四下张望。
前边混乱得紧,发生了一场械斗,那些拦船的人被打得还不了手。
少年郎看了看,又四下扫了扫,确实没看见穿差服的衙役。
“奇怪,这么大的动静,衙差怎么没来?”少年郎觉得疑惑。
身后的中年男人道:“想来是本地县令不管事儿,衙差也不作为。”
“不可能。”少年郎一口否定,“龚聿修不是这样的性子,他若是不作为的官儿,当年也不会被人排挤出京城了。”
中年男人迟疑,“那……奴才不知了。”
少年郎道:“罢了,且再看看情况。”说着他正要收起千里眼,眼角余光好像扫到,岸边一块大石边儿好像站着人。
少年郎将千里眼转到最长,终于看清了!
柳叶带着人,站在隐蔽处看热闹,后边是七八个衙差,各自藏在暗处。
王瑞英道:“闹得差不多了吧。”
柳叶道:“不急,再闹闹。让这些老百姓把火气泄泻,不然咱们等下去劝人,不一定劝得住。”
王瑞英担忧道:“我怕他们打上头,出了人命。”
“我叮嘱过别过火,那几个领头的二皮子,最是知道好歹的,他们有眼力见儿。”柳叶回道。
等下面河道那边闹出的动静差不多了,柳叶道:“去吧,该衙门的人去劝架了。”
“是。”
七八个衙差,便从小路去到河堤边儿,厉声喝道:“都给老子住手!”
几个二皮子见已经动了真火,又见衙差来了,忙将众人止住了。
衙差看向他们,瞪着眼睛怒喝道:“公然械斗,还有没有王法!”
一个二皮子把手里的铁锹一扔,匍匐在地嚎啕,“差爷,你可得为我们这小老百姓做主哟,天干地里没有水,眼见着要绝收了,镇上的粮价还一天比一天涨得快,我们都快要饿死球了。”
跟着来抢粮食的老百姓火气消了下去,瞧见满地狼藉,也不由得后怕,跟着一起跪在地上哀求痛哭嚎叫。
“差爷,我家已经断顿三天了,刚出生的娃儿都没得一口吃的,饿得哇哇叫哇,真没得法了哇。”
“差爷诶……这些遭瘟的、挨千刀的背时鬼,把河道拦了,不许粮商进镇子,我们都是饿得么得法了,才来的,差爷诶,你们快把这些遭瘟的、烂屁儿的抓起去杀头,他们不要我们活诶。”
哭嚎的人一唱三调,好几个年轻的衙差都有些憋不住,差一点就笑场了,只好咬紧牙关努力装出凶狠不好惹的模样。
那群守船的挨了一顿打,又听这些来惹事的在卖惨,自是不服的,闹着要衙差把这些人都抓了,再让人赔偿他们的损失。
衙差本就是来拉偏架的,就问:“这船是你们的,粮食也是你们的?”
“这是自然。”
“哼,既然是你们的,那为何要阻拦运河,这几日好些渔民去衙门报案,说有人堵了运河,还砸了渔民的船只,想来就是你们了。来人,将这些贼人都拿下,把这船上的赃物都带走!”领头的衙差一声令下,就要拿人。
“差爷冤枉啊,我们没有打卅子渔民的船,冤枉……”
“哼,此等刁民,还敢歪缠不认,拿下!”
领头的人一声令下,衙差就拿人,守船的自是不甘心的,欲要反抗,想着有主家在,衙门那边也奈何不了他们,有个机灵的二皮子喊道:“快帮差爷拿住他们,拿下他们,咱们就有粮了!”
百姓一拥而上,那些守船的被合力拿下,领头的衙差冷哼一声,“还敢拒捕,胆大包天,拖回去先打十个杀威棒!拖走!”
“是!”
人被拖走了,那些老百姓又围了过来,眼巴巴的看向岸边抢下来的粮食。
衙差道:“这里的粮食都是县尊大人特意托人去找外地的商人订的,大人说久候未至,本以为是外地商人没有信誉不肯来,不想是被贼人堵这了。这里的粮食等下带回去,回禀县尊大人知晓后,便在镇里兜售,价格按粮食还未涨上去的时候算,你们也别围在这里了,赶紧回去拿盆、拿布袋子去,别被人抢先了,就买不着了。”
领头的差人中气十足,话音传得老远。
船舱内的少年郎听见了,笑着道:“这龚聿修倒是比从前活泛。”
中年男人却道:“可那些粮食是二郎你垫付的钱,现如今都被衙门拿走了。”
“龚聿修不是个赖账的。”少年郎道。
“不是赖账的,但只怕他也没钱还二郎你了。”中年人有些唏嘘,“当年龚郎君一定要带着养母赴任,伯府那边分家的时候,可啥都没给他。”
“龚聿修生母早逝,他爹又是个混不吝的,要不是靠着祖上的荫庇,还有家里的姐妹弟兄扶持,谁知他是哪个牌面的人。”少年郎说着,好似想起什么令人不喜的事情,脸上露出两分不喜。
中年人也露出几分不屑道:“那龚五老爷是个不调嘴儿的,啥人都能下得了口,养了一堆的姬妾侍者,自己没啥本事,生的孩子倒都是有出息的。可惜,这人不是啥好的,好几个孩子都弄得离了心,正房娘子也跟着龚郎君来了这里,他也成了京城的笑话。”
“咦……人呢?”少年郎听着中年人的嘀咕,挪动千里眼看向岸边,大石那边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柳叶跟王瑞英往回走,王瑞英道:“那些人抓进去只怕很快就会出来。”
“无所谓,粮食到了百姓手里,那些大户也要不回来。”柳叶就没想过能借此拿到那些大户的把柄,她的目的就是那批粮食。
“可是……若是那些大户问着衙门要粮食呢?”王瑞英有些担忧。
“粮食是龚大人向刀疤胡买的,钱款自然也是结给刀疤胡,那些大户怎么张口要,名不正言不顺,要是敢要,衙门倒是要向他们追究堵塞河道的罪责。”柳叶冷哼一声。
王瑞英愕然,这不就是耍赖皮吗?
柳叶转身,对顺英道:“顺英姐,等下回去,你跟我阿娘他们说一声,我最近就不回去了,衙门里有点事儿处理。”
坑了那些大户一把,那些大户也不傻的,肯定会查到是谁的主意,因此柳叶决定先在衙门里猫着好。
顺英应是。
王瑞英若有所思,回去后也如柳叶一般,几日没着家。
三人乘着牛车又回了衙门,刚到衙门口,一个久候的衙差瞧见了他们就忙上前。
“闻书吏。”
顺英认出来是闻龙身边跟着的一个衙差,就打起帘子对柳叶道:“姐儿,是闻大人身边的衙差。”
柳叶还没作声,王瑞英先道:“多谢闻书吏送我回来,我那边还有事儿,便先别过了。”
“慢走。”柳叶看了外边的衙差一眼,只跟王瑞英说了两句客套话儿。
顺英安置马凳,王瑞英下了车后,柳叶这才招那衙差上前,“怎么了?可是我二哥出了啥事儿?”
衙差道:“是闻家大院儿那边,那边抽劳役的时候出了点事端,有人挑唆劳役暴乱。”
柳叶直皱眉,就问:“怎么闹起来的?”
柳叶知道闻龙借着衙门里的便利,明里暗里的给闻家大院那边使绊子。
闻家沟这边的九房人,跟闻家大院那边的恩怨,对与错的说不清,反正是不对付。
柳叶作为闻家沟这边的人,自然是不会占闻家大院那边的,因此也只作不知。
但现如今闹出事情来,也不好再装糊涂。
衙差小声道:“做劳役,总有脏的累的活,轻省不了的,那些劳役吃不了苦,闹起来了。带头闹事的,已经被抓起来了,闻大人只叫小的告知闻书吏一声,说叫你心里有个数。”
柳叶大抵猜出原委了。
出劳役自是脏活累活都得做,但总有最累最脏的,这种一般都是轮作,只怕二哥是可以给闻家大院那边的人苦头吃,刻薄那些人,这才闹起来。
闻家大院那边也不是白吃亏的,肯定会想法子反击,那边还有个老举人能靠,还有个李大户。
二哥叫自己心里有个数,应该是叫自己提防着大院那边的报复。
柳叶便对衙差道:“你跟二哥说一声,我记着了。叫二哥也小心些,还有……”衙差见她声气变低,就知道有事情要嘱咐,就忙凑近些。
柳叶低声道:“叫二哥至少把事情明面上抹得过去,别落下啥把柄。”
“小的一定把话带到。”衙差回了话,便拱手告辞。
柳叶坐在牛车里,心里沉沉的,想了一会儿,对赶车的金莲道:“金莲,把车赶家去。”
金莲与顺英没问她为何改了主意,只闷头做事儿。
第345章 下套子
回到家中,柳叶去寻了闻秋生,将事情简单地说了。
闻秋生叹气,“你二哥这人,就是沉不住气,又多了一股子狠劲儿,我已经跟他说过很多次了,等站稳了根脚再去寻麻烦,他偏不听。”
柳叶道:“二哥这是在为先祖们抱屈,他本就是意气的性子,如何忍得了?再者,咱们闻家沟已经忍了快百年了,难道还要一直忍下去吗?现如今便先想想如何防范吧,最要紧的是二伯、三伯他们几个,他们一直在采石场做活儿,李家那边偏向闻家大院儿那边,他们才是最容易遭算计的。”
闻秋生看了柳叶两眼,又叹了一声气,“你大哥跟二哥,虚长了年岁,到如今还不及你懂事儿。”
柳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静静的听着,闻秋生接着道:“你二伯那边我会去叮嘱的,你在衙门也忙,就先紧着自己的正经事情,你二哥那边你别跟着他乱来,要是他叫你做啥不好的事情,你只管拒了他,不要担心伤着情分,他敢叫你做你不愿的事情,就不顾着情分了,所以你也别想着那点子情分。”
柳叶惊讶,没想到闻秋生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儿,一般都会叮嘱相互帮衬的。
闻秋生见柳叶这般模样,勉强扯出个笑来,“你跟你二哥,都算是咱们闻家比较有出息的,但你二哥更多的是靠着那张脸,靠着蒋家,他日后好坏,对咱们家里来说重要,但对族里来说影响就不算大,但你不一样。”
“大伯言重了。”柳叶忙道。
闻秋生摆手,打断了柳叶的话,继续道:“你的书吏是正经考进去的,而且你的钱财不管是不是捞的偏门,但也是你自己赚来的,而且你有本事,不管是偏门还是正道,你都走得通,最要紧的是你自己挣出来的路,才是最稳当的。真要说起了,你给咱们闻家九房开了个好头,你二哥那就是走偏路子的了。”
柳叶却道:“大伯说这话就有些过了,二哥也不曾走啥偏路子,他虽然是靠着蒋家,但蒋家能让二哥靠,也是二哥的本事,旁人想靠脸吃上丈母娘家的饭也难,但二哥就能。”
闻秋生没忍住,被她这话逗笑了。
笑罢,对柳叶道:“真真是个促狭的,你这话说出去也不怕旁人笑话。做人就要一张面皮,你是半分面皮也不要了呀?”
“若我的面皮能换来钱财,能吃喝嚼用,又不伤天害理,为啥不能用面皮换这些?”柳叶也笑着打趣。
随即,柳叶认真地对闻秋生道:“我知道大伯担忧什么,怕的是没给族里寻来一条正道,怕后辈们都走上了弯路。大伯,当年二哥选了那路子,本也是为家里着想,也是想过好日子,再者这么些年,他也不曾对不起二嫂,他们这般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呢?大伯莫要忧心太过,后辈的路,得自己一步步走的。”
“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怕呀。”闻秋生道。
这怕的是什么?自然是怕长辈没把路铺好,后辈想走好路都走不了,会埋怨长辈无法为他们托底。
再者,也怕下了地府,不敢面对列祖列宗,怕祖宗觉得后辈们没出息。
柳叶听了闻秋生的话,沉默了许久,这种情怀是她所不能理解的。
前世的柳叶父母不慈,她就没有奢望过父母能为她托底。今生的父母,比起托底,更想教导她自强自立,让孩子自己为自己托底。
因此,柳叶从未想过让父母长辈或者是兄弟姐妹来为自己托底,已经习惯了自己挣钱吃喝的人,是无法向旁人伸手的。
“大伯,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且别忧心这些了,安安心心的享受天伦之乐,再盯着族里的这些孩子。有那不上进的,就去多劝导几句,有那上进的,便多去勉励几句。咱们族中现如今一切安好,日子也蒸蒸日上。你老不应该把这些事情都压在自己的肩头上,你扛了一辈子了,现如今把这担子卸下来,自有咱们这些后辈接手。”柳叶说到最后,也免不得感慨。
这便是家族长房要承担的责任,这责任闻秋生扛了一辈子了。
闻秋生听了这话,只觉得句句说到他心坎里了,蓦然红了眼眶,含泪欣慰道:“好、好,大伯就听你的,就享受这天伦之乐,再不忧心这些了。”
柳叶又陪坐了一会,跟闻秋生说了一会话,听他说起村里这些日子的抗灾情况。
“有竹哥儿的帮衬,咱们村里的水车都立了起来,水也引到了山上浇灌。”闻秋生说起此事,心中都觉得庆幸。
好在有竹枝在,用最廉价的楠竹造出简易水车来,不然现如今打造一辆木制水车的钱,都够村子老小吃上半月的了。
旱灾出现之后,各地都忙着做水车灌溉,因此做一辆水车的价钱已经涨了几倍,好些小村子凑在一起筹钱才能打一辆水车。
柳叶道:“阿哥自来喜欢这些,又有天赋,若不是家里忙,不得闲叫他学做木匠,不然也是个木工好手了。”
闻秋生笑道:“你们姊妹弟兄都是有出息的,这般我就放心了,咱们村子地少,靠种地温饱都不够,就得学些其他的手艺傍身。我正想着,今年地里的收成眼见是不行了,想要组织村人外出去拜师。”
“拜师学什么?”柳叶好奇,现今都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整个村子组织人去拜师,能学啥?哪个师傅又敢教?
闻秋生道:“今年蜀地遭了灾,咱们这里还算好的,没出啥太大的问题,但隔壁几个县就没这么幸运了,那边灾情严重,官营的作坊那边缺人,咱们这边的人自带干粮去学手艺,不要工钱,作坊那边贪图人手肯定会干的。”
柳叶惊讶,没想到闻秋生竟然打起这个主意,皱眉道:“官营作坊缺人手,一般都是强召流民去做苦工,咱们村里的人过去,也不过是做苦工的命,如何能学到手艺?”
闻秋生道:“学手艺哪有不吃苦的,你当你爷爷跟你二伯他们打石头的手艺是怎么学来的,就是给那些作坊做工的时候偷学来的。还有芈家沟那边烧瓦的,手艺都是这么学来的,所以派去的人脑子一定要活,要会来事儿。”
柳叶懂了,就道:“那人选可选好了?”
“正挑着呢,一次性挑十个。”闻秋生道。
“官营作坊那边,主要是做什么的?”柳叶问。
闻秋生道:“我叫你二哥打听的,那边主要是烧窑跟染布,所以我挑了六个脑子活泛的汉子,又挑了四个做事儿老练的妇人。”
说到此处,闻秋生叹气,“本来最好的人选该是兰花的,她跟你阿姐学了一些东西,你阿姐说她在织染上有天赋,若是经营此道,是能有成就的。可惜,她是个年轻的女子,不好叫她出去。”
柳叶懂闻秋生的顾忌,年轻漂亮的姑娘家出去,是容易出事的。
闻秋生又絮叨了许久,柳叶听着这些也不嫌烦,直到尹秀娟叫两人出去用饭,柳叶这才发觉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尹秀娟道:“我跟你阿娘说过了,今晚你就在我们家吃,她便没让人来唤你。”
柳叶便道:“多谢伯母留饭。”
尹秀娟笑道:“客套什么。”
饭食安置在堂屋里,柳叶没见着闻虎、闻音等人,便问,“大哥大嫂是带着音哥儿夫妻给人做席去了?”
尹秀娟道:“隔壁县有人给家里的老母做寿,你大哥接了生意便去了。”
这时候,兰花端着鸡汤来了,尹秀娟就招呼柳叶坐下。
兰花道:“小姑姑跟阿爷说甚呢,说了半日的话儿。”
柳叶回道:“聊到兴头上,就没注意时辰,你近来在家里做甚?”
“每日里帮着阿奶纺织布匹,稍稍得闲就去山上帮着摘桑叶,今年的桑叶不好,蚕丝产量低,只怕下半年桑蚕丝织就的布匹昂贵,本想着倒腾点桑蚕丝赚个差价,也是难了。”兰花叹了口气,赚钱怎么就这么难?若是自己能挣着银钱,便不用往外嫁出去受气。
柳叶不好介入她家的家事,便只拣了其他的话说,“你现如今纺织,织的是夏布?”
兰花点头,“现如今麻线还不算贵,我买了不少囤着,织成布赚个工钱。”
柳叶却道:“你的手艺,我阿姐也说了不差的,你成日里织夏布反倒是糟蹋了手艺,不如好好养养手,再去寻个多综蹑织机来。”
这多综蹑织机,是靠脚踏来提综,形成花纹开口,再用不同颜色的织线来织就花纹,也就是最常见的单人可操作提花机。
“先织一些简单的回纹图案来,用麻线练手,手艺练好了再用桑蚕丝,这般织成的就是蜀锦,价钱比寻常的素绸布贵,你织一匹布花费的时间最多多三倍,但是这蜀锦的卖价可比寻常素绸高多了,你一年成一匹布,就够你吃喝嚼用了。”柳叶提出自己的建议,兰花有手艺,就该走精细的路子。
兰花听了这话,眼神有些期待的看向尹秀娟,尹秀娟叹道:“这钱我先给你出了,但你挣着了钱后得还。”
倒不是尹秀娟出不起那七八贯银钱,只是家里的子孙多,她给兰花出了,其他的孙儿是不是也要得一份?可这么多银钱,她就拿不出来了,可给了兰花不给旁人,又叫旁人觉得偏心,到时候又是一遭事故。
兰花忙回道:“阿奶,这钱算是孙儿借你的,到时候孙儿按利钱给你,我自己有三贯钱,阿奶你借我五贯就成。”
尹秀娟听她的声气,好似是早就打听好价格的,不由得看向柳叶,疑心是这姑侄两个联手给自己下套子。
柳叶端起碗筷吃饭没作声,闻秋生给她夹了一块大肉,冲她眨眨眼,原是闻秋生托柳叶帮忙,柳叶才有这么一遭话儿。
第346章 贵人?
柳叶离了闻秋生家,回家后发现阿娘还留着灯等自己。
“阿娘。”张秀芳正在破灯芯草,头也不抬地应了声。
柳叶走过去,问道:“大晚上的,破灯芯草作甚?”
张秀芳道:“编个灯芯草席子。”
母女二人坐在堂屋,久久没有言语,张秀芳把手里握着的一把灯芯草破完后,问道:“先时不是说晚间不回来了,咋后面又急匆匆的跑回来了?”
柳叶便将闻家大院那边的事情说了,张秀芳叹了声气,“大院那边已经成了闻家沟这边的心魔,你阿爹嘴上不说,但明里暗里也没少使劲儿。”
“嗯,我知道。”柳叶就是知道这事儿,才任由闻龙施为,又对张秀芳道:“若是采石场那边真出了事情,阿娘就暂且雇二伯、三伯他们做点活儿,先把人稳住,我怕他们会因为失去了生计而闹出事端来。”
张秀芳沉默了一瞬,便道:“这些事情你就别操心了,我跟你阿爹知道咋做。”
柳叶显露出几分疲态,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此刻的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放空大脑发会儿呆。
张秀芳在一旁搓揉着灯芯草,窸窸窣窣的声音让柳叶觉得十分的安心,本是发着呆,慢慢的就阖上了眼,在躺椅上睡着了。
顺英小声道:“姐儿睡着了。”
张秀芳叹气,“柳叶这些日子累着了。”随后起身像小时候抱孩子似的,把柳叶抱了起来,小声对顺英道:“这丫头只长个子不长肉,抱着还没有一头羊重的感觉。”
顺英进去铺床,两人将柳叶安置好,便坐在堂屋说话儿。
张秀芳问柳叶最近在忙啥,得知是去弄粮食去了,就道:“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这些事情也敢掺和进去。”
顺英替柳叶辩了两句,“姐儿也是想多积攒一些功劳,往上走走。”
“她年纪还小,着什么急?她七爷爷在衙门小半辈子了,都不曾往上走走,升官儿哪有那么容易。”张秀芳不赞同中带着几分心疼,父母都希望孩子有出息,但也会心疼孩子在此过程中的辛劳。
“娘子,姐儿不一样,她有心气,也不是那种混日子得过且过的,她心里提着一口气,是那种要做就做到最好的心气儿。”顺英跟着柳叶久了,也了解柳叶的性子,对此还是赞扬的。
张秀芳抿抿唇也不说话了,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张秀芳就道:“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你日日跟着柳叶跑,也是劳累的命儿。”
顺英笑道:“我倒是觉得还好,跟着姐儿,学到了不少的本事。”
说了两句话后,顺英也去休息去了。
张秀芳把手里的灯芯草放下,闻狗儿披着外衣来寻她,“大晚上的,赶紧睡吧。”
张秀芳叫住了他,对他道:“狗儿,一转眼三个孩子都大了,咱们也老了。”
闻狗儿走过来,坐在一旁的竹凳上,问她,“咋突然说起这些了?”
张秀芳道:“就是最近晚上总睡不着,心里想的事情多,想着咱们这么多年来,好像一眨眼的功夫,日子就过去了快二十年了。”
“你呀,又多想,算算年纪,你还未到黄帝内经里说的七七之数呢,咋就爱多思多想,晚上还睡不着。”闻狗儿笑问着,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总觉得最近张秀芳有些忧思,又想到她近半年来经期不准,便道:“老睡不着觉也不成,赶明儿我去给你拿两副药,调养一下身子。”
张秀芳听他这般说,心里也少了些忧思,跟他说笑几句,便一起进屋睡觉了。
翌日一早,柳叶吃了早食就乘着牛车走了,并告知家人这几日她不回家了。
她走后,兰草道:“这丫头,来去匆匆的,倒是忙得很。”
竹枝点头,“我都好久没瞧见她在家囫囵待上一整天了。”
张秀芳就道:“你们三个谁也别说谁,都忙得瞧不见人影儿,竹枝老爱往山上跑,晒得跟块黑炭似的,也是娇姐儿不嫌你。兰草也是,天天不是纺织刺绣,就是去蚕室、染坊,也少在家里待着。”
竹枝跟兰草就不吱声了,说起来好像还真是这样,他们待在家里的时间也少。
闻狗儿听着,晚间给张秀芳带回两副调理肝气跟补肾气的药。
张秀芳吃了两日,觉得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气没了,觉得舒坦了许多,对闻狗儿道:“不曾想,我先前那模样是病了,我还以为是三个孩子长大了,我有些不习惯呢。”
闻狗儿得意道:“你呀,就是爱多想。还是我留意着你经期不准,心绪不宁,就知道你肯定是提前进入了七七之数,也是咱们现如今有钱了,身子不舒坦就买药调理,不用苦熬着。”
张秀芳笑道:“是,是你细心。”
闻狗儿显露得意,可不是自己细心嘛,不然这婆娘又要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夫妻两人腻了一阵,闻狗儿道:“最近镇上多了一批平价粮,我弄了二百斤回来,家里吃的粮食不用省。”
“哪里来的粮食?”张秀芳也常在镇上往来,知道粮价飙升一事,突闻平价粮一事,便有些好奇。
闻狗儿摇头,“不知是哪里来的粮商,弄了两大船的粮食来卖,镇上那些大户还想一口气将其粮食吞下,不想那小郎君说自己不差钱,不卖。”
张秀芳笑道:“想来是那小郎君宅心仁厚,不想让那些大户坑百姓的钱。”
闻狗儿点点头,“想来是的。不过这事儿有些冒险了,他一个外地来的郎君,没有根基,得罪了那些大户,只怕得不了好。”
张秀芳道:“他敢这么干,自是有自己的倚仗,想来是一条过江龙。”
闻狗儿只道:“就怕过江龙压不了地头蛇。”
“这也不是咱们该管的。”张秀芳只这般回了一句。
柳叶坐在案前,听着衙差的回禀,便问:“这粮商姓啥?可知其底细?”
衙差回道:“只知道姓李,底细不大清楚,那小郎君家中的仆人道,他家是做粮食生意的,从北地来,听闻蜀地大旱,便沿路卖粮,卖到咱们这儿,就剩最后这两船粮食了。”
柳叶挑眉,沿路卖粮的粮商,居然没被其他人拦住,想来背后是有大人物做靠山的,便对衙差道:“他现如今在何处落脚?”
“那郎君没在镇上落脚,是随着商船走的,运河缺水,只怕要在咱们这里耽搁两三月了。”衙差回道。
“顺英。”柳叶对外喊了一声。
顺英打帘子进来,“姐儿?”
“去拿我的帖子,请那位小郎君在酒楼赴宴。”柳叶吩咐后,顺英便拿着柳叶的名帖出去了,柳叶打发走了衙差,去寻龚县令。
龚县令道:“那粮商背后的人你不必查,你跟他见面的时候,客气几分,也算是给他背后之人几分脸面。”
柳叶迟疑地问道:“那小郎君可是有什么大来历?”
“出来玩儿的世家子弟。”龚县令好似知道对方是谁,但没有直接露出对方的底细。
柳叶却心头一震,“大人的意思,这便是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贵人?”要真是那贵人,那不就是自己未来的顶头上司。
龚县令瞧出了她的想法,“来接替本官位置的不是他,不过那人也快来了。”
柳叶不解龚县令卖什么关子,便拱拱手没有多问。
龚县令抬起头,向柳叶透了个底,“本官已经得了消息,下月中旬,本官就要离开此地了。”
柳叶惊讶,“怎么如此突然?”
第347章 丢饭碗儿
龚县令自爆自己要被调走了,柳叶着实吃了一惊,这也太突然了。
龚县令却笑道:“本官这次调任,暂且不去河道衙门,说来此事还与你有干系。”
柳叶错愕,“卑职不解大人的意思。”
“你上次提出的代金券,本官呈递到上边去,解了蜀地州府抗旱救灾的难处,雅州那边动作最快,已经初见成效,那边有茶马互市,官衙背书百姓也信任,因此很快就筹集到一批救灾的钱粮。”龚县令提及此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土溪镇跟桥头镇这边的代金券虽然还没有开始卖,但雅州那边筹集来的赈灾款,上头破例先拨来了,解了龚县令的燃眉之急。
柳叶忙道:“卑职不过是提出一个小小的建议,能筹集出款项,还得是上头大人们的功劳。”
这筹款的速度,确实超乎柳叶预料,她还以为至少要拖拉上一个月才能有点苗头呢,不想这么快就已经筹集到款项了。
龚县令道:“你不必自谦,你的法子确实是好。本官也沾着光,得了利,上头将本官调去夔州,暂领奉节同知的缺儿,掌管川江咽喉,主要是抽取过往商船的税收,以及盐茶课政。”
柳叶立即拱手,“恭喜大人高升。”从七品县令跃迁为正五品同知可不就是高迁。
“暂时还算不得高迁,不过是暂领这个缺儿。”龚县令心中也是高兴的,虽然是暂管,但有了这么一份功劳,入河道衙门的时候,职位就比先前要高上那么一些,至少也是个正六品,一跃两级,若是操作得好,从五品也是能图谋一二的。
因着这升迁有柳叶一份功劳,龚县令才叫了柳叶来叮嘱一二。
“本官下月便走,亮工那边昨日才知晓的。本官先跟你透个底儿,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柳叶忙道:“卑职定将大人的话铭记于心,不出卑职的口,不入旁人的耳。”
“嗯。”龚县令点头,又接着道:“接任本官职位的,是京中忠勇侯府侯爷的次子司徒逸,这人虽然是勋贵出身,却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他来此是累积功勋的。你可知他一个侯府公子,新科进士,来此的目的?”
柳叶摇头,“劳大人为卑职解惑。”
龚县令道:“我跟他也算是同窗,他这人最是傲气,能放下身段来此做个小小县令,不仅仅是为了解决河道的问题,更是要凭借河道上的功劳,参选储君的侍君。”
“啊?”柳叶怀疑自己听岔了,“侍君?”
世家公子,新科进士,累积功勋去参加皇太子的选妾?
即使太子是储君,但侍君说到底也就是个“妾”。
龚县令见她如此神情,不由得大笑起来,对柳叶道:“你不曾入京,想必是不知京里的规矩的。本朝有过女帝,女帝主君择选五品官员家的子嗣,侍君从高门中选、主君得入主中宫,管理后宫杂事。侍君则分为两种,一种是无官无职,在后宫侍奉陛下;一种是有官有职,可不入后宫,但能侍奉陛下。”
柳叶还是不解,“那侍奉陛下,也能做官吗?”
龚县令点头,“自是能的。不仅能做官,还能纳妾。”
“纳妾?”柳叶懂了,侍奉了女帝,那就不能娶妻,但纳妾又是个什么缘故。
“纳妾是为了传承子嗣,还有便是辅佐未来的储君。”龚县令这话又叫柳叶不懂了。
“卑职请大人指教。”柳叶脑子嗡嗡的,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龚县令就道:“侍君侍奉陛下,都是会记档的,若是陛下有了身孕诞下龙嗣,那便是下任的储君人选之一,为着陛下的身子为重,一般只会诞育两名龙嗣。”
这点柳叶懂,人家是真有皇位继承,一个孩子不稳当。
见柳叶点头,龚县令就继续道:“皇嗣没有多少兄弟,就失去了臂膀,因此侍君可纳侍妾生子,于皇家而言,既绝了皇嗣争斗的风险,又让皇嗣多了血亲臂膀帮衬,于江山社稷有益。”
柳叶懂了,搞了半天就是为了维系皇权的稳固才会如此,想明白后,柳叶犹豫的问道:“只女帝才会如此吗?那当今陛下的后宫……”
龚县令摇头,“非也。当今陛下的后宫也是如此。不过,为着不让妃嫔混淆龙脉,妃嫔要入后宫,产子后一年不侍寝,这个时候妃嫔可以自选,是留在后宫还是归家入仕或者是再嫁,皆由她们自己决定。”
柳叶便问,“那有生下皇子后出宫的吗?”
龚县令道:“少。多是无子的妃嫔,呈递了归宁书后,便去怀梓宫居住一载,这一载不侍寝,离宫的时候由御医把脉,无身孕后便放归。放归的时候,按照宫中的品阶领个虚衔,归乡后不论是嫁人还是立女户皆可。”
说到此处,龚县令小声道:“那忠勇侯府的老夫人,当年还有幸侍奉过太祖,后来太祖修身养性,便将后宫未生育的年轻妃嫔都放归了。忠勇侯府的老夫人容貌昳丽,是京中难得的美人,又颇有才气,后来忠勇公求了三次,才娶到了她。”
柳叶听了一肚子八卦,又憋不住问道:“大人,京中贵人不少,若是有那身份高贵的女娘,跟身份相当的郎君瞧对眼了,那他们一般是谁娶谁嫁?”
龚县令也来了闲聊的兴趣,小声道:“说起这个,京中这些年来,流行起走婚了。”
“走婚?卑职听过,一些山民那边以女子为主,男不娶女不嫁,有情人夜间相会,孩子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由家中舅舅供养长大。”柳叶道。
龚县令回道:“跟这有些像,却又不大一样,京里的走婚,尤其是女娘跟郎君一样身上有官职的,他们不娶不嫁,子嗣多的,便各自为姓,子嗣少的就挑两姓,入两家族谱。世家贵族,枝繁叶茂,因此各自为姓的多。”
柳叶瞪大眼眸,今日是真的长见识了。
不想这个年头的婚恋观还挺人性化,真真是各取所需了。
说起这个,龚县令又道:“我与夫人便是如此,夫人家中子嗣少,她虽与我一同赴任,帮我操持家务,但我们是不嫁不娶。家中的子嗣,长女随了我的姓,次子随了夫人的姓,余下的诸子……”
柳叶疑惑,“没随大人姓?”
龚县令摇头,“跟着我阿母姓的。”
柳叶想起,从前听过陈县尉说嘴,龚县令的阿母并不是亲母,而是照看他长大的姨娘,他母亲早逝,自小是姨娘养大的,为着接姨娘在身边奉养,龚县令还曾被京中人诟病。
柳叶都糊涂了,这个世道,咋又新又旧的,古板起来,女子夫君早逝都要落个克夫的名头,新潮起来,女子还能娶主君纳侍君。
二人闲聊一两刻钟,龚县令这才说起正事儿,“那司徒逸是个傲气的性子,略有些目中无人,又有十二分的野心,但只要你有才,他又是个惜才的。若要投效,倒是个好人选。”
这是认真的提点柳叶了,柳叶却道:“卑职出身寒微,不敢谈投效,只尽自己的本分当好差。”
龚县令赞赏地看柳叶,“你倒是比亮工通透。”
柳叶摇头,忙道不敢。
龚县令抬手,捡起书案上的一封书信递给柳叶,“司徒逸有一好友,是京中有名的玉面郎君,名唤李瑜。”
柳叶双手捧过信,觉得这名儿有些耳熟,随即想起,“是那个替刀疤胡运粮来咱们这儿的粮商?”
龚县令点头,“所以本官才叫你别去查他。”
“多谢大人提点。”柳叶忙拱手道谢,想来这李瑜是替还未赴任的司徒大人探探水深水浅的。
“本官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夔州那边事情不等人,想来是等不到司徒大人来,本官就得先走一步,到时候整个衙门的事务皆由亮工代管,你管好河泊所就成,代金券的事情,司徒大人到了后,便由他管。”龚县令这话,便是将代金券的功劳留给司徒逸。
柳叶到时候,也能借此亲近上官。
龚县令此举,也算是还了柳叶的功劳。
柳叶拱手,不用多的言语,两人便达成了默契。
龚县令就道:“好了,这几日你整理衙门里的文书,也别往外边跑了。粮食的事情,亮工会去处理。”
柳叶点头应下,没多问一句“为什么”。
柳叶瞧着龚县令没啥话要说了,就准备告退,龚县令突然道:“闻家大院那边,最近闹出了些事情,佐贰官那边跟本官说了原委,谁是谁非本官不想管,也管不了了,但事情不能闹大。”
柳叶心神一凛,忙回道:“大人放心,卑职会尽快处理好的。”
龚县令道:“修身齐家,你前程远,别被这些事情耽搁了。”
“喏,卑职谨遵大人教诲。”柳叶拱手行礼,龚县令这才摆手叫她退下。
柳叶道:“卑职便先告退了。”
等离了龚县令的书房,柳叶缓缓吐了一口气,打发了顺英去寻闻龙。
闻龙得了消息,就寻了过来。
柳叶见他眉间隐隐带着怒意,就问,“那边大院儿,又闹出事端了?”
闻龙恼道:“二叔、三叔连带着村里五六户石匠,都被采石场解雇了。”
柳叶眯起眼睛,“李家那边出的头?”
闻龙点头。
柳叶就道:“村里有大伯盯着,大体还稳得住,但二哥,这事儿你得给村里一个交待才成。”毕竟这事儿说起来,是因着闻龙冒进导致的。
闻龙正因此为难,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卸下身上的刀具,叹道:“我正为此事为难,给他们找个活计容易,但肯定比不上打石场的收入,要去其他的石场做工,就得背井离乡,这般我倒是村里的罪人了。”
闻家九房能理解闻龙的所作所为,但村里其他人不会想这期间的恩怨,只会想因着闻家的缘故,村里的人丢了饭碗儿。
? ?今天看日历,才发现我二号的问,定时到三号了,而我没有发现真是服了?
第348章 菌菇
“生计一事,再做计较吧,一时间我也想不出好的来。”闻龙叹气。
柳叶垂眸思索片刻,“若说生计,妹妹倒是有个法子,但现今不大合适。”
闻龙急道:“别管合不合适了,先说与我听听,也叫我心里有个底。”
柳叶就道:“二哥可知惊蕈?”
“惊蕈?”闻龙迟疑,随即回道:“好像听过,有些地方山民冬日里拿着棍棒去敲击长过菌菇的木头,为之惊蕈,来年便能长出更多的菌菇,又有拿刀在附近树木上砍花的,说是来年便由菌菇从树被砍的口子上长出来。但咱们这里,可没见着啥菌菇,如何能做惊蕈?”
柳叶便道:“可以弄一些老菇木回来,引回菌种。咱们这边多山丘少耕地,但山里的木头多,只要引回了菌种,便能养殖菌菇,这东西是山珍之首,二哥觉得这算不算是生计?”
闻龙想了想道:“若真能种出菌菇,这确实算是生计,不仅是生计,还是赚钱的好法子,不比采石场做个石匠差。”
可法子再好,没成功前谁也不能说个准话,闻龙就道:“菌种可不好弄,那些山民指着这个挣钱,菌种是轻易不会往外留出去的。”
“养菌菇最难的不是养,而是接种,那接种的法儿才是那些人的不传之秘。”柳叶摇头,点出了关键之处,又对闻龙道:“妹妹我素来爱看杂书,研究些奇巧之物,这接菌种的法儿,妹妹我倒是琢磨出来了,差的就是这老菌菇的梆子。”
闻龙就道:“若当真可行,二哥便腆着脸去求你嫂子家那边,让他们帮忙弄两个菌菇梆子回来。但这法子,是能挣大钱的,妹子你真能舍得给出来?”
闻龙觉得,若是自己有这么个好法儿,是舍不得给出来的。
若柳叶真因着自己的缘故把法子给了出来,闻龙也是不大高兴的,因为这恩就欠大了,自己怕是还不起。
柳叶好似知道闻龙的顾忌,就道:“二哥放心,对于妹妹而言,这法子虽然是可传家的好法子,但二哥觉得,这样好的法子,咱们家或者是咱们整个族,能守得住不?”
闻龙连连摇头:“守不住的。”。
柳叶便道:“咱们守不住,就得投个守得住的靠山。但妹妹我没有人脉,靠山也没有,别说咱们了,即使是陈县尉,也不一定守得住这法子,再有就是,那些产菌菇的地方庄子,背后都是有大人物撑腰的。”
言下之意就是,她愿意拿出赚钱的法子来,但这靠山,得闻龙去寻,至于里边会搭进去多少的财物与人情,柳叶是不管的。
柳叶这般一说,闻龙反而来了兴趣,就问:“你那法子可试过?”
柳叶道:“在白家的时候试过,白家富贵,山珍海味都能寻着,我又是在厨房里做事儿,弄点菌根尝试还是容易的。”
这话自然是敷衍闻龙的,好品相的香菇都是连晒带烘的,高温会破坏菌丝,怎么可能用这个种出菌子来,若真能种出,那些养菌菇的庄子也不会死死的守着菌种了。
闻龙抚手道:“你既然这般说,那二哥便信你,我去求人弄老菌菇种回来,不管能不能成,这事儿二哥领你一份情。”
柳叶便笑道:“二哥这般说话,就显得外道生分了,一家子骨肉,本就该互相帮衬。”
两人说完正事,也有心情闲聊了。
闻龙就说起陈县尉购粮一事,“刀疤胡那边,是不肯再应承运粮的事情了,陈县尉正两相为难呢。”
“为何会两相为难?”柳叶不解。
闻龙小声嘀咕道:“陈县尉与王大户是姻亲,说起来是跟本地大户穿一条裤子的,现在衙门要粮,那些大户要抬高粮价,陈县尉顾忌着情分不好直接得罪那些大户。”
柳叶轻轻颔首,小声道:“那咱们可得小心些了,别被推出去做了那出头椽子。”
闻龙道:“这点事儿,我心里有数,你自己注意点就是。现如今你家也起来了,在咱们镇上也算是上等的人家了,那些大户肯定会拉拢的,你回去跟四叔说上一声。”
柳叶点头。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散去。
转眼又过去半个多月,先前百姓哄抢粮食的事情已经过去,柳叶也早早地家去了。
晚间,闻狗儿见一家人都在,就对众人道:“咱们上边儿的房子我已经瞧了,各处都妥当了,家具也打造好了,那实木雕花的家具,得花不少钱吧。”
最后这话是问柳叶,柳叶抬头道:“别管花销多少了,东西好不好?用料如何?雕工如何?”
“那自然是好的。”想起今日瞧见的那些好东西,闻狗儿乐得见牙不见眼,喜滋滋道:“那木料我试了,沉甸甸的,用料扎实,雕花也好,是能传家的好物件。”
柳叶点头,“喜欢就成,我的银钱都花了进去,东西要不好,就去找那做家具的匠人。对了,阿爹。我特意定的几个柜子,可瞧过了?”
闻狗儿意会,“放心,我都瞧了,确实是放东西的好法儿。”
柳叶放心了。
转头对隔壁桌吃饭的顺英道:“顺英,我那些罐子呢,那里边的东西都是我自己做的好东西,舍不得吃也舍不得丢的,到时候都给我安置到院子里的大地窖里。”
顺英放下筷子应声,“姐儿放心,我明日盯着他们把东西放好。”
“可注意着,别磕着碰着了。”柳叶叮嘱一句,那里边放着的,可是实打实的金银。
顺英应声,保证放好。
张秀芳就道:“你那些罐罐,是真的一个都舍不得扔的。”
柳叶笑道:“都是好好的物什,扔了怪可惜的,我在里边放了一些收集的树种、自己做的酒曲,都是好东西,自然是舍不得扔的。不说别的,我原先从砖窑那边买来的歪七扭八的大陶罐,你们当时嫌丑,觉得不好看,白花那钱,可现在装着水不也挺好的吗?”
张秀芳无奈道:“你呀,好好的一个院子,被你弄得,东一个地窖,西一个粮仓的,那么多的东西,老鼠防得住吗?”
“多想几只狸奴就成,再养几只好狗守家,咱们那宅子不小,晚上可得安排人巡逻守夜了。”柳叶闲话两句,她这人有点子囤积癖,恨不得一楼连带院子全是粮仓跟地窖。
闻狗儿应声,“我买了两房人,签的死契,都是外边来的,没本事吃饭,只能自卖自身的。”
柳叶点头,现今的奴才说是死契,但也不过是个长工。
奴才多了,还得往外放,自家当初就是这么出来的,所以柳叶对签订死契一事没什么反感。
对于很多没有土地、没有手艺的人而言,给别人做仆役反倒是一个好出路,至少衣食不愁。
闻狗儿又将现今家里雇的人分派了一下,对兰草三人道:“现在的这些人手,你们自己请的就归自己管,家里统一支钱,就别混用了。”
说到此处,闻狗儿心生感慨,这也是家业兴旺了,才有这管丁口的烦恼。
兰草、竹枝连带着柳叶都连连点头,各自认下了自己的人手。
兰草又道:“我绣坊跟蚕室那边的人单独算,春燕跟着我,现今更多的事在蚕室那边做事儿,就把她算在蚕室,我自己出月钱。”
闻狗儿点头,这些都是小事儿,随后才说到重头戏,“我请道长瞧了,下月二十五是个极好的日子,那天咱们搬屋子,再置办安家酒,你们自己要请哪些客人,提前写好请帖,好安置酒席。”
各自应了。
第349章 新格局
次日,柳叶去衙门前,特意去上边看了看自己的小院儿。
顺英带着人搬东西,每个罐子都用茅草包着,防止磕碰。
柳叶看了看,叮嘱道:“把这个挪到下面的地窖里,我的地窖在哪儿?我去瞅瞅,大不大?”
顺英笑道:“姐儿,你特意要求的,要个大地窖,那地窖老大了,上下两层,还开凿了阶梯,上层铺了一层青石板,底下的埋着大缸接地气,可储存易坏的东西。”
柳叶便与顺英去看地窖,地窖上边的入口,还建了一个小亭子,防止水倒灌进地窖,又连着走廊,方便雨天取东西。
几个帮闲打着火把,跟着两人进了地窖。
柳叶拾级而下,这地窖可不小,长约两丈,宽有一丈,深度也有一丈有余。
柳叶估摸了一下,上层高度在两米左右,大多数人顶头进来,能抬着东西走,下边要矮些,但也能直身走。
几个抬着罐子的帮闲,正在安置罐子。
柳叶道:“放这边的角落,再留出半臂的宽度过路,方便取用东西。”
顺英点头,又道:“上边可以安置一些架子,存放东西。”
“嗯,你看着安排,要支取多少银钱,到时候给我报个总数。”柳叶道,借着墙壁上插着的火把仔细打量了一下,十分的满意,又道:“这下边果真是凉快。”
顺英就道:“挖得深,地底的寒凉气镇着,夏日的鲜肉放在底下,也能放五六日。”
柳叶吸吸鼻子,感觉凉飕飕的,便上了台阶,离开了地窖。
刚出去,日头开始升起来了,冷热交替的温差,让她不禁打了几个喷嚏。
“金莲,咱们走吧。”柳叶走出院门,金莲在院子外候着,瞧见柳叶来了,见了礼便跟着柳叶一起走了出去。
牛车到了桥头镇,柳叶便去糕点铺子拿了几盒花酥,叫闻狗儿记账上。
闻狗儿问:“送谁的?”
柳叶道:“县令大人。”
闻狗儿点头,在账上添了一笔,但没记柳叶名下,记到公账上了。
在闻狗儿看来,柳叶在衙门里做事儿,她走礼,多是为着差事,这种走礼自然是得走公账的,等分家后再走私账。
到了衙门,柳叶便去龚县令的书房寻人,龚县令见她提着东西来,就玩笑道:“今日来是贿赂本官的?”
柳叶笑着道:“卑职是来讨好县尊大人的。”
龚县令却不信,“你这丫头,凭白是不舍得舍东西出去的,亮工还跟我嘀咕过,说你手紧抓得住钱。”
柳叶讪笑,她这人是有这个毛病,轻易不送人啥礼,尤其是没啥交情那种,只跟几个走得近的常来往。
“今日你提了东西来,说白给,本官是不信的。”龚县令见她面色尴尬,不由得再打趣了两句。
柳叶便道:“卑职今日提东西来,还真不是白给的。这不是,卑职家里的屋舍修建好了,大人高升在即,卑职想腆着脸求大人赏面儿喝杯薄酒,但日子上无法凑巧,便腆着脸求大人一副墨宝。”
龚县令笑道:“搬新屋子是好事儿,是门楣上差了什么,本官今日心情尚可,便给你写两副。”
“多谢大人。”柳叶笑着谢了龚县令,这才说道:“卑职家中门楣上还差一块蘅石跟一对楹联,就腆着脸求大人写一副,也让子孙后代,借借大人的才气。”
龚县令是进士出身,才气是不必说的,柳叶这话倒也不是奉承。
“那你便铺纸磨墨。”龚县令笑着支使柳叶铺纸磨墨,又道:“你家什么都好,就是差了几分文武气。”
“小户人家,难聚文武气,便只求个清白传家,图后人能有个出息。”柳叶回道。
“那便以居仁由义为门楣,楹联上便写,居仁而行文能安邦,由义以动武可定国。”龚县令念道。
柳叶竖起大拇指道:“大人的气魄胸怀,似沧海,叫卑职钦佩。安邦定国是大人之志,大人也践行着志向,卑职微寒出身,不敢谈安邦定国。”
龚县令笑了,“你这丫头,就是过于圆滑了,你就说这两个词太大,怕担不住就成,说话绕来绕去的。”
“大人说得是。”柳叶连忙回道。
龚县令提笔,写下:“存心以仁诗书润,行事惟义剑履安。”又拿了大笔,蘸了浓墨写下,“居仁由义。”
柳叶瞧了,又念了一遍,只觉得十分的契合自己的心思与所求,再次谢过:“大人这字好,词句也好。”
龚县令就问:“你说我字好,那好在哪处?词句好,又好在哪处?”
这是在考校了。
柳叶细细的看了,斟酌道:“大人写的是飞白,笔势迅疾之中又透着飘逸,字体结构十分的端正,苍劲古朴之中,又有几分雄浑,笔墨露白兼具古朴与灵动,含文气,带武风,虚实相生,瞧着十分的有韵味儿。卑职只怕那些俗世拙匠不能将大人之笔墨雕琢出来,能留下几分韵味也不可知。”
龚县令有些意外,“你最近倒是长进了。”
柳叶没有正经进学,龚县令还以为她是虚夸,没想到她还能说出这般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有根由。
柳叶抿唇笑,多了几分羞赧,“卑职这些日子一直在学书法呢,平日里大人批改公文的时候,那字体尤为的好看,卑职私下里偷偷瞧了好多次,又寻人问过是什么字体,不然卑职也说不出门道来。”
龚县令轻笑,“你知努力进学,便是大善。最近习的是什么字体?”
“卑职正学欧体。”柳叶回道。
龚县令点头道:“欧体立骨架,十分的好。”
两人说了一歇话儿,等纸上的墨干了,柳叶就小心翼翼地把纸张收了。
龚县令道:“算着日子,后日本官就得走了。”
柳叶拱手道:“卑职祝大人,如那芝麻开花一般,节节高升,以展胸中志,立千秋功业,名垂青史。”
“以展胸中志,这话好。千秋功业本官不敢言,名垂青史本官也不敢求,就求个问心无愧就好。”龚县令如此感慨道。
“大人之心,卑职拜服。”柳叶是真心拜服龚县令,这是个知行合一的。
柳叶自己做不到,但不妨碍她钦佩这样的人,龚县令对于百姓而言确实是一个好官,不仅清廉,还一直在为百姓谋福利,是一个能臣,一个好官。
龚县令看着柳叶道:“本官希望,你也能问心无愧。留暄,别叫本官失望,在这官场中,最难的便是恪守本心,你心思太灵太细,本官真怕,引你入仕途会让你走了歪道。”
柳叶神色一凛,认真地回道:“大人放心,留暄一定谨记大人教诲。”
“嗯,去吧。若是得闲了,就给本官写写信,也叫本官看看,你的字有没有进步。”
“是。”
柳叶行礼告退。
离了龚县令书房,柳叶只叹时光过得太快。
送别龚县令那日,柳叶站在后边儿,只目送车马远去。
等回了衙门,陈县尉就叫来佐贰官跟所有书吏,对众人道:“龚大人高升,继任的县令还不曾到,两镇事务暂且由本官打理,你们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还是以抗灾为重。佐贰官。”
“卑职在。”闻龙应声。
“你安排衙役,四处巡逻,别叫百姓因着抢水闹出事端来。”陈县尉吩咐道。
闻龙应是。
陈县尉就道:“尔等散了吧。”
众人应声,陈县尉又点了王瑞英,“王书吏,你留下。”
柳叶听了这话,垂眼走了出去。
陈县尉还是更看重姻亲一些,最近明里暗里都在提拔王瑞英做事儿。
第350章
“这几日,陈县尉到处奔走,粮价依旧居高不下,看来那些大户也没给他几分薄面。”柳叶对顺英嘀咕。
顺英替她梳着长发,回道:“陈县尉空口白牙的承诺,那些大户也不傻。我阿爹说,这几日镇上来了好些外地人,车马都多了不少,客栈、屋舍这些都不够住的。”
“那些人是什么来历?”柳叶问。
顺英一一说了,又道:“我阿爹说,瞧着好多年轻的女娘,还有几个容色不错的小郎君,想来都是冲着贵人来的。”
柳叶就道:“叫你爹多盯着些,也叫他小心些,别叫人察觉了。”
顺英应了。
柳叶自收了顺英后,犬三先跟着龚家,但龚家那边龚长清现如今一心只想做个富家翁,便还是将犬三送到了柳叶跟前。
犬三这人从前混迹在赌坊里,对那些下九流的人物最是相熟,柳叶便派他在街头巷尾走动,手底下收拢了一批二皮子帮着盯梢做事儿,柳叶的消息便灵些。
新县令的马车才走到县里,柳叶这边就得了消息。
这次是犬三亲自来回的话儿,“县里的衙门遭了一场大火,损失了好些卷宗册子。”
柳叶听了这话,就问:“这大火是在新县令来之前烧的,还是之后烧的?”
犬三道:“说是何县令替新县令接风洗尘的晚上烧的。”
柳叶抿抿唇,心中暗道:这何县令是釜底抽薪了。
只怕河道相关的账册,已经没了大半。
柳叶对犬三道:“这新县令背景了得,你叮嘱咱们的人,盯梢的时候避着些,若是被逮着了,我也救不了人。”
犬三连忙应是,又询问道:“这新县令的来头,烦请姐儿为小的解惑。”
柳叶道:“京中忠勇侯府的郎君,出身勋贵,又是个进士,这等出身咱们三辈子都赶不上。”
犬三神色一震,“竟然是这等显赫的出身,难怪县里最近来了这么些女娘,想来都是冲着这位贵人来的。”
说话间犬三又偷偷瞟了两眼柳叶,姐儿虽然年纪还差点,但身量也足了,模样又是一等一的好,万一被贵人瞧中了,也是一桩大造化。
顺英注意到犬三的视线,轻咳一声提醒,“阿爹,除了这些,还有其它的消息没。”
犬三回过神来,忙道:“这些日子,县里的几个大户,收拢了县里的粮食,粮价比咱们镇上还高好多。”
“县里的衙门没管?”柳叶问。
犬三摇头,小声道:“不仅没管,好些大户还给衙门里送了银子,衙门里的一些书吏家里的人还偷偷的卖高价粮。外地的粮商,粮食还没有到,就被几个大户包圆了,之前来咱们镇子卖粮的那个李家粮商,又弄来了两船的粮食,被几家大户堵着,运粮食的船过不来,也离不开,就在运河里耗着呢。”
柳叶叹气,龚县令在的时候,镇上还算安稳,粮价虽然高了些,但也没太离谱,龚县令走了不到一月,镇上的粮价就蹭蹭往上涨。
陈县尉这人,圆滑是圆滑,就是少了几分魄力,总想着用平衡的手段,想要个两全法,可这世上哪有两全的法子?
柳叶打发走了犬三,对顺英道:“阿哥最近还在山上?”
顺英道:“哥儿这段时间,带着人在山上灌溉,好几日没落家了。”
“唉,山上缺水,种下的树被烈日烧死了不少,阿哥心疼呢。”柳叶也心疼,若不是在衙门做书吏,只怕她也会跟竹枝一样,日日在山上守着。
顺英也叹气,山上的树苗花了不少的银子,她虽然不是山主,但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也会跟着唏嘘心疼的。
柳叶道:“天灾咱们管不了,只能尽量补救吧。二哥那边弄来的菌菇棒,叫人时刻盯着,定时定量洒水。”
“姐儿放心,都安排妥当了,就是姐儿说的椴木,还未寻着。”顺英说着,拿出一本册子,递到柳叶跟前,“姐儿说的青冈木,也叫人砍了备着,也不知道这菌菇得养多久?”
柳叶道:“按原先的法子,砍花惊蕈,头一年养着菌种,次年会长出一些菌菇,第三年才会有大产量,因此按照寻常的法子,至少得三年。”
“三年?”顺英咋舌,难怪山珍贵,三年才能长好,可不得贵些。
柳叶点头,“所以我叫你砍那种嫩树,巴掌大那种,弄竹叶、茅草盖着,撒上清粪水堆着,这般木头烂得快。只等老菌菇生出新菇来,就能接菌种,当年可得菌菇。我院子里的那个地窖,不再往里面搁置东西了,弄几个架子,再编一些箩筐,就在地窖里边养菌菇,温度湿度合适的话,一个月就能成。”
顺英听着应了,便对此尤为地上心,每日早起晚睡的时候都要去看一看地窖里边放着的菌菇棒,过了五六日菌菇棒上冒出几朵芽孢,她便欢喜地去寻柳叶,“姐儿,菇冒头了。”
柳叶便去地窖里看看,果真是冒头了,又见几根棒子上的菌菇颜色有些差异,疑心不是同一种菇。
张秀芳在隔壁院子听见动静,就问:“大清早的,闹腾什么呢,赶紧来吃饭。”
柳叶对顺英道:“这几日你就盯着地窖这边,不必随我上差。”
顺英应了,提醒道:“姐儿,今日可别迟了,你还得跟着陈大人他们去迎接县令呢。”
柳叶匆匆上了台阶,回道:“不会迟的。”
吃了早食,柳叶便梳头穿衣,把长发梳顺就拢在头顶,用红须子绑了两节,中间那段倒扣在头顶,分发作两股,用簪子穿过,再把发尾分作两股缠绕一圈,用双股的小铜簪固定,便挽成了现今流行的碱水结发髻。
衣裳穿好后,柳叶便急急忙忙的要出门,兰草上前拦住了她,在她腰间系上了一个如意头荷包,“今日不是说要迎接县令,穿着有些素了,这个是我新做的,下边的流苏配你红须子刚好。”说着又给柳叶整理了一下衣裳,“去吧。时辰还早,叫金莲赶车的时候慢着些。”
“哎,好。”柳叶伸手拿起荷包,这荷包费了一番功夫的,绣纹精巧,流苏也匀称,最难得的是流苏须子是渐变色的,显然是阿姐费心单独染的色。
辞了兰草,金莲备车在外边候着了,上了马车,柳叶就道:“走吧。”
金莲便扬鞭。
等到了衙门,柳叶瞧见唐书吏他们,个个都换了一身齐整的衣裳,浆洗得板板正正的。
王瑞英瞧见了柳叶,便朝她点头示意。
柳叶就走了过去,“王书吏今日瞧着甚是英气。”
王瑞英穿了一身皂罗袍,换了一顶牛皮制成的山顶冠,描了眉眼,瞧着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颜色。
王瑞英也扫了柳叶两眼,见她还是素着脸,发髻也跟平日里差不多素净,但跟旁人比起来,多了几分清水芙蓉之感,不由得道:“闻书吏今日好生的清新。”
柳叶道:“还算体面,等下面见上官,应该不会失礼吧。”
王瑞英摇头,“不会。”
两人说着话,前边一个衙差道:“诸位书吏,陈大人请诸位去镇口那边。”
柳叶有些意外,一般都是在衙门口迎接,怎么突然就换到镇口去了,心里不由得感叹:还得是陈县尉,这殷勤献得半点不费劲儿。
第351章 司徒县令
日头渐渐往上升,柳叶等人站在镇口等着,王瑞英拿着帕子轻拭面颊,又担心擦花了妆容,失了仪容。
柳叶对王瑞英道:“那边牌坊下边阴凉点,王书吏可以稍稍往那边靠靠。”
王瑞英瞧了轻轻摇头,“再等等吧,应该快了。”
闻龙与陈县尉站在旁边,陈县尉殷切地看着镇口的马路,又四下看看,对闻龙道:“闻大人觉不觉得咱们镇太小了些,司徒县令瞧见了,可会觉得狭窄拥挤。”
闻龙好笑道:“咱们这镇就这般,顺着山谷河道建的,现在想要扩建也没有地方扩,不然土溪镇那边也不会单独划出去。”
“来了、来了。”一个衙差匆匆跑来传信儿。
陈县尉等人立即整理冠服,柳叶脸上的神色也肃穆了两分。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远远的见尘土飞扬,又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陈县尉领着众人上前迎了几步,马车还未停稳,陈县尉就单独上前,“司徒大人,下官陈尉携两镇差人相迎,恭请大人落驾。”
年轻的仆从打起车帘,车厢内的人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随后一个高瘦的郎君从车内出来。
柳叶在后边,偷偷地打量这新来的司徒县令。
瘦削的身形,很高,五官轮廓倒是清俊,可惜两腮无肉,便显得有了十二分的城府。
有道是两腮无肉神仙难斗,柳叶只一眼便觉得这司徒县令是个不大好相与之辈,心神便紧了三分,随即收回了目光。
陈县尉十分地殷勤,还伸出手来要搀扶司徒县令下马车。
司徒逸见此,露出一个笑来,“陈大人多礼了。”
“下官陈尉,见过司徒大人。”陈县尉拱手作揖。
司徒逸下了马车,四下眺望一番,这小镇比他预期的还要小不少,若没有那条运河,这样的小镇只怕他一辈子都不会涉足。
陈县尉见此,便道:“镇子小了些。”
司徒逸回过眼来,“麻雀虽然小,五脏俱全,能称得上镇,又能设立县衙,说明民生不差。”
能评上镇的,人口、商户、税收一样都不能差,又能特许设立县衙,便说明此地是要塞咽喉之处,因此司徒逸倒也没有嫌弃。
一行人入了镇,陈县尉请司徒逸上马车,司徒逸道:“本官也是第一次来,走过去瞧瞧民生如何。”
陈县尉便忙吩咐人去清道,又把闻龙支派走,“闻大人你管着差役,便劳你替司徒大人前方开开道。”
闻龙知道陈县尉是想要自己先亲近新来的县令,心中虽然不喜,但也不好在此时反驳,便上前朝司徒逸拱手,“下官佐贰官闻龙,替大人开道。”
司徒逸瞧了闻龙一眼,心头一颤,好生出众的郎君,当得起俊朗无俦四字,若是生在京中,定然是京中贵女的座上宾,生在这乡野倒是可惜了。
自己生平仅见,大抵只有过几年长成的好友能与之相较高低了,司徒逸这般想着,便赞道:“本官今日方知,原来洵美且武是存在的。”
闻龙没读多少书,但诗经也还记得些,便谦逊道:“不敢担大人如此称赞,乡野人家,粗鄙得很,当不得。”
陈县尉不由得瞧瞧闻龙,心中暗恨,就知道会如此。
这张脸还是过于出众了些,只要见了便难以忘怀,不然陈县尉也不会想把闻龙支走了。
柳叶在后边暗暗嘀咕,叔于田巷无居人,二哥这脸当初去县里,也是造成过万人空巷的,放在前世的娱乐圈里,靠这脸就能成为顶流的那种。
闻龙离开去前边开道,司徒逸的目光好一会儿才挪开,心中感慨,若早几年遇见这人便好了,献给储君定然能给司徒家带来不菲的收益,可惜了。
陈县尉咂吧嘴,心中实在是艳羡,但相貌乃天生,比不了,只得对司徒逸道:“司徒大人,请。”
“请。”司徒逸迈步往镇里走去,稳健的步伐带动玄色的衣袍飞扬,腰间佩着的红翡双环吊坠下摆的黑红流苏随着他的步伐摇曳,让其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陈县尉在一旁殷勤的言语,“大人,小镇的入口汇聚的人多,所以有个摆摊的草集,有些混乱嘈杂,地上不免有些腌臜物,大人高抬贵脚,小心小心。”
司徒逸见多了阿谀奉承之辈,倒也不意外陈县尉的表现,但心里也不免有些轻视。
“两边的茶楼不少,摆摊的小贩也多,瞧着倒有几分热闹。”司徒逸在县城逗留了几日,那边的街道还不及这小镇热闹。
陈县尉忙道:“今日不逢集,逢集的时候,车马都不能通行,只得绕道走。”
司徒逸估算了一下,这样的街道市集能收入多少商税,又问了一些关于河道那边事宜。
陈县尉对此对答如流,司徒逸对其满意了几分,虽然阿谀奉承,但也是个做实事的。
司徒逸又问,“河泊所那边谁管着?”
陈县尉道:“是下官跟河泊所书吏管着。”
“书吏何在?”司徒逸问。
柳叶听见点到自己了,忙应声,“河泊所书吏闻留暄,聆听大人教诲。”
陈县尉便指着柳叶道:“大人,她便是河泊所书吏,是年轻了些。”
柳叶垂下的眼帘微微颤动,陈县尉这话,难道是自己多想了?
年轻在官场上可不是什么好评价。
司徒逸打量了柳叶两眼,又听她跟闻龙同姓,便道:“闻书吏与佐贰官可是同族?”
柳叶低眉颔首,恭敬地回道:“回大人,佐贰官闻大人,是卑职隔房的堂兄。”
司徒逸打量了一下,见其生得确实与闻龙有几分像,虽然不及闻龙生得国色天香,但也是花容月貌,心中感慨:乡野之地也有如此姝丽,倒是难得。
“闻书吏在河泊所负责哪些事务?”司徒逸随口问道。
“回大人,河泊所暂时只有小的一个书吏,杂务皆由小的负责,卷宗卷册这些也暂时由小的管理。”柳叶回着话,察觉到司徒逸打量的目光,暗暗警惕着。
这人的视线太过于刺人,像是刀一样,好像层层刮去自己的外皮,想要看穿自己内里的心思。
柳叶心中闪过一个词:鹰视狼顾!
司徒逸收回目光,思及龚聿修的信里所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来,便问起柳叶河道那边的事情来。
柳叶一一说了,补充了一些陈县尉没有提及的细枝末节,回话的时候一直垂着眼帘低着头,做足了恭敬与谦卑,一板一眼的,倒显出几分不似少年的稳重。
司徒逸暗暗点头,便一边问话,一边往衙门那边而去。
陈县尉一直在前边引路,找机会插话,一路气氛热络。
后边跟着的几个书吏,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柳叶身上,生出几分羡慕。
新县令是冲着河道来的,河泊所那边眼见着水涨船高,柳叶这个河泊所唯一的书吏也显得矜贵起来了。
第352章 从九品
一行人入了衙门。
陈县尉见司徒县令没有带着家眷,便指引着人往正堂那边去。
司徒县令端坐正堂,陈县尉便领着众人齐齐拜见。
见众人都在堂前站着,司徒县令便让他们一一见礼,也好混个眼熟。轮到柳叶的时候,他抬手道:“本官先前已经有了印象,本官来桥头镇前便多闻书吏之名,那时只听闻你年少有为,不想却是这般的年轻。”
柳叶站在那处听着,不知道自己的名声是如何传到新县令耳中的,其余的人也觉得疑惑,倒是陈县尉知道点内情,不由得暗暗叹气,自己大抵是压不住这丫头出头了。
就在众人疑惑间,司徒逸便道:“闻书吏提出的代金券着实是个好东西,解了灾地抗灾之危,有功当赏。闻留暄上前,听命。”
“卑职在。”柳叶在众人的艳羡目光下上前两步,直直地站定,瘦削的身形似青竹一般挺拔,这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涩与清瘦。
司徒逸便道:“桥头镇书吏闻留暄,此番你提出的良法,解了灾地之急,上边选了两地尝试后,觉得此法可行,这才让本官来宣赏,也是本官在县里耽搁了几日,不然这奖励早就该到了。”
柳叶道:“卑职作为衙门书吏,本该为百姓谋福祉,此乃卑职的职责,卑职不敢言赏。”
“闻书吏此话差矣,赏罚分明方能吏治清明,做得好有赏,做得不好便该罚,一切皆依着法理,不为情理,才是经世济民之道。你做得好,便该赏。”司徒逸看着五官还稍显稚嫩的柳叶,对其多了几分欣赏,年纪虽然小,却是个能做实事的,可为一用。
接着司徒逸就道:“传府城文书,特赏书吏闻留暄纹银二百两,粳米十石,以滋劳绩;擢升为桥头镇河泊所大使,破例提升为从九品,总理河泊所事宜;赐锦缎布帛十匹,记大功一次,载入功簿,役满考核上等,便可保荐。”
话音刚落,堂前便响起窃窃私语的叹声,就连柳叶自己都愣住了。
柳叶本以为,自己最多得个攒典的职位,说到底还是不入流的书吏,无官无品,不想竟然直接成了河泊所大使也就是河伯官,甚至还破例提拔入品了,别看只是从九品,那也是入品的官儿,是官不是吏。
站柳叶身后的唐书吏见柳叶怔愣,就抬脚轻轻地踢了她罗裙的下摆,柳叶回过神来,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激动道:“卑职多谢大人的提拔,此后必当恪尽职守,不敢有负大人的委任。”
司徒逸点头,抬手让柳叶起来。
府城那边本来只想给个攒典之位的,只因柳叶年纪轻,又没有成亲,在上边的人看来就属于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那种,衙门又最讲究论资排辈,便想这压一压,记个大功,再赏赐一些银钱布帛就够了。
司徒逸却觉得,攒典跟河伯官的区别也不大,从九品的芝麻官儿,在京里连自家的府门都进不了,但官与吏到底不同,给点蝇头小利就能收拢一个能臣干吏,又何必抠抠搜搜的舍不得?
虽然按例州县底下的衙门的大使是未入流的,但凡事总有破例,柳叶也确实立了功劳,这功劳还不小,给个从九品也说得过去。
知府那边又知晓司徒逸出京是为着河道而来,自己也得了上头的命令要好生的配合,因此这么点子小事,他只随司徒逸的意。
陈县尉的面色变换了几次,最后还是扬起了笑脸,率先恭贺道:“恭喜闻大人了。”
后边的众书吏也跟着贺喜,其中不乏艳羡之辈。
闻成材心中欢喜又平添几分酸涩,自己在衙门十几载不得寸进,后生晚辈却一个个跃到自己前边去了,心里酸酸麻麻的,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还是欢喜。
陈县尉恭贺后,又指着闻龙笑道:“现下咱们衙门里有了两位闻大人,以后唤人的时候,只怕叫一声应两声了。”
柳叶听出陈县尉的话外之意,这话看似打趣,实则也是上眼药,这是在说闻家在衙门里独大,她便笑着回道:“陈大人说笑了,佐贰官不论资历还是德行皆在卑职之上,多年来一直管着三班皂吏,风里来雨里去的,不辞辛劳巡逻,这才换来百姓安定,卑职便斗胆提议,佐贰官为闻大人,卑职则退一步,大家唤卑职小闻便可。”
柳叶这番话,既点出了闻龙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又点出其资历深厚,升为佐贰官也是按功劳升上去的,别管靠的是本事还是人脉,官是正经的官儿。自己也是正经升上去的,虽然跟闻龙是同族,但也不是徇私舞弊上来的,一个衙门两个官儿,也是自家的本事。
陈县尉见柳叶反应快,便不再多言,只唤了一声,“小闻大人。”
司徒逸见他们在下面争论口舌,也不出声,只几眼他便瞧出来了,这两镇衙门不是铁板一块,这般倒是方便自己施为。
见底下没了声儿,司徒逸这才出声道:“好了,该赏的也赏了,现今蜀地大旱,本地抗灾的情况何如?一一报与本官知晓。”
陈县尉便将抗旱的事情说了,司徒逸不住地点头,心中想着龚聿修这人做事依旧这么一板一眼,倒是比县里那个糊涂县令好得多。
司徒逸道:“本官听闻本地粮价日益增长,百姓都快要吃不起粮了,可是有不法商贩刻意抬高粮价?”
这话一下子就问到了陈县尉的头上,陈县尉踌躇片刻,这才斟酌着回道:“镇上缺粮,本地的大户也拿不出粮食来,这才导致粮价日益增长。”
司徒逸早从自己的好友那处知晓粮食涨价的真相是什么,便刻意问道:“既然本地无粮,可去外地调派粮食,可派人去了?”
陈县尉心头叫苦,自己确实叫人去采购了,可那些大户拦着,粮食船进不来呀。
司徒逸见他如此神色,便问:“陈县尉如此,可是有何为难之处?”
陈县尉说不出推托的话来,“回大人,下官跟漕运那边商议过采购粮食,现今还没有好消息。”
? ?今天先写这么多吧
?
临时有事得去处理
第353章 接风宴
司徒逸看着陈县尉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大抵也明白了内里的情况,最后只道:“河道那边,本官到时候亲自去一趟。”
“是下官无能。”陈县尉羞惭回道。
司徒逸道:“好了,既然已经见了人,大家就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是。”
众人行礼,这才退下。
刚走出大堂,柳叶便被一群书吏围住了。
“小闻大人,恭喜,恭喜!”
“小闻大人真是少年英才,年少有为啊!”
“可得好好庆祝一番,到时候别忘了请卑职。”
柳叶一一回礼,嘴里道:“同喜、同喜,有赖大人们提携。今晚大家伙儿别回家,咱们一起去酒楼吃一顿好的,何如?”
“甚好,小闻大人相邀,咱们一定去。”唐书吏开口,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柳叶跟这些人闲聊完,便去单独请了陈县尉,对陈县尉道:“大人,司徒大人刚来,咱们也趁此为司徒大人设个接风宴,卑职去处理这些庶务,就请大人相请司徒大人。”
柳叶倒是可以借着庆贺直接去请司徒逸,但她没想过直接跟陈县尉交恶,因此把接风宴的功劳给了陈县尉,自己做事儿,自己出钱,好处陈县尉领,也是告诉陈县尉自己的态度,他们从来都不是竞争者,没必要闹崩。
陈县尉定定地看了柳叶好一会儿,最后叹气道:“是本官前些日子想差了。”
柳叶佯装疑惑,好似没听懂陈县尉的意思,“大人?”
陈县尉本就拉不下脸给柳叶赔不是,见此心里也好受了些,便道:“那就有劳小闻大人了,本官去请司徒大人。”
“大人怎么这么外道,你是领卑职入门的,叫卑职一声留暄便是。”柳叶做足了后生晚辈的模样,又道:“那就定镇上的大酒楼,订最高的规格,大人意下如何?”
陈县尉点头,柳叶便拱手应了。
等陈县尉走了,闻龙跟闻成材这才走了过来。
闻龙正要说话,柳叶道:“二哥、七爷爷,咱们去我那边说话。”
三人便往河泊所而去。
进入河泊所,柳叶领着三人进了屋,唤了一个守门的衙役帮忙去后厨提壶茶来。
闻龙坐了下来,接着道:“那姓陈给你穿小鞋,你干甚给他那么大的脸面。”
闻成材没有吱声,他虽然是长辈,但自觉在这屋里没有说话的资格,就等柳叶先开口。
柳叶看向闻龙,“二哥,别看咱们入了流,但在正经的官面前,咱们跟吏也没甚差别的,因为咱们不是正经科举进来的。”
这话让闻龙没了言语,他知道柳叶的意思,他们是差吏升上去的,这辈子再怎么努力,做到正七品县令就是顶点,但陈县尉不一样,他是正经进士出身,没这个限制,前程更远,因此没有必要跟对方撕破脸。
闻成材说了一句,“要是他日后有了造化,反而是给咱们树敌。”
柳叶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再者他也只是言语上使点绊子,之前也是他对我多有提拔,论情论理我也不好跟他闹的,就这般糊涂着吧。”
闻龙便也不再抓着这点不放,说起其他的事情来,“今日倒是好日子,柳叶入了流,这是一件大喜事儿,咱们自家也该庆祝一番的。”
闻成材也露出笑来,“有二郎跟柳叶在,咱们闻家也算是起来了。”
别看九品官儿小,但再小的官也是官,闻家一下子出了两个官儿,以后在两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门户了。
柳叶摆手,谦逊道:“也是咱们家里人自己争气,前面的十几载,是靠着二哥跟七爷爷撑着的,再者还有兴叔他们,他们是走正经科举的,咱们闻家的门楣高低,还得靠兴叔他们。”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柳叶又道:“今晚龚家大酒楼设宴,我还得去跟龚大娘子说说,请她帮忙置办三桌好席面,今晚还得劳烦七爷爷帮忙一起招待一下那些书吏。”
闻成材连声应下,“你们两个只管应酬大人们,我去招待那些书吏。”
柳叶便朝闻成材道谢,随后便离了衙门让金莲赶车先去了龚家大酒楼,定下三桌头等的酒席。
龚大娘子听她说是为了给新来的县令接风洗尘,就连忙保证道:“闻书吏信得过我,就交由我来安排,定会安排好的。”
金莲在后边笑着道:“龚大娘子,以后唤我家姐儿小闻大人吧,我家姐儿今日升了职,从九品的河泊官,管着河道事务。”
龚大娘子惊了一下,随即欢喜笑了起来,“恭喜、恭喜,小闻大人!”
“大娘子,你叫晚辈大人就是寒碜晚辈了。”柳叶笑道,又转头佯装责怪金莲,“就你嘴快。”
金莲笑呵呵的,回道:“我就是高兴,这才嘴快了。”嘴上这样说着,心里算着,今天还得嘴快几次。
柳叶对龚大娘子道:“今日,主要还是给司徒县令接风洗尘,司徒县令是勋贵出身,寻常的席面只怕入不得他的眼,但咱们这小地方,也弄不出什么奇珍,便选一些特色菜,让司徒县令尝个新鲜。至于酒……嗯,晚辈使人去家里拿,家里存着两坛自家酿的清酒,算不得多好,但胜在酒烈。”
龚大娘子点头,“你放心,这事儿我给你处理好。晚间吃席的时候,可要丝竹声?”这是问要不要唱曲儿的。
柳叶想了想道:“要,但寻常的丝竹怕是入不得新县令的眼,大娘子拿晚辈的帖子去请玉娇奴,劳她来帮忙撑个场子,再请她带几个大姐、小先生来,手上要有功夫的。”
龚大娘子应了,柳叶便拱手道:“有劳大娘子了,我这边去安排其他的。”
龚大娘子点头,随后就安排后厨先做出三桌上等席面来,其余的客人也被客气地请走了,赔了银钱,又允了下次来送两个肉菜,客人们便也不恼。
“水木,去家里传个信儿,叫人备上一份上等的好礼,送到闻家那边去,就说是道贺小闻大人高升,喊二郎亲自送去。”龚大娘子心里高兴,原先龚承德闹着要聘给兰草的时候,她其实有些不高兴的,觉得自家也不差,不懂龚承德为何要聘出去。
只闻家的姑娘确实好,儿子也实在是喜欢,她便应了下来,礼数也做足了,但心里的那点不甘心还是有的,现在龚大娘子却没有任何的不甘心了。
毕竟,现今闻家的门楣不一样了。
第354章 祝贺
“备礼作甚?”龚长清躺在摇椅上,惬意地摇晃着。
水木回道:“回老太爷,闻家的三姐儿,今日被新来的司徒县令破例提拔为从九品的河泊官,大娘子便叫小的回来,让二郎君带着礼亲自走一趟。”
龚长清半阖的眼眸睁开,问道:“是闻留暄?她当官了?”
“回老太爷,是的。”水木恭敬地回道。
龚长清跃然起身,对水木道:“叫二郎过来,再让人备上上等的好礼,我带着二郎亲自走一趟。”
“是。”水木应声下去,把话传给管事的婆子。
龚承德正在书房里拿着锤子砸墨柄,听了小厮的传话,便忙道:“这倒是一件喜事儿,顺安,快给我端一盆热皂角水来。”
外边的小厮应声,忙去端水伺候龚承德洗手,只是这松烟墨迹最是难洗,洗了半天手心跟指缝还是黑灰色的,便只能用铜签子细细挑干净指缝,将就着看了。
龚长清见他衣服下摆有几条明显的折痕,就道:“换身干净齐整的衣裳。”
龚承德道:“这般去,倒是更显亲近。”
龚长清就没再多说,又叫上了在家的龚承恩,祖孙三人带着礼就往闻家而去。
龚承恩坐在车上,细细的问道:“闻三娘不是才考进衙门不到一年吗?怎么就突然升官了?”
龚长清摇头,“还没来得及打听,肯定是立下了大功劳,上边才如此看重。咱们这边的县衙,县令也才从七品,河泊官儿按例是不入流的,即使是县里的河泊官,也是入流但不入品,虽然有官位但没有官阶,只是叫起来好听些,只有府城那边的直辖河泊大使才入品。”
龚承恩感慨道:“九品十八阶,好些胥吏一辈子都挤不进去,闻三娘年岁比我还小,就当官了?好生了得。”
龚承德笑道:“兰草总跟我说她幺妹儿是个精明能干的,之前跟着她去挖井,确实不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娘,行事十分的有章程,也十分的有决断。该狠的时候能狠,该柔的时候能柔,是个做大事儿的料子。”
“你们夸起来倒是得劲儿,好歹也学学人家。”龚长清羡慕呀,恨不得柳叶是自己的孩子。
龚承德笑道:“那你还是指望大哥吧。小妹还得接手家里的产业,我聘了出去,这些事情就别指望我了。”
龚承恩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期许道:“阿爷,我也想考书吏官。”
龚长清道:“你若是想考,就去县里找大老爷,他替你运作一番,进衙门倒是容易,可你得想好了,衙门里可不好混,个个都是人精子,勾心斗角的。”
“做生意难道就好混了,都是勾心斗角,倒不如像闻三娘似的,去衙门里混混,阿娘还年轻也不需要我帮衬家业。”龚承恩还是被勾动了心思。
龚长清点头应了,家里现今还不需要人打理家业,孙女儿想闯便去闯吧。
马车到了闻家这边,守门的关大瞧见了,忙上前相迎,“龚老太爷来了。”
龚长清见大门外残留的红色鞭炮纸,就笑着问道:“里边可热闹?”
关大笑着回道:“可热闹哩,村里的人都来送东西了,还有一些大户也送了礼来,里边忙得很,泡茶的热水都烧了两锅了。龚老太爷、二郎君、三姑娘,里边请。”
龚长清进了门,闻家的院子是呈品字形的,前边穿过影壁,就是正院儿。
闻狗儿正在院子里待客,瞧见龚长清,便忙迎了上来,“龚老,久见了,快请里边儿坐。二郎,你帮衬着点儿,招待一下。”
“阿叔放心,我们不必招待的。”龚承德来的次数多,跟自家一样自在,便领着龚长清跟龚承恩进了正院的堂屋。
下层的堂屋开阔,四扇大窗户引进来日光,屋里亮堂堂的。
兰草瞧见了他们,忙上前给龚长清见礼,“龚老万福。”
“大姑娘有礼,快起吧。”龚长清笑呵呵的。
屋里乌泱泱的挤了不少人,兰草就道:“阿娘他们在上边待客,龚老上边请。”
龚长清道:“上边都是那些大户派来的管事吧?”
兰草点头,龚长清就道:“那我就不上去凑热闹了,在下边跟乡亲们摆龙门阵更巴适。”
说罢,龚长清便找了个相熟的乡亲说话,大家都知道他家跟闻狗儿家是姻亲,便也跟自家的亲戚差不多,都热情的打招呼。
“龚老,久见了,身子还是那般的硬朗。”
“大山兄弟,近来可好?”
龚长清跟闻大山凑在一起说话,闻大山还没说话,闻大河抱怨道:“好卅子,好不得了,采石场那边将咱们一伙人全赶了出来,正为生计发愁呢。”
闻大山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一边去。”
闻大河也不恼,笑呵呵的抓了一把葵花籽,自去嗑瓜子去了。
闻大山对龚长清道:“李家那边跟大院那边搅和在一起,我们这伙人都被赶了出来,好在现在做工的活计不少,勉强能过活。”
龚长清自是知晓这些事情的,他每日里在家无事,就多打听这些杂事打发时间,“你们这闻家沟,出了两个有出息的,显见得就起来了。你们这些族人,也跟着好起来,采石场那边把你们弄出来,是他们有眼无珠,估计他们也想不到,你们家这么快就起来了。”
“柳叶儿有出息,有她在我们这些族人也安心,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闻大山说了一句,又小声道:“不瞒老哥,原先我们跟老八、老九是真的怕,毕竟我们是靠采石场吃饭的,要是寻其他的采石场,肯定得背井离乡。但人离乡贱,也怕被人欺负,正发愁呢,但柳叶儿她成了河泊官,大家心就安了。”
为何而安?自然是因为当官的肯定会提拔自家人。
再加上,管的又是河道这样油水足的,有好处肯定得先给自家人。
龚长清自是知晓闻大山等人的想法的,他跟着点头,自来都是这个道理,他也不觉得有差。
闻大山又跟龚长清闲聊几句,外边竹枝满头大汗走了进来,见着众人就各自见礼打招呼。
龚长清问:“咋满头大汗的,去哪里忙了?”
竹枝接过岳三丫递来的帕子,擦了汗回道:“家里待客,瓜果糖块不能少,便赶着去镇上买了。”
龚长清又问:“怎么不叫你二叔、堂哥他们帮忙。”
竹枝笑着道:“咋没帮,都来帮忙了,只山上那一摊子也支派不开,二叔跟槐哥帮忙去盯着,这不是忙不过来嘛。”
龚长清就道:“一个兄弟三个帮,人多帮衬的就多。”
屋里坐着的都附和起来,好不热闹。
柳叶那边龚大娘子报了菜单后,又叫金莲回来取酒,竹枝闲话两句,又里里外外的跑个不停,去给柳叶取酒。
第355章 卧槽!
竹枝把酒送到大酒楼那边,对柳叶道:“少喝点。”
柳叶点头,“放心。”
竹枝这才道:“晚间我来接你。”
柳叶知晓竹枝担心她的安全,便点点头。
竹枝这才走了。
晚间,陈县尉一行人来了酒楼,陈县尉拉着柳叶私下道:“别搞那些荤的,但也别太素。”
柳叶道:“请了玉娇奴,让她带几个大姐儿、小先生来作陪,只闲谈,听些丝竹之声。”
“甚好。”陈县尉放心了,复又急急的跟进了厢房里。
进了厢房,闻龙坐在司徒县令下手,两人正坐着说话。
陈县尉忙过去坐着陪坐。
厢房隔壁又安置了两桌,是招待书吏的,柳叶也叫龚大娘子安排了作陪的,先过去走了一趟,随后再进厢房。
陈县尉道:“留暄,坐这儿。”
陈县尉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柳叶坐下,陈县尉对司徒县令道:“乡野之地,没甚好物,只有一些粗鄙之物,望大人海涵。”
司徒县令道:“这般方能得些野趣。”
复又有人进来,原是唱曲的先生到了,柳叶捧了曲牌递上。
司徒逸道:“客随主便,本官也不知蜀地曲牌,诸位随意。”便将曲牌搁置一旁。
陈县尉道:“蜀地小曲甚多,大人不妨先听一曲,以助雅兴?”
司徒逸点头:“如此甚好。”
柳叶便起身,去外边招呼。
没多久,一个青衣丽人抱着琵琶进来,身后跟着三五个人,皆是各有乐器在手。
“奴家玉娇奴,见过诸位大人。”玉娇奴声音婉转柔美,行礼时柔柔一拜,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司徒逸看着,就道:“还算是能入眼。”
玉娇奴得了这话,心中颇有些不服气,自来被捧惯了,何曾遇到这般略带贬低之语。
“请大人点曲。”玉娇奴柔声道。
司徒逸随意道:“只管拣你拿手的弹唱。”
玉娇奴应声,抱着琵琶坐下,后边的人各择位置坐下,为其伴奏。
玉娇奴纤手轻拨弦,就道:“奴便唱一曲鹧鸪天。”
她的歌声似出谷黄莺一般,婉转悠扬,吟唱间眼波流转,情丝暗涌,若隐若无的风情十分的撩人。
司徒逸暗叹:这乡野之处,也有好歌者。
一曲唱罢,玉娇奴抱着琵琶起身,“奴献丑了。”
“司徒大人觉得何如?可还能入耳?”陈县尉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司徒逸听惯了京中高雅乐曲,瞧不上蜀地小调。
司徒逸笑道:“甚好。”
玉娇奴便露出个笑来,眉眼弯弯,凑近了两步,“多谢大人夸奖。”
柳叶又示意人安置绣凳,让玉娇奴坐司徒逸身边陪坐。
后边的几个大姐儿跟小先生也凑了过来,按身份尊卑依次坐下,柳叶挑了个善说词的大姐儿坐自己,好帮自己挡挡酒。
后边两个小先生清弹着琴弦。
陈县尉举杯道:“今日是为司徒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慢饮此杯,下官敬你。”
司徒逸举杯,本想一饮而尽,却闻见酒香扑鼻,浓郁无比,方知是烈酒,就抿了一小口,辛辣入喉,便是回甘绵长,“好酒!”
司徒逸放下酒杯,见酒水清澈见底,便道:“此酒不错,可是蜀地所产佳酿?”
柳叶道:“回大人,是下官家里自酿之酒,比不得京中名酒,不过是这酒曲能够说道一二,是从泸水那边得来的,那边善酿好酒。”
“泸水之酒,本官也有耳闻,不过这些好酒都是限于宫中,流出来的少。本官在家中也少饮,今日这酒,本官喝着倒不比那泸水之酒差,喝着辛辣中带着甘甜,倒不像是寻常之酒,可是入了药的?”司徒逸又轻轻抿了一口酒问道。
柳叶露出一个钦佩的神情,对司徒逸道:“大人好实践,这酒里确实入了药,以药入酒,再去色蒸馏,又藏于地里汲取地气,已经埋了三载,今日才开坛。”
司徒逸看向柳叶,“不想小闻大人还会酿酒?可是酿酒品酒行家?”
柳叶道:“回大人,下官虽会酿一些粗劣的酒水,但不善饮酒,更不懂品酒,倒是十分惭愧。”
借着自酿的好酒开了席,众人推杯换盏,倒也热闹非凡。
在期间,柳叶不抢不争,任由陈县尉向司徒大人献殷勤。
倒不是柳叶清高自傲,而是在此席中,她年龄最小、资历最浅,献殷勤也轮不上她,唯一能做的,大抵就是伺候好这边的大人,招呼好那边的书吏、衙役里的班头。
酒宴正酣,司徒逸举杯道:“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望诸位多多照应。”
众人忙举杯相陪,嘴里只道:“大人言重了。”
司徒逸看向陈县尉,“陈大人在两镇经营多年,此后有劳了。”
陈县尉忙起身,司徒逸抬手压住他肩膀,不叫他起来,“陈大人请坐,不必拘礼,我这人是个什么性子,日后大家自有了解,我也不多加赘述。只我这人有一点,就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好也罢歹也罢,我若是知晓了,绝不会姑息,若是不知,那便罢了。”
陈县尉听出了司徒逸敲打之意,连忙道:“大人放心,下官绝不敢欺瞒大人,亦不敢欺压良善。”
司徒逸点点头:“此言本官是信的,龚兄离任前还跟本官提起过你,陈大人是个能人,此后便要仰仗了。”
“不敢,不敢。”陈县尉连连拱手作揖,见司徒逸喝了酒,又忙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接着司徒逸又跟闻龙与柳叶饮了一杯。
“闻大人岳家,跟邹家是姻亲世交?”司徒逸问道。
闻龙忙道:“说不上世交,邹家是高门大户,不敢高攀,只是生意上有些往来。”
司徒逸道:“原来如此,邹家那边还跟本官提起过你,那时候本官只当邹家虚言,没想到还真有如闻大人这般如玉如兰之人。”
闻龙脸红了,他也知自己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张脸皮了,但到底有了妻房,也不敢再生出旁的心思的。
司徒逸见此,打趣道:“听闻当年邹家小姐见了大人,还曾求聘来着。”
闻龙道:“不敢高攀,且良妻在前,又如何好三心二意。”
司徒逸见此,倒是觉得闻龙这人可交,算不得多么聪明,但是个通透的,看得明白,也没有太大的野心,可暂且一用。
这般想着,司徒逸又看向柳叶,这个年纪虽然小,但瞧着心思玲珑,暂且再看看,是否值得栽培。
一番宴饮过后,天色已晚,司徒逸便起身告辞了。
陈县尉道:“下官送送大人,不知大人今日何处下榻?”
司徒逸回道:“陈县尉不必相送,本官自去便是。”
陈县尉也不敢强求,只道:“那下官扶大人下楼。”
一行人便往楼下去。
玉娇奴瞧着司徒逸,眼波流转,声音说不出的娇媚,竭力给对方留下个印象,“司徒大人慢去,玉娇奴拜别大人。”
在席间听他们攀谈,玉娇奴便知眼前这人不仅是一个县令,还是一个出身不凡的贵人,有机会攀附,那就得把握住机会。
司徒逸淡淡点头,转身欲要上马车,车窗帘子掀起,露出一张如梦似幻般容颜。
“司徒,可叫我好等。”
柳叶略带两分醉意,在瞧见这人的时候瞬间清醒,心中惊叹:卧槽!
? ?今天太忙了,现在才写完~久等了!
第356章 臭棋
柳叶发誓,真的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完全长到她的审美点上。
清隽至极,又带着几分贵气与舒朗,柳叶不由得看了好几眼,随即反应过来这般打量人太过于无礼,便收回了目光。
司徒逸瞧见来人,便笑道:“瑜哥儿怎么来了?”
李瑜道:“来接你。”
司徒逸便指着闻龙道:“往日里你自诩谪仙人,且瞧瞧这位。”
闻龙心想,能跟司徒逸这侯府郎君如此相熟,这位极为好看的小郎君定然出身不俗,忙道:“不敢,不敢,下官年华已过,哪及这小郎君年华正盛。”
李瑜闻言也瞧了过来,闻龙确实长得好看,但他也只瞧了瞧,不甚在意,对司徒逸道:“你且再做这荒唐比较之举,且看我会不会恼你。”
司徒逸虽然有些醉意,但意识还算清明,知晓对方不喜旁人拿他面容取笑,便作揖道歉,“是为兄不好,二郎且莫恼。”
李瑜这才缓和了两分,让司徒逸上了马车。
陈县尉等人行礼作别。
等马车走后,众人才小声嘀咕。
柳叶见陈县尉神色不好,走过去低声道:“大人?”
陈县尉低声道:“方才那小郎君,便是先前送粮来的粮商。”
柳叶诧异,随即便明了陈县尉为何面色难看了,就道:“先前被堵在河道上的那个?”
陈县尉面色难看地点头。
柳叶便道:“那大人可得给那些人提个醒儿。”
陈县尉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心里一团乱麻,不知道从何开口。
柳叶劝慰道:“大人不必多想,那小郎君隐匿了身份来此,也是有不便之处,大人此后多多帮衬,想来那点不要紧的小过节就消了。”
陈县尉自我安慰道:“希望如此吧。”
柳叶也不再多言,再多说下去,就成了幸灾乐祸了,便抬头看看月色,对陈县尉道:“大人,天色已晚,下官安排了马车。”
陈县尉点头,“不早了,咱们都早些回吧。”声音里带着几分丧气,只因他知晓自己之前走了一步臭棋,不该跟那些大户走得太近,心里正想着该如何挣表现,把这步臭棋带来的影响消掉。
柳叶拱手送其离开,其余几个书吏也上前告辞,柳叶都打了声招呼。
王瑞英那边,柳叶低声提醒了一句,“方才那小郎君,是河道上运粮来的那个,回去跟王大户说一声吧。”
王大户与闻家交情还算不错,柳叶就卖了句话的顺水人情,算是提前给王大户提个醒,别跟李家那边的搅合进去。
想要发灾难财,且看自己有没有那命,有些钱拿了,是要折运的。
王瑞英低声道了一声谢,这才辞了柳叶。
等人都送走了,闻龙道:“今日太晚,你们就别来回折腾了,去我那边歇着吧。”
闻成材点点头,“柳叶去凑合一晚吧,明日你大概有得忙,我就先回去,明早我没有啥事儿,晚点上差也不妨事儿。”
“我叫人送你。”柳叶道。
闻成材点头,柳叶便让金莲送闻成材回去。
等人都走后,柳叶便送别玉娇奴等人,“明儿个叫人去取条子。”所谓的取条子,就是明日结账。
玉娇奴道:“哪日都行,你先忙,得闲了再寻奴说话。”
柳叶便道:“得闲了定去。”
玉娇奴等人也走了,柳叶对闻龙道:“二哥稍稍等我片刻,我跟龚大娘子说两句话就出来。”
闻龙点头,“去吧,我站着散散酒气。”
柳叶又进了酒楼,寻到了龚大娘子,“今日劳烦婶子了。”
龚大娘子道:“小闻大人,以咱们两家的关系,说这些就客套了。”
柳叶笑道:“确实是客套生疏了,是晚辈的不是,过几日,婶子去我家坐坐,到时候晚辈陪婶子好好说说话儿。”
“成。”龚大娘子笑着应了,随后送柳叶出去,柳叶不肯她反而不高兴,“我盯着你上马车,等你安稳地走了,我这个做长辈的才放心。”
柳叶便应了,两人到了外边儿,竹枝坐着牛车到了,柳叶这才想起,竹枝先前说过要来接自己一事。
闻龙就道:“别来回折腾了,竹枝也一并去我那儿。”
竹枝道:“过去还得麻烦二嫂收拾屋子。”
闻龙拉扯着他上了自家的马车,说道:“客房这些都是时常打扫的,铺上被褥就睡了,哪有什么麻烦。”
竹枝嗅着他身上的酒气,就知道他酒意上头了,道理是说不通的,只得一起跟着走了。
蒋十二娘叫下人收拾好屋子,又叫人伺候闻龙洗漱,夫妻二人躺在床上说话。
闻龙道:“日后四叔那边,走动得勤些。”
蒋十二娘却道:“跟往日里差不多就成,上赶着反倒不好,再者咱们也不差,正经来往就成。”
蒋家是高门大户,来往的姻亲都是官宦人家,因此蒋十二娘对于柳叶这河泊官倒也没有多看重。
“短见。”闻龙小声反驳道,又见蒋十二娘不在意,就道:“河泊官儿虽然跟我差不多,都是九品的芝麻官儿,但河泊官可比我这个油水足多了,柳叶就算是不伸手,她过一道手沾的油腥子,就够吃个肚饱了。再加上,她手里还有好东西呢,那才是真的金山银山,你走近点有好处的。”
“什么金山银山?”蒋十二娘来了兴致,翻身问道。
闻龙道:“上次我请老丈人弄的好东西,你且别管,这事儿老丈人那边自有打算。”
蒋十二娘听了这话,也只得作罢,她在家里虽然受宠,但家里的大事儿她没法子去沾手,当初选择嫁出来,就绝了插手娘家事务的可能,不然会得罪留家的姊妹弟兄。
两人闲话一番,便吹了灯睡下。
柳叶披着外衣,在客房的院子里站着,看着天上的明月想长啸一声抒发心中的情绪。
今日她做官了,顾不得欢喜就得安排接风宴跟庆贺宴,甚至来不及跟家里人一起庆贺此事。
等忙完了,独自回味这种喜悦,方觉自己已跟以前截然不同。
以前的柳叶觉得,有钱有地,还算富足就成。
可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有了钱,柳叶就想要地;有了地,她又想要权,便进了衙门当个书吏,觉得公门里混个清闲就成。
但柳叶发现,自己是个贪心的,公门清闲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不是她想要的,重活一世的她,到底不甘心平庸一生。
“这月亮倒是真的亮堂。”柳叶感叹一句,平复好心绪,转身走进客房,轻手轻脚的关了门。
明日大抵会有些忙吧。
第357章 问粮
“小闻大人有礼。”
“小闻大人好。”
柳叶刚跨进衙门的大门,便有差役上前行礼问好,她便一一点头示意,遇着相熟的,就跟人闲扯几句。
到了河泊所衙房,衙房的几个差人便上前见礼,“小的们见过小闻大人。”
“昨日可吃好喝好?”柳叶昨日宴,自是没有忘了手底下的人,便叫人拿了银钱,让他们自去吃喝。
领头的差人笑回:“昨日托小闻大人的光,也叫小的们吃了一顿好的。”
“吃好就成,你们几个跟我进来,有事要跟你们叮嘱一番。”柳叶招呼几人进了屋,发下自己的东西都重新归置一番,放置到更为宽敞的东厢房里了,又见几个差人挤眉弄眼的,便知是他们献的殷勤,笑骂道:“多手多脚的猢狲。”
“嘿嘿,以后小闻大人便是咱们河泊所的大人了,东厢房这边宽敞的办公地儿,正合适大人办公呢。”
跟这几个差人笑了一阵,柳叶这才脸收了神情,认真地对几人道:“想必大家伙都知晓了,咱们司徒县令来此是做甚的?咱们河泊所此后是顶顶要紧的地方,所以大家都得给我紧起十二分心神,别叫其他几房的人瞧了笑话去。”
“小的们明白,大人只管放心就是。”几个差人脸色,神色也认真了两几分。他们跟柳叶也相处了一段时间了,这是知道柳叶的性情,笑归笑,闹归闹,事情还是得办好的,这小大人可不是个好糊弄的。
“河泊所管着河道,油水重,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旁人也知道。但是有些东西不能沾的,你们自己心里面也有数,能沾的,我也不会阻止你们拿。”说到这话,柳叶眼睛微微眯起,显露出几分威势。
几个差人面面相觑,领头的便道:“还请大人明示。”
没有个确切的定则,这些衙差怕自己伸了手,最后所有的不是都落到自己身上,因此想要个明话。
柳叶就道:“商人夹带的时候给的好处,可以拿,按规矩每月汇个总,都是一个衙房当差的,大家跟着喝点儿汤。”
这些衙差都是人精子,藏得住的肯定不会拿出来,柳叶这话也没有让他们全交,而是交大留小,然后再分配。
几个衙差连连应了,柳叶就接着道:“河道上河工、渔户给的,巡河的拿,这是辛苦费,本官不分派着些,但你们底下自己人要分清楚,不许谁多了谁寡了。更不许因此闹出事端来,不然本官只找领头的问责。”
说完这几句,柳叶暗自嘀咕,这自称可真带劲,扫视了众人一圈之后,叮嘱道:“日常巡河、清漂、排污、护堤、报险这些,得用上十二分的心,旁的可以以次充好,这些可不成,马虎不得。这里疏忽了,下游几十个村子,成千上万条人命,你们自己掂量掂量,你们担得起不?”
“大人放心,此事小的们也不敢疏忽的,更不敢伸手。”衙差们也连连保证,旁的好处他们敢拿,这个好处他们确实不敢拿,拿了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回家被家里人知道了,也得被骂几句杀千刀的。
柳叶心里面清楚,这些衙差是不敢拿的,真正敢拿的是上头的书吏。又对众人道:“河泊所按例,应该有两个书吏,一掌文书账册,一管河道。现今咱们这地儿是个香饽饽,来的那些人论背景,可能比本官还要强。但本官今日在此告诫尔等,先前说的几点,若这些书吏敢犯,尔等一定早早来报,本官可以保证,本官这口风是不会将尔等漏出去的。”
底下的人得了准话,心里也安稳了几分,他们都不是没良心之辈,遇到那样的事情,自是想举报的,但他们也害怕举报了上头的人,上头的人没倒,反倒连累了自家家小。
现今柳叶给了一句准话,他们也信得过柳叶的人品,便齐齐无声地躬身作揖。
这种无声的保证比先前有声的保证更有说服力。
柳叶点头,“大家记在心间就是,好了,正事儿说完了,说说其他的。”
“大人只管吩咐。”几个衙差见他神色也缓了下来,心弦也跟着松懈了下来。
“咱们河泊所现如今也有了主心骨,那些网首、小甲这些还得召集起来吩咐一番,告知他们新县令到了,且新县令的脾性咱们还没有摸透,也不好说日后如何,只叫他们行事谨慎小心一些。再有,各处若是有争水的,你等也好生的安抚一番,别在河道上闹出事端来。”柳叶将自己想到的事情都说了,又捡了些零碎的事情嘱咐了几句,几个衙差一一应了。
“管理水域治安的,何大,我把这事交给你,你先盯着点。现在人手还不够,等下我去寻三班班头,叫他分派几个人手给你,你领着他们去各处水域巡逻,宁愿辛苦一点,多走动走动,也别漏了哪一处。”柳叶说完,领头的衙差何大连忙应了。
柳叶又道:“现如今天热,后厨那边我也会嘱咐多备解暑的汤水,你们巡逻之后,定要去后厨去喝一些解暑的汤水,别自恃身体强健,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若是中了暑气,也早早回禀,去医馆看看,别苦熬着,把身子给熬坏了。你等身后还有一家子老小要养,不要因小失大。”
何大等人连忙应了,回道:“大人放心,我等都知数的。”
柳叶点点头,让他们散去,自己则整理了一些卷宗书册,忽闻外边传来呼声。
“小闻大人,县尊大人请你过去。”
柳叶放下手里的卷宗,踱步出门,这才应声道:“知道了,我等下就去。可知县尊大人有何要事?”
来传话的小厮摇摇头。
柳叶便转身又进了屋,拿起一旁的青布掸掸身上的灰,又就着茶水整理了一下鬓角,这才往后衙而去。
“下官闻留暄,见过县尊大人。”柳叶拱手行礼。
司徒逸点点头,“小闻大人免礼。”
柳叶听他这么称呼,忙道:“大人叫下官小闻、留暄都可。”
司徒逸笑笑,“坐。”
“谢县尊大人赐座。”柳叶行礼坐下。
司徒逸瞧她这模样,便问道:“留暄在聿修面前也是如此多礼?”
“回大人,下官在龚大人跟前前不敢失礼。”柳叶听司徒逸对龚大人的称呼,便知他们应该是极为亲近的。
“哈哈,留暄可知聿修在信里是如何跟本官说的?”司徒逸笑着问。
柳叶摇头,“下官不知。”
司徒逸便道:“留暄说你是个活泼的性子,叫我不要太拘着你,一板一眼的,反倒没趣儿。本官瞧着留暄你倒是个稳重的性子,想来是跟本官不大熟,放不开手脚。”
柳叶听司徒逸这般说,不明白他缘何如此。
以对方的身份与地位,想要拉拢一个下臣,也不必放下身份跟对方如此说笑,倒像是性子本就是这般的温和。
但柳叶可不信对方是个温和的性子,河运积弊甚久,朝廷是不会派一个性情温和的人来处理河运的事情的,对方这模样倒更像是笑面虎。
司徒逸见柳叶不肯多言语,板板正正地坐那儿,便当真觉得失了几分趣味,这才开口说起正事。
“留暄,可知最近城镇粮价如何?”
“回大人,粮价日益高涨,百姓苦不堪言。”
柳叶回话的时候思忖着对方是个什么意思。粮价高涨一事,对方肯定是知晓的,但还明知故问。又想起昨日那个极为好看的小郎君,前些时日运送粮食被堵在运河上的事情,便疑心司徒逸是要从粮市插手运河的事情。
司徒逸道:“蜀地今岁虽然大旱,但蜀地也算是粮食丰产之地,往年的余粮也能够供给整个蜀地,只那些奸商哄抬粮价,才造成蜀地粮荒。本官已经上奏朝廷,不日朝廷就会下发指令。只时不待人,百姓还饿着肚子,等不了那么久。”
柳叶闻音,就道:“粮食的事情,陈大人一直在忧心,也来来回回往河道那边跑过很多次。但本地有一些大户……不肯放粮,陈大人也为此烦忧。大人若想要详细了解粮食一事,可请陈大人一叙。”
柳叶子说那些大户不肯放粮,没说对方不肯放的究竟是仓库里的粮,还是河道上的粮。
“本官虽久居京都,但对于地方上的事务也并非一无所知。地方豪强拉帮结派,强硬起来,有时候连官府也莫可奈何。但本官不是那好性儿的,现今也没有心思处理他们,且等把衙门里的事务捋顺了,再一并处置。”司徒毅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柳叶却听出了几分话外的强硬。
这分明是没将地方这些大户看在眼里。
柳叶随即想想,也是,以司徒县令的出身,地方豪强算什么,还不及对方家里的管事难缠呢。
“本官已经遣一好友跟漕帮那边商量好了,由漕帮运粮进来解本地粮荒,但这事得有一个经手的。”司徒县令说着,便看向柳叶。
这般柳叶也不好再装糊涂,更不好再提陈县尉,只道:“漕运在河道上行走,论理也算是河道上的事情。下官是河伯官,经手倒也说得过去,只要大人不嫌下官驽钝,下官便自请走一遭。”
司徒县令满意的点头。
这确实是一个识时务的,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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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太难了
柳叶离了后衙,往衙房而去,顺英已经在衙房那边候着了。
“家里如何?”柳叶问道。
顺英回道:“家里热闹得很,送礼的往来不断,本来昨日我就该赶来衙门伺候的,但家里实在是忙不过来,我就跟在张娘子身边帮着招呼客人,将那些大户派来的管事好生的打发走了。”
柳叶点头,“还好有你,不然阿娘他们肯定应付不过来。昨日,最先来咱们家送礼的,是哪几家?”
顺英回忆了一下,“最先来的是王家、冯家、杨家。”
王家跟陈县尉是姻亲,又有王瑞英这个书吏,消息灵通,柳叶并不意外;反倒是冯家跟杨家消息如此灵通,让她有些意外。
“还有高家、宋家。”顺英又道,最后说出来个柳叶有些意外的人家,“还有李家。”
柳叶问,“跟大院儿那边来往多的那个李家?”
顺英点头,“是他们家,闻家大院儿那边也有人来了。”
“可是闻庆熙?”见顺英点头,柳叶就知自己猜准了,闻家大院那边闻庆熙最擅长钻营,消息也灵通。
顺英道:“昨日是好日子,闻郎君跟张娘子也不好垮着脸赶人,对方又是正经提了东西来,闻郎君就做主收了。”
柳叶点头,打人不打脸,人正经来,就得客气的送走。
不然,那么多人瞧着,把人赶走了,闻家九房的名声也坏了。那些人不会管闻家九房跟闻家大院那边的矛盾有多深,只会觉得闻家九房得势就欺人。
听顺英说完家里的事情,柳叶就道:“等下你给陈县尉传个信儿,你亲自走一趟,把话递到他耳边,就说我今天下午要去找刀疤胡,为的是粮食的事情。”
顺英应了,立即去寻陈县尉。
柳叶进了衙房,等顺英回来后才去的。
她之所以叫顺英去递话,不过是暗暗知会陈县尉一声司徒县令的态度。
陈县尉得了话,心里也多了几分感激,然后便去找王大户去了。
柳叶带着人到了码头那边,远远的就有人迎了来,“小的见过闻大人,大人万福万寿。”
柳叶笑道:“许久不见,胡管事咋瞧着敦实了不少?”
胡管事道:“大人打趣了。”
“今日胡郎君可在?本官冒昧前来,劳烦胡管事知会胡郎君一声。”柳叶说这话的时候,想着若是穿身官服来就好了,不用言语就能以势压人,但她的官服还没有做好,便只能想想。
“不敢,不敢,闻大人往里请,小的这就去寻我家郎君。”胡管事忙将柳叶请进院儿,又忙叫人泡好茶招待,自己则急匆匆去寻刀疤胡。
柳叶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刀疤胡就露面了。
“草民见过大人。”刀疤胡走了进来,拱拱手。
柳叶道:“冒昧打扰了。”
刀疤胡坐了下来,询问道:“不知大人来此,是有何吩咐?”
柳叶回道:“吩咐算不上,本官只是奉县尊大人之命,来此问问胡郎君,可能替衙门、替百姓采购一些粮食,平抑粮价。货款这些,衙门到时候开个条子,一并与胡郎君。”
刀疤胡方才还以为柳叶来此,是新官上任来捞捞油水的,连打点的钱银都准备好了,没想到对方却是为粮食来的,心中暗道自己不该出来的。
见刀疤胡没有说话,柳叶就笑问道:“胡郎君不言语,可是有何难处不成?”
“草民也不瞒大人,这事儿不是草民不想做,而是草民不敢。”刀疤胡想了想,觉得现在形势不明,还是别掺和了。
柳叶听了这话,假装不知内里的缘故,沉着脸厉声道:“不敢?缘何不敢,可是有宵小为难胡郎君,胡郎君只管说来,本官虽然只是个芝麻小官儿,管不了事儿,但本官可以替胡郎君在县尊大人跟前陈情。县尊大人可是公侯之家的郎君,他若是想要成事儿,谁敢阻拦?谁又能阻拦?”
这话就是在告诉刀疤胡,先前陈县尉来你怕事儿,还说得过去,毕竟陈县尉跟自己一样,都是芝麻小官儿,不能以势压人,但司徒县令可不一样,这可是公侯公子,权势滔天的,你再推拒,可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最后问谁敢拦,就是告诉刀疤胡,你敢拒绝吗?
又言谁又能阻拦,就是告诉刀疤胡,墙头草可当不得了,该站队的时候就得拿出态度来。
刀疤胡能管着码头,自然是听得懂柳叶的言下之意。
刀疤胡犹豫片刻之后,苦笑着道:“不瞒闻大人,草民也不是不愿意运粮,实在是小人的粮食运不进来呀。”
“此话怎讲?”柳叶问道。
“大人,此事说来话长。”刀疤胡不信柳叶不知道内里的缘故,但见对方神色诚恳,心中只感叹,难怪小小年纪就能做官,这心性,这城府,非常人能比的。
柳叶就道:“胡郎君不必顾忌,有何为难之处,只一并说来。”
刀疤胡就将几个大户阻拦他运粮的事情一一说了,又道:“那起子人,欺行霸市,草民是个做生意的,求的是个和气,实在不敢跟对方对着来。再加之先前的时候,有一位李姓小郎君也运了粮来,草民便不再管这事。”
柳叶就道:“不知道那位李姓小郎君,如今在何处?这等仁义的小郎君,可得好好结交一番。”
刀疤胡道:“草民不知那小郎君在何处落脚?不过那小郎君先后运了两次粮食,头一次就被堵住了。”
“果真是欺行霸市的奸商。”柳叶义愤填膺地骂了一句,又道:“胡郎君且不必担忧,县尊大人来了此地,咱们便有了青天,有了依仗。胡郎君只管运粮回来,本官可以保证河道通畅无阻,钱粮款项一个子也不会少。”
刀疤胡连连点头,“县尊大人英明神武,草民佩服得紧,那草民再试试,再试试,就是……外边都知道蜀地今岁收成不好,闹了饥荒,外边的粮价也高得紧,草民怕粮食运回来后,也便宜不了多少。”
“蜀地附近的粮价贵,本官也是知道的。本官之所以来找胡郎君,就是想让胡郎君借着漕运的便利,去外地运粮。”柳叶见刀疤胡嘴上说的还是推脱之语,不肯落一句实话,就下了猛药,“本官也不瞒胡郎君,县尊大人可不止这一个运粮的通道。”
刀疤胡疑心柳叶是诈胡,就道:“既然县令大人有旁的运粮通道,为何又差遣小的们?”
柳叶瞧着刀疤胡,意味深长道:“胡郎君应该是听过县尊大人来咱们这小地界,不过是龙戏浅滩,最终是要往那海里去的,县尊大人要的是粮吗?他要的是胡郎君的态度。”
刀疤胡若有所思,随即心头一震。
是了,这新来的县令可是来查河道的。
河道的情况,可比这粮食要紧得多,对方要的可不是自己这个小小的码头主人的态度,要的是自己身后的漕帮的态度。
想到此处,刀疤胡就道:“多谢大人提点。运粮之事,小人一定照办,还请大人在县尊面前美言几句,小人感激不尽。”
柳叶要来了粮食,便也应承了下来。
走的时候,刀疤胡相送出来,又让手下人送上了礼,“一点心意,祝贺大人高升,还望笑纳。”
柳叶看了一眼,是两卷绸布,虽然贵重,但也不算太出格,便示意顺英收下,又对刀疤胡道:“多谢胡郎君了,再会。”
“再会。”刀疤胡拱手道。
柳叶上了牛车,对顺英道:“把绸布先送到糕点铺去,晚间回去了再带回去。”
顺英掀起车帘,让金莲换道。
走到糕点铺门口不远处,金莲掀起车帘道:“姐儿,店铺面前堵住了,围了好多人。”
柳叶就拔起车窗帘子看了看,一味糕门前乌泱泱地聚了好些人,车马不通。
“问问怎么回事?”柳叶吩咐道,疑心是出了啥大事儿。
金莲就下了车,挤进人群中。
“让一让,让一让。”金莲喊道。
众人不肯让,还在往里边挤,好在她生得力壮,挤了进去。
糕点铺子门半关着,闻成安带着两个帮忙的妇人堵在门口,金莲就问:“怎么回事儿?”
闻成安急道:“快去喊街头的衙差来,把人群轰开。”
金莲点头,又问:“出什么事儿了?姐儿在外头问呢。”
闻成安道:“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不算什么大事,让姐儿别急,且叫衙差把人群轰开再说。”
金莲应了,又挤了出去,跟柳叶说了一声,便去寻衙差。
不多时,衙差便寻了来,把乌泱泱的人群轰开了。
“散开、散开,堵在这里做什么?挡着别人走路了。”衙差喊道。
人群让开,但还不肯走。
柳叶带着人进了糕点铺,进了铺子就明白了缘故。
“李二郎君有礼。”
刚进铺子就遭遇了绝顶美色的冲击,好在柳叶前世也是见过世面的,稳得住,这才没有失礼。
李瑜抬头,微微一笑,“原是小闻大人。我听闻闻氏一味糕颇为有名,就带着人来尝尝鲜,不想被堵住了,耽搁了铺子的生意。”
柳叶道:“哪里哪里,李二郎君能来咱们糕点铺,是我们糕点铺的荣幸,真可谓是蓬荜生辉。二郎君光彩照人,咱们蜀地的娘子们,过于热情了些,这才堵了郎君,我在此替这些娘子们向二郎君赔个不是。”
李二郎苦着一张脸,他原先想着,本地有闻龙这般风采过人的郎君,想来本地女子也是吃过见过的,即使见着了自己,也不过是惊叹两声罢了。
不想他还是小瞧了蜀地女子的热情,一位年轻的娘子瞧见了他就惊呼,随即呼朋引伴,不到三四息,糕点铺子就挤满了人,他进退两难。
还好守铺子的管事忙叫人半掩了门,这才让他喘了一口气。
李二郎不由得发出感慨:“出一次门也太难了。”
可见他从前出门的时候,这种事情没少发生。
? ?来了,来了
第359章 问策
“小郎君下次出门,记得多带两个护卫。”柳叶瞧着对方那苦瓜似的神情,不由得有些想笑,但怕年轻人脸皮薄,便忍住了。
“多谢小闻大人提醒。”李瑜瞧她不似旁人一直盯着自己瞧,松了一口气,不是李瑜自视甚高,而是他从前吃多了这般的苦,莫名其妙的就被盯着打量,更有那年长的甚至会上下其手。
柳叶又问:“小郎君出门可有乘车?”
李瑜摇头,“未曾,本想着就这么三五步路,走走就成,不想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若是小郎君不嫌弃,可乘坐我家的牛车回去,小郎君若是走回去的话,只怕又要引得万人空巷。”柳叶还真怕这些人又把街道堵了,这才把自己的牛车借给李瑜。
见李瑜苦着个脸,柳叶便又劝慰道:“小郎君才来,大家看个新鲜,便一时失了分寸。时间久了,慢慢的也淡去了,那时候小郎君再出来走动吧。我二哥当年也如小郎君这般,略略出来走动,就引得万人空巷,现今倒是少了这阵仗。”
李瑜叹气,随即拱手道:“多谢小闻大人宽慰。”
柳叶转身问闻成安:“姑姑,店里可还有斗笠?”
闻成安转身,从货柜下边拿出一个竹编的笋壳斗笠,递给了李瑜,“小郎君莫要嫌弃。”
“多谢了。”李瑜接过斗笠,这才道谢往外而去,却拒了牛车。
等人走后,闻成安道:“可算是走了,方才闹了好大一场,这小郎君还未长开便已经引得旁人正向追逐,等长大了,还不知会是何等情形。”
柳叶道:“想来那时,这位小郎君应该能够从容应对这些了。”
闻成安感叹了两句,这才想起问柳叶来糕点铺子的原因,柳叶让顺英把牛车上的丝绸拿到铺子后边放着。
“姑姑,我晚间来取。”柳叶转身就回了牛车,还得回去将刀疤胡的话回给司徒县令。
回了话后,柳叶这才得闲坐坐。
“姐儿,晌午了。”顺英端着午膳进来。
柳叶端起碗便吃,吃完便坐在椅子上犯困,趁着晕碳的困意睡了一场好觉,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顺英,帮我打盆水来。”
“来了。”
顺英应声,没多久就从廊下的大水缸打来一盆水,因着最近天干,水浅浅的只有一截指节的深度。
柳叶擦了擦手脸,又蘸着水理了理头发,顺英道:“姐儿怎么不用头油,总爱用这水。”
柳叶回道:“我不喜欢油腻腻的感觉。”
“小闻大人,这是今日的文书。”两人说着话儿,走进来一个跑腿的衙役。
顺英接过衙役手里的文书,柳叶就问:“是鱼课的文书,还是河道的文书?”
衙役拱手回道:“回大人,是陈县尉叫小的送来的,他不曾跟小的说是什么文书。”
柳叶懂了,是河道的文书,想来是自己几次给人情,陈县尉便爽快地把河道的文书与卷宗送来还人情了。
衙役走后,柳叶翻看了一下,主要是上贡与杂办的事情,蜀地多水道,每年都要往边疆送一批鱼干、鱼鳔、翎毛等物。
鱼干是边疆将士打牙祭的,鱼鳔跟翎毛是制弓箭的必需之物,属于军需物资,每年都有定额要求,不足的就得想办法补上,不然就要吃挂落了。
“周二娃?”柳叶喊了一声,外边守着的衙役就小跑着进来听候吩咐。
“大人。”
柳叶道:“你去吏房一趟,跟吏房说一声,叫他们招募两个书吏进来,河泊所还差两个文书,要擅长算学的。男女不限,年龄不限。”
周二娃得了令,就疾疾往吏房而去,把柳叶的要求说了。
吏房那边就去写告示,定岗位,不到两刻钟,招募报名的告示就粘贴了出去。
“大人,司徒大人叫你过去。”周二娃跑了回来,又道:“大人,吏房那边已经将招募的告示贴出去了。”
“县尊大人可有说是什么事?”柳叶问。
周二娃呆愣愣的摇头,“小的不敢多问。”
柳叶无奈,这周二娃是个实心眼的,干活麻利但不机灵。
“知道了,本官这就过去。”柳叶起身,又往后衙那边去了。
一天之内跑了三趟,柳叶跟司徒逸也没那么生疏了,径直走了进去,“大人。”
司徒逸点头,示意她上前,问道:“本官正在瞧你先前写的代金券一事,还有些细节处要问一问你。”
“大人只管问,下官定然知无不言。”柳叶道。
“这代金券的总额,是如何定下的?”
“回大人,是经户房核算过往年咱们两镇的总税收,以三年税收的平均值为基数,确定下的代金券总额,每年平摊一些河道上的钱税,确定下代金券总额为一万五千贯。”
“那这一万五千贯的代金券售价几何?”
“回大人,一贯售价八百文。”
“八成的折算,那么能入账的银子便是一万二千贯,嗯……算下来,把粮款付了,河道上还能预留一些钱。”
柳叶点头。
司徒逸又道:“事不宜迟,这代金券的事情还是早些落实下去。本官也想看看两镇的乡绅具体是个什么情况,留暄,你便替本官向那些乡绅递个话,后日让他们来衙门一趟。”
“是。”
柳叶应了,又开口道:“大人是准备将这贯的代金券都卖给这些乡绅大户?”
司徒逸听她这般问,心知她定然是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就道:“你心里可是有什么想法?只管说与本官听听。”
柳叶道:“大人,现今那些乡绅大户,经过两次募捐,心理上已经有了抵触,咱们此时将其召来衙门说代金券的事情,他们也许会看在大人的面子上把这些代金券都买了,但终究会落下一些埋怨,不识得大人的好心好意。”
“嗯,这话有些道理,继续讲来。”司徒逸点头道。
“大人,下官有一些拙见,不若一并请一些行商过来,把代金券拆为两份,商人重利,八成的折算这个价,这些商人大多数都会赌一赌,或多或少都会买一些。这个时候,咱们就限额,让他们想尽办法托关系、走人脉,咱们就卡着,不一口气吐出去,吊着他们的胃口,他们越要争着抢着来买。那些大户见如此逐利的商人都要抢着买代金券,心中岂不痒痒的?”柳叶斟酌着措辞,把心里面的想法说了出来。
司徒逸听了这话,来了兴趣,便问道:“想法是好的,但又如何让那些商人争抢?”
柳叶对此心中早有想法,便一一道来。
? ?终于写完一章了。
?
今天工作忙不赢,写到现在才写完,感觉全身上下很难受,胸腔里面似有股气憋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难受得很。
?
本来想着要不请假一天,又想着请假好歹得跟大家提前说一声,免得大家白等,就硬着头皮把这一章写出来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360章 方秉白
柳叶说完后,司徒逸看她的目光变了几次,上下打量她,把柳叶看得心里发毛。
柳叶迟疑道:“大人可是觉得这法子不好?”
司徒逸摇头,“本官只是在庆幸,还好你不从商,不然天下又要多个大奸商。”
柳叶听了这话,有些不服气道:“大人为何不认为,这天下会多个仁商呢?”
“本官还真没瞧出来,你有仁商的潜质,不过奸商的潜质倒是有,好在你现今是个官儿,把这些手段用到为百姓谋利之上,本官着实欣慰。”司徒逸打趣道,瞧着倒是没有多少公侯子弟的架子。
柳叶也讪讪地笑了起来,随即拱手道:“大人若是觉得可行,那下官便依此法行事。”
司徒逸点头,“去吧,办好了,本官再记你一功。”
“多谢大人。”柳叶拱手应了,随即退下。
等柳叶离开后,司徒逸书房后边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先前被堵在一味糕的李瑜。
司徒逸道:“二郎觉得这丫头如何?”
李瑜想了想道:“心眼儿多,脑子活,是个能做实事的能臣干吏。”
“那二郎觉得她的那法子可行不?”司徒逸再问。
李瑜肯定地点头,“若是我遇着了,不管是真是假,我肯定会买些回家放着,最差也不过是一比一的换回等价的东西,毕竟有衙门背书,衙门总不能失信。”
在这种事情上,衙门失信就是朝廷失信。
司徒逸也跟着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随即又笑了起来,“难怪聿修跟我说这里有个有趣的小丫头,叫我可以多用用。”
李瑜负手坐下,拢了拢袖子,问道:“你这么看好这丫头,想让她做什么?”
司徒逸摇头,“她还是稚嫩了些,不当用。河道那边的事情,还是得另外派人去清查。”
李瑜便道:“那也可以收为门生。”
司徒逸拧眉,“她不是正经科举入的仕,按规矩最高也只能做个县令。”言语里有些轻视。
“那就是想收为门客了。”李瑜听出了对方的意思,说到底,司徒逸是看不上对方的出身,但又想用对方的才能。
司徒逸道:“再说吧。”
李瑜却笑道:“只怕,那位小闻大人是不愿意做门客的,她在此地好歹也是个官儿,跟你回京做个门客,可就是仰人鼻息过日子,又得为人出谋划策,她不会愿意的。”
“你才见她几面,就说得头头是道,好似十分了解对方。”司徒逸揶揄,是引开话题,也是表明那个问题他不想回。
李瑜便不再说这些,就换了话道:“河道那边,你什么时候动,总不能一直在这小镇上窝着。”
司徒逸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先将河道上的事情摸清了再说,漕帮那边你接触后,觉得如何?”
李瑜摇头,“难,铁板一块。”
司徒逸叹气,“那姓方的,当年差一点就成了太子妃,若不是贵妃觉得她过于傲气,怕淮安王降不住她,也不会放她出宫。”
李瑜摇头,“陛下不会许她太子妃的位置的,当年能压住方大人的只有现今的白大人白蘅,陛下还亲赐她表字沐川,可见对其的看重。”
这样厉害的女人,皇室不会娶进去,只会重用她们,毕竟娶进去后来个夫死妻继怎么办?
司徒逸点头,“方秉白这女人,确实是个有本事的,陛下当年也颇为看重她,将整个漕运交给她打理,可她心野了。”
李瑜道:“她不是心野了,是不得不做,当初太子跟淮安王争位之时,抛洒出去多少银钱,方秉白当时是为着淮安王漕运亏空,后来淮安王被逼自请退下储君之位,这亏空彻底补不上了。”
司徒逸摇摇头,叹道:“可惜了,方秉白这人择错了主,不然户部尚书之位,她与白沐川还得争一争。”
李瑜嗤笑,“她哪里是择主,她是有着更大的野心,你可知,淮安王曾是她的入幕之宾。”
司徒逸一怔,“果真?”
李瑜点头。
“当初淮安王还是太子的时候,方秉白跟其来往尤为地亲密,差一点真的怀上了子嗣。她是又想要权,要太子妃位,又不想受到后宫限制,陛下觉得她野心太盛,这才把她放在江南。”李瑜提起这些,免不得唏嘘,又道:“若她求的不是太子妃之位,只是个良娣、良媛,生了孩子再自请出宫,陛下大概也会应的。”
司徒逸摇头,笃定道:“不可能,她这人野心太过,又太傲,良娣、良媛之位她瞧不上。”
李瑜道:“她这人,有傲气的本钱,现今走到这步,可惜了。”
司徒逸却道:“算不得可惜,各有取舍罢了。说起来,白家那边你去接触过吗?”
“白沐川眼见着要高升,又是储君之师,前程远大,想要跟她家结亲的不少,无须我去凑人头。”李瑜端起一旁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茶,“蜀地的茶也不错,等回京了,可得带些回去。”
司徒逸笑道:“旁人去是凑人头,你去可不是。你往她家小姐跟前转悠一圈,人就点头了。”
李瑜放下茶盏,“你这话夸大了,我虽然长得好些,但白家的人也不是只看脸的,再加上,你瞧那小闻大人,可曾因为我长得好就多瞧我两眼?所以,容色虽好,但也不是谁都喜欢的。”
司徒逸没说话,李瑜只怕是不愿意,毕竟上头还有一个亲哥,还有两个嫡兄一个嫡姐,要是他真娶了个家世过人的妻室回去,只怕他那些兄姐要睡不着觉了。
李瑜见司徒逸不说了,就道:“我先回去了,再去看看那小闻大人的法子成不成。”
司徒逸道:“她跟我告了假,家去了。”
“我又不寻她,就是看看她要怎么把消息传出去,又如何引着人买,她说的时候我觉得有意思得紧,等我回京了,也试试,赚些银钱度日。”李瑜起身,甩袖负手优哉游哉的走了,身后传来司徒逸的声音。
“赚着了分我一些,我也缺银子呢。”
李瑜转头唾了他一口,“叫我一声阿爷,我就给你。”
司徒逸道:“滚!”
“得嘞!”
李瑜的声音远远传来。
“柳叶儿回来了!”
“柳叶儿!”
“诶,幺公!”
柳叶叫金莲停了车,下了牛车跟村人打招呼。
闻幺儿瞧见了柳叶,激动万分,拉扯着她的手,用粗糙地擦拭眼角,“可真是出息了,出息了。”
柳叶见他如此,知晓闻幺儿是为着她高兴,就道:“幺公,算不得出息,只在衙门混口饭吃。”
闻幺儿见不得她如此贬低之语,佯怒道:“可不能这般说,你现今是官了,是官老爷,官大人,是咱们家顶顶有出息的。”
柳叶笑着回道:“那成,孙儿就应了幺公的夸奖了。幺公扛着锄头,今儿个可是去坡上看庄稼了?”
闻幺儿点头,“这不是地里没水,补种豆子。”
“那华叔他们呢?”柳叶跟闻幺儿并肩走着,背后是落日的余晖,将人的影子打得长长的。
第361章 归家-挨训
“大人回来了!”
守门的关大瞧见柳叶回来了,忙殷勤地上前拱手作揖,“大人万福。”
柳叶点头,“我阿爹、阿娘他们回来了吗?”
关大道:“这两日家里客多,娘子跟郎君没大出门,一直在家呢。”
柳叶进了屋,顺英抱着绸布跟在她身后,迎面就撞见张秀芳,张秀芳笑着快步走过来,“幺儿,终于回来了。”
“阿娘。”柳叶见张秀芳脚步急急,就道:“我请了两日假,阿娘可有两日能整日瞧着我,急啥?”
张秀芳笑着瞪了她一眼,“越发没个稳重样儿,怎么没穿官服回来,也叫我们瞧瞧你穿官袍是个什么模样。”
“制官服要时间,我升官才两日,还没有赶制出来,过几日穿给阿娘瞧。”柳叶说着,又指着顺英抱着的两匹绸布,“今日得了两匹绸布,给阿娘、阿爹裁剪一身好衣裳。”
张秀芳摇头,“我跟你阿爹日日做活儿,这绸布不经糟蹋,穿棉麻正好。倒是你自己,正经该裁剪两身好衣裳出去交际,以往你出门来往的都是商户耕农,现今来往的都是公门与高门,人靠衣装马靠鞍,得好好打扮才成。”
说着,张秀芳比划着柳叶的身量,她今年正经才十四,虚岁十六,但还不算成人,身形单薄瘦削没几两肉。
“还得多吃些,瘦得很,跟个竹竿似的。”张秀芳即使知道柳叶没被亏待,但当娘的还是心疼不已。
柳叶点头,乖巧地应了。
兰草走了出来,笑问道:“你们说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你们嘀咕了,就是没见着人影儿,饭菜好了,吃饭了。”
柳叶便对顺英道:“把绸布放屋里,也赶紧吃饭去吧。”
顺英抱着绸布,快步走了。
柳叶上前喊道:“阿姐。”
兰草道:“这两天忙坏了吧?”
柳叶回,“还好。”
两姐妹说着话儿,便往主院的堂屋走去,平日里一家人就在这里吃饭。
竹枝正挪动椅子,瞧见了就道:“赶紧过来搭把手,这桌子用料好,但老沉了。”
兰草就道:“怎么不叫仆妇帮忙。”
竹枝道:“他们都忙着呢,我就没叫人了。”
三人合力将桌子安置到中间,柳叶瞧见一旁的茶几和高几上放着点心碟子和茶杯,就问:“今日的客又来了不少?”
兰草道:“各家的姻亲,远一点的都知道你做官的消息,今日就来祝贺。”
“原来这就是富在深山有远亲的呀。”柳叶道。
兰草“啧”了一声,对柳叶训诫道:“说话别阴阳怪气的,他们虽然有攀附之意,但也正经求不到咱们身上,就是想图个安心罢了。”
竹枝也道:“你虽然当了官儿,但也别把尾巴翘天上去,更不能眼睛只往上看,不能做那嫌贫爱富的人。”
被哥姐一人训了一句,柳叶连忙正色道:“阿姐、阿哥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就是这几日瞧多了趋炎附势的,就想差了。”
兰草叹气:“都说官场是个大染缸,白的进黑的出,你有出息,我们都为你高兴,出去了也觉得脸上增光彩,可也免不得担心,怕你行岔路踏错步。”
面对阿姐的担忧,柳叶的心又酸又软,“阿姐放心,咱们闻家是泥腿子出身,我爬得再高,也是靠土地吃饭,定会脚踏实地。”
兰草这才展露笑容。
竹枝道:“好了,叫人安置饭菜吧。柳叶儿,你升官,村里的乡亲都送了东西来,阿爹说要办个流水席酬谢乡亲,你可能请县尊大人给一日假?”
“我明日后日都告了假。”柳叶回道。
“那成,明天我跟阿爹去准备做席的菜,后日咱们摆一日席请乡里吃,等下再叫人给大伯说一声,请大伯帮忙告知大家一声。”竹枝絮叨着,众人安置坐下吃饭。
竹枝又说该去哪里订肉,哪里买菜,请谁帮厨这些。
闻狗儿坐在饭桌上,张张口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等竹枝一歇话说完后,闻狗儿道:“以往只觉得竹哥儿不爱说话,现在话越来越絮叨了,就跟老和尚念经一样。”
张秀芳悄悄打了他一下,竹枝面皮薄,怕等下又闷着不说话了。
柳叶瞧见了,只低头扒饭,兰草却道:“竹哥儿早就不似小时候一样寡言了,他外边行走做生意,不说话哪成。”
竹枝也笑道:“这两天话说得多,就停不下来了。”
柳叶突然道:“跟龚二郎学的,他也是个话多的。”
兰草面皮一下子就羞红了,众人都笑了起来。
张秀芳道:“这才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笑罢,吃完了饭,柳叶道:“明天我要去镇上一趟,二叔那边我亲自去请,镇上的几个交好的,我让顺英他们去。”
闻狗儿点头,“你二叔这两天也没少帮忙,你去的时候,带些东西去。”
柳叶点头,“成。”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闲聊。
张秀芳絮絮叨叨的讲了不少近期的事情,闻狗儿却看向柳叶问道:“新来的县令听闻是京中来的贵人,可好相与?”
柳叶道:“相处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很好相处,但实际上他的傲气从未遮掩过,骨子里很傲,有些清高,但并不是目无下尘之辈,只能说是金玉堆里出来的公子,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只能捧着。”
闻狗儿听了,就道:“钟鸣鼎食之家出来的公子哥儿,又是个进士,有傲气的本钱。这些日子,镇上多了好多的年轻姐儿、哥儿,胭脂铺子的脂粉都涨价了,想来是冲着这位贵人来的,咱们家没那个攀高枝的福气,都远着些。”
这话其实是在提点柳叶,别离司徒逸太近,不是一路人,凑近了不好。
柳叶听懂了闻狗儿的言下之意,就道:“作为下臣,我只恨自己离上官不够远。”可惜,想要往上走,就得往上攀附,不过柳叶确实没有动那种心思,就自己的身份,给人做侍妾哪有自己做官好?
要是谁不愿意做官,反而去给人当妾,那指定是脑子有大毛病。
闻狗儿见她说得肯定,也放下心来。
张秀芳却没这样的担忧,她了解柳叶,柳叶最是个精明的,哪里会舍了自在的官位去给人做小?
于是,张秀芳就对闻狗儿道:“你呀,就是爱胡思乱想。”
闻狗儿讪笑,这不是姑娘大了,当爹的就免不得担心嘛。
柳叶听着张秀芳跟闻狗儿斗嘴,左边是兰草打蒲扇的声音,右边是竹枝破篾片的声音。
两只狗儿在院子里爬着,猫儿坐在屋檐下被飞来的飞鸟吸引,这一切只让柳叶觉得无比满足。
夜星显现,张秀芳道:“天黑了,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事情要忙。”
闻狗儿应声,“行,明早我去找岳老四订猪肉。”
柳叶道:“阿爹,明天我有事情要你帮忙,你明天跟我走。”
闻狗儿没问什么事儿,就对竹枝道:“那成,明天我跟柳叶儿走,竹枝你帮着你姐盯着家里的事情。”
竹枝一口应下。
说完话儿,就各自回了房。
第362章 约见
翌日早起,柳叶便跟闻狗儿嘀咕了一阵,父女二人草草吃了早食就乘车往土溪镇而去。
张秀芳嘀咕了一句,“一大早的两爷子在弄卅子。”
岳三丫用襻膊把袖子拢上,笑着回道:“咱们姐儿是干大事的官老爷,想来是在谋划啥大事儿。娘子,今日做多少糕点?”
张秀芳拢起袖子回道:“今日得多做些,明日做回礼。等下再炸一些巨胜奴、酥黄独、肉馅饼饵,村里的人少沾油腥,就爱吃着大油的东西,多备些。”
岳三丫点点头,在吃食上张秀芳从不吝啬,大油大荤常有,因此她现今也放开了手脚,炸制东西的时候也不再似从前抠抠搜搜的舍不得。
两人说着话儿,闻成安来了,对张秀芳道:“娘子,今天还差些调味的葱。”
张秀芳就道:“哦,对了,我把这事儿忘了,昨天送菜的说葱没了,我忘记跟你说了,今天去咱们地里拔一些,明儿个我再去采买。”
闻成安应了,便去拔葱洗葱,她干活儿麻利,做着做着突然泛起恶心来。
岳三丫瞧见了,就凑近小声道:“你是有了?”
闻成安点头,“大概是,这个月的月事已经迟了五六日了。”
“那估计是有了。”岳三丫高兴道,接过闻成安手里的水盆,“头三个月不能沾重活儿,我来倒。你跟娘子说了没,食铺那边的活计不轻。”
闻成安道:“还没说呢,等这两日忙过了再说。”
岳三丫劝道:“还是先说了,免得有个万一,弄得彼此歉疚就不好了。这两日事情又忙,娘子也注意不到这些,不若这般你跟娘子说一声,叫关大他堂客跟你一起去,好歹有个帮手。”
闻成安想了想,就道:“那成,我去说一声。”
张秀芳得知闻成安可能有了,也是欢喜,忙道:“那这几日你就别去食铺了,你在家里帮我经营这些杂事,我去食铺那边盯着。”
闻成安道:“食铺那边也就忙一个两个时辰,我还是跟你一同去吧。”
张秀芳连连摇头,“可不成,底楼来往的都是做力工的,手脚粗鲁,推搡间有个好歹怎么办?你且在家,我去食铺就成,再叫何娟跟我一起去。”
何娟便是关大的媳妇,是个矮墩墩的妇人,长得虽然矮些,但身体敦实,力气活也做得。
闻成安便留在了屋里,跟岳三丫准备明日待客回礼的点心,岳三丫不让她做重活儿,就让她用铁烙在洗干净的笋壳上烙印儿。
闻家一味糕的点心,高档就用竹编的食盒装,散卖的就用干净的笋壳包着,柳叶便让人定制了一个铁烙子,烧红的烙子往笋壳上一沾,笋壳上也带上了“闻氏一味糕”的字样。
闻狗儿拎着几包点心,跟柳叶去了李家染布坊。
“大哥跟柳叶儿来了,快进来,可吃早食了,我给你们弄些抄手吃。”李二娘子忙招呼他们进去。
柳叶朝李二娘子行礼问好,“婶婶有礼。”
“哎哟,快起来,快起来,你现今可是官儿,可拜不得咱们这些草民。”李二娘子还不等她拜下去,便将人拉了起来,又转头对这院子里边喊道:“毛儿,毛儿!大哥跟柳叶来了,还在屋里摣梦脚吗?”
闻毛儿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来咾,来咾。”
柳叶见着人,便忙行礼问好,又去给李二娘子的老母张大娘请安见礼。
张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握着柳叶的手就不肯放,忙让李二娘子去舀些醪糟给柳叶与闻狗儿煮个醪糟鸡蛋。
柳叶忙道:“阿奶,我们都吃过了,且别忙。”
张大娘笑道:“先煮着,等下肚子空了再吃些,一家人不说两家的客套话。”
一行人坐着说话,李二娘子忙进忙出的,又是拿李子,又是泡茶水,殷勤得很。
柳叶脱不了身,闻毛儿便问闻狗儿,“哥,咋了?今天可是来找我的?”
闻狗儿点头,“你侄女儿在县令那边应承了差事儿,得寻些二皮子来办,你跟我走一趟。”
“成。”闻毛儿就与闻狗儿往外走,李二娘子问了一句去哪,闻毛儿只摆手。
柳叶跟张大娘与李二娘子说着话儿,就说明了来意,要借他们的地方见些人,“茶馆那边不好去,只好来叨扰婶婶了。”
“嗐,叨扰卅子,一家人嘛。”李二娘子满口应下,又提起李槐,想要柳叶提拔。
柳叶就道:“等这事儿干好了,我给槐哥在河道上安排个轻省的记账活计,这几日我们衙门那边招书吏,槐哥可以去考考,考不考进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衙门走一圈,叫衙门那边留个印象,才好安排进去做事儿。”
李二娘子忙应了,柳叶又道:“只一点,劳婶婶叮嘱槐哥,账册得记清明,沾手的油腥子只能随大流去拿,我们县尊大人那边盯得紧呢。”
李二娘子忙保证道:“你放心,你堂哥定然给你记得清楚得很,不会乱碰东西,他要敢,我就打折他的手。”
柳叶直摆手,让李二娘子莫说这些外道的话。
李二娘子便不再多言,又问柳叶要招待什么样的客人,“那客人肯定要紧,我去买些行货回来招待。”
柳叶道:“婶婶别忙,这边我带了茶叶跟点心来,婶婶找两个碟子装上就成。”
李二娘子点头,回到厨房后翻遍橱柜,觉得家里的碗碟不是粗瓷就是釉色灰扑扑的,不好待客,就忙拿了银钱去镇上卖碗碟的地方挑选了一套上好的白瓷。
蜀地产瓷器,当属大邑白瓷与邛窑彩瓷为首,李二娘子买了一套白瓷心里一阵肉疼,但想着柳叶承诺的话,觉得李槐能得个好差事儿,这点子心疼也淡了两分。
李二娘子备好茶水与点心,门外传来叩门的声音,忙去开门,见是一个风韵十足的年轻妇人,不由得愣了愣,随即引她进屋。
李二娘子引着人进了堂屋,奉茶后就出去了。
孟月娥笑道:“小闻大人约奴家来此,神神秘秘的,是个什么事儿?”
柳叶请她坐下说话,“这不是有求于你,我现在又不好去赌坊,只能约你来此说话了。好茶好点心都备着,孟管事好歹受用些,不然我都不好开口求人。”
孟月娥瞧着点心茶水摇头,“奴家不敢吃的,怕吃了后才知道事情是奴家办不好的,东西下肚了后吐不出来咋办?”
两人打着机锋,讽刺嬉笑一阵,才说起正经的事情来。
孟月娥道:“大人还是直接说吧,咱们相交已久,若是能帮忙我绝不推辞,若是帮不了,我也不拖着,定然会明言。”
? ?摣(zhuā古读手张开、叉开手抓、攥握;)梦脚(jio古代市井口音)|打梦脚、啄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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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义(源头)
?
睡觉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梦中无意识乱蹬脚、梦游蹬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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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常用引申义(90%日常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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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发懵、不清醒、走神开小差、神游天外、反应迟钝、恍神;人没睡醒、魂没归窍、做事糊涂、不在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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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侃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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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愣愣、糊涂蛋、搞不醒豁、懵懵懂懂、还没回过神。
第363章 大奸似忠
孟月娥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了,柳叶也不好再绕圈子,就直言道:“今日请姐姐来,是想请姐姐帮忙演出戏。”
“什么戏?”孟月娥摇着团扇问道。
“姐姐可听说过代金券?”柳叶见孟月娥神色无异,就知她定然是听说过了,就接着道:“县尊大人让我做的,便是将这代金券售卖出去。”
孟月娥摇扇子的手慢了点儿,看向柳叶道:“代金券听说过,是个时兴的东西,在邛州等地风行,茶马易货的时候好些人都喜欢将其当做钱票用。”
柳叶便道:“姐姐好灵通的消息,咱们两镇凑在一起,代金券为一万五千,妹妹能做主的只有一万。因此,想请姐姐帮妹妹演出戏。”
“什么戏?”孟月娥不解,这一万五千两听着多,但两镇的富户也不少,只要县令开个口,那些想要攀附的闻着味儿就去了,还需要柳叶这般算计吗?
柳叶知晓孟月娥心里的想法,有些无奈道:“我的好姐姐,你也不想想,县尊可是从京都来的,又是公侯子弟,这万把两银子就想攀附公侯门第,是不是将公侯门楣看得太低了些。”
孟月娥点头,“这话确实是,咱们觉得这一万多两银子晃眼,可对于公侯子弟而言,一万两也就是他们一年的花销而已,只怕经年累月的私产年产出也比这多。”
柳叶道:“是这么个道理,咱们这点子家业,在县尊跟前与贫户没甚区别。这一万两代金券,妹妹只得请姐姐帮忙演演戏,借着赌坊的消息流通速度,把这东西藏着卖出去。”
“好好的东西,怎么要藏着卖?又不是偷来的抢来的。”孟月娥越发地糊涂了,不懂柳叶究竟是怎么想的,着实好奇,“你且说说,我听个明白。”
柳叶就笑道:“之所以要藏着卖,是因为人性就是这样,你说这是个宝贝,是个好东西,他是不信的,但你遮遮掩掩的,旁人反倒好奇你是不是藏了啥好宝贝,处心积虑的要看,要抢。”
孟月娥叹道:“难怪你年纪轻轻的就能混到个一官半职,你将人心看透了。”
“人心这东西看不透,人性倒是能品出几分味道来,妹妹我就是个俗人,不是庙里的菩萨有个琉璃心或者是慧眼,看不透人心与因果。”柳叶摇头,把这高帽子给拒了。
孟月娥便颔首应下,“这般我就帮你一次,下次我遇着事情了,你可不能推托。”
这是要个大人情。
柳叶点头,“姐姐先前说的那番话就是妹妹我想说的,能帮肯定帮。”
孟月娥道:“那好,你要如何演这场戏?你先说说戏折子里的内容,我才好给你搭戏台子。”
柳叶笑道:“用不着那么麻烦,明日有人会去姐姐那里,以代金券做赌注,姐姐只需应了这赌注,再当着众人的面验收了代金券就好,旁的,我自安排人去做。”
“这倒是小事儿,你就因着这么点小事就眼巴巴的叫我跑一趟?还应承我一个人情?”孟月娥不信柳叶会做这样的亏本生意,便直接问了出来,也怕柳叶给她留了坑,自己不小心就掉进去了。
“姐姐这话说得,好似妹妹是那贪心的豺狼似的。”柳叶好似有些不满。
孟月娥轻笑,“不是什么好人。”
“啧。”柳叶微微挑眉,“好吧,那妹妹就说了。妹妹叫姐姐来,还有事儿请姐姐帮忙,姐姐可知河道那边的事情。”
孟月娥手里的扇子停了下来,看向柳叶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你想动河道?”
“姐姐太看得起我了,妹妹最多做个马前卒。”柳叶回她。
孟月娥便问,“河道每年都亏空,这些事情别说朝廷了,咱们这些小门小户都知道,可没有人管,也没人敢管敢动,你可知道原因?”
柳叶摇头,“姐姐也是知道的,妹妹我就是井底蛙,这辈子见过的最繁华的地方就是锦城,哪里知道天下大事。”
孟月娥又重新打扇,“说起河道,就不得不提江南那边,那边是河道枢纽,是天下商道汇聚的中心,我便是打那地界来的,锦城虽然繁华富庶,但跟江南比起来,不是姐姐虚言,蜀地十年税收也抵不过江南一地的。”
“江南的富庶妹妹略有耳闻,算是以天下商道供养一地,这种地方只怕比京都更为富庶与热闹。”柳叶信孟月娥的话。
孟月娥好似在回忆往事,慨叹道:“江南真是个好地方,遍地都是钱,乞讨的都比其他地方活得好。在江南有一个说法,金茶布、银盐铁,大运河上撒银票,东当铺、西码头,四方城里寻四方。你可知,这四方是何意?”
柳叶摇头,“还请姐姐解惑。”
柳叶本是猜测这四方是指四方城,代指苏杭两地,但孟月娥这般问,她就不敢确定了。
孟月娥道:“四方有两个意思,一是指各方的行当,钱行、商行、茶行、盐行、布行、乐行、典当行这些,二是指掌管江南河道的河道总督方四方。”
“啊?”柳叶疑惑,谁家好人这么取名。
孟月娥解释道:“方四方是江南百姓取的诨名儿,毕竟对方是河道总督,大家不敢明说,再者河道是通往四方的途径,正巧她管着,慢慢的就以四方指代她。江南河道总督名为方秉白。”
柳叶点点头,这人她听过,不过是在白家的时候听到的,常被人拿来与白家家主白沐川作比较。
“河道自古以来都是肥差,这位方四方,最初是漕运总督,本也算是肥差,后来上任后清理过两次江南河道,最后升任河道总督,兼管漕运,她就跟她的名字一样,牢牢地压在四行之上,想要在江南做生意,最后得去她那边拜码头,说句掉脑袋的话……”孟月娥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去,柳叶机灵的凑近去。
孟月娥小声道:“她在江南那边,是正经的土皇帝,万人之上那种。”
柳叶不解道:“漕运跟河道如此要紧,怎会让人兼任?”这听起来,好似比三元及第的女状元白沐川更厉害。
孟月娥瑟缩了一下,身子有些发颤,显然是有些害怕,她低声道:“朝廷曾几次派人去江南管理漕运,但每次,这些官不是贪污下了狱,就是造成漕运更大的亏空,到最后总是由这位方四方接手。”
柳叶吞了吞唾沫,有些紧张道:“这事儿这么明显,朝廷没有怀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跟这位方四方有关系,朝廷怎么没管?
孟月娥摇头,“朝廷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但在风月地里听几个商帮子弟言语,好像是因为方四方当时靠上了太子。”
“太子?”柳叶更是疑惑。
孟月娥拿扇子掩着嘴,“不是现在这个,是先太子淮安王,反正他们不清不楚的。总之,河道的水深得很,你要真去做个马前卒,可得想清楚了,河道里淹着的多是这样的人。”这是劝柳叶不要掺和进去。
柳叶苦着脸道:“好姐姐,你怕是忘了,我是河泊官儿,旁人都能跑掉,独我跑不掉。”
孟月娥叹气,“那你且说说你要什么消息,先说好,我的消息也有限,出了蜀地不保准的。”
柳叶听她这意思,心头一喜,出了蜀地不保准,那就是在蜀地是一等一的准。
“好姐姐,我要的就是蜀地的消息,旁的地方我也不敢掺和进去,就想问问,蜀地运河这边,谁家是那压四方的。”柳叶借着孟月娥先前的话,探问蜀地河道上面可有没有个“方四方”。
孟月娥道:“蜀地这边也少不了猫腻,不过河道总督跟漕运总督是两派的,他们历来不合,互相牵扯着,倒也没有个压四方的。还有就是,朝廷先前还派了人压着的。”
柳叶不解,“派人压着的?好姐姐,妹妹孤陋寡闻,劳姐姐解惑。”
孟月娥看着她似笑非笑,“你莫不是忘记了旧主?”
柳叶反应了一下,眼眸瞪大了几分,“姐姐是说剑南道巡察白大人?”
孟月娥点头,“你也知我跟这大老爷出入牌局茶楼,也听过不少的闲言,那位白大人也不是个简单的,现今的太子是她的徒弟,江南的河道总督是她榜下压着的探花,当年要没要她,那位方四方就是状元了。”
柳叶不由得问了一句其他的话,“那当年的榜眼呢?”
孟月娥摇头,“不知,名气也不大,想来是位内秀的郎君。”
柳叶懂了,名气太小了,没人记。
孟月娥接着道:“蜀地最难缠的,当属漕运总督,这个跟你干系不大,你们不是一个锅里搅食的,你还得管查漕运走私挟带的。”
柳叶颔首,“这是自然。”
“那你要打听的就是河道总督宋福生,北地人,寒门贵子,祖上也是官宦之家,后来没落了,直到他这代又兴家了。这人……不好说。”孟月娥迟疑。
“怎不好说?”柳叶追问。
孟月娥蹙眉,犹豫着下了评语,“大忠似奸。”
第364章 找靠山
第364章 找靠山
孟月娥的一句“大忠似奸”让柳叶不好再问下去,再问下去只怕要牵扯进一些事端中了。
孟月娥见她不再问,就道:“罢了,我说了你也是不听的。”
“别呀。”柳叶拉住她的袖子,“旁人我不一定听,姐姐你的话我自然是听的,这不是不能甩出去,便只能找姐姐打听打听详细的情况,免得一不小心就掉进坑里了。好姐姐,切莫误了妹妹。”
孟月娥吃不住她歪缠,只得再坐坐,对她道:“罢了,我跟你说说,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对了,最近镇子上来了不少的人,想必都是冲着贵人来的,你这丫头模样、性情、手段一样不差,就没动点心思?”
柳叶忙摆手,“我的好姐姐,且别拿我说笑了,我哪里有那个想法,我现在只想着如何保全自身与家小,再往上升升官儿。”
孟月娥细细打量她,见她神色不作伪,便道:“你倒是活得明白。”
柳叶听她这般说,就猜测道:“可是苏大老爷那边要姐姐做啥?”
孟月娥轻轻点头,“苏家还有几个年轻的姐儿,模样尚可,苏家那边就想着请你给牵个线。”
“这我可不敢。”柳叶忙摆手,这事儿她怎好做?
孟月娥乜了她一眼道:“放心,我知你难做,大老爷说的时候我就拒了,你一个身量还没足的小丫头,哪里做得好这牵线搭桥的事情,膀子都不曾吊过,哪里懂风月。”
柳叶听这贬低之语,不怒反喜,“还是姐姐懂我,我最近得了两块上好的绸缎,与姐姐一块儿,给姐姐裁剪一身好衣裳穿。”
“听闻你阿姐开了个绣坊,手艺极好的,你拿了我的尺寸去,制好了再送来。”孟月娥道。
柳叶一口应下,“成,等制好了就给姐姐送来。”
“我回赌坊那边了。”孟月娥起身。
柳叶道:“我送姐姐。”
孟月娥颔首,等走出门的时候,孟月娥突然道:“听闻你之前从外地弄了几根老菇梆子。”
柳叶惊讶,随即问道:“姐姐是如何知道的?”
孟月娥道:“蒋家那边动静不小,苏家也听见一些动静,再者……山珍值钱。”
值钱的东西,谁都盯着的。
孟月娥小声道:“这东西好些人都想弄,但没弄出啥动静,那些老菇梆子即使长出菌子了,也难以移种。你要是弄出来了,先找个靠山吧,至于蒋家……他家还成,但也护不住。”
说罢,孟月娥就走了,独留柳叶在那驻足沉思。
一事儿还没有处理好,又闹出一事儿来,真是麻烦。
柳叶琢磨了一下,靠山得找好,找谁?难不成找县令,找他拿就全完了。
身份地位差太远,只怕对方拿了种植菌菇的方子走,自己什么也落不下。
靠山这东西,得高,但也不能太高,太高就只能被压榨。
柳叶想着这些转身回了院子,李二娘子见客人走了,这才敢走出来。
柳叶道:“婶婶,客人走了,劳婶婶折腾一通了。”
“也不是啥麻烦事儿,你阿爹跟二叔也回来了,见你会客就没进去找你。”李二娘子道。
“我去看看。”柳叶说着,便往旁边厢房而去。
闻狗儿跟闻毛儿正嘀咕着,见她进来了,闻狗儿就问,“事情说完了。”
柳叶点头,“已经说得差不多了。阿爹,你跟二叔人安排好了吗?”
闻狗儿道:“都安排好了,就是你二叔说,由他拿出代金券,再藏着掖着,别人也更信些。”
柳叶道:“那边鱼龙混杂何必叫二叔去冒险,我这边还有事情要二叔帮忙呢。”
“啥事儿?”听闻柳叶要自己帮忙,闻毛儿立即问道。
柳叶就道:“二叔也知,我手里的事情多,我阿姐、阿哥他们帮着打理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没个接手的人,想让二叔帮个手。”
闻狗儿听了这话没有吱声,其实柳叶的事情,没有兰草跟竹枝还有他跟张秀芳,但柳叶话说出口了,他也没拆台子,只等回去后再问缘故。
柳叶就道:“我与苏大姑娘……不,现在该唤苏大娘子了。我跟她不是一起包山头种药材,我怕她们糊弄我,就劳二叔帮我看顾着些,月钱就照着一等大管事走,一个月八钱银子,再添一石粗粮、两斗细粮。”
闻毛儿听了这待遇,心里虽然高兴,但也知道这是柳叶照顾他,就道:“要不了这么多,跑个腿的事情,镇上的管事也不过是四钱银子。”
柳叶道:“二叔,这事儿不是那么简单的,里边的道道多,花费的心思也就多,所以我给二叔的钱银二叔只管放心收下。”
闻毛儿还要推脱,闻狗儿就道:“就当你侄女儿孝顺你的。”
闻毛儿犹豫了一下,这才乐呵呵的应了,连连保证道:“放心,二叔一定给你盯紧了。”
柳叶点头,“这活得盯紧了,我也知二叔是个心思灵的,若是能将生药的行当摸透,到时候我与二叔一起购置山头做这生意,这可比跟外人做生意好。”
闻毛儿听了这话,那是没有不应的,要真是能成,他也算是给子孙后代又找到一条吃饭的道儿。
柳叶将事情都处理妥当了,接下来便等舆论发酵了。
没过两日,两镇时常有人聚在一起嘀咕,有人想凑近听个热闹,那些人立即就住了嘴。
这般遮遮掩掩的,越发的惹人好奇,有那执拗的偏要弄个明白,得知衙门出了个好东西,叫什么代金券,只需要花八钱买回来,明年就能在衙门那边换一两银子的东西,这般听着倒是个实惠的营生。
于是,一些人便又去衙门打听代金券,但衙门的衙差早已被柳叶叮嘱过,有人来打听一律说不知道。
就在众人觉得奇怪的时候,便得到消息,代金券在赌坊那边露脸了,一个赌徒输红了眼,没钱就把代金券抵了,八钱买来的,啥也没做,就在赌坊兑出九钱的银子。
这白得一钱的生意,谁都想做,于是就有人去打听。
那赌徒自是不会说这好生意怎么来的,但在赌坊混的,都是些有些闲钱的富家子弟,几个人一合计把这人灌醉了,才将话套了出来。
“我、我那个……嘿嘿,是托我堂兄给我的,他是衙门的衙役……衙门那边都知道,八钱买了明年就是一两银子了,嗝……我跟你们说,这东西衙门就没打算往外卖。”这人虽然醉了,但说话没失了条理。
“我跟你们说,你们千万别跟旁人说了。”
“放心我们定然不说。”往往这样保证的,嘴是最松的。
“这东西……”
旁人凑近想听个仔细,只听那醉鬼打了个嗝,冲了旁人一身的酒气,众人憋着气,等着听下文,这人却倒了下去。
酒桌上其他人被吊得不上不下的,气得直骂人。
于是,这代金券的事情就传开了去,甚至有人猜测道:“衙门哪里的那群人,肯定是不想咱们得好处,想自己把代金券吞了。我二姨说了,邛州跟大凉州那边,茶马互市都可以用代金券当钱使的。”
“听起来这代金券是个好东西。”瘦猴凑近插嘴。
“肯定是个好东西,不是好从西那些当官的哪里会藏着掖着。”说话的人十分笃定,咬牙切齿道:“不成,我得弄点去,不能好事儿都叫那些当官的占了。要是他们不卖,老子就打上衙门去。”
瘦猴忙道:“哪里就到这个地步了。”
那人道:“咱们蜀地的汉子啥都能,就是不能吃亏受气,朝廷要是不公道,咱们就反了去。衙门要是不卖,老子就去告御状!明明这代金券是朝廷给咱们老百姓的实惠,凭啥藏着掖着不叫咱们买!”
这人在这里还算是有点威信,他一说这话,就有不少人响应。
第365章 各有所得
瘦猴怕他们真要去衙门闹事,忙劝道:“李四郎、李四郎!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今日就给我瘦猴儿一个面子,大家就算是要闹事儿,也别从我这茶楼走下去就闹,不然我这茶楼还开不开了?”
那被叫住的李四郎看向瘦猴,顺着瘦猴的力道就坐了回去,他方才只是气性上头了,便没有真打算去闹事儿,转头拉住瘦猴道:“你家女子说的那个人家,家里不是当官的吗?那代金券的事情,你瘦猴不可能不知道,咱都是老相识、老主顾了,你给咱们透个底,成不?”
瘦猴忙否认,“我哪里知道这些?不知道、不知道。”
李四郎拉住他,“嗐,你这贼娃子还装,咱们这么多年的街坊邻居,谁不知道谁的,你丫说话的时候闪闪躲躲的,肯定是在骗人。往常要是冤枉了你,你肯定喊爹骂娘了,你个贼娃子不老实。”
众人听了这话,都挤了过来,让瘦猴说个明白。
瘦猴推脱不过,只好拉着他们小声道:“这事儿……确实是有,我幺儿许的人是一味糕的东家的兄弟,我也就跟着也就沾了点光,但亲家说她手里的也不多,就只与了我二十两面额的代金券。”
“快把东西拿出来,也给咱们掌掌眼。”一个人催促道。
瘦猴便从自己的衣裳内兜里拿出两张代金券来,“瞧见没,这个跟钱票子差不多,都是朝廷印的,用了印的,也编了号的,我就两张,总共二十两花了十六两,比把钱送去钱庄挣钱,虽然要等一年半载的,只能兑换货物,但总的算起来,这可比利息高多了。”
就有人道:“瘦猴儿,你既然有门路,就帮咱们也问问,大家一起发财。”
瘦猴演了这么一场,就等这话了,就故作为难道:“我得了这二十两已经是贪着便宜了,再多我也不好再张嘴,毕竟我幺儿还没有成亲,不好一味的占便宜,连累她日后在夫家站不住脚。”
“没事儿,你只管帮我们约个人,到时候其他的我们来说。”李四郎道,旁边一群人帮着劝。
瘦猴见众人如此,便只得半推半就的应了。
柳叶那边得了消息,只让闻狗儿与闻毛儿出面,还得再吊吊。
这事儿闹得如此大,自然也传进了那些大户的耳朵,就连陈县尉都被王大户问了一嘴儿。
“大人,烦请透个底儿,那代金券有搞头没?”王大户有些心动,但又怕这好事儿只是个钓饵,咬了勾就被人拿捏住了。
陈县尉直摇头。
王大户惊疑,“难道是不成?可我听说其他的地方,都有用代金券当钱票子使的。”
陈县尉道:“非是代金券不成,是此事我不知内情,县尊把此事交给闻留暄去办了。”
“听起来,县尊颇为重视她。”王大户略有些惊讶,毕竟论情论理,此事也不该越过陈县尉才是。
陈县尉拈着胡须,回道:“这个事儿说起来我挨不着边儿,你可知代金券就是闻留暄弄出来的,她破例被提拔为从九品河泊官,就是立了这等大功,若不是她年岁太小,按照这功劳,做个九品官儿或者是县尉都是成的。”
王大户啧舌道:“竟然是她一个小女子弄出来的?啧啧啧……着实不简单。可惜了,我家没有好儿郎,要不然我也去试试看,能不能攀个亲。”
陈县尉笑道:“那丫头跟个猴精似的,不好攀的。”
王大户也笑了起来,他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陈县尉又道:“王兄,你若是真想做这带金雀的事情,可以试一试,有衙门在后边撑着,不说赚,反正不会亏就是了。”
王大户想了想,问道:“那陈兄可有门路?”
陈县尉道:“我替王兄说一声,王兄再去寻闻留暄便是,只有一点,我也不知她愿意给你多少,她手里有一万贯,应该不会全散出去。”
王大户喜道:“那就多谢陈兄了,一万贯我也不敢想,手里也没有多少余钱,有个一二千就成。”
陈县尉点头,心里却想着:王家的底蕴不浅呐。
一二千贯的闲钱,听起来少,但这可是活钱,随取随用的,好些大户人家,也不一定能立时拿出来,都要折兑一番,只怕这王家还不止这些。
柳叶得了陈县尉的话,也卖他一个情面,直接取了三千两的代金券给陈县尉。
没有问王家具体要多少,多的也不管陈县尉拿去做什么,柳叶只道:“到时候大人给卑职送来两千四百两即可,下官也好入账。”
陈县尉手按在桌案上,沉声道:“两千四百两,到时候本官兑了银票子给你。对了,河道那边不是还缺几个工头,听闻你家那边有几个不错的?”
“多谢大人惦记。我家那边确有几个善做工的,都是好手,才从采石场那边出来,会打石,会石雕,还会做泥瓦工。”柳叶说的是闻大山等人。
陈县尉便道:“那明后日便叫他们去河道那边点卯,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柳叶拱手道:“多谢大人提携。”
这事儿,柳叶作为河泊官,也可以把人提溜进去,但不管怎么操作,都会落下一个任人唯亲的名头。
现在陈县尉主动应承此事,那便是走陈县尉的门路进去,旁人即使会言语几声,也不会说的太过。
陈县尉点点头,拿着代金券走了。
王大户得了一千五百两的代金券,喜笑颜开,此事儿不足一日就被传了出去。
翌日,上门来拜访的人就多了不少,王大户应接不暇。
陈县尉捏着另外的一千五两代金券,转了几道手,落在了自己的一个族人的名下。
柳叶得了银票子,也不管这东西究竟记在谁名下。
代金券的势已经造了起来,柳叶坐等收钱,自家留了二百两,闻龙那边送去一百两,孟月娥那边送去一百两,其余的都散了出去。
谁都知道这里面有猫腻,包括司徒逸也知道,但这些都是默许的,只要代金券没落到柳叶自己手里,就没事。
司徒逸拿走的五千,自己留了三千,给了李瑜两千。
柳叶得知此事后,不由啧啧几声,自己还是官位太小。
最后,衙门入账一万两千两银子,抵了漕运码头那边拖欠粮款三千二百两,余下的雇工清理河道积淤,修缮河堤,以及增添水车。
一万多两银子,不到一个月,就出账一空。
好在钱也没白花,河道疏通了,田地灌溉了,老百姓手里也有钱买上了平价粮,倒是谁都没落下,只县里闹出了大风波。
? ?又是在公交车上码字的一天,今天上班,明天接着上班。
第366章 斩草除根
第366章斩草除根
柳叶前脚才踏进衙门,就有一衙差来报,“大人,县令大人传召。”
柳叶便转了方向往司徒逸的书房而去。
到了书房门前,正巧与陈县尉撞在一起,两人互相拱手,随即柳叶上前叩门,“大人。”
“进来。”里边传来声音,柳叶便推开门,朝陈县尉示意。
陈县尉颔首,抬脚进了书房。
两人站定后,齐齐行礼。
司徒逸道:“坐吧。”
两人便坐在一旁的客座上,陈县尉拱手问道:“不知县尊召下官等人前来有何吩咐?”
司徒逸道:“这段时间代金券闹得沸沸扬扬,县城那边也卖起了代金券。”
柳叶下意识地与陈县尉对视一眼,两人都去过县里,县里的何县令跟周县丞可都不是啥清廉的官儿,只怕这里边猫腻大着呢。
陈县尉就道:“可是县里出了什么波折?”
司徒逸抬眸,冷声道:“县里一共印发了六万两代金券,但入账的银钱,不足万两。”
柳叶“嘶”了一声,这何县令比她想象的还要贪,这是直接吃大头。
陈县尉也啧啧两声,他虽然也拿了,但本金还是老老实实的给了的。
司徒逸道:“这两日,本官要去县城那边,留尔等戍守城镇。”
陈县尉神色微动道:“县尊去县里可是要拨乱反正,肃清那些乱象?”
司徒逸点头,陈县尉就激动道:“那下官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陈县尉想得明白,司徒逸去县里肃清了乱象,那县城县令一职定然会落在对方头上,自己率先效忠,此地下等县令的位置肯定是稳的。
柳叶没说话,她一个河泊官还不到自己开口的时候。
司徒逸看了看陈县尉,没说好与不好,只问柳叶,“代金券的事情是你提出来的,此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柳叶回道:“下官不敢妄言,入账的银钱差这么多,自然是得追讨回来的。”
司徒逸见她没再多说,大抵也明白了她的心思,是不想掺和进来,就对陈县尉道:“那亮工你便随本官去县里,衙门内的事务就交由六房书吏合管,佐贰官决断,河道上的事情留暄你便多盯着些。”
“是。”
柳叶与陈县尉齐声应了。
柳叶迟疑片刻,复又问道:“大人,若是有人再次哄抬粮价,此事该如何决断?”
司徒逸道:“若是有人敢哄抬粮价,便拿了票子拘来,有本官在,尔等只管秉公处理。”
“是。”柳叶得了准话就放心了。
司徒逸与陈县尉走后,柳叶只觉得神清气爽。
山中无老虎,她这个从九品的猴子就敢称大王了。
过了几日自在日子,但柳叶也没忘记让人定时传县里的消息回来。
闻龙气呼呼的从外边走进来,柳叶奇道:“二哥这是怎么了?”
闻龙拍案道:“还不是大院那边,还有李家,蛇鼠一窝。”
“怎么了?”柳叶示意他坐下。
闻龙气道:“李家那边在镇上囤积粮食,悄无声息的就把集市上的散粮都搜刮了去。那些运粮的行商也被他们拉拢了去,集市上的粮价又涨了两倍。”
柳叶冷笑一声,“司徒大人刚走,这些人就开始闹事,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闻龙便道:“现今衙门是我管着,我也不能不管这事儿,着实为难。”
柳叶道:“司徒大人走前,我便问过,大人说只管拿票子拘来候审就是。”
“他们都是本地大族,若是真把人随意拘了来,只怕会引得他们本族的人暴动。”闻龙也想将人拘了了事,但蜀地是靠家族管理地方,这些大户身后都是依附他们生存的族人与佃户,在本地声望也高,到时候闹出暴动,自己这个佐贰官就是背锅的。
柳叶就道:“那便先礼后兵,先将人召集起来坐下谈谈,再者本地还有王大户这般良善的,二哥不妨去跟他谈谈,由他出面组个局,先让那些本分的大户将人心安定下来,再借他们的势去对付李家那边。李家在两镇盘踞已久,算是地头蛇里的地头蛇,眼馋他家的也不少,二哥不妨以利诱之。”
闻龙听懂了,这是让自己先拉拢一部分人,再打压另一部分人,最后吞吃了李家,只要大家都得了利,那些做墙头草的,只怕也会顺势插上一脚,到时候李家双拳难敌四手,总能被咬下一块肉来。
柳叶又对闻龙道:“二哥,不妨再放一则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闻龙有了主意,也冷静了下来。
柳叶就道:“就说本地粮食已经被李家抢购一空,日后本镇的粮食价格要翻上十倍、二十倍。”
闻龙疑惑,“这是不是太夸大了?”
柳叶摇头,“夸大了虽然信的人少,但噱头足,传的流言多了,人心不稳。这个时候衙门再借此出面,打压李家,稳定粮价,百姓只会拍手叫好,这叫师出有名。这个时候,李家族里那边要闹,也得想想凭李家的名声有没有脸闹。”
“妙呀!”闻龙拍掌,这主意虽然损点,但可用。
柳叶便道:“传流言的可得慎重一些,别叫旁人察觉了。”
闻龙道:“放心,我让你嫂子往她娘家寻两个模样寻常的,扮做运粮的行商来此,绝不会惹人生疑。”
“李家倒了,闻家大院那边也好不了,二哥只管放心就是。”柳叶道。
闻龙听了这话,有些迟疑地问道:“妹子,你跟哥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想借此除了那边?”
柳叶冷冷道:“二哥,我阿爷的仇还没报呢。他们跟李家那边勾搭在一起,那就借此一并处理了。”
闻龙惊讶,“想来你是早就有了主意。”
柳叶只道:“只等着他们犯个大错,才好除根。”
对于闻家大院那边,不是柳叶不想处理,而是要等个能够斩草除根的时机,不然就以当年的事情来定罪,最多也只是拘禁或者打上几板子流放他处,他们还可以靠钱银赎罪。
“二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柳叶道。
闻龙点点头,“我知道了,放心,不会再让他们有机会翻身的。”
柳叶道:“顺便再将分宗的事情传出去,加把火。”
第367章 舆论
“虽然说树大分枝,可也只听说过分家的,哪里有分宗的?”
“是呀,而且听说闻家沟那边在两三年前就分宗了,那时候他们那边还没有人做官呢,所以不可能是兴家后就嫌贫爱富分的宗,这里边儿肯定有猫腻。”
“那肯定的。”
茶楼内几个好事的说起镇上最新的逸闻,闻家大院儿跟闻家沟分宗一事,不到两天就已经是镇上最新鲜的谈资。
瘦猴一边给熟客倒茶,一边招待新进门的客人,有那相熟的拉住了瘦猴,“老岳,你跟闻家沟那边离得近,你可知闻氏宗族分宗的事情?”
瘦猴连忙摆手,“不好说,不好说。”
“那就是知道了。”拉住瘦猴的人连连问道:“你就跟咱们摆摆,究竟是怎么个事儿?咱们两镇几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分宗的,你是不知道,我们族里的几个族老都闹咆了。”
“闹啥呢?”瘦猴顺着对方的拉扯坐了下来,旁边的人给他挪了个位置,也先听听闲话。
“嗐,还能闹啥。谁家宗族里没个狗屁倒灶的事情,都有的,咱们也都知道,但宗族压着,也只能忍了。现在闻氏宗族分宗的事情闹出来,那些觉得宗族不公的,也找着机会闹腾了。就我们宗族内,就有好几个闹腾的,闹着要分宗分祠堂,可凶了。”说话的人说着,左右瞧瞧,见没有同宗族的人在茶楼内,说话的音量才恢复正常。
瘦猴听了这话,叹气道:“谁家不是呢,可也没法子,没有宗族出去被人欺负了,都没人能帮忙讨个公道。”
旁边同坐的,就用手肘打打瘦猴,“嘿,瘦猴儿,你快跟我们说说,闻家那边是咋闹分宗的,是不是闻家大院儿那边做得不地道,不然闻家沟也找不着理由分宗,毕竟这事儿衙门那边会管的。”
瘦猴见凑热闹的人都往这边凑,没过来的也支着耳朵听,就清清喉咙道:“这事儿我了解得也不多,真真假假我也不好说。”
有一人道:“你还不好说,你老家就是闻家沟那边的,你肯定知道,就跟我们说说呗,我们保证不说出去。”
瘦猴瞧了对方一眼肯定是不信的,旁边一人笑道:“高老五,你那嘴跟棉裤头似的,松垮到兜不住话儿,你还好意思发咒赌誓。”
“哈哈哈哈……”
众人发出戏谑的笑声。
那做保证的人也不说话了,他这嘴确实不稳当。
瘦猴笑罢,就道:“好了,好了,我跟大伙儿说说。这事儿要从二三十年前说起了。”
“闻家沟跟闻家大院儿素有旧怨,大伙儿都知道,但都不知道怎么惹起的。”有人搭腔。
瘦猴道:“这事儿还跟狗儿哥他爹有大关系。”
“可是一味糕的东家闻狗儿?”有人问。
瘦猴点头,“唉,别看他现在风光,子女个个出息,二三十年前日子也不好过,他爹是个打石匠,二磴崖那边的采石场,当年就是闻狗儿他爹弄出来的,背后是李家的大老爷。”
“李家大老爷?可是隔壁镇上的那个李家?”有人插话。
“别插话,听瘦猴儿说。”另一人呵斥道。
“不是现在的这个李家大老爷,是他大哥,现在的李大老爷其实是老二,不是老大。”
瘦猴解释了一下,又接着道:“这事儿还跟李家两个兄弟争家产有关系。狗儿哥他爹跟李家的大老爷有牵扯,闻家大院儿那边跟李家的二老爷有牵扯,他们当时就在争那个采石场,李家二老爷争赢了,逼走了他哥李大老爷,狗儿哥他爹无故生了一场重病,就被赶出了采石场。”
“这事儿我听我老汉说过,那闻狗儿当初卖身为奴,就是为了给他老汉治病,本来是打算卖他家那石头屋子,但镇上都说他家屋基不好要克人,就没有敢买。”有人知晓些内情,就连忙说了出来,也引得人追问。
“那也不用卖身呀,不是还可以去赌场抵押?”有人问出这话,显然也是觉出了不对劲来。
瘦猴就肯定道:“是这么个道理,可闻家大院儿那边不做人,那边的族长跟族老给赌坊打了招呼,不收抵押。”
众人都齐齐抽气,有人道:“这不是逼着人去死嘛!”
又有人道:“难怪要闹到分宗,这是谋害人命了,闻氏宗族的族长跟族老真真是烂心肠。”
瘦猴连连点头,“可不是烂心肠,你们可知分宗这事儿不是小事儿,得衙门那边点头才能分宗的。”
“咋不知,就是知道分宗不易,大家才猜测是不是闻家大院儿那边弄出啥污糟事儿,没想到是跟人命有关。既然那闻狗儿他爹是因着闻家大院儿那边死的,那咋不去报官?”
“报官?你说得轻巧,报官得有证据的,没证据就是诬告,要挨板子的。”
“但这算得上杀亲之仇了,挨几板子又咋样?”
这些凑热闹的,自己反而吵了起来。
瘦猴起身,提着茶壶准备往外走,对这些人道:“这事儿不好说,毕竟算不得直接杀人,又没有证据,那时候狗儿哥又卖身给他爹治病去了,做了二十多年的家奴,回咱们镇上的时候,几十年过去了,啥证据也查不出来的,反正衙门同意分宗,那肯定是闻家大院儿那边理亏,不然早早就闹出来了。”
“这话有理。”
瘦猴的话得到众人的附和。
瘦猴走后这些人也没散,纷纷说将起来。
“闻家那边的事情,我也听过一些,听闻他们那边的族长……啧啧。”这人直摇头,显然是十分的看不上闻家大院的那些人。
“嗐,咱们谁也不说谁,谁跟族里没点子龌龊,但家丑不可外扬,闻家沟那边提分宗就是不像话,要是谁都跟他们一样,这个世道不就乱套了,我觉得他们不该。”有那性子古板的,觉得再怎么样都不能分宗。
“格老子的,都闹成这样了,还不分宗,那只得窝囊一辈子,窝囊死。”立即有人反驳。
一时间,茶馆里闹哄哄的。
话说两头,闻家大院那边此刻也闹腾得紧。
闻庆熙听闻了流言后,便带着族人威逼闻庆安、闻庆贵等人给族人一个交待。
闻庆熙站在院子里,身后是二三十个闻家族人,这些人都是各房当家做主之辈。
“族长,分宗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你得给族人一个交待,现在咱们闻家的人都不敢上街,走出去都怕被人追着问,我们闻家大院的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然怎么就我们闻氏一族分宗了?”闻庆熙发难,闻庆安等人面色黑沉如水。
闻庆熙见此,掩去嘴角那抹得意的笑,装作义愤填膺道:“族长,你该给族人一个交代!”
闻家各房做主的人也跟着附和,“对,该给咱们一个交代!”
第368章 齐齐发难
面对闻庆熙等人的质问,闻庆安还没说话,他的妻子芈玲就道:“交代?交代什么?当初好处是大家一起拿的,现在叫我们给什么交代?”
“这是闻家的事情,旁姓就别插嘴。”闻庆熙没搭理芈玲,这个妇人尤为地难缠,不能跟她拉扯。
芈玲被这么一堵,一口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憋闷至极,她恼怒道:“日后我死了也是埋闻家祖坟的,什么叫我是外姓人,你敢当着嫁进闻家的族人们说这个话吗?你要是敢说,他们也应,那这个事儿我芈玲就闭口不言,多说一个字那我就是个王八!”
这话一出,闻庆熙也不敢吱声了,他身后的人也不敢吱声。
这话要是应了,只怕要得罪族里一大半的人。
人家虽然是嫁进来的,但也不能当外人看,不然夫妻离心离德,家族也就败了。
芈玲冷哼一声,闻庆安开口了,“现在闻家沟那边起来了,就冲着咱们来,这次大旱抽调劳役,咱们吃了多少的亏,现在大家还内讧,这不是给闻家沟那边拿捏咱们的机会。”
闻庆熙冷笑,“现在别提闻家沟了,咱们闻家大院儿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了,你可知咱们闻家嫁出去的女娘与郎君,好些都回来哭诉,已经在夫家、妻家抬不起头了。几个定了亲的,婚期都往后拖了,这才是掘了咱们闻家的根。”
芈玲呼吸一滞,有些慌乱地看向闻庆安,闻庆安眯起眼睛,“今年本就荒年,家家户户的口粮都紧张,那些拖延婚期的不过是想拖过今年,不会真的退亲。”
添丁进口虽然是喜事,但粮食不够吃才是更要命的,所以荒年基本都不会娶亲,闻庆安几句话就把闻庆熙扣的黑锅扔了出去。
闻庆熙冷笑一声,“族长倒是能说。”
闻庆安道:“我说的哪句话不是实话?”
“实话假话,我等也不跟族长争论这些。现在要紧的是我们闻家的名声,现如今说一句遗臭千年也不为过了。”闻庆熙自知自己辩不过闻庆安,就只拿着闻家的名声说事。
闻庆安面色乌黑如墨,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不过是尔等,想要借此谋私利。哼!”
闻庆熙听了这话,不由得冷笑一声:“是我等谋私?还是族长偏私徇情,不公不正?对内荒废了族务,祭祀不修,族人之间多口舌之争,多攀扯之嫌,对外名声败坏,连累族中女娘、儿郎婚事不修,已然到了如此地步,族长竟还认为是我等为了谋私利来此。族长扪心自问,百年之后,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可能拍着胸脯保证,行事问心无愧?处事公正严明?”
闻庆熙一连串的质问,得到了身后各房人的附和,有人道:“族长若真觉得我等是因着私利闹事,那不妨咱们全族齐聚祠堂,焚香鸣鼓,在全族的见证之下,在列祖列宗牌位之前当众对质,谁是谁非,一目了然。”
闻庆安看看闻庆熙,又看看各房的主事,不由得暗暗攥紧了拳头。但他可不敢开祠堂,更不敢在列祖列宗牌前当面对质,自己做了什么,心中还是有数的。
芈玲见闻庆安孤立无援,目光频频看向闻庆贵,示意他出声。
闻庆贵避开芈玲的视线,现如今闻庆安已是千夫所指,自己再掺和进去,只怕要被其连累。
芈玲见此,心中暗恨:还比不得是个狗娘养的,只拿知道好处,半点都不护主。
芈玲又看向闻庆樾,闻庆樾就道:“诸位,都冷静冷静。咱们是一个族的,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反倒叫旁人看了笑话去。有道是好肉烂在锅里,丑事别外扬,有个什么事情咱们私下里商议了就是。”
一个中年妇人推开人群,走上前来,气冲冲道:“闻庆樾,你装什么和事佬?感情儿孙婚事被耽搁的不是你家,我孙儿好不容易寻得一个好女娘,就是你们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惹的,好好的婚事就只能一拖再拖,若是婚事毁了,你且看我找不找你算账。”
闻庆樾闻言,忙道:“四姐姐,你这话说得没头脑,你找我干卅子?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叫大家冷静冷静,别闹出事端来。你只将我的好心当做狼心狗肺,我岂不是冤得慌?”
“哼,你算老几?要你在这里充大头?”妇人唾了他一口,转头对闻庆安道:“闻庆安,你是长房老大,做了这么多年族长了,你给咱们说一句明白话,你究竟做了那烂良心的事情没有?”
闻庆安怒道:“闻庆荣,你是要造反不成?”
妇人见他发怒,反而更加大声地吼道:“别给老子扯这些闲篇,你就说闻家沟那边,闻庆富的事情是不是你干的?”
闻庆安脸色铁青,这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跟他有关系,他否认也没有用。
妇人见此,咬牙切齿道:“狗日的,呸!老子今天就跟你掰扯掰扯,虽然咱们跟闻家沟那边素有积怨,但闻家沟那边也不至于把咱们往死里整。我说这次抽调劳役,咱们分派到的活计怎么全是苦活、累活、脏活?吃的东西也是最差的。搞了半天,咱们都是替你这老狗日的受罪!”
闻庆荣气急了,说话就没个顾忌,啥腌臜话都说得出口,她一开口提这次劳役,其他几房在劳役中受苦受累的,也忍不住出来抱怨道:“可不是,往年那闻龙安排这些事情的时候,虽然看不惯咱们,可也没有把咱们往死里整。现今可是把咱们往死里整,搞了半天,咱们全是替族长你背的锅、受的罪、吃的苦。你家倒是有银钱抵消了劳役,咱们这些呢?口粮都快吃不上了,哪里有钱抵劳役,还要吃苦受罪的?”
闻庆安见自己犯了众怒,心中清楚,此时应该温声软语几句,先把这些人的情绪安抚下去再说。可他高高在上这么多年,实在低不下头,就只能咬牙死撑着不说话。
闻庆熙见时机差不多了,就对众人道:“各位,咱们今天来就是要个公道的。若是族长不能给咱们一个公道,咱们就只能开祠堂了。”
“对,开祠堂!”
“开祠堂!”
闻庆安恨恨地看向闻庆熙,闻庆熙毫不示弱也看了回去,他觊觎这族长之位很久了,这次一定要把闻庆安挤下去。
凭什么他们长房是嫡支,别的都是庶支,他闻庆熙就要试试,能不能小宗压过大宗!
就在众人闹腾着要开祠堂的时候,外边跑进一个下人,“老爷,不好了,高家、王家、陈家、苏家、岳家、何家、龚家、张家……哎哟,太多了,十七八个家族的族长都带着人来咱们这了。”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闻庆安还没有说话,外面就传来叩门的声音。
一个粗犷的嗓音吼道:“闻庆安!闻庆安!你给我们出来,出来!”
闻庆熙听见这么大的动静,看向闻庆安的眼神里面带着幸灾乐祸,“族长,这下是真的坏事了,这些家族肯定是来找咱们要个说法的。两个镇,上百年来还没有出现过分宗的,就咱们闻家出现了分宗的。开了这个先例,日后其他家族哪里还有太平的时候?今日不给他们一个说法,只怕咱们闻家也别想在两镇立足了。”
第369章 证据
“闻家大院那边,闻庆安被除了族长之位?”柳叶听闻两镇有头脸的家族都去了闻家大院那边要一个说法,就使人去打听具体的情况。
听到闻庆安被除了族长之位,柳叶还有些不信,毕竟闻庆安那样的人,怎会轻易舍去族长之位。
顺英就道:“闻庆熙带着闻家不满闻庆安的人发难,又故意给其他家族的人传话,闻家开了祠堂,闻家那边当着各家族的人,将闻庆安除去了族长之位。”
柳叶皱眉道:“居然没有除族,看来闻庆熙那边是觉得自己族长之位已经十拿九稳了,答应了我的事情还敢敷衍。”
柳叶想要除去闻庆安,自然是冲着斩草除根去的,才会跟闻庆熙联手,不想闻庆熙想过河拆桥,“顺英,你去闻家大院那边找闻清樾,告诉他,只要他能找闻庆熙的不痛快,不让闻庆熙安安稳稳的坐上族长之位,我就让他闺女去邛都做个管事。”
顺英道:“闻庆樾会同意吗?”
柳叶肯定道:“他会同意的,不然也不会把他那瘸腿的闺女养大。”
闻庆樾有两儿一女,女儿出娘胎的时候横产,产婆为了保住产妇,就用暴力的法子转了胎位,导致那女娘刚出娘胎就折了腿,即使经过大夫的治疗,孩子的腿走路的时候依旧是瘸的。
闻清樾对这个瘸腿的女儿,嘴上是嫌弃,但心里还是心疼的,不仅好好的养大了,还拿钱给对方寻了个童养夫。
但闻清樾家也不过是寻常人家,家里的两个兄长,觉得父母偏心,他们两个哥哥不仅要养妹子,还要养妹子的儿女,心里自然是不高兴的。
心疼孩子的父母都是这样,哪个孩子势弱,就担心哪个,偏疼哪个,总想着孩子们相互扶持,却不想这反而会让姊妹弟兄生出嫌隙来。
顺英将柳叶的话带给闻庆樾,闻庆樾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老妻就道:“不睡觉,折腾卅子?”
闻庆樾就将事情说了,又道:“若闻庆熙真的当了族长,我这么折腾,家里肯定要吃亏。再有,老三她带着家小去邛都那边,我也是不放心的,她也没卅子过人的本事,哪里当得好卅子管事。”
“但你又舍不得这个营生。”闻庆樾的老妻道。
闻庆樾没吱声了,他确实舍不得这好处,但又有诸多的顾虑。
闻庆樾的老妻道:“孩子他爹,邛都路远,咱们舍不得梦梦,但闻狗儿他女儿能应承咱们给个管事的位置,自然也不缺好营生,咱们去跟她商量商量,换个近点的,像县城这些地方,再要一笔钱财,咱们一家去县里过活,也不在大院这边受闻庆熙的气。”
“能成吗?”闻庆樾不确定的道。
“成不成的,问一嘴也不少一块肉。”
闻庆樾觉得老妻这话说得有理,就支吾着应了,后去寻顺英。
顺英回了柳叶,柳叶就道:“我在县里没安置产业,隔壁的郫县那边到是买了一座山头,缺守山看树的,他要是愿意闻一梦一家去看山,就再给他二十贯。还有,我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事情要办好。”
顺英点头,就把话传到了。
闻庆樾叫来家里老小,细细的叮嘱了一遍,对两个儿子道:“你们要是愿意,就跟着一起去郫县那边。要是不愿意,这二十贯,你们两房一家十贯,再添点就能买个牲畜,做点小买卖也成。我跟你娘不放心你们妹子,就跟着一起去郫县,你们也别嫌我跟你娘偏心,你们也是当爹当娘了,遇到这样的情况,能咋办?就不管了吗?”
闻庆樾的两个儿子看向自家媳妇,等着对方做主。
闻庆樾见此,暗暗怄气。
没出息的东西。
两个妇人想了想,长媳道:“阿爹,郫县那边没屋舍,咱们过去安家造屋,钱从哪里出?”
闻庆樾道:“把咱们的屋舍卖了,再那边再重新购地修屋。”
“老家这边,就不回来了?”长媳问。
闻庆樾道:“暂时就不回了。”
长媳摇头,“阿爹,这不成。人离乡贱,不说闻家这边,就说我娘家那边,也舍不得我走远的。阿爹,这十贯钱,我取八贯,剩下的两贯算是孝敬你跟娘的。这边有屋有地,我还是想守着。”
闻庆樾道:“要是我得罪了闻庆熙,你们日后只怕没那么好过。”
长媳道:“不怕,我娘家离得近,姊妹也不少,到时候受了欺负,吆喝一声帮我站脚的也不少。阿爹,说句不好听的,你跟阿娘年岁也大了,日后落叶总得归根,我们守在这里,你们也好入祖坟。”
闻庆樾就不再说,看向了二房。
二房媳妇道:“我跟嫂子是一般的想法。”
闻庆樾便道:“那就分家吧,我先把屋跟地都分了,你们也免得扯皮。”
一家人商议了一番,把田地分了,屋舍闻庆樾留了一间,“这间,日后我跟你娘可能会回来。”
但众人都明白,他这间屋子,是个闻一梦留着的。
两房拿了钱,也没计较这点。
闻庆樾安排好家里,就出门去长找闻庆贵,挑拨着闻庆贵道:“你论资历比闻庆熙长,你不趁现在争一争,闻庆熙上去了,你的日子也别想好,之前你可没少跟着闻庆安挤兑他。”
闻庆贵道:“你这是想撺掇着我闹事儿?”
“别说那么难听,不过是分析利弊,跟你交涉一下。是好是歹的,你自己心里也有数,我也不妨明着告诉你,有人要闻庆安死,也想给闻庆熙一些苦头吃,但我也是真心这样觉得,与其等闻庆熙上去得不了好,倒不如搏一搏。”闻庆樾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只看闻庆贵怎么选。
闻庆贵道:“你说有人要闻庆安死,闻家沟那边的。”
闻庆樾道:“明知故问。”
闻庆贵心里是有些怕的,闻家沟那边不放过闻庆安,那肯定也不会放过自己。
闻庆樾见他神色有异,就道:“当初那事儿,你也掺和了进去?”
闻庆贵不吱声,闻庆樾就道:“那你要么添上一脚让闻庆安死,闻家沟那边泄了愤,就不会管你这样的小虾米,你要是一条道走到黑,我就当今天没来过。”
闻庆贵道:“你觉得那边能放过我?”
闻庆樾摇头,“这我哪能保证,只能说你自己赌赌运气。我得走了,闻庆熙那边,我得再想想法子,你好自为之吧。”
“你得了多少钱,这么卖力?”闻庆贵试探道。
闻庆樾道:“钱没多少,要紧的是给我幺儿寻了一条出路,她那腿……我也没法子。只能在死前,给她找个营生,不饿死就成。”
闻庆贵懂了,也不再多言。
闻庆樾走后,闻庆贵思来想去,叹息一声,去了镇上寻到闻狗儿。
闻狗儿见了他,自然没个好脸色,闻庆贵道:“我有闻庆安做那些勾当的把柄,我把东西给你,但你得跟你女儿说一声放过我。”
“你不给我,闻庆安也好不了。”闻狗儿冷笑道。
闻庆贵道:“但你女儿想要他死。”
闻狗儿反问:“难道他不该死?”
闻庆贵摇头,“该死,但你们没证据,告不倒他,只能使阴招,你女儿好歹也是个官,要名声要脸面的。”
闻狗儿沉默半晌,才道:“你把东西给我,此后两不相欠。”
第370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些年闻庆安没少造孽。”柳叶翻着泛黄的册子。
闻狗儿愤恨道:“简直是个畜生,没想到闻兴盛一家也是他害的。”
“当年,阿爹带着我们去闻家大院记录族谱的时候,那个开门的胡大娘就是这房的吧?”柳叶隐约有点印象。
闻狗儿点头,“当年我就觉得奇怪,即使闻兴盛死了,胡大娘也不该沦落到给族长家做奴仆,毕竟家里还有几十亩地呢。我当年卖身的时候,闻兴盛家就有十几亩地,后来做生意赚钱了,就又买了不少的地。”
柳叶翻到记录闻兴盛的那页册子,冷笑道:“还真是个好族长,对外说是照顾家中贫寒的族人,好心收留胡大娘祖孙,实际上是占了人家家里的土地,又拿小孙女做威胁,把地转到了李家那边,再慢慢的落到了闻庆安女儿的名下。”
柳叶知道闻庆安恶,但没有想到闻庆安能这么恶,这才叫吃人不吐骨头呢。
“阿爹,胡大娘的孙女,今岁多大了?”柳叶突然想起,胡大娘的年纪比阿爹大不少,她孙女应该跟自己差不多大,又被闻庆安控制着,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闻狗儿凝眉,“虽然没具体的问过,但也该有十五六了。”
柳叶就道:“找人打听打听,这姑娘怎么样了。”
闻狗儿迟疑道:“你怀疑……”
柳叶沉着脸,“闻庆安着实恶毒,只怕不会放过胡大娘的孙女。”
年轻的姑娘,只要是平头正脸的,送到那些大户家里,能换来的好处不少。
闻狗儿立即叫来关大,细细叮嘱了一番,让其翌日去仔细打听一番。
柳叶看罢,将东西又递到闻狗儿手里,“胡大娘家的情况打听明白后,阿爹带着这东西去找她,只要能说服胡大娘敲响衙门的鼓,接下来便要闻成安以命偿命。只要操作得当,就能借机再把李家拉下水。”
闻狗儿眼睛一亮,闻庆安可恨,李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反应过来后,闻狗儿连连点头,“放心,明天我就去。”
柳叶叮嘱道:“小心些,多带几个人。”
闻狗儿点头。
没过两日,两镇就出了一件大事,六旬老人披麻,携孙女一起击鼓鸣冤,状告闻家前族长闻庆安抢夺良田,草菅人命。
闻庆安被抓,锒铛入狱,又牵扯出李家指使旁人栽赃陷害的事情,连带着李家的家主,也被拘了。
此事一出,轰动两镇,加上李家先前囤粮高卖的事情,一时间李家声名狼藉,在有心人的推动下,竟然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县城这边,司徒逸处理了何县令跟周县丞后,对李瑜道:“我这边才处理好县里,镇上那边就闹出大动静了,你瞧瞧。”
李瑜接过书信,扫了几眼后道:“小地方倒也卧虎藏龙,这计谋是谁出的?瞧着简单粗暴,但招招致命,可又占着大义,师出有名。”
司徒逸道:“闻家兄妹动的手,这李家跟闻家大院那边,跟他们也算是世仇。”
“李家为富不仁,即使闻家兄妹不动手,咱们也是要动手的。”李瑜道。
“但李家我还想留着钓更大鱼出来,我本以为县里的这摊子就是贪污受贿之事,没想到这姓何的居然能跟方秉白的人牵上线,更没想到,那小小的李家也是其爪牙。”司徒逸啧了一声,闻家兄妹动手太快,打乱了他的布局。
李瑜却道:“咱们的事情,多李家一个不多,少李家一个不少,一个李家坏不了大局。”
司徒逸看向他,“那你此刻心中可畅快了?毕竟你外祖当年……”
李瑜抬手打断他的话,“当年的事情,外祖父不想再提的,我此次离京,外祖也叮嘱过,说当年的事情他已经放下了,叫我别管李家的事情。”
司徒逸道:“若是真的放下了,此番李公便与咱们一同回蜀地了,他在京都也有二十三年了,可乡音不改,乡味不改,显然是极其惦念蜀地的。”
李瑜叹息一声,“不提这些了,等下我给外祖去信,李家的事情还是知会他一声。”
“那你早点说,李家这边为富不仁,按照本朝的律法,首恶尽诛,其余人流放、没入奴籍都有可能,若是你外祖不忍心,还能周旋周旋。”司徒逸提醒道。
李瑜叹气,“我再问问吧。说起来倒是巧了,外祖一直提起的闻家,没想到就是闻留暄一家,当年外祖离了蜀地。等他从行商那里得知闻庆富夫妻已死,闻家大郎卖身,二郎外聘时,一直说对不起闻庆富,可惜他派人找了许久,都不曾找到闻狗儿,没想到他家竟然入了白家为奴。”
司徒逸听他提起白家,不由得感慨道:“从这细枝末节之中,便能瞧出白沐川治家严明,府里的消息不该透的,半点都传不出来,你外祖寻不得人也正常。”
李瑜点头,又道:“外祖若是得知了闻庆富长子已经归乡,想来也放心几分。”
司徒逸道:“罢了,镇上的都是小事儿,由着他们去折腾吧。不过,闻留暄这人我倒是真想用。”
“以你的身份,招招手就有不少人争着抢着为你办事儿,怎就独独瞧上了她?”李瑜好奇。
“大抵是因为她能敛财,最关键的是,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这是司徒逸最看重的点,这个世界上能敛财的人不少,但能合法敛财的却不多,“尤其是她敛财的法子新奇,我觉得她应该还有更多的手段没有使出来,若她能为我所用,入我麾下做事儿,很多事儿就好办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瞧人小姑娘活泼可爱,想着收个妾室呢,毕竟你是不娶正室的,京里有头脸的人家也不会让姑娘做妾,你能纳的便只有低门的女子,倒不如纳个有本事的回去。”李瑜打趣道。
司徒逸瞥了他一眼,“你不必试探我了,我即使是有这样的心思,你也得看一看对方是不是一个安于后宅的人。”
李瑜讪笑两声,“三郎莫怪,这不是闻家跟我外祖有点子渊源嘛,我外祖那人你也知道,最是念旧的,我怕他不高兴,也叫你为难。”
“呵呵。”司徒逸冷笑,“你说我信不信?”
李瑜拱手,“好三郎,你且信我一回。”
司徒逸直摇头,“可不敢信的,上次信你的结果,你忘了?把我坑到这鬼地方来了。”
李瑜无奈道:“三郎,话不能这么说。我也不想的,这不是意外嘛,我也没想到,堂姐她这么促狭,我以为再差也是个正七品县令,谁知道竟然是个从七品。”
司徒逸才不信,“你定是故意的。”
李瑜忙说了一堆好话为自己辩解。
以司徒逸的出身,再加上进士的身份,若外派为官,再差也是个富庶之地的县令。谁知竟被李瑜坑了一把,来了土溪镇做了个下等县令,对此事,司徒逸耿耿于怀。
李瑜道:“你身份不低些,那些想动手脚的,也不好攀附来。”
“原来你是为我好。”司徒逸阴阳怪气地道:“那我真是不识好歹了。”
李瑜摆手,“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三郎莫生气。”
司徒逸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但你得替我办一件事儿才行。”
“何事?”李瑜问。
司徒逸道:“闻留暄那人警惕性极高,不易接近,你生得好,就试试美人计。”
李瑜惊讶,“你真这么看好她?我瞧着她未必有你想得那么好。”
司徒逸摇头,“只看代金券一事,就知她不凡,你别忘了,她原只是个奴仆出身,能有今日这般眼界、手段、魄力,殊为难得,若是从小栽培,必成大器。可惜了。”
李瑜挑眉,“我觉得你,想多了,我这张面皮虽好,人家不一定瞧得上我呢,所以美人计还是算了。不过,我听说她让蒋家那边弄了几个老菌菇棒,不知道是不是要种菌菇,成国公府那边能如此铺张,不就是手里捏着七八个种菌菇的庄子吗?”
司徒逸问:“你觉得闻留暄能成?”
李瑜回道:“你不是说他善于敛财吗?成不成的,多留意几分就是。若是能成,这东西她可把握不住,定然会找人投靠。我先去套套交情,万一真成了,咱们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司徒逸听了这话,对李瑜道:“事成之后五五。”
李瑜摇头,“最多二八。”
司徒逸冷哼,“你到时候还不是拿着我的名义做事?你就分我二成?”
李瑜嘿嘿一笑,“最多三成。不过,闻留暄那边也不一定会找上咱们,那丫头精着呢,你的门第高,她知道跟你合作她就是个钱袋子,所以她肯定会找别人,所以,我先套套近乎,万一他真找上了别人,我也好中途截胡。”
“你怕是截不了,她能有的人脉也不过是借着蒋家那边、苏家那边,这些人都不是啥厚道的,所以她肯定会选更为熟悉、也更为了解的人。”司徒逸推测道。
李瑜也不笨,立即道:“龚聿修。”
司徒逸点头,“聿修与我相交,所以没有你,我也能得两成,你说说我要三成过分吗?”
李瑜道:“难怪你有恃无恐,原来是早就料到了。”
“啊切!啊切!”柳叶打了两个喷嚏,揉着鼻子嘀咕道:“一骂二想三感冒,谁连着骂我两次?”
一旁扒拉算盘的竹枝好笑道:“咋就不是别人想你呢?听闻,那个陈书吏这些日子对你殷勤得紧。”
柳叶摆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371章 菌菇种子
竹枝见柳叶如此排斥,便也不再提陈书吏一事儿。
柳叶也不喜欢陈书吏,这人说不上差,但柳叶感觉得到,对方对自己的喜欢,更多的是冲着自己身上的资源来的,她现如今这点资源供给自己还不够,哪里舍得分出去给别人?
至于扶他人青云志的事情,柳叶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个本事。
竹枝放下算盘,问道:“对了,闻庆安一事儿是板上钉钉的,他好不了。他那女儿女婿呢?”
柳叶道:“他女儿也好不了,至于女婿,早就另投他人了。不过那人也帮着做了不少的事儿,衙门那边也拿票子去拘人了,只两个小孩子不好办。”
“闻庆安的孙子是在县里读书?”竹枝问。
柳叶点头。
竹枝道:“那更得处理了,就怕他真有那个脑子,要真中了举,只怕会给咱们留下祸端。”
柳叶点头,“这点阿哥放心,我心里有数的,那人没有科举的机会。”
“莫要大意。”竹枝叮嘱。
柳叶只道:“阿哥放心。”
柳叶自然是不会给对方翻身的机会,闻庆安的两个孙子,她也不会放过,大的读书那个手骨被折断了,及时救治过来,也握不住笔杆,小的那个虽然读书不行,但也怕万一,一并折了。
不过这些柳叶不准备对竹枝讲,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竹枝见她言辞凿凿,便也不再问,只看向她道:“这段时间,你跟顺英两个神神秘秘的弄甚呢,你们虽然遮掩着,但家里人多,总会被人瞧去。我已经敲打了,让他们别往你院子里面去。”
“自然是好东西,不过这东西现如今还得藏着掖着。”柳叶故意卖关子。
竹枝笑道:“罢了,既然是好东西,那你就藏着吧,我也不多问。”
柳叶讶异,“阿哥不好奇吗?”
竹枝摇头,“在白家的时候,我便知道,人有时候好奇心不能太盛。”
柳叶赞同地点点头,“阿哥这话在理。阿姐那边,你也替我说一声吧。这几日阿姐在忙什么,不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都瞧不见人。”
竹枝回道:“龚二郎那边不是有许多田地铺子?阿姐这几日,就跟他忙这个去了,他与阿姐商议着,田地照样佃出去别人种,铺子收回来自家规划着,做些小买卖。”
“阿姐蚕室、绣坊那边都忙不过来,再把铺子收拢来做生意,他们两个的精力忙得过来吗?”柳叶是真心感叹兰草精力好,蚕室绣坊她两边都盯着,闲时又要教导学徒,现在要去琢磨其他的生意,精力不好可操心不了这些。
“忙不忙得过来的,且由他们去吧。龚二郎想做一个书斋,贩卖一些他自己制的药墨、印泥。现今也是缺水,不然他还琢磨着弄一些宣纸、花笺一类的。”竹枝跟龚二郎都喜欢奇巧之技,两人在一起就爱说这些,知道的倒是比柳叶多。
柳叶笑道:“那也是个爱折腾的。”
两人说着话,顺英走了进来。
“姐儿,都妥了。”
柳叶点头,起身对顺英道:“走,去地窖看看。阿哥,要一起去瞧瞧吗?”
“不了,我不凑这热闹了,账还没有算完,你且去吧。”竹枝摇头,又将桌上的算盘拿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算起账来。
桌上还有四五本账没有清,柳叶见他着实忙,就没有再叫他。
柳叶、顺英入了院子,径直往地窖而去,金莲在地窖口守着。
“姐儿,那菌菇已经开始开伞了,明后日就可以采摘了。”顺英引燃地窖里的火把,引着柳叶去看菌菇。
蘑菇生长的腐味扑面而来,柳叶便从腰间扯下帕子,捂住口鼻。又想起蘑菇靠孢子繁衍,这些东西容易随着呼吸进入肺部,就对顺英道:“之后你进地窖的时候,要用袖帕遮掩住口鼻,这底下的腐味闻多了容易生病。”
柳叶不知道该如何跟顺英解释何为孢子,就直接说腐味容易生病,就像是邪风容易引起病灶一般。
顺英点点头,也抽出自己的棉帕遮掩住口鼻。
“姐儿,这菌菇有两种,你且瞧瞧。”顺英指给柳叶瞧。
菌菇都长出来了,半大不小的。
柳叶一瞧便认了出来,一种是香菇,另外一种是平菇。
“顺英,我叮嘱你一件事,这事入了你耳,便不能传入其他人的耳中,十分的紧要。日后咱们是吃香的喝辣的,还是吃糠喝稀,就看这事了。”柳叶正色道。
顺英见此,连忙应道:“姐儿放心,此事入了我耳,便不会传出我口,就算是我的夫郎与子女都不会知道。我对着关圣人发誓,若有违此誓,定叫我肠穿肚烂脚底生疮。”
时人重因果,信鬼神。
顺英都发下如此毒誓,柳叶自然也是信她的。
“你既立此事,那我也可以对着关圣应承你一件事,只要此事成了,定然少不了你的好处,至少百贯,你也可以拿这些钱购置土地或者购买商铺收租,日后家小度日都有了倚仗。”柳叶知道,想要人做好事儿,就得给出好处。
顺英一听,眼睛一亮,头跟小鸡啄米似的点个不停。
柳叶就道:“你且附耳过来,我细细地叮嘱你一番。”
顺英凑近,柳叶在她耳边说:“待菌菇开伞后,你就把这些菌菇采摘下来,切掉根蒂,选刚开伞盖的,褶子颜色深的,用针线穿起来,褶子朝下挂着。在下方用竹盘托着干净的宣纸,接住菌子散落的菌雾,在此期间走动要轻。”
顺英“嗯嗯”的应着,柳叶继续道:“再用木屑浆混入米汤,等菌雾落在宣纸上后,用鸡翅羽轻扫宣纸,把表层的东西扫进木屑浆里,再将其装进竹筐里,用麻布盖着。麻布一定要用两层,每日里再用淘米水洒在麻布上,少量多次,保持湿润,如此三日五日,木浆里长出白色的菌丝,这就是菌菇种子了。”
顺英听罢,惊叹道:“这菌菇种子原是这般来的,那以后咱们就不必再去买菌菇棒子了,日后咱们自己种,那不得发财了?”
柳叶点头,叮嘱道:“小心行事,切莫声张,这东西不是咱们能守住的,我得去找个靠山,咱们才能安稳发财。你先试着弄,若是能成,除了那百贯,你还有好处的。”
顺英忙保证自己会用心,自此就一心将心思放在此事上。
第372章 筹备婚礼
叮嘱了顺英一番后,柳叶出门就只带着金莲。
晚间龚二郎与兰草一同回来,柳叶瞧见了,跟两人招呼了一声,就卷起袖子帮着张秀芳端簸箕。
龚二郎忙上前要帮忙。
柳叶避开了,“一个人端刚好,都是些轻巧的东西。”
“怎么不叫下人做?”龚二郎还是帮忙抬了一手。
柳叶道:“都忙着呢。”
家里的下人都被柳叶打发去编竹篓去了。
种菌菇不仅要弄菌丝,还得有接菌种的培养基,柳叶已经想好了,把椴木碎屑、稻草、笋壳混合在一起剁碎,再经过高温烹煮消毒可以有效抑制杂菌,沥去水分后装进粗孔竹篓里,接入菌种丝后,每日用醋煮过的布罩着竹篓,抑制外部杂菌进入培养基。
像平菇等半个月到二十天左右,菌丝布满竹篓内部,就可以揭开醋布,过上七日左右,就能摘取成型的菌子了,冬菇菌丝生长的周期更长些。
这些东西柳叶是叫人分开做的,那些下人都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照做。
柳叶问兰草,“阿姐,听阿哥说你跟龚二郎去瞧店铺去了,是要做书铺?”
兰草点头,“二郎他说开个书铺,主要是卖纸张与启蒙的书籍,再有就是红纸,还有二郎自己做的笔墨跟花笺纸。”
柳叶看向龚二郎,没想到对方还会造纸,便问,“龚郎君造纸,可以在河道边的阁楼里做,就是排放污水的时候,得安置远些,不能污染了河道的水源,下游好些人都是从河道里取水的。”
龚二郎道:“三姑娘放心,懂造纸的都知道不能乱放水,沤纸的时候得挖几个污水处理池的。”
柳叶点头,“我不过平白提一句,龚郎君别吃心。”
“三姑娘放心,某倒没有这般小气,我知三姑娘是为我好,若是污了水源,得罪乡里不说,还会影响家中名声,某懂得事理的。”龚二郎道。
兰草就笑道:“你们两人倒是有趣,说话咬文嚼字的,客套极了。”
龚二郎笑笑,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这三姑娘眼神利得狠,看起来和气,实则最是刚强不过。
柳叶也笑笑不说话,随后又去帮着搬东西。
一家子坐下吃饭,闻狗儿就提起兰草跟龚二郎的婚事儿,就道:“大小礼走了,还有些零碎琐事没有商量好,就说席面吧,现在乡里的席面是四热两碟,镇上是六热两碟,我想着多添上两个菜,凑个十全十美。”
柳叶没说话,几个菜都成。
竹枝就道:“那就十个菜呗,菜单上添上,早早的备上就成。”
闻狗儿点头,对龚二郎道:“以二郎的条件,外聘到咱们家来是委屈了。”
龚二郎道:“狗儿叔说的是哪里的话,能被大姑娘瞧中,是我的福气。”
闻狗儿摆手,“兰草是啥条件,我这个当爹的心里清楚,虽然算得好,但也不值当你这样的主动聘进门。”
闻狗儿心里有数,龚家的条件不差,真论起家底闻家之前是不如龚家的,再加上龚家背后还有苏家,若说嫁娶自然是家底薄的往家底厚的人家嫁。
龚二郎这条件主动聘嫁进来,是闻家占了大便宜,闻狗儿不会因此就觉得对方上赶着,就看轻对方,反而将一应走礼都往上抬了抬,也对外表示闻家对龚二郎的看重,免得不知情的人轻看龚二郎。
闻狗儿这话,龚二郎心里也是熨帖的,他选择兰草,一是真心的爱慕对方,二也是觉得闻家的家风好,是厚道人家。
“酒席十个菜十全十美,酒就用洛神花酒,红艳艳的喜庆,点心备两碟,备三样,红茶、绿茶跟花茶都备上,瓜子、长生果、糖块儿也多多的备上。”闻狗儿一一数着要筹备哪些东西。
张秀芳提醒道:“长生果跟葵花籽,买生的回来咱们自己炒制,弄五香煮了,再用干净的河沙炒干,比外边买的好吃。”
“成。”闻狗儿应了一声,又问,“买多少斤?”
张秀芳道:“桌面上,瓜子、长生果每样分六两,席面备了二十桌,就是十二斤。席面外,来看热闹的都散散,一人抓一把,约莫六七钱,村子里这些人,准备个六七斤就成。”
柳叶提醒道:“阿娘,别忘了算上回礼,多买些吧,每样各买三十五斤,多的留下咱们自己吃,也不浪费。等阿哥跟娇姐儿成亲了,便也按照这个数走,糖块儿买回来咱们自己熬,我寻人弄些山核桃跟芝麻回来,饴糖混上这些,再滚一滚咱们自家烘干的玫瑰花瓣,也是极为体面的。”
张秀芳本觉得三十五斤多了,但柳叶这么说,她也没反驳,只点头应了,只道:“那你衙门那边的人,要请几桌?”
柳叶道:“准备两桌,规制上,一桌多添置两碟卤味儿,点心另备。对了,喜帖都是早早地发,这个得早点备好。”
龚二郎就插话道:“这个我去处理,我自己制了一些洒金的红花笺,请帖我跟大姑娘一起写。”
张秀芳点头应了,“那成,这事儿你们办,我本来是准备去县里订些的。”
“阿娘,别忘了桌椅凳子这些,这么多桌,得跟亲友们借些,早早的说了,免得临时不凑手。”竹枝提醒道。
张秀芳一拍脑门,“哎哟,差点忘记这要紧的事情了,明儿个我就去问问,只怕要借个二十张桌子。”
二十张桌子,只怕要走十几户人家,才能凑齐整。
柳叶就问,“碗筷呢?”
兰草回道:“我去镇上订了十桌碗筷,又跟人租了二十桌的,押金二两银子,都是上好的白瓷的,磕碰了就按个数赔。”
众人都颔首,大家坐在一起商议了一番,龚二郎听着他们说话,感觉心里也暖洋洋的。
翌日一早,柳叶又早早地去上衙,刚进门,一个衙差小声道:“小闻大人,昨晚县令回来了。”
柳叶略略讶异,随后冲对方点点头,谢过对方的提醒,走过去的时候,顺手塞了一根短签过去。
衙差接过签子,就塞进腰带来,心里想着,得闲了就让家里的堂客拿这签子去一味糕那边换一斤桃酥,拿回家给孩子解解馋。
柳叶进了河泊房,整理了一下书册,又点了点卷宗,一衙差过来道:“大人,今儿个喝什么茶?”
柳叶摆手,“暂且不泡。”
衙差就点头退下,不多时,又有一衙差走了进来,禀告道:“小闻大人,司徒大人请你过去。”
柳叶点头,便跟着衙差去了县令的书房。
第373章 救济粮
“下官参见大人。”
“嗯,起来吧,坐。来人,看茶。”
“谢大人。”
柳叶坐在椅子上,看向司徒逸,心中暗暗猜测对方找自己有何事。
司徒逸道:“李家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
“不敢当大人夸奖,李家的事情能处理妥当,全仰仗诸位同僚鼎力相助,下官不敢居功。”柳叶连忙推辞道。
“事情的经过,本官已经全然知晓,你在这其中功不可没,无需自谦。”司徒逸脸上带着赞赏的笑意,好似是已然忘记之前对李瑜说的那番话。
柳叶虽然跟对方相处时间不久,但已经品出对方几分性子来,这时候笑面虎,嘴上说着赞赏的话,心里指不定是如何盘算的,就拱手道:“下官多谢大人抬爱,这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更不敢自得,只牢记大人临行前的教诲,尽心竭力为大人分忧,为百姓谋福祉罢了。”
司徒逸哈哈笑道:“你这丫头,说话一套一套的,咱们坐着闲聊,你这般倒是拘束了。”
柳叶讪笑道:“这不是大人官威盛,下官就下意识地紧张了,就想在大人面前多多表现。”
司徒逸摇头笑道:“你呀,就是多心。罢了,本官叫你来是有正经事叮嘱的,朝廷那边知晓蜀地今岁大旱,多地粮食绝收,便拨了救济粮下来,分为三批走河道运过来,第一批大约还有七日左右抵达,你作为河泊官,对此事要多加上心。”
柳叶挑眉,“大人的意思?”
司徒逸道:“救济粮一事,马虎不得,在粮食下船之前,不管是数量还是成色,都要仔细地查验。”
柳叶不由得皱眉,不用想这些救灾的东西数额肯定不对,层层克扣下来,落到灾民手中能有三成就算好的。
司徒逸见她如此神态,便知她已经明白其中蹊跷,就道:“这种事情没法子杜绝,只能尽力而为,朝廷总共筹措了五十万石粮食,分三批运过来,这次是第一批一共十万石,运送到县里。”
“大人,下官敢问一句,这些粮食到咱们手里,能有几成?”柳叶这样问,问的是司徒逸的心理预期是多少,数目肯定是不够的,看司徒逸愿意接手的数目是多少。
司徒逸抬手,五根手指张开,“至少这个数。”
柳叶暗道不好,嘴上却说道:“那下官懂了,朝廷那边的粮食,是给的粟米还是杂粮?”
司徒逸道:“往年的陈粮,什么都有。”
柳叶心里直嘀咕,这可真是一件麻烦事儿。
司徒逸见她脸皱得紧巴巴的,像是黏答答的开败了似的菊花,不禁失笑,“咋就成这模样了?真就这般为难?”
“大人说这话,可觉得亏心不?这事自古以来都是个麻烦事儿。下官要是觉得不为难,反倒会坏事。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仔细核查,将救济粮的数量、种类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不会在咱们这处出了岔子。”柳叶保证道。
司徒逸点点头,“你心中有数就好。上面记录在册的数你别管,到咱们这个地界儿的,你另起册子,之后直接交由本官。”司徒逸叮嘱几句,便摆手让柳叶回去。
柳叶回去后,愁眉苦脸的,谁问上一句,都直摆手。
“大人?”
“给我泡壶茉莉花片来。”
“是。”
柳叶坐在案前,低头思索着,这对接赈灾粮的事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但走了运河,就得在自己这个河泊官手里过一遭。
“来人。”
“大人。”
“去请佐贰官来。”
“是。”
柳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呷了两口,又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击案面。
不一会儿,闻龙阔步而来,“司徒大人找你了?”
柳叶点头,闻龙又问:“可是为了李家跟闻家大院的事?”
柳叶摇头,“二哥且坐。”
闻龙就坐在她对面,柳叶就道:“二哥,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要走河道运送到县里。”
闻龙眉头也皱起几分,“你要去验收?”
“嗯。”柳叶点头,“大人说码头那边得我去核查粮食数量,这事儿……难办呀。”
闻龙道:“这事儿是不好办,谁都知道这粮食的数肯定不对,这里头猫腻多,你小心些。”
“就是难办才叫二哥你来帮着出出主意。”柳叶说着,就给闻龙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二哥,你让三班衙役跟我一起去县里,县里的那些衙差,我信不过。”
“成,到时候我跟三班班头说一声,抽调七八个衙差跟你去县里,多的只怕调不出来,你看行不行。”闻龙估算了一下,这大概是衙门能抽调走的衙差数量的极限了,各处都在抗旱,人手紧缺得厉害。
“多谢二哥了,七八个人也够用了。”
“咱们之间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闻龙跟他说了几句,就起身走了,只叮嘱道:“你在县里面,万事小心一些,不管到哪都带两个人手。”
“知道了。”柳叶应声。
晚间,柳叶归家,便将自己要去县里的事情说了。
张秀芳就问道:“又跑县里去?你一个镇上衙门的,三天两天的跑到县里,来回奔波。”
闻狗儿就道:“你管这么多干嘛?衙门派她去,也是对她的看重。当官的差事在身,事务忙乱也是正常,清闲的倒不好。”
“我跟你说话了吗?你就插嘴,一天天闲得慌。”张秀芳瞪了闻狗儿一眼,继续道:“再说了,我问上两句怎么了?孩子在外东跑西跑,哪个做娘的不担心?”
“好好好,是我说错了话。”闻狗儿连忙求饶。
一旁看着的人都笑了起来。
上来找闻狗儿的闻秋生,小声对竹枝道:“咱们家都是些耙耳朵,以后你成亲了,可得硬气些。”
竹枝挠挠脑袋,只笑不语。
闻秋生没好气道:“没出息。”
竹枝嘿嘿道:“大伯,你这话对伯娘说去。”
闻秋生瞪他,“死娃子,就知道堵我的嘴。”
“嘿嘿,大伯是敬重伯娘呢。”竹枝笑道。
闻秋生哼一声,扬声唤道:“狗儿,别在那里絮叨了,我找你有正经事儿。”
闻狗儿应了一声,快步过来,“咋啦,大哥。”
“我跟你说说,村里那几个派出去学手艺的回来了。”闻秋生道。
闻狗就问:“那他们学得咋样?”
闻秋生叹道:“马马虎虎吧,勉强能行。村里这边的想法是,把他们几个组织到一起,建立一个小作坊,村里每家每户出一个人,挣着钱了就都分一些。”
闻狗儿笑道:“这是好事啊,准备怎么办?是个什么章程。”
闻秋生就拉着他絮叨了半天,大致的意思就是,村里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人,到时候按照出力的多少分润。
闻狗儿点点头,应道:“那我们家里人少,就不出人了。钱的话,出二两银子。”
“一两就够了。”闻秋生道。
“成。”闻狗儿点头,闻秋生说多少,他就应多少。
两人说完,闻狗儿留闻秋生吃晚饭。
“不了,你大嫂子还等着我呢。”闻秋生摇头去了。
第374章 赈济粮
柳叶三两下就将早饭吃完,对闻狗儿跟张秀芳道:“阿爹阿娘,我去县里面了,十天半月可能都回不来。”
闻狗儿道:“去吧,家里不用你操心,自有我们张罗。”
“小心一些,平时出门叫金莲跟着,你自己别一个人乱跑。”张秀芳担忧地叮嘱了一声。
柳叶应了,吃完饭便穿过宝瓶口,往自己的院子那边走了。
她叮嘱了顺英几句,叫其小心伺候着地窖里的那些菌菇,这些都是大宝贝,能挣大钱的。
顺英连连应了。
转头顺英又叮嘱金莲,“跟着姐儿要寸步不离,你一个人支派不过来,再把关家二丫头带上,她虽然只有十二三,但是个伶俐的,跟着姐儿跑跑腿是成的。”
金莲应了,出门的时候便叫上了关大家的二丫头,两人一起坐在车辕上。
金莲问道:“老听人喊你二丫头,二丫头的,你可有个正经的名儿。”
关二丫头道:“回金莲姐姐,我正经的名就叫关二丫,我姐叫大丫,我弟弟叫三丫。”
金莲扯扯嘴角,实在憋不住笑了,“好好的儿娃子叫啥三丫?”
关二丫笑道:“我娘说这般很好,走出去别人都知道咱们是一家姊妹弟兄。”
“这确实是走出去都知道你们是一家人。”金莲笑道。
两人说说笑笑,赶着马车往衙门去。关二丫是第一次跟着出门办事。
金莲一边说笑,一边交代叮嘱她一些注意事项,“跟着姐儿出门,最要紧的是嘴要闭牢,别瞎打听。但眼睛和耳朵要支棱起来,眼要探四方,耳要听八方。”
“驾!”金莲拉扯缰绳,示意骡马换个方向,继续道:“到了衙门那边,别管人家穿什么样的差服,见着年长的就唤叔婶、兄姐,见着年轻一些的就唤一声小郎君、小娘子什么的。嘴要甜。”
“多谢姐姐教诲。”关二丫连声应道。
柳叶坐在车厢内,听她们闲谈,倒也觉得有趣。
“大人到了。”金莲拉扯缰绳止住了马车,转身对车厢回道。
出门在外的时候,她一般唤大人,只私下里显得亲近才唤姐儿。
关二丫也是个机灵的,连忙打起帘子,“大人到了。”
柳叶从车厢内出来,金莲已经安置好脚踏,她踩着脚踏落了地。
从里间出来七八个衙差,朝她拱手,“见过小闻大人。”
柳叶颔首,抬手道:“诸位免礼。”
领头的一个女衙差道:“小闻大人,咱们今日去县里衙门的马车不够。”
“还差几辆马车?”柳叶问道。
“一共七个人,再加上小闻大人叫咱们带上的东西不少,所以得要三辆马车才够,衙门这边就剩下一辆马车了。”那女衙差道。
“不妨事,去雇两辆马车就成,钱银先记在账上,我先贴给你们,转来我们再报账。”柳叶知晓,这些人其实最担心的就是报账的事。
衙门钱银不凑手,报账有时候会拖个一两个月。他们都有一家子老小要养,实在拖不起,所以才当众问自己,也不过是想要自己主动提出暂时垫着钱,回来再报账。
这些小心思柳叶都懂,也不介意。若是自己处于他们这种情况,大抵也会这样做。
金莲在旁应声:“那大人,我去雇马车。”
另一个衙差道:“须不着这般麻烦,街口那边就有车。”
柳叶好笑道:“你们这群滑头,早就把车喊来了吧?”
众衙差哈哈笑。
“走吧,也别笑了,赶紧的,事情忙着呢。”柳叶一挥手,叫众人赶紧拿上东西,准备往县里去。
闻龙这时正好来衙门点卯,瞧见了便打了一声招呼:“路上小心些,你嫂子已经传信回去了,你有啥事不好办的,就去蒋家那边知会一声。”
“多谢二哥,多谢嫂子。”柳叶道。
闻龙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些。”
“好。”柳叶应声,等衙差把东西都放上了马车,她招呼了一声,就带着人走了。
李瑜跟陈县尉坐在临街的茶楼上,陈县尉十分殷勤地给李瑜奉茶,“郎君请用茶。”
李瑜点点头,看了看街道两旁的行人,不由得叹道:“这县城里的百姓,瞧着还不及镇上的百姓有精神气。”
陈县尉道:“何县令与周县丞不作为,旱情来的时候,修建水利也是草草了事,县里的百姓看不到日子的奔头,自然没有精气神。但现如今郎君与大人来了此地,还此地朗朗乾坤,等百姓察觉到青天已至,日子又有了奔头,精气神自然就出来了。”
李瑜听着陈县尉的阿谀,也说不上讨厌,只是觉得这话听多了有些腻烦。
陈县尉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多言,也只得往四下瞧去,想看看对方到底在瞧啥。
李瑜看了一会,突然道:“朝廷的救济粮下来了,此后你便负责在县里操办此事。”
陈县尉连声应了,又迟疑地问道:“不过下官听闻,司徒大人那边已经派小闻大人经手赈济粮一事。”
李瑜道:“他负责验收粮食和入账,你负责分派这些粮食,两者不相干,你只管做你的。”
“是。”陈县尉恭敬地应道。他之所以对李瑜如此恭敬,是因为这次县城的清扫之行,让他意识到,这位李二郎也不是寻常人。
司徒逸处理事情的时候,还会询问李瑜的意见,陈县尉暗自思忖,这人定然也是一个大来历的,自然十分恭敬殷勤。
“郎君,有一事下官不得不提……”
李瑜见他支支吾吾的,就道:“但说无妨。”
陈县尉便为难道:“郎君,不是下官生事。想必郎君也知晓,赈济粮里面有些猫腻,下官就怕小闻大人年岁小,会被那些人敷衍过去,所以下官想着,与小闻大人一起查验那些粮食。”
这话着实让李瑜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陈县尉还会主动揽了这一遭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陈县尉苦笑,平时溜溜边就算了,这种时候若只溜边,查验出的粮食真有问题,反而是给自己找麻烦。
要是粮食的数目差的过大,自己后期分派粮食的时候也支应不过来,到时候为难的还是自己,还不如跟着闻留暄一同去查验粮食,这样心里面也有个数。
李瑜点头,“到时候陈大人若不嫌我麻烦,我也去凑个热闹。”
“不敢。”陈县尉道。
柳叶等人早上出发,中午就到了县里。
刚到县里,柳叶就去寻陈县尉,向他打听县里的情况。
陈县尉将县里的情况细细说了,对柳叶道:“这次我当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以力破巧。不管何县令跟周县丞做的账册有多么的高明,借口有多么的好,司徒大人一概不信,直接叫人清查。中途何县令还想让人烧了那些账册,好在衙门里的赵书吏机警,提前察觉了,悄悄通风报信,这才保住那些账册。”
“赵书吏?他最近没有倒腾他的古画生意了。”柳叶想起这人,就想起他那门好手艺。新书在他手里面倒腾两天,就有一股子旧书的霉味,就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一样。
陈县尉道:“你又戏谑人,赵书吏跟我说,他提心吊胆大半年了,这几日才睡了几个囫囵觉。不过他先前做的事终究是犯了忌讳,只怕过年就要从衙门退出去了。”
柳叶就道:“跟何县令、周书丞以及其他几个书吏比起来,他算是幸运的了,好歹也保住了一条小命。”
陈县尉点头,又问起柳叶,“那粮食的事情,你心里面可有数了没?到时候我跟李二郎君跟你一同去码头。”
“陈大人你来替我压阵,我心里面也安稳了不少,多谢大人。”柳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即应下,多一个人背锅也是好的。
陈县尉叹道:“就怕到时候咱们没探出他们的猫腻。白白的给他人顶了罪。”
“这事下官在家时也想过,粮食上能动手脚的,无外乎就是那么几点。第一个,粮食里面掺沙子、掺石子,压重量;第二个,粮食里面泼水,水汽重,粮食就重;第三个,精粮换粗粮,粗粮换豆子,重量上差不多,但价值上就差得多了。”柳叶手指轻轻敲击桌案,将心里面琢磨的道道一一说来。
“你这丫头还真有一些灵巧心思,这些道道你还真摸清楚了。”陈县尉略显惊讶。
柳叶摇头,“大人,我说的不过是最浅显的,那些真正有能耐的,做的手脚可比我说的还要厉害。有时候你即使察觉到了,其中有不对之处,但你细细查又查不出哪里不对。”
这些东西,柳叶从前也不知道,还是在白家做奴仆的时候,那些奴才贪墨主家的东西,那手段才叫高明。
柳叶在白家待的那几年,也没少见这些,自然也琢磨出了一些门道来。
陈县尉见她心中有数,不由得放心了些。
柳叶自己却悬着心。
等粮食到的时候,柳叶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两位大人,这些赈灾粮都在这里了。请两位大人过目,若是没问题,就请签字画押,我等也好回去交差。”
来送粮的是州府的两个书吏,柳叶不认识,陈县尉倒是对其中一个有点印象,往年也打过交道。
柳叶见两人催着验收,便对两人道:“陈大人,两个书吏千里迢迢地来给咱们送粮,一路也是辛劳了,咱们作为地主也当尽地主之谊才是。”
陈县尉立即懂了柳叶的意思,笑呵呵地对两人道:“辛苦两位了,咱们这边略备了一些粗茶、几样点心,且歇一歇,坐着说说话。”
柳叶就冲他点点头,带着七八个衙差,拿着铁锹、耙子、筛子、镶嵌了金属头的长竹竿等物上了船。
两个书吏见此,只心觉不妙,欲要跟上却被陈县尉拉住了。
第375章 一百石少了四十石
“两位,咱们在这里坐着说说话,别跟这些粗人瞎掺和。”陈县尉早有准备,还叫人安置了桌椅,置办了茶水点心,拉着两人说话。
两人目光频频往船舱内看去。
陈县尉笑道:“两位别担心,那是咱们的河泊官,年纪小虽然小了些,但好在做事严谨。”
其中一个书吏道:“河泊官怎么穿着官服?可是入了品?”
“可不是,别看她年纪小,功劳却不少,功德簿上面已经记了两大笔了,就等着熬着年纪往上升呢。”陈县尉笑呵呵的,随意的跟两人攀谈着,也不在意两人的心不在焉。
柳叶带着人进了船舱。这里的粮食,有积压在舱中的,有用麻袋装着堆放的,闻着还带着一股子潮湿的腐味儿。
柳叶神色就不大好了,对众人道:“你们分几个地方去查验。舱里面的,拿铁锹往底下铲。”
“是。”两三个衙差站出来,扛着铁锹,后边两个女衙差就拿着竹编的撮箕把上边的豆子挪开。
刚上手,两个女衙差面色就不大好了,对柳叶道:“小闻大人,这豆子是潮的。”
舱口守着的漕帮力工忙道:“可能是船舱底下漏水了,不打紧,没坏。”
柳叶看了对方一眼,“是没坏,就是重量多上了不少。”
那力工讪讪地就不说话了。
柳叶对众人道:“来人,把咱们准备的炉子拿来,铁锅也架上。秤呢?可拿来了?称十斤上铁锅,烤干了看看差了多少。”
“小闻大人,都带着呢。”
几个衙差应声,那力工瞧着面色就不对了,趁几人没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甲板上的漕运负责人听罢,咂巴咂巴嘴,“来的还是个懂行的。”
“头儿,那豆子潮气有多重咱们都知道,会不会把咱们查出来?”力工小心问道。
漕运负责人冷哼一声,“怕啥?咱们才拿多少?真正的大头都被上面截留了。咱们那一两千斤的都不算数。”
力工点点头,又小声地对漕运负责人道:“头儿,那领头的官,年龄瞧着虽然小,但看着不是个好糊弄的。咱们运了这么多粮食,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拿铁锅烘烤粮食的。这人……不好说。”
“你小子真是没点眼力劲,人家年纪小,你没看见人家穿的是官服啊?能在这个年纪穿上这一身皮子,还不能说明人家是不是个好糊弄的?你只管盯着就是,只要他们不偷偷把粮食挪走,咱们就不管,毕竟粮食上船是多少,下船只会多不少的。”漕运负责人啐了力工一口,又道:“赶紧去盯着。”
“诶,好。”力工点点头,又赶紧跑回去了。
他回去的时候,柳叶面色青黑。那些人用铁锹铲到舱底,铲粮食的声音跟铲沙子的声音是完全不同的,听一声就能听出来。
柳叶对几人道:“铺布,上筛子。”
力工瞧见他青黑的面色,都不敢吱声,只在外边站着,不敢往里边走。
几个衙差面色也不好,在地上铺了一大张白布,就拿铁锹铲豆子。
三个衙差合力托起筛子,左右晃动,细碎的河沙跟细小的鹅卵石,就从筛子的眼里面漏了出来。
就动了几下,白布上面就铺了一层沙石。
“呵,有意思。”柳叶冷笑一声,又对旁边正在翻炒铁锅里面的黄豆的衙差道:“炒到几成干了?”
“回大人,有个七八成了。”衙差回答道。
柳叶就道:“差不多了,倒在秤上,再过一遍,看看重量,前后差了多少。”
衙差便将铁锅里面的黄豆倒进麻布袋里面,拿秤钩子一挂。
上秤一称,先前称过的,足秤的十斤黄豆,现今就只剩下七斤半。
“大人,只剩七成半了。”衙差说着都咽咽口水,“这是往里面蓄了多少水啊,是直接把豆子往河水里面泡了两天吧?”
柳叶面色全黑了,咬牙道:“继续炒,炒到十成干。这群狗东西,贪心个没够,那就把他们的老底都抄掉。”
柳叶想过上边会截留一部分粮食,但没有想到泡水的情况这么严重。炒到八成干就损失了将近三成,那炒到十成干还能剩下六成吗?
“过筛的,不要惜力气,把这整仓的黄豆都筛一遍,我要看一看,这黄豆底下掺了多少的沙石。这几日就辛苦大家了。等忙完这几天,我请大家去镇上的酒楼搓顿好的。”柳叶许出好处,这些衙差干活也就不惜力气。
这些人在家里面都是干活的好手,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将打开的这一仓黄豆筛了个遍。
筛完之后,泥沙堆积有半个巴掌的厚度。
柳叶都被气笑了,又叫人将湿黄豆过秤,问道:“这一仓有多少斤?”
“回大人,粗略算起来,只有八十七石。”另外一个在旁边计数总和的衙差立即回道。
柳叶嗤笑一声,“上边真有一个行家,一仓粮食一百石,这里却只有八十七石,泥沙就占了十三石。再加上蓄水的重量,一百石的粮食实际到咋们手里的,不足六十石。呵呵……”
几个衙差听她的声音阴恻恻的,都不由得有一些害怕。
“大人?”一个女衙差唤了一声。
柳叶看向对方,女衙差道:“大人,不仅数量上对不上,这船舱的深度也对不上。”
柳叶扫了一眼船舱,对众人道:“来人,拿司徒大人的印签,去县里的衙门,把所有的衙差全部调来,一个都不能差。”
一个衙差领命便去了。
外边偷听的力工直觉不好,想要溜走去通风报信。
柳叶轻轻扬了扬下颌,旁边候着的金莲立即带着马二押出去。
金莲生得好看,人也高大,拿着一根棍棒,三下五除二的就把那力工干趴下了。
“老老实实的待着,敢跑一步,腿打断。”金莲说着,挥动了一下手里的黄杨木棍,棍子在空中发出呼呼的破裂声。
力工只觉浑身都疼,连连道:“不敢不敢。”
外边陈县尉拉着那两个书吏,说了一个多时辰的闲话,口舌都说干了。
见里边出来了一个衙差,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急冲冲地骑上骡马跑了,就知道大事不好。
陈县尉面色也立时沉了下去,也没有心思跟这两个书吏闲话了,直起身,进了船舱。
那两个书吏也直觉不好,立即进去。等进了船舱之后,看到船舱里的阵仗,也直呼不妙。
其中一个书吏指着那个火炉子和铁锅道:“这位大人是在做什么呢?”
“粮食受了潮气,自然得炒干了,看看增重了多少。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到了咱们手里,就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柳叶看过去,声音冷冷的,一挥手,另外一个衙差就将角落里面的白包袱拿了出来。
陈县尉就问:“这是什么?”
柳叶回道:“粮食中掺着一点点泥沙本是正常,毕竟都是田地里面收来的,收的粗糙,没有筛干净也能理解。可本官带人筛了筛,百石的粮食掺了十三石的沙,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陈县尉闻言,面色一下子就黑了下去。哪知柳叶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铁锅里面炒着的更是厉害,豆子炒到八成干就损失了两成半,炒到了十成干就损失了将近三成半。”随着柳叶报数,那两个随行的书吏官面色也越来越难看。
柳叶讥诮道:“虽然走水运,免不得会出现船舱渗水、粮食泡发等问题,有些许损耗也属常理,可这,呵。”
陈县尉见旁边有一人记录,便伸手拿过册子细细瞧了,见每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把册子一裹塞进袖子,转头对两个书吏道:“两位,可能得劳烦两位在县里面多待一段时间了。这三船粮食得过一道火,过一道筛,希望两位能够体谅。”
两个书吏暗道不妙,其中姓吉的立即道:“我等还要回州府处理公务,哪有时间在此耗着?尔等不要如此喳喳吵吵的,浪费时间。”
另一人道:“粮食到了州府,没有下过船,没有倒过仓,怎么来的就怎么送过来。”
这话里面的意思便是,即使有什么问题,也跟他们州府无关。
柳叶道:“粮食没倒过仓,不代表没有人出入这粮仓。我等也不管这粮食经过州府的时候是多少,总之上头给到我们这里的是多少数,我们只看这一点。一般粮食损耗,抛洒一些,最高能卅两成,已是极致。现如今已经到了四成、五成,我等是不可能接这个烂摊子的。”
那两个书吏便看向陈县尉,哪知陈县尉比柳叶的态度更加强硬,“两位,我等已在县衙安排了饭食和住宿,两位就在此多待几日。至于公务一事,不用两位担心,我等自会上书到州府。来人,请两位书吏官在外边坐坐。”
马上就有两个衙差应声,将两人请了出去。
说是请,不如说是强硬地抬了出去。
陈县尉转头看向柳叶,问道:“现如今怎么办?”
柳叶道:“这事太大了,我们两个担不下来责。劳烦陈大人去请县尊大人走一趟,我带着人把这些粮食过筛、过火,再检查一一下船舱的夹层。”
陈县尉听闻他还要检查船舱的夹层,不由得有些忐忑道:“闹这么大?”
漕运的船为了携带一些私货,都会在船舱内做手脚。
对此,只要好处给足了,官府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这般一查的话,事情可就闹大了,这是要拖着整个漕运下水。
柳叶只这般道:“大人是觉得这里边动手脚的只有上边的人吗?只怕这船才出京城,漕运那边就动了手脚。”
陈县尉就没言语了,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船舱,只说了这么一句,“我去请能做主的人来。”
? ?五一放两天假,回了一趟老家,今天下午从老家回来了,更新就有些晚。久等了。
第376章 什么?石头!
柳叶不解陈县尉说的请能做主的来是什么意思,她只拿了根凳子坐在码头上等。
由于她的面色过于黑沉,就连金莲都不敢多言语一声。
柳叶等了约有半个时辰,一辆马车停在了码头上。
陈县尉殷勤地打起帘子,“李郎君,这边请。”
柳叶瞧见那好看到极致的脸,心情也好了两分,但心中更多的是奇怪。
“陈大人、李二郎。”柳叶起身见礼。
李二郎回礼,“小闻大人。”
柳叶看向陈县尉,陈县尉就道:“司徒大人离开前,说有事儿不好解决的,可以直接寻李二郎君。”
柳叶便颔首,拱手道:“朝廷那边送来的救济粮,都在船舱里了,但数目上即使除去了损耗,也差得太大了。我等不敢接手画押,便只能请示能做主的。”
李瑜迈步上前,问道:“差了多少?”
“除去一成到两成的平均损耗,仍差了整整两成多。”柳叶回道,说着便在前边引路,三人复又进了船舱。
李瑜查看了那个打开的粮仓,问道:“全是这样的?”
柳叶回道:“陈大人走后,我们打开看了,粗粗一看,基本都是如此,且大部分都是各种豆子。”
“粟米呢?我记得还有好些小麦来着。”李瑜问道。
柳叶听了这话,心思微微一动,李瑜如何知晓朝廷的救济粮有哪些东西的,嘴上回道:“粟米只有一仓半,不足两百石,小麦未曾见到。”
李瑜听了这话,神情像凝住的寒冰一般。
柳叶陪着他们将这艘船的船舱都看了一遍,李瑜道:“把这些粮都烘干,看看到底还剩多少粮食。”
陈县尉连忙应声,“已经叫来衙门里所有的衙役,又去城防营寻了大铁锅来,明日就知晓结果了。”
李瑜点头,又对柳叶道:“这事就得劳烦小闻大人处理了。”
“李郎君放心,这是我应尽之责。”柳叶应声,随即又对两人道:“船舱狭窄逼仄、潮湿,不宜久待。两位稍移步,我去让三班衙役将粮仓里面所有的粮食都清出来。”
等两人走出了船舱,柳叶又道:“还有一事,方才我们查过,船身吃水的深度有些不对。”
“船舱里夹带了东西。”陈县尉反应很快,立即开口,“你是想查他们夹层私带?”
“嗯。救济粮一事,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粮食到了这里,也不能一直滞留,暂且以船舱夹带私物为由,将几艘船扣押在此。”柳叶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陈县尉迟疑道:“这般一查的话,那河道上漕运所有的船都得查一遍。”
柳叶颔首,“下官也有这层顾虑,这般一查的话,所费的人力物力就太大了。”
李瑜却道:“不仅查,还要查到底。粮食出了差漏,漕运这边一定脱不了干系。”
“那就查。”陈县尉一口应下。
柳叶眯起眼看向陈县尉,心里面猜测着李瑜的身份。
若只是司徒大人的友人,陈县尉不会这般痛快应下,而且一个无官无职的人,也没有权力插手衙门的事。但陈县尉却处处以这位李郎君为先,定然是有其他的缘故在。
陈县尉感受到柳叶的视线,没有跟她细说,只朝她轻轻点头,随即陪着李瑜走下了船。
柳叶就召来所有人,吩咐道:“一部分人清空船上面的粮食,另外一部分人架锅生火,把粮食炒干。余下的抽调出三五个来,搜查所有的层板、夹层。”
“是!”
众衙差领命,便风风火火地干起来。
不多时,就有七八个人抬着竹编箩兜来,将船舱里的粮食全都清了出去。
码头这边动静这么大,自然引起了他人的注意,就有百姓凑热闹过来打听情况。
柳叶就对金莲示意,金莲凑近,柳叶就道:“若是有人打听,就如实说,但不要说具体的数量差了多少。”
“喏。”
金莲应声,便带着马二丫隐入人群。
不到半个时辰,码头这边就聚满了围观的百姓。
“嘿,都不干活聚在这干嘛呢?”
“干啥活呀?你不知道出大事了,朝廷那边给咱们的救济粮下来了,但全是泡了水的。”
“泡水的?谁这么丧良心呀?好好的粮食泡水?”
“还能是谁呀?肯定是上边的那些贪官污吏呗。你瞧瞧衙门这动静,架起锅来炒粮呢。”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突然叫道:“咋全是些黄豆、绿豆、红豆这些东西?谁家天天吃豆子啊?没点正经的粮食啊?”
这番一说,众人才注意到,抬下船的粮食基本上全是各种豆子。
大家也不是傻的,都瞧出了内里的猫腻。
“肯定是那些贪官把咱们的好粮食换走了,这豆子最是便宜,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一时间就有几个人骂得非常难听。
群情激奋,拥挤间就越凑越近,几个衙差拦住了他们,呵斥道:“不许喧哗,不许靠近,都往后退!”
“差人,咱们就是想看看,这粮食究竟怎么了?”有人喊道。
那差人道:“还能咋回事?泡了水,掺了河沙,那边还在过筛。格老子的,都往后退!”
“是哪个遭瘟的这么干的?真是个背时鬼儿,该挨千刀的。”有人骂道。
差人没回,只提着刀将人往后赶,又说道:“都往后退,谁要是不往后退,等下就抓过来帮着一起劈柴、炒豆子。”
有人就应道:“差人,差人,我来帮忙,我最会劈柴了!”
一时间又有几人起哄。
众人都笑将起来,那差人也被气笑了,笑骂道:“滚滚滚!都给我滚远点,一群现眼的货色,老子要你们献殷勤?都滚!”
柳叶瞧着,这么多人在这里挤着,还要让衙差帮着维持秩序,人手就有些不够,就真让人在这些百姓里面挑了些力壮的来帮忙。
不多时,码头这边就热闹起来,铁铲子做锅铲,七八个人大木盆做称量容器,采用的是刻线称重的法子。
往水中的木盆里放上一百多斤的石块儿,随后刻线,做好记号,随后就以这记号为标准倒入粮食,反复多次计算总数。
从上午忙到太阳落山,终于将粮食都称完了。
算下来的重量,比柳叶预估的还少。
上边说给了十万石,中途报损了一万石,还剩九万石,但实际上这里就三万多石,好嘛,不足四成了。
李瑜看了账册,眉头紧皱,沉声道:“就以这个数记账,其余的亏损报上去,一字不差的报。”
“是。”陈县尉战战兢兢地应了,这位火气都往里憋着,反而更令人心惊。
柳叶又道:“夹板里的东西也查出来了,不是私贷。”
“那是什么?”陈县尉转移话题顺嘴问道。
柳叶道:“是石头。”
“什么?石头!”
? ?在地铁上码字,结果坐过站了。
第377章 储君
“石头?”李瑜也惊了。
柳叶点点头,对两人道:“船身的吃水,按照预计,大约有八万石左右。但上面给的粮食没这么重,所以就在船舱内的夹层中放置了许多的碎石,还有些是河里捞出来的鹅卵石。我们将这些夹板都拆开来了,清理出了将近两万石的石头。”
“好,这些人可真是有想法。”李瑜都被气笑了,但柳叶感觉得到他后槽牙咬得死紧。
柳叶将情况汇报之后,便看向陈县尉,“陈大人,这粮食咱们自然是不敢接手的,还得回去写上呈的文书。”
陈县尉连连点头,眼角的余光一直扫向李瑜,显然是等对方拿个主意。
李瑜道:“写,文书一定是要向上写的,不仅要向朝廷呈递文书,还得去信责备漕运,问一问漕运那边,好端端的粮食怎么就变成了石头?”
陈县尉应了一声是。
柳叶便转头看向码头上的这些粮食,又问道:“这些豆子如何处理?”
李瑜道:“等司徒来了再说吧。”
柳叶点头,转身吩咐衙差,“把这些豆子用油布裹起来,派几个兄弟在这里守着。”
衙差领命。
柳叶便对陈县尉与李瑜道:“陈大人、李二郎君,咱们也回去吧。”
在码头这边耗了一整日,柳叶连午食都没来得及吃,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陈县尉跟李瑜倒是吃了点点心垫肚子,没那么饿。
陈县尉见柳叶扒饭的时候,恨不得一碗饭直接倒嘴里似的,忍不住劝道:“慢些慢些,别噎着了,喝碗汤顺一顺。”
说着,陈县尉就伸手替柳叶舀了一碗蛋花汤,递到她跟前。
柳叶想要道谢,但嘴里的饭还没有咽下去,就双手捧过蛋花汤,咕嘟咕嘟喝了下去,这才向陈县尉道谢。
另一边的李瑜虽然也饿,但吃相极为的讲究,慢嚼细咽。
柳叶见了,也不好意思起来,又叫人另添了一碗饭,这一碗就吃得讲究了些,细细地咀嚼着。
陈县尉道:“今日赈灾粮闹出这么大的事,只怕上头要进行一次大清洗,又是腥风血雨。”
柳叶回道:“咱们是最后接手的,又把账目理清楚了,跟咱们没啥干系。”
“话不能这么说,事情是咱们捅出去的,备不住上头泄愤,就拿咱们出气。”陈县尉叹道。
柳叶眉头轻挑,眼角余光扫向李二郎,立时明白陈县尉在唱哪出戏,就也唉声叹气起来,“那还能怎么办?事情不捅出去,咱们也凑不出那几万石的粮来。说忠君爱国,那是大话。咱们这等人心里面有想法,也不好说出去叫人笑话,只对得起本心,对得起父老乡邻就好。旁的不敢再想,想多了只怕今晚就睡不着了。”
这话说得实在,他们这等芝麻大的小官,说忠君爱国,旁人听了只会一笑而过。说对得起本心,对得起父老乡邻,旁人还只会觉得你有几分风骨。
至于最后一句,就是在告诉李瑜,他们这点芝麻大的官,即使知道上头有问题,也管不了,不敢管。
那句想多了今晚就睡不着,也是在告诉李瑜,事情是你们要捅出去的,我们也按照你的话做了,这个时候你们不使点力保住我们,日后谁来为你们办事?
李瑜听他们一唱一和的,自然也听出了他们潜藏的意思,就对两人道:“此事儿上头有做主的,咱们只管把事情交接好就成。”
得了这话,陈县尉跟柳叶两人对视一眼,今晚能安心地睡个安稳觉了。
吃完饭各自安歇。
金莲跟马二丫端着水伺候柳叶梳洗。
柳叶躺在床上思索着,赈灾粮出了问题,河道、漕运,这些肯定逃不了干系。不知道有多少官员会下马,又有哪些派系的人牵扯其中。
自己在这个过程中能不能抓住机会再往上爬一爬?
想办柳叶又觉得太难。现如今自己最大的问题就是年纪太小,又没有个家世背景,只会被人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或者是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做事如何能牢靠。
“唉……”柳叶发出感叹,若是自己能立时大个十岁就好了,能借此机会搏一搏,赌一个好的前程。
现在机会摆在面前,自己也掺合不进去,可惜了。
转瞬又自我安慰。
掺合不进去就掺合不进去吧,至少人稳当。
想通了之后,柳叶这才合目睡去。
第二日一早,司徒逸那边已经快马加鞭赶到了县城,清点了粮食数量之后,亲自上书,没有走驿站,而是走暗线,将这里的情况直接呈递到御前。
京中,因为一份奏折掀起轩然大波,年迈的帝王震怒,将此事全权交由储君处理。
身着四爪蟒袍的储君,坐在案前,她生得清瘦单薄,眉目寡淡,但一双眸子似寒潭一般深邃,盯着奏折的眼神锐利,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
“来人,拟谕令,传令于吏部,蜀州地方县令司徒逸,赋职兼任监察御史,查州县贪腐,小事立断,大事奏闻裁决,可当面面刺,直接弹劾。”皇太子冷声道。
“喏。”一个内宦走出来领命,便去吏部传谕令。
皇太子身后,一个身着绯色圆领袍,头戴幞头的中年女人道:“殿下,虽然以卑权重、以卑督尊是惯例,但这八品监察御史一职是否太低?”
“无碍。监察御史虽只是正八品,但也曾查过正二品的节度使,司徒逸这人能不能用,就看看他能查出多少东西,若真的能拿捏住方秉白的把柄,再赋职侍御史也不迟。”皇太子说罢,又抽出一本奏折来,“你看看这个。”
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双手捧过奏折,细细地研读,“殿下是想让白大人总领河道一事?”
皇太子轻轻颔首,“那方秉白不是个简单的,旁人只怕无法与之抗衡。司徒逸瞧着有几分能耐,但年岁尚轻,不够稳重,还得请老师去河道那边。”
中年女人迟疑道:“白大人那边茶马互市还未处理妥当。”
皇太子道:“所以孤派你去接手茶马互市事宜,先召老师回京。”
“臣领命。”中年女人躬身拱手。
皇太子就道:“余卿,你在孤身边多久了?”
中年女人回道:“殿下还是公主时,臣就在殿下身边侍奉了。”
“你侍奉孤至如今,事事妥当。但你的才能只在后宫做一个女官,孤觉得屈就了。茶马互市若你能做好,孤便破例让你从后宫转入前朝。”皇太子道。
中年女人略显激动道:“臣定然不负殿下期冀。”
后宫前朝分开,虽然皆是臣子,但权力差得太远,能在前朝做官的,都不会安心待在后宫。
但入了后宫做官者,再入前朝,除了科举,就只能是上位破例提拔。
从开国至如今,有此殊荣者,不足十数。
司徒逸那边得了吏部的赋职文书,便召开陈县尉、闻龙、柳叶,将此事告知三人,“本官身兼要职,要调查河道一事,衙门内庶务暂且交由佐贰官处理。”
柳叶便下意识地看向了陈县尉。
按理,县令不在,处理县衙的事情就应该找县尉才是。
闻龙虽然欢喜,但也下意识地看向了陈县尉。
陈县尉面色不变,只等司徒逸接下来的话。
司徒逸道:“县城这边何县令罢了职,吏部那边新任县令文书还未下来,便暂且由陈县尉暂领县城事宜。”
陈县尉忙起身拱手,“谢大人提携。”
这对于陈县尉而言,也是一笔功绩,只要干好了,今年的年审必然会得一个上上等,到时候不管是留在县城还是调去他处,一个县令的职位是跑不了的。
对于闻龙而言,也是如此。
柳叶就拱手朝两人道贺。
司徒逸就对柳叶道:“本官已得了消息,河道上游已经开始降雨,因此河面上涨。但上游雨势不减,旱情稍退,洪涝又现。你作为河泊官,务必要带人及时疏通河道,还有,衙门这边佐贰官处理各项庶务,水利水渠这边便暂由你这个河泊官去处理。”
柳叶也忙应是,她是河泊官,本只管河道。但司徒逸却觉得柳叶做事认真负责,有章程,便将水利水渠一事也交由她管理。
司徒逸安排好衙门这些事情后,便打发三人回去。
出去之后,柳叶便恭喜陈县尉,“陈大人,可喜可贺,日后高升,莫要忘了我们这些同僚。”
陈县尉含笑道:“同喜同喜。”
陈县尉又转头恭喜闻龙,“佐贰官可得加把劲,司徒大人将县衙之事交由你打理,便是觉得你有这个本事,再上去便是县尉县丞。”
闻龙含笑点头,陈县尉也没有冷落柳叶,“小闻大人,水利是要事,大人这是信重你,未来可期呀。”
三人相互吹捧一番,花花轿子人人抬,面上倒也都过得去。
陈县尉走后,闻龙收敛了笑容,对柳叶道:“柳叶儿,来。这边有事儿要跟你商量。”
“何事?”柳叶问。
闻龙道:“族里的事情,闻庆熙那边找上门,说要跟咱们复宗合族。”
第378章 水泥
“复宗合族?”柳叶咂吧咂吧嘴,随即道:“闻庆熙是疯了?”
闻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丫头嘴可太刻薄了。”
柳叶却道:“我说话已经算是留着情面了,闻家大院那边跟咱们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那闻庆熙是好日子过多了,想不开了吧。”
“哪里是他想要复宗合族?”闻龙摇摇头,这才说出了实情,“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县里,所以不知实情。镇上好些宗族都闹了一场,有瞧着咱们闻家沟分宗之后过得好的,都动了心思想要跟族里切断。可宗族那边自然是不愿意的,毕竟分宗这事儿,往大里说就是宗族做事不地道,所以族人在自请出宗,这传出去之后,宗族名声自然是差了。”
“这又关我们何事?我们跟闻家大院那边恩恩怨怨是隔着人命的。”柳叶撇撇嘴,说实在的,对于宗族她说不上喜欢,但是在现如今的社会,宗族确实能在很大程度上给到族人庇佑,但压榨欺辱也不少。
只能说利弊参半,看个人选择。
闻龙叹气道:“虽是如此,但其他几大宗族联合起来向我们施压,也是难办。”
柳叶就道:“难办就不办,拖着就是,不正面回应。”
闻龙皱眉,“若真能这样倒也好,可镇上这些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们就是要逼着咱们表一个态,不然闻庆熙那边也不会几番上门。”
“若是如此,那咱们就大大方方地把咱们祠堂打开,把祖宗牌位都请出来,再请各方宗族的族长、族老参加咱们的祭祀,也告诉众人,咱们闻家沟这边单独立宗,重选族长。”柳叶想着,既然这些人要一个答案,那就告诉他们,复宗是不可能的,他们闻家沟就大大方方地再立宗祠。
闻龙迟疑道:“这般不会得罪其他宗族?”
柳叶叹道:“二哥是糊涂了吗?在咱们分宗那一刻起,就已经得罪了其他宗族,当时不敢说是因为咱们根基未稳,怕招来其他宗族的针对。但现如今,二哥是佐贰官,我是河泊官。自古民不跟官斗,咱们虽然只是芝麻大的小官,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了。不透出几分强硬来,如何立得住根脚?人该强硬的时候,就不能往后退。”
闻龙还是有些迟疑,毕竟他就是靠着宗族立足,自然知道宗族势力的影响有多大。
柳叶又下了狠料,对闻龙道:“二哥,上次你替我寻得菌菇棒子,已经长了一发新菇了。”
“果真?”闻龙大喜,又见柳叶点头,闻龙便带着几分试探的道:“那你先前说的那法子,可是成了?”
柳叶再点点头。
闻龙喜不自胜,柳叶便对他道:“二哥,你知道这东西是多么的要紧。现如今你不表现出几分狠劲来,不把这些人震慑住,到时候神神鬼鬼的人再冒出来,也是一桩麻烦事。”
闻龙拍案道:“妹子说的是,二哥听你的,这次咱们就打开宗祠,告诉他们,分宗这个事咱们既然做下了,就不怕别人来找麻烦。”
柳叶含笑点头,又对闻龙道:“二哥,此事还得请大伯他们再商议商议,定一个好日子,再对外公布这个消息。咱们的祠堂是先前分宗的时候修下的,还是小了些,不够气派,再请大伯组织人手修缮一番,用朱漆金漆点缀。咱们到时候就重选族长,定下族长,这宗祠也算是立住了。”
“善,我这便派人回去。”闻龙一口应下。
两人说罢,就各自去了。
柳叶派人取来各地的水利图纸,又叫来户房的书吏问道:“今朝抗旱的时候,各地的水利我记得已然修缮过一次。”
书吏道:“回大人,各地的水渠、蓄水的池塘都修缮过一次。”
“上游那边已经连着下了好几次大雨,运河的水位也逐渐上升,眼见着大旱之后有大涝,泄洪排水是个要紧的事情。你再叫几个差吏去各地走走,检查一下各村庄蓄水的池塘、排水的沟渠,可都是好的?若是有堵塞、积淤之处,便赶紧疏通。”
柳叶说完,用手指点着几个要紧的地方,吩咐道:“这几个地方靠着运河,若是水面上升,河水决堤,最先受到冲击的便是这几个村子。你让这几个村子的人时刻注意着河面,若是河面越过了堤坝,便赶紧掘堤泄洪。”
书吏官为难道:“大人,这泄洪往何处泄?这边全是良田,若是往这边泄洪,好好的良田都被大水冲了,不养个三五年,土地的肥力养不回来。”
柳叶看着水利图纸,思索片刻之后回道:“先往溢洪道和滚水坝那边泄洪,开闸将水引到各处的塘堰之中。我记得上游有一个水库,因着今岁大旱,水库的水基本上用来灌溉了。去派人将上游的水库与河道挖掘出一条泄洪渠来,若真有洪水,水库虽然不能完全泄洪,但能靠着积水暂时减缓洪水的冲击,对下游堤坝也是一种保护。”
书吏官应了。
柳叶就道:“暂且先这般处理,再等等看上游的水势能有多大。若是水流过大,那就只能向周遭的村子泄洪,不然河水冲到下游,遭难的就不是几个村子,而是一城一县了。”
书吏官面色凝重,但他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在天灾面前,抓大放小也是无奈之举。
待书吏官走后,柳叶也叹息一声。
只希望今年不要出现太大的洪涝,不然还得重修泄洪堤坝、滚水堰,这些东西耗材耗力,最终摊派下来,还是落在了百姓身上。
若有什么廉价易得的筑堤坝的材料就好了。
想到此处,柳叶便想到了前世最常见的建筑材料水泥。
这东西的做法,穿越文里面她也没少见。但是柳叶知道,所谓的土法水泥,在这个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用,硬度、粘合度都不过关,造造房屋还行,若是用来建造堤坝,水力冲击那一关就过不了。
柳叶思索了许久,突然想到了。
前世在老家的时候,村里年纪最大的一个老爷子说过,当年抗战的时候,条件艰苦,这些老兵他们自己造过水泥,用的是石灰石跟粘土低温烧制的最原始的硅酸盐水泥,也就是我国早期低标号的水泥。
这种水泥有一个好处,就是防渗水、抗冲刷、不怕水泡。
现如今的堤坝是用夯土、草木灰、石灰跟糯米浆制成的,最怕的就是水渗透了,导致堤坝内溃。
若是能制出这种煅烧过的水泥,将其抹在堤坝外侧,可以解决渗水的问题。堤坝内部依旧是夯土做的主体,靠体量承载冲击力。
即使遭遇百年难遇的特大洪涝导致漫堤,至少也能保证堤坝不会直接被冲垮溃堤。
此法可行!
想到这个法子,柳叶就急匆匆地去找司徒逸。
“听你说来倒是极好,可你知晓如何煅烧吗?配比几何?”司徒逸倒是没有怀疑柳叶话语的真假,但没有见过实物,他也不敢尽信。
柳叶道:“配比几何?那古书上没有言,但我等可以让匠人去尝试烧制,不断地修改配比。石灰与黏土不是什么难得的材料,花些时间就是了。若真的能成,至少咱们的堤坝可以再用几年。这般摊派下来的话,也节省了不少的钱财,可以将堤坝修筑得更高。”
司徒逸听了此言,眯起眼眸道:“若真是能成,就不仅仅是节省钱财的事情了。”他想的更加的深远,若是能成的话,朝廷水利修缮就得到了重大的突破。
要知道,每年朝廷在河道、河运、水利上面的花费是巨大的,尤其是黄河那边,每年都要抽调大量的劳役去修筑堤坝,防止黄河决堤。
而黄河那边堤坝最大的问题就是水渗问题,若能从根源上解决渗水问题,这真的是有利于社稷的功劳。
司徒一看像柳叶,“若此法真的能成,你当得一大功。”
柳叶拱手道:“功劳与否,且待事成之后再言吧,现如今最要紧的是防洪抗涝,下官有两人可做推荐。”
“但说无妨。”司徒逸道。
“下官的兄长以及姐夫,他们都擅长奇技淫巧,之前衙门用的竹制版过山龙,就是我阿兄他们制作出来的,下官推荐他们两人不仅是因为他们是下官的亲旧,还望大人见谅。”柳叶再拱手。
司徒逸却道:“有道是举贤不避亲,他们既然有这等才能,就不拘他们的出身来历。你且让他们一试,若真能成,本官自会为尔等请功。”
“若真是能成,也当是大人的功劳。若没有大人开口,我等也没有那人手与财力去研发此物。若真要请功,大人当得第一份。”柳叶道。
司徒逸便道:“尔等只管去做,若需要什么东西,直接拿了本官的印鉴去采购。”
“多谢大人。”
柳叶应下,随即又跟司徒逸告了假,回去寻竹枝跟龚二郎,将此事说了。
龚二郎便道:“此事利国利民,当为大功德,我定不敢辞。”
竹枝犹豫,“那我便试试。”
柳叶道:“我这边有具体的材料清单,就是差了详细配比,和烧制火候与时长这些,都是些细碎活计。”
龚二郎听懂了,这是柳叶给他们送功劳来了,心想若不是自己跟兰草定了情,只怕这般的差事也落不到自己头上。
竹枝也应下,“这些不妨事,我最是有耐心,我一样样地替你试出来,只家里面的事情,只怕就得劳烦阿姐了。”
兰草便道:“你们既有要事,家里的琐碎事情便交托到我手上就是,不必挂心。”
这般商议了一番,柳叶就带着竹枝与龚二郎去了。
第379章 穿越三件套
到了衙门,柳叶将制水泥的法子细细的跟龚二郎、竹枝两人说了。
“这东西唤作水泥,将石灰石、黏土煅烧后磨粉混合在一起,混上一些河沙,再加上一些水,混合在一起,凝固后如石一般坚固,最要紧的是这东西也如石一样不易渗水,涂抹在堤坝内侧能有效防止水渗透堤坝。”柳叶说完便看向两人。
龚二郎眼神一亮,迫不及待道:“如果所有的河堤都能抹上这水泥,那是不是就不用年年征召徭役去修筑堤坝了?”
柳叶回道:“按理是这样,而且这东西也可以做黏合剂,修建房屋的时候,可以将砖石黏合在一起,再里外涂抹一层,就能有效防潮,用处还是挺多的,所以这东西十分的要紧,我信不过旁人,就只得请阿哥与龚二郎君帮忙了。”
“此等利国利民之事,我等定当竭尽全力。”龚二郎拱手,满口应下。
竹枝也点头,就道:“既然有了大致的配方与制法,那我们也不耽搁,去寻石灰石与黏土来,看看怎么配比效果最好。”
柳叶道:“阿哥,你们拿着这印鉴,这是司徒大人手书的签子,拿着这个就可以去衙门支取东西。”
竹枝接过签子点头,又问:“衙门可有作坊,我等过去瞧瞧。”
“有的,我派人领你们过去,等下我再去寻你们。”柳叶说着,就从外面叫来一个衙役,吩咐衙役带竹枝他们过去。
衙役领命。
竹枝就道:“你事情忙,不必时时关照我们。”
柳叶只回道:“走两步的时间还是有的,阿哥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竹枝点头,便与龚二郎随衙差去了。
柳叶又叫来工房的乔书吏,询问道:“今年的徭役可曾征派了?”
乔书吏回道:“先时大旱,为了修建水渠,已然征派了两次,今岁征派徭役的名额都已经用了。”
地方衙门征派徭役,也不是想征调就能征调的,为了防止地方衙门疲民,朝廷规定地方衙门只有每年春耕前与秋收后能征调两次徭役,此外想再征派徭役,就得上书州府那边,得了批准之后才能征徭役。
柳叶想着防洪的事情,就道:“那便上书州府,陈明缘由,今岁先是大旱又有洪涝之危,还需再征派一次徭役才行。”
乔书吏蹙眉,犹豫道:“马上就秋收了,此时想征徭役,只怕是难。每年最要紧的就是春耕与秋收,今岁大旱,好多都是后边补种的豆子、红薯,现在要是抽走了丁壮,地里的粮食怎么办?”
“唉……”柳叶闻言也没奈何,愁道:“八、九月多雨,又要抢收,又要疏通水渠、河道,哪里都要人。”
乔书吏就道:“不若从受灾严重的县抽调徭役,以工代赈。”
柳叶抬眸,问道:“那来往的路上要不要吃饭?”
乔书吏讪笑道:“自然是要的。”
“那这部分粮食从何来,又怎么交到灾民手中?”柳叶问。
乔书吏却道:“这事儿之前也有过先例,由当地衙门出一部分粮,再由当地衙役带着灾民来咱们这里。”
柳叶把胸中的那口气憋了回去,对乔书吏道:“受灾严重的地方,地方衙门早就没粮了,他们从哪里拿粮食让那些灾民过来?说到底,粮食还得咱们这边出,罢了,我去问问曲书吏那边,能不能挤出一些银子来,先采购一些粮食,咱们这边出一半,灾区那边出一半,先把人带来再说。”
“是,那卑职便去出文书,送到各地去。”乔书吏拱手,柳叶便摆手让他离开了。
随后,柳叶又亲自跑到吏房,曲书吏跟唐书吏正坐着算账,瞧见柳叶进来了,都起身见礼。
柳叶就道:“何必客套。”
曲书吏便道:“卑职不敢不客套呀,就怕不客套,大人就找卑职说,哪里能再挤出钱粮来。”
柳叶讪笑,“曲书吏真真是眼明心亮,我还未开口,你便知我来此为何了。”
曲书吏叹气,“小闻大人,咱们彼此脾性相熟,卑职就跟你透一句底吧,衙门的钱是真的不够用呀。朝廷那边的赈灾粮,不是一般的缺斤短两,那处缺口那么大,全指着衙门先填上,拆了东墙补西墙,好不容易挪了一些出来,水利疏通又填补了进去。”
柳叶叹了一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无奈道:“天时不利,百姓皆苦。”
唐书吏就道:“大人今儿个来,是要粮还是要钱?”
柳叶道:“钱粮都要,暂时先挪一部分出来吧,去附近灾区招工修缮水利。”
唐书吏看向曲书吏,曲书吏就抽出一本册子,“这是今月的商税款项,就挪出些钱银购粮。”
柳叶拱手,“多谢了,也难为你们了。”
两人摆手,唐书吏道:“职责所在,大人说这些就是折煞我们了,就是这粮食,只买豆子的话,还能撑撑。”
柳叶就道:“派人采购一批黄豆,炒制之后研磨成粉,再取一些去岁做的守山粮跟柿饼,豆粉吃的时候兑水,混一些守山粮进去,实在顶不住的时候就吃些柿饼,先把劳力带回来再说。”
两人点头,就批了五十两银子去采购黄豆。
等这些都处理妥当了,柳叶才有时间去衙门的工坊去瞧瞧竹枝跟龚二郎。
到了工坊,这里是做工的地方,环境杂乱腌臜。
工坊的工头瞧见柳叶,忙殷勤上前见礼,“小闻大人。”
柳叶迈步进去,工头殷勤道:“小闻大人高台脚,地上腌臜,怕污了小闻大人的鞋子。”
柳叶就道:“做活儿的地方,脏乱也正常,不妨事儿。”
“大人体谅,是小的们的福气。”工头殷勤地引她进去,又道:“那两位郎君在后边的院子里,那边设有高炉炭窑。”
柳叶就负手走着,瞧见匠人都在做活,就问道:“现在你们主要做什么活计?”
“回大人,现在我们赶工犁头,今年修凿水渠的时候用犁头拢沟,好些犁头损坏,就得回炉重造。”工头说着,就指着一个工棚,里边摆着七八个损毁的犁头。
柳叶便问:“现今的犁头都是纯铁的?”
工头连连摇头,“哪能呢?铁不够用的,都是用实木做成犁头,然后外边包上一层厚铁。”
柳叶点头,又去看了看这些犁头,“这些犁头都是根部断的。”
“对,这些都是断根的,到时候只需要再弄几个楔子跟槽口,补上一截就好,用不着回炉。后边堆着的,是铁皮都受损的,得回炉重新融了铁水再锻造一番。”工头连声回了,引着柳叶转了两个弯儿,到了后边的院子,“大人,就是这个院子。”
柳叶还没有进院子,迎面就有一股热浪扑来。
工头道:“这边是锻造的地方,温度高,里边有鼓风机送风能凉快点,大人请。”
柳叶颔首,迈步进去。
竹枝与龚二郎在一个高炉前嘀咕着,柳叶就问,“怎么了?是炉火温度不够吗?”
竹枝听见声回头,“不是温度不够,我是觉得炉火太高了。黏土跟石灰石,用不着这么高的温度煅烧,用土窑焖烧就够了,每次烧制的量也更大,还能节省一些石炭。”
柳叶凑过去,就问道:“那龚二郎君觉得如何?”
“某觉得先都试试,到时候对比一番,看看哪种效果好些。”龚二郎说着,又指着一旁的篓子石灰石道:“石灰石有现成的,黏土已经派人去取了。今天下午烧制,明早就能有个大概的结果。”
“不急,到时候慢慢去调控。”柳叶说着,便去察看炉子,“这高炉温度能有多高?”
龚二郎回道:“这送风口不够大,能熔钢铁,但钨钢之类的怕是难。”
“那也够用了。”柳叶琢磨了一下,突然问道:“那琉璃也能熔吗?”
“自然是能溶的。”龚二郎道。
穿越三件套:玻璃、肥皂、水泥。
肥皂柳叶就不想了,现今已经有了类似的澡豆跟皂块。
玻璃则是因为炉温不够高,暂时还弄不出来。
至于水泥,柳叶是因为要抗洪,才想起来这东西。
想到这些,柳叶不禁感慨,前世离自己太久了,久到有些东西都快忘了。
柳叶突然想起一物——水银镜。
这玩意儿要是弄好了,也是赚钱的,但她前世的那点化学知识,已经还给老师了,因此她也只是想想。
柳叶胡思乱想间,竹枝开口喊了两声:“柳叶儿?”
柳叶回过神来,竹枝就问:“想什么呢?”
“嗐,衙门里的那点子事情,司徒大人走的时候,叮嘱我注意防洪,所以得征调人手疏通河道跟水利。”柳叶闲扯两句敷衍道。
竹枝皱眉,“今年已经征调过两次徭役了,还要再征调?”
柳叶摇头,“没,去周边受灾的地方调灾民过来,以工代赈。”
竹枝缓缓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抽调徭役就好。
竹枝虽然没有去服过徭役,但他见过村里服徭役回来的人,去的时候还算好,回来的时候瘦得跟脱了一层皮似的,都是累的。
柳叶看了一会儿,又在工坊溜达了一圈,让工头把污秽的杂物都清理一遍,“污秽之物,最容易生出病气,尤其是工坊这边高炉温度高,病气传播快,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你们仔细收拾一下,再撒上一些生石灰,以防病气滋生。”
“是。”
工头连忙应了。
第380章 族长
柳叶这边处理好工坊的事情,便又往衙门那边而去。
路上遇见了闻龙,两人便站着说了一会闲话。
“二哥往何处去?匆匆忙忙的。”
闻龙驻足笑道:“方才家去,你嫂子她阿姊带着家里的女子过来走动,晚间下了衙,你随我一起家去,我也引着你见一见。”
柳叶好奇道:“嫂子家的姊妹多,我分不大清,不知是行几?”
“行六的那个,她家不简单,祖上也是风光过的,还曾有过爵位。现如今传到这代,虽然没了爵位,但身上还有散缺,依旧不坠门楣。”闻龙说着,又小声地提点道:“她带来了两个女子,都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其中一个是她夫家大哥家的女子,生得纤巧,是要往外聘的。”
柳叶听懂了闻龙的言下之意,只怕这位夫人带着两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来,是冲着司徒大人来的。
闻龙又道:“她家人脉广,今晚上你跟我去见一见。亲友之间混个面熟,若有得用之处,日后才好说话。”
“多谢二哥提携,妹妹记着了。”柳叶道谢,也应承了下来。
两人说了一会话,便各自去了。
柳叶回了河泊房,叫来了金莲,对金莲道:“今晚我要见客,你回村里给我拿一身好衣裳来,再从我梳妆柜上取两只鎏金的镯子来,晚间好做见面礼。”
金莲应了,便又嘱咐马二丫在外边听候传话,这才回了闻家沟。
下午,金莲取来了衣服与鎏金的镯子,对柳叶道:“出门的时候,遇见了大姐儿。大姐儿问,取鎏金的镯子干甚?我便说了,姐儿今晚要见客,用镯子做见面礼。大姐儿便又让人取了两只她亲自绣好的荷包来,配了两个酸枣枝的匣子。”
说着,金莲便将东西捧到柳叶跟前。柳叶瞧了,就道:“还是阿姐想得周全,便这般将荷包与鎏金镯子放到一处去。”
金莲轻轻点头,又伺候柳叶更换了衣裳,重新挽了头发。
收拾齐整之后,外边一个衙役走了进来,“小闻大人,闻大人说马车已经备好,请你移步。”
柳叶点点头,便对金莲道:“我今晚在二哥家中歇,你去工坊那边照看着点阿哥跟龚二郎,这几日他们大抵是回不去家中,若是缺了什么,你只管家中去取。”
金莲颔首,“大人放心。”
柳叶便带着马二丫出去了。
闻龙跟柳叶刚踏入院门,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闻龙道:“你嫂子她六姐是个爽朗的。”
“听出来了。”柳叶笑着回道,这笑声传得这么远,定然是一个性子爽朗的人。
两人迈步进去,蒋十二娘瞧见了,便拉着蒋六娘道:“六姐,快瞧,我家二郎跟他家妹子回来了。”
蒋六娘抬眸看去,闻龙他自是见过多回,但柳叶他还是第一次见,转头对蒋十二娘道:“还是十二妹你会挑人,二郎生得好,他妹子生得也好。”
蒋十二娘得意道:“他们家都生得一副好相貌,当初我也是瞧中了这个,才选了他。”
蒋六娘含笑点头,又细细地打量柳叶。
生就一副好相貌,身材高挑纤细,有几分单薄,穿着烟柳绿的软丝罗,腰间配着宝瓶样式的小香囊,行动间昂首挺胸,自带一番气势。
抬眸间,轻描淡写地打量,带着几分凌厉的精明。
蒋六娘暗暗道:好一位气势过人的小女娘,难怪小小年纪便能靠着自己做了官,这等能人,自该好好的结交一番。
柳叶与闻龙走近,蒋十二娘便拉着柳叶的手道:“柳叶,这是我六姐。六姐,这便是我跟你说的柳叶,学名留暄。”
“小闻大人有礼。”蒋六娘见礼。她夫郎无官身,因此她得先见礼。
柳叶忙扶她起身,“六娘子何必多礼?你是二嫂的亲阿姊,那也便同我阿姊一般,便唤我一声柳叶就好。”
蒋六娘笑道:“既这般,那我也舔着脸充个大,唤你一声妹子。”
众人笑着,各自坐下。
蒋十二娘道:“将三姐儿、四姐儿唤来,叫她们给长辈见个礼。”
蒋六娘含笑点头,便转身对着身后的仆妇道:“去唤三姐儿、四姐儿来。”
不多时,便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姐儿款款而来。
年长的那一个,脸稍圆,眉眼间带着几分盈盈的水气,柔声拜下的时候,似那三月里的垂堤杨柳一般动人。
柳叶暗自惊叹,她生得虽然只算是中上,但这气质着实难得。
又去瞧年纪小一些的那一个,中等的身材,眉眼疏阔,气质沉稳,颇为端庄,眉眼间跟蒋六娘生得有几分相像,她便知晓,这位应该是蒋六娘的姑娘。
蒋六娘对两个姐儿道:“快来,这是你们姨娘家的妹子,按理你们也该唤一声表姨。”
两个姑娘便柔声唤了:“表姨。”
柳叶让她们起身,又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之后,对蒋六娘道:“六娘子家养的有好女,生得好,但不及气度好。可见是精心教养过的,年岁几何了?可进学读书?”
蒋六娘笑道:“她们姐妹二人,四岁启蒙,六岁便入了学堂。只可惜天资不够,下场考了三次,都不曾得个功名,便只得罢了。倒是她们的妹子,天资比她们两个好些,进学之后,先生常夸赞,说苦学十年,定能得个功名,因此我便不曾将她也带来。”
“原来如此。”柳叶点头,又给了见面礼。
蒋十二娘备了席面,几人分座,在席间说话。
蒋六娘便旁敲侧击地打听起衙门的事情来,但席间的人都知道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是为了打听司徒逸的喜好。
柳叶便透露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出来。
蒋十二娘放下筷子,对柳叶与闻龙道:“我也不瞒二郎和柳叶妹子,这次我带着家里的姑娘过来,是想为她们谋一份好前程,不知尔等可知京中的习俗?”
柳叶道:“倒是听闻过一些。”
蒋十二娘就道:“京中太子是女儿身,富贵人家的郎君,年龄合适的都不曾定亲,只等着太子择侍君。因此,很多人家便先选一妾室管家,说是妾室,实则与正室无异,差了个名分罢了。她们两个生得好,又因着进学无望,便想再谋个前程。”
柳叶跟闻龙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听着。
蒋十二娘便道:“但也不过是试试罢了,所以想请二郎跟妹子牵个线,樊家这边感激不尽。”这是应承,樊家这边欠个人情,自有报答。
柳叶看向闻龙,让他先说话。
闻龙道:“两个侄女生得好,人才品貌都不错。樊家有这个想法也是常理,但司徒大人来此地这么长时间,跟樊家有差不多想法的人不少,但能近大人身的,未有一人。所以我等也不敢保证,只能说谋个巧遇,远远地望上一眼。若大人心中有那想法,便能成,若大人心中无那想法,我等也不敢强求。”
柳叶便附和道:“很是。”
蒋六娘就笑道:“这般就好。”
推杯换盏之后,散了席,蒋六娘带着两个姐儿去休息了。
柳叶方才对闻龙道:“两个都是好姑娘,年纪轻轻的,何必与人为妾?”
虽然京中现如今是先纳妾后娶妻,但妾就是妾,名分上差了,利益上便也差了。
闻龙摇头,“樊家那边急了,他们这两代都不曾出什么读书人,习武的也差了些,两代没有鼎立门户的人出来,便只能去谋求姻亲庇佑。先前六姐提及的那个有天分的姐儿,便是樊家现如今唯一的指望,他们将两个姐儿送来,就是为那小姐儿铺路的。”
柳叶懂了,是为了家族利益才如此,那她便不好再说什么。
闻龙道:“以前我总羡慕这些富贵人家,后来了解多了,便知富贵人家也有富贵人家的烦忧,还不如咱们稳当。对了,今晚唤你来见人是其次,要紧的事要跟你商量一下,咱们立宗祠的事,几个长辈商议后定下了三个日子,叫咱们两个人商议着选一个。”
柳叶就道:“能往后边推推吗?衙门这边事忙,再者……我有些担心真会出现洪涝。”
闻龙知晓她担心什么,就点点头,“那咱们就选最后一个,日期在秋收之后。”
“行。”柳叶点头应下。
闻龙又道:“这事儿说了,还有一个更加要紧的,就是族长一事。”
“族长一事,自然是大伯做族长。”柳叶凝眉,不解这事有什么好商议的。闻秋生那一房是长房,这么多年又劳心劳力的,不管是法理还是人情,都该是闻秋生做族长的。
闻龙却定定地看了柳叶一会儿,才道:“但我爹想着让你做族长呢。”
“啊?”柳叶一愣,忙道:“二哥可是笑谈?”
闻龙正色道:“非是笑谈,而是认真的商议过的,我也同意此事。”
柳叶懵了,“为何?”
柳叶从没有想过族长的位置会落到自己身上,毕竟她辈分低还不是长房。
“这事儿,还得从前几日说起。”闻龙道,随即便告知了柳叶前因后果。
第381章 族长之位
“老汉,急匆匆的叫我们回来作甚?”闻龙下了马车,迈步走进院子,却见尹秀娟与闻虎皆在院中候着。
闻龙狐疑道:“怎么这么大的阵仗?”
闻秋生没有搭理他的俏皮话,只对他道:“你且坐下。”
闻龙见他们神情严肃,便也正色起来,坐到一旁。
“今个叫你们两兄弟坐在这里,是有事情跟你们商议,闻家沟族长之位,我想让给三房。”闻秋生这话如顽石落入湖面,荡起巨大水花,砸得两兄弟回不过神来。
“为何?”闻龙急问,有些不解道:“咱们才是长房,为什么要将族长之位让给三房?论情论理,都应该是长房为承嗣房。”
闻秋生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看向闻龙和闻虎,对闻虎道:“老大,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明白了再回我。”
“阿爹,你问。”闻虎点点头,他向来老成持重,即使听了这么要紧的消息,面上的神色也未曾变过分毫。
闻秋生道:“你觉得咱们闻家沟这几房人,谁家最有出息?”
闻虎不假思索道:“自然是狗儿叔一家。”
闻龙就道:“狗儿叔一家确实有出息,但咱们家也不差呀。柳叶儿做了官,我也是个官,再加上咱们这房是长房,凭甚要将族长之位让给三房?”
闻龙是真的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族长之位,凭什么要拱手让给他人?
闻秋生叹了口气,看向闻龙,“咱们自家人知晓自家事。老二呀,你这官靠的是什么,咱们心里面都有数。你大哥这人老实,这辈子大抵也就这般了,若我当了族长,百年之后,自然是你大哥接任族长之位。但咱们家说到底还是靠着你起来的,你背后靠的又是蒋家,难道要让咱们闻家几房的人都供蒋家驱使吗?”
这话闻龙不太好说,他也承认他靠的是岳家。
闻虎听了这话,大抵也明白了闻秋生的顾虑,就道:“阿爹放心,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怨的。”
闻秋生看向闻虎,带着几分愧疚。他决定把族长之位让出去,其实也是让出去了闻虎的利益。孩子懂事,他反而心生愧疚。
闻龙却道:“阿爹,我是我,老大是老大,我靠着蒋家,但不代表整个闻家都靠着蒋家。”
“老二,你别嫌我说话难听,论本事,你不及柳叶,你以后想往上走,自然得紧紧地扒着蒋家才行,但是拿人的手短,你借了人家的势,定然就得为对方做事,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白来的。”闻秋生说这话的时候,心中也难受。
闻龙也默然不语。
闻秋生就继续道:“再者,你现如今已是佐贰官,再往上便是县尉、县丞与县令,你想往上走,就不能困在咱们这个小地方。”
闻龙心里面也清楚闻秋生是什么意思,但心中还是有些不甘,便犟道:“那也用不着将族长之位让给三房啊。”
闻秋生却摇摇头,“你不懂,我不是将族长之位让给三房,我是将族长之位让给柳叶。”
闻龙惊讶,“这更不成了,几个叔伯都在,哪轮得到柳叶出头?”
“你们两兄弟觉得柳叶能干不?”闻秋生只问了这么一句,兄弟两人点点头。
闻虎道:“自然是能干的。”
闻秋生就道:“柳叶是个有出息的,能干,她现在当了河泊官,日后定然也会有更大的出息。最要紧的是,她是靠自己做的官,背后不靠人,底气也足。若她当了族长,咱们闻家沟的人才算是堂堂正正地直起了腰来。再者,她有出息,但是我瞧得出来,她对于其他几房来往都少,骨子里面带着两分少有的凉薄。”
尹秀娟便插话道:“说不上凉薄,只是她自小不在咱们这地界长大,心里对族中没什么归属感。”
闻秋生点点头,这话也是他心里面一直在琢磨的,所以就对几人道:“我心里面也琢磨过,柳叶就是这般,对家人和走得近的人都不错,但对于咱们整个闻家沟的族人而言,她从未将大家放在心上过。”
“所以你想把族长之位让给她,她这人责任心重,你想着她当了族长,便能拉把其他族人一把。”尹秀娟不愧是闻秋生的枕边人,将闻秋生的心思猜得透透的,包括他心中的那一点点算计。
闻秋生垂下眼眸,浑浊的眼瞳中蓄起了泪花,“秀娟啊,兄弟姊妹中。我年纪最长,甚至年岁跟最小的叔叔比起来还大三岁,我是被阿爷带大的,阿爷这辈子就想让咱们闻家沟的这几房人出人头地,我爹没啥出息,我也没啥出息。若不是二郎长得好,得到蒋家的看重,咱们闻家沟这几房人,在闻家大院那边,都不敢直起腰来,大声说两句话。人穷……志短啊。”
说着说着,闻秋生眼眶就泛红了,泪花便化作了浑浊的眼泪落下,他吸吸鼻子,用粗糙的布满皱皮的手擦拭眼眶。
“二郎也算是有出息,但背后靠的是蒋家,咱们得了蒋家的好,就得为蒋家做事。但我也得为闻家想一想,总不能拖着整个闻家当蒋家的走狗吧?”闻秋生说罢,又觉得最后一句说得过头了,解释道:“也不是蒋家不好,是我怕死后对不起列祖列宗。”
闻龙听了半晌,就道:“我知道阿爹你的意思了。你是觉得柳叶有出息,由她来当这个族长,能带着族人更上一步。但阿爹你也想一想,浅水塘里面留不住真龙,她有出息,自然不甘心在这小小的镇上,那时候她又怎么甘心留在这小小的镇子上?”
闻秋生只说了这么一句:“咱们闻家也不甘心留在这小小的镇上呀。”
这意思就是,柳叶能往上走,闻家自然也能沾光,跟着一起往上走。
闻龙张张嘴想要反驳,发现好像又反驳不了,就道:“可是,即使你把族长之位让给了三房,狗儿叔做了族长之后,继承族长之位的也不会是柳叶,她上头还有兰草跟竹枝。”
闻秋生摇摇头,“不,我的意思是,直接将族长之位落到柳叶头上。”
“其他几房能同意?”闻龙问道。
闻秋生道:“这事还得商议,但我得先跟你们兄弟俩说清楚,若是你们兄弟两人也不同意,那就再议。”
闻龙看向闻虎,只道:“那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去问老大,毕竟老大以后才是继承你位置的人,他以后还是咱们村的村长。”
闻龙说这话,心里面是有些不甘心的,但他也知道闻秋生的打算对于族中而言,是更好的选择,因此,他把选择权给了闻虎。
闻虎道:“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野心,做个村长就够了。”
言下之意就是他同意了。
闻龙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
闻秋生就道:“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我再约其他几房一同坐一坐,商议一番。商议好之后,再跟柳叶说一声。”
闻龙说到此处,就对柳叶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二哥、你大哥都没啥出息,族里面的担子就得落在你身上。但我心里想着,你也不一定想要都揽这一摊子事。族长听起来风光,但麻烦事也不少,所以我先来问问你。”
柳叶拧着眉头,这消息来得有些突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闻龙就道:“事情先这么说着,也没有立时定下。今晚你也早早歇着,等衙门这摊子事情处理好了,咱们几房的人坐在一起商议一番,你自己也想一想。”
“二哥心中是如何想的?”柳叶突然问道。
闻龙听了这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话,“说真的,你大伯最开始提出这话的时候,二哥心里面是不服气的。但后来想了想,族长之位对于我跟你大哥而言,可能是个好事,但对于你而言不一定是好事。”
闻龙这格外坦诚的话,让柳叶微微诧异,随即又问道:“此话怎讲?”
“你有出息,你还年轻,对于官场,你还是个新人,你还能往上升。所以,家族不一定是你的助力,可能还是你的累赘。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我心里面那点不服气也就没了。”闻龙说着叹了口气。
喝了一口茶后,闻龙继续道:“我这人就不成了,所以不服也得服,谁能干谁领头,蜀地的规矩就这么简单。”
柳叶起身,单手负在身后,踱了两步,转身道:“二哥,这么大的事情,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的。”
闻龙抬起头,看向她问道:“柳叶,你跟二哥说句实话,若你不是这个族长,你会提拔族人吗?”
这话真的问住了柳叶,她想了想,认真的道:“若是族里人有个什么难处,而我恰好又有能力帮上一把,这个时候我大概是会帮一帮的。”
“那就是了,你就是这样的性子,只会在别人遇到急事的时候帮一把,但其他事情上,你不会先想到族人。我老汉他们这些人,一辈子讲究的就是长兄如父、长姐如母,把家族责任都担在自己身上,但在你身上这一套行不通,所以他们才提出让你当族长。”闻龙这话说得直白,就差直接说,让柳叶当这个族长,就是想让她帮扶族人了。
不过闻龙这话并不是劝柳叶不当族长,而是告诉柳叶,你若真想当族长,你就得尽这个责,同时,族人沾了你的好处,就得听你的话。
族长这事有利有弊,全看柳叶自己怎么选。
第382章 黑云压城
一时半会之间,柳叶也不能做出抉择。
不做族长,没有包袱,自己会轻松自在许多,但是她也不能什么都不管,身有官职,就得约束好族人,免得被族人连累。
若是做了族长,名正言顺的管人,即使是那些长辈,也得听话,但身上的包袱也会更重三分。
因此一时之间,柳叶无法做出选择,她只看向闻龙,“此事暂且往后拖拖吧,先将衙门的事情处理完,等今朝灾祸过去,再议。”
闻龙颔首,“成,早的晚的,都是一样的。时辰不早了,你也赶紧去休息吧,明早衙门的事情还忙着呢。”
柳叶点点头,便往客房而去。
她离开后,蒋十二娘从后边走了出来。
闻龙道:“十二娘,你觉得柳叶会如何选择?”
蒋十二娘回道:“若我是她,我自然会选择做这个族长的。”
“为何?”闻龙反问。
蒋十二娘好似有些不解他为何会这般问,直言道:“做了族长,那我就是当家做主的,不做族长,那我头上便有一个人压着。我这人自来不喜欢别人压着我,所以能做族长,我自然是会做族长的。柳叶与我差不多,别看她外表好似温和,但实则都是强势惯了的,她是受不了有人管着她、压着她的。”
闻龙听罢,便点点头,“我觉得也是这般。”
“咱们早些歇着吧。”蒋十二娘拉着闻龙回了房,夫妻两人絮叨了半夜,重点是在说蒋六娘跟樊家。
“樊家那边,老夫人不大好了。”蒋十二娘道。
闻龙“嗯”了一声,又问道:“老夫人继承了樊家的爵位,她走了,樊家就彻底没了靠山了。”
“所以樊家急了,想要攀上侯府这棵大树,我姐姐她也舍不得富贵,就答应了。”蒋十二娘叹气。
“只怕难攀。”闻龙觉得此事儿难办,县令司徒逸性子傲,哪里看得上门户低的女娘。
蒋十二娘也叹气,“罢了,不说这些了。”
夜色褪去,天幕染上了蟹壳青,一缕晨光穿透窗棂照在青石地面上,柳叶睁开眼,半起身透过窗缝看向外边的天色,见晨光还不够透亮,倒头睡了个回笼觉。
再睁眼,只觉得神清气爽。
“大人,该起身了。”金莲的声音从外边传进来。
柳叶起身去够外裳,扬声道:“进来吧。”
金莲与马二丫就端着洗漱的水跟青盐进来了。
柳叶洗漱后,对金莲道:“这两日头痒,你拿些发粉来给我篦头。”
金莲就去梳妆台上,取了一盒药粉来,对马二丫道:“这是梳头的发粉,倒在发根上揉搓后,再用细密的篦子通头,就能带走发根的油脂,混在发粉里的药粉也能抑制头皮长痘、瘙痒,还能做到滋养发根的效果。”
马二丫听了瞪大眼眸,好奇道:“那这一盒发粉,得多少钱呀?”
金莲道:“这是大人自己写了方子制的,除了常见的侧柏叶、皂角、薄荷与白芷外,还加了川芎、当归、玫瑰花粉、藿香,篦头后还带这一股香气,比用桂花油好闻。”
马二丫凑近嗅了嗅,惊叹道:“真的耶,好闻。”
柳叶对着镜子,笑看两人说笑,又道:“好了,快篦头吧。”
金莲与马二丫各自拿起一个篦子,先用篦子清理了头发里的头屑,再倒上发粉,一点点的清理。
弄了约莫一刻钟,金莲就道:“已经清理干净了,大人今儿个可要盘头?”
柳叶道:“梳个小团髻绑个红须子就成,等下还要戴乌纱冠。”
金莲点头,将她乌黑的长发分成三股,前边梳得蓬松似乌云堆叠,后边梳出小燕尾,再把余下的头发攒到顶端,用小铜钗固定,然后戴上一顶乌纱冠,用鎏金的银簪从前往后固定。
马二丫道:“再补上一堆耳铛才好看。”
金莲就道:“那把大人随身带着的梳妆匣子打开,我记得顺英在匣子最底下放了一对金钩子,里边还有一对珍珠坠子,一对珊瑚坠子,把那珊瑚坠子拿出来,穿过金钩子,给大人缀在耳朵上。”
马二丫立即应了,翻出了金钩子与珊瑚坠子。
梳好头后,柳叶换了一身衣裳,又嘱咐金莲把昨日穿过的外裳熏熏香,随后去厅里跟闻龙等人一起用了早膳。
吃罢早食,柳叶对闻龙道:“二哥,我得去工坊那边一趟,你替我在衙门点个卯。”
“成,你也早去早回。”闻龙应声,先坐着马车走了。
柳叶便往工坊去。
去的时候,还没有进院子,就闻到一股粉尘味儿,便抽出帕子捂住口鼻。
金莲就道:“大人,我先进去瞧瞧。”
柳叶摇头,“拿帕子挡挡就成。”
踏入院子后,里边更是灰尘漫天。
龚二郎与竹枝都用麻布裹住口鼻与头,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盯着院子中间的那个粉碎石槽。
两个包裹着口鼻的汉子,正在用铁锹铲大石槽里的黏土块儿,旁边一个矮小的妇人正赶着牛转动轮盘,借着齿轮与皮带的传动力,带动石槽上边的大石杵粉碎黏土。
瞧见柳叶来了,竹枝跟龚二郎忙过去,把人带了出去。
“里边烟尘重,咱们外边说话。”竹枝扯下包头的布,露出口鼻大口呼吸。
柳叶便道:“黏土跟石灰石都烧出来了?”
“昨夜就烧出来了,我跟二郎正在调试占比,对了,你上次说里边还得掺和一些河沙,运河里的河沙行吗?”竹枝问道。
“得是底层的干净河沙,细沙粉不成,得是那种粗颗粒的河沙,不能掺和进泥土。”柳叶回道。
龚二郎也扯下头上的布,对两人道:“那沙捞出来还得过筛水洗去泥才成。”
柳叶点头。
龚二郎就道:“那便安排人,先筛洗一些河沙来,今儿个我们就能调试比例了。”
“成,我安排人去做。”柳叶一口应下。
三人说着话,柳叶道:“得辛苦你们多番调试了,时间不多了,得在洪涝来之前把占比调出来,我怕下游的河道挡不住洪水。”
竹枝与龚二郎跟着点头,他们知晓轻重的。
此后几日,柳叶日日来查看。
从最初的易裂、易碎,到最后的坚硬不开裂,龚二郎与竹枝整整尝试了三百多次。
那小院的角落里,也堆积了几百块测试的水泥块儿。
乌云层层堆积,远远的瞧去,好似要压下来吞噬城池。
柳叶站在县里的城墙上,面色凝重,掀起袖子,借由肌肤感受空气中的水汽。
一旁站着的李瑜收起千里眼,好奇道:“你在作甚?”
柳叶回道:“感受空气里的湿度,预估还有多久下雨。”
李瑜惊奇,“还能这样预估雨势?”
柳叶点头,李瑜掀起自己的袖子,也想试试,最后惘然道:“唉,我感觉不出来,自从来了蜀地,我就感觉自己像是泡在水里似的,到处都是黏糊糊的,有一种被牛舌从头到尾舔过的黏腻感。”
柳叶被他这话逗笑,就道:“李郎君在北地长大的吧?”
李瑜点头。
柳叶便道:“北地干燥,南方潮湿,好些北地的行商来了南方都觉得憋闷,有一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也不尽是如此,有时候会觉得空气里有水,吸一口气水就顺着呼吸进入了肺里,有一种肺也被水洗了一遍的感觉,有些奇怪……但不讨厌。”李瑜说道。
两人这段时间为了抢修河道,接触多了说话便也自在了许多,少了几分客套,此刻倒也有心情闲聊几句。
李瑜道:“在京都的时候,瞧见这样的乌云,便是要下雪了。”
柳叶好奇道:“下雪跟下雨有什么不同吗?我们蜀地有些地方虽然也下雪,但我从未去过,除了雨夹雪外,还不曾见过大雪。”
“这般一问,我倒不知道该如何言语,京都的雪很大,只要一下雪便是白茫茫的一片,抬眼看去,只剩漫天的大雪。”李瑜随口回道。
“赏雪寻景,也算是雅事。”柳叶抬眸看向那乌云,鬓边垂下的发带被风带了起来,凝声道:“起风了。”
李瑜又拿起千里眼看向远处的运河,回道:“对于富贵人家来说,赏雪寻景是雅事,但对于百姓而言,雪天是要冻死人的,每年朝廷都要给京都的百姓发羊毛毡布御寒,即使是这样,每年也有冻饿而死的百姓。”
柳叶诧异,没想到李瑜这样的富家公子也知百姓疾苦。
“郎君,起风了,奴才给你拿个挡风的斗篷来?”
李瑜的仆从找了来。
柳叶道:“李二郎君,暴雨将至,便请先下去避雨吧。”
李瑜转头,见柳叶没有一起下城墙的意思,就道:“小闻大人不下去?”
柳叶回道:“登高望远,我留在这里瞧着雨势,若是雨势过大,就安排人把下游的几个村子的百姓迁走泄洪。”
李瑜犹豫了一下:“那我……”
柳叶抬手打断他的话,“郎君还是请回吧,君子不立危墙,我虽不知郎君身份,但能与司徒大人交好,想来郎君也是富贵人家出身。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等也不好跟司徒大人交待,再者郎君在此处,我等也容易分心。”
见柳叶直言赶自己走,李瑜便不再说留下来的话,将自己手里的千里镜递给柳叶,“那这个给你。”
柳叶见他神色真诚,便接过千里镜,道谢道:“多谢郎君,郎君还是快下去吧,要打雷了。”
她话音落下没多久,轰鸣的雷声自天际炸响,李瑜便带着人离开了。
雷鸣,狂风,乌云聚,大雨倾盆而下。
“快、快!四处去看看,哪里有决堤之势,就赶紧安排人挖土回填。”闻龙披着蓑衣,站在河道旁大声吆喝着。
陈县尉坐镇县衙,心绪完全静不下来,便拈了一炷香在神龛前祈祷道:“千万不要决堤,千万不要决堤!”
第383章 泄洪
“洪水来了,大家往上走,往狗儿家那边走,在上边集合,只带粮食跟钱银,其他的东西就别拿了,命比东西值钱!”
闻秋生披着蓑衣,杵着木棍,一家家去敲门,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壮劳力,遇到顽固不化的,就直接拖着人走。
闻狗儿也披着蓑衣,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让关大背着个老妇人,自己则抱着两个小孩子,把他们裹在蓑衣里,把伞给了关大。
大雨已经下了两天,不曾停过分毫,好像要将前几个月欠下的雨一并下完。
张秀芳拿了一根竹片子不断地刮着姜皮,又对闻成安道:“安姐儿,厨房那边的水烧好了吗?”
“烧好了。”
闻成安的声音透过院墙传过来。
“那我把姜拿过去,多熬几锅姜水,再送到大山他们那边,先给淋雨的人喝着。”张秀芳抱着一大筐去皮的姜,就着雨水简单地冲洗了一下,然后拿到厨房又清洗了一遍,切片切丝,下锅熬煮,没多久一锅热辣的姜汤就熬好了。
闻成安拿葫芦瓢把姜汤舀到桶里,让帮忙的妇人帮忙抬到闻大山那边。
底下的河沟眼见着要被淹了,闻秋生就喊着人,将河沟里的人往半山腰转移,此刻上边的所有屋舍里都挤满了人。
孩童害怕的哭闹声,老人想着被淹的家哀叹声不绝,外边的雨声雷声,整个世界都喧闹起来。
闻狗儿扶着闻秋生,“大哥,你老胳膊老腿了,就别跟着乱跳了,你赶紧去上边,大嫂子跟秀芳照看不了那么多的人,你是村长,是咱们村的主心骨,你去上边才能安稳人心。”
闻秋生叹气,“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别说这些了,我瞧着雨好像小了些,再去看看谁家的粮食还没有搬出来的,我们往上搬,能保住多少算多少,你赶紧上去。”闻狗儿连身催促,又叮嘱两个妇人跟闻秋生一起往山腰上走。
其中一个妇人摇头,“我跟你们一起去搬粮食。”
闻狗儿道:“现在就别争了,村人这么多,上面的屋舍也不够挤的,你们上去帮着收拾屋舍,烘烤衣物。”
雨势不等人,那妇人便只得跟闻秋生一同走了。
闻狗儿带着人,家家户户去敲门,确定了这河沟底下没人了,闻狗儿又点了一遍人,确定人齐了,就道:“先走,往上走,只要人还在,家就还在,想想家里老小,别一时想差了。”
好几个汉子与妇人都借着雨势偷偷淌泪,他们如何舍得,这家虽然破旧,但也是他们一针一线置办起来的,现如今洪水一来全没了。
闻狗儿也偷偷抹泪,但能怎么办呢?
天灾无情。
“走!”
闻狗儿喊着众人往上走,自己扬鞭赶着拉粮的牛车往上走。
“往前走,莫回头!”
闻狗儿吆喝一声,众人跟上,但还是有不少人流着泪回头。
牛车赶进了院子,张秀芳戴着斗笠出来帮忙,闻狗儿道:“你出来干卅子,雨那么大。”
张秀芳道:“我出来瞧瞧。”她转头看向牛车上的粮食,尽管搭了油布,还是有不少被雨水淋湿了。
张秀芳直心疼,连声道:“赶紧把这些粮食弄到幺儿的院子去,我喊顺英在那边升了火,把这些淋湿的麦子、粟米、谷子先弄去烘干。其余的豆子,拿大锅炒,喊村人一起炒,让他们都动起来,人动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
闻狗儿点头,便让人把粮食都搬屋里,对众人道:“谁家的粮,做个标记,别到时候弄混了。”
闻秋生从屋檐下走出来,“现在就别管是谁家的,能保住多少算多少,到时候剩余的粮食村里商议后统一发放。”
现在要紧的是保住粮,作为村长闻秋生要保住的不是哪家哪户的粮,而是整个村子的口粮与命脉。
闻狗儿等人便只管卸粮,把干的与淋湿的都分开。
闻家的屋舍虽然大,但也不够晾晒粮食的,一些老人,就拿着衣裳或者是箩筐选粮食,把大颗的饱满的粮食选出来,烘干了留作种子,这是明年一家老小的命,即使要饿死了也不能动的种粮。
半大的孩童也被聚到了一起,大的带着小的,好些孩子都没穿衣裳,头发也直接被剪了。
这个时候长发不容易干,不把头发剪了,这些孩子容易伤风,也是没奈何的事情。
竹枝从自己的屋子里拿出一大堆的兔皮,几个老妇人用针线粗粗地把兔皮都拼缝在一起,让这些小孩子三五个挤在一起,把兔皮搭在身上取暖。
几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已经都换上了干爽的衣裳,自己拿着剪刀把头发剪了,扔进火盆里烧了,拿布裹着头。
竹枝忙得脚不沾地,开始清点屋里的人。
“喊到名字的都支应一声,家里有人没被叫到的也别急,在其他屋舍里呢。”竹枝一个个点着。
兰草跟龚二郎坐着牛车回来了,龚二郎对竹枝道:“村里的人都挤得下吗?挤不下的跟我去镇上,我阿娘把酒楼都收拾空了,挤个一二百人不成问题。”
兰草也道:“还有岳三叔那边,李大娘子把茶楼也空出来了,挤不下的都往镇上走。”
村里人没有人应,即使村子地势不好,那也是他们的根。
闻秋生就道:“兰草、龚郎君,你们把这些半大的孩子接走,我再点几个妇人跟着去照顾,余下的老人就留在村里。”
村里其他的壮劳力,都被衙门抽调走了,现如今村里剩下的绝大部分都是老人与孩子,余下的就是留着看家的妇人,与七八个汉子。
那些孩子也惶惶不安,这个时候自然是不想离开家人的,但也知道村里现今是住不下这么多人的,就只得抱着还没有干的衣裳,跟着兰草、龚二郎等人去镇上。
一到镇上,龚大娘子就让酒楼的茶博士与酒博士把这些衣裳都拿出后厨烘干,又清点了一番人数,煮了姜汤给这些孩子喝,这个时候外边来了几个衙差,询问酒楼还能安置人吗。
龚大娘子道:“还能安置一些,三十来个差不多。”
衙差点点头,在卷册上记下,对龚大娘子拱手道:“上游水库那边已经蓄满了水,下游的几个村子估计得泄洪,这些人都迁来镇上了,情绪上可能有些不好,龚大娘子多担待一些,我们会留个衙差盯着,不让他们闹事。”
龚大娘子听了这话,也生出几分怜悯来,只道:“不妨事。”
后边衙门那边送来了四十来人,龚大娘子也没说什么,只把能收拾出来的地方都收拾了出来。
那些人来了后就呜呜的哭,有些边哭边骂天。
兰草瞧着这样不成,就喊了几个哭闹得最凶的,“且别光顾着哭,你们村里这么些孩子,把他们的衣服都拔下来送到后边烘干,再把头发剪了,湿头发容易得风寒,那些老人家也得人去经营。”
她难得的厉色,把这些人都赶起来做事儿,不叫他们坐在那里东想西想。
人做这事儿,就没那么容易钻牛角尖。
这边都收拾妥当了,龚二郎淋雨回来,兰草忙给他拿了一身干衣裳,又道:“要不,把你的头发也绞了吧。”
龚二郎道:“剪到肩头,剩下的擦干,再喝两碗姜汤,吃上一丸防风寒的药就成。”
兰草点头,叫人去取东西,又问道:“茶楼那边如何了?”
“瘦猴叔跟陈大娘子都安排妥当了。”龚二郎说着,将已经被水泡透的鞋子脱了下来,面色有几分担忧道:“这么大的雨,河岸已经涨到了石墩那儿,这雨若是不停,只怕会漫堤。”
兰草蛾眉紧蹙,担忧道:“这可如何是好?柳叶儿还在县里,上游都这样了,下游只怕河道都快漫堤了,最怕的就是河道……”
兰草不敢说出那两个字。
龚二郎却懂,握住兰草的手道:“莫怕,小闻大人安排我跟竹哥儿弄的那水泥,我们试过,凝固后跟石头一样,水沁不进去,河道就不会决堤。”
兰草眼眶发红,她心里就是发慌,恨不得一家子人都待在一起,她才能安心,但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兰草拭去眼角的泪花子,对龚二郎道:“你赶紧的换衣裳,我去下边盯着那些人,给他们找些事情做,别叫他们闹起来。”
龚二郎点头,兰草便下了楼。
龚大娘子见了兰草,就道:“这么些人,吃的喝的都要烧火,只怕酒楼囤的柴火不够用。”
“现如今也不能出去砍柴,跟衙门的衙差说一声,看他们能不能从哪里弄些柴火来。”兰草道。
龚大娘子点头,随后叹气道:“这天真是,先是大旱,又是大雨,真是不叫咱们老百姓活了,也不知道堤坝守不守得住。”
“肯定守得住。”兰草先时还担忧,现在也只得强撑着,告诉所有人堤坝能守住,只有这样人心才不会乱。
龚大娘子点头,又道:“小闻大人还在县里,那边河道水流更是汹涌,她年纪那么小,可别跟着那些人往河道上去。”
兰草再也维持不住假面,担忧道:“她是河泊官,得盯着河道。”
龚大娘子就安慰道:“想来是无事的,我听二郎说,小闻大人让他们弄了个啥东西,能保住河道。”
兰草点点头,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就得去处理杂事去了,酒楼内有一百来人,吃喝住都要费事儿的。
县城之中,柳叶里边套着桐油布,外边披着蓑衣,头上戴着遮雨的斗笠,杵着实心竹的棍子站在河岸上,河面的水已经开始溢出来了。
慢慢地,河水漫过了河堤,漫过了涂抹了水泥的堤面。
一个衙差淋着雨跑来,焦急的大喊道:“大人,下游撑不住了!”
柳叶阖起眼眸,深吸一口气,吼道:“开闸!泄洪!”
第384章 先封爵,再授功名
河水从水闸内冲出,从沟渠流向下游的几个村子。
“呜呜……村子……没了……”河道上守着的一个汉子突然崩溃了,嚎啕哭了起来。
两个衙差走过去,其中一个人拍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
“村子没了……”那汉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声音比杜鹃啼血还要哀伤。
“村子没了人还在,人在村子就还在。”柳叶走了过来,她弯腰扶起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汉子,承诺道:“等雨停了,衙门就会安排人帮你们重建村舍。”
“大人,真的能重建村舍吗?这次用我们的村子泄了洪,那下次呢?总不能次次都是我们吧!”那汉子大声的质问,这么多的村舍,凭什么选他们村子泄洪,平凭什么?
虽然他们也知道,他们村子处于凹地,地势低方便泄洪,但心理上就是难以接受。
柳叶道:“不会有下次,衙门会重新选址建村,还有……看到这河堤了吗?”
那汉子顺着柳叶竹棍指的方向看去,柳叶接着道:“这样大的洪流,如果是以前,早就决堤了。但现在,洪水没有决堤,只是漫过了河道,明年我们把河道修筑得更高一些,河水漫不过河堤,就不会再泄洪了。”
汉子看向河岸,擦拭了眼泪,结结巴巴道:“真的……能、能成?”
柳叶回道:“能!”
衙差见这汉子情绪稳定了不少,就忙扶他起来。
柳叶看着泄洪口,将所有的悲愁都压在心底,当官后方知民生究竟有多艰难。
“二郎,外边好像有人嚎啕?”白面无须的中年人侧耳听着。
李瑜道:“是有哀声,遣人去问问缘由。”这声音哭得悲戚,李瑜听着都觉得感伤。
中年人迈步出去,雨声敲击在屋檐上,发出的声音竟也压不住那哭声。
“怎么回事儿?”
守在廊下的衙差听见声音,忙近前回道:“回上者,是后边一衙差在哭嚎,小的这就去止了他哭声。”
“怎哭得如此凄厉?”中年人问道。
那衙差眼眶泛红,哑着嗓子回道:“刚才得了消息,河道那边泄洪了,他家刚好在下游的几个村子之一,父母早没了,这水一淹,不仅家没了,父母的坟茔也被淹了,他觉得对不起先人,便哭嚎几句,上者莫怪,小的这就去让他止声。”
中年人听了此言沉默一瞬,才开口道:“既如此,只叫他小声些,莫要惊扰了郎君。”
“是。”
那衙差小跑着穿过风雨连廊,过了宝瓶口儿,去了隔壁,没多久那嚎啕的声音小了不少。
中年人走回书房,李瑜见他怏怏不乐,便问:“怎么了?”
“回郎君,河道泄洪了,衙门里有当差的家住下游,听闻泄洪便起了悲声。”中年人叹息着,心里也麻啾啾的难受。
李瑜也叹道:“这般大的雨势,河道那边没有决堤已经算是幸事。”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回道:“听闻是那小闻大人弄了啥水泥出来,趁着洪水来之前就糊了堤坝,水不能浸入堤坝内部,就能抵住水势。”
李瑜点头,“那东西我也瞧过,混一点河沙跟水进去,不到半天就凝固得跟石板似的,是个好东西。我已写了折子传回京中,若是所有河道都能涂抹那水泥,每年修缮河道的钱银能省上许多。”
“如此,那小闻大人不是立下了不世之功?”中年人惊叹,心里想着,这样大的功劳,封爵也是有可能的。
李瑜再次颔首,“等这些洪涝过去,这闻留暄定然前程似锦。”
中年人露出艳羡之色,“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李瑜只道:“罢了,先不说这些了。也不知司徒离江南还有多远,这些蜀地大灾,河道上走动的商队都会受到影响,司徒想借此撼动江南河运,只怕是难。”
“这……司徒郎君自然是难,但白大人也往江南去了,若有白大人在,只怕司徒郎君还真能成事。”中年人小声的说道,又对李瑜道:“二郎君,大姑娘那边已经连着写了两封信,催你归京了。”
李瑜嗤笑一声,“她不好好做她的世子,管我作甚?怎么,她又给我相看了谁家的姑娘?忠郡王家的?还是定远侯家的?”
“二郎……”伺候的人相劝,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起。
李瑜冷笑,随即气道:“我怎会让她如愿,叫她死了这条心吧。”
“可她毕竟是世子。”
“世子又如何,我已经分家承业了,她且管不到我身上。”李瑜想起嫡姐,就生出几分厌烦来,冷笑道:“怎么,她这次又想拿阿娘来威胁我?”
“郎君,世子她……”
中年人欲要劝,李瑜却不肯听,只冷声道:“你若要再劝,那你便滚回京回王府去。”
中年人立即跪下,“奴才不敢。”
李瑜起身,拂袖而去。
中年人叹气,“唉,主子吵架,为难的永远是咱们这些奴才。”
想着这些,中年人只得提笔写信,等雨势小了一些,便赶紧送往了京都。
“蜀地大旱之后大涝,也不知情形如何了?”太子拆开信封,看了两遍之后,不由得拍案道:“苍天之幸!”
一旁伺候的女使见太子如此开心,便问道:“殿下,何事如此开怀?”
“自然是好事,叫人备轿辇,孤要去见父皇。”太子大笑,迈步就要往外去。
女使立即提醒道:“殿下,你还未更衣。”
太子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无妨,不换了。”
“殿下,陛下请你进去。”内宦躬身请太子进殿。
太子穿着常服,信步进入殿中,皇帝半靠在榻上,瞧见她进来,就问道:“什么事儿,急冲冲的寻朕?”
“儿臣给父皇请安。”太子见礼后,便从袖中抽出那信笺,“父皇,这是一件喜事儿。”
皇帝眉头紧皱,不想起身,就示意太子递近一些,随口问道:“什么喜事儿?对了,蜀地那边的情况如何了?今岁先是大旱,又是大涝,户部那边还在筹措银钱,拆了东边补西边,江南那边说是盐船翻了,北地闹起了盐荒,朕天天听着……嗯?”
皇帝拆开信,嘴里的抱怨与絮叨都停了下来,激动道:“此事当真?”
太子重重地点头,“父皇,果真,信王叔家的二郎还在蜀地呢,这事儿就是他私下里先传来的,折子还在后边儿。”
“好!果真是天佑我大安!”皇帝跃起,抖着信纸来回地踱步,把那两页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颂娘,待蜀地雨势停歇,便传这河泊官入京,朕要瞧瞧我大安的英才。”
太子道:“等蜀地洪涝过去后再说吧。”
“为何?”皇帝现在只想见见他的贤才,哪里愿意等那么久。
太子便将自己心中的想法一一道来,“这闻留暄非是正经科举入仕,她本是一小吏,但却是个务实的。儿臣想着,先看看她在蜀地还能做出什么,若真是个实才,破例提拔一番,朝中也无人敢言语。”
皇帝却摇头,“她能做出水泥这般利国利民之物,即使不是科举入仕,也无妨的,先封爵,再授功名,补足了缺处就是。”
“再等等吧,听瑜哥儿说,先前那代金券也是这闻留暄提出来的,我想着她有大才,便先压一压,稳稳她的心性。”太子有着自己的想法,便与皇帝如此商议。
皇帝便问道:“她年岁几何?”
太子回道:“不足二九。”
皇帝便点头道:“如此少年,年轻气盛,压一压也是好的。那便先封爵授散官,再压压她的路子,待她在地方历练几载,再入京当值。她能做出水泥,说明是个善格物的,但你又说户部现今在弄的代金券也是她所提,又是个擅长开源的,这般的人才,还是得多多历练。”
太子点头,“儿臣也是这般想的,咱们大安立国至今已有百年,朝政上也有积弊之处,儿臣想先将朝政清理干净后,再遍寻四方贤才入京辅政。”
“好,那便依你,只一点,你兄长那边……”皇帝点头同意了,但思及被逼着自请退位的先太子淮安王,便忍不住提醒道:“他到底是你兄长。”
太子就道:“父皇,大兄若是安分守己,儿臣也非是容不下手足之辈,就如二兄与三姐他们,儿臣也能容下。真正容不下手足的,非是我等。”
这话说得,让皇帝有些不好接话,他再是偏宠长子,也知道当初之事儿是长子之故。
太子暗自冷哼,当年自己能逼得先太子退位,可不是真就友爱兄弟姐妹才得到这些人的支持,而是先太子容不下手足,恨不得把所有的皇子、公主都踩成脚下的泥。
众皇子公主也不是肉皮贱的,人都要自己的命了,难道还要等别人把刀架自己的脖子上?
因此,众人联手逼得先太子自请退位,如不是皇帝偏心,只怕贵人与先太子的尸骨都被扬了三遍了。
皇帝便不好再说这些,他已觉自己力不从心了,便将对长子的偏爱由明转暗,只希望诸位皇子公主能容下淮安王,也希望淮安王能认清局势,安分守己享一世富贵。
就连清算方秉白,也是皇帝替淮安王做算计,方秉白一死,淮安王才能清白。
对于皇帝的打算,太子心知肚明,只现今不好与其争辩罢了。
父女二人说罢,太子就告退了。
皇帝却叫住了她,“颂娘,这封爵授功的旨意,你来写吧。”
太子有些惊讶。
第385章 大灾大疫
太子写完了封爵授官的圣旨,心里面也回过味来。
方才父皇偏心淮安王,现在就借此安抚自己,也是在告诉自己,淮安王已经是过去的太子,现如今的太子是自己,未来的皇帝也是自己,何必跟一个淮安王计较?
太子想通之后,心中不由得好笑,自己早已经不是稚童了,不会争这点子虚无缥缈的父爱。
不过面上太子还是一副感动的模样,将圣旨写完之后,对皇帝道:“父皇且看,儿臣写的可对?”
皇帝扫了一眼,微微皱眉道:“世袭罔替?”
太子轻轻颔首,回道:“水泥利国利民,有利于江山社稷,这等好物、这等功绩,封侯拜相都当得。但这闻留暄瞧着是一个实干的人才,儿臣以后还想用她,自不能把她架得太高,到时候封无可封,反倒不利于于君臣相得。”
皇帝听了之后,暂且认同了此话,就道:“既如此,给个三代准降便成,何必世袭罔替?”
“县伯之位对于这等功劳而言,又太低了些,怕让有功之士寒心,让贤才不敢为朝廷效力。所以县伯之位加上世袭罔替,自能让有识之士明白,朝廷不会亏待功臣。”太子将自己的考量说了出来,皇帝思索片刻,轻轻颔首,算是赞同了。
太子又道:“除了守宫的闻留暄,其他人也得给些恩赏。”
“是该给些恩赏。那两个负责调配比例的,给个散职,再赏千金。司徒家的那小子也算是慧眼识英才,他如今又帮着白卿清理河道,给个勋爵,日后作为你的侍君也不算位卑。信王家的二郎,朕记得他是二等将军?”皇帝一时间记不大清了。
“回父皇,瑜哥儿分出去的时候,给的是二等将军的衔。”太子提醒道。
皇帝点点头,就道:“听信王说,他家的二郎性子孤怪,但朕瞧着倒是好,虽然他母妃出身低了些,但也为皇家诞育了两个子嗣。那便给个恩赏,上玉牒,着封为侧妃。至于二郎,给个从一品轻骑尉的勋爵吧。”
对于皇家的子嗣,皇帝还是大方的,又对太子道:“信王那边,王妃家世好,嫡女、次女就不大瞧得上庶出的兄弟姊妹。你若是瞧着哪个还成,可以提拔起来为你做事儿。坐在龙椅上,就得会提拔人,不能事事都你干,你只要会用人就好。”
太子明白皇帝是在教自己如何用人,便躬身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还劳父皇多多教导儿臣。这用人,何为上?何为中?何为下?”
皇帝反问道:“那你心中觉得哪种人为上、为中、为下?”
太子迟疑片刻回道:“有才学,无家世之人,为上。这等人用着放心,可做孤臣,可做利刃。”
太子说完,皇帝皱起眉头,“想的太浅显了些。作为帝王,用人就要不拘一格,不管是有无家世,只要你想用他,只要他能为你所用,就不需要那么多顾忌。至于所谓的孤臣,只有庸碌之辈才喜欢朝臣是孤臣。结党一事是不可避免的,他若真是孤臣,反倒不好用。用就要用有牵连、有牵挂又有才能之辈,这等才是上等人才。”
太子听了此言,思索片刻,又问道:“结党营私之辈扰乱朝政,如何能用?”
“那就要看你如何用他,以及你的目的为何,结党营私之辈用的好了,能除去威胁朝政之人。”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轻轻招手,太子便附耳过去。
皇帝低声道:“坐在龙椅上,你要做的不是一个明君,而是一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中庸帝王。若有一日,朝廷之中哪位臣子已经威胁到了江山稳固,那你便昏庸一些,任人为亲,纵容胥吏、奸佞,败坏朝纲。等除去了不稳定的因素之后,你再清醒过来,再表现得痛苦不迭、悔之晚矣,为那人翻案立碑,让其名垂青史。”
太子还是第一次听闻这般的教导,不由得惊讶道:“这般岂不是……”
“岂不是昏君?”皇帝反问,随即哈哈大笑,“昏君又如何?都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皇帝就是这天下的家翁,有时候装聋作哑,有时候昏庸,有时候清醒,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得心中有数,一味地追求明君的虚名,未必是好事,你只记得,莫误国事,莫轻百姓,莫轻兵戎,只要记得这三点,日后青史之上,你便是好皇帝。”
太子发怔,半晌后方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以前是儿臣愚钝了。”
皇帝颔首,抬手道:“那便退下吧,朕累了。”
太子点头,躬身退下的时候,忽然道:“那父皇对于淮安王,也是难得糊涂吗?”
皇帝被戳中了肺管子,拂袖将案上的墨砚扫到地上,呵斥道:“逆女!”
太子起身,不慌不忙地退下。
待太子走后,皇帝叹气,“唉,这孩子……总往朕心口上戳。”
外间的两个内宦听见动静,忙进来将墨砚跟地上的墨汁都清理掉,又悄悄地退下。
“雨停了。”
柳叶仰起头看天,黑云悄悄散去,头顶亮堂起来,她的裙摆裤脚与鞋袜早就被泥浆浸湿,一阵风吹来,柳叶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冷了?”李瑜见此,把自己身上的斗篷取了下来裹在柳叶身上,催促道:“现在雨停了,河堤也往上筑了,你赶紧回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再洗个热水澡,免得伤风。”
这雨连着下了七八天,断断续续的不肯停,柳叶就在这河道上驻守了七八日,眼底是一片青黑,全靠一口气撑着。
对于李瑜的关切,柳叶摇头,“再看看,等天彻底放晴了我再回去。”
李瑜见此,也不再多劝,只从自己怀里揣着的药瓶里取出一颗药丸子,递给了柳叶,“那你吃颗药丸。”
柳叶这次没有拒绝,接过药丸子吃了下去。
李瑜问:“这雨是彻底停了吗?”
柳叶看了看天,不太确定道:“应该是吧。”
“以前在北地,觉得雪灾已经是十分骇人了,现在见了洪水,才知道什么叫天灾难测。”李瑜感慨道。
“我们这里还算好,黄河你见过吗?”柳叶问道。
见李瑜摇头,柳叶继续道:“黄河每年都会泛滥,那才叫恐怖,黄河决堤一次,水量至少是运河的十倍,至于长江……唔,黄河大概会留点活口,长江是什么也不会留下。”
李瑜听罢,有些难受道:“民生艰难。”此刻,他对这四个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人再难都得活下去,我要去派人巡查河道,统计被淹没的耕地,李二郎君自便吧。”柳叶长叹一声,迈步离去。
“我跟你一起去。”李瑜抬脚追上柳叶。
柳叶没回头,只道:“李二郎君若是得闲,便去镇上看看吧,陈县尉那边只怕忙不过来。”
李瑜这才住了脚,带着人回了县衙。
县衙里边衙役来来回回的团团转,陈县尉更是焦头烂额。
“陈大人,没粮了。”
“大人,城里的木柴不够了。”
“大人不好了,多地爆发了伤寒。”
“大人!”
“大人……”
“大人。”
陈县尉只觉头晕目眩,但还是得打起精神来。
“怎么了?”陈县尉抱头靠着长案,有气无力的问道。
脚步声靠近,陈县尉才抬起头来,见是李瑜来了,就忙起身见礼。
李瑜见他双目赤红,眼底也是青黑一片,就拦住了他,“无须多礼,且坐着吧。”
陈县尉还是撑起身子见礼,对李瑜道:“李郎君,可是有要事?”
李瑜问道:“就是来衙门里看看。”
陈县尉点点头,呆愣愣的在那里坐了许久,那是耗尽了心力与气力后的无力。
李瑜见此,原先对陈县尉的那几分不喜也淡去了,虽然这人有些趋炎附势,但对于百姓而言,他确实是一位好官。
“陈大人?”一个衙差匆匆跑进来,都顾不得给李瑜见礼,急道:“大人,城西那边棚户区,出现了时疫。”
陈县尉一惊,“怎么回事儿?”
那衙差回道:“河水泛滥,上游冲下了很多衣裳、瓜豆这些,不少人就去捡回去吃,好些人上吐下泻的,大夫说可能是感染了痢疾。”
陈县尉听了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喘着粗气喝道:“不是说了,不许人去捡水里泡着的东西,衙差没有四下巡逻吗?”
“回大人,小的们拦了,但拦不住。”衙差也觉得很冤枉,他们苦口婆心地说了,但拦不住。
陈县尉拍案怒道:“愚民!愚民!赶紧的,把县里所有的大夫都请过去,药材都带上,跟着本官去看看。”
陈县尉说着就往外走,气恼不已,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他多次叮嘱了,也叫衙门的差人不断地跟百姓说,不要去拾水里的东西,不要因小失大,但百姓愚昧,只见小利,这才酿成祸端来。
李瑜也起身要跟出去看,却被身后的侍者拦住了,“二郎君,你可不能去,那痢疾是会传染人的。”
见李瑜不松口,侍者跪下,“郎君。”
李瑜只道:“我不去,我只去药房那边看看,赶紧让人去其他城镇采购药材。”
侍者听此才松了一口气。
“咳咳。”柳叶觉得喉头痒痛,不由得咳嗽几声。
金莲担忧道:“大人,叫个大夫看看吧。”
柳叶摆手,“暂且不必了,我自知缘由。”洪水里泡那么久,冻感冒了。
“我几味药,你去抓来,麻黄、桂枝、紫苏叶……”柳叶说了七八味药,让金莲去抓药,自己煎了服下去,又换了干净的衣裳,又给自己灌了一碗浓浓的辣辣的姜汤,柳叶才觉得活了过来。
“小闻大人,陈县尉说县里出现了时疫,好像百姓感染了时疫,急需一批药材,问你现今河道上能走船吗?”一个衙差匆匆而来。
第386章 没钱了
“时疫?”
柳叶与金莲皆大惊,柳叶问道:“什么症状?”
衙差回道:“上吐下泻,腹泻不止,好些人吃了汤药也还是止不住。”
柳叶起身,对金莲道:“你拿我手令去寻苏大娘子、杨二娘子等人,药山上还有多少的黄芩、葛根、黄连、甘草,有多少送多少来,再去各药铺问问,白头翁、马齿苋这些。”
柳叶知道一些药理,洪水之后的痢疾多是因为细菌感染所致,她说的这些都是治疗细菌感染的常用药。
金莲立时去了。
柳叶便往衙门而去,陈县尉急得团团转,瞧见柳叶来了,就问道:“河道可能行船?”
柳叶摇头,“上游雨停了,下游状况不明,七八日内是没法子行船的。”
“这可如何是好?”陈县尉来回踱步,嘴里嘟囔道:“水路不行,走陆路又太慢,再加上才下了暴雨,各处路面坍塌也没有清理,这么一耽搁至少半个月。”
柳叶就问道:“现今感染的人有多少?”
陈县尉道:“棚户那边有三十来个,最开始只有七八个,好些已经有了轻微的症状,估计人数还得往上涨。”
柳叶皱眉道:“这些人,县里的药材勉强够用,下官已经让人回镇子上,去几个生药铺子去采买药去了,暂且够用。”
陈县尉摇头,“指定不够,这种痢疾,一般都是一大片人都会感染,那点子药材是不够的。”
“我这边也派人去采购药材去了。”李瑜从外边走进来。
陈县尉拱手道,“下官替城中百姓谢过二郎君了。”
柳叶也跟着拱拱手,脑子里疯狂的思考要咋办,对陈县尉道:“现今最要紧的是控制住别让疫情传播开来,先用陈醋、酒水控制病气传播,再用石灰防疫。”
“这些已经在做了。”陈县尉也是知晓如何防疫的,这些事情疫情刚出现的时候他就安排人做了,但没能控制住疫情传播。
柳叶垂眸,脑子疯狂地转动,努力的回想前世她知晓的那些医药知识,突然道:“陈大人,县城之外是不是有个村子叫垂柳村?”
陈县尉不知她为何突然这样问,还是回道:“是有这么个村子,说是村子靠着河岸,成片成片的柳树长着,所以叫垂柳村。”
柳叶拍手道:“老柳树的内皮可以治疗痢疾,派人去剐柳树皮,熬煮一锅水,叫城中靠近棚户区的人都去喝,多多少少能防一防。”
“柳树皮?”陈县尉不大懂药理。
柳叶就道:“柳树皮可以收敛止泻,又有消炎镇定之效,可以试试。”
“那成,我让人问问大夫,如果能成,就立即让人去剥树皮。”陈县尉便让人询问大夫,得知确实可行后,就忙叫人去剥树皮。
半日后,棚户区那边支起了两口大锅,锅里煮的是切成段的柳树白皮。
衙差敲击锣鼓,穿梭在巷道里:“每家每户派人来取药,别拿碗儿,拿个大钵来,装药了!装药了!其余的人少出门,少出门,别往棚户区跑!喝了药才能出门,一日两次。”
听见动静的人家,就拿器皿去装药。
有人就问:“这熬的啥呀?”
打药的衙差回道:“柳树的白皮,熬煮喝了可以预防和治疗痢疾,每家每户都得喝。”
“柳树的白皮,这玩意儿还能治痢疾?”
“诶,我家附近就有一棵柳树,回去就扒些皮煮水。”
听闻是柳树皮煮的水,好像家附近有柳树的,就商议着去扒柳树皮。
一些症状较轻的人,喝了一日树皮水后,腹泻慢慢止住了。
有了好消息传来,城中就掀起了找柳树的风潮,四处的柳树都被扒了皮,有那眼光长远的,扒了树皮后就将柳枝折断四处扦插。
旁人见了,也学着插,此地柳树才没有绝了根。
柳叶听了衙差回的消息,也轻轻松了一口气,柳树皮煮水效果比她想的更好些,不由得暗暗感叹:不愧是提取阿司匹林的原料,效果就是杠杠的。
有着柳树皮撑着,过了四五日,河道那边勉强能行船了,柳叶便安排人去采购药材。
陈县尉一遍遍扒拉着算盘,那手速快得让柳叶称奇。
李瑜也看得一愣一愣的,户房的书吏在旁边也啪啪的打着算盘子。
柳叶走近,没敢打扰陈县尉,就问李瑜,“咋回事儿?”
怎么陈县尉一个县尉也扒拉起算盘了。
李瑜以袖掩嘴,小声的回道:“户房说衙门公账上没钱了,陈县尉不信,就自己扒拉算盘算了。”
柳叶抿唇道:“没钱不是很正常的吗?先是干旱,后是洪涝,衙门公账上的钱能撑到现如今已然是户房书吏分配有方了。”
“嗯……我也觉得是如此,但陈县尉不敢信,他说先前宋县丞跟何县令家里抄没了那么多钱财,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用完了。”李瑜也小声的嘀咕,他从前没见过这般的情形,衙门的书吏跟县令对着跳脚,两人甚至还争执了起来,最后谁也不让谁,都开始扒拉起算盘来。
陈县尉扒拉完,指着一本账本道:“这里少了一百贯!”
户房书吏瞧过后,哼了一声,从一旁拿过另一本账本,“在这呢,挪去买柴火去了,镇上各大酒楼茶肆都安置着灾民,每日里消耗的柴火不少,这点子钱都不够买的。”
陈县尉拿过账册一看,确定无误后,颓然道:“真就一点钱都没了?”
户房书吏苦笑道:“我的大人哟,真的没了。”
陈县尉试探道:“要不让县里的大户捐点?”
“半个月前,才让人捐了粮食,不然衙门连采购救灾粮的钱都没有。”户房书吏提醒道。
陈县尉只觉得脑仁子疼,眼角的余光扫到柳叶,眼眸亮得惊人。
柳叶直觉不好,正要找借口出去,被陈县尉叫住了,“小闻大人来了,快坐,快坐!”
柳叶忙摆手,“上官在此,下官如何敢安坐?”
柳叶觉得有诈,不敢坐。
陈县尉起身,死乞白赖的拉她坐下,柳叶心颤颤道:“陈大人有事儿请直说,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陈县尉搓搓手,带着几分期冀道:“小闻大人自来机敏……”
“我这人愚钝非常。”柳叶打断陈大人的话,心里已经猜出了几分。
陈县尉按住她肩头,“小闻大人何必自谦,你之能为我等都是清楚的,少年英才。”
“呵呵。”柳叶不接话。
一旁的李瑜瞧了只觉得有趣,便在一旁看热闹。
陈县尉道:“小闻大人,你自来擅长敛财……”
“咳咳。”柳叶咳了两声,提醒陈县尉注意措辞,一个官儿擅长敛财,这像话吗?
陈县尉立即改口,“你自来擅长经济,现今衙门钱银紧张,一时半会儿的,朝廷的赈灾钱粮也下不了,小闻大人得替百姓想想办法。”
陈县尉的高帽子一戴,柳叶就道:“大人谬赞了,下官没那本事。”
现今这样的情况,拿什么赚钱敛财,而且还是快钱,除了发灾难财还能有什么法子?
因此,柳叶可不敢戴这高帽子。
“你行的。”陈县尉恳切道。
“我不行!”柳叶的拒绝斩钉截铁。
陈县尉讨好道:“就想个法子,凑出些钱银来,等赈灾款项下来后,就好办了。”
柳叶无奈道:“陈大人,哪有啥来钱快的法子?下官要是有这本事,下官还会像现在这般穷吗?”
柳叶抖抖袖子,以示自己两袖清风。
陈县尉恳求道:“再想想法子吧。”
柳叶叹气,跟陈县尉分析道:“现今能有什么法子,先前发代金券,已经算是将今后的税收挪用了,现在还能用啥法子?总不能咱们空手去套白狼吧,这事儿一次两次靠的是朝廷在民间的威信,次数多了,就成了勒索了,陈大人你自己想想,这可行吗?”
“但衙门真没钱了?这还是县里,底下的城镇的钱银更是难以维系,这可如何是好?”陈县尉是真的急了。
灾民要安抚,房屋要重建,哪一样都不能缺了钱。
没钱又没粮,真是难为死人了。
此刻陈县尉只恨真正的县令司徒逸不在,如果司徒逸在,这些就该是县令着急的事情了。
柳叶陪着叹了一声气。
李瑜在一旁也不笑了,琢磨着自己要不要捐点。
陈县尉想了想,提议道:“要不……再让人捐点?”
柳叶眯起眼睛,凑近了小声道:“当铺跟寄卖行那边,咱们去过吗?”
陈县尉摇头,眉头往下压了压,“你的意思是?”
柳叶道:“哪里是我的意思,下官只是个芝麻粒大的官儿,哪敢做主。”
陈县尉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想到了不在此处的司徒逸,两人几息的对视之间,就达成了默契。
李瑜见此只觉得奇怪。
不想两人对视着嘿嘿笑,那样子说不出的奸诈,显然没算计什么好事儿。
陈县尉道:“衙门缺钱又缺粮,司徒大人一心为民,临行前还特意跟咱们说事急从权,想来他是会应的。”
柳叶也道:“这是自然,大人之德行,我等是仰慕的。”
“嘿嘿。”
“嘿嘿。”
两人笑着便转头看向李瑜,显然是要拉对方下水。
李瑜只觉浑身不自在,结结巴巴道:“爪子!”一时情急,竟然冒出了蜀地方言。
第387章 勒索
柳叶与陈县尉架着李瑜,让其安坐在案前主座,李瑜不想,但挣脱不开,只得道:“你们先说说,你们要做啥?”
柳叶看向陈县尉,示意对方开口。
陈县尉想着,主意是柳叶想到的,自然该她说。
柳叶不想,陈县尉便只得开口道:“二郎君,这不是事急从权,司徒大人不在,临行前又叮嘱下官多多听你的话。”
李瑜道:“我就是一介白身。”
陈县尉怎会信,就道:“下官虽然蠢钝,但司徒县令说你能做主,那你就能做主,下官听县令的。”
李瑜无奈,就道:“尔等究竟想作甚。”
陈县尉道:“这不是实在没钱了,又想起城里的当铺还有寄卖行,里边总有些来历不清不楚的东西。”
“你们想黑吃黑?”李瑜惊愕,这不是衙门吗,怎么跟土匪似的。
陈县尉忙道:“二郎君!二郎君,我等是朝廷官员,如何能做这样的事情,就是查查当铺跟寄卖行的账,查查税收。”
李瑜懂了,不是黑吃黑,是想敲诈勒索。
柳叶讪讪道:“李二郎君,此乃秉公处理。”
李瑜看向她,意味深长道:“你说得对。”
然后三人一合计,就打着司徒逸的名头,清查县里跟附近几个城镇的当铺与寄卖行的税收和货物来源。
几个典当铺的老板凑到一处,惆怅道:“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衙门这边肯定是想咱们出血,大家都是做这一行当的,里边的东西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干净的,衙门也清楚,以往上下打点了,衙门也不会狠管,现在拿着这事儿不放,咱们的生意也不好做。”留着山羊胡的矮胖老人历经世事,衙门这些道道他清楚得很,就是缺钱了,来勒索要钱了。
另外几个人,要么愁眉苦脸,要么不言语,谁也不想白白把钱拿给别人。
先前说话的老者便也不再多言,心里面只琢磨着该拿多少钱打发掉,毕竟家业都在县里,能花钱解决的都不是啥大事。
没多久,外边又进来几个人,是县里做寄卖托管生意的。
“卢老,咱们今个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思。”领头的中年人躬身作揖见礼。
老者抬抬手让他们起来,又叫人安置茶水点心。
“卢老,你们这边是个什么想法?”寄卖行的当主问道。
“还能怎么办,这不是正商量着吗?”卢老捋着山羊胡,看向其他人,“我们这边还没有个说法呢。”
寄卖行当主道:“卢老你资历深,你老是个什么想法,你老一句话,我们后生晚辈都是听的。”
卢老就道:“衙门现在就是死要钱。”
“你的意思……破财消灾?”寄卖行当主试探着询问,听声气也是不大想给的,复又道:“先时咱们已经捐过两次了,这次还要捐吗?这一次次的,再大的家业也挡不住这般消耗。”
“听周掌柜的意思,是不大愿意了。”卢老也没有劝,只想让对方给个准话。
寄卖行当主迟疑半晌,也没有给出个准话。
卢老便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旁。
寄卖行和典当行的几个掌柜叽叽咕咕半天,都是不想再给钱了,但又担心衙门真的清算,一时间左右为难。
门外,一妇人走进来,屈膝行礼,对众人道:“卢老,城西王家的老太太来了。”
“快请,快请。”卢老连声道,让人将王老太太请进来。
不多时,两个中年妇人扶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了进来。老妇人穿着宝相纹的半新不旧绸缎长衫,头戴一方抹额,头发花白,走路蹒跚。但众人见了她,都起身行礼,叫一句:“王老太太。”
王老太太微微颔首,卢老将左位让了出来,王老太太坐了下来,和气地对卢老道:“可交涉出结果没?”
卢老摇头道:“都已经出过几次血了,如今再让咱们出血,心中总是有点不大痛快的。”
王老太太叹气,“唉,没办法呀,天灾人祸,衙门里也差钱,就指着咱们要,外边的几个大财主都已经捐了几次粮了。”
卢老试探着问道:“老太太的意思是?”
“我个糟老婆子,就只说自家事。我们这边多多少少都会出一些,破财消灾,花钱买个平安。”王老太太道。
卢老便跟着道:“不瞒老太太,我这边的想法也是如此,但现如今的问题是,给多少?给多了,怕养大了衙门的胃口,给少了,又怕衙门那边还要跟咱们拉扯。”
“嗯,是这个理。”王老太太点头。
底下坐着的人听他们这么说,都止了声。
王老太太是城西最大的寄卖行的东家,卢老是城东典当铺的东家,王老太太虽然不是典当行的当主,但当主也得给她十二分的面子。
典当行当主道:“老太太,这钱咱们如何给?怎么个给法?”
王老太太道:“现钱不给,去咱们各家的库房里面,拿些不当吃不当喝的摆件送去。”
卢老一听这话,不由得笑了起来,暗暗嘀咕,这老太太气性真是大。
衙门要钱,这老太太给了,但给的都是不当吃不当喝的摆件,也不能即时就用,要么去忙乱一番换置银钱采购粮食,要么就只能摆着在那里看着。
不管怎么样,衙门都得为难一番。
王老太太心中也是不甘愿的,就对卢老道:“衙门要钱咱们得给,但给得太爽快,咱们心里面也不好受,不如就这般吧。”
卢老道:“既如此,那我便去库房,把那虫吃鼠咬过的皮料拿出一二箱来。”
王老太太听到这话,不由得打量了卢老两眼,“你倒是家底之厚。”
皮料这东西,不管是南皮还是北皮,都是值钱的物件,卢老一张口就是一二箱,王老太太只觉得这典当行果真是赚钱的买卖。
“都是虫吃鼠咬过的,值不了什么钱,勉强能用吧。收起来就压在库房里面,也没有人给得起价赎买,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去抵了债消个灾。”卢老说完,就吩咐人回去找东西。
王老太太道:“我家干寄卖的,也没啥好东西,去岁积压的生丝还有几担,便给出去吧。”
卢老竖起大拇指,“你老才是阔气。”
底下的人听他们这么说,依葫芦画瓢,找出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往衙门里塞。
衙门这边收到东西后,陈县尉都气笑了,“呵,看来本官还是脾气太好了些,叫他们如此放肆。”
柳叶扫了几眼,大致估算了一下价格,笑道:“东西到手就成,他们想恶心咱们,也只敢在这小处上面动手脚,陈大人就松松手,日后遇到个啥事情,留着几分情面才好张口再要。”
“罢了,先把这些东西处理了,先换钱再说。”衙门急着用钱,陈县尉就不再计较这些了。
柳叶道:“这里边还是有很多好东西的,咱们自己人先挑挑,市场行情七成价,毕竟扔典当行拍卖行,也要折去两成多,抽成一去也就七成了,咱们自己挑挑,回钱快些,两相便宜。”
“成!”陈县尉应了。
陈县尉与李二郎挑走了两张好皮草,柳叶挑走了生丝,其余的东西,底下的书吏跟班头挑走了。
零零碎碎的,凑出了八百来贯钱。
钱刚到账上,就支出了三百贯药材钱。
余下的钱,户房书吏捏得紧紧的,轻易不给动。
气得陈县尉又跟他扒拉一回算盘。
柳叶叫人把生丝送了回去,兰草那边的绣坊正用得上。
今岁又是旱灾又是洪涝的,生丝减产,兰草也急呢,这几担生丝也算是解了她燃眉之急。
又过去五六日,运河里的水流没那么湍急了,柳叶就安排人走水运出去采买粮食跟药材,户房书吏捏着的那五百贯钱,终究是被支走了。
洪水退去后,百姓就归家收拾屋舍,一时间镇上街道冷清不少。
柳叶杵着竹棍走在田野上,抬眼看去,有些地方田埂被洪水冲垮了,屋舍也被冲倒了。
金莲从远处走了过来,身后是两个衙差。
“大人,都统计出来了,一共有十三家人户的房舍被冲毁了,粮田毁了一大半。”
听着金莲的回禀,柳叶心中也有了数,对金莲道:“告诉这村的人,先时这边用来泄洪,衙门这边就承担一半的费用,到时候不管是屋基还是建屋,衙门按人头算钱算地,大人两人一分地,孩子三人一分地,就按照这比例算钱。”
金莲应是,跟衙差去安抚村人去了。
柳叶回衙门的时候,陈县尉又开始扒拉起算盘珠子了,柳叶道:“算来算去,账上都没有钱。”
陈县尉道:“先算清楚账,等朝廷的赈灾款下来了,就好直接花销出去。”
柳叶垂眸,整理着自己的袖子,漫不经心道:“上次救济粮,到咱们手里不足五成,这次赈灾银又有几成呢?”
陈县尉扒拉算盘的手也顿了顿,回道:“不管这些,有多少用多少,缺的……朝廷那边的钦差会管的。”
“钦差?”柳叶侧首看向陈县尉。
陈县尉小声嘀咕道:“你觉得这一个来月,司徒大人去哪了?”
柳叶问:“不是去清理河道了吗?”
陈县尉凑近了些,神神秘秘道:“不止,他借着救济粮的事情,去查漕运去了,我得了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漕运那边已经砍了两个主事的了。”
柳叶瞪大眼眸,陈县尉忙道:“收着些,别叫人看见了。这话我只对你说,别告诉其他人,这段时间离漕运那边的人远着些。”
“多谢大人提醒。”柳叶拱手谢过。
第388章 寡廉鲜耻
“啊切!”司徒逸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拢了拢衣服,提着朱笔在名单上画了个圈,“接下来就该动动她了。”
“动谁?”书房门口传来询问声。
司徒逸抬手瞧去,立即起身拱手行礼,“白大人。”
白沐川走了进来,见司徒逸面颊上病气的潮红未散,就道:“身子还没有好,就少操心些。”
司徒逸回道:“已经用过药了,不妨事儿。”
“行之。”白沐川喊了一声司徒逸的表字。
司徒逸立即躬身,拱手道:“老师。”
白沐川点点头,看向司徒逸,满意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司徒逸起身回道:“但学生觉得还不够。”
白沐川却道:“我知你的想法,你的抱负,可太子也是我的学生,我了解她,你若是想做侍君,若是想要下一代太子身上留着司徒家的血,就不能做得太好了,外戚势大,古往今来都是祸患。所以,你做到如今的程度,已经够了。”
司徒逸却有些不甘心道:“可学生才摸着方秉白的把柄,若是学生能借此拉下方秉白,便可以一跃……”
“一跃龙门吗?”白沐川打断了司徒逸的话,冷冷道:“若你真拉下了方秉白,那也离死不远了。”
司徒逸一震,下意识地追问道:“为何?”
白沐川闻言长叹一声,抬手叫司徒逸坐下,这才说出缘由,“所有人都说方秉白与先太子不清不楚,即使先太子自请退位,被降为了淮安王,方秉白也一直是他的钱袋子,但你想想,若方秉白真是一心一意的为淮安王做事儿,这么多年淮安王安能一直蛰伏?”
“老师?”司徒逸不解白沐川的意思,问道:“如果方秉白不是为淮安王作事儿,那她这些年在江南图什么?”
白沐川伸手拿起案前的端砚,仔细地打量着,漫不经心道:“图什么?自然是什么也不图,不过是君命难为。”
司徒逸道:“淮安王早已不是储君了。”
白沐川看向司徒逸,手一松,价值千金的端砚就砸在了地上,磕碰坏了一个角,她讥讽道:“储君?储君就像是这方端砚,对于君王而言,也不过是贵重些的物件,一个淮安王算什么?真正把方秉白架上去的,是龙椅上坐着的天子。”
司徒逸惊愕,“怎么会是陛下?”
白沐川反问:“那你为何会觉得是淮安王?就因为淮安王与方秉白生过一个孩子吗?”
司徒逸点头,白沐川轻笑一声,好似是在笑他的天真。
“方秉白最初就是陛下给淮安王加的筹码,淮安王被宠坏了,陛下知道他未来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把方秉白推到了淮安王身边,只是他没有想到,方秉白笼络住了淮安王,还让淮安王心甘情愿地做个没名分的情人。”白沐川说起这些事情,对方秉白带着几分惋惜。
司徒逸不解道:“陛下既然知道淮安王下场不会好,为何将方秉白推过去,方秉白这人,可以说她贪,说她暴戾猖狂,但不得不说她是个治世能臣,江南这些年在她的治理下蒸蒸日上。”
白沐川叹道:“她当年就是太急了,方家是累世大家,当年她想做方家继承人,但她上头还有个能为不差的大哥,她年岁差了几岁,抢不过的。所以,她入京后做了个孤臣,一心为陛下办事儿,想往上爬,但方家终究是她的软肋,陛下将她送到太子身边,又利用方家牵制她,为的是太子。太子当年干的都不是啥人事儿,不然其他几位公主和皇子也不会联合起来要弄死他。”
“淮安王当年做了什么?”司徒逸好奇,他当年虽然见过淮安王,但瞧着倒是挺和气的,咋在老师他们口中,淮安王就如此十恶不赦了。
“呵呵……他干了什么?”白沐川冷笑一声,说起当年事儿,“他也没干什么,就是当着四公主面,说她阿娘身段软,当着二皇子面,说二皇子蠢钝如猪,顺带着脚踢了三皇子,再带着人去城郊射猎,瞧中了两个民女,然后闹得人家家破人亡,纵马踏了农田。”
司徒逸瞠目结舌。
不是?
淮安王这么嚣张的吗?
半点人伦道德都没有的吗?
当着公主面轻薄公主生母,这可是他庶母。
踢打皇子,这是把弟兄手足当做什么了?
强抢民女,纵马毁坏农田,这是无德无仁。
白沐川见司徒逸惊愕,又补充道:“还不止呢,当年他还看上了皇后娘家的侄女,那姑娘生得算不上十足的美貌,但眉宇间带着几分天生的慈悲,性子也是最软和不过的,素日里也怜贫惜弱。她灾年施粥,荒年救难,城中百姓与城外的贫民,或多或少都受过她的恩惠,是个真真的菩萨心肠。”
司徒逸想了想,问道:“老师说的是当年的婠娘娘?”
“婠娘娘?”白沐川带着几分惋惜道:“贫民好像是这么唤她的,说她菩萨心肠,定然是天上仙神转世,她小字婠娘,便唤一声婠娘娘,可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却被淮安王逼死。”
司徒逸道:“此事究竟是为何?当初只说她是得了急症没了,但我阿娘却在家里哭了一月。”
“当时太子颂还是七八岁的孩童,但已经显出了聪颖伶俐之相,又被皇后与婠娘教导得极好,即使陛下一颗心全偏向于贵妃与先太子,也不免对太子颂多了几分疼爱。先太子为了打压太子颂,用一杯暖情酒拖婠娘入彀中,想借此打压皇后母家。”白沐川说到此处,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司徒逸也露出几分嫌恶之色,骂道:“寡廉鲜耻之辈!”
“婠娘是个宁死不折的,砸碎了花瓶割伤了先太子的脖颈,最后为保家族,自尽而亡。”白沐川想起那个总爱唤她白姐姐的少女,也不由得红了眼眶,那般好的人,却早早亡故。
白沐川道:“当年先太子自请退位,除了公主们联手铲除贵妃母家、各皇子从中帮衬外,更多的原因是婠娘之死的真相压不下去。当年,宫中闹了一场大的,一个受过婠娘恩惠的宫女,差点拿枕头闷死贵妃。”
司徒逸倒吸一口冷气。
“贵妃是陛下的心头宝,陛下之所以如此疼爱先太子,就是因着贵妃之故,若不是贵妃的出身实在是太差,皇后又没有任何过错,只怕陛下还能干出废后的事情。”白沐川说着,也带着几分不解,她也见过贵妃,算不上多出众,脑子也不大聪明,还骄纵得很,但皇帝就是喜欢。
司徒逸也道:“当年也曾听闻过,说贵妃原是掖廷洗恭桶的。”
白沐川点头,继续道:“贵妃差点死了,那宫女家里人都没了,,她要拉着贵妃给婠娘陪葬,王室宗亲朝廷大臣这才知婠娘是如何殒命的,这般的储君,谁人敢信,谁人敢效忠?”
最后皇帝保不住先太子,才叫对方自请退位,又封为淮安王,说是被贬永世不得回京,实则是保护对方。
可朝臣与宗亲却觉得此番处置太轻了,毕竟婠娘是皇后侄女,先太子这般就是折辱嫡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这个时候就得有个顶罪的,方秉白就是那个顶罪的,是陛下早早就给先太子选好的替罪羊。
司徒逸也不是个蠢的,已然想明白了,就道:“帝王与储君做出了昏头的事情,定然是身边人的过错,不曾劝谏君王。所以,方秉白就是那个未能劝谏储君的,她担了所有的过错。”
白沐川点头,“方秉白担了所有的过错,被下了天牢,能保住命爬起来,是因为她所生之女,是淮安王的女儿。贵妃一辈子见不着儿子,淮安王的其他孩子也跟着去了封地,这个没有名分的孙女,对于贵妃而言就是最好的慰藉,方家用这个孩子的身世,救出了方秉白,此后方秉白就被派去了江南。”
“方秉白的这个孩子,陛下从前不知生父是谁?”司徒逸有些惊讶,不是说方秉白是先太子的人,那肯定是时常出入东宫的,就这般怀胎十月,陛下还不疑心的吗?
白沐川冷哼一声,“你不曾跟她打过交道,这是个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她怀胎只有七月,一直用白布裹身,旁人瞧了只觉得她丰腴了些,七月后就喝催产药产女,差一点就没了命。等陛下知道的时候,孩子已经落地了。方秉白知道自己是顶罪的羊,是棋子,所以早早就给自己、给方家留了退路。”
司徒逸倒吸一口凉气,怀胎七月就催产,这是拿命在赌。
白沐川就道:“我不让你插手她的事情,是因为她肯定会留下其他的东西给方家保命,到时候牵扯肯定更大,你掺和进去就出不来,皇家的秘辛了解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司徒逸起身,拱手道:“多谢老师提点,若没有老师提点,学生只怕已经贸然踩了进去。”
白沐川道:“方秉白也知道自己最终难逃一死,但她这人狠,不管是自己还是女儿,亦或者是方家,都是她棋盘上的筹码,但方家是她的执念,她最后保的肯定是方家,她替淮安王顶罪,陛下肯定会保方家,保方家也是保淮安王。”
司徒逸想起先前提到的婠娘娘,迟疑地问道:“可是太子殿下她容不下淮安王?”
“何止是太子殿下……”
白沐川的声音冷了两分。
第389章 粮种
“总之,方秉白的事情,你就不要再插手了,现如今的功劳,已经足够你回京之后风风光光的做侍君。”白沐川说罢就起身,欲要离开。
司徒逸却叫住了她:“老师,还有一事,还不曾跟你说。”
“何事?”白沐川回头。
司徒逸便将水泥一事说了。
白沐川惊讶道:“不想乡野之地竟有这般奇人,这水泥听起来于水利上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利国利民,当是如此。”
感叹完之后,白沐川又问:“那人只是一个小吏?”
“对,她只是一个小吏,并且曾经还跟着父母为奴为婢。”司徒逸说着,带着几分卖弄道:“说起来,此事还跟老师有一些关系。”
白沐川略带疑惑,微微抬抬下颌,示意司徒逸别再卖弄,赶紧说完。
司徒逸便道:“他父母曾经是老师家中的奴仆,后放归回乡。”
白沐川闻言,微微勾起嘴角,“不想还有这般的缘分。你提起这个是想要做些什么?难道是想将那个小吏收入麾下?但她既立了这般的功劳,封爵授官是跑不了的。”
司徒逸摇摇头,“学生自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学生提这些是想问问老师可有将其收入麾下的打算,她只是一个小吏,即使授了官,也越不过从三品去。”
白沐川想了片刻,回道:“这样的人才,出身只是小事,只要陛下与太子愿意,授个进士出身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而且以我现如今的身份,不好与她来往过密。”
司徒逸的提议虽然让白沐川很心动,但她脑子是清醒的。
这样的人才,陛下怎么可能让自己跟对方走得太近?如果真的走得太近,陛下可能就要当一当昏君,让人清一清君侧了。
司徒逸不解,白沐川却提醒道:“陛下看似昏庸,但实则极善帝王心术。权衡朝堂的能力也是一流。你看他这么多年,虽然极度偏宠贵妃与淮安王,但朝堂之上却不曾有过乱象,便知其能为。他只是想让别人以为他是个昏君,而且他也能借此除去朝堂之上的隐患,不要小瞧了陛下。方秉白当初就是小瞧了陛下,才栽得这么惨,无法脱身。”
司徒逸神色一凛,“老师教训得是,是学生愚钝了。”
“不必如此。那个小吏,你既然看好她,也可以与之相交。朝堂之上,有所来往也是正常,再加之你现如今是她上官,来往多些,陛下与太子那边也不会觉得有问题。”白沐川说罢,就直接走出去,不想再在此事上纠缠,她现如今所有的心神全在方秉白的事情上。
司徒逸躬身作揖,“学生恭送老师。”
待白沐川走后,司徒逸轻咳两声,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他先时的问话,不过是试探而已。
他了解白沐川的性子,以白沐川的谨慎,自然不会与朝中大臣结交过密,但闻留暄的身份特殊了一些,对方是白沐川的家中旧仆,朝中定会有人借此说事,构陷白沐川与闻留暄结党营私。
因此司徒逸先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提醒白沐川。
白沐川自然也是听出来的,不然也不会直接说自己不会与之来往过密,但白沐川又舍不得这个人才,所以才会对司徒逸说,可以与之结交。
“呼……终于落完了。”柳叶转动了一下脖子,只听见脖子咔咔作响。
金莲见此,忙上前替她按捏肩颈,对柳叶道:“大人伏案太久,脖颈都僵了。”
柳叶扬起脖颈,又吐出一口长气,这才缓过劲来道:“没法子,这几日事情太多、太杂,忙乱不已。”
“小闻大人。”
就在两人说话间,外面又传来衙役的通禀声,柳叶就道:“进来。”
那衙役走了进来,躬身行礼,然后道:“小闻大人,陈大人请你过去,说是有要事要与你商议。”
柳叶听罢,只得起身去了陈县尉的书房。
到了书房才发现,不仅陈县尉在,闻龙跟李瑜也在。
柳叶见礼,方问道:“不知大人寻下官何事?”
陈县尉示意他坐下,又让人上茶,这才对柳叶道:“今年先是干旱,后是秋收连着大雨,地里的庄稼粮食不是被干死,就是被洪水淹了。朝廷那边已经下发了旨意,咱们这里减免三年赋税,但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无有粮种,如何耕种?”
柳叶听懂了,这次来是要筹备明年粮种一事,虽然才过了秋收,但粮种却要早早备着。
“下官不曾经手过这样的事宜,一切便听大人安排。”柳叶的态度很明确,她是个河泊官,粮种的事情得听佐贰官闻龙跟陈县尉的。
陈县尉却摆摆手,对柳叶道:“你素来主意多,叫你来也是听听,帮着出个主意。”
说完,不等柳叶拒绝,陈县尉自顾自说道:“衙门今年的粮食,之前赈灾的时候已经全部发放出去,想要粮种,便得去外采购,钱银一事也是难点。”
柳叶就道:“朝廷赈灾银发放下来,先将采购粮种的钱银留着,余下的再拆拆补补。”
陈县尉捋着短须点点头:“本官也是这般想的,但缺口太大堵不上。县令大人又有要务在身,锦城那边还有一笔款项不曾拨派下来,本官想着遣人去锦城。”
这意思很明确了,找人去锦城要钱。
柳叶看看陈县尉,又看看闻龙,也明白陈县尉叫自己来的缘由是什么了。
现如今河泊所的事务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能抽身离开的就只有自己,柳叶便只得起身应下,“既如此,下官便去锦城一趟。”
陈县尉含笑点头,又指着李瑜道:“到了锦城,要来了款项,顺带着采购粮种。李二郎君陪你同去,两人相互照应着,也有个帮衬。”
李瑜拱手道:“此后就有劳小闻大人照看了。”
柳叶回礼:“不敢,也劳烦李二郎君了。”
两人互相见礼,事情说定之后,陈县尉又道:“这几日大家都辛劳了,便给你们三日休沐,也回家去看看,三日后再启程去锦城。”
柳叶跟闻龙都起身应是。
陈县尉又对闻龙道:“乡野之间,受灾者众多,还得劳烦闻大人安抚民众。”
“此乃下官职责。”闻龙拱手也应了。
陈县尉便道:“那就散了吧,大家也早早回去。”他站起身,只觉腰酸背疼,忍不住用拳头砸砸腰,感叹道,“到底是上了年岁,腰骨不好。”
闻龙就道:“陈大人日日为百姓悬心,伏于案前劳牍,才损了身体,大人也该好好休整一番才是。”
陈县尉摆摆手,司徒逸不在,他这个代理县令可轻松不了。
柳叶等人便离开了书房。
李瑜朝柳叶拱拱手,“三日后。我于衙门前等候小闻大人。”
第390章 归家!
“三日后见,李二郎君慢行。”柳叶与李瑜互相告别,便迫不及待地乘坐马车回家。
她已经有一月有余未曾归家了,也不知家中情形如何?村中又是如何?
金莲赶着马车,马二丫坐在她旁边,两人也说说笑笑的,显然是迫不及待想要归家。
在日薄于西山之时,她们终于回到了土溪镇。
柳叶叫停马车,下来走了一段路。
因太阳快要落山,街上没有多少人,但柳叶还是四处瞧了瞧,看了看。
镇子跟之前比起来没有多大变化,显然是洪水的影响不大,柳叶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又上了马车,对金莲道:“赶紧家去,回去晚了,只怕连口热乎的汤饭都赶不上了。”
金莲笑道:“大人一月有余未曾归家,张娘子与文郎君想得很,瞧见你就杀鸡宰羊,哪能吃不上热乎汤饭?”
马二丫也呵呵地笑起来,“咱们还能跟着大人喝一口热乎的羊汤。”
三人说着,便往村子里赶去。
到了家,张秀芳抱着柳叶,瞧了又瞧,看了又看,嘴里不住地道:“瘦了瘦了。”又忙喊道,“三丫、花嫂子,去后面抓两只老母鸡,立时宰了拔毛,炖一锅母鸡汤来。”
外边一个中年妇人应了,她便是花嫂子,是镇上人士,家里被洪水淹了,便来闻家做工挣些银钱。
柳叶瞧着她眼生,便问了两句。
张秀芳简单地说了说,又细细地问柳叶在县中可好,县里情况如何?
“听说县里面泄洪,好几个村子都被洪水冲了。”张秀芳说着,又露出一股后怕来,对柳叶道:“你是不知道那几日底下沟里面差点全被水淹完了,咱们在底下的屋舍也进了水,这两日淤泥都还没有清干净。”
柳叶就问:“村里的情况严重不?屋舍可有冲倒的?”
张秀芳摇摇头:“情况说严重也严重,但屋舍没有冲倒的,就是好些人家的粮食、被褥这些被大雨给浸透了,房屋顶上也破了洞,大家都在加紧时间修缮屋舍呢。”
“镇上怎么样了?各家店铺都开门了吗?”柳叶点点头,又问了一些镇上的情况。
张秀芳就道:“说不上好,门市开了,但生意差得很。”
“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柳叶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只说了这么一句。
顺英从隔壁院子里面走过来,柳叶就想起她的大宝贝还在地窖里装着。
“阿娘,我跟顺英过去看看。”
张秀芳点点头,对她道:“今晚晚饭用得晚,等下叫你们。”
柳叶点头应了,便跟顺英往自己院子走去,问道:“鲜菌菇可弄出来了?”
顺英不断地点头,“按照姐儿你之前说的去做的,前两次没弄好,长出来的菌丝不够稳定。后来我在小米汤里面加入了一些糯米,效果就好很多了,最新的菌菇已经冒芽了,姐儿要下去看看吗?”
“自然是要的。”柳叶说着,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顺英点燃火把,打开地窖的门,与柳叶拾阶而下。
底下摆满了菌菇棒子,里面味道潮湿憋闷,不算好闻。
柳叶用帕子捂着口鼻。
顺英领她去自制的菌菇棒那边瞧,指着刚冒出头的芽点道:“姐儿快瞧,这边冒出来的,跟先前老菌菇棒子上弄出来的差不多。”
柳叶轻轻颔首,细细地瞧了,果真是成了,对顺英道:“好,十分的好。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菌丝培养的流程、基底液比例可把控好了?”
“姐儿放心,都把控好了,我一一地记录了下来。而且前段时间一直下雨,空气湿度大,我还特意调控了比例,减少了水分,将基底熬得稠了些。”顺英说着这段时间自己做了啥,效果又如何,每一件事都说得细细的,可见是十分的用心。
柳叶不断地点头,对顺英道:“接下来的时间,就维持着基底液的培养,不用多,一次一点点,延长菌丝的保存时间,等衙门的事情处理好之后,我再安排人修建一个养殖菌菇的棚子,这才好腾出手来大干一场。”
顺英道:“姐儿放心,我现在已经摸出门道了,菌丝最长可保持一个月左右。”
柳叶赞道:“好样的,辛苦你了。”
看完菌菇,两人便离开了地窖。
顺英道:“这段时间,村里也忙乱得很,有几家的老人受了寒气,还病着呢。杨家那个太爷估计熬不住了,就这两天的事儿。”
闻言,柳叶叹息了一声,杨家的老太爷今朝都七十有三了,是村里难得的长寿。
不想,因为一场暴雨受了寒气,竟然一病不起了。
“到时候你替我走一遭。”柳叶嘱咐了一句。
顺英点点头。
说完了正事,顺英又打听起县里的情况,“听说县里的河道都漫堤了,幸好这次没有决堤。”
“在洪水来之前,我们就截断了河道,用水泥将河堤里里外外都涂抹了一遍,有水泥护着,河堤没被冲垮。”柳叶说道。
“这水泥可真是个好东西。姐儿,这东西能不能用来建屋子啊?”在顺英看来,能防水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既然能涂抹河堤,那是不是也能把屋子的外墙涂抹一遍?尤其是那些黄泥筑的外墙,雨水大了就容易被冲垮。
柳叶道:“自然是能的。但这东西普通人家用的话,还是有些贵,不如咱们本地的石墩子划算。”
在没有机械化的现在,不管是烧灰还是磨灰都得靠人力跟畜力,老百姓肯定是用不起的。
顺英闻言有些失望,她想着把自家的屋舍重新修一遍,就用这水泥涂墙,到时候不用青砖,用红砖也能省一大笔钱。这般想着,她就问道:“姐儿,具体得花费多少啊?”
问罢,她又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要修多大的屋舍,修几层,用什么材料等等。
柳叶听着,替她算了算,“修建这么大的屋舍,内外墙和地面都要涂抹一番的话,十五两打底。”
顺英欢喜道:“比我算的青石板和青砖墙便宜得多。”
“但衙门那边自己供应都不够,往外卖的话,得明年去了。”柳叶提醒道。
顺英不在意道:“无妨,反正我现如今钱也不够,再等一年更好。”
两人说着话,隔壁院子就传来张秀芳的声音,“兰草?兰草!竹枝,幺儿,幺儿!吃饭咾!”
“我去吃饭了,你也早点去厨房端饭吃。”柳叶说了这么一句,就小跑过去,她确实有些饿了。
闻狗儿端着汤,兰草整理一下裙摆上的线头,竹枝从外边回来,放下手里的柴刀,都往饭厅赶。
柳叶走进厅里,反倒是最早到的一个。
张秀芳就给她单独盛了一碗老母鸡汤,叮嘱她赶紧喝。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上,闻狗儿突然道:“旱灾洪涝都过了,马上就十月底了,我想着把兰草跟二郎的婚事办了。”
第391章 远着点
提起婚事,兰草面颊微红,不曾言语。
柳叶就道:“那就挑个吉日热闹一番,龚家那边迎亲之事,可得商议好了,问问龚家那边是坐车来,还是坐轿来。”
闻狗儿道:“龚老爷子已经说了,坐车来,迎亲的事情,柳叶儿你做傧相,竹枝在家里待客。”
柳叶跟竹枝连连点头,闻狗儿放下碗筷,对三人道:“兰草成亲后,马上就轮到竹枝了,他们两人我是不担心的,倒是柳叶你这边,衙门那边的事情我们帮不上你,你身份也不同了,日后要聘个什么郎君回来,我跟你娘也不阻止你,只要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就行,你历来知晓利害,我跟你娘也就不好管你。”
柳叶点点头,回道:“我还早着呢,二十五六的时候再说吧。”
闻狗儿皱眉,哪能等那么晚,正要开口,张秀芳就抢先一步道:“二十五六着实晚了点,二十二三差不多,再者衙门那边也是讲资历的地方,没有成家的,旁人都当做孩子看,只有成了家,旁人才觉得你稳重,即使是为了仕途,你也得早早寻摸起来。”
柳叶自是知晓这个道理,只得点点头,心中叹气,这催婚也催得太早了吧。
一家人坐在一起商议了一番后,闻狗儿道:“好了,早早的歇了吧。”
柳叶便回院子睡觉去了。
一夜好眠,翌日晨起又没有要事,柳叶就让人熬了一锅洗头的水,又让人将沐房的火墙烧起来,她舒舒服服的沐浴一番,乌黑的长发用棉布吸干水份,半干的湿发披散在身后。
兰草拿来养发的油来,对柳叶道:“过来,我给你油油头。”
柳叶便走过去,两人在廊下梳头。
兰草拿起剪刀,将柳叶分岔的长发剪掉,又用篦子蘸着油梳理发尾。
“你这头发比从前好多了,以前黄黄的,跟枯草差不多。”兰草想起从前,不由得感叹一声。
柳叶回道:“放身后,咱们吃得好睡得好,日子过得好了,身子就好,头发得了滋养,自然也强韧了。”
“是这个理。”兰草转身对春燕道:“去把三姑娘的梳妆匣子拿出来。”
柳叶道:“阿姐要给我梳个什么头?”
兰草就道:“以前在白家的时候,我瞧见二夫人梳的云鬓极为好看,只是一直没学会怎么梳,前段时间二嫂子叫我去她家说话玩耍,跟她身边一个丫头学得梳理云鬓,今儿个就给你梳一个,云鬓配上小团髻,再戴个冠,好看又端庄。”
柳叶便道:“用刨花水梳的?”
“对。”兰草说着,又让春燕拿来榆树皮,对柳叶道:“你来揉搓刨花水吧。”
柳叶便拿着一个粗瓷碗,往里边添了热水,把榆树皮泡了进去。
揉搓了许久,碗里的水变得黏稠起来,这便是梳头定型的刨花水了。
兰草将柳叶的长发分好区域,用刨花水将长发润透,将柳叶的长发堆叠在鬓间跟额前,一个个小圆弧堆叠在一起,衬得那姝丽的面容更加明艳。
云鬓梳好后,兰草便将柳叶余下的长发团成髻,正想从柳叶的梳妆匣子里挑两根钗固定,却见匣子里只有几支光秃秃的铜钗,不由得道:“你这匣子里,正经的钗环没两件,那几顶冠也光秃秃的,年岁正好,合该打扮起来才是。”
“本来是打算打些钗环的,但衙门事忙,今天拖明天,就拖久了。”柳叶也翻了翻,确实少了些。
兰草就让人去自己屋里,拿出一套头面来,“这是我新制的珍珠头面,还没有上头,你试试。”
柳叶却认了出来,这珍珠是龚家那边送来的,就推了。
兰草给她戴上,“这不是二郎给的那一匣子珍珠,是王太太补我的绣品差价。”
柳叶这般倒是戴了。
梳好头后,柳叶觉得自己像是戴了一个头发做的头盔,脑袋沉甸甸的,不敢低头。
张秀芳等人都来瞧,个个都夸好看,问这头发是怎么梳的。
张秀芳爽快地对大家道:“今日就不做活了,烧些水来,一起洗洗。”一时间,大家都开始梳起头来,院子里笑声阵阵。
三天一晃眼就过去了,柳叶换上青色的官袍,戴上乌纱冠,往衙门而去。
“小闻大人来了?”李瑜的声音,从衙门门口传来。
柳叶便下了马车,对李瑜道:“劳李二郎君久等了。”
李瑜还礼,“不曾等太久。”
再抬眼,一张明艳的容颜便撞进他眼中,李瑜缓了缓,笑着夸赞道:“小闻大人今日光彩过人,晃人眼睛。”
柳叶看看他那张极品俊颜,再想想自己这张只算得上中上的脸,好笑道:“李二郎君是拐着弯儿让我夸你呢。”
李瑜听了这话也笑了起来。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便去衙门取公文,随后往州府而去。
一路上两人同乘一辆马车,也好有个说笑作伴的。
“小闻大人对锦城熟吗?”李瑜问道。
“算不得多熟,我虽然是在锦城长大,但高门之中,即使是丫鬟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还真没在锦城里逛过。”柳叶从不避讳曾经家奴的身份。
李瑜自然是知晓这些的,但还是好奇地问道:“小闻大人的这些本事,都是在锦城学的吗?”
柳叶摇头,“都是瞎捉摸的。”
李瑜赞道:“小闻大人真是天资过人,一般人可瞎捉摸不出来这么多利国利民的事物。”
柳叶抬眸看向李瑜,眼里多了两分认真,李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就问道:“小闻大人何故如此看某?”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但又怕太过于冒犯。”柳叶犹豫道。
“小闻大人只管问。”李瑜好脾气道。
柳叶便道:“李二郎君举止有大家之态,定不是门楣低矮的,所以,我想知道,李二郎君为何冒用商户之名来此?”
李瑜愣了愣,反问道:“小闻大人素日说话也这么直的吗?”
“自然不是。”柳叶摇头,眼里带着几分打量道:“我说话爱绕弯子,但面对郎君,就绕不下去了。”
这话说得轻佻,又带着暧昧,弄得李瑜脸红得紧,结结巴巴道:“小闻大人说话,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柳叶问,随即轻笑道:“真是轻佻,还是真是暧昧?”
李瑜别过脸道:“小闻大人莫要逗弄某了,我来此地,是为了帮衬司徒,没有其他的心思,小闻大人尽可放心。”
“我自是放心的,只是当心自己失礼得罪了郎君,”柳叶见他不肯透露来历,便含笑道:“方才冒昧了,郎君恕罪。”
“不妨事。”李瑜回道。
马车内安静了下来。
柳叶垂眸,李瑜这人的底细摸不清,那就只能远着点了。
第392章 密旨
到了锦城,马车径直进了驿站。
坐了三天马车,柳叶只觉得身子骨都快僵了,下了马车之后只想松快松快,朝李瑜拱手道:“李二郎君,早些歇息,明日再去府衙。”
李二郎点头,待柳叶走后,才对身旁的随从道:“顺贞,我怎么感觉这小闻大人有些冷淡?”
随从回道:“郎君恕罪,奴不曾察觉。”
李二郎收回眼眸,若不是他心思细,只怕会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毕竟柳叶的举止不曾有失礼之处。
可……不对劲的不正是对方的多礼吗?
礼多则疏离,对方在避着自己。
李二郎思索着,难道是自己哪里得罪对方了?
想了半天,什么都想不出来,李二郎只得作罢。
可能真是自己多想了。
柳叶回了房间,金莲和二丫将她的行李与被褥安置好,又去找驿馆的人要了一盆热水。
“大人,烫烫脚舒缓一会儿,解解疲乏。”金莲将热水放在床畔。
柳叶褪去鞋袜,舒舒服服地烫个脚,对金莲道:“这几日,你带着二丫在府城各街道走走,看看府城的情况如何,可有被干旱洪涝影响,再去打听打听府城的粮价。”
金莲应声,又迟疑道:“二丫就留在大人身边吧,大人身边没个听候传唤的,不好。”
柳叶只道:“你们两人一起去,府城不比县里,街道交错,你们两人只怕也走不完,拿着银钱,去找些二皮子一起打听。苏家那边在锦城也有人脉,你拿我的帖子去金银坊,叫他们也指派一些,多给些跑腿钱。”
金莲一一应了,随后便端着水出去了。
待金莲走后,柳叶暗暗叹气,金莲这人行事虽然稳当,但灵活性上不如顺英,如果是顺英,自己只需说上一句,顺英就能安排好一切。
柳叶起身,褪去外裳与头冠,翻身上了床榻,不多时就睡沉了。
李二郎也修整了一番,正要躺一躺,外边就有人悄悄来报:“郎君,高大人求见。”
“将人请到厅里。”李二郎起身,侍从给他披上外衣。
换好了衣裳后,李二郎便去了厅里。
“下臣高成见过将军。”高成拜首问安。
李二郎抬手道:“高大人不必多礼,来人,看茶。”
高成起身,李二郎示意他坐下说话。
“高大人来蜀地多久了?”李瑜问道。
“回将军,下官来此任职已有两载有余。”高成拱手回道。
“两年了吗?”李瑜低低呢喃,好似只是寻常的感叹,但高成却悬起了心,他今日会来,就是忌惮对方的身份,信王之子,皇室宗亲,却以商人的身份出行,定然是得了上位的示意。
见李瑜不说话,高成就道:“将军,不知上位有何吩咐?”
李瑜道:“上位有口谕示下。”
高成就忙起身,躬身行了个大礼,“臣高成恭聆上位口谕。”
“锦城知府高成接旨,传陛下密旨,着令卿配合三等将军赵瑜,清理蜀地茶马商道与河道,肃清蜀地宵小,还蜀地河清海晏。”李瑜传了密旨,便伸手扶起高成,“高大人请起吧。”
高成起身,询问道:“将军,陛下如何对茶马商道起了心思?”
李瑜蹙眉,带着几分狠厉,“方秉白那边,跟笮都之地的土司牵扯在一起,陛下容不得。”
高成神色一震,压下震惊道:“如何敢的?”
笮都之地,乃是羌人聚集之地,羌人虽然已然臣服,但反心不曾减过,朝中大臣与笮都牵扯在一起,与谋逆何异?
朝中为何在蜀地布重兵,不就是防着笮都。
李瑜冷笑一声,“方秉白的胆子不小,不仅是笮都,西北那边她也没少掺和,派去江南的大臣,基本都是折损在这些边民手中。”
高成听了这些秘闻,心中呜呼,这次只怕牵扯大了,弄得不好,蜀地官员要大清洗了。
李瑜像是知晓他的心思,就道:“高大人,笮都那边的事情,你多留几分心思,茶马之地的事情,我等会暗地里查探。”
高成担忧道:“茶马的事情牵扯甚大,还请将军多多小心,将军定要珍重自身。”
李瑜颔首,只道:“高大人也珍重,不要让那些宵小钻了空子。”
说罢,李瑜拿出一块铜制虎牌,对高成道:“必要的时候可调遣边境驻军,茶马商道不能出事儿,笮都那边……该换个土司了。”
高成双手捧着虎符,躬身应了,李瑜便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待高成走后,李瑜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一对铜环,对着空气道:“拿此物,调动黑冰台的暗子,监视整个剑南道的官员,若有人跟笮都有牵扯,杀无赦。”
“喏。”身着夜行服的暗卫从暗处走了出来。
李瑜手指轻轻敲击桌案,转头看向身边的侍从,问道:“京都那边世子如何了?”
“回将军,京中那边没有送来书信。”被问话的侍从不由得瑟瑟发抖,上一个跟世子有牵扯的,现在已经没了踪影。
李瑜阖上眼眸没再说话,那侍从就不敢起身,直到李瑜摆手,他才敢起身退下。
“唉……”李瑜轻声叹气,他与世子虽然不是同母所出,但也是血亲的姐弟,可自己已经一退再退了,对方却步步紧逼,王权、皇权之下,亲情真就那么凉薄吗?
若是信王世子得知李瑜的想法,定然会说,只有资质平庸且听话的弟弟,才是好弟弟。
翌日,柳叶与李二郎同去府衙,府衙这边倒也没为难两人,一日就将公文批了下来,赈灾的钱银却需要分三批发下去。
柳叶拿着八百两银子,又将自己抄录的县衙支出账册总额拿出来算了算。
李瑜在一旁看她愁眉苦脸的打算盘,就问道:“还差多少银钱?”
“这点银钱,买受灾百姓的口粮都不够,更别提粮种了。”柳叶只觉得头疼。
赈灾银摊在一县之地,总共二千二百两,第一批是八百两,第二批四百两,第三批一千两。
算在一起够用,但时间不等人,得提前将春耕的事宜准备妥当,不然明年二三月的时候,粮价跟粮种都要涨价,那时候这两千二百两银子加在一起都不够。
李瑜见此,也拿过那几张抄录的账册看了看,心算了一遍,确实差得太远,就问道:“那现下如何?是买粮种,还是买粮食?”
柳叶眯起眼睛,想了想道:“不买。”
第393章 抬高粮价
“不买?”李瑜不解,不买的话灾民吃什么,明年种什么?
柳叶看向李瑜,问道:“李二郎君可能联系上知府大人?”
李瑜垂下眼眸,敛去眼里的警惕,再抬眸的时候与往常无异,柔声回道:“若说联系,倒是有些法子,司徒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些人手,就是不知道小闻大人想作甚?”
“想炒炒粮价,现在的粮价还是太低了。”柳叶话一出口,就将李瑜镇住了。
李瑜怀疑自己听错了,再次确定道:“小闻大人说什么?抬高粮价?”
柳叶重重地点头,对李二郎道:“现在的银子,不仅是我们,只怕是所有州县都没法子买到足够多的粮食去赈济灾民,粮食不够,那就得想办法让粮食变多。”
李瑜问道:“这跟抬高粮价有何关系?”
他没有搞懂柳叶在想什么,既然现有的钱银买不到足够的粮食,不该是想办法降低粮价吗?
柳叶就道:“只有把粮价炒得足够的高,高到让人铤而走险的地步,才能引来那些想要大赚一笔的商贾,到时候所有粮商都知道蜀地粮贵,再降低运河的商税,让他们走运河将粮食送到蜀地来。”
“到时候粮食多了,粮价自然而然会降下去。”李瑜接话道。
柳叶点头,“到时候再让人卡紧河运那边,粮商耽搁不起,就只会就地将粮食平价卖出去保本。”
李瑜拍手道:“妙呀,以高价粮为诱饵,让周遭的人将粮食运来,粮够了,价格自然就降了。小闻大人果然好手段,瑜真真是服了。”
柳叶道:“这事儿不是一个县能筹划的,得靠一州一府的官员来谋划。”
李瑜明了,柳叶为何要想法子见知府,这事儿确实得锦城知府去做,便应道:“那我便让人去给知府高大人递帖子。”
柳叶点点头,坐在一旁又算了一遍,如果是平价粮,这八百两银子能买多少的粮食,算了一番还是不够。
李瑜见她得了好主意却依旧皱着眉,不由得好奇她到底愁什么。
“还不够。”柳叶道。
“钱还是不够?”李瑜也算了一番,确实差了一些,拿八百两银子办两千两银子的事情,肯定是不够的。
柳叶就咬着笔杆子算差了多少。
“后面批的四百两,得采购一些农具跟耕牛,算完勉强够,最后的一千两……”柳叶嘀咕着,算了三四遍,最后把笔一扔。
“怎么了?”李瑜问,顺手给柳叶递了一杯茶。
“不算了,让司徒大人回来算吧。”柳叶罢工了,她一个河泊官管这么多干嘛。
李瑜道:“他只怕回不来了?”
柳叶瞪大眼眸,李瑜觉得方才的话有些歧义,就道:“河道的事情一团乱麻,司徒只怕是不得闲回县衙了。”
犹豫了一下,李瑜又补充道:“朝廷那边,不会任由一县之地没个管事的,很快陈县尉调任的文书会下来,陈县尉会被调任为县城的县令,佐贰官闻龙也会调任它地。”
“我二哥会被调去哪?”柳叶问道。按照朝廷的规矩,八品及以上的官员,是不允许在原籍任职的,所以李瑜这话也是在暗示闻龙会直接升为八品,不是县尉就是县丞。
“他应该会被调去其他州。”这等小事,李瑜没有关注,一时间还真给不了具体的答案。
柳叶凑近了两分,带着期冀地问道:“那我呢?能升官吗?”
李瑜抿唇,“不知道。”
柳叶丧气地退了回去。
李瑜见她如此,就道:“如果你能将这事儿处理好,我走关系给你谋个上升的途径,何如?”
李瑜指指柳叶算的账,他想看看柳叶的极限在哪,若真能解决好此事,对方的能力治理一地是没问题的,到时候他也真会上书为其举荐。
柳叶怀疑的看向李瑜,好似在想对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人神神秘秘的,背后肯定是不简单的。攀了,可能是一棵大树,但是贸然站队只会死得更惨,因此柳叶就打哈哈道:“李二郎君是高看我了,我一个黄毛丫头,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李瑜闻言轻笑一声,赞赏道:“小闻大人不仅本事高,也足够的谨慎。”
“不及李二郎君神神秘秘的,是个干大事的。”柳叶回敬了一句,随后收起笔墨跟账纸,拱手道:“知府那边就劳烦李二郎君了,我还有事儿,告辞。”
看着柳叶远去的背影,李瑜曲起食指与中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两次,隐藏在暗处的人再次出现。
李瑜道:“查一查闻留暄,从她在白家为奴开始查起。”
“喏。”
“顺贞。”
“奴才在。”
“去给高成传话,抬高整个锦城以及周边县城的粮价。”
“喏。”
李瑜端起那杯柳叶不曾喝的茶,喃喃道:“龚聿修,你给本将军挑的人,倒是比你说的更聪明。”
柳叶回了屋,换了一身衣裳,拿上钱袋子就出门了。
柳叶先去了酒楼坐了一会儿,又打听了附近有名的道观佛寺。
茶博士道:“小娘子若是要求签,可去青羊宫,再远些就是青城山,这两个地方的道士都是有本事的,最擅长周易之道。若是求个心安,或者是护身符,可去文殊院或者是昭觉寺。”
柳叶就问道:“哪处的庙会最热闹?”
茶博士就道:“昭觉寺那边最是热闹,游商行人都爱往那边去,若小娘子想凑凑热闹,明日正好逢会。”
“多谢了。”柳叶从荷包里拿出一枚当十铜板打赏给茶博士,茶博士接过后拱手道谢:“谢小娘子赏饭吃。”
柳叶在酒楼里用了饭,便打道回去了,准备明日再去昭觉寺看看。
晚间金莲回来,将打听来的消息说了,柳叶点点头,吩咐道:“明日备车,跟我去昭觉寺逛逛,二丫也跟着一起去。”
金莲应了。
李瑜听着暗卫的回报,眯起眼眸,难道真的是自己多想了?对方真就是巧合,跟白沐川与方秉白确实没有任何关系。
收到李瑜传信的高成叫来心腹师爷,问道:“这小将军要作甚,怎么莫名其妙的就叫本官抬高粮价?”
师爷也疑惑,便问道:“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的话?”
高成摇头,“具体的没说。”
“那大人还是得去问问具体的,也许那小将军是有着自己的算计。”师爷也不解,想着还是将话问清楚,免得会错意。
第394章 请帖
面对高成的询问,李瑜说出了抬高粮价的缘由。
高成听罢,也赞道:“将军妙计呀!商人重利,若是知晓蜀地粮价暴涨,定然会运来粮食贩卖,到时候粮多了,粮价就降了。”
李瑜道:“确实是妙计,可惜这主意不是我出的。”
高成惊讶道:“那是将军麾下哪位才士?”
高成心中忖度着,这位才士定然是极善经济之学。
李瑜摇摇头:“非是我手下之人,提出此法者,是下县河泊官闻留暄。”
“闻留暄?下官有些印象,先前的代金券也是她提出来的吧?还有那花王会赌花王,州府之中已经有人借着花王会圈过一笔钱财了。”高成对柳叶有些印象,“倒是个极为擅长经济学问的。”
李瑜道:“她确实擅长此道,抬高粮价一事也是她提出的。而且我瞧她说话之间的神色,她心中应该还有其他的主意,只是她对我心生防备,不肯言语出来。”
“将军的意思是……?”高成试探着问道,听起来好像不是对这闻留暄有多大的意见,更像是想让自己去询问主意。
李瑜就道:“我奉密旨出京,不好在外暴露身份,她不信我也是常理,所以此事得由高大人去周旋一二。”
高成拱手道:“既如此,下官便去寻那闻留暄,若真得了好法子,下官这边再回与将军。”
“若真得了好法子,就如实上报吧。她有经世济民之才,用得好了,是能臣干吏。”李瑜说罢,便端起茶盏来。
高成见其端茶送客,便道:“是,下官还有要事,就此告退了。”
李瑜轻轻颔首。
高成便起身后退两步,这才转身离开。
回了衙门,高成便对师爷道:“去打听打听那闻留暄是个什么来历。”
师爷颔首,便派心腹差役去打听,不多时便回来了。
“大人,那闻留暄本是柴门出身,身后也没有什么靠山,若真要说不同寻常之处,她幼时是先剑南道观察使白大人家中的家奴。”
师爷将打听来的消息说了,又带着几分感慨道:“真要说起来,这闻留暄倒有几分运道和本事,先借着花王会发了家,后又考进了衙门,做了个书吏官,接着又立了几次功,从一个书吏官成了入了流的河泊官,又借着司徒大人清洗河道之便,将手从小镇上升到了县城之中。”
说着说着,师爷暗暗道,这人的官运倒是挺好,不像自己做了多年师爷,还没能入流得个官身。
那一个县,现如今可是个热饽饽。先是干旱,后是洪涝,又遇到了河道的事情,只要把这些都处理好了,个个加官进爵的。
师爷想着,越发艳羡了。
高成听了这些,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叹道:“难怪小将军会刻意提起这闻留暄,倒真是个可造之才。”
师爷道:“大人,那提高粮价的事情可行吗?”
高成道:“本官觉得可行,但还是得稳妥一些,等下你去写一个帖子,以本官的名义邀请闻留暄明日到城中酒楼赴宴。”
师爷迟疑道:“不过是一个河泊官,何须大人亲自设宴?”
高成笑道:“官位高低都是一时的,她是个有大才的,日后必有进益。”
师爷却摇头惋惜道:“虽有些才能,但不是正经科举入的仕,按照本朝的规矩,最高也不过是一个七品县令。”
在师爷看来,闻留暄这人有才是真的,但前途着实有限。
高成一个知府,对一个前途有限的人,何必如此礼贤下士?
高成却摇摇头,只道:“本官自有些思量在的,你去安排吧。”
“是。”师爷应了一声,便去写请帖。
此时的柳叶还在庙会中闲逛。
锦城富庶,虽先后遭遇了旱灾与洪涝,但在城中的影响好像不大,庙会依旧热闹喧嚣,来往的行商依旧繁多。
逛了一圈之后,柳叶进了庙,金莲好奇道:“姐儿是要求签?”
柳叶摇摇头:“闲逛而已,既然已经入了庙,也得去烧个香拜一拜。”
金莲就道:“那我去买些香火纸钱。”
柳叶点头之后,金莲便去庙前的香火摊前,买了一沓金钱纸。
守摊的小沙弥道:“施主,香需要哪一种?”
金莲就道:“寻常的檀香就好,不要太次的。”
小沙弥便按着庙中佛像的数量取了香,随后将香交给了金莲:“施主,此次功德共计七十二文。”
金莲给了钱,暗自嘀咕这功德可真贵。
七十二文,好些人做工两三天都挣不来这七十二文。
柳叶带着人从庙外开始点香,一路点到佛堂之中。
她的眼睛扫过雕梁跟彩绘的墙壁,扫过那高坐神台的佛像,仔细地辨了辨,这佛像不像是镀金,更像是铜铸的。
这个年头,铜就等于金。
铜铸的佛像,看来这寺庙是真真的有钱,财大气粗啊。
烧了香,叩了首,柳叶便回了驿站。
刚到驿站,就有衙差殷勤地上前,对柳叶道:“闻大人,府衙那边给你送来了帖子,说是知府高大人请你明儿个去汇香楼赴宴。”
柳叶有些讶异,金莲便问衙差道:“府衙的人来送的帖子,可有说知府大人为何突然请我家大人赴宴?”
衙差回道:“小的不知。”
金莲便伸手接过了那请帖,双手捧着递到了柳叶跟前。
柳叶展开帖子一瞧,里边写的是提高粮价的事情,眉头就往下压了些。
看来这李二郎君确实神通广大,昨日才说的话,今日就有了结果。
金莲小声道:“大人,我带着二丫出去打听打听缘故。”
“不必了。”柳叶合上请帖,对她道:“你跟二丫去替我打理一件衣裳,明日赴宴穿,去我带来的匣子里面拿些香熏一熏。”
“是。”金莲应了一声,便带着二丫去整理衣裳去了。
“二丫,你去厨房拿些烧红的炭来,再拿些热水过来。”金莲道。
二丫问:“金莲姐,拿这些做什么?”
金莲就道:“这衣裳放在匣子里面都皱了,得烫一烫,再用热水去激一激,弄得板板正正才行。”
二丫应了声便去厨房拿东西,然后看着金莲打理丝绸外衫,见金莲先将丝绸放在水汽上面蒸一蒸,便询问缘故:“金莲姐,为啥要拿水汽熏呀?”
“水汽可以去味。衣服在樟木箱子里面放久了,总有一股樟木味。用水汽可以最快速度把味道去掉,急的时候可以用这方法,平常还是挂起来,搭在竹子架上晾晒去味儿好。”金莲说着,便将水汽熏过的衣裳拿到自己鼻子底下嗅一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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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好主意
闻着樟木味没了,金莲这才点点头,又用铜制的熨斗隔着棉布烫起衣裳来,将每一道褶皱都熨烫平整。
二丫好奇道:“为啥要垫棉布。”
金莲道:“丝绸娇气,不隔着棉布,丝绸的光泽会被熨斗伤到。”
二丫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金莲又道:“去取些香料来。”
二丫应了声,便去匣子里面取香料。
翌日,柳叶换上打整好的丝绸,戴上乌帽,便往酒楼而去。
到了酒楼,茶博士一听是知府高成请来的贵客,就忙引着柳叶往上走,去了天字号第一包房。
到了包房内,里边摆设十分的雅致。
左边是一扇老酸枝的屏风,屏风面儿是蜀绣绣的喜鹊登枝,右边是两个香炉,燃着熏香,案前有一条长案,摆放着瓜果与点心,中间是雕花八仙乌木桌。
柳叶在长案前的官帽椅上坐下,等着高成。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高成就来了。
“下官闻留暄,见过高大人。”柳叶忙见了礼。
穿着便服的高成看起来文质彬彬,面白蓄着山羊须,面容略显几分疲惫,他看向柳叶,打量了几眼,有些惊讶柳叶的年轻,便笑问道:“不必多礼。小闻大人瞧这年岁不大,今岁几何?”
柳叶回道:“回大人,虚岁十七。”
高成笑道:“好啊,后生可畏,果然是少年英才,坐着说话。”
“谢大人。”柳叶应了声,便虚虚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高成见她倒算是镇定,心中高看了两分,笑着道:“小闻大人可知本官请你来此是为着何事?”
“下官见帖子里说是抬高粮价一事。”柳叶应道。
高成点点头,对柳叶道:“抬高粮价是个比较大胆的想法,能引来周边的粮商,但也有一个问题。”
“大人请言。”柳叶拱手问道。
高成的手便置于茶几上,轻轻地叩了几下,缓缓道:“粮食运来了,若是那些商人觉得粮食价贱,不肯往外卖,又该如何?”
这事柳叶也想过,若是那些商人握着粮食不肯卖出来,威逼肯定不行,那便利诱,并且连利诱的法儿她也想出来了。
高成见她好似胸有成竹,便知她早有想法,就道:“若小闻大人心里面有了主意,不妨说出来,本官与小闻大人一起参详一二。”
“回大人,算不得什么主意,不过是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还望大人指点。”柳叶拱拱手,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大人在锦城的时候,可去各大庙宇道观参拜过?”
高成点点头:“自是去过的。”
“昨日下官也去了庙会,瞧见寺庙涂红描金,香火鼎盛,就连那神佛之像也是纯铜所铸,果真是财大气粗。”柳叶想起昨日之见闻,不由得发出感叹,这些庙可真有钱。
高成微微眯起眼眸,思索片刻道:“小闻大人的意思,是让这些寺庙做些布施?”
柳叶轻轻摇头:“布施才几个功德钱?下官的想法是,不如鼓励这些寺庙大肆修缮,让灾民有处谋生。”
高成恍然大悟道:“妙哉!这些寺庙若是大肆修缮,百姓便可去做工,也算是以工代赈。再者,做工就要管饭,那些粮商即使舍不得卖平价粮给老百姓,可寺庙那边是舍得买一些高价粮的。”
“正是如此,而且时人多信奉神佛,卖给寺庙的粮食总是比寻常要便宜一些。”柳叶道,他的想法就是让这些寺庙去跟粮商周旋,那些大和尚说话一套一套的,不怕这些粮商不愿意卖粮。
高正拍着茶几道:“好,就这么办!”
柳叶见此,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试探道:“高大人,若真能买着平价粮,能否让我等分一杯羹呢?”
高成哈哈大笑道:“你这小丫头,绕了那么大一圈,想了那么多法儿,原来只是为这购粮一事。”
柳叶讪笑摸头道:“这不是我们衙门着实困难,往后两三年的税收都用作抗旱抗洪了,实在是囊中羞涩。”
“哈哈哈,好,好,若真有平价粮,本官做主,一分钱都不让你们花,粮食送到你们县里去。”高成满口应道。
柳叶出的这个主意,可是立了大功,一些粮食算不得什么。
高成笑罢,就看向柳叶道:“留暄呀,你是个有大才的,在河泊所屈才了,可有想过去其他地方?”
柳叶道:“回大人,下官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若是衙门或者是大人有需要,下官义不容辞。河泊官儿虽然小,管的也是民生,下官不敢懈怠,更不敢因小而不为。”
高成听着这话,笑了起来,“你这小丫头说话还一套一套的。”
说了那么大一串话,看似应承了先前的话,实际上落到最后还是想待在河泊所。
柳叶只做憨笑:“这不是……一家老小都在底下县里。”
“这么大了,还舍不得爹娘?”高成问。
柳叶腼腆道:“年少时颇有些志气,想出去闯闯,可如今年纪大了,就舍不得了,尤其是才遇了这么一场灾祸,生离死别见多了,就更舍不得了。”
高成见此,便不再多劝,只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我也是到了如此年纪,才明白这个道理的。”
柳叶道:“谢大人体谅。”
高成点点头,就示意身边跟着的师爷去外边传席。
不多时酒席上来了。
高成端起酒杯:“小闻大人,这杯酒敬你,若不是你想出了好主意,只怕锦城百姓还因这高价粮食为难,这杯酒敬你。”
柳叶忙端起酒杯起身,恭谦道:“不敢不敢,大人言重了。说起来,都是大人英明,愿意听下官这小人拙见,这功劳下官着实不敢贪的。大人,这杯酒敬你,如不是大人爱民如子,又怎会见我这个小官呢?大人,高义。”
柳叶的杯口落在高成杯口下边碰了碰:“大人,下官敬你,先干为敬。”
高成也随之一饮而尽,“好,痛快,本官再陪小闻大人喝一杯。”
“下官敬你。”柳叶陪着喝了几杯,好像都是低度数的黄酒,柳叶酒量也算好,倒也没醉。
高成喝了几圈,便托辞有事儿先走。
柳叶起身相送。
待高成走后,柳叶坐在酒席前吃起菜来,思索着高成先前的话,是真想拉拢个做事儿的人,还是此事跟李二郎有关?
柳叶可真不觉得自己是啥奇才高才,谁瞧见了都要拉拢招揽。
她一不是孔明,二不是庞统,三不是郭嘉,真没有这样的本事。
高成走了后,便去寻李瑜去了。
李瑜就问道:“如何?”
第396章 笮都土司
面对李瑜的问话,高成拍手笑道:“是个好苗子,有些急智。”
“看来她是给高大人出了好主意。”李瑜见高成如此高兴,倒是有些好奇,他在柳叶那儿得了什么主意。
高成就道:“是真真的好主意,先用抬高粮价的方法,引来外地的粮商运粮,再鼓励本地道观庙宇大兴土木,借着这些玄门的财力以工代赈,又让玄门出头去购粮,那些粮商也不会一直囤粮。”
李瑜听罢,也不由得叹道:“确实是个好办法,这些玄门平日里不显,但背后的人脉盘根错节,不比那些高门大户差。”
玄门的影响不可小觑,即使朝廷一直在限制玄门,但总不能断了他人的念想,因此玄门是能限不能绝。
高成坐在李瑜下手,对李瑜道:“这位小闻大人,确实是个人才,将军看茶马商道一事儿……”
李瑜摆手,“此事不可让她牵扯进来,上位对她已经有了印象,这一切都得上位决断。”
高成惊讶,不过是个小小的河泊官,虽然有些急智,但也达不到御前留名的程度,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看来那个下县自己得多多瞩目才是。
李瑜也没有告诉高成缘由,水泥一事是他压下的,御前没有传出旨意,此事就不会往外传。
“茶马商道那边,将茶盐都减半。”李瑜突然道。
高成道:“这般只怕会引起笮都那边的警觉。”
“打草先惊蛇,不将蛇惊动,笮都那边如何能乱?”李瑜思索着,高成不敢打扰他,等了许久,才听见李瑜低声道:“笮都那边的探子传来消息,笮都土司的长子没了。”
“如何没的?”高成拈着胡须,思索此事有何可谋划之处,是不是笮都那边内政出了问题。
李瑜道:“传出的消息是被蛇咬死的。”
“蛇咬死的?是本地的蛇,还是外地的蛇。”高成这话听起来好像莫名其妙,实际上是在问,是笮都内部问题,还是朝廷那边推动的。
“咬死他的,是高原上的蝮蛇。”李瑜回道。
高成便迟疑道:“那此事,我等可能插手一二?”
土司本就是中原朝廷为了管理边疆设立的,土司嫡长子死了,继承人没了,不趁此换上一个软弱可欺的土司,那就太可惜了。
李瑜也思索着,看看有没有可行性。想了想,摇摇头道:“暂且不能动,笮都土司嫡长子可不是我们动的手,贸然行动只会让他们有机会将此事扣在我们头上,反而得不偿失。笮都土司那边有几个孩子?”
高成回道:“五个。嫡长子跟嫡女都是土司夫人所出,庶长子跟庶子,是苗裔的妾室所生,最小的庶女,是侧室所生,这个侧室是个汉女。”
“汉女?”李瑜有些惊讶,这些土司对汉人最是防备,怎么会纳一个汉女为侧室。
高成道:“这个汉女出身倒也不差,她家乃是一地豪强,家中多与官宦联姻,她在家中行十,人称十娘子,茶马商道那边很多事情,都是她在负责。”
李瑜便问道:“那她是如何跟笮都土司牵扯上的?”这样的家世,一般都会往官宦之家嫁娶,如何去了笮都那边。
高成摇头,“具体的下官也不知道,只知她在家中管理茶山,运送到笮都那边的茶叶被马匪抢了,她就带着人去了笮都,也不知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最后是笮都土司派人替她追回了茶叶,最后亲自出了笮都来锦城这边求娶这十娘子。”
“听起来,倒是个厉害的。”李瑜道。
“下官也曾听坊间传闻,若不是笮都土司早早就娶了笮都本地的贵女为正室,这位十娘子就是土司夫人了。”高成说了两句坊间的闲谈,这些闲谈真真假假的难以分辨,但能传出这样的话,说明那十娘子是真的挺受宠的。
李瑜垂眸思索着,对高成道:“让笮都那边的暗子联系这位十娘子,看看这位娘子,心是在娘家,还是在夫家。”
高成听出了李瑜的言外之意,就问道:“将军是想用她?”
李瑜点头,“我记得笮都那边是出过女土司的。”
高成回忆了一下衙门那边的卷宗,他身旁的师爷提醒道:“大人,现任笮都土司的太祖,就是笮都第一任女土司。”
高成点头,“确实是如此,西南之地女子做土司的也不算少,有些是家中男丁都没了,便由女子继承土司之位,或者是家中壮年男丁都死了,由妻子、母亲暂代土司之位。还有些,是女子继承制,本身就是由女子继承土司之位。”
李瑜便问:“那笮都土司太祖那一代,是男丁绝嗣了?”
高成便看向师爷,师爷躬身走了出来,回道:“回将军,学生看过卷宗中的记载,笮都土司最初就是女土司,后来笮都土司的女儿体弱,女婿得了土司之位,此后传了两代都是男子继位,慢慢的就变成了嫡长子继位了。”
李瑜便道:“既如此,笮都那边的女子也该与我等中原一般有继承权才是,那十娘子有个女儿,今岁多大了?”
高成道:“此事儿倒是真的不知。”
李瑜就道:“去查查,顺便再查查那十娘子家里跟笮都那边来往是否密切。”
“是。”高成应了声,回到府衙后便叫来了府衙内的同知,吩咐左右同知负责粮食一事,以及说动道观庙宇修缮一事。
左右两同知应了声,相携而出。
一人道:“许同知,你看知府大人是个什么意思?”
许同知回道:“大人心中沟壑岂是你我能窥视的?我等只管做事儿便是。”
另一人就道:“很是,很是,是我多言了。”
待两人分开后,那人才冷哼一声,对着许同知的背后呸了一声:“呸,装模作样的东西。”
路过的师爷瞧见了这一幕,嘴角衔笑,去了高成的书房。
高成道:“许同知之母姓邹,有邹老在,他在锦城自然好做事儿。”
师爷便道:“既如此,又何必叫卢同知去游说玄门之人?”
在师爷看来,许同知背靠锦城本地氏族,这样的事情他做更为方便。
高成却道:“他就是太方便了,所以本官才不让他去做。”
师爷听罢有些不解,只当高成是忌惮许同知。
高成也没有解释,他哪里是忌惮许同知,他是怕邹家在锦城盘踞太久,或多或少会跟笮都那边有些牵扯,现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万事皆要小心才是。
柳叶得了清闲,便在锦城闲逛。
不想在此遇见故人。
第397章 故人再会
“店家,两个酱肉包。”金莲拿出铜钱来,买两个包子垫垫肚子。
柳叶与二丫站在一旁等她,那店家麻利地捡起两个包子,用笋壳垫着递给金莲道:“肉包,两文一个,两个四文,买三个的话,再送个素包。”
金莲就又要了一个肉包,店家就道:“素包有菘菜的、青菜的、芹菜的、空心菜的,你要哪种的?”
柳叶听着这声音,越听越觉得熟悉,转身看去。
不想那卖包子的店家也十分的面善,柳叶走近两步,细细辨认,迟疑地喊道:“翠儿?”
卖包子的店家一愣,抬眼看去,也觉得柳叶面善,辨了许久,惊喜喊道:“柳叶儿!”
柳叶便确定,眼前之人确实是翠儿无疑。
两人久久未见,猛然遇见都不敢相认。。
翠儿忙拉着柳叶等人进了包子铺,收拾出一张四方桌让她们坐。
柳叶等人坐下,翠儿又端来茶水,又忙不停地冲着楼梯口喊道:“阿姐!阿姐!快下来,看看谁来了!”
楼上有人应声,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一红妆妇人走了下来。
翠儿欢喜道:“阿姐,你快瞧这是谁?”
红儿眼睛比翠儿利,瞧清了后道:“这是柳叶吧,长大了,长高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我都不敢认了。”
柳叶起身拱手道:“红儿姐。”
“快坐,快坐!”红儿招呼她们坐下,又道:“义父、义母这些年可好?兰草妹子可成亲了,竹枝也该定亲了吧。”
柳叶一一回道:“阿爹、阿娘身子都好,阿姐与阿哥都定了亲。”
几人坐着聊了一会儿,柳叶便问起红儿:“你怎么出了府?”
当年红儿在府里的时候,是大哥儿定下的通房丫头,怎么就出来了。
红儿叹了一口气道:“这事儿说起来就话长了,等下我去隔壁叫一桌子菜,咱们去上边儿,边吃边说。”
翠儿就道:“我去叫,阿姐你陪着柳叶儿说话,我再让珠珠去叫姐夫回来。”
“好。”红儿应了一声,就拉着柳叶往上走,又看向柳叶身上的绸布衣裳,又看看金莲与二丫,便笑着打趣道:“你倒是有福气,都使唤起人来了。”
柳叶就道:“就是家里的帮闲。”
金莲与二丫没跟上去,只对柳叶道:“大人,我等在下边候着,顺便帮着看看摊子。”
柳叶点点头。
红儿惊讶地看向柳叶,但没有问,只引着她上了楼。
到了楼上,这上边儿还挺宽敞,五六间屋子。
红儿拉着她坐在厅里,又去柜子里拿出茶罐儿给她泡茶。
“真真是没想到,咱们还有再见的时候。”红儿端着茶,捧给柳叶。
柳叶接过茶,也感慨道:“是呀,我以为你跟翠儿姐姐,跟着白二老爷去京里了。我给你们写过信,但一直没得到回信,只以为咱们就此断了音讯。”
红儿叹道:“你的信我收到了,本想给你回信,不想那时候生了波折,已经顾不得那些了。”
“是发生了何事?”柳叶喝了一口茶,顺手将茶盏放下。
红儿道:“当年我得了哥儿的眼,家里都以为我攀上了高枝,我也是这般想的,哪知哥儿订亲的那户人家,姐儿是个性子独的,不喜未来的郎君沾染上旁的女儿家,偏生她家世好,样貌好,夫人与老夫人都喜欢她。”
柳叶就道:“可大哥儿喜欢你,若他执意留你在身边,老夫人等人也拦不住。”
红儿却摇摇头道:“哥儿留了,是我自己自请出府的。”
“为何?”柳叶奇道。
“哥儿虽与我情真,可少年的情爱能维系多久,三年五年十年,慢慢就淡了。可我却因此得罪了未来的女主子,那日子也好过不了,因此我自言不想耽搁哥儿前程,更不想令哥儿与未来的娘子失和,便带着妹子自请出府。”红儿说起当年的事情,也有些感叹。
柳叶赞道:“你倒是少有的果决,也是个明白人。”
红儿苦笑:“不明白的话,早就被那些人吞吃入腹了。亲爹后娘,兄弟也靠不住,要不是有翠儿在,只怕我当真舍不得那荣华。”
柳叶见此,握住她的手道:“你现如今瞧着不差,想来当初的决定没差。”
红儿点头道:“当年夫人觉得我本分,又觉得我情真,便将我跟翠儿的卖身契消了奴籍,换了良民的户籍,又与了我二百两银钱两抬嫁妆,又许我将自己的东西全带走。哥儿那边舍不得我,也悄悄给了我一百两银子,我拿着这钱就换了这铺子跟地皮。”
柳叶点点头,白家的几个主子,都算是厚道的,家风也不差。
“你那是不知当年事儿,当年我刚带着翠儿出府,本想去找你跟义母,但我那不争气的爹,瞧上了我傍身的银钱,竟然想将我后娘家不成器的侄子说与我。我自是不干的,找到了族里的长辈,自陈苦楚,又给族里捐献二十两银钱,又与族长的外甥订了亲,这才了结的。”红儿说话的时候,看似云淡风轻,但眼眶儿一直红红的,显然是当初受了不少的委屈。
“瞧我,说这些杂七杂八的干什么。”红色拿帕子擦拭眼睛,又含笑问道:“方才听你家仆妇叫你大人,你现如今难道是做官了不成?”
柳叶点头道:“芝麻大的小官儿,丢进护城河里都惊不起风浪那种。”
红儿却喜道:“大官小官都是官,你这丫头就是有出息。”
随后,红儿又问了张秀芳等人的近况,又问柳叶在哪为官,家里的营生可好。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翠儿也上来与两人一起闲话。
翠儿跟原先有了许多的变化,人开朗了不说,也变得善谈起来。
柳叶不由得感慨:“翠儿姐原先要是有这么多话就好了。”
翠儿笑道:“以前那是脑子不清醒,爱钻牛角尖儿,后来盘了这铺子,开门做生意,不吱声儿可不行。”
柳叶便又问起原先厨房里的那些人,翠儿道:“大家走的走,散的散,也渐渐的失去了往来。”
就在三人说话间,底下传来了声音:“红娘,酒楼的席面拿来了。”
红儿就起身去下边拎食盒,不多时上来了一个年轻的汉子并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孩子。
翠儿介绍道:“这是阿姐的女儿,叫珠珠。”
柳叶便招手让孩子过来,那孩子倒是像红儿,是个外向的,踏着碎步就跑了过来。
“你叫珠珠?”
“嗯嗯。”
“几岁了?”
“六岁了。”
“真乖。”
第398章 计划收尾
柳叶赞了一句,便顺手将手里的鎏金银镯摘了下来套在孩子手上。
红儿忙道:“这可使不得。”
柳叶道:“我这做姨的,给孩子的见面礼,如何使不得。”
推拒一番后,红儿还是收下了。
三人安置了酒席,就坐着喝酒吃菜闲聊。
“当年在府里,虽然是吃穿不愁,但也不自在,出来后清茶淡饭,倒落得自在。好在翠儿跟着义母学了一些本事,不然我们姐妹也只能坐吃山空。”
红儿感叹着这些年的变化,给柳叶斟了一杯米酒。
柳叶道:“锦城寸土寸金,守着这铺子、地皮,子孙三代不愁的。”
“很是,所以我也不求其他了,就想着送珠珠去学个啥本事儿,好歹也别似我跟她姨娘似的,起早贪黑的忙活。”红儿说着,就想起兰草来,就问:“兰草妹子当年手艺如此好,现在可带徒弟了没?”
这话的意思,就是想问问自家的女儿有没有机会跟着兰草学本事。
柳叶直言:“阿姐这两年,弄了个绣坊,里边倒也招了不少的人,只我们县里离锦城远得很,红儿姐舍得珠珠离开你身边?”
红儿道:“舍不得,可舍不得也要舍,不学点本事,日后我跟她爹去了,她靠谁呢?靠山靠水都不如靠己。”
柳叶便道:“既如此,待我离开前,便给你送声信儿,若是孩子愿意,便跟我一起回去。”
“好。”红儿捧起酒杯敬了柳叶一杯,“这酒姐姐敬你。”
柳叶道:“咱们姐妹,何必说这些。”
两人碰了杯,柳叶就转头问翠儿:“翠儿姐,红儿姐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这边可有好消息?”
翠儿抿唇羞涩的点点头。
红儿就笑道:“她呀,也早就有了人了。那人姓杜,家中的兄弟姊妹多,他在家行七,我们就叫他杜七,是个药铺的伙计,药铺事情忙所以不曾来。”
柳叶听了这话,就笑道:“那看来是好事将近了。”
“下月初七,你若能待久些,就过来喝杯薄酒。”红儿道。
柳叶算了算日子,有些遗憾道:“我最迟这个月廿三日走,怕是来不及喝翠儿姐的喜酒了,到时候托人送东西来,姐姐若是记得我,就让人给我带一壶喜酒。”
红儿道:“好,我准备了一坛上好的清酒,到时候给你留一壶头酒。”
三人推杯换盏,最后坐在那里闲谈,柳叶说起兰草也要成婚的事情,邀请两人去吃酒。
红儿问了时间,就道:“好,到时候我们一定去。”
喝了酒,三人就倚在窗前闲聊,红儿打趣道:“你现如今做了官,家底也攒足了,可想好了什么时候找个郎君?”
柳叶摇头道:“没想过这些呢,我年岁尚轻,不急的,再者现在成亲,若是有了身孕,休上半载的假待产,也耽搁衙门里的公务。”
红儿就道:“你是个有上进心的。再者,能趁着年轻往上爬,就多使劲儿,我也是使不上劲儿,不然也不会这么早成亲。”
闲话许久,到了黄昏柳叶才辞了她们。
姐妹两人在门外送她。
等柳叶的马车走后,红儿的郎君牵着珠珠走了过来,对姐妹二人道:“没想到娘子的旧友还有这般的造化。”
红儿也感慨道:“谁能想到呢,一般的拜把子奴才,都是泥塘里打滚的泥鳅,不想里边混了条潜龙。这丫头,小的时候就精得很,这官场倒真适合她,也不知道方娘子知晓后,会不会后悔当初的算计。”
翠儿却道:“大抵是不会的,宰相门前七品官儿,柳叶儿这才几品,方娘子看不上眼的。”
红儿的郎君道:“不管是几品,都是咱们够不上的门第,既有这好亲,咱们就捧着些,经营好情分,也算是为子孙后代添一条助力。”
这话姐妹两人赞同,随后便带着孩子上了楼。
柳叶回了驿馆,迎面撞见李瑜。
李瑜拱手道:“真巧,小闻大人。”
柳叶暗自嘀咕真是不巧,但面上还是带着笑意,一副好巧的模样,“是呀,李二郎君。李二郎君是要出门?”
柳叶让出路来,示意李瑜先请。
李瑜摇头道:“倒不是出门,就是吃了晚食想四处走走。”
柳叶抬头看看天色,再看看李瑜,马上就天黑了,这个时候出门走动直接撞上宵禁。
李瑜也觉得这借口有些烂,但面上还撑得住,笑着问道:“小闻大人要一起吗?”
“不了,今日遇见故友,贪杯了,有些困意,就不陪李二郎君走动了。”柳叶朝他笑笑。
两人互相致,礼错身而过。
金莲与二丫跟着柳叶,待回了屋后,金莲道:“马上就宵禁了,这李二郎君是往何处走动?”
柳叶褪去皂靴,舒缓了一下腿脚道:“这些事情,咱们就少打听,他是与司徒大人一起来的,司徒大人说是我们的县令,来了几个月,待在县衙里的日子都不足一月呢,谁家县令是这样的?”
金莲打发二丫去端水,自己则将柳叶穿过的靴子拿去屋檐下透透气,转身回来的时候,又去取梳子,将柳叶的发冠取了,将她的一头长发用发带束起,这才有时间回话道:“想来京里的贵人事忙,才会如此。”
柳叶就道:“我虽不曾去过京都,但龚大人也是从京里来的,可做派却与司徒大人与李二郎不同。”
闲话两句,柳叶也不想再去想李瑜跟司徒逸他们的事情,擦洗一番后躺下。
今日逢旧友,她是真没有想到,红儿姐妹会离开白府。
一夜好眠,第二日早起,柳叶又带着人走动,瞧见粮铺挂出的牌子粮价涨了三四倍,买粮的百姓纷纷抱怨。
不少人骂骂咧咧的走了,一粒粮都没买,有些家里实在没粮的,咬牙买了一点儿,更多的,都是等着粮价大跌的。
但等了半个月,粮价都没有跌,锦城粮价大涨的事情却传得很快,离的近的城县,一些粮商已经带着粮食来锦城售卖了。
高价粮卖了一批后,这些粮商就确信锦城粮价大涨,便纷纷给身后的商行传信,让人赶紧带着粮食走水路来锦城,来得越快,这粮价就越高。
柳叶有时候坐在红儿与翠儿的包子铺里,听买包子的人抱怨粮价价格疯长,家中的存粮也快吃尽了,就知道高价粮的事情该计划着收尾了,此事最多再拖半个月,拖久了,锦城本地的百姓耗不起。
瞧着日头快要落山了,柳叶拒了红儿姐妹的挽留,带着人去了码头。
码头停着四五艘商船,装的都是粮食。
第399章 钱粮到手
第399章 钱粮到手
粮商将粮食运来锦城,见锦城粮价一日日的往上涨,就想再等等,卖个更高的价格,不想才两日,这粮价就跌了两倍。
这下子,这些粮商就开始急了,几个人聚在一起商议。
“冯掌柜,这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咱们连本都保不住了。”说话的人抽着旱烟,吞云吐雾也挡不住眉间的皱眉。
被点名的冯掌柜也是愁眉不展,不知道该如何抉择,现在卖他不甘心,但不卖又怕价格跌到底,连本钱都保不住,至于把粮食运回去,这一路的运费与人力都亏了进去,他也是舍不得的。
冯掌柜起身来回踱步,不断的嘀咕:“这该如何是好?”
另外两个掌柜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心中各自盘算着,其中一个道:“听说,昭觉寺那边要重修宝殿。”
“什么意思?”冯掌柜问道。
那说话的掌柜的就道:“我想着,粮价如此不稳,还是以保本为重,我那一艘船的粮食,先卖一半给昭觉寺。”
冯掌柜就问:“卖个什么价?”
那掌柜的就道:“就当作修功德了,寻常市价卖。”
“你疯了。”冯掌柜惊愕,即使粮价跌了两倍,那也比原先的市价高,这人莫不是疯魔了不成,好端端的钱不赚,去做那不知所谓的功德。
“哪里是我疯魔了,这不是有机会跟锦城这边玄门牵上线,就把握住机会嘛。”说话的人轻笑一声,将手里的烟斗在桌边磕了两下,抖掉了灰后,继续道:“玄门里的这些人,背后靠山多,我能扒着就算是赚了。”
冯掌柜听了这话也思索起来。
另外两个掌柜也琢磨起来。
冯掌柜就道:“既如此,周老兄也帮我们牵牵线,我等也想做做功德。”
抽烟的周掌柜砸吧着烟头,抬眼看了一眼,但没有应声。
冯掌柜懂他的意思,就道:“不会让周老兄白辛苦,我那边还有一大批去年存的生丝,折个价转你手上。”
“冯掌柜大气。”周掌柜也露出了笑来,算是应下,转头又看向另外两个掌柜的,就道:“陈掌柜、葛掌柜呢?”
陈掌柜道:“我做不得主,三位也知道,我背后的主子管得紧。”
旁边坐着的葛掌柜道:“我再看看,若是粮价明日还降,我就找找关系,看看有没有人接手。”
周掌柜就道:“那就随你们。”
几人商议了一番,各有打算。
第二日,粮价果然又降了,葛掌柜就下了船往城内而去。
周掌柜从帮闲那里得了消息后,对身边的冯掌柜道:“看来这葛掌柜,还有些咱们都没有的门路。冯掌柜可知他背后是哪位靠山?”
冯掌柜摇头,“听他说话的声气,像是北边来的,只怕是跟边疆那边有些牵扯,昨日他挽起袖子,我瞧见他里边有件打底像是羊绒。”
“北边来的,难怪底气足,想来是公门有牵扯。”周掌柜叹道,他们这些做生意的,背后要是没两个靠山,那真是做啥都不成,可靠山多了就没得赚,挣再多的钱都是给别人攒的。
“难呀。”
周掌柜发出感叹,冯掌柜跟着点头。
葛掌柜这边,悄摸摸的到了府衙,入了内就被人引到书房去了。
“大人。”
高成摆摆手,让他起来,问道:“如何了,那三个粮商愿意卖粮了吗?”
葛掌柜道:“回大人,那姓周的说要将粮食以市价卖给昭觉寺,姓冯的便也托他牵线。姓陈的那个,说自己做不得主,还要再看看。”
高成轻轻颔首,就道:“那姓陈的,船舱里有多少粮食?”
葛掌柜回道:“他嘴上说自己只运了四百石,但他那船是漕运大船,装得多,约莫着至少有五百石。”
高成摇头道:“这点子粮食不够。”
葛掌柜就回道:“小的瞧着,那几个人都不是老实的,他们手底下肯定还有其它的船支。”
高成就转头问师爷道:“三班衙头那边可报了数?”
师爷道:“这几日来往的船只都统计了,大小商船加上那些舟船,总共一五十几只,上面在载着的粮食总数约莫四万多石,还不算那些半途转旱道的。”
“呵,这些奸商,果真是不老实。”高成听了,不由得冷笑一声,他就说他费尽心思将粮价涨了几倍上去,怎么来锦城的粮商如此少,还以为自己的计划要落空了,不想是这这些奸商化整为零了。
师爷听了这话,就笑着道:“商人重利轻义,想要发个灾难财,又怕被官府抓到,这才想出这么多的法儿。却不想,他们都是小精明,大人才是有大智慧的,早就将这些人看透了。”
葛掌柜听了这话,也跟着附和,“也多亏大人叫小的佯装粮商混了进去,不然咱们还真不知道,这做生意还有这么多的道道。”
高成便道:“唉,商人奸猾,本官也没法子,只得让你们混进去,才能摸准他们的脉络。老葛,你这几天就不必隐藏形迹了,就正大光明的往府衙来,过两日,你就告诉这些人,南边来了个大粮商,带着十万石粮食来填蜀地的粮荒,粮食的价格要一跌到底。”
葛掌柜连忙应了。
师爷就道:“这么说,他们会信吗?十万石粮食可不是小数。”
高成道:“不说得严重些,这些粮商哪里舍得把粮食吐出来,再让卢同知跟玄门那边说一声,他们买到手里的粮食,本官要七成。”
“是。”师爷领命就去寻卢同知了。
葛掌柜见此,便也知趣告退。
待两人走后,高成就叫来许同知,让其从仓房里拨出八百石粮来。
许同知便问:“大人,这粮食往哪里送?”
高成道:“定远县那边不是派了官员来支取赈灾钱银,将粮食与钱银一并交由定远县闻大人手中。”
许同知应了,心中却奇怪,锦城底下那么多县,处处都缺粮,派人来锦城要钱银粮食的也不少,为何就定远县又能得赈灾银钱又能带着粮走?
这般想着,许同知就觉得,也许自己该打探打探定远县那边的事情,也好心中有个数。
柳叶得了衙门的信儿,就忙换上官府去府衙户房去取银钱跟粮票单子。
签字画押后,户房书吏将一张钱票给了柳叶,对她道:“拿着这个,可以去官府开办的钱庄兑钱,不需要火耗。”
柳叶接过钱票,贴身放好,复又问道:“不知那粮食,何时可以运走?”
“明日装好船,后日就能运走了。”户房书吏说完,朝柳叶拱拱手,随后就带着笔墨跟印泥走了。
第400章 弯酸
钱粮都到手了,柳叶就准备回去了。
走前,柳叶去寻了李瑜,对李瑜道:“李二郎君,钱粮已经到手,咱们算算日子也该回了,若是李二郎君想在锦城多待几日,也是无妨的。只是县里百姓还等着钱粮救命,我便只得先回了。”
李瑜瞧着柳叶面上客套的笑,不由得没好气道:“咱们一同来的,自然是要一同回的,咋听小闻大人的口气,好似不想同我一道走?”
柳叶忙道:“冤枉呀,李二郎君这般说,倒叫我不知道如何说了,好似我这人特别不好相与一般,用咱们蜀地的话来说,这叫弯酸,难道李二郎君就是这般看我的吗?这话倒是叫我难受。”
柳叶倒打一耙,坚决不认李瑜的话,虽然她确实想跟李瑜划清楚界限,但也不会那么蠢,在明面上留下什么话头。
柳叶瞧她面上真诚,好似真的受了十二分的委屈,又见她凤眸含着光,更显可怜了,一时间还真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李瑜见此,只得拱手道:“是我说错话了,小闻大人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二郎君这就外道了,就一两句话的事情,想来是南北风俗与话音不同的缘故,有些话儿变个声气儿就变了个意思,说开了就好。”柳叶舒展眉头,好似半点都没有生气。
李瑜好笑的点点头,现在他确定了,对方刚才就是在阴阳怪气,他有些不解,自己是哪处得罪人了?
柳叶便提出告辞,李瑜只得拱手回礼。
待柳叶走后,李瑜就问身边的随侍道:“顺贞,方才小闻大人那话儿,你听着可觉得冒犯?”
顺贞摇头道:“回主子,奴觉得那小闻大人对你客套有礼,倒不像是冒犯或者是嘲讽之意,再者小闻大人神情恳切,当真是不像。可能是奴蠢钝,不曾察觉出不对。”
李瑜听随从都这么说,就只当自己多想了。
柳叶回了屋,便遣金莲去红儿处,就道:“你跟红儿姐说一声,我后日回去,你让红儿姐替珠珠准备好东西,后日一早你就去接她。”
金莲应了声就去了。
“二丫,你跟我出门,我们去买些东西。”柳叶换下官袍就带着二丫出门了。
出门一趟,也给家里的亲朋带些东西回去。
柳叶先去了胭脂铺,颜色最艳的胭脂买了三盒,一盒是给阿娘带的,一盒是给陈大娘子的,另一盒是给龚大娘子的。
蒋十二娘跟兰草都是喜欢清雅的妆容,就买了茜红色的胭脂。
挑了半天后,柳叶又买了十来盒香粉。
脂粉铺的掌柜见她买得多,给了个实惠的价格,还送了个竹编的匣子装脂粉。
离开了脂粉铺,柳叶又去了银楼。
“客家,是要买钗环,还是头面?”银楼待客的妇人瞧见有客人来了,就殷勤的问候。
柳叶扫了一眼,这银楼很大,上下两层楼,楼梯那边还有人走动,就问道:“上边也是卖金银首饰的?”
那妇人就笑盈盈的回道:“回客家,上边是卖整套的头面的,多是珍珠、玛瑙、碧玺、翡翠这些东西。”
妇人见柳叶穿着宝蓝色外衫是提花缎的,就知道这是个有钱的主,就要引着她往楼上走,“客家往上边走,上边清净些,可以慢慢的挑。”
柳叶就上了楼,二丫跟在她身上,好奇的四下打量。
“客家,这边坐。”妇人引着柳叶在角落的一处长桌坐下,询问道:“客家可有喜欢的款式与珠宝?”
柳叶道:“精巧些的,别太张扬。”
妇人就轻轻颔首,招手叫来一个年轻丫头在一旁伺候,吩咐道:“给贵客上一盏上好的茉莉花片。”
“客家稍待,我去去就来。”妇人朝柳叶行礼,转身往柜台处去了,拿了两个漆盘,挑选了一些做工精巧的首饰。
方才她仔细观察了,这位客人头上只戴了一根鎏金的双股钗,耳朵上戴的是一对白玉耳坠,手上倒是套了一双镯子,想来比起钗环更喜欢手镯一类的饰品,妇人想了想,就从玉器台上取了五六个镯子。
不多时,妇人就将东西都放置在柳也面前。
“客官,你瞧着白翡镯子,这镯子虽然没色,但颜色清透,里边的棉化得极开,更难得的是这上边飘着的这一抹绿,颜色虽然算不上阳绿,但也是翠的。”妇人将遇镯放在托盘里,推到柳叶跟前,这行的规矩就东西不过手,不然等下磕着碰着了,说不清是谁的缘故。
柳叶看了看着镯子,种水倒是极好,很透很冰,这个年头的镯子,色比种贵。
“这镯子,作价几何?”柳叶问道,这白冰的玻璃种镯子,她还算是喜欢。
妇人比了两根手指,“客家第一次来,我给客官个低价,二十两。”
柳叶摇头,“看不到。”
这妇人笑了笑,也没说降价,反而引着柳叶看其他的镯子,瞧得出来,对方还是比较中意手镯的。
其余几只镯子,色都挺不错的,但多是春色与春带彩的,所谓的春色就是紫色,春带彩就是紫色、绿色、黄色混在以前,瞧着是好看,但在现如今算不得上等货,世家更看重绿色与纯色,觉得这样的镯子色正。
不过,这样的镯子,也多是上贡了,外边很少流出来。
柳叶瞧着一只紫罗兰色的对镯还算不错,颜色浓种也细,虽然达不到冰透,也是糯糯的,没什么颗粒感。
“这对春镯,一对十五两,客家若是喜欢,还可以看看,我们这边有一套这般的头面,难得的是一整套,钗环、耳坠、璎珞、珠串儿、镯子都有,颜色比这淡写,难得是冰透。”妇人推荐道。
柳叶摇摇头,听起来就特别贵,这么一套,少不得要二三百两,她买对玉镯再选些金银钗环就够了。
柳叶拿起这对镯子瞧了瞧,细细的看了看,内里有一处发灰的地方,就道:“这对镯内里色不正,十五两看不到,细看下去,棉也挺重的,至于裂……”因为没有灯,倒不好看有没有那种极小的裂,不过肉眼上的裂倒是没看见。
妇人听她挑毛病,反而笑盈盈的,挑货就说明有购买意向,她只道:“这色妖冶,算是春镯里的正色了,种也够细,就是因着那几团没花开的棉才折了价,没这几团棉,就得七八十两上下了。”
“八两,成就成,不成就算,本也没想买玉镯,就是瞧见了还成。”柳叶砍了半价。
妇人忙摇头,“至少得十两。”
柳叶道:“八两,再挑两副鎏金头面。”
第401章 一分钱没花
柳叶买了镯子,又买了两套鎏金的头面,花了五十二两银子,也多亏这鎏金头面内部是纯银,不然她真的舍不得。
将那对春彩的玉镯套手上,柳叶就带着人离了银楼。
回驿站休息一晚,第二日一早,柳叶就坐着马车去接珠珠。
六岁的孩子哪里舍得离开父母,柳叶去的时候,孩子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柳叶叹气道:“红儿姐,要不待我阿姐成婚的时候,你再带着珠珠去定远县。”
红儿也舍不得孩子,但还是坚定地摇头道:“不了,还是早早地去更好。”
红儿说罢,就抱着女儿上马车,珠珠哭着道:“阿娘,我不去,我不想去。”
红儿眼里含着泪道:“珠珠,娘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听得懂娘说的话。娘让你跟你大姨学本事,学好了,你以后就能像娘一样自己顶立门户,不用手心朝上向人要钱。你到时候想吃啥就能买啥,想穿漂亮衣裳就能自己做,不比你在锦城跟着我和你二姨包包子好吗?”
珠珠呜咽着,慢慢地松开了红儿的衣襟,但还是依依不舍地唤着“阿娘、阿爹”。
红儿的郎君站在马车旁,眼眶也是发红的,他对珠珠道:“珠珠,到了大姨那边,要听话,不要调皮,不要惹祸,等两三个月,阿爹、阿娘就去看你。”
珠珠呜咽着点头。
柳叶摸摸珠珠的脑袋,转头对红儿夫妻道:“红儿姐、姐夫,我会好好照看珠珠的,你们放心,待我阿姐成亲,你们可一定要来,珠珠也盼着你们呢。”
“好,我们一定去。”红儿应声,又见日头往上升了,就道:“好了,你们也赶紧赶路吧,免得错过中途的驿站。”
“好。”柳叶朝他们拱手拜别,搂着珠珠让孩子靠着她别磕着了。
马车帘子放下,珠珠呜咽的声音小了些,她掀开车窗帘子,探出脑袋去看爹娘。
柳叶怜惜她小小年纪就离开父母,就抱着她低声哄着。
“绣坊里有很多年岁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你们年纪小,除了穿织机跟学打络子外,每天下午学染丝、染布,申时二刻左右(15:30),你们就可以做自己的事情,可以玩耍,可以识字或者是学习规矩与礼仪。”柳叶说着绣坊里学徒日常要做的事情,珠珠渐渐入了神,就止了哭声。
“小姨,学刺绣,好玩吗?”珠珠懵懂地问道。
柳叶想了想,没有因为她是孩子就敷衍她,认真道:“小姨感觉不大好玩儿,但你大姨喜欢,她做起绣活来,一坐就是一整日,还有打络子、染丝线、纺织,她做这些的时候耐心十足,不曾生过半分恼意。”
珠珠有些害怕地问道:“要是我学不好怎么办?”
柳叶就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学不好,只能说你不擅长女红,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我们可以换一门本事学。珠珠,你在家里喜欢做什么呢?”
珠珠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我喜欢跟小虎、狗子他们玩泥巴,打石子。”
珠珠有些担心,怕这个新认识的小姨会觉得自己不是个乖孩子。
柳叶却笑了,摸着她的脑袋道:“我小时候也爱玩泥巴,捏泥巴做碗儿、盖房子,玩家家酒。”
珠珠有些激动道:“对,家家酒好玩儿,我扮阿娘,小虎扮阿爹,狗子扮小娃子,我们玩得可好了。”
想起好朋友,珠珠情绪很快就低落了下来,有些伤心道:“我走了,小虎跟狗子是不是要跟隔壁的碧华一起玩儿了,我回来的时候,他们还会跟我一块玩吗?”
小孩子最大的烦恼,就是好朋友不跟自己玩了。
柳叶安慰道:“你们是朋友,他们肯定会想你的,等你学会了本事,再去找他们玩。”
“嗯。”珠珠用力地点头。
外边传来金莲的声音:“大人,码头到了。”
柳叶便抬手打起车窗帘子,对金莲道:“你带着二丫去检查一下船舱里的粮食。”
金莲点点头,拿起抽检粮食的金属长签就走了,抽检了七八处,见里边的粟米、黄豆、稻谷、土豆都没有问题后,便来回话:“大人,都检查过了,粮食没有问题。”
柳叶应了一声,这才带着珠珠下了马车,换乘商船。
船老大见柳叶来了,忙上前迎接。
“小的见过闻大人。”
柳叶轻轻颔首,“不必多礼。”
船老大道:“大人,上等的船舱已经备好了,请你往里边走。”
柳叶牵着珠珠的手,跟着船老大去了上等的船舱。
船舱内部不算大,安置了床铺与桌椅,船行驶的时候,倒是颇为稳当。
珠珠第一次乘船,只觉得新奇,柳叶见她好奇,就让二丫陪着她在船上四处走走,叮嘱道:“到了甲板上,离船舷远些,别落水里了。”
“好的,小姨。”珠珠脆生生的应了。
二丫也应道:“大人放心,我会照看好小姐儿的。”
两人离了船舱,柳叶有些晕船,便倒在床上缓缓歇息。
金莲捧着一碗汤药从外边走了进来,“大人,我熬了一碗醒神汤,听船上的力夫说,这醒神汤可以缓解头晕,大人喝一点儿试试。”
柳叶起身,就着金莲的手喝了半碗,复又躺下去。
过了一刻多钟,柳叶的眉头缓缓地舒展开,她感觉自己的脑仁没那么难受了。
脑袋不疼、胸口不闷后,柳叶也能起身走动走动了。
却不知,她在船上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暗自留意着。
走水路,从锦城到定远县刚好是顺流而行,又是丰水期,只走了四日就到了定远县。
陈县尉得知柳叶从锦城回来了,就忙带着人去码头那边接人,最主要的是看满船的粮食。
陈县尉看着这么多的粮食,乐得见牙不见眼的,乐完了就担忧地问道:“这么多的粮食,朝廷发的赈灾款都花光了吧。”
柳叶伸出食指,晃动了两下,带着两分小得意道:“一分钱也没花哟~”
陈县尉有些惊讶道:“一分钱没花,怎么可能?”
柳叶便将自己如何给锦城知府献计,两人如何商议着抬高粮价,引诱外地商人运粮,如何让锦城的寺庙道观重新修建庙宇道观的事情说了。
“这些粮食,便是高大人给的,一分钱没出。”柳叶指着满船的粮食道。
陈县尉捋着胡须道:“难怪先前锦城那边粮价突然暴涨,原来是你们做局的缘故,连带着周遭县城粮价都受到一些波及。”
“好在最后结果是好的。”柳叶道。
第402章 归家,再议族长人选
陈县尉看着满船的粮食,对柳叶道:“辛苦你走一遭了,李二郎君没同你一起回来吗?”
“李二郎君想来是有要事要处理,并不曾随我一起回来。”柳叶笑着回道。
陈县尉点点头,就道:“往返一趟也着实辛苦,明日起,你便歇几日吧。”
“多谢大人。”柳叶拱拱手,又道:“正巧这码头上还有船要往镇上走,我便乘船回去。”
“好,镇上衙门那边,你也多盯着点。”陈县尉叮嘱两句,就让柳叶先回去。
柳叶拱手告辞,换了一艘商船,顺着水路往流溪村而去。
到了村口渡口,柳叶下了船,付了船钱,便带着珠珠往村里走。
村人瞧见了她,都热情地打招呼。
柳叶一一回应,便有人问道:“这小丫头瞧着眼生,是哪家的女子?”
柳叶笑道:“是我义姐家的孩子,叫珠珠,大家见着了,多照应着些。”
众人都应了,柳叶打完招呼,就带着珠珠去了绣坊。
绣坊守门的妇人瞧见了她,忙来见礼:“大人回来了。”
“我阿姐可在?”柳叶问。
那妇人回道:“大师傅在里边呢,大人请。”
妇人避开,示意柳叶等人可以往里走。
柳叶就带着珠珠往里边走,转头叮嘱金莲和二丫将行李这些先提回家去。
“走,小姨带你去找大姨。”柳叶牵着珠珠的手,安抚着到了陌生地方有些害怕的珠珠。
珠珠有些怯生生地四处打量。
庭院里边摆着几架纺织机,几个年轻的妇人正在穿综线。
这些妇人见着柳叶,就起身见礼。
柳叶轻轻颔首,带着珠珠进了阁楼中。
兰草正在教授学徒,瞧见柳叶回来了,欢喜地上前。
“回来了。累不累?瞧着瘦了些,气色也不大好。”兰草细细打量柳叶,有些心疼道:“再忙也得注意身体。”
柳叶笑道:“累倒是不累,只是乘船有些晕船罢了。阿姐快瞧,你看她长得像谁?”
柳叶笑着将珠珠推到身前,示意兰草仔细地打量。
兰草面露疑惑,但也细细地打量片刻,觉得面善,想要说出是谁,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瞧着面善得紧,话头都到嘴边了,就是说不出来。”兰草细细地打量一番,瞧着倒是个精明伶俐可爱的小姑娘。
柳叶笑道:“她呀,叫珠珠,是红儿姐的姑娘。”
兰草恍然道:“原是红儿,难怪瞧着面善呢。”
笑罢,兰草又想起红儿跟白家二房大哥儿的事来,但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兰草就引着柳叶跟珠珠往里边走,去了自己休息的地方。
进了屋,柳叶便说起自己与红儿姐妹再会的情况,又说起了红儿与白家大哥儿的事情。
兰草听了,不由得感叹道:“果真是世事无常,当初还以为一辈子都见不着了,不想还有再会的时候。出来也好,落个自由,比站着给人一辈子打帘子、端茶倒水好。”
柳叶道:“瞧着她们过得也算安乐,不比在府里面跟人勾心斗角好得多?”
兰草点点头,笑着拉过珠珠,询问她年岁,又看看她的手。
“平日里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兰草问道。
珠珠下意识地看向了柳叶,柳叶冲她含笑点头,珠珠这才答道:“大姨,我喜欢玩泥巴、打石子,喜欢吃桂花糕、山药糕。”
“那在家可曾跟着家人念过书?”兰草又问道。
珠珠点点头,回道:“跟着阿娘念过三字经,但还没有念完。”
“可会写?”
珠珠摇头。
兰草就道:“这样的话,那你每天下午跟着绣房里的小姐妹们一起念书。”
珠珠点头,乖巧应了。
兰草对柳叶道:“等下你先带珠珠回去,先留在家里面玩几日,等她熟悉了这边的情况,我再带到底下绣房来。”
柳叶点头:“好。”
随后,柳叶便带着珠珠先回去了。
柳叶带着珠珠刚到家门口,张秀芳等人就迎了上来。
“这就是珠珠吧,红儿那丫头生得灵巧,生的娃儿也这么好看。”张秀芳抱起珠珠,爱得紧,笑呵呵的问道:“你阿娘在家可好?你多大了,家里可还有弟弟妹妹?”
珠珠伸手抱着张秀芳的脖颈,奶声奶气的说道:“回祖母,阿娘很好,珠珠今年六岁了,没有弟弟也没有妹妹。”
张秀芳听了,笑道:“好孩子,真乖巧,像你阿娘。”
柳叶跟在后边进了屋,迎头就撞见了闻狗儿,闻狗儿笑着跟珠珠打招呼,嘱咐她在家自在些,不要怕羞,随后就对柳叶道:“幺儿,你进来哈。”
柳叶跟着闻狗儿进了侧边厢房,闻狗儿道:“这两天,九房的人都在商量族长的事情,你晓得不?”
柳叶点头道:“去锦城之前,二哥跟我说过了。”
“那你可知,你大伯要越过长房,越过我们这些长辈,直接将族长之位交给你?”闻狗儿没想到闻秋生还有这心思,九房议事的时候,他自己都蒙了。
柳叶再次点头,“这事儿,二哥也说过。”
闻狗儿急了,“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柳叶道:“衙门那边太忙了,总记得要跟你说一声,但忙来忙去,忙到最后就忘了。”
闻狗儿听罢,有些无奈道:“衙门的事情重要,但族里的事情也不能如此轻忽。”
“嗯,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放心上。”柳叶爽快地认错,这事儿确实是她做得不对,失了分寸。
闻狗儿就道:“罢了,不说这些了。你这边是怎么想的?”
柳叶道:“族长之位,对于我而言,可有可无,因为做不做这族长,我都得插手族里事务。”
闻狗儿皱眉道:“此话怎讲?”
柳叶道:“修身齐家是为官之根本,若连族里的事务都处理不好,上头的人如何敢把差事交给我?再者,族里犯了事儿,我也得担责,不管不行。”
闻狗儿道:“如此说来,这族长你倒是可做,至少管起来方便些,也更名正言顺。”
“你们商议那天,其他几房怎么说的?”柳叶问。
闻狗儿道:“他们自然是不肯的,现在几房人里,咱们家是后起势的,却又走到了他们前头。人都是这样,怕你穷,更恨你有,他们也不是有啥坏心思,就是眼红罢了。”
对于这种眼红,闻狗儿私下里还颇为自得,这说明自家日子确实过得好。
柳叶:“这事儿说到底,还得大伯拿主意,旁人说了都不算。大伯那边怎么说?”
“那天大哥一提出来,其他几房就炸了。”想起那时的情形,闻狗儿就细细说了一遍。
第403章 四六分账
“那日你大伯说把族长之位传给你,又说自家两个孩子没出息,担不起闻家九房的担子,七房那边就说二郎也是官身,官位比你还高,他若是担不起事,更别提你了。”闻狗儿说起这些,不由得摇头。
“那后来是怎么说的?”柳叶问道。
“后边呀……”闻狗儿回忆起当时闻秋生的腔调,模仿着道:“你们几个让二郎做族长,是生怕蒋家那边不好插手咱们闻家的事情?”
模仿完之后,闻狗儿就忍不住笑了,对柳叶道:“你是不曾瞧见那日其他人的面色,那是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好看得紧。”
柳叶道:“二哥靠着蒋家起的家,这点不管他以后爬得有多高,都是改不了的。若是弃了蒋家而去,反而落得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他也不是那般的人。大伯这一层顾虑,倒是真的在为族里着想。”
闻狗儿点点头道:“你大伯的心思,其余几房的人都知道的,就是知晓他是为族中好,所以他们一个个面色难看。我看他们的想法,对你是有些不服的。”
“能理解。”柳叶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王霸之气,能让所有人都服自己,再加上自己辈分低、年纪小,长辈们不服也是正常。
闻狗儿怕柳叶至此对族中有了隔阂,就道:“这事你也别放心上,也别怪他们,若你不是我生的,我心里面也是不乐意的。我也会想着,既然一个小辈都能出头,为何自己就不能把这个头出了?”
柳叶点点头,表示理解。
若这族长之位是落在跟自己同辈的其他人身上,柳叶心里面也是会嘀咕一番的。
“这事你大伯已经跟他们说过了,现在你也回来了,稍晚些我去寻你大伯一趟,看看这事是个什么章程。”闻狗儿说着起身就要去找闻秋生。
柳叶却按住了他,“不急,等一下我亲自去找大伯。若我真要做这个族长,也该我自己支应起来才是,老是躲在你跟阿娘后面,倒不像个正经当家做主的。”
旁的事情躲在父母身后不出头就罢了,这事柳叶心里面清楚,得自己去做,也让旁人知道,她现如今虽然年岁小,但也是正经能当家做主的。
这话说得在理,闻狗儿便点点头应了,就是心中放心不下,又添了一句,“等下我也无事,便跟你一起去吧。”
“好。”柳叶应了,随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了院子,顺英就迎了上来。
“姐儿,地窖那边已经放不下了。”顺英说着,便引着柳叶往地窖那边走。
柳叶便问道:“可是你菌丝培养基调配的比例已经拿捏准了?”
顺英点点头道:“自你去了县里之后,我又把那些米浆、豆浆重新弄了一遍,我发现糯米的最好。就加大了糯米的比例,多试了几次,地窖里面就摆不下了。”
说着,顺英就打开了地窖的门,又拿火石引燃了门后边放着的火把。
“姐儿慢着些,台阶上我也摆了一些,实在是摆不下了。本想着挪出来,但你不在家,我又不知道这东西该不该往外边摆,就只能全部挤在这下边了。”顺英真是日日盼着柳叶赶紧从县里面回来,再不回来,地窖里边的所有东西都叫她给挪出去了,全用来放菌菇棒子。
柳叶借着火把的光往里面看去,真是满满当当的全挤满了,显见着通风就不好,有些菌菇棒子下边都压着没有出菇。
“瞧着都可以。”柳叶拿帕子捂着鼻子道:“我院子后边不是还有一小溜空地吗?明日就叫人去买些红砖,再弄些水泥回来,赶紧的搭出三五间瓦舍出来,把这些菌菇棒子全挪到后边去。”
顺英点头应了,又有些担忧道:“东西摆在外边就露了行迹,你这边靠山还没有寻摸好,要是先传出去了,会不会招来祸端?”
柳叶就道:“我早早的就给龚大人去了信,龚大人传信给我说,只管叫我养着,旁的事情他那边担着。”
顺英听罢,心头的那一口气终于能放下了,又问道:“那姐儿你跟龚大人那边如何分账?”
“龚大人说,我们这边只管养,旁的全由他负责,买家他也去找,我们只管把菇种出来烘烤干,送出去就成。分账的话纯利四六分成,我四他六。”柳叶说着,就指了一排菌菇棒子道:“这一排先挪出去。”
“要得。”顺英应了,又问道:“四六分,姐儿你这边是不是分得少了些?”
柳叶道:“不算少了,四六分说明龚大人是个实在人,若是跟其他人分,我大概就只能分到两成。”
“这话倒叫我听得糊涂,姐儿跟我说道说道,免得我出去跟别人闹了笑话。”顺英好奇地问道。
柳叶便将这其中的缘故细细说了,“这菌子是个好东西,山珍海味里面的山珍就有它的一席之地,价格卖得又高,利润又大,旁人自然眼红。十成的利益,至少要拿出四成到五成去上下打点,真正能到我们这些买卖人手里的,也不过五成六成。龚大人分了我四成,他自己就最多占两成,所以我说他是个实在人。”
她这么一说,顺英就懂了,便道:“原是如此,说到底还是咱们的门楣太低了,只能依附旁人。”
柳叶道:“谁说不是呢?可也没有法儿,咱们的出身就在这里摆着,一步步往上爬,即使骤然登了天,也没有根基,手里的东西攥着,终究会被别人算计了去,倒不如先分了出去,余下的才能捏在自己的手里。”
两人说着便出了地窖,顺英便去寻了岳三丫跟闻成安,让两人帮着把东西挪出去,又细细叮嘱道:“这事儿你们两人莫要声张,等姐儿把上下关系都打点好了,再往外说。”
两人都是知道轻重的,自是连声应了。
顺英怕两人漏了嘴,就以利诱之,“这事成了,是咱们大家都受益,村子里的人都能掺和进来,都能分一杯羹的。但好东西大家都盯着,外面那些人豺狼虎豹似的就等着嚼咱们的血肉,所以咱们自己可得守紧些。”
岳三丫自觉这里就自己一个外人,就连忙表忠心道:“顺英,你跟姐儿说,叫她放心,我们是知道好歹的,绝不会往外面漏一个字。”
闻成安就道:“你叫我们来,是信得过我们,我们也不会辜负你这番信任,你只管放心就是。”
搬完了东西之后,岳三丫与闻成安两人果真守着口风,不曾对外说过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