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姑爷他绝非善类》 第一章 暗潮汹涌(改) 京郊四月。 萧恒骑在马上,有些心不在焉。 他时不时会看上一眼左侧的马车,虽隔着帘子看不到里头,但听着咳嗽声,知道车的人还清醒着,多少会安心些。 平日与衙门里那些粗人相处惯了,萧恒并不知该如何照顾一个如此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唯有再耐心些,全部人放慢脚程,随时听着车里的动静。 “这都盯几日了!那就是个小孩,还担心能在你我的眼皮子底下跑了不成?”李怀不知何时骑马赶了上来,一巴掌拍在好友肩上,嬉皮笑脸的抢过水壶: “不过看不出来啊,夏将军平日一身正气、威风凛凛,却也风流多情,竟遍地是孩子。” “李兄慎言。”萧恒回眸,正色道:“这位是从云州来的。” “云州?”李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听说陛下当年还是潜龙之势时,就是在云州和夏将军打了一架,俩人这才成了好友的。那可是夏将军的老家! 后来将军随陛下来了京都,这十几年都没再回去过.........这孩子不会是什么旧情人留下的吧?可是年纪不对呀,她......最多也就十岁?” “我知道了!”李怀思索了一阵,突然一拍扇子。只是眼神刚碰到萧恒那副要杀人的脸,很快便怂了:“你说说你,时常板着张脸、........车里那小姑娘天天咳呀咳的,不会就是你给吓的吧?” ...... 马车内,夏悠悠蜷缩在一处,刚想咳嗽,听到外面李怀的话,又硬生生的把这咳嗽给忍了下去。 如李怀所言,她确实害怕那个叫萧恒的。 甭管是谁,稀里糊涂穿越了,刚睁眼就看到一陌生男子搁那砍人!谁看了不怕? 夏悠悠从未见过那样冷漠的一双眼睛!一如萧恒手中那柄溢着寒光的剑,不给任何人机会。数米之外,她甚至都闻到了血腥气。 这种初印象,使得接下来的每一天,只要夏悠悠看见萧恒的眼睛,就会抑制不住的想躲想逃。 即便如外面那俩人所说,她是什么夏将军的女儿,身份贵重。这种害怕也不减分毫。 她这一身破破烂烂的,可一点儿都不像身份贵重的人,倒像个逃难的.... “不过萧兄,你当真要把这病怏怏的小孩带去京都,送进夏家那宅子里?”马车外,李怀仰头喝了口水,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突然变得正经。 萧恒语气肯定:“她既是将军府的人,我自要安全把人带回去。” “夏将军可不止这一个女儿。”李怀轻声道:“且不说她身份究竟如何,夏家可与狼窝无异。不说那些小的有多难缠,就说二夫人和三夫人之间明争暗斗的架势,你突然不打招呼就给夏将军带回去个孩子。她还是这样的,还不得被人生吞了。” “正因如此,才更要带她回去。”萧恒看向好友,又看了眼四周的人,这才压低了声: “我等此行去安云曹府,奉的是将军密令,并未走漏半点风声。而夏悠悠并非曹府之人,更与此次案件无关,却偏偏在你我动手的那晚被人打晕,丢进了曹家柴房!又偏偏,带她来安云的那位嬷嬷几天前意外死了......李兄可知,从云州到京都,是不需要路过安云镇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晚若不是你察觉到不对,及时收手救下了她。李兄觉得,她此刻会是何种下场?” 第二章 瓜皮一个(改) “你是说,有人想借你我之手......”李怀张了张嘴:“那可是夏将军的女儿,何人如此大胆,算计到我们头上来了!” 按照当晚情形,曹府满门,在世的,现已尽数被关进死牢,只等秋后问斩。若不是当晚他们发现异常,夏悠悠此时早已被关进大牢了。 “也并非是为着你我。曹家的案子已成定局,不管朝中派谁去安云镇督办,曹家的人一个都逃不了。所以设此局的人。只为求一个结果。”萧恒眉头拧起,看了眼身后马车:“我们能救下她,当属意外。” 很难想象,会是什么人在算计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 但既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对夏悠悠而言,既已被人盯上,那去京都,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山路颠簸,夏悠悠很快就睡意汹涌,外头的说话声早就听不清。 这一觉很长,她感觉包裹着自己的不再是硬邦邦的马车,而是变得温暖坚实,像被人托在怀里,小心翼翼且急促的移动。 温热的气息扑在额面,痒痒的。 夏悠悠终于强忍住困意,眯着睁开眼,竟不料一下就看到萧恒那张无表情的脸! 少年消瘦的下巴、即便是从下往上这种死亡视角,也挑不出什么不妥的。只是他的表情太过冷毅,很容易让人想起,他杀人时的模样。 心跳顿时就慢了一拍。 夏悠悠大气也不敢出一个,只是拼命压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 他们应该是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将军府,她正被萧恒半托在怀里,从一处府宅的后门往里走。 这还是夏悠悠第一次这么近的去看萧恒。 英挺剑眉,黑眸锐利,轮廓分明,看年纪也应该不到二十,身上却有种冷傲孤清的狠绝之意,不像个少年。特别是那双眼睛...... 她看得太过投入了,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 下意识往侧面一看,竟发觉李怀全程都跟在一旁,正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也不知朝她看了多久,反正笑得极为.....怪异。 “他好看吗?”李怀瞧着她,突然柔声道。 明明是在很认真的问问题,语气又像在哄小孩子。 夏悠悠没想到这货会开口戳穿她,还是用这种直接的问题。一时间有些愣住,下意识就往萧恒怀里缩了缩。 这一动静,恰好叫萧恒察觉怀里的人醒了,赶忙低头看了眼。 怀中一小只虽还是脸色不好,被李怀逗了这么一下,却要比之前多了丝鲜活气息,不再那样呆呆的。这才稍稍放心,便也没打断李怀的问题。 只是为难了夏悠悠。 她瞪大了眼一个劲往萧恒怀里躲的模样,倒是把李怀给逗笑。 声音更柔缓了几分:“我是问你,这般帅气英俊好看的我,和抱着你的这位凶凶的哥哥比,谁更好看?” “.......” “.......” 这是什么鬼问题? 这到底得是多么自恋的人才会问出这种自恋的问题? 夏悠悠心里一个劲的翻白眼,表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差点没缓过来的模样。目光在这二位都很好看的少年之间来回转。 更妙的是,萧恒这种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关心的人,竟也盯着她看,似乎也对这一问题的答案很是好奇。 “噗...”李怀本想逗这小丫头玩,却不知为何自己先笑出声,蹲下捂着肚子不走了。 “李兄,你这是?”萧恒见状停下。 “不是......哈哈哈哈哈哈亲的,亲的!”李怀仰起头,指了指俩同样搞不清状况的俩人,这方才又看了一眼,又笑到气都喘不匀:“你俩.......啊哈哈哈哈哈~” 夏悠悠早就看不惯这人神神叨叨的,心中直翻着白眼就算了,一时竟没管住嘴,脱口而出道:“瓜皮!” 这下倒好,她这猛的一声,语出惊人,直接叫四下安静。 “何为......瓜皮?”李怀的笑还挂在脸上,幽幽道。 萧恒近在咫尺间,也紧跟着低头瞧了她一眼,眸中疑惑更深! 夏悠悠满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 这让她怎么解释? 第三章 竟是收养的!(改) “多日不见,李二似乎又更高了些。” 正僵持着,院门后突然传出个女人的说话声,带着几分爽朗疏阔之感,直接化解了尴尬。 夏悠悠松了口气,目光也很自然的去找这处声音。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衫,身姿俊逸的妇人从廊后出现,朝三人迎面走来。身后还跟着三五个侍卫。 萧恒几乎在那一瞬间挺直了身子,低头行礼很是恭顺。 “姨母好。”李怀也瞬间站起身:“姨母,每次姨母见到都这么说,如此下去,我怕是都要超过萧恒,长成个巨人了。” “你小子,回了京都也不说先去看看你母亲。这些日子可把我那个妹妹想坏了......” 路上就有耳闻:夏府的二夫人常氏,同李怀生母是亲姐俩。那眼前这位,就是夏将军的二夫人常氏了?那她是否也应当叫一声常姨娘的? 夏悠悠缩在萧恒怀里,想开口唤人,又自觉身份尴尬,害怕唐突了;更不敢贸然打断他二人说话!紧张得很,思来想去,干脆一闭眼,装睡! 让她奇怪的是:萧恒的反应竟也有些不对劲! 刚才二夫人出现时,他的整张脸、整个表情,都显露出俩个大字:局促。连抱着她的手也僵硬了几分。 他也紧张? 萧恒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这倒是件新鲜事! 胡思乱想之间,也不知这几人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常氏语气发愁的交代了几句,就只见萧恒面无表情的抬起手臂,像在传递一件物品,直接将夏悠悠整个人‘递’给了一旁的李怀。 “那就麻烦李兄了。”他顿了顿,又突然想起什么:“西院许久无人居住,怕是这会......” “我都知道,你怎么突然变啰嗦了。” 李怀‘接过’人,便转身直接朝着相反方向走,没走几步就轻叹了口气:“好啦,可以睁眼,你怕的人走了。” 夏悠悠很听话的睁开眼,表示可以自己走:“我就是.....紧张。” “你初来夏府,不适应和害怕都很正常,久了就好了。”李怀被逗得哈哈大笑。 “那他们,刚才要去哪儿?” “嗯,一个很...很恐怖的地方。里面关着......”李怀蹙眉,突然逗小孩一般:“里面关着鬼,会吃小孩哦~你可千万别去那溜达。” 夏悠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全无半点害怕之意。语气中更似乎带着更深的追问:“有鬼?你亲眼见过?” “我......”李怀一张嘴,又惊觉换作寻常小孩,怕是早被吓哭了,没想到这还是个胆大的。眼中多了几分欣赏,多着耐心,胡乱扯了几句搪塞过去。 没走多远,二人就到了一处暗沉沉的院子里。 兴许是没什么人,都傍晚了,灯也只点了一盏。借着昏暗灯光,夏悠悠迅速扫视了一圈:这里是肉眼可见的寒酸。 也对,一个因意外才被接回府的、不受待见的、病殃殃的小丫头,也该是此番待遇。 “这儿是有点.....清净了。但你是遇到今天府上有事儿,大家都忙。不过照顾的人应当很快就来了。夏将军平日里就最宠女儿,定会将你放在心上。”许是看出了夏悠悠眼中的情绪,李怀笑着宽慰道。只是话未说完,就一手按在桌上,按出了一层手掌印的灰........ “没事,清净些好。”夏悠悠清楚对方好意,也强颜寄出个笑来:“但我还有个问题,不搞清楚,怕是今晚都要睡不着了。” “你问你问,我能说的一定都告诉你。” “二夫人出现之前,你究竟在笑什么?”夏悠悠蹲下一团,模仿着李怀大笑时的模样,很是疑惑。 后者着实被这副模样给逗得,又忍不住笑了一阵子,这才把话说不明白:“因为我从未见过,这世上竟还有和萧恒一模一样的人。” “我......和他?”夏悠悠云里雾里,想起那张脸。这可真是天下奇闻了。 李怀揉了揉眉:“萧恒刚被夏将军带到府上那天,我碰巧也在。你今天的表情,就让我想到了当时的他。 说起来,李怀身为兵部侍郎次子,长得好看又嘴甜,身边从不缺朋友。可偏偏,他打小就爱缠着萧恒。大概就是从萧恒被夏将军捡回来,又被他给遇到的那天起,就注定好了的。 夏悠悠怔住,这几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 第四章 夏府八卦(改) 这么多天的舟车劳顿,再加上又病着。夏悠悠没一会就睡着了。 这一觉做了许多梦。 梦到后院突然跑出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双脚捆着链子,一直在跟她说话....... 就这样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的过了几日。但凡稍清醒些,她都是在偷听丫鬟婆子们聊天中度过的。 也顺便把这座将军府的人物关系梳理了个清楚。 比如她确实是夏将军养在云州的孩子,生母不详,难听点说,叫野种。 再比如他们眼下正在辩论的这个问题: 说是夏悠悠回府这几日,除了萧恒,夏府就没什么人来看过她,怕是没人会在意这个骤然回府的小姑娘。 “可将军如此看重萧都领,他又在督察院任职,深受陛下赏识。你们说,萧都领都来咱西院了,是不是也是将军的意思?”一名唤翠竹的小丫鬟如是道。 “我看不见得,无论将军多看重萧都领,他的身份摆在那,终究不是夏家的人。”另一个小丫鬟接过话: “不过,将军平日里那般洁身自好,后院都很少来的,怎么就平白无故的冒出来个四姑娘呢?也不知是真是假。” “谁知道呢!又说是从云州来的,那不是将军的老家吗?” “.....李嬷嬷,您是随将军从云州来的,肯定知道的比我们多。就给我们说说呗。” “是呀是呀。” 终于,在一片撺掇下,许久不开口的李嬷嬷清了清嗓子:“老婆子我,之前也是伺候过老太太的人,那对将军的是,也算是知道的略微比你们多一些吧。”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将军呀,虽然现在看着冷冷的,对谁都不在意,对几位夫人虽宠着,却总觉得隔着什么东西。要说以前在云州,可不是这样的。” 几个小丫鬟平日很少出府,整天闷在府上,能见到的男子本就不多,一听有将军的故事可听,个个都吵着要李嬷嬷讲。夏悠悠躺在床上,也觉得甚是有趣,竖起耳朵,难得听的这么专注。 “从前老婆子我跟在老太太身边,经常能见着,将军身边总跟着个姑娘,那长得,我就没见过那样标志的!整个一灵动,不光是模样灵动,性格也出挑的很。将军待她,也很是不同!”李嬷嬷音调时高时低,偶尔还带着几分怀念,仿佛也陷入了从前的回忆里。 “那能有多好看?能比三夫人还好看?” “你别打岔!.....那后来呢?将军娶了那位姑娘了吗?” “后来,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游玩来到云州,和将军他们三倒是常一同四处游历。那姑娘极聪明,做出过许多我们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谁见了都欢喜的很。再后来,我随老夫人回乡待了半年,就没再见过那位姑娘。成没成亲的,倒是真没听说过。” 众人沉默了一阵子,翠竹突然小声道:“她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大夫人吧?” “嘘!死丫头你嫌命长了,忘了府上规矩了!”李嬷嬷立马冷声训斥:“再过几日,老太太就回来了,届时听到这些,看不把你乱棍丢出去。” 夏悠悠翻了个身,听着屋外翠竹嘀咕了几句,转而又是李嬷嬷的一阵数落。 从这几天听到的消息看:她这位老爹有过的夫人还真不少。 传说中的大夫人,几乎是全府上下的禁忌。 二夫人常氏,前几日见过的,精通武学,为人豪爽。 三夫人柳氏,生的极美,又精通诗书,可惜身子骨弱。听说是生育二姑娘夏婉月时落下的病根。 以及夏悠悠的生母...... 说起来,连她自己都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一来她从未见过;二来,这是个连丫鬟们都没兴趣八卦的人,或许就是个很不重要的存在。 ...... 吃过午饭,萧恒命人送了个木头箱子过来,说是她落在安云镇一家客栈里的东西。这几天才得以派人运回来。 夏悠悠亲眼瞧着屋里的人都走了,这才将箱子打开,只闻到一股子陈年旧物的霉味、直往脑门子里钻。 这么大一箱子,装的竟全是衣裳。 瞧着有些年头了,上头的花纹和样式都极特别。夏悠悠随意提起一件,从床上站起,尽力将举高,在身上比划着,这肯定不是她能穿的。 除了衣裳,还有一封皱皱巴巴的信。信被塞在一件淡蓝色衫子里,被人用心叠成了很小的一团,像是故意藏起来的... 信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字。 夏悠悠没看完几行,便觉得心里‘咯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拧断了一般,十分难受。 “你就是云州来的那个四姑娘?” 正看得入神,一个清澈的声音突然响起,直把人给吓一跳。 夏悠悠一激灵挺直了背,顺着声音找了一圈,才看到西窗外趴着个小胖子,瞧年龄与她差不多大,一手捏着糖人,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外面在准备宴席,他们都在比投壶玩,比剑,吟诗、作画,很热闹的。你怎么不去?”见人发现了自己,小胖子显然很高兴。 夏悠悠还没从刚才那封信的内容里缓过神来,对于这个突然冒出的‘不速之客’更实在提不起兴趣,便一时怔住。 小胖等不及人回答,竟直接从窗户翻了进来:“走,我带你去看,恒哥哥也在呢!” 身为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夏悠悠实在对这些公子小姐们吟诗作赋、自娱自乐的‘小型赛事’不感兴趣。 但她眼下,也正缺个出去逛一逛的理由,便也没拒绝。 第五章 烧脑剧本 夏悠悠这几日都睡着,少用到人。又逢府上宴席,丫鬟婆子大都被叫去了前院忙活。这一路跑出来、才没被拦下。 出了西院往左,穿过桃林,过了桥,就到了众人投壶作诗的地方。 气都还未喘匀,夏悠悠一眼就看到了萧恒。 倒不是仅仅因为他比旁人都更高一些!而是一种特别的气场,他站在这群人里,竟没有丝毫的自信肆意,与几天的他差别甚大。 “看到了吧!他们不敢同恒哥哥比剑法,就只敢比这投壶了。不过那又怎样?需知我恒哥哥剑法精妙,这投壶自然也不在话下,今日必能给他们些颜色瞧瞧。”小胖子都还没站稳,就满脸骄傲。 “他有这么厉害吗?”夏悠悠被吵得耳朵疼,就随便敷衍了句。 这下可好,直接把人气够呛! 只见小胖子一撸袖、一攥拳,踮着脚就是一阵高喊:‘恒哥哥’、‘恒哥哥’..... 嗓门之大,瞬间吸引了众人目光。 萧恒正握着支箭,拧着眉头思考什么,闻声,也跟着看来过来,淡漠清冷的目光在遇到夏悠悠的一瞬,突然顿住,略微迟疑了下。 “他看到我们了,你瞧见了没?他在看我!他在看我!”小胖子一阵手舞足蹈,就差没原地蹦高,比刚才还要癫狂。 “你别喊!” 夏悠悠只觉整张脸都要凝固住。转过头就是一阵龇牙咧嘴,妄图用面目狰狞来震慑住失智了的同伴。作为一个上辈子是小学美术老师的人类,夏悠悠在面对如他这么大年纪的小孩时,总是会带着一种天然的气场。 “哦。”小胖搓搓手,立马缩成了一个团子:“那我小点声喊。” 十几米外,萧恒已经握着那根箭许久,方才那幕落在他眼中,特别像一只急红了眼的兔子,就算想咬人,也是士气不足,呆憨来凑。莫名看得人心情愉悦,忍不住眉头放松。 夏悠悠红着脸,假装没看到萧恒的目光,小声念叨:“有什么可喜欢的,他明明看着凶巴巴的。” 这世上,怕是只有李怀那种腻了吧唧的人才那么喜欢缠着他吧? 夏悠悠遂又打量起身边的人来:“都忘了问你是谁家孩子了?” “我叫李昱,你们这次一道回来的李怀,就是我二哥。”小胖漫不经心。 夏悠悠:...... 怪不得,腻了吧唧的属性还真是一家人。 “萧恒比你大这么多,你干嘛非得跟他屁股后面转悠!怎么不去找年纪相仿的,”她素来不会说谎,接下来话也只能一个劲逃避眼神:“比如.....二夫人的几个孩子?” “他们总是矫情做作,我不喜欢太矫情做作的人。” “那二夫人呢?”夏悠悠立刻接过话茬:“二夫人看着豪爽,应该也是个好人、挺讨人喜欢的吧?” “你怎么对二夫人......”李昱猛的回头,一双灵秀的眸子仿佛要把人直接看穿了。但很快又恢复到正常:“恒哥哥还在比呢!你专心一点,我可不想看他输。” 首次套话以失败告终,夏悠悠只得闭嘴。刚才突然被这小子一瞪,她倒还真有点心虚。 随着人群中一阵欢呼,萧恒果然在最后一支箭上输了。 这结果如夏悠悠所料。 那日初见二夫人,萧恒瞬间变了个人,那样的拘谨局促;今日见他站在这么多人中间,那种拘谨的感觉恍若被放大了无数倍。她这才明白:并非萧恒独惧怕二夫人,而是以他打小被府上收养的尴尬身份,拘谨局促已然成为一种习惯。 那么像今天这种场合,来的都是达官显贵,几位夫人自然希望自家孩子能更显眼,谁会没事去抢什么风头、平白招人烦。 所以,萧恒得输! “唉,就差一点!”李昱盯着被投出去的那支箭,眼睛都快要看出血来了,末了还是泄了口气。 随后,夏悠悠又被拽着到处转了几圈,脚都快走麻了。才借着要喝药的由头回了西院。 从下午看了那封信起,她心中就一直不安。 之前一直以为,原先的那个夏悠悠是个倒霉蛋。打小被亲爹扔在云州不管,走投无路了这才想着来京都投靠。半路又倒霉的一命呜呼,这才被她这个‘倒霉蛋二号’借用了身子。 但其实不是, 夏悠悠的死不是偶然,夏悠悠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安云镇,更不是偶然! 这信,就是证据!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和将军府的一个地方有关。这个地方,她恰好有所耳闻,恰好就是李怀反复叮嘱过‘绝对不能靠近’的那个地方。 有人不想她回京都;不想她活着进将军府;不想她接触到‘那个地方’的一丁点东西。 夏悠悠慢慢吐出一口气,突然觉得呼吸也无比沉重。 淦,老天爷给的这是个什么烧脑剧本,造孽呀! 第六章 就是喜欢爬墙 好不容易等到天擦黑,前头宴席才刚开始,夏悠悠就按先前的路线一路摸去了后院。 想来也怪,按李怀的说法:这后院重地,府里应当派人好好看守才是。而她这一路走来倒也轻松顺利,不仅没遇到半个人影,连块‘闲人莫近’的牌子都没看到! 沿着小路走到尽头,是后院的院墙,白墙黑瓦,再寻常不过。 唯一的木门泛着绿色,走进了才看清,是从里往外涨了太多青苔。半人高的地方挂着条青铜锁链,足有手臂粗细。也不知是为了防止有人撬开锁进去,还是怕里面的什么东西出来。 夏悠悠瞧了瞧四周,找到一处与树木很近的墙头,三两下便爬上了墙。 气都还没喘匀,就发现这内院之中竟站了个人! 得亏是骑在墙头,双脚勾着内测瓦片,否则还真容被吓的、直接摔落掉下去! 夏悠悠倒吸了一口凉气,好久才觉察到脚背被瓦片勒得隐隐作痛,赶忙松了脚坐直。赶忙理顺了呼吸。 “怎么上来的,怎么下去!” 萧恒冷声道。 他看了眼坐在墙头的人,一条腿还在空中晃晃悠悠,语气里难得带了些无奈。 夏悠悠有种死到临头的感觉,有些呆住。 他似乎早就发现了动静。不对,他早就料到她会来,所以一直等在这里,怪不得外面一个守卫都没有。亏得她还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 还记得当时,就是在这样一个傍晚,她第一次见到萧恒。他就是这样站在曹府的院子里,他的眼神和手上的剑一样咄咄逼人、尽是寒意。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 李怀说过:将军府有将军府的规矩,这里绝不能进!现在她不仅坏了规矩,还被抓了个正着,还是被她最怕的一个人给抓了! 夏悠悠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萧恒仰起头,很快觉察到对方眼中的恐惧,心中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咯噔’了一下,有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 李怀教过他:他不笑的时候眉眼锐厉的吓人,所以面对小孩子,要学会柔和一些,要尽量收起眉眼中得锐气,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不那么冰冷。 “此地危险,不知四姑娘来此处是为了什么?”萧恒清了清嗓子,虽然还是寥寥数语,他却觉得自己此生都未曾这般慈眉善目过。 夏悠悠吸了吸鼻子,不知是不是冷风吹到了嗓子,说话有些嗡嗡的,带着些沙哑:“我.....我就是来看月亮的。” 总不能说她是看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就想来夜探将军府禁地,查找自己的身世之谜吧? 夏悠悠说罢,装模做样的抬起头。 她现在就差一杯酒,就能现场表演个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 “后院禁地,不得随意闯入,这是将军的命令。”萧恒顿了顿,也抬起了头:“而且今日......” 而且今日满天乌云,别说月亮了,连颗星星都没有。 “我..我可以解释。”夏悠悠结结巴巴:“我就是喜欢爬墙。” 萧恒:“.......” “你怎么不说话了?” “四姑娘若是爱坐于墙头,那便继续坐着吧!属下先走了,待会自会有嬷嬷来接你。”萧恒彻底放弃表情管理。 和小姑娘沟通太难。 和不讲道理又一本正经的小姑娘沟通,更是难上加难。 “哎......你.....” 转身没走上两步,萧恒就只听背后‘咚’的一声,墙头上已人影不见..... 第七章 一团和气 夜色沉沉。 毫无意外的,夏悠悠又是从床上醒来。 从墙头摔下去后的事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觉得屁股疼的厉害。影视剧里,不是但凡有人从墙上掉下去都会被人接住的吗?怎么到她这儿就不一样了? 夏悠悠的双眼四处乱转,这才发现屋子里氛围不对。 丫鬟小五正跪在床尾处,双眼通红。见人醒了,突然哭的直抽抽:“醒了醒了,小姐醒了。” 夏悠悠心里翻了个白眼,处了这些日子,她还是不太习惯有贴身丫鬟。更何况她人还健在呢,哭成这样多不吉利。 灯影下,有人叽里咕噜小声说了些什么。 一阵躁动之后,就有一堆人围了过来,好一通虚寒温暖,各种安慰关注,倒是叫人一瞬间很不适应。 夏悠悠颇有种回到过年之时,被七八姑八大姨围观的窘迫感。不过她也知道,今日之所以与往常不同,那是因为今日多了个夏老太太,早就听闻这是个厉害角色。 “四姑娘,四姑娘可能是在云州那种地方待久了,许多礼数都不知,那墙头哪儿是女儿家可以爬得。”人影中有人轻咳了一声,轻笑道:“莫非,你家大人这都没教过你?” 语毕,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素不平静的将军府,从来都不缺少看戏的。只是不知,这养在乡野处的小丫头可有一战之力? 夏悠悠抬眸: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率先挑起战火的。那是个穿着鹅黄长衫,长相十分秀丽温婉的女子。说话时,声调妩媚婉转,倒也好听的很。 只可惜了.....没长脑子。 “这些礼数,莫非家里大人都会教的?”夏悠悠瞪大了眼,一副颇为吃惊的模样。 “当然,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吧!”那黄色长衫女子笑了笑,语态尽是嫌弃:“三岁开蒙,幼时便要学礼。你这些兄弟姊妹们自小可都是这样过来的。这样日后出去,才不会丢了夏家的颜面。” “哦~”夏悠悠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垂下头,不发一语。 她这么多年一直被养在外头,身边就一个嬷嬷跟着,更是没被好好教养,该是将军他们觉得内疚才是。这时候谁跳出来说这样的话,几乎就是在打将军的脸!她与其争一时口舌之快,给人留下个‘不懂规矩’的名声之外,半点好处都捞不着,更会打消大家那最后一点怜悯之心。 这时候,说多错多,不如闭嘴,让对方继续说。 “行了!” 这回没等到什么挑衅难听的话,倒是坐在正堂上的老太太开了口。仅仅两个字,屋内瞬间鸦雀无声。 “说起礼数....”老太太满头银发端坐在那,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眼珠漆黑映着肌肤胜雪,眼神也看不出究竟是威严多几分、还是气概多几分。只是当她的目光划过夏悠悠时,后者有种立在那动也不敢动的感觉,仿佛能一眼将人看穿了。 好在这眼神只是短暂的上下打量,很快便落到将军夏翊的身上:“你既然收了雪娘到房里,知道心疼她,那礼数方面自然也不能含糊。今日我头回见孙儿,你也是头回见你这个女儿,二位夫人都未说话,旁人就更不该多嘴多舌、不依不饶!” “是,儿子知道了。”夏翊站起身,态度恭敬之余,也默默擦了把汗。 “你房里的人,你自己看着办。”老太太接过身旁嬷嬷递过的茶,缓缓饮了一口:“至于悠悠.....” 她的目光这才算真切的停顿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夏悠悠竟觉得这时的眼神要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不再那么锐利,反倒多了些家中老人该有的慈祥:“这些年你受苦了,如今既已接回来,就好好养着。京都不比云州,要学的不仅是礼数,还得好好找位先生,把先前落下的都给补上。” “是,母亲,儿子定会亲自安排这些。”夏翊顿了顿:“只是悠悠现在身子还弱,一个人住在西院怕是不好。云娘房里就婉月一个孩子,不如......” “这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四丫头暂时留我房里。”老太太眼也不抬,淡淡道,似乎早就做了决定。 夏翊的脸上划过些惊讶,本想继续再说些什么,看了眼斜后方的几位夫人,又将话咽了下去。 夏悠悠见大家没想再继续说下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她还暂且不明白跟着老太太住代表了什么?只是见众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太对劲。 同时松了口气的,还有一直站在旁边的萧恒。见老太太开始给孩子们发糖吃,这才将皱了半天的眉稍稍舒缓。 大人准许的‘自由交流时间’,屋内一众小的早就按捺不住好奇,一个劲往夏悠悠床前扑。这个新来的妹妹生的乖巧,虽然看上去有点呆呆的,但禁不住可爱的很。谁都想上手摸摸脸、拍拍脑袋,还有那拽着糖硬往人怀里塞的。 夏悠悠被塞了满怀的酥饼糖果,跟着叫了许多声‘二姨娘’、‘三姨娘’‘哥哥姐姐妹妹的’,这才算把这诸多亲戚认了个大概。 长子夏文翰,和萧恒的年纪相仿,也是约莫不到二十;长女夏书月,年芳十六,已颇有大家闺秀的气派;嘻嘻哈哈的三姑娘夏秋月,瞧着与她年纪相仿; 这三个都是二夫人常氏的孩子,算是李怀的表兄妹。 至于二姑娘夏婉月,是三夫人膝下仅有的孩子。三夫人生产不顺,导致母女俩身子骨都不好,不过瞧着却腹有诗书气自华,很是文秀。 如此一来,她便算是夏府已知孩子里,最小的那个了! 夏悠悠都被围在人群之中。除去一上来就找茬的那个雪娘,谁人见了她都是笑呵呵的,简直跟在西院过的几天荒凉日子没法比。 这般‘一团和气’的过了大半个时辰,老太太许是坐得困了,便招呼大家都散了。几个嬷嬷一起回西院收拾东西,从今日起夏悠悠就要去老太太的牧云轩住。 第八章 误伤 搬去牧云轩的日子,倒也过得飞快。 这期间夏将军有意示好,来院里看过几次,夏悠悠倒也表现的乖巧,只是不像其他孩子那般亲近。她像对所有人事都冷冷的,又憨憨的,毫无存在感。 自从上回从后院的墙头摔下来后,府里就开始进行了一次修葺,到处都比之前戒严了不少。她便不再提云州,更从不提起安云镇。在没有准确机会的时候,敌暗我明,她又是单兵作战,按兵不动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久而久之,便也没什么人再去刻意关注她,日子倒也过得平顺安稳。 夏悠悠要的就是这平顺安稳! 因是养在老太太院里,平日的吃穿用度都与其他哥哥姐姐们无异,府里的学堂私塾也都上着、或其他好玩的,老太太也都会带她去见见世面,凑个热闹。就比方说今日府上的诗会,一大早的就让李嬷嬷把人给叫了起来,洗漱完吃过早饭天还才亮。 要说她来这府上也有几年了。不再瘦得像只猫;举手投足也像个古代人,但这作息是死活改不了! 夏悠悠伸了个懒腰,像只困极了的猫,坐在院中抱着捆诗经打瞌睡。这院中石凳虽不及软榻舒服,但困到了极点也能行,更何况这地方清净。 “我当是谁呢?这一大早的竟如此用功,原来是四妹妹!” 随着说话声,夏悠悠觉察到后背被人轻轻一拍,顿时吓一跳!瞬间醒过神来。 回头,正好对上一张笑眯眯的脸。 “四妹妹又打瞌睡呢!这是又被祖母罚了?”三姑娘夏秋月蹦跶着出现,没等人说话,一把抽过夏悠悠手中的书卷。娇俏可爱的脸瞬间拉了下来:“这.....这不是先生好几天前教的吗?你怎么还没背下吗!” 夏悠悠揉了揉眼,干笑了几声。 看清来人是两位姐姐夏秋月和夏婉月,赶忙站起身一一打招呼。 “问你话呢,这篇你还没记下吗?先生说明日可就要考呢!”夏秋月一手攥紧书卷,像抓住了什么顶顶严重的大事。 “太....太难了。”夏悠悠低头,语态缓缓,神情带着窘迫。 秋月一听这话就不太乐意,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二姐婉月给拦下:“四妹妹向来不是很擅长这些诗文的,三妹又何必为难她。” “是我在跟四妹妹说话,而且我是在检查先生留的功课,又关你什么事!” “三妹妹我只是......咳咳咳咳....” “又在装什么柔弱!跟你娘一个样!” 二人掐的起劲,夏悠悠却看得直冒冷汗! 她的这俩位姐姐,是回回见面回回掐架,还回回把她夹中间,回回她都听得脑瓜子疼!被误伤的次数更是多了去了。 “二姐三姐,你们别吵了。我这就多读几遍,今天一定把这篇记下。”夏悠悠分别抓住快要掐起来的俩人,又又又一次当起了乖巧的‘劝架达人’:“祖母待会就要来院里检查我温书了,回头看见,怕是会不高兴。” “是啊三妹妹,你误会我刚才的意思了,我没有.....”婉月没说得几句,又是一阵咳嗽。 “又装!今天祖母来了我也不怕!我就是见不得人装模做样的扮柔弱.....”秋月说罢,就要上手去拽婉月的头发。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夏悠悠见势不妙,也不知这俩人今天是怎么了?只怕是又跟之前一样,一早就心里带着火气来的,否则真不至于为了一句话打起来!这时也顾不得多想,得赶紧将人拉开。只可惜她力气小的很,没拉扯个三俩下,便脚下一滑,直接被推了出去,一屁股坐地上!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疼的眼泪直淌。 还在拉扯的二人见势,到底停了下来,赶忙去扶地上的人。 夏悠悠眼泪汪汪,只感觉这下有点狠,尾椎骨疼的厉害!分明很想哭,视线却被一个东西吸引了注意,浑身汗毛都瞬间竖起! 第九章 诗会(上) 夏悠悠呆坐在地上,也顾不得满手的泥,一把就按住了夏婉月的手,双眼直勾勾的、犹如犯了魔怔一般:“这个帕子.....看着有些眼生,是二姐新得的?” 她的语气急促,眼神更是未曾有过的激动。 夏婉月显然是被这场景给吓到了:“这这这.....完了完了,四妹妹莫非是摔傻了?” “这是我的!”夏秋月一下从二人手中抽走帕子:“二姐你怎么乱拿人东西呀!这可是我从娘那儿好不容易求来的。” 婉月见她的模样,像真的有些生气,赶忙赔罪:“我,我不是故意的,四妹摔的急了,我就随手拽了块帕子想帮着擦擦,没看清是妹妹匆忙中掉的,还以为是四妹自己的。” “她怎么可能会有......” 秋月刚想发作,眼神落到还坐在地上的夏悠悠身上。后者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脸色惨白,眼神比之前更呆了。 “好吧好吧,既然都脏了,那就给你用。不然祖母又要说我们以大欺小,不照顾你。”秋月撇了撇嘴,将帕子重新塞回对方手里:“不过你得仔细些用,得洗干净了再还我!” 至此,三姐妹才各自松了口气。 “四妹妹平时最乖巧了,刚才我和二姐闹着玩,不小心推了你,你应该不会......”秋月偷瞄了眼等在屋外的夏婉月,小声问道。 身为夏家三姑娘,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可最怕听人唠叨。眼下她虽不是故意,但也算推了人。祖母平日就疼爱小四,若是被她知道,免不了又要捅到父亲那儿去,害她受罚。 夏悠悠如她所料的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待会换了衣裳,祖母定不会发现的。” “聪明!”秋月心满意足:“那你待会快些换。” 夏悠悠点了点头。 边被扶着走,边将手心里攥了好久的帕子展了开。 如湖水一般的清透碧色,恰到好处的绣着一团绿草杂花。图案虽不显眼,绣法却独到的很,特别是绣线的配色,别致的很! 夏悠悠的手划过帕子,最后轻轻落在右下角的一朵蓝色小花上:“三姐,你借给我的这方帕子可真好看,是二姨娘绣的吗?” “算你有眼光!”秋月说到一半突然压低了声:“不过这不是我娘绣的,这是我在库房里看到的,起初她还不愿给我,后来我哭了好久她这才没法子。” 她说着,突然又顿了顿:“但是吧,没得到的时候就偏要得到,得到了,感觉也就一般。哎,说了你也不懂!” 这话能从夏秋月这种没心没肺的人嘴里说出来,还说的这么真诚,着实惊了夏悠悠一跳!她甚至都要反思,自己从前对这位三姐的定位是否准确了。就像二夫人,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风风火火,快意直爽,实则不然。夏悠悠装傻充楞的这几年里,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怀疑过这个女人。 换好衣服,三人没再多耽搁,直接去了老太太屋里。 前脚刚踏进院子,贴身丫鬟小七便迎了出来,匆匆行了礼后一把将人扶住,小声道:“小姐,你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又睡过忘记请安时辰了。” “怎么会,我就是......”夏悠悠话未说完,划过台阶时不小心步子抬高了些,疼的没忍住‘嘶’了一声。 “小姐你这是......” “嘘!”夏悠悠朝满脸惊慌的小七摇了摇头,奈何这傻丫头的大嗓门,还是出了问题。 老太太正坐在房内的小圆桌子边喝药,不等几个孙女行完礼,便盯上了满脸不对劲的那个:“半儿这是怎么了?” “劳祖母挂心,孙女只是,只是迷迷糊糊得不小心摔了一跤。”夏悠悠低着头小心回道。 在这座府上,她有过很多次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时候,但她却从不敢对着这位老太太撒谎!一是不忍心没必要,二是她会心慌,好像但凡她胡说些什么,都能被眼前这位识破。 所以夏悠悠自刚才回完话,房内便一片安静,静的都能听到心脏砰砰乱跳。她已经做好了被识破、再被训导几句的打算。 没成想老人家只是继续喝完了剩下的药,顺便淡淡问了句‘既然摔了就得好好养着,今日诗会可还打算去?’ 这般反常,夏悠悠一时间更看不懂了,迟疑了一瞬:“只是轻轻摔了一下,不疼。” 她难得这般坚持,虽叫人意外,却自然也不会有人阻拦了她。 回过话,秋月婉月各自回去,夏悠悠则被留下用了午饭,又等老太太午睡醒了,这才收拾了一番出门。 二夫人喜武,对这些诗文方面知道的少。故而夏府的诗会,向来都是三夫人张罗的,回回都办在她的春熙阁。二夫人又是个心思巧妙的,最擅长诗文。回回都能出好些个有意思的题,又能请来不少公子小姐,还有些极为罕见东西当彩头。每次诗会都能办的很热闹。 夏悠悠随祖母一同赶到时,场上都已经过几轮比试了。 萧恒许是又像从前那般,没经过几轮便找了个由头认输,退了下来。见夏悠悠到了,特意让身边的人送了些东西过来。一打开盒子,便是满鼻子的药香。 他很少回府,平日见面的机会不多,也不知他是从哪得知她摔跤了的,竟然这么快就送药过来。 夏悠悠回头看了眼祖母。 老太太看了眼药盒,似乎早有话讲:“这孩子对你的事上心,早先你能平安回到京都,也多亏他一路照拂。最近他忙着公干,很少回府,既然有这个机会,你就亲自去谢谢他,也顺便说会话。” 第十章 诗会(中) “有话就说,你也学会吞吞吐吐这一套了。”老太太眼瞅着人才走开,便头也不回道。 “老奴就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站在一旁的张嬷嬷笑了笑:“这四姑娘虽说是当年被萧都领救回来的,但见她平时都一贯很怕萧都领的,今儿怎么倒不怕了。” “你也看出来了?”话说到这,夏老太太才将目光收回,端起手中茶盏:“这丫头今天不对劲的事可不止这一件。” “哎呦,那老奴糊涂的很,倒是没看出旁的。” “你个老东西!”夏老太太笑笑,又突然放下茶盏,面上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四丫头素不喜欢参与这些诗会呀、赏花品茶的,她喜静。平日是怕我这个老家伙白忙活,才强打着兴致去个那么几次。今天她平白无故摔了一跤,这若放在往常,可是个巴不得偷懒的机会。今天,她却偏偏忍着痛都要来这。你看她,走路都疼得直咬牙,还哼都不哼一声。” 老人家说着说着就有些难过,连最爱的茶也没了兴致多饮一口。 “夫人莫要难过,四姑娘懂事体贴,摔了一跤不说,也是怕您像现在这样替她难过。” “摔了一跤?”老太太叹了口气,脸上又莫名多了几分怒气:“你看她今天和那俩个大的一道来请安时的样子,那是她自己摔的吗?......她不愿多说,我自然也不会当面戳穿她。她能忍,但也没有就这么一直忍下去的道理。” 老人家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就算是看在她娘的份上,也是我们夏家对不起她,现在更不能再多叫她受委屈了。” “夫人.....这事儿提不得。”张嬷嬷脸色大变。 而夏老太太却不为所动,神情坚毅,像是早下定了决心。 ...... 夏府诗会,几乎每年都会举办几次。 说到底,这都是些后院夫人们无聊办来打发时间的,但这也不失为和同僚们维持关系的一个好途径。除此之外,大家也能借此机会,看看谁家姑娘出落的如何了?谁家公子有几分才气?看看能不能配上几对好姻缘?再或者,能拔得头筹、落个有才情的好名声,那这一趟也不亏。 总之,坐在这样一群各怀心思的人中,夏悠悠和萧恒俩人,就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一个大眼瞪小眼的交流。每一眼神色都不相同,到最后直接各自扭过头去,互不理睬了。 “你们俩......是在干嘛?”李怀坐在二人中间,直接被这俩给整得不会了。学着模样挤眉弄眼:“意念交流?” “哎~”夏悠悠宛若赌气一般,小声念叨。但目光一接触到对方的眼神,又‘嗖’的一下收回,突然莫名其妙的叹了口气。 这回萧恒直接连眼神都不给,更不应答,直接站起身就要走。冷着张脸,像有人欠了他不少钱。 李怀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哎,你把他怎么了?能把他气成这样?我跟你说,他可从来不.......” “李怀哥哥,”夏悠悠突然瞪大眼,她甚至都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我也想去参加诗会。” 第十一章 诗会(下) “诗.....诗会,你们刚才在那挤眉弄眼你气我我气你的,就是因为这个?”李怀几乎要把满头疑惑挂在脸上了。 参加诗会而已,来的又都是与夏府相熟人家的公子小姐们。两个人倒是不至于为了这个吹胡子瞪眼吧! 不过,这两人好像一直就不太对付。 按道理说,夏悠悠素日里乖巧的像只猫一样,在府上见了谁都是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像是从来没有自己的主意。而但凡只要遇到这个从云州把自己大老远带回来的萧恒,就完全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也不完全听话了,也不温顺了,像总是在刻意的躲着,害怕,却又好奇,总默默的观察,没事还得挑衅一下。 至于萧恒,那更是不一般的别扭! 要说他是夏将军一手带大的,平日里不管是替将军办事,又或是回到督察院查案审人,那都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见谁都一副‘不关心、不招惹’的表情,除了面对这个夏悠悠。 这几年来都是如此。 二人虽见面机会不少,但真正说话的次数却不多。一来是夏悠悠老躲着怯怯的;另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因为萧恒的别扭!他素来强硬惯了,只会一板一眼的讲道理,讲不通就吓唬,再不行就用武的....但每次遇到夏悠悠,他都很难有字蹦出来。 李怀转了转眼珠子,想了想这二人平日的所作所为,倒也觉得刚才那幕也在情理之中。便也不打算再追问,站起身就要带夏悠悠去抽签。 谁知后者也跟着站起身,抬头看向面前比自己高上一大截的人,满脸认真严肃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又不完全是。” “什么是又不是的,你怎么说话跟萧恒似的,不学好。” “萧都领他之所以生气,是因为我惹到他了。”夏悠悠也不慌,一本正经道:“他有次查案被我遇到了,我觉得这他这份工作很有意思,还有钱拿。就夸了他几句。” 这倒是破天荒难得一见。 李怀忍住笑:“所以?” “我听说督察院直属陛下,专断冤假错案、诡秘不可说之案。更能督察百官,”她顿了顿:“听说前些日子刑部一位尚书自己个家里出了桩命案,还扯出了是女鬼作祟,隐晦难断的很。后来这个案子就是督察院办的。” “没错,是院里办的。不过这桩案子属于绝密,你是如何知晓的?” 因为有将军府最强八卦天团呀!夏悠悠每日在府上听丫鬟婆子们聊天,怎么会有她不知道的。要说这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更别提什么‘绝密’了。这种‘神鬼传说威风探案’最适合当作饭后谈资了。 她摇了摇头,不答反问:“听说陛下设立此督察院,举贤任能,部分男女。只要能通过每年一次的大考,就可以去督察院任职?” “你.....你问这干嘛?”李怀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详预感。 “我还听说,这次诗会,只要赢了的人,除了三夫人准备的彩头,父亲也会准许此人提一个小心愿.....” “你也知道是小心愿!”李怀即刻便明白过来这小丫头到底想干嘛:“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夏将军不会同意你去参加督察院大考的,更别提你还要过老夫人这一关。” “萧都领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夏悠悠瞪大了眼。 虽然整个夏府,能让她感到亲切熟悉的,除了老夫人就是萧恒,但她还是更习惯称呼一个‘萧都领’。 怪不得,这两人一来就跟斗鸡似的。也怪不得萧恒会吹胡子瞪眼的,这小丫头,平日看着一声不吭,真不知道一天到晚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李怀想开口劝几句,但一想该说的想必萧恒都说了。萧恒那么一个严肃的人都没劝好,还被气成那样。他再说也没用!更何况....... “这个,四姑娘呀!虽然平日我少见你读书,但也并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你可知,这个诗会,是要自己写诗的?” 这话说的委婉。 言外之意,就算是三夫人家常以饱读诗书自居的夏婉月,都并不是回回都能进诗会三强的。其中难度,还真不是有毅力有决心就能做到的。虽然今年少了个去考学的郑大才子,但其他人也足够强了。 “嗯!”夏悠悠点头。 她其实知道李怀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更明白这诗会绝对不是随便闹着玩的。 这若是放在之前,她是个很容易就放弃的人。什么什么督察院,她恐怕只有三天的好奇心,但凡知道困难重重,再被人这么一劝说,指定就不会考虑了。 但是现在不同,她需要一个身份。 需要一个能正大光明出入夏府,并且能接触到朝内密文卷宗的人! 她很清楚,若是在将军府继续当个透明人,日子很快就会过去。但若她今天没有在夏秋月手上看到那方帕子,她也愿意这般安稳求生。毕竟她仅靠着当年那封信,根本查不出要害她的人是谁?夏府更是如铁桶一般,想要寻个线索证据,怕是比登天还难! 可她既已看到那方帕子。 帕子上绣的标记,与她从云州带来那些个衣裳藏于腰间的暗纹一模一样。这帕子是二夫人给夏秋月的,想必那些衣裳二夫人或许也是知情的。那么那封教唆嬷嬷带她去安云镇的信,以及一心想让她死在安云的人,必然与夏府、乃至是二夫人,都脱不了关系! 更别说那个被夏府视为隐秘的后院,以及禁止提及的‘大夫人’......这千头万绪,错综复杂,夏悠悠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麻烦线团之内。 如今终于有了一点点突破,她就不得不追查下去了。 ...... 萧恒自刚才从台上下来后,便坐在席上发呆。 说是发呆,实则也并未完全放松下来。他会时不时的看向被众人围住的比试台,直到夏悠悠怯生生的走上去。 第十二章 字太丑...... 夏府诗会的老规矩,每一位参加诗会的公子小姐都需要提前抽签,按照事先准备好的题目,临时作诗一首,根据得票断定优劣。获胜者可接受后面任意挑战者,从而选出最终的那个人。 经过一下午,能留在台上的人已经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前,夏婉月方才用她今天的第二首诗,打败了前来挑战的李将军之女,李容若。此次诗会也差不多快要进入尾声了。 夏婉月显然是对此次诗会下足了功夫,志在必得。她距离赢到最后,也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何侍郎之女——何静闲。 难得有这种以诗会友的机会,诸多看客也正在兴头上,非要瞧瞧这回能得头筹的到底是将军府的,还是何侍郎家。要知道,这二位可都是才女,年年诗会都要比上这么一场!十分的精彩。 故而,当夏悠悠突然冒出来的时候,众人的眼里,除了惊讶,甚至还有那么些看热闹的意思在。 夏家这几个孩子,个顶个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大公子生的出挑,虽文武方面都不显眼,但却擅长经商之道,更生的仪表堂堂。大姑娘落落大方、二姑娘文采卓然,三姑娘娇俏可爱,灵活好动......就唯独夏悠悠,像个透明人。 这突然一下站出来,众人都没了声。 “我也想试试。”夏悠悠慢吞吞道,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坚定。 夏婉月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听到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这才回过神,轻轻将人拉到自己跟前,小声道:“四妹妹,你可想好了。不是姐姐不愿与你比,只是平日里很少见你对诗书有兴致,你胆子又小,今日这么多人看着.....姐姐不想你被人看了热闹去。” 的确,夏悠悠扪心自问。 她素日里那岂止是不喜诗书,那简直看到就困。更别说她那一手狗爬一样的毛笔字了!也难怪会给人一种‘没文化’的感觉。 可奈何她今天不仅想参加,还很想赢!而恰好,上辈子迫于应试教育,背过不少诗句....... 夏悠悠揉了揉眉,想着该如何劝说,自己其实是能背几首诗的。 正支支吾吾间,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夏秋月突然笑了笑:“二姐,虽然知道你想赢,今年郑公子不在,你也确实比往年胜算更大些。但是规矩在这,有人来挑战,那必须都是得应允的!何况你这两首诗都已经写出来了,怎么的别人都能,就是四妹妹不能,你这莫不是瞧不起人,连比试都不愿意。” 她顿了顿:“你不会是不敢和四妹妹比吧!怕她赢了你?” “她怎会!”夏婉月被激怒了,一时间便脱口道。可刚说完,又立马自觉说错了话,着急看向一旁的夏悠悠:“四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的。我........” “你看,说出实情了吧,你就是瞧不上和四妹比!” “我没有.....” 夏悠悠站在中间,被二人拽着,晃来晃去,好不头疼。 按照往常经验,这二人不多时就会吵起来,甚至扭打到一起。回头不仅这诗会都该办不下去,免不了还要为此被责罚,到那时可真就一切都晚了。 “那就比吧,夏姑娘不妨先与我比。” 正发愁,一个十分温婉的声音在耳边想起。夏悠悠觉得肩膀被人软软拍了一下,一抬头,看见正是在桌对面站了许久的何静闲。 之前忙着紧张,都没细看,这是个瞧着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样貌文弱,浑身上下却都像沁在了诗书水墨里,气质很是独特。 夏悠悠顿时就对这位何姑娘有了好感。 连忙感激的接过话,应了下来。 “莫要紧张。”何静闲声音轻轻柔柔的,莞尔道:“只是现在所剩的题不多了,都是被挑剩下的。你又是头一回参加诗会,不放就不在这些题里挑选了,作拿手的就好,也可以慢些作诗。” 多么善良的人! 夏悠悠听着这温和的语气,瞬间就觉得如沐春风,心中不免好生感激。她虽背过不少诗,但毕竟多年没巩固了。若非要在仅剩的这些题里挑,还真有些难! 若是没有限制,那便可以自由发挥了。 夏婉月兴是还在为刚才的话感到愧疚,又见何静闲如此,更是羞得脸色通红:“四妹妹,你若真心想比,姐姐也是不会......嗯,我刚才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二姐别是看到何姐姐这么说了,就也这样说吧!”夏秋月难得抓到这样大的话柄,连声音也比平时稳了不少:“既然二姐有心要比,不如就你们三个一起比好了。” 话已经说出来了,也无人再提异议,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夏悠悠扫了眼书案上的其他几首。 分别是夏婉月的,以‘月’字为题、‘春’字为题;以及何静闲的‘花’字为题。 洋洋洒洒,字迹好看不说,乍一看也是她写不出来的好诗。其中甚至有几个字她都没太听过!辞藻华丽,情感颇深。特别是何静闲的那首。 若今日不是她来搅局,赢的人必是这位何姑娘。 “哎,四妹,想什么呢!快些写呀!你可别叫我丢人。”夏秋月看了眼左右议论众人,有些不自在的拽了拽夏悠悠的衣袖,小声道:“你今天必须得赢!不然我多没面子。” 是的,她得赢,否则今天跑来闹这一出也不值当。 只可惜她字太丑,接下来要默写的这首名作,竟要通过她这一手臭字,在这里与众人见面了。真是罪过罪过。 夏悠悠叹了口气,也从书案上抽过一张纸...... ...... 萧恒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许久,期间看着台子上热热闹闹,有过吵闹,也曾捏了把汗。 他既不想夏悠悠去招惹这些麻烦,又想看看这小姑娘到底能写出个什么东西来。 他自问阅人无数,大多数时候都能将人看个明白。 但夏悠悠是个例外。 她绝没有看上去的那般柔善可欺,但绝大数时候,她又的确如此。她总是语出惊人,特别那日她说出也要去参加督察院大考的时候,语态正经严肃,完全看不出那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所以这次,看她带着目的,想在那诗会上和那些人争个高低时。他的心里也是同样的复杂。 甚至还有些紧张。 本想站起身,靠近了些看的。李怀突然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侍卫。表情瞧着有些不对。 第十三章 罚跪 “不过去看看?”李怀才将靠近便嘻嘻哈哈道。 萧恒最是了解自己这位好友,一般这种时候,他才是最爱去凑热闹的那个。再加上他对何侍郎家千金何静闲的那个心思,寻常这时候就应该挤在人堆里。他肯乖乖出现在这,那必然是出什么事了。 转头目光突然变得冷厉:“是刑部来人了?” “哎,你每次都这么准确,我都不好卖关子了。”李怀耸了耸鼻子:“张侍郎死了,说是....被厉鬼所害。”李怀似乎想起什么,面色泛起一阵异样:“刑部的人去看,人死的很是蹊跷,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萧恒的脸色也跟着一变。 近日朝中怪事颇多,几次案件都与朝中几位官员有关。他们虽然看上去毫无关联,却又像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人不得不谨慎对待。 诗会的结果还没出来,但是他却不得不与李怀二人一起去刑部、以及张侍郎府走上一趟。 这一忙,结束时天都快黑了。 李怀吵着肚子饿得慌,二人便打算在路边吃碗馄饨对付对付。这一日案子的线索找的还算是完整,虽然整个案情错从复杂,好在重要的人证物证都保留得还算完整。明日再去刑部核对一些线索就好了。 “只可惜,尸体被损坏了。”萧恒端着茶盏,还在想白天的案子。 “哎,你累不累,忙了一天,吃饭的时候就休息一下吧!”李怀揉了揉肩:“饿死我了。” 萧恒原本正想的入神,这才把注意力放在一旁的好友身上:“平日里,你可是很爱荤腥的,怎的今天非要来这吃馄饨?应该不会只是想换换口味。” “我就是爱吃这清淡的,你管得着吗?”李怀心虚的嘟囔了一句,刚好转脸便碰见小二端上两碗馄饨,顺便还附带了碗切好的酱牛肉,一旁放着一小碟调好的暗红酱汁。那颜色,瞬间让人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具面目全非、死状惨烈的尸体..... 李怀只看了一眼,便差点没忍住一阵恶心,连招呼店家上了好几杯茶才给压下去! 萧恒倒是心情大好,丝毫不耽误吃饭。直把酸水直冒的李怀给气够呛:“不学好!” 二人正说着,就见着不远处跑来个小侍卫,行色匆匆。见着李怀就跟见着亲人一样,一阵扑过来,大气都没顾得上喘,便着急道:“有结果了有结果了!” 来人正是常年跟在李怀身边的小厮,名唤阿平。今日从夏府出来时,就没看到他,没想到在这出现了。再看李怀一脸得意的样子,也不知二人在搞什么鬼。 “喝口汤,慢慢说。”李怀将自己没动的馄饨推过去,又很快等不及的问:“今日诗会谁赢了?是不是何姑娘?” 阿平一口汤还没咽下,就在狂摇头。 “哦,那就是二姑娘了。”李怀的表情似乎有些失落:“但我还是觉得何姑娘的诗写的更好。” “不是不是,谁都没赢。”阿平好容易将气喘匀:“今日诗会,到最后都很顺,本是二姑娘赢的。可最后成绩出来,三姑娘不乐意了。非说大家故意帮着二姑娘,不作数,还吵闹不休,最后几位姑娘都扭打到了一起,直到把夏将军和几位夫人都惊动了。” “夏悠悠也动手了?”萧恒听到这方才有些坐不住,她实在难以想象,她那样一个性子,动起手来会是什么模样。 “萧兄莫要着急!”李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又看向还没回过神来的阿平:“说清楚点,谁和谁扭打在了一起。四姑娘跟何姑娘她们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没有。只是三姑娘拽着二姑娘不放,最后吵了几句,才扭打在一起的。倒是没见着有人受伤,只是闹到最后场面有些不好看,夏将军赶来,将几个姑娘一人训斥了几句,然后就带去云辉堂了。小的刚把何姑娘送回去,就赶来找大人禀明情况。” 二人听到这,才都各自松了口气。 “到底是这夏秋月跟夏婉月不对付,倒是连累了其他人。”李怀继续喝了口水,似是在感慨。 阿平摇了摇头:“倒也不仅是为了私底下不对付,小的在旁边见着四姑娘作的诗了。可把大家都吓了一大跳呢!都说这四姑娘神了。我趁人没在意,誊抄了一些。” 他说着,便从胸前拿出张纸。 能从字迹看出来,誊抄时的匆忙和凌乱,李怀打开便读了几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奔流到海不复回。” 和好友的反应一样,萧恒也是在这第一句就察觉到了这首诗绝非凡作。便催着人赶紧往下读: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李怀顿了顿,不知为何,竟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对这首诗,也是对写出这首诗的人! 萧恒则是直接拿过了那份誊抄,自己亲自看了起来。 二人反复将这几句诗看了好几遍,半晌都没说出话。仿佛沉静在了这首诗里,那种属于少年被点醒的震撼。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好诗!”李怀张了张嘴:“这是.......四姑娘写的?” “属下亲眼所见,是四姑娘亲笔所写。”阿皮肯定道。 “这四姑娘平日里看着一声不响的,竟不知,她小小年纪能写出这种奇句!之前只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如今此诗一出,便明了了。”李怀缓缓道:“就是觉得,这诗给人的感觉不属于她这个年纪。” “是我们之前都觉察错了。”萧恒好似一直都还没从情绪里走出来,他突然觉得,夏悠悠远和他所想的不同! “好诗是好诗,就是字次了点,属下誊抄时,好些都看不太清。”阿平小声道,似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当时为这事,二姑娘还读错了一句呢。” “你的字也没好到哪儿去。”李怀抖了抖手中的纸。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一旁的萧恒,又瞧了瞧阿平:“那夏将军可说怎么处置了?” “还没呢,属下走之前,听说是几位姑娘都还在罚跪。” “这下完了,看来是夏将军真的生气了。”李怀摇了摇头,又觉得这个处罚并不叫人意外。毕竟这次诗会来的人不少,却闹得这般难看,夏将军又是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 他话还未说完,就只见萧恒‘蹭’的一下站起:“我东西忘带了,明早督察院见。” 阿平吃着馄饨,后知后觉抬头:“萧大人这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第十四章 大乱! 云辉堂。 夏翊坐在正堂上,桌边的茶水已被反复换上几盏。 他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坐着,冷着脸,连带着云辉堂内的其他人也都大气不敢喘一下。 夏秋月、夏婉月、连带着夏悠悠三姐妹,一盏茶前的功夫刚被从祠堂叫过来,继续跪着反思。 夏悠悠觉得在哪儿罚跪都一样,不过是跪得久了,等人气消了,也就没事了。她只是觉得惋惜,今日本想拿到最优,好开口求个去参加督察院大考的机会。没成想,事儿没办成,倒是惹了这麻烦。 夏秋月跪在三姐妹最前头,像只虫子似的歪歪扭扭。先前在在祠堂里就没好好跪,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偷懒,没多会功夫就受不了。只一个劲的给二夫人使眼神求救。 “再不好好跪着,就给我再跪上十几个时辰!”夏翊正在气头上,突然就对自己的女儿吹胡子瞪眼起来:“看你娘也没用!还不知道错!” “我没错,就是二姐耍赖!”夏秋月跪了这么久,心里早就一肚子的火。这下被一直宠爱自己的父亲凶了一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也越发的大了:“她自己做了不要脸的事,难道别人还说不得了!” 夏婉月被她这么指着鼻子一通说,瞬间眼泪汪汪,一个劲的开始哭诉:“你诬陷,我没有.....父亲母亲,女儿,女儿没有....” “你还哭,你就知道哭!就知道在父亲面前装可怜装柔弱,你自己干了什么事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还真当所有人都一样是傻子。四妹妹的诗写的那样好,她怎么可能会在最后输给你,就是你动了手脚,就是你自己想赢!” “我没有.....” “就是就是!” 就在跪在俩姐妹一旁的夏悠悠感觉耳朵快被震裂之际,夏翊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满盏的茶被扔了出来。 ‘啪’的一声!世界安静了。 “都别在吵了!是还嫌不够丢人吗!”夏翊气得涨红了脸:“这下整个京都都知道了,我夏家的好家教呀,你们都是我的好女儿!自家姐妹,在外人面前差点打起来,说出去我多有面!这就是你们教的好女儿!” 夏翊不愧是军旅之人,最后这一嗓子,直接听得人后背一凉。整个屋内静的只剩下心跳。 夏悠悠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为自己刚被骤然吓到的小心脏,也为了夏府的这几位夫人感到悲哀。 合着在这个家里,教育孩子都该是女人的事了。但凡孩子有出息,当父亲的就会说:‘不愧是我的儿子。’可若发生今天这事,就只会质问起自己的老婆! “将军,将军....都是我不好,是我最近忙着办这个诗会,都没有时时关照到婉儿心里在想什么。竟由得她胡闹!”一片安静之中,三夫人哭着站起身,哭诉到一半又停下拭泪。“将军,是我的错。你要罚就罚我吧,婉儿身子一直弱,你看她,她的脸色都苍白了!再跪下去怕是要不好。” 看二夫人面容憔悴的模样,似乎再苦下去心都要裂开了。夏悠悠再次叹了口气,在这府上住了几年,戏看得多了,有时都预测到事态该如何发展。 “你坐着说,孩子们不懂事,别把自己的身子气坏了。”果然,夏翊终归是有些不忍,说罢便要伸手去扶。 后者声音也越发可怜:“将军......你就饶了婉儿吧,她一向很懂事的。” 按照往常惯例,接下来的事态就该按照一片祥和发展。夏悠悠在心中开始倒数,她知道无需多久,她这位吃软不吃硬的老父亲就会妥协。 “切,又在装。”没料想到的是,夏秋月这位直肠子憋不住了,冷眼瞧这一切,竟小声嘀咕了起来。 这一句,直接叫夏悠悠心里‘咯噔’了一声,暗叫着不好,便赶忙抬头去看夏翊。 后者果然脸色一冷,连同指向夏秋月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你还敢顶嘴!还不知道错吗?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规矩?还把不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你.....你你你.......你看看你姐姐,再比比你自己!” “打架又不是一个孩子的错!将军总不能紧着一个孩子训斥吧!”夏翊本还想接着骂,却被许久不吭声的二夫人冷声打断:“况且这件事尚还未弄清,不妨听听孩子们都怎么说的。” 她的声音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弱,而是带着一股特别的气质,连带着夏悠悠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还有什么好说的,脸都让她们丢尽了!”夏翊被噎了一句,像被人强制性压住了火气。 原地踏了几步。 说到底,夏将军对二位夫人还是极好的。既然两边都有人求情,他刚才是怎么对二姑娘松了口的,现在就也该这样对待三姑娘。否则这一晚还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 就在众人以为,这件事可能快要不了了之之时,夏翊突然转身,看向了跪在角落的夏悠悠: “还有你!你可知错!” 夏悠悠接过这个眼神,一瞬间,除了意外,心中还忽然升起几分异样。 这是属于一个常年征战沙场之人该有的眼神,是一个人在盛怒之中该有的眼神,却不该是一个父亲对女儿该有的眼神。 夏悠悠迟缓了好一会儿,才在这种眼神里抽离出来。回以同样的冷漠:“女儿不知。” “好,你不知!”夏翊冷哼了一声:“你读了几本书?会作些什么诗? 诗会是什么地方,你小小年纪,就非要当着哥哥姐姐们的面去出这个风头吗!” “父亲,女儿不是在出风头,只是........” “只是什么!谁教的你,敢跟为父顶嘴了!”夏翊突然往前迈了几步,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漠。 夏悠悠一怔,连刚才想好了要说的话都忘记了。 今日诗会过半,夏老太太就去了寺里烧香,按照往日惯例,定会在那住上一日。期间没有人的会去打扰她老人家的清闲。 所以,如若这个时候,她再说些什么惹怒了堂上这位,届时,老太太不在府上,夏翊也绝对不会对她心软。不同于秋月婉月还有人护着,她怕是要真真切切的吃一顿板子。 第十五章 督察院 气氛正焦灼。 屋外不知谁喊了声‘老太太回来了’,就只见夏老太太被嬷嬷扶着,从云辉堂门外径直走进来。老人家身上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应该是风尘仆仆刚从寺里赶回来,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 夏翊等人连忙站起身,给椅子铺上软垫扶着坐下,又准备了热茶端上:“母亲这么晚了从寺里赶回来,怎么不派人通传一声,儿子好去接您。” 他说着,也不知心虚还是为何,语气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这些无需你操心,我带的人够多。”老太太缓缓放下茶杯,环视了一圈屋内,这才开口:“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我老婆子说话虽不管用,也不做主。但毕竟四丫头是养在我房里,她若是做了什么事要受打受罚,我也要在场才是。” 老夫人不愧是老夫人。 夏悠悠虽然一直低着头,但也能感受到这股子与众不同的强大气场,瞬间就压得众人不敢多说话。 “母亲您说的是哪里话,悠悠这丫头向来乖巧懂事,将军和我们都疼她还来不及,怎会动辄打骂。”二夫人笑笑,试图打破这份尴尬:“将军......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了问情况。” “是吗?将军。”老夫人看也没看旁人,只双眼静静的盯着夏翊。 后者嘴角微微一抽,后背有些冷汗直冒。 夏将军从小就没了父亲,一直被这位母亲一手拉扯大。夏老太太平素为人又极严厉,以至于就算是的自己当了将军,心底里对母亲依旧又敬又怕。 “是。”他顿了顿:“下午诗会,这几个孩子干了糊涂事,多少得例行问问,让她们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那问出结果来了吗?” “是儿子无用,没有教导好她们,才使得她们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错在儿子。” 夏老太太依旧不动声色:“你这样说,四丫头素来是我在教养,那我也有错了?” “儿子.....儿子不敢!亦不是这个意思!”夏翊语气慌张。 “好了,你坐下。”老夫人摆了摆手,不打算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跪在底下的三个小孙女:“今天的事,我都已经听说了。你们姊妹间写写诗一较高下,这本身没错。 但不应该为着区区诗会,互相挖苦比较、出言不逊,甚至想动手。一点都不顾及姊妹之间的情分!这是其一。 其二,既然三个人都有错,也应该一同罚了,不能偏袒偏私。更不能嘴上说着错了,一边却由家里大人心疼着、护着、却并不知究竟错在了哪儿。 将军是一家之主,不论该如何责罚,都该一视同仁,其他的什么人不应该为着私情多嘴干扰。 说了这么多,我也罚了。 将军就且好生处置着,我先回牧云轩等着。” 话一说完,老太太果然没再多加耽搁,径直带了人回去。 夏悠悠心里很是感激,听着刚才老人家那一番话,虽未明着干预今天的处置,却好几次点了夏翊不得偏私。他若是不舍得,想处罚轻某一个,就得全部如此。另外两位夫人是想求情也不好再开口了。 如此一来,她才算松了口气。 罚着抄了一个多时辰的书,三姐妹这才被各自院里的贴身丫鬟扶着,颠簸着回去。 夏悠悠刚进屋就趴在了床上。 老老实实跪了这么久,膝盖和腰都快不能要了。 小七端来事先就准备好的药,一边帮着涂抹,一边心疼的大呼小叫:“二小姐和三小姐都知道偷懒,就小姐你实诚,这膝盖没个三五天怕是下不了床了。” “三五天?”夏悠悠瞧了眼两块乌青,小声念叨:“应该还来得及,早知道就不这么拼了。” “对了,”她突然想起件事:“今天祖母怎么知道的,她清修的时候不是不许人打扰吗?是你叫人去的?” “我倒也想呢!但是这院里我能指挥的动谁呀。我连想亲自去寺里跑一趟,门房见我是西院的,连大门都不让我出去。”小七说着就是一阵叹气。很快又瞪大了眼睛: “不过我知道是萧都领亲自去接的老夫人,马车回来时,我就在院子里,亲眼看到了。” 她顿了顿:“不过也奇怪,萧都领不是一直不管这些事的吗?今日竟肯为了小姐特意去跑一趟寺里。不过他整日都板着张脸,要不是认识的久了,还真的会跟小姐一样怕他呢!” “我可不是怕他。”夏悠悠笑笑,心里有些感激。她也说不出自己对萧恒是不是害怕,但也在实实在在的发愁,督察院大考在即,萧恒就是头一个不同意她去参加考试的人。 第十六章 机会 也不知睡了多久。 夏悠悠只觉得,眼睛被屋里明晃晃的蜡烛晃的眼睛疼,感觉床边似乎有什么动静。 有人掀开了被子,正在查验她膝盖上的伤。 一睁眼,见是夏老太太披着衣裳坐在床边,手上还端正个药罐。看上去,憔悴中带着几分心疼。 “祖母.....”夏悠悠小声呢喃了句,挣扎着打算从床上坐起来,却被夏老太太按住。 “给你拿了些药过来,原先那个就不要用了。”她说着,很顺手的掀开膝盖处的被子,开始轻缓的上药。 老人家动作非常轻柔,夏悠悠感觉膝盖处不仅不疼,甚至还有些酥痒,冰凉的药膏涂上之后更像是敷了面膜般的舒爽。 面膜....说到这个,她还真有点想家。 看着面前这个满头花白的老人,夏悠悠不禁眼泪汪汪。这大概是府上唯一让她感到像家人、如长辈的存在。 “这药,是萧恒那孩子在来的路上给我的。他该是一早就听说了府上的事,就火速去了寺里找我,还特意准备了治疗瘀伤的药。”夏老太太仔细涂完一条腿,马上又换成另外一边,继续道:“那是个粗中有细的孩子,今天的事你该谢谢人家。” “知道了,祖母。”夏悠悠应了一句,对于萧恒这个人,心里却愁的很。 这份愁绪,她虽一个字没提,却结结实实逃不过别身边人的眼睛。 “今天的事,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忙完上药的事,夏老太太重新坐端,一动不动盯着床上的人。似乎早已把人看透。 夏悠悠哪还敢有所隐瞒,她也犯不上对面前这位隐瞒,干脆说了个痛快。 “今天的诗会,孙女确实冒失了。爹爹说的对,我就是想赢,但却并不是为了在哥哥姐姐们面前出这个风头。”她顿了顿:“因为早先姨娘说过,这次诗会,赢得人除了可以得到彩头,还能让爹答应一件事。......孙女就是为这个才非赢不可的。” 早上摔了那么一下也要忍痛过去,当然也是为了这个。 老太太没吭声,对这些话也并不意外。似乎一早就知道似的,只继续盯着床上的小丫头。 后者深呼了一大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不想整天待在后院,看看花,背几句诗,然后等到合适年龄再被嫁出去。没几天就是督察院的大考,我也想去试试,我想考督察院!” 只有进了督察院,才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卷宗,才能知道她娘过去是个怎样的人,才能查出多年前潜藏的秘密。 那样,躲在幕后想杀她的那个人,也自然就会浮出水面。 老太太迟疑了片刻,似是没想到平日里最乖巧忍耐的那个、也会有这般直抒胸意的时候。今日在回府的路上,听闻这小丫头坐了一首好诗,颇为大气,绝非一个深闺小女儿能有的! 没想到,是她小瞧了这丫头。 夏悠悠并未注意到祖母脸上逐渐浮现的欣赏,说完这些,她便又怂着个脑袋,恢复到往日柔善可欺的模样。 “你这副样子,就算是进了督察院,还不得受人欺负。”老太太突然道,没一会儿终于露出了笑意:“那样也算是丢了我夏家的脸面,可是不行。” 这话在夏悠悠脑袋里转了好几圈,她才真的觉出味来,脸上的欣喜溢于言表:“祖母的意思是,您同意我去?......可是爹那边.....” “将军那里,我去说。” 深夜的这一次谈话,算是给夏悠悠吃了颗定心丸。以至于祖母走后,她过了好久才睡着。第二天一早,根本没等人来叫自己,就起床去督察院抽签登册,免得事情有变。 夏悠悠觉得自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还好这个年代没有那些个女子不能为官、不能抛头露面的繁琐规定。否则她可不得要憋死在后院。 因督察院是陛下亲设,许多规定也是天家的意思。再加上有夏老太太撑腰,夏翊虽对此事不满,更不愿自家闺女整日野在外头。也别无他法。 如此,夏悠悠才算真的把心放到了肚子里,整日窝在房里作考前准备。期间李怀也来过几次,送了好些书,说是萧恒的意思。 “他不是不愿意我去考吗!”夏悠悠翻了翻那几本书,深感疑惑。 第十七章 武试 “是不愿意,但这不是老太太特意嘱咐过吗?说你是头回考,怕你呀,什么都不知道就去了。”李怀说着,便将一堆书放下,坐在桌边自己倒茶水喝。 “那这些书.......” “督察院大考一共分为文试和武试,这些都是萧恒让我带你给的,全都是文试会涉及到的。”李怀说着,又凑近了些,变得嬉皮笑脸:“主要是怕你太弱,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哭鼻子。你可得好好看呀,也就......七八卷吧!总能看完。” 夏悠悠:......... 合着这俩人是在这变相告诉她考试有多难呢! 没两天就要文试了,这会儿才送来这么多书卷,还都是重点。她就算不吃不睡也背不完!这分明是要叫她知难而退。 “嗯.....好吧!”夏悠悠拧着眉思考了一会儿:“替我谢谢萧都领,就说,就说我大考时定不会给他丢脸的。” “道谢的话你不妨留着自己说。”李怀笑笑:“他可是你们的主考官呢。........不过是第二轮的。” 夏悠悠:“.......” 那可真的是太巧了...... 距离文试还有三天。 这三天里,夏悠悠比之前更走火入魔了。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其他时间都不出门,也不准别人进去。抱了一堆笔墨纸砚,在屋子里上蹿下跳,时而鬼哭狼嚎、时而高声朗诵、时而放声大笑..... 此事传遍了将军府,自然也就落入了萧恒的耳朵里。 这一日,从侍郎府办完差回去,正好撞上要回家的李怀,还不放心的询问了此事。是不是他俩劝人知难而退的法子有些过激了,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别回头吓出个毛病来。 他二人大概没想到:这些小困难,对夏悠悠这种参加过高考以及大学期末考洗礼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文试而已,又不需要她撸起袖子与人打架。她最擅长背书了,特别是高压之下,获悉一些容易记住更易理解的部分! 此类秘诀便是:不求高分,但求通过。 果不其然,三日后的文试,夏悠悠写着一手狗爬一样的字体,总算是不慌不忙过了这关。 李怀想起早先批阅的试卷,半晌才合上嘴:“这字虽丑吧,但是山川地理、人物风俗、历史知识、算法推演......她倒是答的头头是道。有好些地方,思路还颇为清奇。萧兄,你说,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奇才?” 此刻夏悠悠心中暗爽:奇才倒也算不上,只是上辈子恰好学过一些。 这一结果,让人又惊又喜,甚至连李怀都对她有几分刮目相看。只是萧恒的态度始终怪怪的,不仅不高兴,甚至表情还有些阴郁:“还有些事,我先告辞了。” “下一场武试你可有麻烦了。”李怀的表情有些怪怪的。 “他.....他总该不会为了不让我通过,就揍我吧?”夏悠悠有些担心的看着萧恒走远的背影。 这么个大高个,若真动起手来,她可打不过。 “下一场可不是单纯的打架,也不是单纯的和活人打交道,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李怀似乎想到些什么不愉快的回忆,眼中甚至带着些许同情。 不是和活人打交道....... 不知为何,夏悠悠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详预感。 早先也听过不少关于督察院的传说。 其中也不乏一些毫无逻辑可言的神鬼之说,她从前都并不放在心上的。如今看来,莫非有几分真? 正发着呆,小七突然从后院廊上过来,一路跑一路着急忙慌的,见到夏悠悠,突然像是看到了救星。 “小姐,你怎么在这发呆,出大事了!” “你把气喘匀些,慢慢说。” “来不及慢慢说了!”小七摇了摇头,拽着夏悠悠就要往一处跑,边走边道:“三夫人的表哥带着人过来闹事,柳姨娘和二小姐窝在房里不敢出来,那帮人现在正闹着要去找老夫人讨个说法,都已经闹到院里了。” “柳姨娘的表哥?”夏悠悠一阵步子快速跟上:“闹得这样大,他们就不怕将军回来剥了他们的皮!” 第十八章 亲事 “哎呀,将军今天不在家,跟二夫人陪陛下出城去了。要明天才能回来呢!”小七叹了口气:“而且,这都是柳姨娘娘家的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之夏家理亏。再加上他们之前来闹的时候,都只在柳夫人自己的院子里,柳夫人自己不忍心处理的重了,旁人也不好插手。” “那祖母呢,祖母现在怎么样了?” “老夫人喝了安神药睡着,现在被吵得倒是醒了,只不过药劲还没过,人不怎么能坐的住。听着外头的动静,被气的不轻。李嬷嬷好生安抚,这才没闹出什么事来。”小七叹了口气:“哎呀,姑娘快些随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话不多说,二人急匆匆赶了回去。 刚一进院子,就见到里头乌泱泱的挤满了人。粗略看了下,约有十几个男人,个个体壮如牛,个个都跟个竹竿似的杵在院子里。面色凝重的很,乍一看颇像是来讨债的。 这些人大概刚闹过一阵,又因无人理睬,这会被日头晒着,看上去蔫了吧唧的。正愁有火没处发!一见夏悠悠进去,都纷纷回头,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夏悠悠被这些人盯着这么一看,瞬间心里头一个咯噔。 在她之前的认知里,觉得萧恒的眼神是她见过最令人害怕的。直到今日才后知后觉,萧恒那只是冷漠,而这些人,才是真的叫人看了发怵。 “不知诸位今天到府,是所为何事?”夏悠悠稳了稳心神道。 她强迫自己表情别崩,径直穿过人群:“不管所为何事,不巧今日府上大人不在家,还请各位先回去,改日等将军回来了,再来商议也不迟。” “少拿什么将军吓唬我们。就算是夏将军今天在这,他也理亏。”人群中有人愤愤道。 “就是,什么不在家,别是因为当年做了亏心事,所以故意躲的吧?” 眼看这些人就要闹起来,夏悠悠不得不加大了声音:“将军今日是陪陛下出城了。诸位要是不信,也不愿回去等,大可先住下,等将军回来,夏府自会为各位安排好住处。不然,你们在这我就算是闹翻了天,也不会有用。” “就是就是!你们若还是不知好歹,等将军回来也饶不了你们!”小七附和道。 话音刚落,对面小声议论了几句,很快,便又换上了更凶的架势:“你少在这说这些有的没的。是你们家那个老夫人自己行事不端,这事儿就算是夏将军知道了又如何,还不知受罚的会是谁呢!” “就是!” “这是我们柳家和夏家的私事,犯不着你个小丫头片子在这指手画脚,快叫你们家能说话的大人出来,别躲在后头干缺德事,出了事情倒装模做样的躲起来!快把我妹妹给放了!” “放了!快放了!” 人群中瞬间再一次一下子炸开,你一言我一语,震的人耳朵疼。 “放人?放什么人?他们不是柳姨娘娘家的亲戚吗?到底谁被抓了,我怎么听不懂呀?”夏悠悠感觉自己脑袋瓜子都要被这些人吵得炸裂了,捂住一边的耳朵问小七。 后者也是一副焦急的样子:“柳姨娘,老夫人早先下令,让人把柳姨娘给关了起来。” “祖母干的?关柳姨娘干嘛?” “因为......因为柳姨娘背着老夫人,给小姐您.......在柳家,寻了......寻了一门亲事!”小七支支吾吾。 “亲事,给我?” 许是过于震惊,许是旁边吵闹了许久,吵得人心烦意乱,夏悠悠这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不仅声音极大,还颇有几分气势。 倒是一下子把人给镇住了! 大家伙几乎同时安静了下来,纷纷把目光投向一脸震惊的夏悠悠。 第十九章 猜对了 “就是她,她就是云州来的那个四姑娘。”一片寂静之后,突然有人指了指夏悠悠。 众人纷纷把目光聚集在这个站在内墙边的小姑娘身上。 “四姑娘、四小姐,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的柳姨娘,也就是我家妹子,帮你在我们柳家寻了一门婚事。不管怎么说,大家到最后都是一家人,我看你现在最好识相点,别在这拦着了。” 他顿了顿,看了眼左右:“若是夏家把你当回事,你那个祖母把你当回事,今天这种场景,他们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出来面对。你要想好,到底最后谁才是一家人。” “放肆!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样,还想跟我们姑娘当一家人!”小七听了这些话,也是气到不行,连嗓门都比平时大了好些:“再敢多胡说一个字,看我不找人打烂你的嘴!” “小七!”夏悠悠看了眼身旁的丫头,欣赏与感激之余,摇了摇头小声道:“就算今日爹爹出城,夏府的府兵和看家护院的护卫也都在,出了这么大动静,为何只来了几个人?” “这......奴婢不知道呀!这些人平日都是听将军指令的,就算将军不在加,这个时候了也早该来护着老夫人了。”小七也才发现这点不同寻常,焦急的看了眼四周。 除了一早就有的几个侍卫,当真再无旁人来了。 夏悠悠轻轻抿了抿嘴唇,她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一时间竟愣在原处,忘记了周边的喧闹和麻烦,一个劲的想不通问题的关键所在。 “小丫头,你若是怕了,就快些叫你家祖母出来。我们好歹最后是一家人,也不想为难你!”站在最前头的胖子开口道:“柳家也不会嫌弃你是个私生女的身份的。” “私生你个头,鬼才和你一家人!”夏悠悠冷冷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叫对方听见。 那胖子许是有几分惊讶,看不出夏悠悠明明一副乖巧可爱、楚楚可怜的模样,说起话来,竟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故而,有几分没回过神来:“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私生你个头!鬼,才和你是一家人。”夏悠悠瞪大眼,一字一顿道。乖巧可爱人畜无害的脸上,竟刻意多了几分无所顾忌的挑衅。像是要故意激怒面前的人! “这下可听明白了吧?可需我再说一遍?”她继续道。 气人这方面,她一直都很擅长! 那胖子想来平日是没受过这种气,这一下子就要炸开。也顾不上别的,挥起拳头就要动手! 夏悠悠觉得有一道冷风,扑面而来,速度之快,她根本都顾不上闪躲! 只听得‘咔’一声! 一阵骨头碎裂的声响,自鼻梁正前方传来。听的人那叫一个浑身不适, 夏悠悠下意识去摸鼻子:都还健全! 很好,她赌赢了! 睁开眼,只见那胖子的拳头就停在她面门前,手腕被一只手死死捏住。疼得那叫一个龇牙咧嘴:“你敢动我!你.....哎呦!疼疼疼.....” 夏悠悠心里一边感慨,还好这不是自己的手。一边将目光投向突然冒出来的萧恒。 今天这事儿发生的突然,夏府上下的反应却都是怪怪的!且不论那满院子的府兵和侍卫都莫名其妙的消失;就说老夫人吧,就算她老人家吃了安神药睡着,李嬷嬷也不会见势不管,任由人在牧云轩闹的。更不会放着夏悠悠一个小丫头,带着区区几个看家护卫,就和这么多不讲理的蛮人抗衡! 所以这件事不对! 所以她才会故意激怒柳家这个胖子动手,想看看这些人是否真的会动手?再或者,有什么她没想到的后手;又或者,果真如这些人所言,她就是不被在意的那个人。是否身处险境,并无人在意。 不过好在她判断成功。 只是没想到,出现的人是萧恒。 他今日同李怀一起,来和她说完督察院考试的事,竟没真的离开。 夏悠悠看了眼面前的人,后者眼中的凌厉与淡漠不减分毫。他看向那个胖子的时候,甚至带着很强的戾气,犹如初见那晚,他挥剑后眼中冷冽的剑气。 叫人看了不自觉浑身发寒,不敢再动。 胖子被捏住手,整个人缩在了一起。想来是疼的厉害,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哭腔:“萧都领.....萧大人......是我有眼不识豪杰,能不能先放了........” “跟她说。”萧恒偏过头,冷冷蹦出几个字。 “好好好.....我说我说!”胖子艰难的抬起头,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夏悠悠:“四姑娘,我我我....我不是故意要出言冒犯的,我那说的也都是实话,柳姨娘确实帮你寻了一门亲......哎呦哎呦哎呦!手手手,手要断了!” 他话都没说完,就听得一阵骨头碎裂声,整个人瞬时扭成了一团,瞧着十分痛苦。 “再敢多胡言一个字,断的就不止是这只手了!”萧恒冷着脸道,顺带一眼扫过对方浑身上下能被拧断的地方。语气很轻,仿佛对他而言,扭断手和拧断脖子都再寻常不过。 “是我胡说,是我胡说!四姑娘,四姑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四姑娘!四姑娘.........我的手,手快要断了......”胖子语气哀求道。 “若是这般怕疼,就不该说那些个污糟话来。”夏悠悠接过话:“萧都领下手没个轻重,我也实在是脾气不好,听不得这些。若还有人想要断手,或是要断脚的,也大可一次性说个清楚!” “不敢了,不敢了!我们都不敢了!”胖子一手捂着刚被萧恒松开的手,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忙带着人退了出去。 至此,夏悠悠才算松了口气。 “真没想到柳姨娘看着为人那样柔弱,家里的亲戚一个个蛮横起来,都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四姑娘,刚才实在是吓死奴婢了。”小七心有余悸道。 “怕什么,恶人自有恶人缠.......”夏悠悠张了张嘴,突然把话咽下,又觉得这话不对。萧恒虽总是冷着脸,但不管怎么说都不该算是个‘恶人’,反倒时时救她于危难之中,算是她的恩人了。 只不过这位恩人总是冷冰冰的,瞧着有些怕人罢了。 她吸了吸鼻子,自觉说错了话,看了眼一旁的萧恒,换了语气:“有萧都领在,不用怕的......” “姑娘,其实除了柳家人吓人外,您刚才跟他们理论时候的样子,也蛮吓人的。”小七转了转眼睛:“可真不像您平时的样子...... “是....是吗?”夏悠悠干笑几声:“很不像我平时吗?” “嗯!您说话时的眼神,像是变了一个人。”小七顿了顿,将眼神转向一旁的萧恒。 这意思,是说她像萧恒? 她哪有那么严肃! 夏悠悠看了眼萧恒,趁对方不注意,偷偷模仿了下他皱着眉时的样子,遂又吐了吐舌头。转而道:“对了小七,按你刚才的意思说,这帮人来夏家闹事,是为了救柳姨娘出去。而柳姨娘之所以被祖母关起来,是因为她私自帮我寻了一门亲事,惹得祖母不快........这些都是真的?” 第二十章 偏爱 “千真万确!”小七语气肯定的点了点头:“听说是柳姨娘娘家那边的,听说长得奇丑无比,二十好几了也没说成一家,把柳家人急得不行!你说他都二十好几了,他........” “咳咳!”夏悠悠咳嗽了声,瞟了眼一旁逐渐黑脸的萧恒。二十好几了没成婚的人确实不多,她们面前就有一个。 她干笑了几声,赶紧找补:“二十好几了没成亲的人挺多的,我们老家那边三十岁不成婚的男男女女一抓一大把,都很正常,年轻人,当以事业为重嘛!” “三十岁了,都不成婚?”小七这丫头竟还没反应过来,满脸惊讶道:“我没听说云州那边有这样的风俗呀!” 夏悠悠:......... 智商盆地呀!她怎么会有个这样智商盆地的贴身丫鬟。 正尴尬着,李嬷嬷身旁的小丫鬟一阵小跑出来:“老夫人醒了,请四姑娘进去说是有话要说。” 进去房里,屋内弥漫着一股药香,夏老夫人的状态比料想中好些,大约是安神药的劲已过去了不少,现下都能说起来清醒的说说话了。 见夏悠悠进来,连忙招呼人坐到床边,先是看了看人确实没伤着,这才松了口气:“柳氏的事,你都听说了?” “听说了一些。” “所以你才一副要吃人模样?”老夫人把孙女的手握在手里:“虽然我老了,但你的婚事,我还是能替你做主的。你无须太过担心这个。” 听着安抚的话,倒是把夏悠悠给整伤感了,忙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柳氏,这次是自找的。平日里仗着将军喜欢,做些争风吃醋的事,这次竟把手伸到我院里来了。还说替你找了门好亲事!我当是什么好亲事!”老夫人仿佛也是气极:“听闻那个柳家的,长大五大三粗,样貌丑陋不堪,这都不是重点。二十好几的人了,整日游手好闲,这样的人,也配和我夏家攀上亲,做梦去吧!” 她说着,拍了拍夏悠悠的肩膀:“这事儿是柳氏做的不对,你自也不必担心你爹那边,人是我关的,就算你爹说破了天,我也不会把你许给柳家。你的婚事,我定会帮你挑选一门极好的!也叫你自己满意了才是。” 夏老夫人说着这些话,就好似心中早就有了人选一般。只不过夏悠悠并未察觉到祖母此刻面色上的变化,只顾着心中涌现的一阵感激。 关于成亲这件事,她早就有顾虑,知道在这种年代,到了一定年纪就免不了要面对这些。她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会被随便许给张家、许给李家,过上那种想都不敢去想的日子。放眼去看夏翊的几位夫人,就能想到,若是嫁不了个好郎君,日子该会过得怎样不痛快! 她总觉得这些事还早,还得有一阵子才会出现,没想到竟不声不响就被柳姨娘惦记了去。好在她还有这个记挂着她的祖母。 夏悠悠可算舒心了些,感激的看向面前这位与自己其实毫无血缘关系的老人,心中倍感温暖。 祖孙二人又说了会体己话, 夏老夫人看了眼外头的天色,缓缓舒了口气:“今日见你行事,我才敢真的放心,让你去考那个什么督察院。” 武试在即,督察院的武试向来凶险,参与前都要签上一书生死状的。也曾有过考生死在考场上的,其中凶险,并非一两句话道得清楚。 “祖母放心,我会好好对待这次考试,绝对不辜负您。”夏悠悠的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她心中实在明白,她能去参与督察院大考,这位老太太可是操了不少的心。 就拿她那个爹夏翊来说,本就答应的不情不愿,心想放小丫头一试,反正也过不了。谁知夏悠悠竟争了口气,过了文试。这下可把她这位老爹急坏了!天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眼瞅着就要反悔,全靠夏老太太压得住。 所以,夏悠悠无论如何也要争气,不能辜负了这份期望。 这边刚表完决心,谁料老太太却摇了摇头:“你只管去考,去见见世面。若真遇到危险,祖母还希望你能保全自己。至于面子........”她顿了顿,露出了那种独属于老人家的温暖慈笑:“不论是你的面子,还是我的面子,都不重要。你要记住,活着才最重要!至于其他的,折了折了吧!” 这些话,却很是出乎夏悠悠意料。 她竟一时间语塞了去。 这是一份怎样的关怀呢? 大概是:‘你若想去考,那便就去。就算是我折了面子,力排众议也让你去。可你也不必时刻在心头挂着压力,若不想坚持了、坚持不下去了,那便回来。’ ‘在将你看得很重要的人面前,你活着就好,其余的,什么都不重要!’ 夏悠悠一方面震撼于这些话本身的内容,另一方面,她感受到了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偏爱,和宠溺,那是一种属于真正的亲人长者的偏爱。自打她来到这个时空、来到夏家,小心翼翼装着乖巧守拙的这些年里,这是头一回,她有了一些叫做‘归属感’的东西。 这也是她第一次,不仅仅是为了得到庇护,为了活下去而故作乖巧懂事。而是发自内心的,想在这位老人家面前当一个真正的.......亲人。 不想一直说这些,徒惹得人伤心。祖孙俩说了一会儿话,话题最后又绕到了柳姨娘身上。 毕竟像夏府这样的人家,竟能容忍柳姨娘的亲戚不止一次的来胡闹,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怪事! 就算这回事情闹大,是因为柳姨娘多管闲事被祖母关了起来。那之前呢?之前柳家可没少来闹过,又是因为了什么?夏翊那样爱面子的人,定不会一再容忍这种事发生在自己府上的,除非是夏家有什么把柄抓在了柳家手上,又或是因为做了什么理亏的事。 “好多年了。”夏老太太的神色有些怪怪的,似乎想了好久,勾起了不少往事。好久才喃喃道:“当年柳氏怀有身孕的时候,你娘还好好的,转眼,竟这么多年就过去了。今日与你说说,倒也无妨。” 第二十一章 有去无回 这一说,就是许久。 夏悠悠从屋内走出去的时候,天色都已经快要黑了。 过了很久,她才从刚才那股情绪里出来。 这是第一次,她在夏府听人提起这些,虽是寥寥数语,却叫人心惊胆战。 根据刚才祖母的话推算,当年柳氏入府,并不得夏翊的喜欢。因醉酒才有了夏婉月。而当时夏悠悠的生母,是时常跟随夏翊出征的女将。将军对其很是宠爱,甚至已经到了外人不理解的地步!这一冷一热的,就忽视了正在怀孕的柳姨娘。再加上后来又发生的种种,才叫柳姨娘在生孩子时落下无法挽回的病根,连带着夏婉月也一副孱弱的模样。 这样.......就也怪不得柳姨娘家里人来闹时,夏府会是那样的态度了。若不是这次惹怒了祖母,怕是又会像往常一样,不了了之了去。 夏悠悠叹了口气。 她这位父亲,既能为了她娘,忽视身边正待生产的女人; 也能做到,她娘前脚刚一战死沙场,没多久为了新欢,就能把她旧爱的孩子发配到云州去。 夏悠悠想起之前夏秋月新得的那方帕子,上头绣的标记,与她从云州背回来的那些旧衣裳上的无异。若没猜错,那帕子也是出自她生母之手。故人已逝,旧物也变得不再重要,想赏给谁便赏给了谁..... 既然如此, 难道柳姨娘是为了当年的这件事、对她怀恨在心,所以才想方设法的不让她回京都!甚至不惜费尽心思,写信去云州,连萧恒和督察院的人都算计了进去,设计取她性命? 可是不对! 对于柳姨娘而言,她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若只是为了泄愤,这么多年了,柳氏有太多次机会能取她性命,毕竟云州那地方山高路远,她又只是一个养在外头的小孩。动起手来,不会很费力。 可这事儿偏偏发生在她要回京都的之时..... 莫非对于写那封信的人来说,她回京都会有什么威胁吗? 包括信中提到的夏家后院......自她早几年去翻过一次,不慎从墙上坠下来后,那里便日日有人把守着。简直比军事重地还要难靠近。 夏悠悠揉了揉脑袋: 这当中的种种疑团,怕是她在这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清楚的。 当今之计,唯有考进督察院,就或许能查出是谁走漏了风声,是谁写了那封信去云州,是谁想至她于死地了! 夏悠悠这么晕晕乎乎的走着,都未留意到,身后的祖母在门边站了许久。 直至一旁的李嬷嬷都有些不忍:“老太太既然舍不得,那何必叫四姑娘去考那个督察院呢?奴婢可听说了,武试危险的很,动不动就要死人的。” “有些事,由不得我想怎样就怎样.......”老太太叹了口气,停顿了许久才接着道: “悠儿已长大,也越发得像她娘了。这孩子,就算我跟将军再舍不得,也藏不了多久....她有她自己想做的事,不如就让她去吧,督察院虽危险,可毕竟有萧恒在。我瞧那孩子对悠儿极好。” “话是这么说,可夫人您又何必提四姑娘生母的事.....”李嬷嬷似乎想起些什么,神色变得不太自在。 “你看看她着急要去督察院的那个样子,你当她是为了什么?”夏老太太摇了摇头:“这件事,她迟早都要自己查出来的。” ........... 传说中的督察院武试,说到底还是来了。 夏悠悠前一晚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上一次这么失眠,还是高考的时候。 越睡越清醒,干脆一早就换上身轻便些的衣裳,第一个去了院里签下了传说中的‘生死状’!又等了一阵子,这才由几位官差带着,坐了一个多时辰的马车去到山里。 一路留意着,来这的一共就只有四无辆马车,一共才不到十个考生,事先都说督察院如何如何好,没想到参加考试的竟如此之少。莫非那名气都是假的不成? “小姑娘一定是头一回来考吧?”夏悠悠正发着呆,突然肩膀被人拍了拍。猛一回头,见是身旁坐着的满脸胡茬的大哥,大哥的旁边还跟着个半大孩子,正好奇的朝她看。 这马车里就他们三个,一路过来夏悠悠想着心事,一直在闭眼装睡,也没怎么说话。这下突然被问到,她倒有些拘谨了。 点了点头道:“是.....额,这考试怎会.......怎会.......” “怎会如此冷清?”大胡子脱口道。 “嗯,对,就是有些冷清。”夏悠悠点头。 “咱这武试是分批的,单是这考点就有大大小小十几个。不同考生会被分配到不同的考点。咱能分到一起,也是缘分。”大胡子憨厚的笑笑。 “还不是没银子的缘分,否则谁来这里考。”一旁的小孩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却突然冷着张脸,唉声叹气抱怨了起来。 这话刚一说完,就只见大胡子就眉头一皱,眼瞅着就要翻脸。夏悠悠怕极了听人吵架,连忙干笑了几声:“咱还没认识呢,我叫.....夏~萧有。你可以叫我小萧,或者小有,还不知大哥如何称呼?” 她顿了顿,差点说漏了嘴,可不能让人知道她是什么将军的女儿,省的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是这随便一开口,竟然起了这么个名字。 萧有,听着怎么有些怪怪的。 “叫我大寻就行,这孩子是和我一起的,叫小川。我俩都来考好几回了。”他张了张嘴,又恢复到之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嗯,寻大哥,我听二位刚才话里的意思,这武试的考场竟还能自己选?”夏悠悠瞪大了眼:若真是如此,她还真是吃了没信息的亏。 “你还不知道呢!”大寻接过话道:“咱这武试,一共十六个考场,分别分布在京都的大小地方。督察院会根据各位过了文试考生的成绩,大家的这个这个所长,来划分不同的武试地点和考题。最终每个考点成绩最优的那个,方能入选督察院。” 说到这,他才长叹了口气:“那有关系银子够多的,都会去选别的,很少有人会来这个考点,所以才会如姑娘所见,这里的人呀,少的很。” “哦~”夏悠悠一副‘学到了’的模样,点了点头:“没想到这里面弯弯绕绕的规矩竟有这么多。既然如此,十个里面挑一个,和几十个人里面挑一个,就能通过的几率而言,也是咱们这边更大呀!这明明是件好事,怎么二位都垂头丧气的?” 这一问,倒是把大寻给问住了,好似这是个极难回答的问题。 倒是一旁的小川冷哼了一声,“谁会心甘情愿来这!谁不知道这里是个有去无回的地儿!这可是根据夏将军家后院仿......” “住嘴!”大寻显然真的生气了,一把捂住身边小鬼的嘴巴:“你是生怕这脑袋在脖子上待太久了不成?” 第二十二章 黑色石头 小川显然也是知道自己多言了,嘟囔了一句,乖乖闭上嘴。 而他刚才那几句话,倒是叫夏悠悠听进去了心里。 又是将军府,又是那个后院..... 莫非这武试的门道,竟还能跟夏家扯上什么关系不成? 夏悠悠边疑惑,心中更是庆幸:还好她刚才没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否则接下来还真不好谈下去了。 “你们说的那个夏家后院,其实我去过。”夏悠悠看了看面前神色不太正常的俩个人,突然道。 这话刚一说完,面前二人都为之一惊! 特别是大寻,赶忙掀开了一点马车的帘子,仔细看过外面没有旁人,这才稍稍放心。也按下嗓音小声道:“你个姑娘家家的,竟去过那种地方,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早就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 夏悠悠揉了揉下巴,大概编了些什么她曾意外进去过夏府,又是如何机缘巧合去过后院的,甚至还把自己是如何骑在墙头的事都给说了一遍。 半真半假,神乎其神,倒也听得马车里其余二人很是投入,大概率是信了几分。 一番胡扯之后,夏悠悠瞥了眼脸色有些发白的小川,以及长舒了口气的大寻,估摸着自己这编故事的能力见长,或者如若她真该发展一门副业,比如写写小说什么的。公子门爱看的武侠,姑娘们爱看的言情,或许还能赚上不少银子呢! “不对,还是有些不对。”大寻沉思了好久,突然摇了摇头:“你既然知道夏家后院那里头有什么,也去过。刚才我们说起武试之时,你怎会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呢!莫非都是装的?” “绝非如此!”夏悠悠嘴角抽搐了几下:“我虽去过夏府,那也是误打误撞,这里却是我头一次来,也是第一回参加督察院的考试。我若有半句假话,就叫我.......就叫我这次武试不能全身而退!” 这誓发的有点狠,甚至就在眼前,一下子倒也能叫人信了几分。 夏悠悠见状,连忙继续道:“既然我对夏府后院有所了解,二位也对这武试考点知道的比我多,不妨也说一说,咱们好一起想想,接下来这关该怎么过。” “没办法,根本就没有办法!”大寻沉默了片刻道:“且不说,你只是偶然去了夏府,根本就没有进去后院那里面。就算你进去了,在这也没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里虽是按照夏府后院仿的,可也只是仿了个大概。说到底,这里要比夏府后院存在的时间更久远些,怕是也更加凶险些。你待会去看到就知道了,选了这里,才是真的生死有命!” 马车晃了几下便停了下来,应该是到了。 三个人各怀心思的先后下了马车,夏悠悠心中一阵发沉,远不及来时的心思。与其他马车上下来的人一起刚站定,便看到了,面前有处十分扎眼的山洞。 两米多高的山洞,很明显被人加固过,连洞口处也被人修葺的很整齐,连杂草都没有几株。只是不知为何,那口洞看起来怪怪的,即便是在这样的白天,还是异常发黑。视线稍稍再往里面去上那么一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寻不愧是来考过许多次的,这会儿状态倒是很好。往夏悠悠身旁走近了些, 悠悠道:“这个山洞,年代可是很久远了,大约在我爷爷那个时候就有了。从来都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什么。洞里面邪乎的很,只要到了特定的时候,里头就能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如果运气好,还能听到里面的歌舞声!听说还有人在这洞口处闻见过里头飘出来饭菜的香味呢!” 第二十三章 遇到麻烦了 “所以比起来,这一处的山洞,要比夏家那个更久远些。也更神秘莫测些,所以你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了吧!”他说着,压低了声音道:“听说这些石头很特别,玄乎的很,只要人一靠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早些年,夏将军曾派人从这里运回去了好些石头,你不是去过那个后院吗,是不是也见到过这些石头?” “这些石头,应该是含有吸光涂料一类的物质。所以走在这种石料形成的山洞或空间里,就算是举着火把也会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光都被吸走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夜视仪?那也不一定能顺利通过。夏悠悠摇了摇头:“没什么,如果这里面都是z这种石头,那人进去之后,很容易因为什么都看不见而遇到危险。这里果然很凶险。” 大寻见夏悠悠脸色沉的厉害,连忙宽慰道:“你也不必如此担心,往年都是让大家伙蒙住眼睛往里走,不会进到最里面,若是心里承受不住了,不想走了,也可以退出。今年咱们三一起,说不清胜算更大些!” “蒙着眼睛,往里走?”夏悠悠皱眉:“必须要蒙住眼睛吗?” 虽然或许睁着眼往里走也看不见,但总比蒙着眼要好太多,至少在心理层面上,就不会那么容易崩溃。 “倒也不是。”大寻摇了摇头:“这是一个传统,之前的考生这么做,就也流传了下来。说是里头有不干净的东西,如果不用布蒙住眼睛,就会被邪祟沾上,怎么都摆脱不掉了。” 脏东西?莫非还会有鬼不成? “现在后悔还来及!” 夏悠悠正发着呆,突然被这一声给吓得一激灵。只见萧恒刚从马上下来,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众人一圈,落到了夏悠悠的身上,很快又转走。 “督察院平日都做些什么,想必各位都有所耳闻。院里不缺吃闲饭的。所以今年与往年不同,今年,需要诸位进去这山洞的最里面,能活着带出信物的,方视为通过。” 萧恒说着,又看了眼夏悠悠,这次停顿的时间明显要比之前更长些:“此次考核要比往年艰难许多倍,诸位虽签了生死状,但若是现在想退出的,还可以有机会。” 萧恒的声音明明是轻轻的,不知为何,却听得人心里一阵紧张。 他就站在几丈外看着她,眼中带着很复杂的情绪。 夏悠悠突然想起文试前几天,他让李怀给自己带的几本书。 里面提到了一处,竟与眼下所见之山洞十分相似。心中突然就升起了一股胆寒! 夏悠悠见大寻的神色早已不似之前那般自在,就如同听到了什么噩耗一般,额头甚至渗出了不少冷汗。 亏得他刚才还言之凿凿的说不用进去到最里面,怕是这会儿也傻眼了。 夏悠悠起初只是觉得,她要来参加督察院的大考,最好是能考进去。而现在,她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测!现在她是觉得自己不得不进去这山洞里去看看了! 跟着参加武试的几人进了山洞。 她的表情已是视死如归。 也并没有按照大寻说的,准备什么蒙眼睛的布条,她倒是要亲眼看看,这里头到底有什么脏东西?又或者是,别有洞天........ 大概顺着洞口摸索着,往里走了大概不到十米左右,夏悠悠便觉得手上的触感有些不同了。 虽然还是看不见,但之前的石壁摸起来都是触手温润,如玉石一般,有些滑滑的。甚至摸起来还有些湿润的感觉,像在水里浸泡过。 但走了这么一会儿之后,指尖的感觉很明显有了变化。不再那么温润,而是多了些粗糙的感觉,摸起来很像水泥。 夏悠悠摸索着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火折子,刚一打开,竟然如她所料的一般,这里面不再是那种漆黑的吸光石头,能看见了! 她把眼下的境况告诉了一直走在前头的大寻,这俩人,早就受不了眼睛前蒙着布的感觉。听她这么一说,几乎毫不犹豫的扯掉了遮在眼睛上的布,也顾不上什么脏东西了,长舒了口气。 “还真能看得见了!”大寻暗骂了一句,转而看向夏悠悠,眼中多了几分佩服的意思:“没想到你个小丫头,看着文文弱弱的,竟然有几分厉害。走了这么久了,倒也不害怕!” 夏悠悠笑笑,心想又不是她一个人在,有什么好害怕的。这不比密室逃脱刺激! 有了光源,视线不再受限,三人看了眼左右,刚进来时他们人确实不少。可越往里走,岩洞变得既多又复杂,再加上四周都是一片漆黑的,人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散了,又或者是早就放弃了。目光所及之处,也仅只剩下他们三个。 三人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把,沿着逐渐宽敞的山洞继续往里走。 这一路走来,山洞里都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开始是杂乱无章,可越往里,越觉得里面被人刻意修葺过。这说明在他们之前,这里有更多人活动过的痕迹。 再加上里面有风,空气湿润,说不准,这个山洞的尽头是通往某一处户外的。 夏悠悠想起进来之前,大寻说的那些传闻,什么有歌声、说话声、甚至是饭菜的香味......所有的传闻都不是空穴来风。要么就是真的确有其事,要么,就是有什么人为了不让旁人进来洞里,故意散播出去吓人的! 这里会是哪一种可能呢? 正想的入神,小川走在后面,拽了拽她的袖子,指向了一处:“那位大人一直在盯着你看,好像有话要和你说。” 夏悠悠闻声转头,见萧恒竟一直跟在后面,也不知究竟跟了多久。 “你们认识?”大寻也发现了不对劲,停下问道。 “认识。”夏悠悠点了点头,小声道:“之前我偷偷溜去夏府后院,逃出来的时候被他给撞到过,险些要砍了我呢!”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我一早就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惹上他,你算是有麻烦了!”小川似乎对萧恒很有惧怕,感叹道。 夏悠悠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也许是祖母和她那个爹的意思,让他看着自己,别轻易在武试时死了。不过这一路能有萧恒跟着,她倒能安心不少。 第二十四章 中招 “你啊,你也不要紧张。萧大人未必是因为针对你。”大寻想必是看出了夏悠悠神色不自然,开口安慰道:“之前每一回武试,他都是负责这里的。有他跟着,也并非全无好处。” 他说着顿了顿:“不管是死是活,咱都能全须全尾的出去不是。” 夏悠悠点了点头,心里头实则觉得,这话怎么听起来哪里怪怪的,晦气的很。 正疑惑间,小川突然停了下来。 这孩子一直都自诩胆子大,也一直执意要走在最前头。眼下突然停下,定是发现了什么。 夏悠悠刚想问他,就见后者摇了摇头。一张小脸十分严肃的板着:“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没有啊!”大寻吸吸鼻子:“除了泥腥味,啥也没闻到。” 夏悠悠也跟着摇头,她向来嗅觉就比别人弱一些。确实什么都没闻见。不过看小川如此一本正经,到也不像在胡说,便又耐心多问了几句:“每个人的嗅觉都不一样,但你既然闻到了,说不定这味道真的有,只是不明显。” “不是!很明显!”小川的语气非常肯定:“很浓的血腥味,你们竟都没闻到吗?” 他拧着眉,似乎这股味道已经让他很难受了! 一提到血腥味,大寻就有点站不住。 身处这种深不见底的洞穴里,精神上的压力是会很大的。特别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境况下,未知的黑暗使每个人脑袋里都紧绷着根弦。 现在眼看着这根弦就要绷断,他似乎从进来之前,就对这个地方很忌讳,这会儿更甚。一个劲的去拽小川的衣裳后领:“我说你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要是敢继续装神弄鬼,信不信我抽你!” “没有!”小川有些痛苦的眨了眨眼睛:“火把,火把越来越暗了!你们别灭火呀!我要看不见了!” 说着,便把手里的火把往地上丢。随即非常痛苦的用双手捂住眼睛!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 夏悠悠和大寻对视了一眼,这才知道这孩子并没有开玩笑。他应该是走在最前面时,遇到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的。 可是他们三离得这样近,是什么东西能不声不响的使人中招呢? 夏悠悠心中一片混乱,下意识的去看了眼萧恒的方向,却见后者也是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 来不及细细琢磨,就只见大寻反应很快,立刻想都不想,就一个生扑过去,将小川按在身下:“快,快用绳子把他的手捆住。” 夏悠悠连忙点头。 要说小川这孩子,瞧着瘦巴巴的没多大人,力气倒是不小。好不容易将人捆好,夏悠悠这才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小川不止何时撞破了鼻子,鼻孔里竟在不停往外渗出血液。夏悠悠刚想伸手去擦,就听到萧恒在背后冷声道了句:“别碰!” “是虫子。”他轻轻道,说话间仿佛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萧恒速度极快的掏出一包淡黄色粉末,轻捻了些在指尖,刚一触碰到小川的鼻子,后者就疼的厉害。若不是大寻死命将人压着,怕是都能窜起来。 随即,让人触目惊心的事情发生了....... 几条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虫子,正一扭一扭的,慢慢从小川的鼻腔内爬了出来,随即又滚落到地上,蜷缩成一团。 虫子的腹部涨成了一个透明的弧度,该是喝饱了血。 夏悠悠心有余悸的看向已经昏迷的小川,下意识也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刚才他说闻到了血腥味,应该就是这些虫子钻进了鼻腔里,咬破血管导致的。 “这种虫子长得极小,眼睛根本看不见,会顺着伤口钻进人的身体里,就算没有伤口,它们也会咬出伤口。吸血变大,直至把自己胀死。四姑娘捂住鼻子是没用的。”萧恒继续往小川的眼皮处抹药粉,一边漫不经心道。 听他这么一说,夏悠悠便越发觉得浑身不得劲,好似有一万只虫子爬满了皮肤,涌进血管,直至血液凝固住。 她不受控的打了个冷战:“这些你事先都知道?这就是武试的试题?” 如果当真如此,那也太变态了些!怪不得进来前要签下生死状。 “四姑娘不必先顾着生气,先把他翻过来吧!再迟些,怕是有再多的药也无济于事了。”萧恒并没有在意夏悠悠话中的怒气,而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看趴在小川身上的大寻。 他不说都没注意到,原先还胡蹦乱跳的大寻竟不知何时也中招了,眼下竟也昏睡了过去。 “怕了?”萧恒低着头,故意不去看夏悠悠。 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害怕看到这个小丫头生气。 “若是怕了.......” “若是怕了就不进去了是吗?”夏悠悠接过话:“是我爹让你这样说的吗?也是他让你一直跟着的?好劝说我放弃是吗?” 她直直盯着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睛,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怒气。 她竟意外的发现,自己好似没有那么害怕面前这个人了。至少,现在此刻在这里,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 夏悠悠一股脑抱怨完,原以为对方会又恢复到一贯的样子,冷这张脸,就好像别人欠了他多少银子似的。但竟出乎意料的没有! 萧恒不仅没生气,反而语气柔软了几分:“将军确实有交待过,等到四姑娘坚持不下去了,便强行将姑娘带出去。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属下没料到的是,四姑娘似乎并不害怕这里的虫子。”萧恒说着,双眼迅速抬起,看了眼夏悠悠的眼睛,很快又垂下眸子来:“寻常人进入到这,很快就会坚持不住。” 夏悠悠后知后觉,她刚才好似吓傻了,都没注意到,她竟全然不受这些个虫子的影响,身体没有一丝不适。 “那我这样,算不算是.....天赋异禀?”夏悠悠歪着脑袋,惊奇之余,又打量起面前的人来:“你不也没事吗?” “这是进入督察院二处必备的,二处除了负责调查案子,也要负责将卷宗归档。存储卷宗之处,皆是由此类特殊石材所筑,若非通过这项武试,也就自然没办法进入二处。”萧恒答的颇有耐心。 第二十五章 林慕远 “还挺变态!”夏悠悠小声嘟囔:“这都是谁想出来的的测试方法,就不能有些温和的法子吗?” 她说着看了眼地上躺着的二人,想起他俩醒来后将会知道自己刚才面对了什么,那该是何等的心灵创伤。 将二人往洞口处搬了一段距离,萧恒打出了特制的信号,说是待会就会有士兵进来运人。 夏悠悠执意还要继续往里走,萧恒只好一路跟着。 没有了小川和大寻,这一路显得安静了许多。 萧恒是不会主动说话的,就算说话也是问一句答一句,好没意思!夏悠悠总有一种的幻觉,觉得这个堂堂七尺男儿似乎有些害怕她!可是不对,明明他的样子才更值得叫人害怕才对。 奇怪的是,越往里走,夏悠悠竟觉得这地方越发的熟悉起来。就好像她之前来过一样。 比如当前方出现岔路之时,她总能凭着感觉找到对的那条;比如她跟着感觉走随手一摸的石头,竟然就是打开石门的机关;就连那的高度和方向,都与她素日的习惯相似! 类似于这种巧合发生的多了,夏悠悠反而不好解释了。只能看着一脸疑惑的萧恒,露出疑惑一万倍的神情:“我说我全是蒙的,这些都是巧合,你能信吗?” “好吧.....别说你了,连我自己也觉得,这巧合实在太多了些。”夏悠悠觉得汗毛竖起。 这种多到离谱的巧合,就好像这个地方其实是她自己修建的一样。可是这明明不可能,她从没来过这。 出乎意料的是,萧恒竟十分认真的看向了夏悠悠:“十几年前,陛下创建督察院之时,曾派人来过这里。这里大部分的机关暗道,都是在那个时候修建的。当时奉命来此督办的,就是夏将军,还有他麾下的一名女将........” 他顿了顿,轻声道:“你的母亲,林慕远。” 夏悠悠有些愣住。 她确实从祖母那听过一些关于她生母的事,却不曾想到,这个地方她竟然也曾来过。 “如果你从小跟你的母亲保持着同样的习惯,或许能够解释你为何会对此处感到熟悉。”萧恒看向面前的人:“毕竟,习惯是很难改的。” “可还是很奇怪。”夏悠悠摇了摇头:“我很难解释清楚,这就像一种思维定式。就好比各个不同地方的人,生活习惯是不同的。如果是我娘设置了这里的机关暗道,那也能从细枝末节里推演出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而她得到的结论是:熟悉! 这是一种不同于古代人思维方式的熟悉感,作为一个在21世纪存活许久的现代灵魂。夏悠悠一时间很难解释清楚:她惊奇的发现,她那个从未见过的生母——林慕远,在设计机关暗道时的许多巧思,竟都像个现代人! “是祖母让你带我来这里的吗?”夏悠悠抬起头,目光笔直对上面前的人。 她虽不是最聪明的,但心思向来敏锐。 这次的督察院大考,看来是她占据着主动权,可未免太顺利了些!无论是临出发前祖母突然道起的往事;还是萧恒一反常态的提起这些;亦或是她今天所接触到的这些机关暗道......无一不跟她的生母林慕远有关! 所以,大胆猜测,这次考试她之所以被安排到这,或许还包含了一些别的什么...... 第二十六章 缝隙 萧恒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 或者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他只是不屑于说谎。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往往会选择直接忽视、避而不谈。根本不会如今天这般,主动提及当年往事!现在他既然提了,就肯定还有其他目的。 这一点,夏悠悠虽和他不是太熟,却了然于心。故而,就算冒着被萧恒翻上一百个白眼的臭脸攻击,乃至是被揍一顿的风险,她也要问上一问。 没料想到,后者竟松了口气:“老夫人说,最快到这个时辰,四姑娘若还是没反应过来,就不必再往里走了。” 夏悠悠:....... 这话是嫌她反应慢,嫌她笨了? 萧恒双手持剑,毕恭毕敬的站着。明明是一副听从顺从的模样,却浑身都带着股让人不容忽视的冷意。冷冰冰的,叫人看了有种莫名的疏离感。 “你一早就在替祖母做事。......这一路走来,就算是大寻他们被那群虫子攻击,也在你们的算计之中?你.....你就没想过,提...提醒我一下吗?”夏悠悠明明心中有股子无名火,却发不出来,一紧张反而不争气的结巴了起来。嘟嘟囔囔的,倒像是在撒娇。 “那些虫子既已取出就无大碍。”萧恒的声音继续冷冰冰的,就是与刚才相比,稍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到的焦急:“老夫人说了,四姑娘若想继续查下去林夫人的案子,就需得过了这一关。” “........”夏悠悠瞪大了眼,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被他这副模样给活活堵了回去。想着再跟萧恒辩下去势必也辩不出个什么,说不定还会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给气死。 干脆点了点头:“好。那你说,我娘的事要怎么查?祖母又都交代了些什么?” “不知道。”萧恒答的极认真。 若不是夏悠悠还算了解这人的脾气,又惧着这位的身手,怕是要以为他在故意捣乱。 而眼下这个局面,他应当是真不知道。 萧恒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去,在一块岩壁的凹槽中摸索了一阵子。 很快,原先凹凸不平的石壁竟从中间的位置裂开了一个大口子。看起来很像什么猛兽对着石壁面前的人一番龇牙咧嘴后,突然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人一口气吞下去一般! 不仅缝隙处的石块参差不齐,更是打磨的活脱脱像长满了满嘴的獠牙。 夏悠悠后知后觉的发现,这.......竟然是一道暗门。 门的里面不知道通向何处,看着很黑。 萧恒先她一步钻了进去,站在里面回头看她:“别走边说。” 夏悠悠点了点头,跟上步子:“萧都领曾来过这里?” “第一次。” “可方才那道暗门那样离谱,你是如何知晓的?” “督察院的卷宗里曾有过记录,图解画的也很清楚。”萧恒走在前,头也不回。 “这样离谱的图解,要想看懂也着实难为人了。”夏悠悠小声嘀咕。 “这门正是四姑娘你的母亲,林慕远将军亲自画的图。”萧恒突然回过头道。说罢双眼直直看向面前的人。 夏悠悠张了张嘴愣住:怪不得。按她之前对林慕远这个人的性格推测,这样‘恶趣味’的设计能出自她手确实也说得过去。 “萧都领似乎对我林慕远.......对我娘很了解。”她改口道。她还是有点不太适应自己在这个时空里突然冒出个娘来。 尽管她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林慕远,是本朝第一个女将军。曾跟随夏将军征战数次,立下过不少战功。她是一位称得上传奇的人物,有过众人都无法料想到的奇思妙想。她的许多想法,都是闻所未闻的。”萧恒缓缓道,语中带着难掩的敬意:“......就算是如今的督察院,也依旧在沿用她当时设立的制度规矩。” “督察院也与我娘有关?” “准确来说,督察院,当年就是林慕远奉旨创办的。” 夏悠悠的心情,再度难以用惊讶来表达。 合着......合着她一直以为她娘是个无名氏来着。微不足道,甚至没有人愿意提起,又或是说,没有人记得! 没想到事实恰恰相反。 她的生母,竟有如此厉害的过往.......又飒又酷又神秘。这妥妥的小说女主角才会有的简历了吧! “这些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这些都是督察院绝密,只有督察院内部的人才有权知晓。”萧恒顿了顿:“而且,你也没问过我。” 夏悠悠:........ 确实!之前她都一直分不清面前这位究竟是敌是友,当然无从说起。尽管她现在也依旧分不清。 “那我们今天来这,除了武试还得干嘛你总能说吧?”夏悠悠看了看左右:“总不能就是这样一直走一直走,顺便唠个嗑。” 自从进了这山洞,他们就在一直往里走,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得亏这里的路是平缓朝前的,否则她都有种要走进地心深处的感觉了。 “查案。”萧恒突然停下:“林将军当年,就是从这里的最深处走出来的。从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面,更没有人能真的走进去过。” 他说着,看向面前的夏悠悠:“而根据督察院留下的秘密卷宗来看,这里的最深处,是一处墓葬。” “墓葬?” 夏悠悠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你的意思是,我娘是突然来到这里的,而且还是从.......一个不可知之地的墓穴里走出来的?” “卷宗是这样记述的。”萧恒走了几步后停下:“到了。” 夏悠悠闻声抬头,原先两米多高的暗道已经走到了尽头。他们正站在一处、巨大的山体缝隙一边的凸起处。几步之外的深渊深不见底,头顶亦是一片漆黑。除了几条由青铜链绕成的简易‘桥梁’,通往山体内部缝隙的对面外,再无其他别的特别之处。 桥梁上挂着许多细小的风铃,一串一串,看起来像贝壳,脆的很。 夏悠悠用小木棍轻触了下,虽然不少都碎了,但还是能发出轻微悦耳的响声。 第二十七章 萧恒的反常 贝壳做的风铃,夏悠悠也曾见过不少。但不知为何,总觉得面前出现的这些,让人觉得很不对劲! 萧恒走在前面,忽然停下。 他看向夏悠悠,本想开口催她走快些。可不知怎的,目光竟也被那一串串挂在青铜链上的贝壳吸引去了注意。一时有些恍惚,好似沉浸到了某种回忆里。 夏悠悠见人不说话,以为是因为自己磨磨蹭蹭、才惹得人不快的。赶忙拍掉手上的灰,快步跟上。 “我.....我只是没见过这样的贝壳,觉得很好看。”她匆忙解释道。顺便看了眼脚下。 这青铜链子做成的简易索道,虽勉强能称得上是个桥梁,能下脚的地方却极有限。若想安稳通过这十几米的山体缝隙,还真得全神贯注,否则一不小心、坠下深不见底的深渊,那可真是大罗神仙都没法救了。 也不知这漆黑的缝隙底下是什么? 夏悠悠抓住青铜链子小心看了眼,除了雾蒙蒙的一片黑,还是什么都瞧不见。 这种感觉,与漫步云端无异。 她又往前迈出了一大步,想抬头去看萧恒走到了哪儿?不料,后者竟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位,傻傻的盯着那串贝壳风铃发呆。 “萧.....萧都领?”夏悠悠小心道:“这串风铃,有什么不妥吗?” 她说着,也往萧恒的位置轻轻挪动了一步。 这种悬空的索道桥梁走起来极不稳定,夏悠悠刚将重心移动过去,就感到脚下一阵猛烈的晃动。跟真人踩高跷似的!她连忙伸手去扶,没料想到整个人都差点挂在了萧恒的身上。 夏悠悠只差没把‘我错了’三个大字刻在脸上了。 面对这样一张好看、却冷若冰霜的脸,她干笑了一声。趁着对方没发作,麻溜的重新站直,回归到安全距离。 萧恒什么性格她最熟悉不过。平时这人遇到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今天到也是怪了。这一连串动作下来,他不仅没一脸嫌弃,竟还无动于衷。 莫非......转性了? 夏悠悠本着一回生二回熟的原则,又仰起头朝萧恒凑近了些。 只见这张脸也并非全无表情,而是带着股强烈的隐忍!一些极不易察觉的悲凉,从他的眼底显露出来。 兴许连萧恒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哭了! 他竟然哭了,对着.......一串破碎了大半的贝壳风铃! 这无疑是个大新闻,甚至对夏悠悠这种从未见过世面的人来说:能看到萧恒这样的人哭,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对,应该说:像萧恒这种整日面无表情、婉若冰山的人,隐藏情绪已成了他的一种习惯!不论是喜怒哀乐中的任一种,对他而言,都该是陌生的。对于他身边的人来说,更是鲜有机会能看到。 夏悠悠不禁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他在这种时候调动起情绪来? 那不就是一串贝壳吗?还是年代久远快粉化了的贝壳。 说着,她刚想抬头去看个仔细。 就听到萧恒的声音从耳边轻轻炸开:“你听,这声音是不是有些耳熟?” 夏悠悠感到耳朵一阵酥痒,余光看到萧恒站近了些,他眼中的难过已经不需要仔仔细细的打量,就能轻易感受到。除此之外,他的声音也带着很明显的哀婉之意。让人一听就不由得跟着难过。 忽然有风吹过,贝壳风铃竟轻轻晃动了起来,发出阵阵清脆。 夏悠悠下意识捂住鼻子,不让浮起的粉末灰尘吸到嘴里。就只听到一阵非常轻的说话声响起,萦绕在双耳,轻飘飘的,需要很用力才能听清楚一二。 “悠悠,悠悠。”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夏悠悠闭上眼,想把全部的注意力都聚集在双耳上。 “我是娘。我是娘。”柔和婉转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随着一阵冷风吹过,那个声音又变清楚了几分:“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夏悠悠的心里,从最初听到这个声音起,就变得忐忑异常。 理性告诉她:根本不可能!这里除了她和萧恒,不会再有第三个人!但这声音,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又真实到让她不得不去看,去听...... 那是一个身着绿色衫子的女人,半张脸都被一张墨色的纱巾遮着,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 灵动、秀丽、温婉、清澈,又透着股寻常女子所没有的飒爽和睿智。 “你就是....母亲?”夏悠悠小声道。 这与她想象中的那张脸不太相同。 “我是林慕远。”对方点了点头,眸中流露出几分暖意,上下打量了夏悠悠一圈:“初次见面,没想到你能走到这里。但是听娘一句劝:回去,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即便这里的许多机关都伤不了你,但并不代表你身边的人就是安全的。” 她说着,看了眼一旁的萧恒。 “风铃这一关,他怕是过不了。” 夏悠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萧恒的脸色竟然比刚才苍白了许多!他看起来似乎很痛苦,似乎在强迫自己不要陷入到某种情绪里!甚至因为过于用力,左手被掐破了一块,正往外渗着血..... 原来他不是走神,也并非被人点了穴位,而是被控制住了心神! 罪魁祸首,应当就是这几串风铃! 夏悠悠的目光重新移到那几串贝壳上,难道是风铃的声音,又或者是散落的粉末.....? “他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不容易,你若想他活,就别再执意往里走了。这里面的东西不是他能理解的,就算是你,现在也未必。”林慕远的眼神扫视了周围一圈,带着些令人费解的情绪。 “这里究竟是哪?”夏悠悠盯着面前的人,这是她最后想知道的。 她突然觉得,这个传说中的她的生母,她的身影有些消瘦的离谱。“他们说,你最初就是从这里出现的,可你最后又消失了,你又一个人回到了这里?这么多年了,你都一个人待在这里.....” 却毫无留念,也不管自己的孩子会过的如何? “知道你还好好的活着,我很开心。至于其他,多说无益,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这个地方你也不要再来了,有时候固执的探求一些所谓的真相,反而会使自己落入别人的算计之中.....”林慕远眸中闪烁,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你以为这次你为什么能顺利找来这里?” 第二十八章 你不会是装的吧 “是我执意要来的。”夏悠悠仿佛知道对方想说什么,率先开口道:“我想知道关于你的过往。祖母....祖母她之所以这样安排,也是想了我的心愿。” 这番话,与其说是为了说给林慕远听,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也不知是怎的,从刚才到现在,她的心绪都处于一种强烈的不安之中。林慕远的出现在她意料之外,林慕远说的这些话也更是她不安之根本。 对于夏府的每一个人,她从没真的相信过。就算是对她无微不至的祖母,也都是敬重大过于相信。 或许在这个时空里,她真正能毫无条件相信的,就只有她自己! 哪怕是对于萧恒..... 夏悠悠转头,看向站在侧面的男人。一时愣住了去,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潜意识里,她竟不知该把萧恒放在何处?是放在和夏府夏翊那样、算不上敌我的一类?又或者是和祖母一般,可以依靠、觉得温暖、却又不得不隔着些什么的范围里.... 又或者,萧恒属于更特别的另外一类? 怔愣间,林慕远突然冷笑道:“她是不会,但其他人呢?督察院到底不姓夏.......” 她说着,背过身去:“京都并非云州,夏府也不是如你看上去的那般简单。若你一旦踏入督察院,需要面对的就只会更多,乃至会被牵扯到朝局之中,甚至沦为别人的棋子。” “可是......” “好了,别说了。”林慕远看了眼萧恒:“他快醒过来了!你们走吧!” 夏悠悠还想再问,却感到左手被萧恒抓住,用力握了握。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到之前正常的模样。 夏悠悠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惊喜。 毕竟萧恒刚才那副模样实在太吓人了!说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 “萧恒,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我.....我看到我娘了。”夏悠悠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不安的心绪瞬间被抚平了几分:“她竟然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我们一起.....” 话未说完,就只见萧恒的眼神怪怪的。 那是一种非常担忧的情绪,他冲着夏悠悠摇了摇头,嘴角好看的弧度动了动,像一直在重复着几个字:夏悠悠!夏悠悠! 夏悠悠......醒醒! ....... 一种,恍若从梦魇之中好不容易挣扎出来的感觉。 强烈的失重感,围绕着全身。 夏悠悠觉得双腿一阵发麻,右手像是快断掉了一样,身上忽冷忽热。 终于,耳朵能稍微听清一些声音。 “还没醒吗?四姑娘这要是醒不过来了该怎么办?” 是小七的声音,听着好像还在哭。 小七....不是在夏府吗? 夏悠悠还未来得及细想,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萦绕在鼻间,这是她房间每日都会点的熏香.....这是在牧云轩! 她怎么回来了?她不是在山洞里吗? “把药给我,我来。” 萧恒的声音,依旧冷冷的,还带着些疲惫。 而且,离得非常之近! 夏悠悠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慌忙睁开眼,正好就与端着一大碗药的萧恒四目相对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乌青,该是许久没睡过。下巴甚至还有一片刚冒出来的胡茬。她从未见过这人如此狼狈的时候,不过倒多了几分人情味。 萧恒单手端着药碗,被夏悠悠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了这么一圈,反倒有些局促。连动作都迟缓了些。 “醒了醒了,可算是醒了。”李怀突然从床尾后探出个脑袋:“小七,快去跟夏老夫人那说一声,你们家小姐醒了,免得人一直挂心。” “好,我这就去。” 夏悠悠侧过脑袋,看着小七欢脱跑走的背影,整个人还晕乎乎的:“祖母没事吧?” “她没事,就是守了你一夜,这会儿在回房歇下了。”李怀说着,笑嘻嘻的搬过一张凳子到床边:“倒是你,是不是也该歇一歇?” 听闻祖母没事,夏悠悠便松了口气。很快又有几分着急的看向萧恒:“可是话说回来,我怎么会在这歇着,我们不是在桥上吗?还有贝壳风铃,你还中招了。” 她着急表达的东西太多,又觉得单凭一张嘴实在难说清,都恨不得手舞足蹈。只得寄希望于这段奇妙的共同经历者——萧恒,能帮她一起说。 可后者根本一副‘什么都不知’的模样!一头雾水的看向床上的小姑娘。 “你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夏悠悠瞪大了眼,难以置信。 萧恒答的小心翼翼:“我....该记得什么?” “青铜链做成的桥呀!还有那些机关,暗门,是你带我进去的。”夏悠悠努力回忆起更多细节:“还有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你难道想耍赖,你想不认账?” “说的哪些话?什么不认账?”李怀率先鬼叫起来,一副偷听到绝世秘密的模样:“你们不是去考试吗?怎么....莫非还发生了些我不知道的事?” 莫非见鬼了不成? 夏悠悠一把看向萧恒的眼睛。 她需要确认,这个人是否在开玩笑逗她玩,还是说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恒的眼睛,并非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浓眉大眼。 单眼皮,偏细长,淡漠的很。这也就导致了他不笑的时候看着很凶; 但夏悠悠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以这种心态去观察他,竟发现萧恒双眼的另一种解读! 就很像一种大型犬类独有的狗狗眼。 甚至竟然.....有几分温柔。 “你慢慢说,若真是我说过的话,我是不会......耍赖的。”萧恒顿了顿,咽下‘不承认’三个字,换上了夏悠悠口中的‘耍赖’。 这样温柔的语气,夏悠悠还真有些不适应。 也不再焦躁了,冷静下来想了想道:“就是...我们在我娘面前说的那些话呀。” 林慕远那样一个大活人的出现,总不至于不记得吧! 萧恒没有啃声,盯着手上的药碗看着,似乎在考虑什么极严肃的事。 李怀仔细看了看床上的人,悄悄把头偏了偏,小声道:“萧兄,大夫不是说醒了就无碍了吗?该不会是,伤到脑子了吧?莫非是那些虫子在鼻腔处停留太久,留下什么隐患?” “......从未有过这种先例。”萧恒面色凝重,停顿了一会儿又一本正经道:“但也并非全无此种可能。” 夏悠悠:“........” 她眼下的表情,怕是比哭还难看。 要不就是她疯了,记忆错乱。要么,就是萧恒失忆了!否则明明是两个人一同经历的事,怎可能就她自己记得? “但不对呀!”李怀又凑近了些:“你个小丫头不会是装的吧!怕我们笑话你,干脆先发制人,先胡言乱语一通,就想蒙混过关。” 第二十九章 萧恒的伤心事(1) “你说我装的?”夏悠悠快被气笑了。 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开口。 “你被萧兄带回来时,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还直拽着萧兄哭个不停.....我们可都看见了。”李怀说着,目光在夏悠悠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用扇子点了点二人的手臂:“你看,你到现在还死死抓着萧兄的手不放,这就是证据!” 夏悠悠顺着目光看过去,萧恒的一只手伸在床边,被她紧紧攥着手腕。一动不动的也不知保持了这个姿势多久,导致手上都有些泛红。 之前她就一直觉得手麻,没有感觉,原来是干了这丢人事了! 夏悠悠脸色刷一下变得通红,猛得撒开手,缩回到被子里。 萧恒看了眼满心得意的李怀,略感无奈的摇了摇头:“四姑娘面子薄,李兄就别再逗她了。喝完药再说。” 夏悠悠乖乖点头,看了眼还欲啰嗦的李怀,连忙接过药来一饮而尽。又重新缩回被子里,遮住微微发烫的脸,听二人道清原委。 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 没有如血盆大嘴一般恶趣味的暗门,没有漫长的通道,没有青铜索桥....萧恒对往事的娓娓道来、林慕远的过往、熟悉的机关,包括贝壳风铃,这些都未曾发生过! 连夏悠悠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她竟不知不觉中了幻境,不省人事。 这直接把萧恒给吓得够呛!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把人带回了夏府。除了找大夫,还牺牲了一只手的使用权,被昏迷不醒的夏悠悠一直拽着不肯放。 “平时见你这个小丫头话少的很,还以为是个文静的。怎么在梦里那样一通好说,怕是把这些年没说的话都给念叨完了。”李怀说得眉飞色舞,末了重重叹了口气:“你在和谁吵架呢?” 她之所以说那么多,当然是........总之一言难尽! 夏悠悠瞪了他一眼,懒得再说这个:“我睡了很久吗?” “快一天。”萧恒站起身的瞬间答道。 这一天的时间里,他应该都是被夏悠悠拽着手,不能动弹。保持一个姿势太久,眼下终于能站起来活动活动。 “哦......那我是从哪里进入幻境的?” “虫群。” “.......” “就是...暗道里的那些虫子,你那俩个同伴中招后,有一部分也影响到了你。之后你就出现了幻觉,不省人事。”萧恒见夏悠悠许久没反应过来,开口提示道。 他想了想:“他们俩也被带出来了,比你早些醒的,现在已经被送回家,你不必挂念。” 夏悠悠略显迟缓的点了点头。 那也就是说,她的记忆往前追溯,可以延伸到大寻他们出事、萧恒引出虫子替他二人处理伤口。亏她当时还颇为得意,以为自己体质特殊,不会中招。更是难得一见适合督察院的特殊人才...... 没成想,这当中就属她中招得最厉害。 夏悠悠想起大寻他们鼻中爬出虫子的惨状,心有余悸的很,颇介意的摸了摸鼻子。 这下不仅武试无望,还惹了一身的祸,害的祖母担心不说,父亲那边怕是也很难说得过去。 想到这些,夏悠悠不禁叹了口气。 “你也别气馁。”李怀安慰道:“像是用虫群这种考验方式,能通过的人少之又少。而这世间并非人人都能像他一样,当个怪人的。” 他说着拍了拍萧恒,语气中竟带着几分骄傲。 很快又道:“像我就没通过,可我有特殊才能,人长得又极好看,想进督察院也不难。至于你嘛......长得虽然不错,就是这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你跟我学个四五年的武功,兴许就能破格录取了。” 夏悠悠干笑了几声。 李怀那轻功,整个京都都是数一数二的!她怕是学个几十年入门都难。考进督察院,果然是无望了吗? “不过听说那洞内机关冲冲,走过虫群之后,还有诸多玄妙之处。寻常人走过去只能看到无尽的暗黑黝道,须得有缘人才能破解、找出那唯一入口。”李怀转身看向萧恒:“怎么样,你这次走有没有新发现?” 后者摇了摇头:“很难。” “看来我是无缘了。”夏悠悠也跟着神情落寞:“只是这机关如此厉害,怕是这世间都少有。用来储存绝世秘密最好不过了!” 她内心感叹。 这若放在21世纪,怕是破解的方法都少之又少。这可比一些个高科技还要隐秘安全,毕竟都没人知道下一层机关是什么。 ...... 喝完药又睡了一会儿,再醒就到了晌午。夏悠悠中午陪着祖母用完午膳,本想接着再睡。 躺回到床上去时,竟有些睡不着了。 满脑子都是在山洞里发生的一切。林慕远那张遮着半面薄纱的脸,那些真实到令人害怕的幻境,以及幻境里,萧恒那双近乎要流泪的眼睛。 翻过来是他,翻过去还是他。 夏悠悠索性一骨碌坐起不睡了。 “小七你说,一个从来都不会哭的人,会在什么情况下哭呢?” 帷帐外小七打了声哈欠:“奴婢就没见过从来不哭的人,谁刚生下来的时候没哭过啊!” “不是。”夏悠悠摇了摇头:“小时候不算。我是说,很少哭,甚至很少有表情。......一个,总是掩藏自己内心和情绪的人,你以为他是个冰块。可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他竟然会哭!还是在无声的流泪,表情看起来特别难过。你说,他会是因为什么呢?” “那有可能是被人给揍哭了,憋不住的那种。又或者.....是想到什么伤心事了呗!”小七继续打着哈欠。小姐今日奇奇怪怪的问题可真多。 夏悠悠继续苦恼:“可是,萧恒会有什么伤心事呢?” “姑娘!”帷幔被突然拉开,小七突然瞪大了眼睛,完全看不出有一点困:“你把萧都领怎么了?你把他惹哭了?” 夏悠悠立即摇头。 她真的很难解释清楚,她只是在中招后的幻觉里看到了萧恒哭而已。并不是萧恒真的哭了,也并不是她把萧恒惹哭了! “.......他,我.......不是......” “这都不重要!”小七一摆手:“但我可能知道,萧都领的伤心事是什么。” 第三十章 萧恒的伤心事(2) 人类的本质就是八卦爱好者。 夏悠悠再次觉得,这句话说的太对了!只是她还没意识到:对于萧恒的八卦,她要感兴趣的多的多! 她索性爬下床,光着脚拉紧了帘子插上门,跟小七俩靠在床沿上,说起了悄悄话。 “萧都领,是六岁那年被将军带回府的。”小七郑重其事道。 “这我知道,你说些我不知道的。” “姑娘莫催。”小七刚开始说就被打断,不高兴的嘟囔道。紧接着她又长长叹了口气,开始陷入回忆里..... 萧恒被夏翊带回来那年,确实只有六岁,但却整日郁郁寡欢的像个大人。据说他是在边关的一个村子里被捡到的,当时整个村子的人都死光了,就只剩下萧恒一个。浑身是血,可怕极了! 夏悠悠皱眉:“那个村子的人都死光了,是因为战乱?” “没有人知道!”小七摇了摇头:“当时将军带着军队路过,有人发现村子的异常,就派人进去查看。发现整个村的人都不在了,萧都领藏在村里祠堂后面的一个破洞里,还是和几只没长大的狼崽子缩在一起,怯生生的看着站在洞口外的将军........特别可怜!” 小七还在继续说着....夏悠悠却有些走神了!虽没见过萧恒小时候的模样,她的眼前竟浮现出了小七所描绘的场景: 孤身一人的小萧恒,浑身是血、和几只狼崽缩在一起。怯生生的眼里带着小心的敌意...... 也不知他到底都经历过什么?说来也怪,夏悠悠明明对萧恒的过往一无所知,却能在幻境里感受到他的难过。 小七并未察觉到身旁之人眼神的变化,说到最后也悠悠的叹了口气:“府上年纪大的嬷嬷都说,萧都领是因为小时候和狼生活过,所以更旁人不同,更冷漠、也更狠厉。除了李二公子,几乎没什么朋友。 不过姑娘平日里不都是怕极了萧都领吗?竟然能把他给惹哭,还真是让人觉得既惊讶又后怕。” “其实他也没什么可怕的。”夏悠悠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小腿:“之前是我错了,很多时候是不能以貌取人的。萧都领,大概也是瞧着凶、对人冷淡了些而已。” 二人话刚说完,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的声音很急促,倒是把主仆二人给吓一跳。 打开门,见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青竹,满脸的焦急,像是遇到了什么破天大祸。一进来就催着小七快帮忙收拾东西,回老家住一阵子。 “可是祖母那边遇到了什么事?”夏悠悠经过上次柳姨娘家人那回,都快留下了心理阴影。 “不是的,四姑娘,”竹青挠了挠额前碎发:“是您的事。将军回来了,听说了您这次受伤的事,一气之下,正和几位姨娘商量着要为姑娘商量找一门人家。” “什么?”小七停下手上动作:“我们姑娘去考督察院,这事将军是知道的呀!也是同意了的,怎么就突然变卦。青竹你不会听错了吧?” “没有没有。”青竹满眼真诚,对着小七摇了摇头,很快又将目光转向夏悠悠:“四姑娘,是老夫人叫我来的,您还是快些吧!听说这会儿将军找的媒婆都已经登门了,眼下正在二夫人的院里呢!几个人在商量婚事,怕是很快就要有个结果来。” 这下夏悠悠算是傻眼了。 “又来?” 上次柳姨娘的事结束的没头没尾,让她憋了一肚子火。幸亏有祖母顶着,事态才不会发展到不可挽回之态。这下连祖母都让她出去避避,莫非比上回还要严重? 看着小七和青竹二人手忙脚乱的收拾行李,夏悠悠倒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她有种强烈的反抗心,却深知,这种时候,她其实拗不过。 正发着呆,屋外闹哄哄的,似乎又有人来了。 只听得在外头伺候的丫头拦着门,在和什么人起了争执: “我家姑娘喝了药睡着,现在怕是不方便通传。再说了,老太太嘱咐过,不准奴婢放人进去扰了姑娘,还请孔嬷嬷体谅奴婢。” “放肆!你一个小小丫头也敢拦着我。且不说我是二夫人身边的,你家姑娘见了我也要客客气气的。你倒好,还敢拿老夫人来吓唬我!” “奴婢不敢,实在是.....实在是.....” “好了!你别说了。你不帮我,那就别拦着,我自己去叫。是将军派我来的,我看谁敢忤逆了将军的意思!” 门外的争吵声逐渐演变成孔嬷嬷的训话,眼看着这人就要闯进来。夏悠悠干脆叫小七她们别再收拾了。 开门。 她倒是要去看看,她那位好父亲、她的好姨娘们,这次又要以怎样的借口,给她安排一门什么样的亲事。 随着孔嬷嬷径直去了二夫人的院子。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夏老夫人正坐在正堂上,面色凝重。见夏悠悠进去,意外之余还凝起了眉头,很是担心。 又是整个府上人都在的大场面。 夏悠悠心中暗笑,她还真挺有面子。 “既然四姑娘也来了,那说明她的身体也没有大碍了。既然如此,咱们刚才商定的几户人家,是不是就可以......” 人才刚坐下,就听到柳姨娘等不及道。 夏悠悠心中翻了个白眼,果然又是这位!没完没了可还行。 不等她做出反应,就听到二夫人放下茶杯,似有话要说: “妹妹莫急,儿女姻缘当属大事,岂能很快做决定。”二夫人笑了笑,轻声道:“更何况,四姑娘的亲事是由母亲和将军做主的,头回你不做声的就帮着寻了娘家的一门亲事,当时母亲已经拒了你,此事就不必再过执着了吧!” 这位二夫人,素日也是个豪爽之人。夏悠悠虽不喜欢她,也暂时分不清这位是敌是友。但不得不说,她说话铿锵有力、无论姿态还是其他,都像个将军夫人该有的样子。 这一番话就堵得柳氏不悦,眼看着脸上都快要变了颜色。 “上次的事就是个误会,悠悠又没见过我那个侄儿,姐姐怎就知道她不喜欢。再说了,我柳家又不止这一个侄儿,难不成悠悠都会看不上。” 第三十一章 议亲 “妹妹怕是误会我的意思了。”二夫人看了眼一旁脸色不太好的夏翊,语气和缓了几分:“悠悠一直被母亲带在身边,教养的很好。也并非只能在柳家寻这门亲的。” “姐姐的意思是说我柳家不配了?”柳姨娘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夏翊一个冷眼打断。 后者自始至终都板着张脸,从夏悠悠进来后,就更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眼下也不知被哪句话给刺到了,直接连老夫人的面子都不给,直接拍了桌子、突然吹胡子瞪眼起来: “教养的很好?她是吗!她是谁?她还能听谁的话?”夏翊伸手揉了揉酸痛的眉骨:“平时在府上装的一副听话的模样,不仅骗过了母亲,还骗过了我们所有人!你你你.....你,我可真是小瞧了你呀! 你还敢端正着坐在那,你给我.......” “翊儿。”夏老夫人缓缓放下杯盏:“孩子犯了错,好好训斥就是,无端生火做什么!” “是的,母亲。”夏翊语气软了下来:“可是母亲,上回她就敢干出抛头露面出风头的事;后又是在院子里公然和一群男人起冲突;这回更是不管死活,硬要去参加那个什么督察院的考试,还险些把性命交代进去.......母亲若再一味护着,怕是还要再出大乱子!” 夏悠悠低头听着二人对话,心中不禁感慨。她这位老父亲,是要把仅有能维护她的人给先‘禁言’了呀!此话一出,就算祖母还有维护她的心思,怕是也不好说的太过。 果不其然,夏老夫人沉默了几秒,也不好过于强硬:“督察院是我让她去的,你也是同意过的。你是做父亲的,就算要打要骂,也要先听听四丫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能有什么好说的,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父亲!”夏悠悠突然从凳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堂下,直直跪在众人之间,行了个大礼。 夏翊被她突如其来的这么一下给恍了神,不等回过味来,夏悠悠已经重新跪的端正:“女儿有话要说。” “无论是当日诗会出风头、还是与柳姨娘的家人起冲突、抑或是今日之事,我本不想多说。但今日父亲牵扯出种种,想必若是不说清楚,会一直横在你我父女心头。故,不得不说。” 夏悠悠不急不缓道。 说罢,便又对着堂上行了个大礼:“既然要说,即便都是女儿的心里话,也免不了有些会让父亲听了感到不悦。故而,在此先赔个不是,恕女儿直言。” 屋内众人,除了夏老夫人,皆面露吃惊之色。 大家多没想到,向来沉默不语、畏畏缩缩、怕这怕那的四姑娘,竟还会有这般沉稳冷静的一面! “好,你说。”夏翊想是气急,竟然笑了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想如何狡辩!” “第一,柳姨娘举办诗会,说好了人人都可以参与。我去了,既没有违反将军府的规定,也没有任何行为不端之事。我只是做了和哥哥姐姐们一样的事,父亲却说我爱出风头,这在女儿看来,才是真正的不公。” “第二,柳姨娘不问祖母和父亲的意思,私自为女儿寻了一门亲事。祖母心疼女儿,才罚了姨娘。却惹得柳家人不悦,直接闹上门来,不仅让祖母下不来台,更是处处为难女儿。 身为人子、身为人父,您不仅不替祖母的身体考虑,更分毫不管女儿是否愿意、是否受了委屈。回府直接轻放了柳姨娘。今日更是把这桩桩件件都责怪到女儿的头上,分毫不提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将军,将军我没有.....我是为了悠悠好的,我才......” 夏翊早已双眼瞪得老大,这会儿更是顾不上身边人想辩驳什么。他只是吃惊的看向面前跪着的人,眼中除去被顶撞之后的盛怒,甚至还有些别的,他仿佛看到了回忆深处某个人的影子..... 这个影子,让他许多年都不敢想起,却也丝毫不敢忘记。 夏翊有些怔住:这到底是她的孩子。 就算这些年他故意不理不睬、故意不去教她诗文武术,故意抹去她生母的痕迹。可他深知,夏悠悠毕竟是她的孩子,只会越来越像她。 这份相似,既然他能看出来,旁的人自然也能看出来...... 夏悠悠自然没看懂,这一瞬间夏翊的脑子里已是百转千回,筹谋万千。她看着面前那张看起来毫不在意的脸,心里无端生出好大的委屈:“莫非我不是您亲生的,所以才这般偏私....” “你放肆!”夏翊终究还是动了怒气。 他似乎对这句话不是一般的在意!突然动怒,直接把屋内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纷纷压着呼吸声,一边偷偷去看这父女二人的反应。 夏悠悠的心头却浮出一丝得意。 继续道:“第三。这次督察院大考,父亲起初虽不赞同,但也没完全反对。武试出了意外,父亲不仅没有关心,却再次责怪!莫非是因为见武试通过无望,觉得女儿丢了您的脸不成?” “悠儿,住嘴。”夏老夫人几乎是先于夏翊爆发的一瞬,率先开口:“不可这样与你父亲说话,他到底是你父亲,怎会不关心你。” 夏翊冷笑着摇了摇头:“母亲您也看到了,她的心中,可还有对我这个父亲一丝一毫的敬畏之意。看来这个亲事是非定不可了。” 他说着,转过头来看向跪在面前的夏悠悠:“你说的对,我是怪你丢了我的脸面,丢了夏家的颜面。既然你确实没考过,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我看也不必再多想,不如就.....” “将军,将军。” 夏翊话未说完,就听得屋外传来侍卫通传:“李怀公子在门外求见,说是....事关四小姐入督察院一事。” 夏悠悠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满脑子都是亢奋的顶撞。以及夏翊最后的表情。他仿佛已经全然不顾了要把她给嫁出去! 她本以为自己那样顶撞过后,免不了要受一顿责罚的,这样议亲的事多少也能往后拖拖,没想到倒让他更狠心了......辛亏这时有侍卫进来打断。 夏悠悠暗自松了口气,却比旁人慢了几拍反应过来,那侍卫说的竟是‘督察院’三个字。 莫非....她考过了?可就她那成绩,分明不可能。 夏翊也是一副惊讶之色,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人:“你先起来。” 不一会儿,便见到李怀一袭黑衣,手握文书徐徐走来,身后还跟着萧恒。 也不知是因为看到了文书,还是看见了萧恒那张脸,夏悠悠竟觉得心里头瞬间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第三十二章 第一个案子 李怀和萧恒的出现,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因为这次,他二人是带着督察院的身份来此的。直属陛下的督察院,向来神秘又高调。督察院之人自然也与旁人不同。对于夏悠悠的武试结果,众人心中就算有想法,也不好在这时候说什么。 而对于夏悠悠来说,突然就成了督察院的人,又暂时免去了成亲的压力。可谓是两件大喜事!而她却觉得奇怪的很。 众人从堂上散了之后,她就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李怀本来是要给她交代一些任职后的规矩,又因为家中突然有事,提前离开了。这个任务自然落到了萧恒肩上。而后者又去了夏翊书房议事,她只得等着。 等萧恒出来,已过了半个时辰。 他好似故意磨磨蹭蹭,又去厨房提了些吃的才过来。 夏悠悠早已饿的不行,却没什么胃口。直接端坐好,把下午李怀给她的文书放到二人中间,这才小心翼翼道:“这个,不会是假的吧?” 萧恒刚一坐下,就被问的一瞬间没回过神来:“啊?” 他似是有些困了,双眼迷迷糊糊的,介于刚睡醒和快入睡之间。少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身上的戾气与疏离更是难得不见了。 坐在对面,温和的像个住在隔壁的大哥哥。 不对,这眉眼这身高和长相......分明只有电视剧女主角的隔壁才会拥有。 夏悠悠的心态也跟着放松了些,不再那般紧张:“是祖母让你们来替我解围的吧?” “何以见得?”萧恒挑眉,突然觉得这小丫头要活泼了不少。虽还是整天到晚的不知在瞎琢磨些什么,可是很明显,她不似之前那般害怕自己了。甚至偶尔还能开些玩笑了。 故而,虽知道夏悠悠接下来又要胡扯一通,却也好心情的没打断她。而是分别倒了两杯茶水,一杯递过去,一杯送到自己嘴边。慢悠悠喝着茶,顺便听一听她打算说些什么...... 后者并未察觉到,萧恒竟在眼含笑意的看着自己,而是一股脑的分析着她之前的推断: “这次武试失利,我害得祖母担心。父亲便以此为由要将我随便嫁出去,祖母知我不愿,又知我定会跟父亲顶撞,最后再落个无法收场。若这时有了督察院的文书,我也成了督察院的人,得算是有份工作了吧?还是替陛下打工。届时,父亲也不会再多说什么,我的婚事也自然有了转机。” 夏悠悠分析的口干舌燥,端起面前那杯茶便一饮而尽。 萧恒又默默给续上一杯,并未否认:“那你又从何处推断,这文书是假的?” “因为我没考过呀........身无所长,是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夏悠悠叹了口气:“你不要我也正常。但我还是谢谢你们今天帮了我。” “这是真的。”萧恒的目光突然变得一本正经:“我虽不愿你嫁给别人,但也不会拿督察院文书这种事来开玩笑。” 他张了张嘴,察觉到刚才有句话说的不妥。但好在夏悠悠并未察觉。 赶紧继续道:“你的武试成绩虽不佳,但我和李怀仔细看过,你在古文字画篆刻等方面,都异于常人。正好我们下一个案子急需这样的人,所以.....便给了你一个机会。” 夏悠悠瞪大了眼,直直看着面前的人。 满脑子都是‘案子’、‘机会’一类的词,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些都是真的。欢喜得都快蹦起来,之前的纠结失落也瞬间一扫而光:“我我我.......我一定....” “行了,天色已晚,今天回去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李怀会派人来接你。” “去哪儿?” “查案。” “不用先去院里吗?”夏悠悠看了眼萧恒身上的衣服:“那我是不是也得有一套.......” 她早就看上了督察院的衣服,特别是萧恒和李怀这俩,整日穿着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好看得离谱,叫她很难不羡慕。 萧恒似乎早就看出她的心思,从凳子后拽出一个包袱丢过去:“以后在外面不必叫我都领,叫我萧大人就好。” “哦。”夏悠悠乖巧点头。 只要督察院带她一个,叫什么她都行。只是萧恒总在她面前表现的很毕恭毕敬,虽然知道那是因为夏翊的缘故,但她也早就别扭的很了。 这下她沦为萧恒的跑腿,并非什么将军的女儿,总不至于再像从前那般了吧! 这一夜,在忐忑与激动之中度过。 第二天一早,夏悠悠便换上了昨夜萧恒给她的衣裳,美滋滋的对着镜子转悠了好几圈才出门。 督察院是统一服饰的,这对在21时机经过‘工作服’洗礼的夏悠悠来说,也算是见怪不怪了。不过这身衣裳要比她之前所见过的都要好看!虽是一身的黑,却黑的不寡淡,再加上裁剪版型都特别,穿上身颇有种‘神秘剑客’之感! 夏悠悠还为此特意扎了个颇精神的丸子头。 跟随督察院的人一路过去,见到李怀,又简单听了听案件始末。她这才对督察院所受理案件的类型,有了初始印象.....这也才明白过来,其办案环境之险恶、案件之离谱诡异。 就拿这次的案子来说: 他们这次经手处理的,是发生在一家棺材铺里的案子。城郊处非常有名的一家棺材铺子,前日突发意外,老板一家四口消失了三,到处找不到人,却能闻到满屋子的血腥味。 更离谱的是,整个屋子能待人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就是没找到任何人可以藏身的地方。更寻觅不出血腥味的来源! “萧....萧大人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他?”夏悠悠站在李怀身旁,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越说越玄乎,心里也直发毛。 “在里头。”李怀指了指更里面。 这家棺材铺的格局很简单,外面是铺子,里头就是存放货物、停放棺材的地方。虽看不全,但一眼就能看进去。有些是买家定了没取走的,有些则是年代久远的展品,总之放的比较杂乱。 夏悠悠看了眼,进去里面的人都用白纱遮着半张脸,可尽管这样还是忍不住直皱眉。怕是那里头的味道更不好闻。 她也跟着耸了耸鼻子:“不是在找人吗?莫非人能藏在棺材里?” “什么都有可能。”李怀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很欣赏这个不经意的推论。 夏悠悠被他看得发懵,想要再问。就只听见里头传来一阵争论。 第三十三章 尸体的位置 从外头看进去,萧恒和身边的三五侍卫似乎发现了什么?纷纷围在一处角落里。棺材铺的张老板则急得满头大汗,口中一直絮絮叨叨得说着话。 隔着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瞧见萧恒脸色很臭,很不高兴。 李怀朝夏悠悠使了个眼色:“走,进去看看。” 刚从外头的铺子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里头为存放东西,要保证干燥的环境,倒是有不少通风口,可不知为何,这股难闻的味道就是散不出去。而且你走在里头,竟感受不到味道具体是从哪里来的?到处都难闻得很平均。 夏悠悠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提前备好的纱布捂住口鼻,强烈忍住内心反感,往萧恒那块移动。 “大人,这几口棺木,已经几十年没打开过了。你看这关口,都封的死死的。我准备下个月就叫伙计清理掉的,没想到家里倒先出了事......”张老板看向萧恒,叹了口气,神色尽显憔悴。 那是几口略显陈旧的棺材,从成色上来看,确实有些年头了。如张老板所说,棺材的边都压得很死,得有很多年没打开过了。 除此之外,棺材上落满了灰尘,十分均匀。若是被人动过,绝对会在灰尘上留下痕迹的。 故而,除了体积更大些,这怎么看都是几口普普通通的棺材。也不知萧恒为什么会突然对它们起疑..... 只见他盯着其中一口棺材看了几眼,便冲一旁的人小声说了句:“打开。” 语气轻轻的,却十足肯定。 “是!”身旁的几个小侍卫听闻就要动手。 这一下直接把张老板给整不情愿了,就差没直接一个飞身过去扑在那口老棺材上:“大人呀大人,都说了这是口老棺材了,那么多年都没打开过,里面不可能有东西的啊!” “叫你打开就打开,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李怀见状,二话不说就抬手用剑抵住了张老板的脖子:“退后!” 那张老板也是个不怕死的,都这样了,竟还是一副不罢休的模样。只是话未说完,就被萧恒一个眼神给顶了回去,终于闭上了嘴。 老棺材不仅看着大,似乎还很重。好几个人上手、使了吃奶的劲儿也才动了一点点。也不知木头里到底都包裹着些什么,怕是比铁块还要有分量。 李怀双手叉腰站在一边,反复打量着一旁同样在围观的夏悠悠:“不错呀!进入状态很快。也没被这种暴力手段给吓到,孺子可教也。” “这有什么可怕的,那个张老板本身就有问题。”夏悠悠目不转睛。“老婆和孩子都丢了这么大的事,也没见他有多着急。反倒是萧大人说要起棺材了,把他给急的连命都不要了,一看就有问题,对他动粗也没什么,这叫以暴制暴,恶人需得恶人磨。” “想不到呀!你只是看着文文弱弱,实则不然。”李怀的目光颇为欣赏:“唉,不对,你刚才说谁是恶人呢?” “谁动粗谁是咯!”夏悠悠朝李怀挤了挤眼,刚扭过头,便看到萧恒站在对面的位置,朝二人也不知看了多久。 夏悠悠赶紧停止罗嗦,乖巧站定。 只听得那几个掀棺材板的侍卫,腰肩一个用力,‘咚’的一个闷声。那口也不知承载了多少重量的棺材盖终于被推了出去,砸到地面,发出一阵响声。 “大人找到了!”站在最近处的侍卫往棺材里看了一眼,便捂住鼻子转身面向萧恒:“三个人,都在里面。而且,里面的情况不太好。” 萧恒点了点头,直直将目光看向一旁早已精神不振的张老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后者见状,双腿立马发软,跪倒在地。硬是拖着身子爬到了棺材旁,口中直呼:“怎么会,怎么会,.......人怎么会在这里。人不是我杀的,是恶鬼,恶鬼来索命了!” 说着,他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就要不管不顾的往棺材里冲,脖子更像是被人扼住了,全然不受控制。 “把他按住了!”萧恒冷冷道,很快又将目光转向夏悠悠:“你们过来。” 夏悠悠哪见过这种大场面,这可比她早年间看得那些破案的电视剧刺激多了。她早就等不及想靠近了些,近距离看棺材里究竟有什么?毕竟若只是几具尸体的话,也不至于让大家这般反应。 刚一凑近,就只觉得难闻血腥味变得更加刺鼻,除此之外,还夹杂着一股腐烂的霉味。 夏悠悠刚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一阵翻呕,昨夜吃的东西都快要吐出来了。 张老板的妻儿确实躺在棺材里,也确实都死了。血肉模糊,满身都没一块好皮。大概死去有几天了,腐烂的地方还传出阵阵恶臭,直往人脑门子里钻! 最最恶心的地方在于,尸体的下面,还有一具尸体。不对,准确来说,是一副尸骨! 那具尸骨的造型非常独特,旁边还放着一些陪葬品,密密麻麻的。夏悠悠甚至看见几个打开的罐子里,泡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黄色的,已经成了固体。 那种除去血液腐烂之外的奇怪味道,就是从这罐子里冒出来的。 “别吐,千万别吐!”李怀在身后突然幽幽的开口:“万一你吐进去,会毁掉这里面好多线索。到时候还得你自己打扫,想想就太惨了!” 夏悠悠捂住嘴,十分震惊的看了眼李怀,这人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我是在分析案情。”她勉强镇定了下心神:“下面这具尸骨的造型好奇怪呀!像是....像是从后面把张老板的妻儿勒住了一样。可是死人是怎么会从棺材里面勒住外面的人呢?” “是人为的。”萧恒淡淡道:“虽只剩下白骨,却也能看出此人死前是被人强行定在棺材里的。所以才会在手臂掌骨等多处位置留下痕迹。还有这些罐子里的东西......不过都要等验过之后才知道。” 他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又看向李怀:“仵作还没来吗?” “已经等在外面了。” ....... 夏悠悠在一旁等待仵作往外清除东西的功夫,双眼也没闲着,直往那棺材里看。 棺材有些年头了,内壁上还刻了不少东西。她大学选修过古文字相关专业,故而对这些天然更敏感几分。只是现在上头有太多血液杂物,还需好好清理才能辨别破解。这也是萧恒破格录用她,并让她今天跟过来的重要原因。 她今天可得好好表现,否则之前在文试上吹的牛就全是假把式了!别再被退回去。 可是看着看着,夏悠悠的目光就逐渐脱离了文字本身。 她发现了一些新的问题: “你们看,这棺材一看就四面不透风,就算这里面难闻的很,那味道是怎么散播到外面满屋子都是的呢!” 第三十四章 最可怕的刑罚 这满屋子的呛鼻味道,甚至都蔓延到院子外面了。若是没有几个孔洞,那棺材里的气味是的很难透出来的。 “可棺材的确是密封的,连最下面都没有通气孔。”李怀说着敲了敲:“这没准里头还灌了生铁,一般人想打洞都难。” 莫非是他们错了,这味道是从别处传来的? “那就要问他了。”萧恒看向不知什么时候晕过去了的张老板:“你带人回去,先把他给审了,注意点分寸,别伤了性命。还有这几具尸体和白骨,我让常忧跟着一并回去,有什么消息了立刻告诉我。” “放心!审这样一个人,我最拿手不过了。”李怀点了点头:“可你让常忧跟我回去了,那你呢?” “夏文书这里还需要誊抄清理棺材内壁上的东西,兹事体大,我留下等结果。” “你......”李怀看了眼一本正经的萧恒和夏悠悠,表情有些的怪怪的:“行吧!那属下就先告退了。你们......慢慢誊抄。” 人乌泱泱的来,也乌泱泱的离开。 夏悠悠一门心思的研究那些个文字,等回过神来,竟发现偌大个棺材铺,竟只剩下了她和萧恒俩。 后者一声不吭的站在旁边,在查看剩下那几口棺材,很投入。 气氛安静的很,但又有些过于安静了。 安静到让人觉得不自在。 “萧大人,您是怎么看出这些棺材不对劲的?”夏悠悠拓下几行字,小心放到一边,她想找些话说说。 “直觉。”萧恒想了想:“张老板的反应不对,而且这几口棺材虽陈放多年,上面的种种痕迹都能表明:它们是被人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出于某些原因,被一直放在这里。如今又牵扯上命案,只怕这桩桩件件都不是偶然。” 夏悠悠点了点头,她只是想打消尴尬气氛,随口问问,没想到萧恒却答的认真。这让她也对这桩案子多了兴趣: “你是说,张老板很有可能是个盗墓贼?这些都是他从某个墓穴里挖出来的?.....可,可他为什么要把这些放在铺子里呢?就不怕被人发现。” “也未必是张老板做的。”萧恒淡淡道:“这几口棺材放在这有些年头了。从他刚才的表现来看,他恐怕真的不知这里面有什么,只是在简单的害怕这几口棺材被人发现。” “也对,当张老板看到自己妻儿死状的时候,他的伤心倒不像是装的。”夏悠悠回忆起当时场景。在那种情况下,人是很难装出来的。 她突然有些感慨:“可即便他很惧怕这里面的东西,他还是连爬都要爬过去看最后一面。仅凭这些,倒真难断定出他到底是不是个好人了。” 萧恒半晌没说话,双眼盯着被夏悠悠拓下的字画许久,眉间藏着隐隐的担忧:“一切要看李怀能不能审问出些什么了。” 除去最先被起开的这具,剩下三口棺材内壁上也都刻着字画。 要把这些东西仔细完整的复刻下来,绝非一件易事! 二人忙到半下午,才勉强收拾完。拓下来的东西又晦涩的很,好些个字画又损坏,光读起来都不太连贯。夏悠悠干脆跟着一合计,把东西都悉数带回到督察院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去督察院,从前向来都只是听说。 入了大门,也没功夫四处闲逛,就被萧恒安排到他整理公文的隔壁一间房里,开始研究那些拓下来的东西。 刚才一路进来就发现了,督察院的建筑风格与这个时代的建筑多有不同,包括她现在所处的这个房间。看着不起眼,但屋内摆设陈列都别具匠心。特别是案牍后的那一大排书架,几乎嵌满了整面墙壁,密密麻麻全都是书籍和卷宗。一旁还放着木制的梯子,用来取更高处的书卷。 夏悠悠总觉得,这种陈列方式看着好生熟悉。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来的熟悉感。 不过有了这些卷宗的加持,她破解那些拓下来的字画倒是省下不少功夫。 晚些时候,萧恒来了一趟,询问有没有解出什么东西。 “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夏悠悠把刚誊抄好的东西递过去:“只破译出了装着尸体那口棺材内的一段,但仅这一段,就足够触目惊心的了。” 夏悠悠并非夸大其词。 文字里记述的,是一种她从未听说过的刑罚。 将犯了罪的犯人,关进一种专门实施此刑罚的墓室里。这种墓室,除了挖掘时修葺过的出口,其他地方都与原本墓室主人下葬时保持一致。而犯人则会被桎梏住双手,囚在棺材旁。会有人定期来送水和食物,以保证犯人不死。 无尽的黑暗与孤独,下半生终日与棺材为伴。以至于时间久了,不管这个人身前有多强大的内心,到最后都会失了心智。 这种刑罚,怕是比死亡更恶毒一百倍! 夏悠悠现在想想依旧觉得心惊胆寒,这只是一部分内容,还有未破译完的。而这几口棺材的背后,又不知藏着什么秘密?是否又和张家棺材铺有何种联系? 两个人正大眼瞪小眼,李怀推了门进来。 他瞧着很累,二话不说端起杯茶水一饮而尽,又找了个凳子一靠,这才长舒了口气:“累死我了。你们都想不到这后面的事有多诡异!” “有话快说。”萧恒又给他倒了杯水:“别卖关子了。” 李怀一个激灵坐起身,张口便道:“张老板确实不是个盗墓贼,那几口棺材是他花高价从城北黑市上买来的。这些个人呀,挣了点银子就想玩些刺激的,高价买来一整口棺材,具体里面有什么,值多少钱,那就看运气了。有的人能靠这个一跃身价翻倍,也有的人,亏得连口饭都吃不上。” “这不就是赌博吗?” “夏文书说的对,就是赌!”李怀笑笑:“这张老板也是个赌徒。” “那棺材上的灰尘?” “是他伪造的。这人说起来也算是胆大心细。这次家里出了这么大事,他能一面想着报官,一边还担心有人查到那几口棺材,这才伪造了上面的灰尘。” “他倒是想的仔细。”萧恒皱眉:“那关于他妻儿的死,他可曾交代过什么吗?”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李怀突然坐直,一本正经道。 第三十五章 谁家的人谁管! “姓张的好像确实不知他妻儿的事。说到最后,他好能像精神出了问题,觉得自己也会妻儿同样下场。还一口咬定,这一切都是因果报应,逃脱不掉。”李怀一脸困惑。 萧恒拧眉,他不禁想起早先尸体刚被找到之时,张老板的反应:“恶鬼索命?” “对。他反反复复都在说这一句,嚷嚷着是棺材把人给吃了进去。”李怀说着,自觉毫无头绪。又挑了挑眉:“对了,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老陈垂头丧气的,是人家活没干好又惹你不快了?这可是咱院里最后一名仵作了。嗯...我看也差不多快被你给骂走了。” 他说着,突然察觉到不对:“你又自己动手了?不要命了你这是!用药了吗?” “这事不用你管。”同样版着脸的某人没回答,只是把眉头锁得更深了些,一只手下意识捏住左手手臂,似在强忍下难受。 夏悠悠惊讶于‘萧恒竟也会验尸’的同时,又觉得这俩人的对话有些不对劲。还没来得及问,就又听他们说起了尸体的事。 “尸体我已亲自查验过,王氏和两个孩子是生前重伤的情况下,被人打晕后放进棺材的。至于原本就有的那副白骨,是个女人。被人刻意摆成了扼住王氏脖颈的姿态。根据白骨腿部和掌部的穿孔来看,是被人钉在了棺材里。.......穿孔处有磨损和细微裂缝,是在活着的时候被钉进去的,并留下了挣扎的痕迹。”萧恒一字一顿说完最后一句。 他这种见惯了杀伐的人,也对这些感到不适。 活人钉进棺材...... 这想想就丧心病狂。 夏悠悠听得后被发寒,脑袋不自觉想到她刚翻译出的那些文字,里面记录的那种刑罚已经足够叫人害怕了,没想到还有相似的。 而且这两种刑罚竟然都与‘棺材’有联系。 莫非......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大胆的猜想:她突然觉得,这事还没完,那些她暂时没翻译出的字画里还藏着更多! “怎么了?”萧恒发现身边的人脸色不对劲。 “没......我只是在想,棺材里那些罐子,罐子里装的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毕竟那味道......实在让人很难不多想。 萧恒突然皱眉,似乎很不愿提起这个。几个浅缓的呼吸之后,才缓缓道:“那里装的是刚出生的婴孩,溺死后用油浸泡在罐子里。” 李怀刚到嘴的半杯茶瞬间喷出,整张脸都快拧到了一起。 那罐子不论是闻起来还是看起来,都让人不舒服。现在搞清楚里面究竟是什么后,更抑制不住恶寒! 大家都不愿再讨论这些,三人纷纷沉默了一阵子。 “也太巧了些。”夏悠悠突然小声念叨:“棺材里的白骨是个女人,罐子里装的是孩子。而张老板的妻儿也刚好是‘母亲和孩子’.....不同年代,遭遇却相同,也真是可怜。” “你刚刚说,棺材是在城北黑市花高价买的?”萧恒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道。 李怀点了点头,转换上笑颜:“莫非,对这些素不感兴趣的萧大人也想赌一把?” “那黑市可是日日都有?” “今日便有。” “那事不宜迟.......”也不知出于何种缘故,萧恒听他这一说,即刻站起身来就要去。可话都还没说完,突然就身子一软,朝着案牍后的书架倒去! 亏得李怀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接住,才没一头栽倒在地。 “萧大人这是....是怎么了?”夏悠悠有些没回过味来。俯下身子去看躺椅上的萧恒:后者已没了意识,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上有大把的汗珠子落下。跟突然间患了大病一样,可是吓人的很! “没事,只是症状看着吓人!”李怀虽眉头紧锁,满怀的担忧,但到底心态稳健。将人缓缓放下后,很熟练的取药喂服、打水擦汗。完成一整套动作,这才松了口气,看向一旁有几分吓呆的夏悠悠:“等药劲上来就没事了,你也别太担心!” 后者点了点头,眼中竟冒出些怜爱来:“萧大人他,莫非是身患什么隐疾?” “他就是有次查案,被困在山洞里,跟几具尸体待得太久,落下了病根。你还不知道吧?你们大人呀,之前也干仵作的活,但比寻常仵作都要了得。就因为那次伤了,这不,但凡验个尸就得遭次罪。” “那他还.......” “谁能劝得住他啊!”李怀一副深受其迫害的模样:“就你们家大人,你还不知道他那臭脾气,我都忍不了。要不是有交情在,我早跟他一天打八百次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走吧!” “去哪儿?” “送你们回府。”李怀站起身,不等人反应,就拽起萧恒双臂往背上驮:“他这样总不能住在这吧?谁家的人谁负责,我最多帮你俩送回去,然后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夏悠悠虽不知怎么萧恒就成了她家的人了,但瞧他病成那样,倒也不忍心拒绝。 二人带着萧恒回了夏府。 李怀一看就轻车熟路,直接把人送回到萧恒住的地方,又交代了几句,便很快走了。独留下夏悠悠一个,看着床上沉睡的人发呆。 忙了一天,她这一身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怪不得刚才进门,门房的人都没认出她来。 想了想,叫人去牧云轩给小七送了口信。怕惊扰了旁人,也不敢明说,希望那傻丫头能看懂,给她们带些吃食过来,也顺便陪陪她,否则这孤男寡女的,说是照顾病人也到底不太合适。 作完这些,又给萧恒喂下去一次药,夏悠悠这才伸了个懒腰,在屋内小走几步,顺便看看这个屋子。 说起来,她来夏府也有几年了。也知道萧恒从小是夏将军捡回来的,一直教养在府上,后来进了督察院,为方便办案才十日有九日都住在外面。但这还是她头一回来这里。 更是头一回这样仔细的打量萧恒住的地方。 两个字:冷清。 三个字:很冷清。 除了必备的生活用品,几乎没有一样多余的陈设。 这很像他的性格:清冷、狠厉到孤僻,从不拖泥带水。 夏悠悠很快就将房内看了一圈,还没等到小七过来,就听见萧恒在床上有了动静。 第三十六章 芙蓉糕 “腹.....稿......腹稿....腹稿.....” 夏悠悠急匆匆回到床边,正好瞧见萧恒面色苍白、满头大汗的呓语。听得她是满头问号,半天也没听出个好歹来。 “莫非是脑袋给烧糊涂了不成?” 毕竟吃了这么久的药,发烧也不见好的。若是真的烧怀了脑子,他这样一样聪明利落的人倒也真是可惜了。 夏悠悠伸手去摸了摸萧恒额头。 指腹才刚一触碰到,就惊觉烫的厉害!下意识缩回了手。 生活常识告诉她:得降温!否则再这么烧下去谁也扛不住! 也亏得这院子,虽无人常住,但基本物件都有。找了盆子接了凉水,夏悠悠就开始给萧恒用湿帕子擦脸。 这活说来轻巧方便,却是极考验人的。 萧恒睡得昏昏沉沉,一点也不老实。你给他擦左脸他能用右脸对着你,你给他擦额头,他都能直接一个翻身过去藏到被子底下!夏悠悠光是给人擦干净脸和脖子上的汗,就足足忙活了好一阵。 再一看,好家伙,身上的衣服也都汗湿得差不多,这下可够她忙活的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在这个陪伴萧恒长大的房间内:夏悠悠第一次体会到了‘伺候人’的不易!一边要在躲开萧恒条件反射的攻击下、帮他解开上半身的衣服;一边还要继续拧掉帕子上的水快速擦拭他身上的汗! 和陛下钦此督察院都领相比,夏悠悠那点子灵活的小力气,有些过于微不足道了! 衣裳刚宽解到胸前,就被萧恒无意识拧住手腕,直接将手绕到背后,如缉拿犯人那般按在床沿动弹不得。 夏悠悠疼的眼睛水直打滚,觉得左手几乎快要断了!心里气不过,也实在是没法子了,冲着面前这人胳膊就下死口得咬了下去! 这时候也顾不上害怕,只想能快些挣脱开,保住胳膊要紧。 可她没料到的是:萧恒虽睡着,劲儿还挺大,她越咬的用力,手腕上的那只手就扼制的越紧!就在她快要忍受不住、准备破罐子破摔高呼求救之际,身后的门被人‘刷’的一声推开了! “姑娘你在干嘛呢!”小七站在门口,显然是被吓到了。连手里的东西也在震惊中失手,滚落了一地。 她的身边,站着常忧。 二人皆是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夏悠悠此刻已然心如死灰,此情此景,被他二人撞见,怕不知又要误会成什么。 见鬼了,她才是真的见鬼了! 这一刻她也顾不上面子和解释,说话声里都带着哭腔:“傻丫头,愣着干嘛呢!还不快来....快来救我!” 门口的俩个,这才稍稍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神来。手忙脚乱的关上门,直直赶往床边,一个掰手、一个按住人,好容易把人救下。 夏悠悠长舒了口气,边按着被攥到充血的手腕,边想着该说点什么来解释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 “常忧,你不是在督察院吗?怎么突然跟小七一起来这了?”她低着头,并不太敢看对方的眼神。 “李怀大人交代的差事都已经办完了,他就叫我来看看我家公子怎么样了。说是,怕四姑娘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常忧缓缓答道,眼神则是一个劲往床上的萧恒身上瞟。目光经过后者被解开到一半的衣裳时,稍微顿了顿。 再抬起头来,已换上一副难以言表的神情、好似刮目相看:“来的路上,刚好遇到了小七姑娘,说是你们在这,就一起赶了过来。不过李怀大人显然是多虑了,我家大人....我家大人瞧着就被照料得很好。四姑娘费心了!” “不是的!”夏悠悠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额.....我的意思是,是你们看到的那样,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萧都领自服药之后就一直在发烧,还说胡话!我怕他烧坏了脑子,你们这有没有酒精,更没有退烧药,我才用凉水给他降温的。” “姑娘,莫不是说胡话的是你吧?”小七挤眉弄眼低声道:“男女有别,您刚才和萧大人那般........若是让将军他们知道就完了!府上那么多人手呢!您再不济叫人帮忙也好过自己动手呀。” “不行,萧大人病了的原因,不能让更多人知道。”夏悠悠想也不想便冷声道。 之前李怀都说了,当年萧恒被困山洞就是有人想阻碍查案,才动了手脚。他如今替陛下办事,查的许多案子都与朝中官员有关。这本就是份得罪人的差事,此等隐疾,更不能让外人知晓!否则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虽然这里是夏府,她也是在下意识的替萧恒提防着。恐怕连夏悠悠自己都未曾注意到,这二者在她心目中的分量早已与之前不同。 “再说了,他救我多次,如今他都这样了,性命要紧,只要我心中磊落,还矫情个什么劲儿!”她继续道。 小七从未见过,向来和善的自家小姐眼下这么严肃的模样。想是定有她的道理,干脆也没再继续多说什么。 几个人互相大眼瞪小眼的站了一阵子,就听得萧恒又有了声音。只不过还是在不停重复着那句:“腹稿。” “你听懂你家大人在说什么了吗?”小七望向常忧。 后者摇了摇头:“莫非是和案件相关?” 夏悠悠早就对这俩个字困惑不已,闻声,就又将耳朵凑近了些想听个仔细。在对方又重复了两遍之后,她才突觉灵光乍现,一拍脑袋、哭笑不得:“你家大人是饿了!” “什.....么?” “芙蓉糕,他说的是芙蓉糕。” 天知道,像萧恒这样的人竟也喜欢芙蓉糕这类甜腻的吃食。又细听了几遍,确无差错。夏悠悠便借口去厨房拿糕点赶紧离开房间。屋内气氛之诡异,再加上之前的场景,她有口解释不清,根本没法再继续待下去! 倒不如出来透透气,留下他们俩个照看。 从此处去厨房很近,只需穿过一进院落。她这身衣裳忙了一天又脏又臭,却也偷懒不想回牧云轩换了。本以为这大晚上的不会撞见什么人,就算撞见也不见得能看出她是谁!可谁知还是冤家路窄! 第三十七章 芙蓉糕(2) 事实证明,很多时候人类都能对即将到来腥风血雨,有所预感。 就比如夏悠悠刚从厨房拿到芙蓉糕,才走到院子,就觉得迎面吹来的晚风闻着有些不对劲! 树荫后,有人打着灯笼正往这边走。除去姑娘家身上所特有的胭脂味,还能听见熟悉的说笑声。 “呀!”有人尖叫了一声,打断夏悠悠正欲快些走开的脚步:“四妹妹,是你吗四妹妹?” 夏秋月一面疾步走近,一面招呼身旁的掌灯的丫鬟也走快些。 “四妹妹,你怎会穿成这样,我方才还以为家里进了贼寇,可把我给吓了一大跳呢!”看清了人脸后,夏秋月尴尬笑笑,顺势又后退了几步,用帕子亲捂住口鼻:“四妹,你这是干嘛去了,一身的味。” 夏悠悠自知逃不过,连忙转身站好:“给几位姐姐问好。额.....两位姐姐怎得这么晚了不睡,真是好巧。” “我俩刚从大姐房里回来呢。大姐姐好不容易回趟娘家,就邀着姐妹几个说说家常,一不留神夜都深了。”夏婉月见状,也从原先树荫后头缓缓走过来。 “大姐姐回来了?我竟都不知,实在不应该!现在夜已经深了,这样,我定明天一早就去找大姐姐赔罪。我也不耽误二位姐姐休息,我就也先回去了。” “你别扯其他的。”夏秋月往旁边动了几步:“他们都说你真的考进督察院了?今日看你这打扮,莫不是真的?” “我.......” “三妹还没听说吗?”不等夏悠悠回答,夏婉月便直接开口打断道:“四妹妹考进去了,还是李怀哥哥亲自来送的文书呢!听说今日四妹还跟着去查案了,听说还是件大案子呢!什么什么...棺材铺子杀人案,听说尸体怕人的很!四妹莫非也亲眼见着了?” 自从上次和柳氏的不愉快,夏悠悠近来再见到她这位二姐,都有种混身不得劲的感觉。 刚想随意说几句搪塞过去,只见一旁夏秋月突然变了语气,眼神不耐烦的看向夏婉月:“二姐,这些说来都是督察院的案子,也属于隐秘之事了。你是从何得知的?” “当然是听我娘说的!”后者等不及辩了一句,立马又转换成笑颜:“父亲近日常来我娘院里,偶尔会谈论到这些,再加上别处听来的,我自然知道一些。” “哦~也就是说,你和你娘不仅私底下在背后议论,还到处传扬。那岂不是更违背了督察院的规矩,若是爹爹知道了你到处说这些,你猜他会不会生气?” “我!......我没有到处说!”夏婉月见状脸色一变,忙看向夏悠悠: “四妹,我可没有到处乱说。我只是.......我只是,作为姐姐对妹妹的关心。督察院虽好,却也不是女儿家该去的地方,且不说你整日都要同诸多男子混在一起,就说那差事之苦,就不是能轻易承受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就说你今日去翻棺材那件事,多晦气呀!以后还免不了和死人打交道,以身犯险。这若是让外人知道了,四妹今后还怎么嫁的出去。” “这又怎么了?督察院是什么地方,你想去还去不得呢!”夏秋月翻了个白眼:“二姐是否过于矫情了些?” “我.....好,若是你三妹不嫌弃。你可敢吃这个?”夏婉月说着便举起一样东西:“这可是四妹刚从厨房拿出来的,她今天也刚去城北棺材铺里查的案,用的就是这双手。若是三妹敢毫不在意的把东西吃了,我便信了你说不介意的话。” 夏悠悠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紧紧藏在身后的那盒吃食已被人随手夺了去,此刻正孤零零被举在空气中。 夏秋月显然没料到会有这出。也没应答,直接愣在了原地。 气氛一时尬住。 夏悠悠心里清楚:这二位才不会吃她拿的芙蓉糕。 且不说,这芙蓉糕是她穿着身翻过棺材的衣裳去厨房取来的,实在让人倒胃口; 就说她面前这二人,向来互相不对付,夏秋月看着是在替她说话,那也都只是为了气另外一个而已。谁都不是真心的,自然也不管到最后谁会丢脸!若丢脸的是夏婉月更好,若是别人,那也没什么。 根本无人在意。 夏悠悠暗笑,又从夏婉月的手中拿回那盒芙蓉糕: “二位姐姐说得没错,我今天是去了,还见亲眼见到了尸体。穿的就是这身衣服,这双鞋。查案、替死者鸣冤情、将坏人绳之以法,这本是大义,我不觉得这算什么晦气的事。.......况且我洗干净了,这芙蓉糕也是干净的。我待会还要回去慢慢吃呢!就先不打扰了二位姐姐了。” 她说着就行了个礼,准备退下。 不料手中一空,那盒糕点再次被人拿走! 嗨真的是.......她就是想拿个芙蓉糕,怎得谁见了都要来抢不成? 夏悠悠终于气极,转头一看,发现来人竟是萧恒! “许久都不见回来。大家都在等着你这份芙蓉糕。” 他的声音轻轻的,说罢简单给几位行了个礼,便拽着还在状况外的夏悠悠要走。 婉月秋月姐俩平日都被骄纵惯了,人人都对他俩言听计从,也就萧恒冷淡的很。从小能在将军身边看到,后者也都是淡淡的,冷厉的很。小女生的虚荣心,总希望自己会显得特别些,故而这姐俩虽任性,却对萧恒有几分天然的害怕和喜欢。眼下更是被突然出现的人惊的,过了好久才有声: “萧恒哥哥,你别吃那个了,不一定干净的。你若饿了,大可以叫人给你做,做很多好吃的。” “就不劳二位姑娘费心这些了。我就爱吃这芙蓉糕。”萧恒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说完便带人回了先前的院子。 夏悠悠跟在后面,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别样的感觉。这偌大的将军府,原来不仅她一个人会对那姐俩心生不耐烦。 “走吧!” 才刚回到房里,萧恒便突然丢过一套衣服。 “去....哪儿?”夏悠悠扫视了一眼周围,目光最终落在面前的人身上,一连串问出许多问题:“你什么时候醒的?还有没有觉得不适?小七他们人呢?” 萧恒并不是个耐心到能回答一个又一个问题的人。特别是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 “去黑市打探消息。”他看着面前的人:“换上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第三十八章 黑市 萧恒的房间里,只有一面落满灰的小镜子,人站在近处只能照出大概的轮廓。 夏悠悠换好衣服,还是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屋外有人敲门:“夏文书,好了吗?” “马上好!”她几乎在应答的同时,就疾步开了门。像只突然冒出的猫,难得乖巧、站得笔直,言语中抑制不住的高兴:“这衣服是萧大人选的?” 明明是一身黑衣,却丝毫不显得沉闷无趣。领子与袖口的位置分别被精心处理过,再加上恰到好处的束腰.......这简直符合夏悠悠心中最完美的女侠服饰!又酷又飒,穿在身上又有几分柔和。 她很惊喜的看向同样一袭黑衣的萧恒,突然觉得:黑色真是个好看的颜色! “只有穿成这样,才能进去黑市。”后者被盯着看了片刻,突然扭过头去看别的地方:“快走吧,还有人在等我们。” “哦。”夏悠悠乖巧点了点头,迈着步子跟上:“这件衣服这样好看,那我平时在家也能偷着穿吗?” “随你。” ...... 从宅子后门出去,有一辆马车等在外面。常忧站在旁边发呆,见人出来连忙掀开帘子让二人进去马车。 “小七已被送回到牧云轩了,今晚是去打探消息的,不适合让督察院以外的人知道。”许是看出了夏悠悠潜藏在眉宇间的不安,萧恒竟会破天荒的主动开口。 “那祖母岂不是也知道了?” “老夫人那边,我也去打过招呼。待今晚结束,我会亲自将你送回去。”萧恒看了眼对面的人,顿了顿又继续道: “老夫人从前也是历经过朝局动乱,沙场征伐之人,自有着寻常人所不能的心性,对你所做之事,也会更理解几分。你若实在怕她担心,就得做到无论何种境地,首要选择是护住自己的性命,每次都能无恙的回去见她。别的人和事,都不足以乱心。” 这番话,这语气,倒像兄长和朋友。 夏悠悠眼神中透着几分感激:“我在夏家的处境,萧大人多多少少也该知道,我将祖母看得很重,难免多考虑些。多谢大人劝慰,我想我知道该如何做了。至于别的人和事.......” 她低头笑了笑,她很清楚萧恒之所以突然说这些,大概是看出了她心思的不定。 为着第一次夜里外出查案; 为着顾虑祖母担心; 为着夏秋月夏婉月那姐俩说的话; 又或为着其他别的什么...... 其实情绪这种东西,很多时候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至于别的人和事.......正如大人所言,若与我无关,我自不会放在心上。”夏悠悠挤出一个笑来。她单手撑住脑袋,看向萧恒的眼眸中多了些明目张胆的好奇,那是一种比起从前更为大胆、更为不加遮掩的好奇: “‘无论何种境地,首要选择是护住自己的性命’,大人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为何自己还要去以身犯险呢? 查案固然重要,可身体也很要紧。我虽不知大人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应该是落下了严重的病根,身体起了防御措施。嗯.....大人,下次验尸这种活,尽可能就交给别的仵作吧!否则也太吓人了,人的身体很脆弱,经不过几次折腾的。” 夏悠悠自己都没发现,她竟叽里呱啦得说了这么一大堆。 最关键的是:萧恒难得好脾气听她啰嗦了这么久,竟都没打断。 而且越听目光越柔和,甚至横生出几分无措感和紧张感来!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十分陌生。 他自小被夏将军带回夏府,后来察言观色小心翼翼的生活,对任何人都保留着天然的警惕和距离感。尽管包括将军在内的人都对他不错,可那难免带着疏离与客套。他从未听过有人会对他这般的......‘唠叨’? 他本该像寻常那样,觉得不耐烦的。 不对,他当下确实出于本能感到不耐烦,可潜意识里萌发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压制住了那股不耐烦。 他竟想多听几句。 “萧大人?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萧都领?”夏悠悠试探性将上半身往前:她还是很害怕惹怒了面前这人的。 “了无牵挂。” “啊?” “了无牵挂,无人在意,自然就不会更注意这些。因为不管如何都是一样的。与其如此,不如把全部都投入到眼前的案子里。”萧恒的眼神继续透过帘子,看向外面无尽的黑夜。 “可是这样不对。”夏悠悠的眼中升起几丝波澜:“人应该为自己而活,就算无人在意,也该自己在意自己。 而且我就很在意大人呀!李怀哥哥、马车外面的常忧,还有很多人,都很在意大人。所以就算大人了无牵挂,也应该为了这些牵挂大人的人,保护好自己。” 萧恒终于将目光从外面无尽的黑色中收回。 第一次、带着很多复杂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看向身边这个小姑娘。 他没再继续说一句,是因为内心已足够的感动和震撼。 这是二人第一次这般深谈。 不是小姐和侍卫,更不是属下和大人。 马车晃动了几下,常忧在外头小声说了句:“到了。” 夏悠悠认真打量了下周围,是一片城郊外的林子,荒芜的很。四周看不清一丁点烟火气,除了几十米外点着的一盏随侍都有可能被风吹灭的灯,别的当真什么都看不清了。 将马车停好,三人便朝着那盏鬼火般的灯光处走去。 夏悠悠心中忐忑。 说实话,她很少在大晚上出门,特别还是这种山林间的夜路。到处黑乎乎的,还夹杂着不知道什么虫鸣鸟叫声。 老老实实寸步不离的跟在萧恒后头,走近了那盏灯才发现:那地方是个沿着湖泊的亭子。亭子旁边是个渡口,隐约停着几艘船,再远处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亭中坐了个老头,头发花白,满脸褶子,正靠在椅子上打盹。时不时的,发出鼾声。 “心可真大,这地方也能睡得着。”夏悠悠小声嘟囔了句。 话音刚落,就听见亭中那老头打了个哈欠,一面将一块简陋恶的木牌往前推了推,顺带着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第三十九章 十两 那是一块极普通的木牌,像是从不知道哪随意取来的,看着就陈旧不平。 左上方刻着潦草的“入口”二字。 剩下一排全是小字,大概写了些黑市的入内须知。灯火太暗,也看不清个具体的。 夏悠悠无奈的看了眼萧恒,后者倒是一副很有把握的模样。对着那老大爷问了声好:“我们三个人想要去那市集买些东西,敢问老先生,能否指条路?” “这个!”那老头继续闭着眼,用手点了点桌子上另外一块木牌:“想入集市,须得租船。十两一艘,概不还价。” 十两! 还真敢要! 夏悠悠这种守财奴,在听到报价之时,心也不由得跟着狂跳了一下! 心想这银子可真好挣,十两,她在督察院一个月也才只有二十两。就这她还以为自诩‘高薪人才’,看来都只够租两艘船的。 不过既然有这敢要价的,自然就有那擦大气粗的。 只见萧恒都不带犹豫的,直接让常忧给了银子,三人拿了一份字迹潦草的‘入内手册’便上了船。 要说这十两银子够亏:一艘极普通的小破船,连个船夫都没有,只能靠着路线自己划去。夏悠悠心中还在继续为那十两银子惋惜。 百无聊赖中,借着船上的烛火翻‘入内手册’玩。才刚看到第一页她就有些坐不住了。 眼睛一个劲直瞟萧恒他们,更是欲言又止。 “黑市之所以被称为黑市,是因为这里卖的东西见不得光。除了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有见不得光的交易。物品、消息、乃至是性命,在这里都可以用来交易。”萧恒看着水面幽幽道。 “所以想来这的人,根本就不会在意十两银子的租船钱。他们更不需要这船上有船夫,因为不想被认出来,甚至不想被听到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夏悠悠很快就也明白了过来,说着便叹了口气:“想不到真会有这种地方,都快比上21世纪的某些交易了。” “什么?” “哦,没什么,我是说,十两银子还是贵了些。” ...... 船沿着河流一路往下,沿途都是一片黑,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大人你看!”常忧正撑着船,突然指向一处。 只见岸边有人举着烛火绕了几圈,似乎在打什么暗号。萧恒根据之前入口处那老头说的,也回了相应的动作。岸边的人这才烛火收起,突然唤出几个大汉,抛出钩子,将船牵引到了岸边。 三人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黑色帕子,遮住半张脸,由人带着往林子里面走了一段路。 夏悠悠这下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大开眼界。 才沿着林子走了没几步,就别有洞天。眼跟前能看到的景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一个个搭建在树荫下的简易棚子,隔着黑布根本看不清里面在卖什么,但只要你脚下的步子在棚子外稍慢了些,里头的人就会主动搭话。 有些更直观,直接在外面挂了招牌,一目了然。 除去一排排的黑色棚子,也有些瞧着较正常:什么卖糖葫芦的,卖夜宵的,还有卖茶水的,还有些卖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的......此情此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上学时候最爱逛的夜市。 只可惜她这次出来是有公务在身,否则必须得尝尝这里的东西,若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回到21世纪,也够她吹牛的了。 夏悠悠想着,全然没注意到身前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愣是没注意到,一头撞了上去,额头一阵酸痛。 萧恒本来话到嘴边,一转头,很显然是被夏悠悠这离谱举动给打断了思绪,一时间竟沉默了。 “我就是瞧着新鲜,很好奇,没见过、所以多看了几眼。”夏悠悠尴尬笑笑,看都没看一眼的随手指了指左侧的黑色棚子。 她虽是为着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自己走神这回事,却也没说谎话。这里的好些她都没见过,可不是好奇吗? “你确定你对这个感兴趣?”萧恒瞥了眼一旁的棚子,眼中流露出几丝惊诧和意外,又像是在憋住笑。 “嗯!”某人重重点头。 余光扫过常忧,后者不知为何竟在憋笑。满脸红色,都快烧到了耳朵根子。 夏悠悠意识到事情可能有些不对,刚要扭头去看,就听见棚子里传来一阵轻咳,一个听着就很媒婆的声音,干笑了几声突然开口: “这位姑娘,可是要寻户好人家?是替自己还是替家里什么人寻得?老妇人手上可有很多京都大户人家公子哥的婚配消息。若是姑娘感兴趣,何不.....” “等等等等!”夏悠悠终于看清了黑色棚子旁挂的木牌,恨不得浑身上下都在抗拒:“谢谢婆婆,我.....我暂时不用。” 谁敢想这种地方还有媒婆! “姑娘莫害羞...我这里有...” “不必了,她不需要!”萧恒看了眼跟前很明显慌乱了的人,终还是不忍心开口解围。 说罢就要继续往里走。 夏悠悠这下可是不敢再溜号开小差,老老实实跟在后面。还未走远,就隐约听到身后棚子里的婆婆嘀咕了句:“还有跟着自家郎君一起来逛我这地方的,真是的.....拿我老婆子打趣不成!” 她暗暗吸了吸鼻子,有些呼吸不畅。 虽然刚才他只是寻常不过的几个字解围,但不知情的旁人听来,确实容易误会成两口子之间的戏闹。 而且最重要的是:刚才这句话萧恒显然也听到了。 三人很默契的没再讨论,更没继续驻足。 刚走了没几步,就见到一身姿挺拔、穿着极夸张服饰、活脱脱像个纨绔公子哥的人迎面走来。 夏悠悠觉得此人看着好生熟悉,只可惜戴着面纱,灯光昏暗,并不能完全看清。只是眼神接触到的时候,对方更是朝她眨了好几下眼。 就在她绞尽脑汁,去思考寻觅自己到底有没有从哪儿见过这么一号人之时,萧恒突然冲着那人道:“怎么来得这样迟。” 后者站定:“唉!我这不是想找个符合我身份的行头吗!怎么样?这身看起来是不是又好看又有钱?” 第四十章 为了抓人 听这熟悉的声音,夏悠悠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将面前的人又给仔仔细细瞧了一圈,这才慢半拍:“李怀哥哥,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了?” 这打扮,可真像个暴发户。 她咽下后半句话。 原来一个人好看与否,真的是可以随意根据心情切换的。 “好看吧?下次送你一套。”李怀朝满脸震惊的夏悠悠挑了挑眉,随即立刻切换成了严肃面孔,看了眼左右,低声道:“找到卖消息的人了。” “可问到了张程所买那几口棺材的来历?” “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李怀摇了摇头:“不过问到了买棺材的地点,就在前面。” “去看看。” 几个人话不多说,一路穿过大大小小的黑色棚子,眼见逐渐荒凉。李怀在一处黑色前站定,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道:“今天还有货吗?” “不知客官想要什么成色的?”内里传来个声音:“价格都在这,您先自选着。” 这声音听着苍老,却极有力,听不出任何情绪,想来是个狠角色。 李怀倒也直爽,从袖中直接掏出一袋银子丢进了帐篷:“价格都好说。” “本店不卖消息。”里面的人缓缓道,说着毫不犹豫便将那堆银子沿着缝隙丢出:“这是规矩,多少银子都不作数。” 随着那团银子的落地声,夏悠悠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 那可都是银子!白花花的银子!竟然就这样被他们丢来丢去,可真是作孽呀! 李怀看了眼萧恒,似乎想说什么,后者摇了摇头:“这里做生意的规矩我们自然是知道的,今日也不是所谓的来买消息,更不是想要为难谁。” 他顿了顿:“不知老先生可还记得城北棺材铺张程张老板、买的那批货?我们想要同样的。价钱都好商量,我们钱货两清,自也不会给对方留下什么麻烦。” 萧恒的声音沉稳有力,很容易就能将人听进去。 果不其然,那人的态度不再似之前那般强硬:“那些货极难得,也并不常见,恐怕......” “不管张程曾经出价多少,我愿以三倍价格。” 夏悠悠:....... 这个场面是她当真没见过的! 早就听闻有些赌徒耗尽家财也买不起一具这样的棺材,有的更是花了大家价钱,结果打开后里面根本没什么值钱的。就说张程张老板买的那几口棺材,不仅花了大价,还惹得家宅不宁,生出祸事......怎么看都是亏的。 而如今,萧恒竟要以三倍之价去买剩下的棺材!那得是多少银子?督察院就算再有钱,也不会为一个案子做到如此地步吧? 夏悠悠难以置信。 却见跟前之人的面色,毫无开玩笑之意。甚至于李怀,都是一副见惯了的模样,毫不在意。 莫非是疯了! 棚子里的人约是也被这泼天的豪气所惊,沉默了片刻,竟主动掀开了帘子请萧恒进去! 夏悠悠透过帘子的缝隙一看,发觉这里头空间还挺大的。大到竟能容纳好几个人。除去刚才与他们说话的那位老先生,更里面还侧面坐着一老头,瞧着十分眼熟。 这胡子,这眉眼.... 分明就是入口处租船给他们的那位! 他是怎么又出现在这的?莫非这些人都是串联在一起的骗子?夏悠悠心中暗叫不好,伸手就想将萧恒拦下。谁知手才伸出去一半,就被李怀按下。 后者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冲她点了点头,再去看时,漆黑厚重的帘子已被重新放下。 虽不知这俩人在搞什么鬼,但她现在能做的唯有安静等着。 不出几个呼吸,就听到萧恒在里头压着声音说了句:“把东西给我。” “好嘞!”李怀应了声,朝身后的黑暗处招了招手,便有几个一袭黑衣的男子背着团东西,径直钻进了面前的棚子里。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让夏悠悠总算见识到、传说中的督察院办案之诡谲雷厉! 萧恒出来时,身后还跟着被捆住手脚、督察院装扮的那两位老先生。他俩被先前那几名男子扶着走,竟一声不啃的如同个假人一般。 没做过多解释,大家分成两拨,按照原先来的路线各自离开。一路无话,直到离开城郊,重新和带着老先生的李怀等众人碰面,夏悠悠才彻底被缓了口气。 经过这一路,那俩个老头想必是路上没少挣扎,比先前看到时衣着头发都凌乱了不少,可还是一副闷不做声的模样。 “好了!今晚圆满完成,我也得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上一觉。”李怀把人交给手下押送回督察院,又交代完一些事,满脸困顿的伸着懒腰,随后看向夏悠悠:“这是你一次随我们一起抓人,怎么样,好玩吗?” 后者略显迟缓的点头:“所以之前准备这么多,其实只是为了绑人?还有你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你们开始从入口进去,我就一直跟在后头,发现了那老头不对劲,浑身土腥味,一看就是经常下地的人,或许与棺材案有关。但那儿毕竟是黑市,咱带的人手不够,不能明着来,更不能弄出什么大的响动。只能找个近处的机会下手,再把人带回去。 .......这些人都狡猾的很,想从他们口中问出些东西来,自然是要用些手段的。进了督察院的门,真话天然就会多一半!”李怀揉了揉脑袋,一股脑说了许多,最后才将下巴示意萧恒:“这方面他很擅长。” 这一大段的解释,夏悠悠觉得自己听懂了,又没完全听懂。 不过她能确定的是:今晚的事,萧恒与李怀早有安排,为了悄无声息的抓人回来,且他们顺利做到了。虽然她全程都被蒙在鼓里,也无法得知更多个中细节安排,却也实实在在参与了。 “不早了,先送你回去。”萧恒看了眼还在状况外的夏悠悠,自顾自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后者点了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萧....萧大人,回将军府得走这边。” “饿了,先去吃碗面。” 第四十一章 只是个开始 这一天过得实在漫长。 夏悠悠好久没这么高强度的过过一天了。 她生命里能与之相较的,怕是只有可怕的高三了。来到这个时空的每一天,她都过得无比悠闲,如今突然这么忙碌,浑身上下就跟骨架随时要散开了一样。 第二天是被屋子里悉悉索索的声响给吵醒的。 小七见人已经自己起了,连忙端来洗脸水和早饭。 夏悠悠睡眼朦胧的将一只包子大口塞进嘴里,又连着喝了好几口热汤,这才觉得又活了过来:“什么时辰了?” “快晌午了。姑娘少吃几口吧,待会就要用午膳了。” “晌......午?”夏悠悠一口包子塞嘴里,差点没喘过气来。“你怎么不早点叫我起床?” 昨天的案子才刚有了点眉目,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忙,她却睡到了中午。今天是她第二天当值,这......这不是摆明了找骂吗? “因为昨个夜里结束的太晚,姑娘今日早上不必过去。萧都领昨晚招呼过的,姑娘莫非忘了?”小七一边忙着整理衣柜,边回道。 衣柜旁还有夏悠悠昨晚带回来的东西,用一块黑布包着,她想着一并收拾了,谁料到刚打开就吓得一阵尖叫。 “又怎么了?” “姑......姑娘,虽然知道姑娘是在督察院当差,做的也是为国为民的好事,但.....但实在没必要把这些带回家里来呀!这这.....这人皮看着多吓人。” 小七哭丧着个脸,早已把黑布包着的那团东西丢到了几步开外,整个人十分抵触。 “慌什么!”夏悠悠不急不缓的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嘴里,又弯腰把那团捡起:“你见过人皮是这样的吗?大惊小怪。这就是普通的羊皮。” “羊皮。就算是羊皮,姑娘带回来这些做什么?” “我自有我的用处,你就别管了。”夏悠悠将东西小心收好。 这可是昨天在黑市上,她好不容易避开萧恒他们偷偷买来的。要说那黑市也并非毫无用处,她可没见过成色厚薄如此好的皮子。 这么大惊小怪的闹了一出,夏悠悠只觉得一点儿困头都没了,精神百倍的吃了午饭,就重新换上衣服去了督察院。 比起昨天头回来,她今天要熟悉许多。虽然督察院很大,也有诸多神秘不可知之地,但好在她目前只是个文书,办公的地方就设在萧恒那院里面的一间房内,倒也好找的很。 这一早上,萧恒他们也没闲着,夏悠悠到时候,二人已经整理完了许多卷宗,桌上摆的像座小山。放眼望去,有一本笔记颇为突兀,不仅字写的丑,还乱得很,上头还画着一些‘极特别的狗头标记’! 这......明明就是昨日她破译棺材内古文时,乱涂的随笔。 “和案情相关,见夏文书就放在桌上,我便拿来看了。”萧恒的眼神在夏悠悠与那本随笔之间转悠了一圈:“夏文书这般神情,可是有什么不妥?” “很妥,很妥!”夏悠悠干笑:“就是字太丑。” “丑是丑了点,能看懂便可。” 夏悠悠:....... “没事,文书不必自卑,你这份东西可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李怀突然道:“这下你可立功了。” 被他说的一头雾水,夏悠悠还以为自己大梦初醒:“可是我只翻译出了一小段,恐怕作用不大。” “问题就出在这。”萧恒将那本随笔翻到最前面,伸手点了点最开始的那段:“这里从那棺材内的文字上译出来的吗?” “是啊!不过......” “不过什么?” “开头这段,看起来也像在描述一种刑罚。可比起把人钉在棺材里、或是把人囚禁在棺材旁等叫人发指的刑罚,这个要正常的多,所描述的篇幅也极少。只是寥寥数语,记录了活人殉葬。所以我当时就没多想.....” 夏悠悠说着,看面前二人互看了一眼,也跟着觉察出了不对劲:“莫非,这一段与此案也有所牵连?” 并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但她从二人的表情也能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你才刚来督察院,不知道很正常。”李怀深呼吸了口气:“前段时间,我们办了个案子,案情也是离奇的很,你知道那人是怎么死的吗?....就是活人殉葬有关! 如今想来,最近京都城中发生的这桩桩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其实不然。从上一个案子开始,到这件案子,案情相关,竟然都能与几口暂不知年代的古棺内记录相似。模仿古文篆刻里的死法,也不知是什么人在后面装神弄鬼!我定要早点查明真相!” 李怀分析的头头是道,连夏悠悠听了都不自觉惊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巧合二字可以概括的。 只见萧恒眉间的愁绪更浓,整个人的思绪都不知飘向何处了。 “怕是这个案子没那么快了结。”半晌,他才继续将目光转向手里那本随笔,最后又直直看向夏悠悠:“还需劳烦夏文书快些把剩下的部分译出来。” 他这话说的轻轻的,却犹如一根锤子,突然敲打在了人的心上。 棺材内的古文,从头到尾,只译出一整段。而这一段中竟记录了两种与棺材有关的离奇死法。巧的是京都城内,天子脚下,竟相继发生了两桩与之相同死法的案件! 如若拓下来的古文里还记录了别的刑罚,那或许,接下来还会有大事发生! 夏悠悠点了点头:“萧大人放心,我这就开始。” 又简单讨论了一会儿案情之后,萧恒便跟着李怀二人去提审昨夜里抓回来的那两个人。 夏悠悠其实也很想跟过去看看,早就听说这二位审案颇有一套,无论嘴多硬,落到他俩手上都是白搭。就拿昨晚那俩老头来说吧,人虽抓回来了,却不急着审,而是分别关在漆黑的屋子里,愣是不给睡,等熬到这意识薄弱之时,再提出来审。 这样做虽残忍了些,却能省下不少功夫。 不过好在来日方长,只要她继续待在督察院,这样的机会有的是。 第四十二章 供词 督察院之所以‘恶’名在外,多少与院内审讯犯人方法之狠绝有关。 首先不说他们那些折磨人的法子,就说那审犯人的地方,就和地牢的位置相临近,皆是在幽暗的地下。常年见不到光,唯一的烛光放在通风处的窗台之上,窗台边,就挂满了刑具。 关押之人,深处黑暗之中太久,双眼自然会看向光亮之处。而那些叫人看上去就触目惊心的刑具,自然就尽收眼底了。看得时间久一点,内心的恐惧自然也就更多几分。 久而久之,心里就像绷了一条紧紧的弦,审讯起来会更事半功倍。 萧恒深谙此道。 那种极度的恐惧、极度的孤单绝望感,在他还是孩童时期便深有体会。他知道对于一些人而言:比起肉体上的折磨,内心失去壁垒才最可怕! 萧恒细细盯着面前的人,像在欣赏一幅字画,但目光又时而散开,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萧恒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他闷不做声的时候,身上狠绝的气质会特别明显。他越是一声不吭的盯着你看,你越能被他看到后背发寒,全身不自在。这可比好些个酷刑都有用多了。 正如此刻,被捆住手脚坐在地上的李四样。 李四样,也就是昨晚带回来的那两个老头当中的一个。 这二人本是几年前从别处流窜到京都的,平日里就爱干些偷鸡摸狗的行当。后来无意中知道了黑市,知道了黑市里冥器盛行,但凡品相不错,都能买个好价钱。于是这俩就自己干起了盗墓掘坟、倒卖冥器的活! 要说干这行倒也能挣到不少,可人心不足,他们也不知受到什么点拨,竟直接带起了‘赌棺’的风气,一时间,在京都城内颇为盛行。 这些消息,一部分是李四样不久前才招供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督察院分散在外的探子根据这二人的行动轨迹带回的。 萧恒心里头清楚,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要紧的,这俩个老狐狸还死咬着不松口呢! 他继续盯着李四样,心里一边盘算着棺材铺张程家的三口之死,一边回忆那几口古棺究竟有何不同的,几个大活人又究竟是如何被塞进去的? 他还在等...... 李四样早已直冒冷汗。 无数次,都想着与其继续受这样的折磨,倒不如直接一刀了结了他。但明显,萧恒不会让他如愿。 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几下,打破了屋内的沉静。 许是这里太久无人说话,连李四样都被惊的浑身一颤,目光不自觉的看向门口。一个长脸侍卫推开门,疾步走到萧恒身前,顺便递过一样东西:“大人,李大人那边都招了,这是供词。” 没言语,伸手去接供词的时候,眼神无意扫过跪在不远处的人,后者的表情早已是掩藏不住的惊慌。 萧恒继续不吭声,低头看了几眼供词。 漆黑的眸子复又抬起:“还不说吗?你的同伴可都已经全部都招认了。你若再有意隐瞒,最终的苦头可都是落在你的身上。” 李四样不愧是干盗墓掘坟这一行的,心理素质好得很。被这么一问,竟丝毫不觉得惊慌,反而语气慢吞吞的: “老海头就算招供,也不能扯上什么和我有关的。大人若想借此乍我一下,未免有些小瞧老头子我了。我所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他若还能招出些别的与我有关,怕也是真假难辨。” “真假难辨....”萧恒轻声念叨,像是在回味这几个字:“莫非城北棺材铺张家的三口命案、不是你们在棺材里动了手脚才酿成?老海可全都说了。” 此话刚一说完,很明显能感受到李四样的神情凝固了,原先的惊恐与担忧,在这一瞬消减下去。 尽管他隐藏的很好,可还是能察觉出他方才松了口气: “这些本就与我们无关。那几口棺材煞气极重,张老板在买之前我们早就已经告诫过他。可他偏不听呀,还说什么煞气重的,内里宝贝才多。这......这酿成了这等苦果,好像也与我无关吧!” 这个回答如何,对萧恒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四样刚才这一连串的细微表情,恰好如他所料,也恰好替他解答了心中疑惑。 他点了点头,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既然如此,你既知道这几口棺材煞气极重,为何还要出手?” “当然是为了养家糊口。大人,那可是黑市,一个愿买,一个正好有货,那不就成了吗?都是为了银子,哪儿管得了别的。” “我看未见得吧!”萧恒直勾勾看向面前眉飞色舞的老头:“若不是有人给了你们一笔银子,又让你们故意设计去将那张程引来,再哄得他出高价购买,又怎会酿成今日大祸呢?” 他一字一顿道,几乎每一句都满是底气和肯定,就如亲眼目睹了事实一般。直到亲眼看着李四样的神色终于绷不住:“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还不肯说是吗?” “你们究竟做了什么,老海,我与老海发过毒誓,就算是死也不会将这件事说出来的,他怎么都说了!”李四样难以置信,情绪一旦开始失控,后面就再难蹦得住,甚至开始厉声嘶吼:“他怎么能说的!他怎么能!” 萧恒见状,朝一旁小侍卫使了个眼色,后者很快心领神会,从侧门退了出去,直奔隔壁李怀处的审讯室而去。 “你们确实发了毒誓。”萧恒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语气淡淡的:“可这世间,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比如......朋友的背叛。 上个月,你二人在东郊月离山挖了一个前代官员的墓。奇怪的是,墓里一无所有,连棺材都没有找到。你们原是败兴而归,可不久就遇到了给你们那几口古棺的人。”他顿了顿: “我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我根据督察院密报推断出来的。我将这些消息原原本本的说给了你的同伴听,你觉得:他会认为我是如何知晓这些绝密的?当然是你,他昔日的同伴告诉我的。” “我没说!”李四样双眼通红,恨不能小下一秒就要喷出血来。 第四十三章 四皇子 “我没说!我......我没说!”李四样眼中怒火更甚,但到了只能一个劲重复之前说过的话:“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你没说,你还坚守着你们之前所谓的约定。但他不知道。”萧恒一双漆黑的眼眸闪烁了下: “所以这件事只能是你说的了。此刻你在他的眼中,已经不是可信的人了,他可以为了减缓罪责,甚至只是为了简单的报复你,而迫不及待要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事已至此,你还要继续瞒着吗?” 幽暗里,有人眼中的光亮熄灭了几分,从一开始的不甘和怒火,渐渐演变成的不得已的接受....... “没错,我们干的却也是就是盗墓的行当。那几口棺材是有人给我们的,除了棺材,还给了我们一大笔钱,为的就是引张老板来买走这些。至于买走后要做什么、为了什么,我们一概不知!更别提什么命案了!我们只是为了银子......” 李四样呢喃了一阵,像在自言自语,话到最后,浑身上下犹如泄了气一般,连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但你既然早已经知道了这些,还要来问我做什么!” “问你,自然是还有想知道的?”萧恒语气中带着冷意。 “知道的我已经全都说了,命案什么的当真与我们无关!”李四样咽了咽口水,似乎很在意这个话题:“早先我们只知道那东西晦气,存放棺材的地方、周围不能见着血腥气,但并不知那玩意能要人命!若早知这么危险....我...我们也没必要去挣这个银子!” 萧恒松了口气。 李四样如今这副模样,就算他有再强的心性,也被磨的七七八八,不会再随口胡乱说了。 他浅浅吸了口气,问出了那个早已准备许久的问题。 “给你们那几口古棺的,究竟是什么人?” 李四样的眼神凝滞住,能从他短暂的情绪里看出,他在抵触回答这个问题。 但这里是督察院地牢,他被关了这么久,又经过长久的心理战,早就懒得再去抵抗。 “不知道。”他仔细思索了半天,给出一个这样的答案。 萧恒对这个回答很是意外,但能看出,他没有撒谎。刚想再问些什么,只听得对方皱了皱眉竟主动说了起来: “他从不说自己是谁,也不许我们打听。总是一袭黑衣,半遮着脸。他若有事便可以约我们见面,但我们从来不能主动找见他。”说到这,他十分诚恳的抬起头:“我说的都是真的。” 萧恒点了点头:“那他每次都怎么找你们?” “张老板家棺材铺斜对面,有一家卖布的铺子,他让我们每隔三日就去看看。银子和信息都会放在那。” ...... 审问持续了许久,再问下去也都是些断断续续的信息。半个时辰后,萧恒有些疲惫的从这间幽暗里走出去,抬头就见到了站在外头的李怀。 后者似乎看上去更加疲惫,眉头都快要拧到一处去了。 “人怎么样子?” “没救活。”李怀叹了口气:“你说这人是怎么了,我都还没问他几句话,就想不通的要死要活。结果还真叫他得手了,也是我太大意,事先没查到他藏在身上的毒药。 还好,这俩个人里活下来了一个!还好你能想到这么个法子把话都给套出来了,否则咱们这趟可是亏了,唯一的线索都险些断了。” 李怀说的咬牙切齿,末了才稍展眉头。 “只怕这俩人也并非他们所说的那样,互相信任。否则藏毒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事先通气!”萧恒说着沉默了片刻:“刚才他的话你也都听到了,为今之计,只有一边细查那件命案,同时要把那个背后卖古棺的人找到了。” “这个不必担心,人已经派出去了,只要有人敢出现,便不会叫他跑了!” “只怕昨日在棺材铺的动向早已被察觉,不会再有人那么傻,等着我们的人去抓......” ........ 对这俩个盗墓贼的审问,并没有意料中的那般顺利,更是没想到会闹出人命。忙活了一下午,二人多少都有些饿了,干脆差人买了些吃的,直接送到萧恒院子里,叫上夏悠悠一起吃。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也不知她那边进展如何? 满心沉重的刚踏入院子,萧恒就察觉到了有一丝不对劲。 院子里站了好些人。 看打扮像个侍卫,可一个个面色凝重严肃的很,看起来像是一个个练家子,身上都带着功夫。不苟言笑,面生的很。 这些都不是督察院的人、 且督察院有陛下亲设的规矩,一般人严禁入内。甭管你是谁家的公子少爷,平日里过得有多气派,没有旨意,那都是不得入内的。 和李怀互相看了眼,二人眸中都有惊诧之色,怕是这院里已经发生了什么大事。 别的不说,夏悠悠还在里面..... 萧恒想到这些,脚下步子便不自觉的加快,几个疾步来到屋外。刚想进去,竟被突然从角落里冒出来的夏将军给拦了下来:“四皇子在里面问话,这么冒失,当心冲撞了贵人。” 有气派不凡的侍卫守在院内,还能让夏将军守在门前......早该很容易猜到。 当今四皇子,是除太子以外,陛下最宠爱的皇子。但此人与太子心性不同,为人性格难以捉摸,乖张古怪、阴晴不定......夏悠悠来到京都之后,多半都待在后院,从未经历过这些。眼下突然见到天家威严,又是这么个皇子..... 很难叫人不担心了去! 萧恒心下骤然变得沉甸甸:“下官无意冒犯,可是,将军,夏文书在里面!” “四皇子问的就是夏文书的话!”夏翊冷声道:“不想被人打扰了,所以你以为为何我会守在此处?” “可那是四皇子,夏文书一个人在里面,我怕她会.......” 四皇子素来不管督察院的事,突然来此,还偏偏找了院内一不起眼且刚入职的文书密谈.......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那是我的女儿!你以为我会不担心?但那是四皇子!”门前的人顿了顿,很像是在自我安慰:“.........放心好了,四皇子虽为人冷淡了些,但绝不会胡来。” 第四十四章 对峙 萧恒的眉头皱了皱。 夏将军这话,让他觉得意外,甚至一定程度上的不能理解。但很快,又觉得他这种反应没什么不对的。 夏悠悠曾说过,她在夏家的处境尴尬。这么多年来,他虽不常回去,但多多少少也听过好些内宅的事。对于她的处境,是听说、是双眼所遇见、更多时候是能真实感受到。 夏翊对这个骤然被接回府上的小女儿,说不上哪里好,更说不上哪里不好。很多时候都是歉疚与客套多过了亲近。 说起来,还是因为不够喜欢、不够疼爱。 萧恒一走神的功夫,身子便僵硬在了那,一动不动,顺带着一股言语难以说清楚的执拗和坚毅。 这种反常,很快就被夏翊察觉到。 “还不退下?”他皱起眉头很是诧异:“你最近是怎么了?来督察院几天,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不是的。只是......” 萧恒回过神来,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他方才心中的感受。 夏翊对他而言,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野蛮生长的这些年里,如师如父一般的存在。若要说他这辈子绝对不会忤逆的人,当属眼前这位了。很多时候都可以说,对于夏翊的话,他是自然反应的顺从,都不需要多家思索的。 但也恰好是刚刚,他犹豫了。 或者连他自己都没搞清楚,为何他会对此犹豫。也许是他从夏悠悠的身上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他对此刻孤独无助的夏悠悠有了同情,有了感同身受,甚至有了别的情绪。 “只是.......”萧恒语塞了去。 “只是什么!”夏翊冷着脸:“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事态的轻重缓急?现在四皇子殿下就在里头,别说他只是找督察院的一介小小文书谈话,就算是他要找你,那又能如何?你还能拒绝不成?教了你这么多,你怎么还是不懂得审时度势!里面的这位,是我们能冲撞得了的吗?还不快给我退下!” 他鲜少被人违背了意思,眼下心里又慌又急,说话自然比平日里严厉了百倍。 没料到,面前这位还是一副执拗的模样。 “可是将军,都察院乃陛下亲设,除去都察院内的人,就算是皇子想要进来院里,也是要得到陛下亲自颁发的旨意才可以的。且不论四皇子贸然前来合不合规矩,就论强行与我院内文书密谈这一件事而言,这....这的确不符合规矩。”萧恒轻声道,却每一句话都不曾有退让的意思。 “规矩,你在跟我说规矩?”夏翊冷笑:“按照你的意思,我也没有圣上的旨意,是不是我也不能踏入都察院呀?” 夏翊说着,审视了一下面前的人,这是他第一次从萧恒的身上看到了忤逆和叛逆。 之前他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这点。如今看来,不得不对面前的人另眼相待了。可萧恒是他从小养到大的,什么脾气秉性,他最清楚不过了,如今突然有这么大变化,他还是惊诧更多一些的。 两个人相持不下,面对面互相看着。 形式一时之间竟有些焦灼,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正在这时,二人身后的屋门突然一下被打开,夏悠悠从里头走出来。面色有些怪怪的,像是心不在焉,在看到房门外互相对望的两个人后,竟愣住了几秒,而后很快又回过神来:“四皇子叫你们进去呢!” 第四十五章 密函 从夏悠悠出来,并打断了两二人对峙的那一刻,夏翊心中是有些感激的。 即便他之前对自己的这个女儿总是抱着一种客套的态度,并不亲昵,但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十分感激。 戎马半生,他向来以性格坚毅,说一不二着称,世人皆知他夏翊是个犟脾气,很少能有人能当面忤逆了他的意思。 而就在刚刚,这个他从小一手养大的萧恒,竟当面违逆了他。 他觉得惊讶,内心压抑着不舒服;可一面又觉得,像是看到了镜子里年少的自己。 一时间,竟不忍心去苛责。 尴尬的对峙之下,幸亏夏悠悠的出现打断,分别给了两个人一个台阶。 夏翊转而看向自己的女儿,轻咳了一声:“知道了。” 便率先朝屋内走去。 夏悠悠随即跟在后面,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处的萧恒。 后者也是难掩担忧之色,眼神看向她,像是在询问,虽没有言语,虽是简单的一瞥,但二人已能互相明白对方的意思。 夏悠悠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三个人进去,萧恒走在最后,顺势关上门。 屋内四皇子坐在桌前,正翻阅着一本什么东西。 细看之下,那分明就是夏悠悠之前根据那口古棺上拓下来的文字,译出来的东西。 四皇子看得正入神,好久都不曾理会进来的几个人。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三个人都不曾开口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半晌,四皇子才将那本随笔放下,长长舒了口气。 当今圣上除了文韬武略,颇有才情之外,长得更是一表人才。而他容貌上的优势,恰好都遗传给了这位四皇子。众多皇子之中,四皇子的长相是与陛下最为相似的,面如冠玉,气度不凡。陛下对其宠爱有加,一方面的原因出自这里。 只见他看了一眼下面站着的三人,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之后,便直言道:“京都城内,竟发生如此连环命案,陛下为此忧心不已,特命我前来,看看都察院的这个案子究竟办的如何了。” 他说着低头浅笑了一下,眼神顺势扫到案牍上放着的那本随笔上:“竟不料看到了这个东西。如此说来,这就不是几庄命案那么简单了。” “殿下,此事还需再查。这几口古棺来历不明,上面刻着的文字书画也都晦涩难懂。夏文书只是译出了其中的一部分,怕内容有不尽详实的地方,恐怕……” “我明白萧大人你的意思,这本随笔我就当没看过,更不会透露出去,扰得百姓人心惶惶。”四皇子开口打断道:“其实我今日前来,除了替陛下来看看这几桩案子办得如何了,还有一件事,是陛下要你们都察院办理的。” 他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本密函来,到了桌上:“这是陛下的旨意,陛下钦定了你与李怀二人着手办理此事,不得延误。” 他说着又看了眼一旁的夏悠悠:“对了今日我与夏文书相谈甚欢,此事也算上她一个吧。” 此话一出,除了当事人俩,连站在一旁的夏翊也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第四十六章 天石 他这个女儿最近的表现,着实让他意外。 先是自己考进了都察院,很快就能参与到重大命案的调查之中。甚至还在今天的这种场合下不怯场,让四皇子对她刮目相看,委以重任。 且不知这都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莫非他这么多年来想要隐藏的一些事情,真的要瞒不住了吗?毕竟她是那么地像她娘亲! 果真如此,有些人身上的光芒,不管你如何隐藏,都最终还是会被人看到的。 如此看来,就算今日四皇子前来,不是刻意为了她,但若常此以往下去,怕是那个秘密迟早要保不住....... 夏翊沉默了片刻,待回过神来之时,竟未察觉到四皇子已然起身,像是要离开。 他张了张嘴,犹豫间最终还是开了口:“殿下有所不知,您面前的这位夏文书正是臣最小的女儿。早年间养在云中那地方,性格有些不太沉稳,仍需要磨砺。再加上她年纪尚小,此次即是陛下交给督察院二位大人的命令。让她一个小丫头掺和进去,怕是不妥。” “萧将军这是舍不得女儿了?”四皇子笑笑,刚才我已与夏文书交谈过,她并非是胆小之人,心中有丘壑。且我从她译出的这些随笔来看,将军的这位女儿可不是什么普通平常的弱女子,将来定大有作为。何不放她早些历练一番呢!” 话已至此, 外人皆知夏悠悠在将军府并不受待见,夏翊刚才替她说话就已经很反常了,若再多纠结,怕是更要让人生疑。 他自然也不好再推脱。 几个人说了一些场面话,便送四皇子离开。 萧恒望着离去的将军,方才真的松了口气,目光转向投向案牍上的那封密函。 都察院受皇上密令,督办一些事情是常有的。只不过见四皇子今日的神情。恐怕不会简单。 刚想打开那封密函,看看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抬头却见夏悠悠站在一旁,神色很不对劲。她似乎从一开始跟四皇子交谈之后,就有些心事重重的,虽然说了没事,但看她脸色惨白,还是不由得叫人担心。 “大人,我初来京都,对这里的事物都不甚了解。可否问一下四皇子今年贵庚?” 不等人开口,夏悠悠便率先开口道。 她这个问题问得十分突然,让人费解。虽觉得诧异,萧恒可还是应答了:“四皇子今年刚刚果二十,怎么了?” “那就不应该啊!”夏悠悠摇了摇头:“刚才我们只是在讨论这几桩命案的事,殿下看到了我对那几口古棺译的随笔,就问了我一些案情。可后来,四皇子说他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可我分明是第一次见到他。” “后来,他又说。他瞧着我眼熟,并非是真的见过我,而是见过与我相似的人的画像,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她顿了顿,没敢再继续猜下去, 听说早年间陛下还是太子之时,去往云洲,曾与夏翊和夏翊身旁的一个女子,颇有些交情。还曾一起游历山水过。 这话是祖母身边的嬷嬷说的,应当不会有假。 如此看来,莫非.......四皇子说的画像跟那名女子有关?而她又莫名其妙的很像那名女子......但陛下为什么会收藏那女子的画像呢?仅因为是好友?后来那女子究竟去了哪儿嬷嬷也不知道......这些混杂在一起,实在是太奇怪了! 夏悠悠想得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比她还要担忧:“你没事吧?” “嗯?没事没事。可能是我没有休息好,这几天又看了太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所以有些想多了。”夏悠悠笑笑:“李怀大人呢?” 方才在屋外,夏翊和萧恒互相谁也不让的时候,李怀就不见了。 他平日里是最怕面对这些情景的,便找了个借口去厨房了。故而也没有赶上四皇子这一茬。眼下早就等在外头,看着四皇子与夏翊二人走远,这才急吼吼的进来。 “我来了!”李怀拍了拍萧恒的肩:“怎么着,这又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后者看了眼面前的人,挥了挥手中密函:“确实有大事发生,此番咱们怕是不能一直守在京都了。” 密函里记述的,是在距离京都城一百多里外的,一个叫‘庄吴’的村子,发生的一件事情。 起初是有官员报回朝廷一封密信,说是几天前,庄吴村的一个村民晚间出来如厕,发现有块天石坠落在不远处的田间。此事在当地造成了不小的影响,甚至有不少村民特意跑去围观,还有人拾了些天石碎末回去。不久后,这些碰过天石碎末的人,都疯了! 幸好这件事很块就被官府镇压下来,才没有酿成更大的祸事。 “那不就是陨石坠落吗?”夏悠悠小声念叨。 陨石坠落、流星划过,从古至今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时有发生,也不算什么奇怪的。 李怀吸了吸鼻:“那陛下让我们去那的意思是?” “庄吴村传回的密函中有提到,此天石恐有古怪。陛下命我等前去,一探究竟。” “那不就是块石头吗?又不是天书。我看呀,可能是就是那些村民不知道那是什么,错把天石头碎末当成什么灵丹妙药,给吃了。然后就吃坏了身子。”李怀向来胡说惯了,这回说到一半,竟发现萧恒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看,看得人心里直发怵:“莫非叫我猜对了什么?” “确实只是普通的石头,但根据那晚的村民目睹,石头上却是刻着文字。”萧恒的目光扫向一旁的夏悠悠:“这大概也是四皇子指明要夏文书一起去的原因。天石降落,上面还有文字,陛下恐以为这是什么不详之兆,所以....此事非同小可,切记不可声张。” “我看这事怎么那么像编的话本故事呢!”李怀小声嘀咕了一句, 而后又道:“行吧,就当这事儿是真的,可就为了这么个差事。就要派我们几个全部去那个地方看一块石头,破译什么什么文字......眼下督察院里可是有几桩命案放在那的,都不管了?” “我已经想好了,我们明日一早出发去庄吴。所以手头上的案子须得今晚就查出结果。” “今晚。”李怀点了点头:“行。我的萧大人,你还真敢想。这次可不是寻常普通案子,手上的线索七零八落,人证死得死伤得伤疯的疯,现在可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仅是今天一晚,怕很难查出其中真相。” “再去一次。”萧恒倒是很镇定。“不过不是以都察院办案人员的身份前去,而是以张程死去的妻儿的身份。” 第四十七章 装神弄鬼 “啊?” 这下,是李怀与夏悠悠两个人都惊的张大了嘴。 “人........人都死了,怎么的,你要借尸还魂呀?” 萧恒摇了摇头:“可以假扮。” “假扮?”李怀拧起眉头:“不是,咱们也没法假扮。就算夏文书能假冒张程死去的老婆,那孩子呢?你可别忘了,他可是有俩个大儿子的。” “把你弟弟借来一用。”萧恒像是一早就盘算好了这点,随口道。 ...... 三个人心思不定的吃过了晚饭。 夏悠悠按照萧恒之前所说的那样,回房换上了一身女子的装扮。还特意找了身素净些的衣服,将头发梳成已婚妇人那般模样。这时若戴上面纱或站在光线不太好的地方,还真的能做到以假乱真。 跟着萧恒上了马车,一路心中忐忑的到了城北棺材铺张家门口,旁边的巷道里。 夏悠悠深呼了一口气。 看了眼马车对面的人:“咱们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太好?而且我觉得我有点紧张。” “不必紧张。”萧恒语气和缓,声音难得如此轻柔:“你进去之后,我李怀一直就藏在你近处的位置。届时,如若发生了什么危险。我们定当第一时间出现。待会你只需要进去,按照之前我们商量好的那些话去说就可以。” 他迟疑了一下,继续道:“但还是尽可能不要激怒对方,不管何时何地,人命都要比证据重要。” 夏悠悠点了点头:“放心吧,大人,我是不会给张程任何做傻事的机会的,他身上可还有很多重要秘密,绝不能死。” 为了办案,她豁出去了。 “张程要留活口,夏文书的命也很重要!须得毫发无伤的出来。否则...否则我无法向夏将军及老夫人交代。” 萧恒静静说完最后一句,突然转头看向马车外,像是等不及要逃开些什么。 而这短暂的一刻,恰好被夏悠悠捕捉到。 她在惊讶于这些语调温柔的同时,还看到了萧恒眼中零星的光亮。如同走在暗夜山间,晚风温柔,月光也温柔,这时你突然抬起头,恰好看到有几颗星星,你抬头冲它们微笑,星星眨了眨眼,像是很怕被你看到了心思。 这样的萧恒,很陌生。 她却很喜欢。 正在二人相继无言之时,马车晃荡了一下。 “出来吧!”李怀在外头轻声道。 先后下去,夏悠悠这才刚站定,便看见李怀的身侧站着个小胖子,正瞪着大眼满脸的欣喜。 后者先是给萧恒行了个礼,随后看到夏悠悠那身打扮,当下就有些绷不住要笑出声来。 “笑笑笑...笑什么!待会,你可是要叫我娘的。”夏悠悠翻了个白眼。 李昱依旧藏不住笑意,伸出小胖手捂住嘴:“多日不见,夏姐姐,我本不想笑的。只是,只是这样看着确实好笑了些。” “好了,时间马上到了,别再继续站在外面。”萧恒一脸严肃。他此刻若不开口打断,这俩人能啰嗦好久。 夏悠悠点了点头,按照之前说好的,拉着李昱,沿着棺材铺的侧门缝隙处往里走。 之前他们来查案的时候就发现了,其实通往内院,并不一定要走大门,刚好院墙处有一个侧门,从来都不会锁上的。自从命案发生,张程被督察院的人送回来之后,他便将这日子过得很是萧条。天天生意也不做了,关着门,白天睡觉,夜里饮酒,还经常在这院中发酒疯,胡言乱语一些话。 这桩桩件件。都被督察院的暗探看了个正着,如此才被萧恒利用上来。 夏悠悠和李昱一起,从侧门进去后,便坐在院中那口枯井旁边。撑起小木凳子,边喝茶边说话。 月光皎皎,打在人身上,并不能清楚的看见二人原本的模样,只能瞧见个侧面身影。若是熟悉的人,并不会将二人当成张程死去的妻儿。但若是心中有鬼,还是个醉鬼,那就另当别论了。 突然之间,后屋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果然如预料的一般,张程提着几坛酒醉醺醺的晃到了后院处,像往常那般,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嘴里还哼着小曲,但也看不出他是真的悲痛欲绝,还是酒劲上来了在耍酒疯! 只是这次与往常不同的是,他刚跨过院门,往这院中的梨树下没走几步。晃荡的眼神便看到了枯井旁坐着的二人,顿时便立在了那,整个神经都有些绷不住! 立刻手上一松,几壶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他本人也瞬间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过来。 口中支支吾吾的道了一句:“夫人。” 便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夏悠悠原本还有些紧张,生怕露了怯。可听见这声音,便又知道此事差不多要成。心中窃喜之余,便头也不回的继续保持着刚才那副模样,与李昱二人小声说笑,假装从未听见身后的动静。 张程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眼花。这般场景,实在骇人,连忙清醒了几分:“我,我,我........夫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若是想要化成冤魂索命,大可以去找.......去找别人,夫君向来都没有亏待过你。那晚的事,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你应该明白,那不是我原本的意思!我一向最疼.....最疼爱你们,怎会.....” 果然如萧大人所料,面前这个姓张的并没有将全部的实情拖出。眼看着就要问出些什么来,便有些等不及开口道:“怎会如何?” 谁料此话一出,身后竟然瞬间没了动静。 张程像是突然酒醒了过来,蹲在地上,往后匍匐了几步,口中喃喃,却带着几副狠绝:“你不是,你不是夫人!夫人向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你你你.....你到底是谁?在这里装神弄鬼,究竟想为了什么?” 夏悠悠心中一冷,心想。这下糟了,这事儿多半要被她给办砸了。 刚想说点什么找补找补,就见那张程像是脚底抹了油一般,丝毫不似喝醉之状,手脚并用,飞快的站起身来,便冲出了院门,朝着一处地方跑去。 夏悠悠见状,心中直呼不好,便也顾不上别的,提起了裤脚变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第四十八章 陷阱 虽然不知张程这厮究竟要跑向何处,夏悠悠心中蓦地升起一个怪异的想法,她直觉认为:不能让他给跑了! 若是此番让他逃走,那么再想找到线索,再想把人抓回来可就难了! 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个想法,便不顾一切的跟上去,也不管前路是否危险重重。 距离枯井旁不远处的黑暗里。萧恒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道一声:“不好。” 只见黑夜中,他双眉皱起,朝着李怀交代了几句,便也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后者也想跟上,但无奈不能丢李昱一个小孩子在这是非之地,便抓紧将人送至外头的马车里。 等再进来的时候,沿着后院那道门追上去,早已不见任何人的踪迹。 他同时发现,张成这个家伙的宅子竟别有洞天! 原先只以为他将这宅子收拾整理了一番,不过是像寻常商户那般,前面是铺子,中间是停放棺材的院子,后院用来居家。可当他沿着后院追出去才发现:除了建在左侧的一排小木房外,这后门竟直直的通向了一处林子。 这林子看不到边,竟长满了相同粗细的树木,像是刻意造成的。加上眼下正是夜里,没有烛火,又到处是雾,根本看不清什么。幸好萧恒一路留下了些简明的标记,否则他还真不知该顺着何处走。 李怀只顾着低头闷声跑,差点没直接撞上站在暗处的萧恒。 “你在这里做什么,人呢?” 李怀说着,便要拽着人继续往前追。不料却被萧恒一把伸出手来拦住。 他皱起了眉头,十分谨慎。 严肃的看了眼跟前,又低下头示意他去看地面:“有东西。” 只见二人脚跟前不到几寸处的地面,看似平整,实则被人撞了个巨大的洞口,像是有人提前设好的陷阱。地面只铺了一块烂木板,又在上面撒了些树叶子,在这种夜里,在这种夜路下,若是不知这里缘由的人是极容易掉下去的! 李怀像发现了新奇的,蹲下身子去看。 “你说,这两人不会都掉下去了吧?这不是张程自家后面的院子吗?他栽种了这些树可以理解,他是做棺材生意的。那他挖这些坑又是来做什么的?莫非他也接替人找坟地的活?………莫非这是挖坏了的坑?” 萧恒摇了摇头,刚想说点什么,就只听得身下的地面深处传来一些声音。 隐隐约约的,泛着空洞而诡异的回声,在这夜里,犹如鬼魅一般。听的人心中阵阵不安。可倘若静下心来,细细听,你会觉得这个声音无比的熟悉。 “天呐!”李怀伸手捂住嘴,露出惊讶的神情:“还真是夏文书。他们都都掉下去了?这得有多深啊。得摔成啥样?这…………” 话未说完,就只见一旁的人想也不想,便从腰间掏出一根绳子,捆在了附近的树上,伸出一只手抓住绳子一头。十分利落的顺延至洞口跳了下去,头也不回。 “还真是………快呀!”李怀念道了句,便也跟在后头,一手拽着绳子跟着往下滑。 可方才落下去没一只脚,便感便觉察到,从这幽暗的洞口的下方伸出了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脚! 李怀给吓了一跳,低头一看。 借着隐约的月光,能瞧见,萧恒竟没有直直的落下去,而是挂在一段空中,正伸出手伸出手来托住了他的脚。若不是他反应快,怕是得直直落下坐在萧恒的头上了。 李怀刚想开口,问这地下究竟是何情形,便被底下的人一用力,伸手给推了上去。 目光往下。 其实这个问题,也有些困扰到了此刻的萧恒。 他方才只一心想着救人,夏悠悠虽是都察院中的人。可以从未习过任何武功,也没有任何身手可言。方才听她在这洞底下的声音,还不知这里究竟有多深呢。若是直接掉下来,还不知得摔成什么样子! 如此想着,便就顾不上别的,可当他拽着绳子刚没滑下多远?便觉得下面的动静有些不对劲。 再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 亏的萧恒的目力自小就好,瞧见了那“东西”身上一闪一闪的亮片正是夏悠悠今日衣裳上的一样否则这样横冲直撞下来,怕是不好。 他稍稍放慢了些下行的速度,来到那“东西”旁边,看到这果然是同样被挂在一旁的夏悠悠本人。 后者见着他,倒也没突然叫唤,反倒是安安静静的在一旁,冲他挥了挥手。 萧恒点了随身带的火折子,方才更清楚的见着,夏悠悠不知是如何造就的这副模样的,双手死死抓住了一根绳梯,双腿也害怕的缩成一团。 她笑了笑,故作轻松:“啊,还好你们找来了,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上去呢!” “张程人呢?”萧恒目光快速扫过,见到人没事,暗的松了一口气。 夏悠悠伸手指了指下面:“他掉下去了。就是不知道摔成啥样了,总之没了动静。”她说着,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往下看了看:“大人,你看这绳梯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要不咱们先上去再说…………嗯,或者先下去也行?否则,这下一个摔下去的人就该是我了。” 或者连自己都没发现,一紧张和害怕,她的话就会变得特别多。 “三个呼吸。”萧恒突然开口道。 “啊?什么?”夏悠悠尚且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只觉得,听得头顶有有种撕裂的声音,而后身子一轻,便猛然要往下坠去。 突然而来的下坠感,以及对于未知黑暗的恐惧。让她的大脑瞬间清醒、头皮发麻,后背发凉,整个人像瞬间要裂开了一般,紧绷在了空中! 就在她快要坠下去的那一刻,突然感觉到身上的衣服一紧。后背的衣领被人瞬间拽住,随后,并没有直直的坠落,而是稍加缓慢的、平稳的落在了地上。 夏悠悠深呼吸了几口气。 发觉刚刚是萧恒救了自己,他人现在已顺着那根绳子来到了这暗洞的底部。 刚想说些感谢的话。就只见萧恒竟面上一冷,二话不说直接朝她一掌劈了过来! 第四十九章 救命之恩 夏悠悠心想:不会吧,他这是在怪她不该掉进洞里?所以才先将她救下,然后再秋后算账? 正在疑惑间,只见萧恒那只手掌几乎是贴着她的左侧脸颊,呼啸而过。直往她背后的什么东西过去了! 夏悠悠惊魂未定,只听得身后什么东西撞在兵刃上的声音,紧接着就察觉到后脖子上被溅上了几滴温热。她下意识感到不好,一回头,就看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张程双颊通红,像是醉酒之后还未完全清醒。一双眼睛也涨的发红、泛着狠意,披头散发披头散发站在后面,半个身影都藏在黑暗里。只见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满是寒意,刀尖还挂着几滴鲜红。 这一幕实在看得人心惊。 而从张程的眼神和匕首的走向来看,刚才这一招,是要趁其不注意,直接刺向夏悠悠本人的。 萧恒应该是为了救她,一掌过去,想握住张程的手腕,可又因为角度不对,手臂还是被刺伤了一个大口子。血液就这么喷洒了出来,滴到了夏悠悠的肩头。 火折子早在刚才的打斗中被甩了出去,滚在地上。发着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 夏悠悠借着这微弱的光,看了眼萧恒的伤口,复又看向他的脸。 后者面上倒也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受伤的不是他自己。反倒是张程,一副痛苦表情。手腕似乎是要被捏断了一般,整个人的五官都几乎要扭在一处了。 这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李怀顺着绳子滑落下来:“你们怎么半天没动静?都在这下面干啥呢?找到人没有....” 话未说完,他便看到了三个人组合在一起的奇怪造型。 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忙几个快步过来,将张程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住。 萧恒抽走那柄划伤他的匕首,看了看,扔到了一旁。 夏悠悠这才彻底缓过神来。 刚才遇到的事对她而言过于震撼,她此生都没有遭遇过。若不是萧恒救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心中过意不去,夏悠悠轻轻挪过萧恒的手臂,帮他简单包扎起来。 好在后者没有反抗,几个人各自处理好各自的事情。这才有功夫打量起周围。按照这洞中的规格,原先这里应该是一个废弃的枯井,只是被人为的挖深了些,并且加固过。 下面藏着好些黑色的箱子。 萧恒小心打开了其中一个,发现里面藏着的全是一些古籍古籍之类的东西。 “此处空间过于狭小,怕是不宜久留,先上去再说。”李怀抬头看了看周围,若有所思道。 三人顺着绳梯和原先放下的绳子,好不容易爬了上去,都累得气喘吁吁。也没有力气再说些别的什么,先是回去了都察院。 李怀找来了院中的大夫,替萧恒简单处理的伤口,便留下二人在此,他自己带着张程去了都察院大牢。想他办案这么多年,被同一个人耍了又耍,这还是头一回,他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势必要把这厮全部的秘密都给问出来! 如此一来,房内就只剩下了萧恒夏悠悠二人。 大夫刚才包扎完伤口已经离开。 夏悠悠偷偷看了眼靠在椅子上的萧恒,后者的面色终于露出了几分疲惫之意,额头有微微的细汗渗出,想是伤口疼的厉害,只是一直忍着。 刚才从那暗洞中爬上来之时,还费了那么大力气......想到这些,她心中更不好过。找了好些吃食茶点,放在桌上,再小心翼翼的坐到对面。 犹豫了好久,这才支支吾吾的开口:“大人,我扶您去房里休息一会儿?” “不用。”萧恒单手撑着脑袋,闭着的眼微微动了动,倒也没有十分生气、 还好还好,没有太生气。 夏悠悠稍稍松了口气:“今天的事,还要多谢大人,若不是大人及时出手,我必定直接坠到了井底。我不似大人这般武功高强、超凡绝伦。若只是掉下去必定难以自保,肯定会摔个稀巴烂的。 这是其一,其二......” 夏悠悠的目光转向了萧恒受伤的那只手,虽然被大夫细心包扎过,但还是能看到隐隐往外渗着血: “多谢大人救我,若不是大人替我挡了这一刀,我现在指定没命坐在这里跟大人说话了。” “你也知道!”萧恒突然睁开眼,像被突然踩住了尾巴一般,坐直了些:“你全无半点功夫在身,却想也不想就冲去了后院!是否太冒失了些?若是那口井内没有那些救命的绳梯;若是那后院之中有其他危险之处;若是我没有及时跟上去、没有及时发现你;你可曾想过后果会如何? 你若落入张程手中,你可曾想过,你今日可还有命能回去?可曾想过我......”他顿了顿:“你可曾想过我该如何跟将军、跟老夫人交代!” 夏悠悠一时间愣住,双眼直直的看着面前的人。 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二次发觉萧恒的不对劲了。 虽然她从前就知道,萧恒并非别人口中所说的那样,是个冷血之人。相反,他本性善良,只是喜欢故意隐藏着自己内心的想法,也从不表达。但在今日,这种感受更深了一些。 或者可以说:和之前相比,萧恒似乎有些不同了。 “大人你真好。”夏悠悠看着面前的人,几乎想也不想开口道。 她知道萧恒之所以突然发脾气是为什么,所以一点也不生气,而是变得更加乖巧:“大人今日多次救我,再算上之前的许多次,我是怎么也报答不完的。所以此生只能在督察院里,跟着大人好好办案。大人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大人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像今日这般,徒惹人担心的事,不会再有下次了。” 萧恒并未料到夏悠悠会是这样反应,也不好继续再怒气冲冲,看着面前的人,心里似被一阵暖风拂过。 正在这时,屋内的门被人突然推开。李怀走了进来,有些风风火火,丝毫没有意识到屋内二人的气氛奇怪。 “问出来了,全都问出来了!咱们被骗着兜了好大一个圈子!” 第五十章 新的案子 原来这张老板幼年之时,是城北西郊一庄户里种田的。 后来双亲亡故。 他也懒得留在村子里种田,便整日浪荡在这街上。不巧遇到已故妻子李氏。张程这厮,极善于花言巧语。一来二去,两人便暗生情愫,结成了连理。久而久之,也有了两个孩子。 他现在所拥有的这个棺材铺,就是已故亡妻祖上传下来的营生,小俩口成婚没多久,生意就交到了张程手上。再没多久。李氏的父亲因病而死。家中便只剩下这他们俩。 原本日子倒也过得可以,但事情就出在张程岳父下葬那天。 按照李家祖宅的规制,族内之人,若有亡故,都是要埋进后山的。而下葬那天张程也在场,亲眼目睹了李家后山最里面那块,从前鲜有人轻易踏入的地方。 张程少年之时也曾看过一些书,听过一些民间习俗。他一眼就瞧出了那块坟地的不同寻常之处。不仅是块风水保地,而且瞧着,极为不对劲! 于是他便找了个机会,又偷摸跑去探访了一次。 果然如他所料,这块坟地虽然埋藏着张家祖祖辈辈的先人。可更远处的后半段,却都是一些无名孤坟。无名无碑,却被人细细打理过,还时常有人进来祭拜。 之前也提到过,张程早年间就是一街头混混,做事自然不讲究什么纲常伦理,好奇心之下,干脆随便找了其中一个坟头,随手便掘了开来。竟发现里面藏着不少珍奇宝贝!那几口古棺便是从这里盗出的。 而后他意识到了,李家传承下来的那片祖坟,就相当于一个藏宝之地。于是财迷心窍,他便动了心思,想要将后半段无名无碑的全都挖掘出来。 这事儿最后还是被他的妻子李氏知晓,二人大吵了一架。李氏说什么都不准再动那些。张程虽口头上答应,私底下却又秘密将那几口古棺经旁人之手,卖到黑市。自己复又购入,营造出了一副‘那几口古棺大凶之兆’,为杀妻,做了一个局。 李怀缓缓说完,像是十分感慨,一旁的萧恒夏悠悠二人,也是听得触目惊心。 “这也太狠心了一点,虎毒还不食子呢!他竟然设局谋害自己的妻儿,这听起来也太丧心病狂了些!”夏悠悠想起李氏和那几个孩子死前的惨状,忍不住道。 “鬼迷心窍之人,为了钱财什么做不出来。”萧恒淡淡道,眼神看向一个地方,像是藏着心事。 “可他生活无忧,就算是为了钱财也不至于此.......吧?”夏悠悠也知道自己说的毫无底气。 “怕是有别的原因。” “嘿,我的萧大人还真是能掐会算!”李怀眼神表达赞赏了赞赏之意的同时,继续道:“这个张程,不仅品行不端,他竟然还沾染赌博!在地下钱庄借了不少银子,对方的人逼得紧,就差要他拿命抵债了!他被逼急了,干脆痛下杀手。 再加之他起初只是掘开了一座坟,得到的东西便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还有那几棵古棺,放在市面上,那也是能卖出个好价格的。很难想象剩下的那些部分里,到底还藏着些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李家后院的那块祖宅,为何会有这样一些无名无碑的坟头呢?”李怀说着叹了口气: “可惜掘人坟墓实在不好。我们明天一早还得出发。否则,李家后院那些个枯井深坑,包括张程口中藏在林子更深处的祖坟。都值得一探究竟。” “恐怕,祖坟之说只是一个由头。”沉默了半晌,萧恒突然开口道:“我曾在都察院的一册古籍上读到过,前朝曾出过一个大盗世家,揽天下之财无数。后来这个家族便离奇失踪了。有人说是归隐山中,有人说他们是归入寻常百姓家了。而根据都察院中记载。那个家族,最终消失的地方,便就在城北西郊。” “你是说.....那些个无名坟头,其实和前朝大盗有关?那李家岂不是.......” “极有可能,不过也只是推测。” 一阵沉默之后,三人又简单说起张程是如何在杀妻后,将人放进古棺不留痕迹的。各种细节,反复推演了个遍。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发现,不管此案件如何推演,都避不开一个地方。 也就是督察院入院考之时,夏悠悠武试的地方。 据张程的口供,那些无名古棺里,就曾过次提到过那个地方,说是‘一切财富欲望的终点。’ 说起那个地方,夏悠悠上次差点没把命搭在了那儿。如今提到,心里还难免觉得奇怪。毕竟她曾在那里看到过她的娘亲,那也是她唯一一次看到。 看来得再去一次了...... 此时,外头的天色已渐明,没多久就要到第二日清晨了。 萧恒吩咐人去将张程的棺材铺、包括后面的宅院,暂时贴上封条。并派人在门口留意着。与此同时,也简单将此案进行了一个了结。 剩下的事情,只有等替陛下办完眼下这门差事,回来以后再说了。 三个人收拾了行李,一行出了都察院。 此去路程遥远,这次大家都没有骑马,而是一同乘坐马车前往。更没有以都察院的身份,而是扮成一行结伴出游的公子们。 这还是夏悠悠头回正儿八经的女扮男装,出这么远的门。 从前在一些古装剧中看到那些女扮男装的姑娘,一个个画着精致的妆容。秀丽可爱,放眼一瞧就根本不像个男的。所以这回,她现身说法,要与那些曾经看过的烂剧做抗争,刻意将自己的眉眼都化得锐气了些,看上去倒还真像个身材矮小的、发育不良的、有些许俊俏的小公子。 这一路都不带停歇的,第二天下午,他们一行便赶到了陛下旨意中的地方。如秘旨所言,这是一个临近镇子的小村落。三人并没有直接拿着都察院的令牌,去找当地的官员,而是顺手入住了一家客栈。 这是李怀的意思。 按他所说的,官府之言。好些都是经过润色过的。若要想听到真正的消息,倒不如去那接坊间走上一圈,势必能打探出不少传闻。 “所以二位要一同与我前去吗?”刚住下,李怀便换上一身衣裳,前来敲了门。 夏悠悠先是满脸的兴奋,而后又转为失落。按照萧恒的脾气,他必不会同意。可谁知这次却出乎她的意料。 第五十一章 多喝热水 小镇风光,自古以来都是与众不同的。 夏悠悠自问,21世纪她曾去过不少风景秀丽的村镇打卡,但如今日一般,和几位不知多少年前的古代人一起同游,这倒还是头一回! 庄吴镇不必京都繁华,距离他们明日要去的庄吴村离得也很近。到了夜里,什么茶楼酒馆、游湖赏灯、街头小商贩,该有的一样不比京都城少,只是能有闲情雅致出来游玩的人不多,略显得有些萧条罢了!这种情况,大概就像是21世纪一些非着名经典的淡季。 “夏兄可是触景生情,想到自己的家乡了?”李怀本与那萧恒走在前头说着什么,竟突然转过身来,稍稍弯下腰将双眼移动至夏悠悠同一高度,像是要细细研究出些什么来。 后者被他这么一点破,立即就有些心虚紧张:“啊?........李兄怎会知晓。” 她有表现的如此明显吗? “是萧兄说的。他说你自小是在云州长大。云州那边小镇风光最为秀丽了。你许久未曾回去你长大的地方,又见你刚才神情有异,想必是有些触景生情。” “哦,是这样。” 夏悠悠稍稍平稳心绪,也稍感落寞。 她刚才一时间竟以为李怀所说的‘家乡’是21世纪她真正的家。所以才一时间怔愣住的。不过也对,她来自哪里,她的过往,是不会有人知道的,更不会理解。在这个时空里,这将一直是个秘密。 想到这,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惆怅。 在这里,她将会永远是最孤独的那个人! 李怀挑了挑眉,看着面前这个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的小丫头,一时更加捉摸不透:“你刚刚又在想什么?莫非萧兄与我猜的都不对?” “对。也不对。”夏悠悠摇了摇头,看着星空下的黑夜、看着面前的一景一物,看着她早该熟悉的人和事,突然笑了笑: “我曾经的生活习惯使我常常会忽略一些事,以为分别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会再相遇。其实不然...........是我把别离看得太轻了,等到再明白其中的道理,已经追悔莫及。” 就像她没来得及告别的家人朋友。 如果她现在所遭遇的只是一场梦,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穿越重生,那这个梦会有醒来的一天吗?如果这不是一场梦,那在另一个时空里,她是否早已不存在....... “你看这........怎么说着说着还哭起来了。”李怀显然极少遇到这种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想家了,找....找时间回去看看不就行了。再过段日子,你让的萧兄准你几天假就是。别,别哭呀!我不该提这个,大不了待会给你买好吃的。” 夏悠悠原本没想哭的,只不过心中堆积了不少愁绪,一时间难免感怀。再一看李怀的表情,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行,我要那个糖葫芦,一串就行。” “行,十串都行,只要你别哭。” 于是,李怀摸出身上的银子去买糖葫芦,萧恒二人随便找了个人稍多些的茶馆坐下喝茶。 最近也不知是遇到了当地的什么节日,出来游湖喝茶的人倒不见少。夏悠悠捧起一碗热茶猛喝下几口,看着夜色,这才算是稍稍缓解了刚才的情绪。 萧恒看向面前的小姑娘,这也不是他头回看到夏悠悠可怜巴巴的模样,只是,今日与往日更有不同些。似乎今日的愁绪更深些。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哭呢! 也许是与小时候过得不开心?也对,谁那么小就被家里人放养在外头、这么多年了不管不顾的,能过的开心呢! 萧恒喝了口茶水,眼神变得更有耐心、也更温柔了些,竟主动帮夏悠悠碗中添了些热茶,末了,又小声念叨了句: “湖边风大,多饮些热的。” “咳.....” 上一秒还被自家大人温柔感动的夏悠悠差点没一口茶水呛死。 “看来多喝热水这句话自古以来就有,这么说大人也是个直男了?”她深表震惊的同时小声念叨。 “你又在嘀咕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许久未曾听到过这些话了,觉得既亲切又熟悉。”夏悠悠支支吾吾敷衍道,又朝身后举着几串糖葫芦归来的李怀投去感激的一眼。“啊,糖葫芦来了,大.....萧兄你不尝尝?” 三个人坐着又要了些茶点,李怀十分确信,他今日必能在此打探出他想要的消息。于是听周围过往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夏悠悠则是盯着手里串糖葫芦的竹签发呆: 以往这个时候,朋友相聚,都是会啤酒撸串小龙虾的。啧.....她都多久没吃这些了。可是,或许等她哪天闲暇了,倒是可以做一次烤串!正想着,突然察觉到坐在斜对面的李怀冲她二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去听。 顺着他的目光,偷偷瞟了眼,发掘茶馆里临近湖边的位置,正坐着几个在喝酒的青年。原先他们几个说话都还算小声,注意着礼数,眼下怕是醉了,竟开始喧闹起来。 “哼!什么张家鬼宅,张家鬼宅算个屁!我可知道个地方,比你们说那些要凶险一万倍!”只见那边桌上,一个身着蓝色长衫的少年喝的晕晕乎乎,一拍桌子,突然站起身道。 许是他经常说些吹牛的话,剩下几个都不信他说的,连连摇头,各说各话,一时间场面也还算是热闹。 那位站起身的蓝衫少年眼见无人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突然就有些恼怒,一阵冷笑:“你们呀你们,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还别不信,我爹和张刺史可是童年故交,我刚才所说的地方,可是那日醉酒我爹亲口跟我说的!这可是官家人才会知道的秘密!” 他说着,面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那个地方,可是人间难得一见!只要是住在那个地方附近的人,哪怕是只去看了几眼、多待了一会儿,都或死或疯。 几位若是不信,或者若是有胆子,不如,今日就同我一同前去,亲眼见见如何?” 此话一说完,剩下的几位像是被吓唬住,眼见着就酒醒了不少,纷纷看向那蓝衣少年。 第五十二章 辐射 没成想这一晚闲逛还真有收获。 大多数人在醉酒之际,侃侃而谈之时,都不会有什么顾及。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去了,萧恒对此很相信。同时,他也很相信李怀套话的本事。 二人仍坐在原先的位置上,一边喝着茶一边看向沿湖那桌醉酒的少年们。比起不久前的聒噪和吵闹,有了李怀的加入,很明显他们都安静了不少,由一开始的吹胡子瞪眼、拍桌子骂人,变为小声的密谋。 夏悠悠亲眼看着那桌人里,除李怀之外的最后一个终于不甚酒力,昏睡过去,这才松了口气:“得手了?” 这茶点她都快要吃烦了,终于不用再这么一直坐着了。 “嗯!”李怀点了点头:“你李兄我出马,那可是......” “好了,回客栈再说吧。”眼见又要听一堆罗里吧嗦的,萧恒及时开口打断道。 既已打探到消息,三人也没再继续闲逛下去。随手买了几样东西,就直接回了客栈。刚一坐定,李怀就等不及和二人说起他打探到的消息。 原来靠湖坐的那一桌少年,都是庄吴镇里有头有脸人家的,什么县令商贾人家。这些个公子哥,整日没事做,要么就游山玩水,要么就是喝酒玩乐吹牛皮。 今天那个蓝色长衫说的‘那个地方’,就是他们此番前来所为的‘天石’! 庄吴村只是个小村落,从来就没遇到过这样的大事。有天石从天而降,还是那么大的天石,吓也把人吓死了。再加上确实有人因这块天石而死,这事就在村子里闹得人心惶惶,最后无奈动了官府,强制封锁消息,又抓了不少知情的村民关着,才稍稍将此事稳住。 “虽说是无奈之举,但好歹是县令父母官,本应护一方百姓安宁,竟直接想出关押村民这样的笨办法来,也不知他这个官是如何当上的。”萧恒冷声道。 “倒也不能全怪他,这事儿到底还是太大了。”李怀仰头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叹了口气:“这回可够我们忙的了。” “依方才他们所言,有人仅因看过摸过那块天石,就或死或疯的。此事听着奇怪,可能当真?” “夸张之言罢了。”李怀摇了摇头:“确实有人为此疯癫,还有丧命的呢!但都没传闻中的可怕。是有些无知村民呀,从没见过天石,以为这是什么上天神仙所赐,是个宝!于是就偷摸带了些回家去。” 他说着,叹了口气:“可倒也奇怪,那些个石头放在家里,没几日就身体不适,有的干脆疯了。不饮不食,神志不清。” “我知道了,是辐射!”夏悠悠听着二人说话,突然开口道。言辞极为肯定。 “何为.....辐射?” “辐射,指的就是,能量以某些微小媒介的型态传送,把一些能量从辐射源向外所有方向直线放射。就是....就是.....”夏悠悠挠了挠额前碎发,要她一个艺术生,跟两个古代人解释什么叫辐射,还真的有些难。别说眼下面前二人被她绕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了!这年头又没有手机、更没有电器,类比起来更加麻烦。 情急之下,她突然透过窗户看了眼窗外: “这么说吧,就好比我们白天看到的太阳光,那也是一种能量放射。几乎所有的石头都是有辐射的,你们说的天石,也叫陨石。其实是夜空中的....星星,脱离原有运行轨道、飞快散落时,未燃尽混合的物质。有些天石带有的辐射很强,是不可以一直放在身边的。” 夏悠悠的一番话,叫人闻所未闻,也不知她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虽听不太懂,但似乎也有些道理。 萧恒李怀二人好一番理解,才稍稍接受她所说的: “夏文书的意思是说,这天石确实危险,也就解释了那些村民为何会身体不适,甚至神志不清了。” “大人说的没错。如果那块陨石真的带有很强的辐射,那么就会引起人体的不同病变和危害。”夏悠悠点了点头,但也察觉到了什么地方不对: “可是,只有当距离越近、受辐射时间越长的时候,所受到的伤害才会越深。可...又怎么会这么快呢?按照得到的消息,才几日就有人疯癫了,也太夸张了些。” 更别说是密报中所提到的,天石上的那些看不懂的文字了。 夏悠悠本质上是个现代人,她心中十分清楚:若是真正的陨石,是绝对不会有文字在上面的。要么就是巧合,有一个两个类似于文字一样的东西;要么就是有人刻意为之,绝无可能真正的陨石上面会有什么文字的! 可这里毕竟不是现代,仅仅是从天而降的石头就包含了不少神秘色彩。若是上面再有一些文字之类的,那便是等同于天书一般的存在。 许多史书上的记载,但凡出现此类无法解释的异象,都会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怪不得陛下会觉得不详、如此重视此事,却又不选择惊动朝里六部,而是派他直属的督察院来办理。 三人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在没见着真正的天石前,就算在这想破了脑袋也是无用。商量之下,决定这一夜先好好休息。第二天兵分两路,李怀以检察院的名义,先去会会当地的刺史和县令。萧恒夏悠悠二人,则是先去天石坠落的地方看看,许能找到别的线索。 一夜无话。 次日,夏悠悠比往常要更早醒来,可尽管如此,出房门之时,萧恒就已经收拾好东西、提着几个包子等在外面了。 不多做耽搁,抓紧了出发。 二人按照昨日李怀打听到,没多久就到了天石坠落的一片野地附近。 这里三面环山,距离村户又远。能看出先前是块地,不过后来荒废了,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天石砸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长宽两丈左右的深坑,深坑附近有不少脚印,还有人用木桩加固过的痕迹,一看就是官府的人在把天石挪走时留下的。 第五十三章 直白 夏悠悠跟在萧恒身后,学着他的模样,蹲在地上、掀开草丛,又仔细丈量了天石坑附近留下的脚印。 好一会儿之后,终于耐不住性子,小声开口道:“听说事发之后,时时都有村民来此围观,官府的人怕惹出麻烦,所以才将陨石搬去了别处的。.....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后者摇了摇头,看了眼身侧的人,二话不说纵身跳下了天石坑。 “哎!大.........”夏悠悠被吓一跳,见对方稳稳落地,才松口气:“大人慢点,我在上面给你放风。”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 跟随萧恒外出办公查案的日子不算久远,说白了也才几次而已。但夏悠悠却早已知道,该如何当一个尽职尽责的跑腿跟班。 比如查案子的时候一定要安静!大人不说话,也千万不要多嘴。大人在查找线索,就切记要耐心等待,更不要制造多余的声音来招人烦。 正如现在,什么都不问,等着便是。 她深知与顶头上司的相处之道;就是不知,她这位顶头上司有没有觉得她这个跑腿小文书好用? 夏悠悠想得入神,想的眉头皱起。不过,同她一样皱起眉头的,还有坑里那位: 萧恒从地上翻找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昨日听夏文书谈论起天石,说的头头是道,不知是否见过天石是何模样?” “能。” 骤然被问到问题,夏悠悠惊的一怔,又连忙点头。 陨石这东西,她也只在书本电视和博物馆里看过,但要描述一番,倒也不难。 “嗯,天石在经过坠落过程中的燃烧磨蚀,形态大多浑圆、而无棱无角。 表面会布有大小不一、深浅不等的凹坑。 天石又分为三种:很像平常石头,却比普通石头重一些的‘石陨石’。这种最常见,它的断面有不少的小球粒。第二种是‘铁陨石’,会更重些。还有就是‘石铁陨石’,不过这种极少见。 至于这一颗,恐怕要亲眼看看才好断定。不过看这个坑的深度,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呢!而且这个坑.......” “你也察觉到不对了?”萧恒看了眼夏悠悠,眼中略过些许类似于赞赏的意思:“按照你说的,这么大的天石砸落,坑底地面不该如此。而且,刻意把天石从坑里挖出再移去别处,做起来并不是一件易事,按照李怀打听回的消息,他们却处理的很快,想来其中定有缘由。” “什么缘由?” “去看了便知。” “现在?”夏悠悠吸了吸鼻子:“我还是先拉大人上来吧!” 她说着,便半蹲下身子,朝着近乎一人高的深坑里探出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扣住地面的一块石头,尽量让自己这副小身子骨能借上点别的力气。 可才刚蹲下,就察觉到后背生出一阵凉风,萧恒竟已经不声不响的上来了:“夏文书可还记得回客栈的路?” “能记得一点,大人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要回去取?” “并非落下东西。此去危险,还不知会碰到什么,时间又很紧张。夏文书并无功夫在身,跟着怕是不妥,还是先回客栈等李怀,我一个人去看看就行。”萧恒淡淡道,语气虽然冷冰冰的,但却能看出他是带着几分真切关心的。 对于他突然道出的这几句话,夏悠悠虽不认同不接受,但也并不生气。她深知,萧恒是个怎样的人。说这话的意思,也仅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而已。 她重新站直了身子,看向面前的人:“这是萧大人的命令,还是作为朋友兄长的关心?” “夏文书此话何意?” “我无半点功夫在身,跟着去很有可能会拖后腿。所以,若是萧大人的命令,我不敢不从。”夏悠悠顿了顿,继续道:“天石有辐射、若是接触不当必定对身体有害。这话是我同大人说的。大人若是作为朋友和兄长,忧心我的安全,忧心不知回去后该如何跟祖母和父亲交代,那便是大可不必。 我视大人为督察院内最优秀的、最会查案的人,一心想跟着大人,想成为如大人一般的人,并不是说说而已。 大人当知我意,也请不要有其他顾虑。” 这些话并无半句假的,夏悠悠心中对于萧恒的崇敬只会更多,不会更少。而此前都是在心里想想,从未真的说出口过。如今这般直白,说的时候不觉得,说完反而觉得不好意思。 “那便....去吧。”萧恒怔愣了一会儿。 他差点忘记,或者根本就没察觉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这个小姑娘开始不害怕他了。只知道有越来越多时候,她变得会主动表达许多情绪,甚至如今天、如此刻一般,她竟会用这种坚定而又奇怪的语气同他讨价还价了。 从前只是觉得,这个养在外头的四姑娘要比寻常人家的女子更不同些,却又说不出具体到底哪里不同。如今这种感觉又更加强烈了。 她就是不同的。 虽然也很爱哭。 “好耶!”夏悠悠小声念叨了一句,很快便又乖乖跟在了大人的身后,恢复到寻常模样。 听着身后的脚步,轻盈愉快。萧恒的心情也莫名其妙跟着好了许多。 不过很快又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之中:如今身后这位,与方才的样子可是差别甚大。坚毅勇敢和无双的魄力仿佛瞬间荡然无存了!莫非,他看走了眼? “可以去,但须得一直跟着我,不可自作主张、贸然行动。”他又不放心的念叨了句。 这番,是连他自己也变了。 似乎罗嗦了许多。 ...... 二人趁着夜色,也不多耽搁,直接按原先得到的消息,直奔着存放天石的宅子而去。 一路无话,沿着小路走,找起来倒也方便。 那是一座老宅子,看不出年代,只是站在外面能感受到一股年代久远的陈旧之感。除此之外,剩下的便是冷寂、幽森、和压迫感。 还未靠近,就让人生出一股寒意,很不舒服。 “这里竟然没有人把守。”夏悠悠小声道。 她很怕这一路过来会撞上什么人,起了什么冲突。毕竟她不会打架,也不想拖她家大人后腿。所以才刚靠近宅子,就将四处打量了个遍,竟没发现一个活人。 第五十四章 灭门惨案 “会不会人都守在里面?就等着人出现,然后他们突然冲出,来个措手不及?”夏悠悠小声推测道。 否则很难解释。 官府的人费尽心思、冒着被辐射的危险,把那么大一块天石搬运到此,却又不派人守着,这很难解释得通。 萧恒摇了摇头:“你都说了,那天石危险的很,若外面没有人,里面就更不会有。既然故意不派人守着,那就说明,这个地方并不需要有人守。” “不需要......人守?” 夏悠悠听的一脸懵,觉得自己听懂了,又觉得啥也没听懂。 “进去一看便知。”萧恒转过头,轻轻看了眼旁边的人,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对方小声打断。 “大人放心,我都记得。要跟在你后面!不能轻举妄动。” 虽推测出宅子里无人,但二人还是沿着围墙绕行了一圈,观察确定无误后,才找了处稍矮些的地方翻墙进去。 夏悠悠虽无功夫在身,但好在这是个老宅子,院墙不高,因年久失修围墙有坍塌之处。她自问手脚灵活,又动作轻盈,翻进去倒也利落。 这倒让率先落地、回身准备帮扶一把的萧恒感到意外。 伸出去的手顺势收了回来,第一次不那么着急忙慌,站在那颇有耐心的等着。 身为督察院之人,许多时候都要以身犯险。规避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自身有能力面对很多突发状况。爬墙不是最难的,也不是必要的,却是有用的。 进了宅子,前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慌乱。 借着月光能看到,除去从正门通往后院长廊处的一条小道、被人简单打理过。其他地方都是快半人高的杂草。 这种时节,杂草长得很是茂密,里头若是藏个人都很难发现。走在小道上,夜里一阵凉风吹来,两只耳朵旁都是野草‘悉悉索索’的声音,像一只会隐身的怪物,躲在暗处的黑暗里,时不时就发出让人心慌难抑的低语。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夏悠悠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跟着他们。她能很真实的感受到,那个东西每每移动,都能发出区别于风吹草丛的动静! 虽然区别很小,却不容忽视。 越走越心慌,以至于她每走几步都忍不住回头张望。 可目光扫过周围草丛,除了眼中的疑虑与惊恐,根本看不到什么其他。 这份异常,被萧恒敏锐的察觉到。 “怎么了?”他率先站在廊下,正准备往后院走。看到夏悠悠的异常,停下了脚步。 后者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这宅子这么大,房间这么多,他们会把天石放在哪儿。” “跟着脚印走就知道了。”萧恒说着,又多点亮一个火折子递给了夏悠悠,这才去伸手推开后院的门。 和前院野草丛中留下的杂乱痕迹不同,这道院门往后,果然有一排非常明显的脚印,通往去了后院正中央的一个房间里。脚印数量不多,可以推测出,过了这道门,进去后院的人变少了。 就是这为数不多的脚印,也给人一种刻意的规整感! 像是每落下一步都是深思熟虑过的。 可正常人抬着那么重的石头,累都要被累死了,还会顾得上脚步是否整齐吗?他们这么走,显然像是为了顾忌些什么,又或者是为了避开一些东西。 而放眼望去,这座宅子的后院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像所有废弃了很久的宅子一样:破败、落满灰尘。要说特别的,那就是这里在废弃前,像经历过一次洗劫,到处都乱的很人为。 夏悠悠跟在萧恒身后,没走几步,就差点被脚下一个东西绊倒。 低头一看,像是一块石碑。 “大人,等等。” 夏悠悠将手中的光拿近了些。 他们所用的是督察院特制的火折子,比寻常的更耐风、一根火折子能不间断的烧上一个时辰,光源也更稳定。 二人蹲下身子去看,才发现那并非是一块石碑,而是一块寻常的石块。一般用于家宅院门或长廊处的地基。从石块上的痕迹来看,它应该常年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甚至有一半埋在地下,不知为何最近被人翻了出来。 石块上刻的字因年代久远风化了不少,只能隐约看清。 好在这回不是什么难以读懂的古文,无需翻译就能看懂。 夏悠悠心中大概默读了一遍,立马就惊的后背汗毛竖起! 这是一篇绝笔。 虽有语句不同、断断续续之处。却能读出,刻下这些绝笔的人,使出了他最后的力气,只想记录下当年发生在这个宅子里的一切。 属于这座宅子的最后一晚,属于这座宅子里几十口人命的最后一晚!有人血洗了这座宅子,为了一些暂时还不知道的目的。 “怪不得这里不需要有人把守。”夏悠悠小声道。 也怪不得之前他们还未靠近,就觉得这里气场不对,压抑的很。现在知道了原因,便更加觉得这里阴森可怕了。 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核心价值观,抬起头,才发觉萧恒不知何时起变得脸色惨白、额头渗出细微薄汗,很是狼狈。 “大人.....” “我没事。”萧恒暗暗舒了口气,捏紧了拳头站起身来,继续往里走。 夏悠悠跟在后面,突然不知该说点什么。 上次还是入院考之时,铜铃幻境中,就曾见过这样落寞的萧恒。对于这位说一不二、冷面严肃、向来擦不透心思的大人。能让他流露哪怕一点点难过情绪的,都是极难以的抚平的曾经。 萧恒的曾经,幼年时的那一场屠村灭门,与狼共生的那几天,他从未提起过。可夏悠悠只是听旁人简单的寥寥数语,就已经觉得难过心惊致极了! 更何况是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萧恒本人。 所以他在看到石块上的文字后,会是这种反应。 他代入了自己的过往,他感同身受,才会一直沉浸在一种难过的情绪里。 夏悠悠深呼了口气,下定了决心一般几个快步跟上,壮着胆子拽紧了萧恒的袖子! “大人你走太快了。”趁着萧恒惊诧之际,还未甩开她的手。夏悠悠又凑近了些,像只傲娇的大猫突然对主人的温顺:“别只顾着自己一个人走,也等等我呗!” 面对这样温暖的一张脸,刚才心中突然的烦躁与恐惧竟真的被抚平了几分。 萧恒点了点头,右手僵在那儿,任夏悠悠拽着袖子继续走。 第五十五章 木箱里的人 顺着脚印推开那间房,天石果然就被存放在里面最显眼的位置,用半块黑布盖着。一旁还有几根木棍和绳索,应当是抬进来时用到的。除了这些,房内其他地方都没有被动过。 眼前的天石,如之前所料想的一样,表面漆黑、凹凸不平。 夏悠悠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足有一人多高!难免觉得震撼。可一想到这么大块的陨石,竟然有那么强的辐射,又难免觉得可惜。 二人不再多耽搁,连忙走进了些,掀开黑布查验石头。 在靠近屋内西北方向,天石差不多半人高的位置上,果然如传闻所言,刻着一些七歪八扭的字体。大大小小,分布十分不均,说是字,又像是画。 夏悠悠心里感到紧张,只认出里面一部分刻的很像是大篆。 难道这是秦朝统一六国之前的文字? 陨石上出现文字本就不符合常理,更何况混在这又像字又像画的一堆东西里,竟然还有大篆! 关于朝代问题,其实夏悠悠一直想不通。她穿越来后,只知眼前的这个朝代在史书上从未出现过。想来,这个时代、这个空间、乃至此刻的她,都未必是真实存在的。她的出现,不过是个偶然,大梦一场的偶然。 可直到刚才,她才觉得自己忽视了一点:她好像从未问过这里的人,是否知道她所知道的那些朝代? 若在这个时空里,从未有过秦皇汉武,唐宋元明..... 那怎么解释这里出现了秦时期的文字呢? 夏悠悠的心中一团浆糊。 这种感觉,就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谜团当中。对身边的一切,包括自己是否真实存在都产生了疑虑。 “你怎么了?”萧恒察觉到不对,一把拽住了身旁眼神有些呆住的夏悠悠。 后者摇头,收敛了些情绪:“没什么,就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陨石,更没见过陨石上刻字的,所以一时有些想多了。”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陨石上,不自觉的走近了些。 如果没记错,书上说过,寻常陨石在经过大气层时,极高的温度会导致陨石表面熔融,产生了一层非常薄的玻璃质层。可当陨石落下较长一段时间后,这种玻璃质层很容易被风化,而消失掉。 这也是辨别‘新旧’陨石的依据。 眼前的这块陨石,凑近了看,在火光的映射下,就丝毫不见传说中的玻璃质层。 莫非,这次的‘天石降落事件’真有人动过手脚? “大人,能否借您的剑一用?”夏悠悠一脸严肃的抬头:“不管是石陨石、铁陨石、或是石铁混合陨石,都会含有铁而具强度不等的磁性。而年代久远、经风化的陨石却没有磁性,也就算不得是陨石了。” 她的指意十分明显,萧恒即刻便懂了她的意思。刚要伸手去抽挂在腰间的剑,就被一阵‘悉悉索索’十分鬼魅的声音给打断了! 右手遂按住剑柄,化为防御姿势。 “大人,你,也听到了?”那种跟随了一路的毛骨悚然之感又再次萦绕,夏悠悠想到在外院时,她就有种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的感觉!当时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可眼下的声音,分明不止她一个听到了。 萧恒点了点头,轻轻将人拉到自己身后站好,双眼满是冷意的盯着陨石后、一块四四方方的红色木箱。 声音正是从箱子里传出来的。 很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在用锐利的爪子挠动木箱内壁,很是焦躁不安,发出的声音,更是叫人十分抓狂。 总之在当下这个院子里,这种环境下,听来不寒而栗! 萧恒看了眼身后的夏悠悠,示意后者别动。自己独身一人小心往前移动了几步,就在快要接近木箱之际,那里头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竟戛然而止了。 这时已顾不得其他,萧恒一个飞脚过去,使出了不小的力气,可那木箱在受力后竟没被踢飞出去,而是向侧面倒下,木头盖子直接掀翻在地。发出‘铛’的一声。 这倒挺叫人意外。 可想而知,这里头的东西应该挺重。 “出来吧。否则,我便直接将这箱子整个砍开了!”萧恒冷声道,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下一秒,便要利剑出鞘,直接朝那木箱砍过去了! 四下无声。 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箱子里的东西竟好似能听懂人说话一般,在里头动了动,不一会儿竟直接伸出一只手来! 夏悠悠瞪大了眼:那分明就是一只人手! 吃惊一时半会还没完全消散,更叫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另一只相同的人手直接扶上了木箱的一侧,一个披头散发、脏兮兮的,类似于乞丐一般的男人钻了出来。 他的头发像好久没清理过,尽数盖在脸上,完全看不出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之所以能断定这是个男人,是因为他站起身时的身高。 他虽瞧着瘦弱,却很高! 故而很难想象到,这么小的一个木箱,他是怎么能把自己全身塞进去的?难不成这世上真的有缩骨功不成! 夏悠悠见这人虽惨兮兮的,看着瘆人,却也没什么危险的。便放大了胆子往前移动了几步:“我说老伯,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为什么要大半夜的在这里装神弄鬼呢!也不怕把腰给折了。” 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不用想,刚才在外院的草丛里跟着他们的,也是这位无疑了。 “你叫我什么?.....老....老伯!”披头散发的那位突然挺直了腰,似乎很不服气,胡乱将盖在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你可见过如我这般清秀好看气度不凡气宇轩昂玉树凌风的老伯?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吧!” “你个假小子,我还没说你打扰了我呢!”他冷哼了声,继续道。 夏悠悠被面前这人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 不过这人说话时如此不着调的风格,倒是不让人觉得陌生。她看了眼萧恒,很显然后者与她有同样的感受。若不是二人长得差别太大,就凭这自夸的劲儿,还真以为这是李怀第二。 第五十六章 管你是谁 “行,你不是老伯,是我叫错了,向你道歉。”夏悠悠语气诚恳:“但你大半夜躲在这装神弄鬼总不假吧!你一路跟着我们,究竟有何意图?” “我可不是跟着你们。”那人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慢悠悠的溜达了几步:“这是座废宅,还是座凶宅,谁想来都行,只要有胆子。我只是没钱住店,想来投宿一晚,没想打扰你们的,我这不是都躲起来了吗?是你们把我踹出来的。” “倒是你们鬼鬼祟祟的,又不像是本地人,怕是才有更大的嫌疑吧!”他说着,突然一脸好奇的凑近了夏悠悠:“特别是你,明明是个黄毛丫头,偏要穿成个假小子,倒是把我给吓一跳!” “我.....你......”夏悠悠差点没被气笑:“你先照照镜子吧!我可比你帅多了!” 瞧这人疯疯癫癫的模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人也懒得再继续去搭理他,继续去研究跟前的陨石。毕竟他们此番是带着目的而来。 回归到刚才的思路,夏悠悠严重怀疑:这颗所谓的陨石,其实并不是前几天刚坠落的!单从它表面的风化程度、以及消失全无的磁性来看,就算这真的是块陨石,那也是很久之前降落的。 二人对视了一眼,互相知晓了心中所想。 萧恒看着面前的人眼中颇有神采的模样,莫名觉得挺有意思:“看来夏兄心中已有判断。” “嗯!”夏悠悠重重点头:“眼下有两种可能。第一:几天前确有天石降落,后来又被人置换成了这个;第二,几天前并无天石降落,有人故传谣言,引起轰动。”她说着,目光更加笃定的看向面前石头上的文字:“不管是这两种可能中的任一种,其目的,都是为了这个。” 天石本就不多见,更别说,是自带文字的天石了。在古代,这都能算成天书了!必定能引起轰动。 可为什么偏偏刻的是大篆呢? 根据夏悠悠在此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这里的通用文字并非大篆。就算是督察院藏书楼里的古籍上,也找不见任何大篆的痕迹。 “大.....萧兄。”夏悠悠吸了吸鼻子,将方才从陨石上简单拓下的文字展开:“萧兄你可认得,或是见过这种文字?” 见后者的表情看着就很吃力,她想了想,心怀最后一丝侥幸:“也对,这种文字是秦在统一六国之前用的文字,就算你不认识也很正常。那你总听说过秦朝汉朝、唐宋元明清......吧?” 萧恒看向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说的那些,我从未听过。我武朝境内,也未曾有人听说过。不过.....这种文字,我见过。” 这么说,真叫她猜对了! 真就这么不巧,这个朝代,这个时空,她所度过的史书上都不存在! 她也太背了一点,穿越重生都不能去个熟悉的年代..... 夏悠悠还沉浸在失望落寞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萧恒刚才的最后一句话,即刻瞪大了眼:“你....你说你见过!在哪儿?那你可能认出这种字吗?” “很久之前的事了。”萧恒拧眉,看向夏悠悠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在夏府,后院。” 后院。 又是那个后院!她无数次想去看看,都不被允许,神秘兮兮的后院。也不知那里面究竟关着什么? 大概是看出夏悠悠神色上的反常,向来不关心旁人眼光的萧恒突然有些介意,竟主动解释了起来:“是后院外的一块石碑上,至于更里面,没有夏.....没有允许.....” “无妨!知道你不得不听他的话,萧兄不必为难。”夏悠悠吸了吸鼻子:“我早晚能找到机会进去看看。” 反正堆叠在她身上的秘密又不止这一个。 从前她是被动来的京都、来的夏府。可她既然无意间知道了有人在背后设局,事情被导向了后院禁地、导向了她身份不明的生母,那她便要查下去!无论是夏府的谜团、她身上的谜团、乃至武考时城郊山洞里与她生母能牵扯上的种种.......她想知道的这么多,都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这也是她最初想考进督察院的初衷。 至于萧恒,她的确更依赖、更信任。却也知道这其中的分寸,毕竟他在夏家亦是处境尴尬.....她既知道这点,就不会做让他为难的事。 只是短暂的一瞬,夏悠悠的大脑飞速转动,已经自我安抚好了心绪上的波动。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而她的这份冷静,在萧恒看来,心里却觉得怪怪的。 从始至终,他对夏悠悠的改观、对她的关照与和善,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敢乱了一丝分寸。可他心底到底是希望她别厌恶了自己的! 至少别为着误会而厌恶自己。 他很在意这个。 一个生怕连累了对方,一个又生怕对方误会自己。两个人一时间,谁都没主动说话。 气氛尴尬。 “咳咳......听了这么半天,你们俩,一个明明很想知道些什么,却咬死都不问。一个或许知道内情,却偏偏守着什么死规矩就是不说。你说说,像你们活得这么拧巴,累不累呀!”披头散发‘无名氏’坐在角落里,突然叹了口气道:“真是无趣至极!” “你懂什么,不出卖别人的秘密,萧兄这叫君子行为。他不能说的,我自不会问。我信任他,所以不会为难他。”夏悠悠冷哼一声:“至于你说的无趣,莫非像阁下一样,偷听别人讲话就算有趣了?” “原来如此......可惜啦!”角落里的人突然笑得阴阳怪气:“我碰巧知道这块破石头的事,见二位分析的幸苦,本想说出来。可这是不是也算出卖别人的秘密?嘶,那岂不是不能说了!” “当然要说!”夏悠悠见对方这欠揍的模样,顿时更加的气不打一处来:“否则揍你!” “你刚才不还说什么君子行为吗?这会儿又要动粗了?” “萧兄是君子,我可不是!” “巧的很,我也不是。”那人似是被逗笑了,从角落里站起,继续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过说这件事之前,你们就不先问问我是谁吗?” “管你是谁,不是鬼就行。”夏悠悠不耐烦道。 第五十七章 徐州首富 她现在心烦得很,可再没多余的功夫去贫嘴。 那人也真是奇怪,被人没好气的说了,不仅不恼火,反而笑得更大声。只见他眉眼中皆是笑意,突然又浮现出几分没来由的骄傲:“你们所看到的这块石头,其实是我的。” “噗....你怎么不说这座宅子都是你的。”夏悠悠晃了晃脑袋:“萧兄,既然要找到的东西都已经找到,我们不如先回去再说。” 她现在几乎能确定:此人多少有些不正常。他们也没必要再多耗下去。 萧恒点了点头,二人正欲离开,却又被拦下: “别走呀!我真的是......徐州叶家听说过没有?那可是徐州首富,我可是叶家三代单传——叶苏。你们眼跟前这块石头,就是当年我们家老太爷花了重金从一个道士那买回来的。这....这上面的字都是我亲眼见着人刻上去的!” 自称叶苏的这位,见怎么着都劝不住二人,干脆又将话题转向了身后的天石: “你们此行不就是为了这块石头来的吗?难道就不想知道这上面到底刻了什么?是谁刻上去的吗?眼下我就能告诉你们。” 夏悠悠闻声拽住萧恒的袖子,随即停下脚步。 这确实是她眼下很想知道的! 这个叫叶苏的,虽然看上去和什么‘徐州首富’半毛钱关系没有。但他如此信誓旦旦,说不定真知道些什么。不妨听听,若他在胡言乱语,就揍他一顿,也算出口气。 “要我说,朋友之间就该多些信任才是。来来来,二位先坐下,听我慢慢说......”叶苏笑着拽过二人,又搬来几个箱子,待都坐下了,这才长叹了口气:“说来,我们家一开始也并非什么首富,祖上一直都住在一座小村子里,不与外人来往。后来我祖父那一支率先出去经商,才有了叶家现在的家业。” “说重点。” “都是重点,你别打断我!”叶苏叹了口气:“在我五岁那年,我清楚的记得,家里突然来了个女人。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衣服,蒙着纱巾,虽看不清模样,但也能觉出那是个气质不凡的。她是跟着族长来的,很年轻,但能看出所有人对她都特别尊敬,对她的话也无有不遵从的。” 他说着,眼神瞟向身侧:“这块石头上的字,就是她刻上去的。再后来这块石头就一直被放在府上,直到前段时间,府上遭遇了一场大火,被人趁乱盗走。亏得我一路追着线索,才与你们差不多时候到这。” 听到这些,萧恒等人都不由沉默了。这其中有太多值得回味之处了。 “那你可知,那位女子是什么来历,为何要在这块天石上刻字?又是谁盗走的呢?”夏悠悠看向叶苏,语气比起刚才要柔善了许多。 “族里老人从没说过。这也是叫我颇感奇怪的地方!”叶苏轻声道:“听父亲说,我家祖上原先之所以驻守在那个村子里,不与外人来往。是因为一种家族使命......” “家族使命?” “嗯。你们听说过守陵人吗?世代守护在村子里,守护陵墓的主人不被打扰.....”叶苏顿了顿: “祖上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按理说,族长他们向来与世无争,可又怎么会对一个女子那般遵从?这太反常了!还有石头上的字,我的确亲眼看着她刻上去的,没有人认识、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意思。但却在叶家放了近二十年,为的就是等一个能认出这些字的人。” 他说完,眼神直直的看向夏悠悠,带着些意味深长。 后者并没注意到他眼中的变化,而是在想他刚才所说的。 信息量太大,内容过于惊人,她除了觉得惊讶,还感到了一丝异常。这些悬索能串联到一起明明很合理,可似乎又过于合理了。他们想要调查天石的事,刚好就有个人知道其中内情。 这是否有些巧合过了头? “依阁下方才所说,天石上的字是在你五岁时刻上去的。这石头又在叶家放了二十年,按照这年岁来看,叶兄至少也该二十四五了?瞧着可是不太像。”萧恒突然开口。 他看向叶苏,眼中明显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在都察院办案审问犯人养成的习惯。他能是这种态度,说明在他心中已经对此人起了疑。 夏悠悠本还在疑惑,倒是瞬间被他的话点透,也跟着看向叶苏。 后者倒也不慌:“这位萧兄弟有眼力,我看着的确更年轻可爱,但今年也确实二十五了。” “原来如此。但在下还有一事不明。叶兄既然知道如此之多的内情,这陨石又是叶家的,为何还要同我们说起这么多内情呢?就不怕我们动了别的心思吗?” “二位一看就是磊落之人,我断定不会。”叶苏淡淡笑道:“更何况,今日与你们说起,是因为刚才偶然听二位说话,像是能识得这上面的字?倘若这位姑娘就是我叶家所等的那个人,那岂不是有缘!那今日所有的谜团尽数都能得以解开了。” “我.......”夏悠悠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话锋瞬间扯到了自己身上。 她摇了摇头,求救一般,看向身侧的萧恒。 这未免也太突然了些。 “叶兄好口才,只可惜用错了地方。”萧恒似早就料到他会那么说,轻笑了一声道:“也是巧的很,我早年间曾去过徐州,也曾有幸与叶家少公子相识,但似乎从未在他口中听说过叶兄你的名字。 你今日等在此处,又费尽心思的编了个这么长的故事,究竟意欲何为?” “当然是为了等你们。”被戳破后,对方倒也不恼怒:“不过刚才的话也并非全是假的。这块石头上的秘密,我远比你们知道得多!” 他说着,作势抬起匕首便要朝那天石上刻的文字刺去。夏悠悠见形势不妙,想要去阻拦,刚伸出手去便落了个空! 一团分不清何物的粉末被挥洒了过来,来势汹汹,直接扑面而来,萧恒二人不得已闪躲。 这耽搁掉的一瞬,只一晃神的功夫,叶苏仿佛会什么飞天遁地之术,竟直接闪身从最近处的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第五十八章 多亏了大人 事发突然,谁也不曾想到这货能比泥鳅跑的还要快! 不过萧恒瞧着倒是不太着急,而是小心把人扶了起来,递过一块帕子:“不用怕,是面粉。” “可惜人跑了。”夏悠悠很自然的接过,擦着脸,语气又急又气。 话才刚说完,就听到屋外有人‘哎呦’了一声,不一会儿,就看到一张好久不见的面孔、提着披头散发更加落魄的叶苏走了进来。 “常忧?”夏悠悠瞪大了眼睛,瞧着眼跟前风尘仆仆的男子,颇有种做了场大梦的感觉:“你不是在京都吗?怎么.....” “是我让他来的。” 萧恒解释道,也不多废话,直接吩咐人先把叶苏带回客栈。 这一路上才跟夏悠悠说起他的安排: 他们此行一路都刻意伪装成寻常人家的公子,所以身边不宜跟太多人。而常忧则带着督察院的人一直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这样若是有个什么突发状况,也能随时策应到。 “大人不愧神机妙算、料事如神。今日若不是有大人提前部署,那这个叶苏肯定脚底抹油,早就跑的无影无踪了。”夏悠悠嘻嘻哈哈的竖起大拇指,拍马屁这活,不论在哪个世纪,她都熟得很。 “今日我说的都是真的。”萧恒似乎根本没将那些话听进去,转过身突然开口。 “啊?” “夏府后院那件事,并非我不能告诉你,而是我确不知情。我的确进去过,但也仅限于屋外的院子里,我所知道的,仅仅是那块刻着字的石碑,也就是天石上的那种字。....后院究竟有什么,只有将军知道。” 他低着头,这突如其来的一段话,像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现在才终于有了勇气说出。 他从未想过某天,自己会如今天这般,对别人解释自己的某些行为。 生疏、笨拙、在意。这些词足以形容此刻的他。 “我也是。”夏悠悠轻声道。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觉得有些陌生。 心底里之前还有一点点的介怀的距离生疏,瞬间被融化撕碎全无。越看越觉得......温暖可爱! 可爱? 她竟然会用这种词来形容萧恒,她确实疯了。 夏悠悠轻咳了一声,收敛起脸上逐渐猖狂的微笑:“我的意思是,我今日的话也都是真的。我相信大人,无条件的相信。就算大人不解释,就算大人知道些什么却不能和我说,嗯.....我会有一点点失落,但我也相信你是为了我好,至少不会害我。” 她顿了顿,很快,一张清秀好看的脸上堆起暖洋洋的笑颜:“不过大人愿意如此坦诚,我很开心。” 虽然之前免不了要说些场面话,但这一次,她是真心的。 这位大人,虽然长了一张冷面,却很让人安心! 这一晚折腾了太久,叶苏抓回后被关在单独的房间里,由常忧等人看守,出不了什么乱子。趁着李怀还没带消息回来,二人抓紧各自回房休息。 自从进了督察院,夏悠悠发现自己总是很晚才能睡觉。 这若放在21世纪,也得是个堪比程序员的高危职业了。除此之外,她还发现了要命的一点: 越累越睡不着。 就如此刻的她,满脑子都是今天瞧着不太正常的萧恒。 这位曾救过她无数次的大人,今日瞧着确实不太对劲。不仅比从前啰嗦、甚至还没之前冷漠了。虽然那张脸还是冷冰冰的,可夏悠悠分明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眉眼,在逐渐变柔和! 如若真能一直柔善下去,那......她以后在督察院的日子也就好过许多啦! 心里想着,在床上美滋滋的打了个滚。越发的睡不着了,干脆起床去研究今日从陨石上拓下来的那些大篆。 夏悠悠是美术专业的,之所以能看懂些古文字画,那也都是因为热爱。大学时没怎么谈恋爱,多余的时间便空出来研究这些了。 如今想来,幸亏如此,她才能在这个时代里混口饭吃。 大篆并不难认,只是逐字翻译有点麻烦。夏悠悠才刚译出十几个字,就意识到了不对。 重复。 这后面的每一句都是在重复最开始的那句话。 而最开始的那句,译出来后,只有简单的一句:‘此乃天意也,顺其自然,便可生。’ 没头没尾,甚至看不出刻这句话的人究竟在想什么?而如此简单的一句话,竟值得反复刻这么多遍? 天意? 古人最会信奉天意了。什么事都能扯到天意上去。 夏悠悠突然想到叶苏之前胡编的那个故事。 倘若,那个故事是真的,那当初在这块陨石刻了东西,又保留了这么多年,应当是极重要的秘密。这段话,是留给能看懂石刻文字之人的。而她恰好就能看懂,恰好夏家后院禁地的石碑上也有这种大篆,这桩桩件件,竟然都能联系起来! 已知这个时空的人根本不懂大篆这种文字,更是听都没听过.....那这些又会是什么人留下的呢?跟她一样能看懂大篆的人?另外一位‘穿越者’留下的讯息? 夏悠悠摇了摇头,这个想法让她忍不住头皮发麻! 一定不是这样,如果真的如此:叶苏口中那个女子又怎知,在她之后还有人会穿越来这里?又何必留下如此难以破解的讯息?万一之后穿越来的是个文盲呢? 所以,这个复杂的反推不合理! 如果,这只是一条简单的警示消息,用来传递什么信息,那也应该交代清楚,至少有所指向才对。否则谁看了不是一头雾水? 莫非..........其实与内容无关? 陨石上的字刻了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信息是这些文字的形态、轮廓、数目、排列方式、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夏悠悠突然一激灵,觉得坐直了身子,将拓着大篆的那块布彻底撑开,铺在地面上。又站直了身子尽量从远处去看! 起初还只是密密麻麻的一团,但很快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分明是一张地图! 夏悠悠觉得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很难解释清楚她现在的激动。 正在这时,房间的门被人从外轻声敲响。 常忧似乎已在门外站了许久:“夏文书?夏文书你没事吧?” “没....没事。”夏悠悠回过神来。 “没事就好。”门外的人显然松了口气:“大人在房里审犯人,说是问出些与你有关的,让你也过去听听。” 第五十九章 提亲 正好夏悠悠也想将字画地图的事告诉萧恒。 就也没耽搁,揣着那张图,心事重重的出了门。 小镇地方清幽,来此客栈的投宿的,除去过往的旅客商人,再无其他。到了后半夜,更是静的可怕。 以至于夏悠悠才刚靠近萧恒那间房,隔着门就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大人,我可没有干什么杀人放火的买卖,顶多就是说了几句胡话。待你们问清一切,可千万要放了我。我这,家里大人还在等我回去呢!”说话的是叶苏。 他那副吊儿郎当的语调,很难认错。 刚才听常忧传话的意思,应该是所有招供,招供的内容竟还和她扯上了关系。能让萧恒觉得重要,且大半夜叫她过来听,想必不是小事。 夏悠悠想着,心中也有几分焦急。跟守在门口的几个检察院兄弟打了招呼,直接推门进去。 “哟,夏文书来了。”李怀不知何时回来的,背靠着门侧坐在椅子上,见人进来,扭过头来打了个招呼。 终于不装模做样的称兄道弟了。 夏悠悠觉得,这个笑容有些阴森森的可怕。 看得她浑身不舒服! 尴尬笑笑,便将目光转向一旁坐着的萧恒:“大人,听说您找我?” 后者点了点头,招呼人过来坐:“问到了一些事,与你有关,就叫你也过来听听。” 萧恒的语气照例是和缓的,只不过好似听着也和寻常不同。 当下的氛围,夏悠悠属实觉得不安。怎么感觉一小会儿的时间不见,大家对她的态度都变了? 包括叶苏,看她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硬着头皮坐下,夏悠悠吸了吸鼻子,紧张兮兮率先开口道:“大人,天石上拓下来的那些字,我刚刚都译出来了,它其实是一幅.......” “那个不着急。”萧恒挪动着身子又坐直了些:“不妨先听听他的话。” 说着,便看了眼坐在三人正前方,被捆住手脚的叶苏:“你刚才,认识夏文书,有些话必须要当面说。现在人来了,你可以说了。” “噗....”正在喝水的夏悠悠、差点没被这句话给呛出个好歹来。 她瞪大了眼睛,一副见鬼了的模样,十分无奈的看向叶苏:“你说你,认识我?” “嗯!”后者态度十分真诚,点了点头。 哟,撒谎还这么理直气壮! “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夏悠悠差点没被气笑,她倒要看看,当面对质,这人能胡扯出些什么来。 不过叶苏好像根本没再怕的,反而一副‘这都不算什么’的模样:“你一开始是住在京都将军府的,后来才被送去云州。由一个嬷嬷陪着,住在夏家云州的老宅子里,这一住就是许多年。直到你十几岁时,才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去了京都,后来便再也没回来过。.......我说的可对?” “就算....就算都对又如何?这些事又不是隐秘,只要稍做打听就会知道的。”夏悠悠反驳道,心虚的看了眼左侧的萧恒。若不是有这俩人在,她怕是会要立刻绷不住。 不过虽然她现在勉强能保持个面无表情,却不得不承认:她内心有些动摇了。 “谁能料到会在此处遇到你。莫非我还会什么未卜先知之术不成?若我说的是假的,那我何必提前去打探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人的过往,再来费尽心思的骗你!”叶苏的语气比起刚才,要激动了许多,显然是真的有几分生气。 他的眼神要比以往的每一瞬都来的真挚,看不出丝毫之前混不理胡言乱语的模样。就那么仔细的专注的盯着的夏悠悠看。 一双好看到,如同天然就带着笑颜的眉眼,在经过几丝期待与激动后,慢慢划过些落寞来。 后者被这样一双眼盯着看,突然就升出几分不安的愧疚感。 “好吧,就当你全忘了。”叶苏目光扫过夏悠悠身边二人,嘴角勾起淡淡的落寞的笑,很快又恢复到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 “你爱吃肉,鸡肉鱼肉都可以,却不喜欢吃红肉。 不喜欢喝汤,不喜欢吃甜的。 喜欢爬树,喜欢黑色,喜欢看书却不喜欢练字。 喜欢下河摸鱼打架,胜过留在房里绣花。 你的左腿小腿处有一道疤,是你在七岁那年夏天,和比你刚认识不久的小男孩在河里摸鱼时划伤的,当时你害怕回家后被嬷嬷罚,硬是忍着自己去看了大夫,自己偷偷换的药....... 而我,我确实叫叶苏,在云州住过几年,和你幼年就相识的夏家远亲。你虽然不记得了,但我却在刚见你没多久就认出来了。” 叶苏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全是漫不经心的口吻,却都字字记得清楚。 直觉告诉夏悠悠,这些都是真的。这样的过往,只要他想说,他还能说起很多。 “幼年时的事,我确实记不太清了。可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今日也不应该骗人。”夏悠悠心虚道。 她还在回味那些话。 这里面的很多事,连她自己都是头一回听说,却也感受到了这里面的真情实感。她很难对这位儿时玩伴解释清楚,她不是从前那个夏悠悠,她对小时候的事情一无所知,很难承受的住这么真挚的情感,她会有欺骗过后的负罪感的! 正愁不知该如何开口,谁料对方竟率先松了口气。 “算了,反正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不记得,我不怪你。”叶苏叹了口气:“毕竟我比当初可是长得好看了不止一点点。之前你没认出我也罢,现在既已认出,也知道了我是谁,总该让这些大人们把我放了吧?我们俩家可是定过亲的,之前是看夏妹妹年纪小,再等些日子,我叶家可是要上门提亲的。” 夏悠悠:“............你说什么?” “提亲。” “什么亲?” “提亲。” “提什么?” 叶苏:“夏妹妹莫非是高兴坏了,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怎的还需要反复确认不成?” “高兴你个头呀!”夏悠悠从凳子上站起身:“你可千万别乱说,定亲可是大事。” “我没胡说。”叶苏笑笑:“妹妹若是不信,大可回家去,找你家老夫人打听打听,这事儿可是当初定好的。” 第六十章 伪造 “我从未听祖母提过,想必当时一定是说的玩笑话,当不得真的!”夏悠悠十分坚定道。说罢还偷看了看一旁的萧恒。 后者的脸色也并不是很好看。 说了这么半天的私事,他怕是早就没了耐心。这时能耐着性子再听他们胡扯,已是十分不易。 夏悠悠轻咳了声,大脑瞬间被理智拉回: “你放心好了!你与我扯上关系,也不过就是想让我们大人放了你。但我们大人最是无私,你说这些都没用。还不如老老实实交代了你的肚子里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还有那块天石,不说也得说!否则我也没法救你。” 夏悠悠表衷心的态度过于明显,末了还不忘再拍几句马屁。把李怀看得,直竖大拇指。 “好吧!”叶苏摇了摇头,突然开口,脸上就如同换了个人一般:“不愧是京都城来的几位,什么都瞒不住你们。” “你一早就知道我们来自京都城,一早就知道我们是冲着那块天石去的。你之所以出现在那个宅子里,也是因为知道我们会过去,所以等在那,故意闹出动静,惹得我们发现你。”萧恒冷冷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派来的?” 这些话像在他心里酝酿了许久,如今突然说出口,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是什么人派来的不重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来杀你们的。”叶苏淡淡道。就像在说起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 “正如你们之前猜测的那般,这块天石并非最近坠落的,我之前所说徐州叶家那个故事,也并非全是假的。有人刻意偷走了石头,还是一块上面刻着字的石头,谁也不认识。这时若随便来个人胡乱对其解释一通,再说这是上天的意思。若这个人再想做点什么,你们三位觉得:届时会不会出大乱子?”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还不等众人将思绪理清,就又开口道: “起初想杀你们,以为你们那些人。后来偷听了一段你们的谈话,发现不是我要杀的人。干脆想在宅子外就把你们吓走,可谁知你们不领情,非要掺和到这浑水里来。.......这摊烂事,可不是你们区区几个人就能摆平的。” 他的眼神依旧真诚,却和之前的诸多都不太相同,仿佛蕴藏着些什么别的。 这番话并不简单。 虽未曾指明,却很难不让人往别处想。 再加上的叶苏这个人太过诡谲多变,前前后后说了太多,每件事乍一听都像是真的,都真情实感,可又能在他的话中找出漏洞!虚虚假假、半真半假,最后反而不知他哪句话是真的了。 这反倒叫人觉得不好办了。 夏悠悠看了眼萧恒,后者似乎也在犹豫。 “这到底是趟什么浑水,我们要不要掺和?怎么掺和?都是我们自己的决定。”李怀半晌都不曾说话,这会儿却突然开口道。 表情严肃,像是意有所指。 夏悠悠察觉到,从她刚才进门起,就察觉到了李怀的不对劲。似乎兴致不高,话也变少了,好像总在担忧些什么。 他看向萧恒,似乎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二人长久相处下来,彼此之间的默契已无需多言。 萧恒命人将叶苏带了下去,好生看管。又将屋外围着的撤去,只留下常忧一个。待到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内外皆已妥当之时,这才开口道:“你可是有什么事瞒我?” “起初只是不好的预感,但我也是刚在你们审问叶苏之时才察觉到的不对。这件事,若是捅出去,又或是,我预料错了,被外人知晓,那都是杀身灭门之祸,我怕........”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做什么。”萧恒语气急切,话到一半,二人几乎同时转过头来看向夏悠悠。 后者一惊,连忙摇头:“二位大人放心好了,我是不会到处乱说的,我发誓。” “我们并非担心这个,只是.......此次凶险,若是将你牵扯进来.....” “那就更不必担心了。我亦是督察院之人,懂得如何明辨是非,懂得什么是大义。二位大人不必多虑,我说什么也都要跟着你们的。” 李怀看了眼萧恒,终于下定决心:“那便罢了!今日之事,也希望是我多心。” “按照原先的计划,我们兵分两路,我应该去刺史府衙查找线索的。可就在我刚到府衙门前之时,看到李刺史带着一帮人出来。那些人都穿着一身黑不溜秋的衣服,行踪颇为诡异,我便跟了去....... 一路跟到李家宅子,结果竟发现了他们关押村民的地方。” “你说的是那些,被天石所伤,传闻已经疯癫了的村民?”夏悠悠皱起眉。 早先听说,所有亲眼见过陨石,甚至是寻了陨石碎片回去的人,大多都疯了。后来刺史和县令大人不想让此事过度宣扬,引起轩然大波,干脆一股脑将这些人都给关了起来。 可随着调查深入,他们也意识到这块陨石并没有什么辐射,短暂的相处更不会使人疯癫。抓人这事儿从源头上就是有问题的! “并没有疯,那些人都是好好的,神态和说话都与常人无异。而且,看他们的模样,似乎对李刺史很是感激。”李怀轻声道:“谁会如同对待恩人一般的,去对待关押自己的人呢?” “不是关押,是在救他们。”萧恒看着好友的眼神,似乎一瞬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随即面色也变得沉重起来。 夏悠悠实在看不懂这二人打哑谜:“救人?关押?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起初我也没相通。但是刚才叶苏前后的反常,让我想明白了一部分。”李怀深吸了口气,继续道: “天石的事,或许只是某些人为了某些目的,故意放出去的风声,伪造了天石。 正因为石头是伪造的,并非真的从天坠落,更见不得光,所以察觉到异常的人都得死。最先就是那个声称目睹了天石降落的人,第二天就吊死家中。而后就是那些围观的村民! 这时应该是李刺史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干脆顺应了那些人的意思,将天石移去了一处凶宅里,也就是你二人今日去的那座宅子。而后,李刺史又放出话来,说与天石又接触的人都疯了,实则将人转移到了他的府上,好生看护起来。” 他长长舒了口气。 第六十一章 环环相扣 话说到这,萧恒已然明白好友今日的反常究竟为何了。 只不过这个想法过于大胆,大胆到早已经超出他的预料。 “虽然还不知这整件事背后是有谁操作的,但他们的目的很明显,他们需要营造出一种‘天有异象’之感。” 李怀的话,依旧没有说的十分清楚明了。但房内的三人,皆已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夏悠悠更似被人点通了什么脉象,突然间一个激灵,遂觉得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陈胜吴广狐叫,高祖斩白蛇,刘秀召唤陨石.....无论是史书还是课本,都记述过太多诸如此类的故事。 ‘天有异象’,必有大事发生! 而这些所谓的异象,不过是为了让一些事加上天意、增添神秘色彩。 原来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只不过碰巧这次,发生在了她的生活里,而不是遥远的历史。他们察觉到了这‘神秘色彩’背后,人为的推动,可却也只有他们三人知晓。 夏悠悠她第一次感到这强大的压迫感! 想来她此番重生在这个年代,是注定没法安稳度日了。 三人静坐了会儿,各自调整心绪。 这件事需要从长计,他们目前所有都只是猜测,却也需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一夜太过漫长。 待将大大小小的事周全部署好,天都快亮了。 常忧端了早饭过来。 刚熬过这么一个大夜,众人早就饥肠辘辘。几口热汤饭下肚,反倒不觉得困了。 夏悠悠瘫坐在椅子上,思绪放空,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觉包围。以往她也不是没熬过通宵,但大都是为了打游戏看比赛,这种工作也一整夜的体验倒还是头回。 哎,往事如烟! 她叹了口气。 突然想起、自己昨晚研究的那张陨石拓下来的字画。又突然来了精神,一个翻身坐起,从口袋翻出东西,拽着还未睡去的二人、说了自己的推测: “我对京都,乃至整个武朝的地界都不是很熟悉,最多也只能看出这是张地图,但具体指向何处,这上面分别标记的几个点代表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说完自己的推断,夏悠悠看向面前二人,希望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些更深入的推测。 “还别说,这还真是一张地图。夏文书不仅眼力好,还挺机灵。”把话全说开,李怀显然放松了不少。也会开玩笑了,往日的神采已然恢复了大半:“这张图不仅藏得深,而且藏得巧妙,能被你给发现了,啧啧啧....真是很不容易!....不过这张地图是私用的,你看着眼生不认识也很正常。” “私用?”夏悠悠听着这词新鲜。 “原先的武朝呢,所有的地图都是一样的。后来当今圣上即位,才分的公用和私用。公用地图多是普通官职、民间、乃至是部分商贾人家在使用,更容易获得。而私用,也就是官家专用的。”李怀耐心解释道: “上面一般都有专属的标记,一般外人很难看懂。而且比起公用地图,这上面会更详细,许多朝内重臣的府邸、包括军营都有详细标记。这种私用地图,可不是人人都能有资格用的。要得到陛下首肯,还要加盖专门的印章才行。” 他说着,便伸手指向地图上的几处,轻轻点了点:“看,这一小块是京都城,这个小点,就是督察院,这里是皇宫,那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夏悠悠见他说的眉飞色舞,一脸得意,心里不禁直摇头,面无表情的配合道:“夏府呗!我也只认识这几个地方。” “答对。....你也不必着急,你才刚来督察院,不认识这地图,去的地方少,那都很正常。时间久了就好了。” “不就是军用地图和民用地图的区别吗?国与国之间为了防止军事秘密以及重要的民情国情泄露,也是为了防止别国探子打探去了消息。所以会采取一些措施。”夏悠悠小声嘀咕:“也不算很难理解。” “孺子可教。看不出你还有这格局呢!”李怀的欣喜赞赏之情简直溢于言表,二人对着地图,继续说了好些地名。 夏悠悠渐渐有些心不在焉。 她察觉到,一旁的萧恒似乎对这张地图很介意。 眉头锁起,像钻进了一个谜团之中,把自己扰了进去。好一会儿才稍稍展颜: “你们看。”他站直了身子,点了点桌上地图的一处,而后又突然不说话了,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那处圆点上,停顿了片刻,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这....这不就是夏府吗?夏文书刚才最先猜出的就是这里,你换一个,换个难点的。”李怀惊讶于好友的反应,也不知道这人又想干什么。 萧恒并没搭理他,只是继续移动手臂。手指从夏府的位置轻轻划过,落到了另外一处:“鹧鸪山的岩洞、流金河的地下暗宫、包括张家棺材铺老宅后的地洞、无名坟地,用的都是这种图形来标记。” 他说着,用手蘸了些水,在桌上画了个类似月亮的图形。 “皇宫和一些重臣的府邸,用的则是一个类似于太阳的图形。”萧恒说到这,目光直直盯着桌面:“很简单,根据刚才列出的几处位置,皇宫重臣的府邸都在地上,所以太阳代表地面之上的房屋,而那些岩洞和暗宫,则是用代表房屋建在地下的‘月亮’来代表。” “就算是督察院这种特殊的地方,也用了两种图形同时表达。”他的手指继续移回夏府的位置:“可这里,这里为什么只用了月亮呢?” 夏悠悠觉得一瞬间脑袋有些乱。 她所带来的这张地图,说是图,其实就是在那块陨石拓下来的。上面所有的图案标记都并不明显,原先也只看出了这是幅字而已,若是不深究,还真不知这里会藏有玄机。这也是这种字画的有趣之处! 回到这张图本身。 有人在费尽心思在陨石上刻了字画,所传递的信息就是眼前这张图。而这张图是官家私用的地图,很难轻易得到。最重要的是,这张图上所画的夏府,用的是地下标记。 更诡异的是:在陨石刻下这一线索的人,用的是只有夏悠悠能看懂的大篆!只有能看懂这些字的人,才大概率有机会推测出:重要的不是陨石上大篆的内容,而是大篆的字形排列出的字画。同样的,只有看出了这字画实则是一张武朝的私用地图,才有可能知道:整幅图中,唯有夏府的标记是奇怪的! 而据萧恒所说,他曾在夏府后院禁地的一处石碑上,看见过同样的大篆....... 环环相扣,缺少了其中的一环都不可以。 这个在陨石上刻下字画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第六十二章 跑了就好! 夏悠悠盯着桌上地图、那密密麻麻的一个个标记,同时心里也萌生出无尽的问题来!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一个又又一个的案子,其实都能串联起来。且或多或少的都能与她、与夏府后院那个禁地、与她那个满身疑团的母亲扯到一起。 她突然生出一个极大胆的想法:会不会这全部的一切都是个阴谋?从她来到京都、进督察院、参与的这几件案子,都在别人的计划和谋算之中! 否则怎么解释,串联这些事的关键里、必有她夏悠悠的存在呢? 她又不是电视剧里的主角! 脑袋里乱糟糟的。 眼中看到的世界也天花乱坠的胡乱旋转起来。 不过听力倒还算正常.... “依照我说啊,这应该就是给弄错了!这么多位置,这么细的划分,又不是官家专门做这个的,正常人很容易弄混。”李怀的声音依旧如故。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刻这张图的时间很早,远远早过夏府建宅子,所以这上面才用了月亮的标记。换言之,夏府之前很有可能........”萧恒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一把伸手接过差点倒下的人:“夏文书,夏文书,夏悠悠!” “我只是.....有点头晕.......”夏悠悠看向接住自己的萧恒,勉强挤出个笑来。很快,便觉得眼皮有点重,天旋地转....... ...... 这一觉睡得太久。 醒来时浑身酸痛,夏悠悠觉得自己仿佛许多天没睡过觉一般。 睁开眼,便看到了萧恒正坐在床边打盹。 单手托着腮,时不时的往一边倾倒。几率碎发从额前垂落,落过好看的眉眼..... 这还是夏悠悠第一次亲眼瞧见萧恒打盹的模样。不似平时那般冷峻和爱答不理,也不再端着刻意与人保持距离。虽然心里揣着事,皱起的眉并未全部散开,却也是极好看的! 还很可爱。 “醒了?” 萧恒轻声道。 轻轻的几个字,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一丝沙哑,很好听。 他说话时依旧闭着眼,也不改刚才单手托腮的动作。 夏悠悠‘嗯’了一声。 有些疑惑,她方才只是醒了,动都没动一下。他闭着眼是怎么知道的。 “端好。”萧恒说着起身递过一碗药:“大夫来看过,说你太久没睡,所以晕倒了。话说你长时间.....思虑太多,惊恐过甚、忧心伤肝?” 他慢吞吞说完最后一句话,略带疑惑的看向床上的人:“你到底都在担心些什么?” 萧恒的眼神略带复杂,有不解,还有许多不忍。他知道这个小姑娘自己个生活在一座大宅子里很不容易,需要担心许多事。但怎么就到了‘惊恐过甚、忧心伤肝’的地步了? 夏悠悠支撑着坐起,抬起脸来对面前的人笑了笑:“我就是没睡好。” 这几日都在路上、没睡好也没吃好,她本就瘦。这一下更是脸上泛白,衬得双眼更大了。 半碗药捧在手里,看着黑乎乎的,也不好闻,想必难喝得很。但是被萧恒一直用热水温着,也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温度刚刚好。 夏悠悠想也不想,端着药,仰起头直接一口气灌下。 这药里也不知放了什么,不仅苦的很,还有股极令人作呕的味道。汤药划过喉咙,身体的本能让她想吐出来,就被她端起半杯白水给强制冲咽了下去! 萧恒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眉头一皱。 他不是没见过夏家那几个姑娘喝药。 一口点心一口药的哄着不说,还要好话说尽了,事事都顺着,折腾上许久才能喝下。像这种,直接生猛的一口灌下,他真是头回见。 “这种苦药就得捏着鼻子一鼓作气,一口一口的品,可不是要把人苦死的!”夏悠悠笑着解释道:“我这一觉定是耽误了大人很多时间,这边的案子早些办完,我们就能早些回京都。天石的事,我总觉得不安,怕是没那么简单。所以大人,您不用管我,我已经好了。” 萧恒没说话,而是站起身去找什么东西。 等转过身来时,手上竟攥着一根糖葫芦:“给。” 夏悠悠先是一惊,而后很是欢喜的接过:“大人,这不是昨个傍晚我们吃茶的时候买的吗?您....怎么还留着呢?” “是前日买的,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萧恒轻声道:“我....我不爱吃甜的,你代替我吃了吧。” “嗯嗯嗯!”夏悠悠点头如捣蒜。 都不知,她竟睡了这么久,怪不得感觉浑身上下都这么不对劲。不过此刻也顾不上别的。正好她觉得嘴里发苦的很,需要些甜味盖过去。 萧恒看她吃的这么高兴,也跟着心情好了不少,就顺带着轻声说了说这期间案子的进展: “天石之事,李怀昨日已经去和李刺史那边坦诚交涉过。抓了几个散播谣言之人,正在审。也加强了防备,避免有人趁机生事。天石也被运到了稳妥的地方,由官府的人看守。此案,算是暂时稳住了,给陛下的案情奏报也在昨日发了回去,你不必再过于忧心。” 确实,督察院与刑部和大理寺还是不一样的。虽然在京都也负责一些离奇诡谲之案,但说到底是直属陛下。大部分时候,只需查清原委,秉承陛下就好了。 就如这次‘天石’的案子,他们能做的、能查的,已全部完成。眼下,只需写一封详细的奏报,剩下的事该如何做,不是他们该想的,也不是他们能控制的。 他想了想,继续道:“待你稍好些,我们便可启程回京都。” “那叶苏呢?”夏悠悠停下动作。 乍一听要回京都,她是高兴的。可一想到还有叶苏这么个人,就瞬间觉得嘴里的糖葫芦也没那么甜了。虽然那人满口胡言,没一句可信的,但他所说的什么定亲之事,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觉得惊心不已。若是带着这么一个不着调的人回京都,还不知要给她、要给夏家惹上多少麻烦! 萧恒并不知她这番心思,约是想起些什么不高兴的,语气略微冷淡:“他趁常忧不注意,偷跑了。” “跑了?”夏悠悠闻声,这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跑了就好,跑了就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 听到叶苏跑了的消息,再加上本无大碍,他们一行暂定吃过午饭就启程返回京都。 第六十三章 张家三公子 回京这一路,几个人都明显的情绪低落。 心里头装着事,很难再如来时那样轻松。天石一案,看似已经了结。他们也做了督察院该做的,可心中还是不安!幕后主使之人还未浮出水面,再加上李怀的那些话,‘天有异象,必有大变。’ 更何况,这异象还是人为的,很难让人不多想。 夏悠悠觉得心里烦闷的很,干脆掀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 “其实我一直都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俩。”李怀像是睡了一路精神大好的模样,突然坐直了身子: “在夏府,你是四小姐,你是将军捡回来的,夏将军虽然没说,可也是视你为义子的。你二人好好巴拉巴拉,也算得上是兄妹。可在督察院,你是个小文书,而你是陛下钦点的都领。....你二人.......平时都是怎么相处的?到底谁说了算?” “督察院又不是别处,又不是在家里,当然是要听大人的。”夏悠悠本还懒懒的趴着,突然一个激灵坐起身道。 “也对,这家伙平时就不会给人好脸色看。在督察院、乃至是陛下和皇子面前都不会服软的。真是可惜了夏府那几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次次看到这家伙都得躲着走。”李怀一脸感慨:“我还以为,他对你会有些不同呢!” 倒是有些不同的。 虽然也还是副‘万年冷漠脸’,常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看熟悉后,倒也觉得亲切熟悉。 毕竟在偌大的夏府, 他是唯一一个会在喝苦药时给她递糖葫芦的人! 是救了她无数次从不计较;目睹过她各种难堪、落寞、寂寥伤心之后,还依旧没有嫌弃她的人! “大人才不是冷漠。”细细思索之后,夏悠悠小声念叨了句。 从最初回到夏府,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来自于父亲对她的态度。极致的变脸艺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做派,她这几年可亲眼见着不少。对她从来没变的,除了祖母,就是萧恒了。 李怀本是只是觉着长途跋涉、有些烦闷,想逗这小丫头玩。不曾料想到她竟回的如此认真。简短的几个字,却是经过好一番深思熟虑过的。 “你什么时候对他这么心悦诚服了?我还以为,你这些日子的乖巧听话是因为迫于他的威严呢!”李怀说着,顿时更加好奇的凑近了些:“记得你之前不都挺怕他的吗?何时关系变得如此之好了?” 萧恒原先一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这会儿倒是睁开了眼睛,缓缓看向夏悠悠。 后者觉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虚,支支吾吾了几句,便也不再说话。 ...... 终于到了京都城。 萧恒与李怀照例是要进宫复命的。夏悠悠病着还没好透,便破天荒得了两天假,径直回了夏府。 洗漱干净,再给长辈们行了礼,又回到牧云轩陪着祖母吃过午饭、说说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最后才回了自己房中,好好睡上一觉。 午后醒来坐在屋外长廊上吹风,整个人都还是怔怔的。 小七端着银耳莲子汤过来,夏悠悠闻着那香甜的味道,却只觉腻得慌,没喝几口就放到了一边:“小七,我近来都在外面忙,府上可是发生了事吗?” 这一趟回来,大家似乎都有些不同了,好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色,可明明眉眼透出的都是忧虑。祖母是这样,二夫人是这样,就连一向事不关己都没心没肺的三夫人柳氏亦是如此。 整个府上的人,都像同时沉入了某种情绪里。 “姑娘,您还不知道呢吧,最近府上有喜事了。”小七说着,眉间却不见任何欢喜神色。 “喜事?” “对啊,三小姐要出嫁了。” “你说三姐,嫁给谁?我怎么没听说?” “姑娘,你这段时间都不沾家的,你没听说也正常。而且事发突然,也只有将军府内的人才知晓。” “可是,这不是一件好事吗?怎么大家都愁眉苦脸的?”夏悠悠都要被她绕糊涂了。 “当然算不得是好事。这桩婚事,不仅三小姐不愿意。就连老爷和夫人都不愿意呢!”小七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左右再无旁人,这才仔细说起了近几日府上所发生的事情。 几日前,是京都城每年一度的鲜花节,许多适龄待嫁女子,都会前去彩霞山上祈求姻缘。事情就发生在这一天。有人亲眼瞧见她和张家的三公子,在登山途中的茶馆附近私会,还拉拉扯扯的。 这事儿不仅被人当场给看见了,还一传十十传百,只一个下午的功夫,满京都城都要给传遍了。 二夫人脸上挂不住,便只好对外宣称,张夏两家事先是有婚约的,故而这两个小的才会私下里偷偷见面,不过也只是见面,并无其他逾矩之处。 将军把桌子都拍烂了,问她那日为何要去见张家公子?是不是去偷偷私会?夏秋月愣是给不出一个说法,只是一个劲的哭,说什么都不要嫁。 这头闹个不停,张家那边也没闲着。 张家原先答应好的:两家人干脆就结个亲事,算是也堵住这外人的闲言碎语。原本就男未婚女未嫁、又年纪相仿,知根知底,说不定还能因此凑成一段姻缘。 只一夜过去,不知怎的,张家的三公子竟然又不乐意了,说什么也不要娶,在家闹的要自杀上吊! 这事可是把夏将军给惹怒了! 第二天刚下朝,就堵在外面,把张三公子的父亲,张大人给揍了一顿。这张家也算世代为官,虽不是什么大官,但也是有头有脸的。这一打可算是捅了娄子!虽是宣泄了心中的怒气,可也在京都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愣是把陛下和皇后的都给逼得亲自过问! 陛下也是没了法子,请皇后出来找了两家人,好说歹说,才把这事儿给说了过去,勉强算是凑成了一对婚事,保住了两家仅剩的颜面。 小七说完这一串,长叹了口气:“这件事,这几天在京都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九。现在三小姐还天天的躲在房里哭呢!一个劲的摔东西,连谁都不让进。” 可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夏悠悠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只觉得这怎么跟话本故事里似的,狗血又离谱。 “可是,可是三姐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她那天怎么就稀里糊涂的被人看见的?她竟然不喜欢张家三公子,眼下婚事就在眼前了,难道她宁可嫁给张家三公子,也不为自己辩上一辩吗?” 第六十四章 悔婚 小七摇了摇头:“这也是奇怪的地方。老爷和夫人软的硬的都用了,三姑娘就是不说出内情,就是一个劲的哭,要么就是说自己被人陷害了。” 夏悠悠听他说这一番话,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对于夏家这几个姐妹,她虽然很难真情实感的喜欢。但好歹也是有些了解的。 她那个三姐夏秋月,从小被宠大的,难免性子急躁爱说大话、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但却不是一个坏心肠的。也不会脑子一热就去干什么私会情郎、还拒不认错的蠢事。 想必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和委屈。 小七见夏悠悠脸色不太对劲,连忙一把抓住自家姑娘手臂:“小姐,您可千万别冲动,这事老夫人都出手了,也没能改变什么。更何况,这桩婚事,现在已经由当今陛下和皇后做主,就算三小姐不愿意,那又能改变什么呢?就算您现在去问出什么来,也无济于事啊。” 这些道理她都懂,可是....... “可是,我总不能白白看着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又不喜欢她的人啊。” “姑娘,您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小七见有可能劝不住,又伸手去将人抓得更紧了些:“这件事情一出,将军气得脸都黑了。这几日正张罗着要给您和二姑娘也寻一门婚事呢,说是姑娘大了不中留,要都嫁出去才好。否则留在家中,怕是要闹出更多的笑话来!” 小七似是打开了话匣子,越说越来劲:“前些日子早就听说。朱老侯爷家的儿子有意要来咱们府上寻一门婚事。朱公子,那可是人中龙凤,将来是要继承侯门富贵的,而且这个朱公子长得一表人才。......眼下咱府上出了这档子事,也不见他们有所退缩,可见,这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家。听说将军是有意将二小姐....” “你等等,你说的是,朱老侯爷家的,朱泽?”夏悠悠反手拽住小七:“他来提亲了?” 后者重重点了点头:“可单是朱家哪儿够,将军还在四处张罗呢。怕是这回姑娘很难躲过去了!哎,奴婢真的要求神拜佛了,不希望能找个如朱公子一般的,至少也别像那张家三公子一样才好!” 夏悠悠愣了愣神,她本还沉浸在朱泽上门提亲那件事上,一听小七扯到自己身上,立刻弹跳着坐起身:“不是说好了,我的婚事由祖母做主的吗?父亲他亲口答应过的。”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府上出了这么大一档的事儿,将军怎么可能还会像之前那样好说话。我看眼下是铁了心了,最近几日你不在,将军可是往老夫人屋里跑的勤呢!姑娘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小七仍在那自顾自的说着,夏悠悠却有些坐不住了。抬起脚,便往屋外走去。直把人吓了一跳,忙放下那碗方才喝到一半的莲子汤,抬起脚追了上去:“姑娘,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最近将军心情不好,你可千万别去招惹了他。” “你不必跟着。”夏悠悠转身交代了句。 她才没有心思去见什么将军。 从她上次想考都察院却被她那位父亲极力阻止之时,她便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那位名义上的老爹,是绝不会站在她的立场上替她考虑的。眼下遇到了这种事,除了依靠祖母,她势必要想法自救。 而眼下之关键:是要弄清楚,夏秋月究竟为何要去见那张三?那是个喜欢有话直说的人,断不会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都忍着的,这其中必有猫腻。 前脚才怒气冲冲的出了院门,就见对面迎面走来几个小侍女,直接拦住了她的去路。 “四姑娘。老太太午睡刚起,说是煮了姑娘最爱吃的绿豆汤,叫姑娘过去吃几口,也顺便去去火气。” 想来祖母必是知道了什么,怕她会冲动,才叫人过来拦住她的。 这样也好,先去跟祖母通个气,也免得待会儿若是闹出了什么动静、一发不可收拾。 夏悠悠如此想着,就随着一同去了牧云轩。 刚一进门,就见着祖母正坐在屋内的小圆桌旁,似已等了许久。桌上放着几碗绿豆汤,以及刚做好的点心,样样都是她爱吃的。 老太太看了眼门外急匆匆的人,便不急不缓招呼人坐下:“尝尝这绿豆汤,熬了一早上,又特意放凉了加了你最爱吃槐花蜜。虽还没到那酷暑的日子,却也能吃着去去火气。” “祖母,我.......” “你说说,你都去了督察院这么些日子了。怎得往日风风火火的性子倒是一点儿都没改。萧恒那小子竟也能宽恕了你?” “大人待我不错,也没有为难我。不过也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容忍了我。” “知道就好。”老人家放下勺,目光缓缓:“今日若不是我派人拦着,你可是要去你父亲那闹上一番了?” 夏悠悠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还算没完全急昏了头。”老夫人说着,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无奈和不忍:“这件事已成定局,就算你去闹,也改变也改变不了什么。” “祖母,我只是想去问问,三姐为何要去见张三公子。她与那张三素不相熟,连面都没见上几次,又怎会突然偷偷跑去见他。况且.......况且......”夏悠悠声音突然变小。 “况且什么?” “况且我听说,没几日朱老侯爷家,就要来府上提亲。三姐自幼就和朱泽熟识,也算是青梅竹马。怎会在这种关头,去见什么张三公子。那张三公子我虽没见过,但就凭着他在这种关头答应了婚事又突然悔婚,闹的两家人都下不来台面而言。就不是什么好人!三姐素来心高气傲,一定不会瞧得上他!所以.........” 夏悠悠语气愤慨,就张三这种人品行,若是被她撞见,怕是要上去踹上几脚才能解气。她虽没那么喜欢夏秋月,觉得她蛮横无理,却也罪不至此。 “所以什么?” “所以肯定要去找三姐问个清楚,问她到底为何,为何这么委屈自己。问出这其中的内情。” “问出来之后呢?” “问出实情之后,自然是要去父亲那儿说个明白!最好是将这桩婚事解了。” “胡闹。” 第六十五章 死亡是最没用的解决办法 老夫人的语气终不再似之前那般和缓,仿佛突然间多了些震慑住人心的气场。 倒也不是责怪, 却叫夏悠悠听了,下意识闭上了嘴,看向面前这个对她向来慈爱的老太太。 都说夏家三朝为官,还都是武将。夏家这位老夫人当年更是当仁不让的骁勇女将。英武不凡,风采卓然。当年不论是在云州还是京都,都是能叫得上名号的。 时至今日,夏悠悠似乎才从她身上窥出一点点祖母昔年时的气魄。心中感慨之余,心绪也逐渐平缓了几分。 “这桩婚事闹得满京都城都沸沸扬扬,就连陛下和皇后都已经出手了,是你一个小丫头、去问出一个什么真相,就能随随便便改变的吗?” “可是........” “可是你觉得三丫头还是受了委屈?”老夫人的声音轻轻的、缓缓道来,就有种让人莫名想安静下来去听的魔力: “你当你父亲是糊涂的吗?你当我这个老婆子也是糊涂的。”她长叹了口气: “.....我是看着三丫头长大的,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更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回这么大闹一场,凭着三丫头与那朱家公子是否有意,三丫头和张家的婚事都很难推掉了。朱家仁厚,并没有急着退亲,若和夏家的婚事还能继续谈下去,那便自然落在了二丫头身上。 柳氏素来行事有自己的主意,教的她屋内的孩子也跟她一样。你纵然对此事再多不满,也不该去将军那胡言。你父亲是个容易被人吃住心思的,他对柳氏是怎样无需我多说。” 言至于此,倒是叫人听了无端的伤感起来。 夏悠悠坐在一旁,细细听着祖母这一连串的话,觉得心里乱七八糟。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是继续坐着。 老夫人见孙女这般,眼中亦生出更多怜爱来: “这么多年,我虽有心护着你,可你也难免受到冷落,事已至此。我只能先将为你选亲的事应了下来,再慢慢的找,时间可以拖久些,直到你自己个愿意了为止。你到底也算是官家的人,你父亲再也不会太逼迫了你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了屋外的别处:“至于三丫头,她怕是心里已委屈到了极点。二夫人向来不是个会安慰人的。她又向来与二丫头不和。你待会儿就带着些吃食过去,好好宽慰宽慰她。” 从牧云轩出去,夏悠悠的心境已与之前大不相同。 面对这里的许多事,她从前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她心里到底有属于她自己的骄傲、她的坚持、她的态度。 这么多年,她虽活得小心翼翼,可除去她所在意的、她所关心的,她好像从未发自内心的注意过身边的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在怎样的活着? 不知为何,刚才谈话间,夏悠悠有种,被一股力量强势拉回到这个时空的感觉。 她开始注意到,除去她心心念念的复仇和真相,这世间理应还有些别的。 ‘可恶,难道她已经对这里有归属感了吗?’夏悠悠摇了摇头,对自己的这一变化感到震撼之余,停下脚。 原来不知不觉,她已来到了夏秋月的房门外。 夏悠悠心里空荡荡的,一阵无力感蔓延了全身。站在一动不动,看着上锁的房门,心中更觉得郁闷, 于个人情感而言,她很想当下就替夏秋月出了口恶气!可出于大局观而言,她很清楚,祖母说的是对的。 说来也怪,她与这位二姐其实并没有太多情谊,此番却能感同身受,想着得去做点什么。 ‘很多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但如果,你下定了决心非要如此,并且能够承受其所带来的后果,那就不必再犹豫。’ 这话萧恒曾说过。 也不知若今日的事落在他的头上,他会不会袖手旁观? 房门外的侍卫先是照例询问了几句,就打开了门锁,放夏悠悠进去。 才刚踏进去,就能察觉到屋里头应该是闹过很多次了。 茶杯碗盏都被丢到了门口、摔碎一地。桌椅板凳更是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夏悠悠将食盒放在一边。扶起一个凳子还未坐下,就听得床上的人透过帷幔扔出了一方枕头: “给我出去!” 夏秋月的声音哑哑的,似是之前好生哭过一番,眼下已经没了力气。 可就算是声嘶力竭,也是带着难抑的怒气。 “三姐,是我。”夏悠悠轻声应了一句。 床上的人闻声,啜泣声略微小了些。几个呼吸之后,又再次丢出只圆滚滚的枕头:“你们都来看我笑话了是吗?眼下我算是在这京都城中没脸见人了!还不如让我死了去!” 说着,便呜咽哭了起来。听得人那叫一个伤心。 “好呀。”夏悠悠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妹妹虽说没法子救三姐,也没能在父亲那里求情。可若是三姐真的想不开,想要寻短见,妹妹倒是能尽上些心力。” 她这话答得叫人猝不及防,不等夏秋月反应过来,就又接着道:“在督察院的这些日子,别的没见到,却是见到了不少杀人和自杀的法子,姐姐想听哪种?” “你!”床上的人实在没想到她不仅不安慰,还说这些,急得一下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撑在床上怒气冲冲:“夏悠悠,你是专门来气我的吗?是看我还不够惨吗?” 夏秋月声音颤抖,双眸梨花带雨、气鼓鼓地盯着坐在凳子上的人。 后者却一副笑呵呵、人畜无害的模样。 面不改色道:“怎会,我只是将我这几日的见闻说与三姐听听而已。” 说罢,夏悠悠又坐近了些:“前几天大人带我办了桩案子,那人是吊死的,舌头伸得老长,可吓人了。嗯....我还见过服毒自尽的、七窍流血、口吐白沫,也是丑的很。还有投河的,割腕的.....好些人死了之后都看不清生前的长相了。反正就是....都很吓人。” “死都死了,还要那么好看干什么。”夏秋月坐在床上,情绪没有之前那样激动了,却又小声哭了起来:“小四,我还以为你是来安慰我的,没想到......没想到你却来与我说这些。你说的那么吓人,是想让我连这最后一条路都没法选了吗?” “三姐误会我了。”夏悠悠摇了摇头: “正如三姐所言,‘死都死了,还要那么好看干什么。’那是因为,人死了之后就会什么都顾不上,也什么都不在乎了。可若真的能做到什么都不在乎,还费那劲去死做什么?死,是最没用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第六十六章 内情 夏悠悠说完,也不再多啰嗦,而是静静的看着床上的人。希望后者能扭转心意。 夏秋月先是怔愣了一瞬。 她大概没料到,这样的话会从夏悠悠的口中说出。要知道,她这个四妹,向来闷不做声的,胆子又极小。原来竟没看出,是个这样有主意的! 又过了好一会,才渐渐咽下啜泣:“这事儿父亲母亲都没法子,你来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之前没法子,是因为你不肯说实话。现在事情越闹越大,已经变的难以收场。”夏悠悠面色严肃。 夏秋月内心似乎依旧在挣扎:“你不是一直不喜欢我吗?今日又怎会来这里?我还当你会跟.......” “以为我会跟二姐一样?”夏悠悠稍觉得意外,倒也没有反驳:“我之前确实不喜欢你。但一码归一码,今日我来劝你,一方面是不想看着祖母心疼你而难过,我也实在看不下去三姐这副任人欺负的模样。出于人道,我来劝你,但仅此一次,你若继续矫情,还是什么都不说,我也不会勉强。” 她冷声道。 这话听着无情,但却是她的心里话。 都到这个情形了,若还是扭扭捏捏的什么都不说,那便形同于自我放弃。 “三姐,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难道真想背着私会情郎的闲话,就去嫁给那个什么张三公子?我看他可不是个值得托付的!”夏悠悠冷声道。 “不是闲话。”夏秋月突然抬起头,眼中噙满泪水也顾不得擦一下:“我就是去私会情郎了,但不是去见什么张三。” ...... 说完话,又安抚了一阵子情绪。从夏秋月屋内出来之时,天都已经快黑了。 这一话谈了许久,问出了好些事,有些确如她所料,而有些却需要大把的时间来重新盘算一番了。 夏悠悠去厨房找了些吃的,提着食盒往回走,整个人宛如要丢了魂一般。竟连迎面走来的萧恒都没注意到,险些没直接撞上! 望着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堵墙’一般的存在,夏悠悠先是心中一惊,手上食盒差点没直接甩了出去。 亏得萧恒眼疾手快,才没白白浪费那一盒的点心:“三小姐心情可好些了?” 夏悠悠摇了摇头,俩人干脆沿着湖边的大石头坐下:“你都知道了?” “今日去找陛下复命,听到些传闻。” “这回很难办了。”夏悠悠叹了口气,原先还挺平静的心绪,一时间就有些控制不住:“你说三姐她怎么能那么糊涂呢?竟白白的中了旁人的圈套。还有那个.....” 她说着,看了眼身旁的人。后者难得那么有耐心的坐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她说话。撞上她忽而暴躁的模样,觉得新奇意外之余,还有那么一丝无辜。 “哎呀,总之就是没一个好人!事情发生之前都说的那么好听,事情闹大了,还不是转眼不认账。”夏悠悠托起下巴,将目光移向别处随意抱怨了几句。 “朱泽并非这样的人。” “你竟知道是他?”夏悠悠瞪大了眼,扭头看向身旁之人,她刚才分明有所顾忌,没说是谁.....且刚才她和夏秋月说话时,周围并无其他人。 突然之前凑得如此之近,接触到萧恒的双眼,这才很不自在的往回缩了缩:“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它......” “是督察院的暗线。三姑娘那日是要去见朱泽没错,而她之所以那么匆忙急着去见朱泽,是为着有人传给她的一条消息。”萧恒淡淡道,目光缓缓落在夏悠悠身上:“有人给三姑娘传了假消息,说朱家不日便会来夏府提亲。提的是四姑娘的亲。” “所以说,三姐那日是去兴师问罪的!”夏悠悠方才还觉得不解:夏秋月既然都能承认自己去见的其实是朱泽,那为何不能一开始就在父亲面前说明缘由?那也不必惹出这么多事来了。原是如此...... “三姐与朱泽青梅竹马,彼此通晓心意。乍一听他要来府上提亲,提的还是别人,自然坐不住想去质问质问。只是见到的却是那张三公子!....她吃了这么一个哑巴亏,加上心中对朱泽有怨气,自然不会再说什么。”她将这些线索都统统梳理了一遍,突然察觉到不对: “找四姑娘提亲?”夏悠悠伸手指向自己:“这不是胡扯吗?我都不认识那个什么朱泽的!这一看就是假的!” “当然。”萧恒也跟着点了点头。 二人说了些话,又吃了些点心,好晚才回去。 原本夏悠悠心中还堵得慌,同萧恒畅谈一番之后,反而舒畅了许多。 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还要难。 督察院能查出的事,夏翊不可能不知。而他既已经知道其中内情,却仍旧执意如此,其中必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缘由。 好在距离下个月婚期还有些时日,萧恒也答应了继续帮她。此事虽难,却也不是毫无转机。 睡前喝了些酒。所以这一夜睡得十分安稳。 次日还是被摇醒的。 睁开眼,已经是晌午,婢女彩儿端着洗脸水,一脸丧气的走进门来:“姑娘,快起来吧!梳洗打扮,人都等着呢。” “大人给放了假,今日不必出门去的。”夏悠悠在床上打了个滚,她实在不愿醒来,不愿再去想那一摊子的破事。 “不起可不行,老夫人的意思,叫姑娘好生梳洗打扮,府上来了客人。姑娘得罪了!”彩儿将人拽起,直接伸手开始梳洗打扮。 夏悠悠睡眼朦胧,一听这声音不对,立马清醒了不少:“怎么是你,小七呢?” 她这屋虽和祖母离得近,也会有其他丫鬟婆子常来走动,但她的日常起居向来都是小七在照料的。 “就是一大早的,府上就乌泱泱来了一群人。老夫人待他们很是亲近,就命奴婢过来催姑娘快些过去见见。奴婢....奴婢来了之后,也没瞧见小七姐姐人影,就...就自己进来了......” “是这样。”夏悠悠轻声道:“我不习惯别人帮我,你去外面等着吧。” 是她太过紧张了,都怪这几日的事给闹得。 萧恒给她放了几天假,这几日她都不用去督察院。而之前棺材铺那个案子还有些东西没译出来。算着时间这个点小七应该去帮她取东西了。 第六十七章 竟是故交! 揉了揉有些睡僵的脑袋,洗漱完又喝下一大杯凉水。夏悠悠这才觉得稍稍清醒了些。 找出件能见客人的衣裳换上,这才准备随彩儿一同去往那牧云轩。 磨唧了好一阵子,临出发前都不见小七回来。 夏悠悠觉得好生奇怪: 从夏府去往督察院,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只不过是去替她取回几样东西,这小丫头怎得如此磨磨蹭蹭,莫非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来不及多想,几步路就到了前厅。 这还没进去,在外头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说话声。大家欢欢喜喜,像是聊到兴处、心情大好。 夏悠悠进去,先后给祖母和厅上坐着的几位长辈都问了安。好一副乖巧听话、礼数周全的模样,一一耐心的回了话,这才到祖母身旁坐下。偷偷打量这几位贵客。 夏悠悠安静坐着,目光落到那两位客人身上。一位年纪大些。瞧着头发花白,是叶老夫人李氏。这叶老夫人瞧着倒是面容和善,不说话时脸上都带着笑意,好生亲切。 另一位年轻些的,是叶老夫人的儿媳,周氏。长得那也叫一个明眸皓齿、温婉动人,颇有一副大家闺秀之感。特别是那双眉眼,好看之余,还有些眼熟。也不知是在哪儿见过。 在京都城的这几年,夏家也有不少亲戚来往,其中也不乏祖母的亲朋故友。夏悠悠也曾陪着见过不少人,可这二位分明是头一次见。她竟也会觉得眼熟!莫非这就是相貌好看之人的优势? 不过刚才问安时,祖母说是她当年在云州的故友.....兴许夏悠悠小时候见过也未可知。 “今日不巧,府上几位夫人都进宫去了。方便出来问安的,也就是我老婆子身边这个不懂礼数的丫头了,还请老姐妹莫怪。”夏老夫人笑笑,又招呼张嬷嬷端上了些点心。 “哎!哪里的话,你我二人年少便相识,眼下都这把年纪了,还讲这些虚礼作甚。”李婆婆态度极温和道。 说话间,目光落到夏悠悠的身上,亦是难掩的欢喜:“素闻四姑娘蕙质兰心,不仅生的好看,脾气秉性更是与你年轻时一样。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哈哈哈.....” 她笑笑,往昔日老友跟前凑近了些:“不愧是养在你身边的孩子,就是不一样。我看了当真是喜欢到不行!” 李氏说着,又连连点头,口中直唤‘好孩子...’ 夏悠悠实在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很怕应付这种场景,一时间,只能挤出笑容干站在一旁。 这也太像21世纪、拖家带口的相亲现场了! 不对,若不是对面只坐着李婆婆和周氏,她几乎要认定,这就是在‘相亲’。 “你可别太夸她,不然这丫头又得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听了这话,夏老夫人语中难抑高兴:“只顾着说她了,听闻这次是你家孙儿一同陪着来的,怎得不见小公子呢?” “哎,说起这才真叫失礼。我家那孙儿。今年二十六七。虽说年纪是比四姑娘稍年长了几岁,可甚是顽皮。刚才还在外头,说是给老夫人和四姑娘备了些薄礼,这.....又不知道还在磨蹭些什么。”李婆婆说着,便朝门外看了看。 “不妨事,也许有什么耽搁了。” 夏悠悠听着二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的,份外和谐。她却差点没被一口茶水给呛到! 她怎么有种不详的预感?李婆婆是特意带了孙儿来的,这婆媳二人看她的眼神又这样不对,再加上今日府内发生的种种.... 莫非真叫她这个乌鸦嘴给说中了?今天这局面,是与她的亲事有关! 夏悠悠在祖母身旁,顿时便有些坐立难安,她早就应该察觉到的。怪不得早间祖母让彩儿去唤她时,那般奇奇怪怪。倒是她后知后觉了...... “祖母,我......” “你休要说话。”话未说完,便被轻声打断:“早先我已跟恒儿打听过,说是你今天休沐,无事不用再去督察院了,你且在这等着。等我这老友的孙儿过来之后,你二人也可认识认识。” “......” 祖母之命,夏悠悠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坐在一旁,听着厅上的几位长辈说话。没一会儿就控制不住的走了神,眼睛一个劲的往屋外跑去。 唉,这时她真想盼着能有什么人来救救她。不过既然来了,也绝无中途逃出去的道理,只好硬着头皮面对了。 正百无聊赖的发着呆。突然屋外有一面生的小婢女急匆匆的进来。附在了李婆婆耳边,不知轻声说了些什么,后者立刻喜笑颜开: “我这孙儿,说他顽皮不懂事,他倒当真了。今日来迟,就该老老实实进来给老夫人磕头问罪才是,非要找了个由头,说是来的路上,钓了几尾鲤鱼,用大缸盛着带了来,说是讨个好意头。这混小子!” 众人说笑间,只见屋外来有一人,身旁围着几个小侍卫,端着好些东西。为首的二人,果真抱着个大缸,正缓步走来。 想必这就是今日要见的。 终是躲不过。 夏悠悠叹了口气,随意瞥了一眼。 只见那人远瞧着倒也气质不凡,身姿挺拔,青丝束起,颇有少年公子之意气。特别是那眉目,与其母周氏一样好看。 只是当她再想去看第二眼时,便觉得有五雷轰顶,晴空霹雳,只觉正头顶的天灵盖里、像是被人点了一下,瞬间汗毛竖起了满身。 这人.....这人她分明认得。 怎么会是他? 只见叶苏站在堂下,一副乖巧模样。与那日小乞丐的打扮截然不同,梳洗干净之后,倒觉得清秀好看的很,确实是个少年公子模样。只是这人心性顽劣,即便穿的仪表堂堂,还是盖不住内里的气质。 他一边轻声细语的跟长辈们问安道好,又细细讲了讲他带来的几尾鲤鱼,说尽了好听的话,几乎要把众人逗得合不拢嘴。当话锋转到夏悠悠身上之时,像是在强忍着笑意:“四妹妹瞧着这几尾鲤鱼面色凝重,可是不喜欢?” 夏悠悠心中正又惊又气,又见他故意挑衅,只差没咬牙切齿:“喜欢,我可太喜欢了!只可惜鲤鱼不能说话,否则想必也跟叶公子一般,能说会道。” 第六十八章 哪有鲤鱼会说话的! “哈哈哈~这孩子,鲤鱼哪有会说话的。”夏老夫人尴尬笑笑:“只怪我平时纵着她。” “无妨,哈哈哈....” 众人一阵欢笑过后,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夏悠悠继续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上次与叶苏会面之时,发生的种种。他说话总是真真假假。那日说起从小定亲一说,还以为是他故意说来骗人的,没成想竟有几分真....... 正发着呆,被身旁的祖母轻咳了一声打断:“这小妮子,自从去了那督察院,便整日满心思都是查案查案,一点儿都不像个姑娘家。这番场合之下,想必又在惦记她那几桩案子,真的越发没了规矩!” “不妨事不妨事。”只见李婆婆摆了摆手:“...我等虽远离京都,可也是听过那督查院之威名的,深受陛下之倚重,四姑娘能考进去,可见其品格不凡。” “要我看,还是你家孙儿更贴心。...........哎...说了这么会儿话,竟没有察觉,屋内闷得慌,倒是怠慢了。”谈笑间,夏老夫人放下茶盏:“四丫头,你去冰窖取些冰块过来。” 突然被点名,夏悠悠愣了一下:“哦,那....我让彩儿随我一起。” “嗯,不必如此麻烦,就让这小子一同去吧,人高马大的,也能帮着搬东西。正好你二人多年不见,也能熟悉熟悉。”李婆婆示意一旁的叶苏道。 夏悠悠本想推诿。但转念一想:寻常去冰窖取冰的活哪儿需要她动手,今日这俩长辈的意思,分明是在给她二人时间独处。 她想了想,也没有拒绝,正好她也有话想要问问这位叶大公子。 从牧云轩出去,又顺着小道一路走,没走几步便到了湖心亭。夏悠悠叹了口气,找了株比较大的柳树荫,往那石头上一坐,便看着面前的人没好气道:“叶大公子,多日不见,还真叫人刮目相看。看来,你之前并非全部在骗人。我当你所言无一句真话呢!” 后者露出好看的笑来:“嗯,如果没有记错,祖母不是让你我二人去冰窖取冰的吗?四姑娘莫非是累了,才想坐下歇歇?” “此处既没有长辈,只你我二人,你大可不必再装下去!有话直说好了,你今日来究竟打了什么算盘?”夏悠悠没好气道。 这大夏天的人本就容易烦闷,虽然坐在湖边树荫下有荫凉,可吹来的风也带着些热气,吹的人碎发乱舞,黏黏糊糊的。 “我那日就说过,你我二人自小是定过亲事的,不是谎话。这不,我前几日听说夏家最近出了些事,老夫人和夏将军都有意为姑娘寻一门亲事,我这不就过来了吗。” “那我可真的要谢谢你了!”夏悠悠就差没直接翻白眼了:“祖母确实是在为我张罗婚事,但大可不必如此着急。若你今日不来,这事还能再往后拖一拖,你倒好,不打声招呼就来了。祖母那边还好交代,这下连我父亲都知道了。我....我便更逃不了要谈婚论嫁了!” 她叹了口气。 今日夏将军虽不在府上,但这事儿也必然瞒不住。 被说了几句,叶苏倒也不恼,也跟着找了块石头坐下:“也到了适龄待嫁的年纪,你为何如此逃避?” “谁说到了年纪就得嫁人了?我有我自己的考量,怎能因为区区压力,就随便找个人嫁了去,再草草度过余生!若真的只能这样选,那人活着还有何意趣?唉........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感谢你的好意,但你不必再管。” 叶苏面上有些许的诧异。 他并没有意识到,夏悠悠会如此的语出惊人:“那日偶尔相见,我就觉得你与寻常女子不同,今日再见,更叫人刮目相看。我倒从未听过能把这些话说得这般占理的。”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正经严肃:“今日我来,却是为了能解你困境,以为能帮上你。......既然如此,不妨你告诉我,你欢喜什么样的?” “缘分的事既不能强求,更不该刻意。”夏悠悠吸了吸鼻子,目光缓缓盯着湖面: “若是此生能遇到有缘人,那便是人生一大幸事。若是叫我将就了去,我情愿此生不嫁,大不了包了头发去做姑子。又或是,就在督查院中,跟着我家大人办案,了此一生。” “你家大人?你说的可是上次同你一起的那小子?”叶苏挑了挑眉:“他那样半天都说不出来一句话的,若整日同他在一起,岂不是太过无趣了。” “你懂什么?我家大人哪哪都好。跟你说不明白!”夏悠悠摇了摇头,又重新看向叶苏:“你今日既已知道我心意,待会你我二人回去之后,便各自跟自家长辈说清楚,莫要再因为此事扯出更多牵连来了。” 话音刚落。本想站起身带着叶苏去冰窖。便见着不远处,小七一路小跑了过来:“姑娘,姑娘你可让我好找。出事了,出大事了。” 她说着,看了眼一旁的叶苏,又压低了声:“出大事了!” “不是让你去把文书拿回来吗?你怎么空手回来了?”夏悠悠正疑惑着,余光下意识往后,正巧看到一旁树荫后,萧恒站在那,面色凝重。正用一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中分明是焦急的,可是乍一看又有些不对。 夏悠悠被这种眼神看着有些心虚,连忙握紧了小七的手:“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你怎么跟大人一起回来的?” “唉,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只听说是宫里,宫里出事了,萧大人是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的。”小七说着,又压低了声音道:“我们都在树荫下站好一会儿了,大人不让我出去打扰你们。姑娘,你刚才所言,大人怕是都听到了。他瞧着好像是有些不高兴。” “又没说他坏话,不妨。”夏悠悠嘴硬道。 虽然确如她所言,她方才并未说萧恒一句不好的。但面对后者的眼神,她总有种心虚之感,犹如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 “是陛下的旨意,命你我二人速回督察院。眼下有个案子急需办理。”说话间,萧恒已来到了跟前。 这话明明是在对夏悠悠说的,眼神却一直盯着一旁的叶苏。不知是不是上次的事心里还有疙瘩,总之这眼神不仅不友好,看了还直叫人心中发怵。 第六十九章 宫里的事 夏悠悠害怕这二人再生出事来,到时候难以收场,连忙开口:“大人的话属下听明白了,既是陛下的旨意,属下自当......” 不等她话说完,叶苏竟往前迈了一步:“萧大人,几日不见,官威犹存呐!还是只顾着自己,一点儿人情味都不讲,就连下属休沐之日,都不肯放过。还得硬拽着人去办案,也不问问别人愿不愿意....” “愿意,属下当然愿意的。”夏悠悠干笑了几声,连忙挤在二人中间,希望能稍微挡着些。 她的记忆中,还没见过有人这样挑衅的同萧恒说话。不用看也能猜到,此刻,萧恒的眼神指不定有多冷厉!怕是任由下去,眼神都能杀死人了! 尽管她在很费力的踮起脚挡在二人中间了,但还是忽视了一点:身高。 在这两个大高个子面前,她还是太矮了些。 踮了无数次脚都无济于事,夏悠悠终于决议放弃。伸手将萧恒往旁边拽了拽,对上自己的眼神:“嗯....也是巧合,叶苏他是祖母的好友的....孙.....孙子,今日来夏府作客的。我最初见到是他也觉得很惊讶。想必大人也和我一样吧?” “你是夏家的四小姐,他只不是幼年时被将军带回来的。这是夏府,又不是你那什么督察院,你言语间那么怕他做什么?” “叶苏别说了!” “为何不让我说?你为何又不敢实话实说?我近日来下夏府,就是来提亲的!我.....” “叶苏你够了!”夏悠悠的声音无比冷漠,冷漠中又溢出不少怒气来。 说话间,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竟下意识的将萧恒挡在了身后,顺便把叶苏往后推了推。 萧恒的身世,从来都是他不愿提起的,想来也是唯一能刺痛他的东西。叶苏这些话说太过分,也太刺耳。 “你我的亲事,我已说清楚,不必再提。至于大人,不管在督察院,还是在夏府,那都是大人。我只会害怕大人嫌我这个文书太愚笨,别的无需多说。”夏悠悠言辞坚定。 她并不敢看身后的萧恒一眼。 不管后者此刻是何等表情,她都害怕见到。 萧恒凌厉的眸子稍稍有所转变,心里涌出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来。 他不喜旁人提到自己的过去,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对夏悠悠,确如叶苏所言,更多时候是出于一种仰视。无论是她将军府四小姐的身份;还是她的温暖肆意、勇敢坚定。都是他想也不敢想的! 他的冷漠和所谓上司的‘高高在上’,不过是最好的幌子。 萧恒的目光冷冷划过叶苏,转而看向夏悠悠:“陛下的旨意,还望夏文书、能早些解决好身边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我在夏府后门等你。”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树荫里,就只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眼下的形式,虽然瞧着尴尬。但夏悠悠心中却忍不住的暗自高兴。 她早就想着能有人来救她于水火,这不,案子就来了。 目送萧恒离开,她便拽着小七一路往祖母的牧云轩走去。 叶苏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一时没走出来,仍默默的跟在后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眼下夏悠悠也顾不上这些:“小七,你快与我说说,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五一十的全部说清楚。” “姑娘还说呢!早上我本是去督查院拿东西的。可是到了院门外,便看到大家都行色匆匆的,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打听才知道,是宫中出了事情,太后娘娘薨了。” “太后?太后不是没住在宫里的吗?” 早先就听说,自陛下即位,当今的太后娘娘便移居到了宫外的太行别苑。怎么又是在宫中出的事? “确实是在宫外出的事,但是旨意是从宫内下来的。”小七小声道:“嗯,听说是,听说是自尽。但这消息刚传到宫里,陛下悲痛之余,还很生气。这才宣萧大人等进宫,说是要彻查此事。.........可是姑娘,我就不懂了,太后不是自尽的吗?为什么还要彻查呢?” “只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夏悠悠轻声道。 她虽才进入督察院没几日,却也听说了不少传闻秘闻,太后当年之所以迁居宫外,那也是有隐情的。眼下这事儿发生的突然,陛下的反应更是不得不让人感到奇怪。这种种的不合理归结到一处,只怕是要出乱子。 “记住,此乃隐秘之事,你既然已经听说了,就应该把这些烂在肚子里,切不可四处宣扬。特别是陛下召见了萧大人一事。否则,会引来杀生之祸!记住了吗?”夏悠悠叮嘱道。 直到看见小七发誓点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还有你,切记不能说出去。要不然......” “要不然会惹来杀生之祸,动辄会影响到我整个叶家。知道,我又不傻。”叶苏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对了。眼下是国丧期间,你去告诉三姐,她的婚事势必要往后拖延一段时日了,你叫她放宽了心,近日在府上安稳呆着便是。”夏悠悠继续交代着。 说话间,几个人就来到了牧云轩。进去和祖母说明了缘由,夏悠悠又回房去换上了一身办案的衣裳,径直去到夏府后门,同萧恒一起上了马车。 不知是否是这次案情过于扑朔迷离,又或是陛下给的压力过大,萧恒的脸色看起来要比平时差很多。似是心中有怒气,隐隐的憋在心头,一时间没有发散出来。 总感觉气氛有些诡异。夏悠悠自然也不敢多说些什么,只是一路安静坐在一旁,偶尔看看马车外的风景。 直到瞧着马车一拐,直接去了一条从未见过的路,这才觉得有些奇怪。 “大人,我们不是回督察院吗?” “这是去太行别苑的路。”萧恒的声音淡淡,并没有要多说一句的意思。 “哦。” 夏悠悠点点头,很识趣的闭上了嘴。 据说太行别苑一直都是太后在居住,就在京都郊外的皇家园林附近,面前便是一片美丽的湖光景色。西侧,则是一坐山,山上修建了一座寺庙,名唤金龙寺。风景秀丽,可谓是颐养天年的绝佳好地方。 可是眼下,这里竟然发生了命案,想必这这绝佳的好风景上也蒙上了一层阴霾之气。 第七十章 读心术 夏悠悠的心中忍不住升起阵阵感慨,但当目光触碰到萧恒之时,总觉得大人像有什么心事,加上气氛尴尬,只好将这份情绪压在心底。 马车带着人停在太行别苑的侧门处。 二人才下马车,就见着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站在门口。 那人面色好生严肃,二话不说,将二人直接带去了别苑后的一侧小院子。 这个院子乍一看并不起眼,细看下一景一物却都很别致。院中种满了奇花异草、奇石木雕。想来是用作平时品茶赏花的。 夏悠悠跟在萧恒的身后,四处看了看,并没在院中看到旁人。正疑惑那侍卫将他们带来的目的,耸了耸鼻子,只觉得闻到了一阵奇异的香味。 “木兰香,这季节怎么会有木兰?”她说着,看了看周围。 她对花香并不敏感、连了解都算不上。要不是早些年家门前有一株木兰,每年都能闻到花香,她眼下怕是也不会一下就闻出味。 说起来,这香味虽泛着木兰花的香气,却不纯粹。保留了花香的清香,还加了些别的在里面。 “夏文书的鼻子果然灵的很,这就是木兰的香味。”一个熟悉的说话声。 闻声转头,只见院中的廊下,静静站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 虽隔着些距离,夏悠悠还是一眼就瞧出了,那是四皇子。 赶忙随萧恒一同过去行礼。 四皇子身着一袭白衣,想是刚从皇宫出来。整个人都低落到了谷底,双眼红肿,像是大哭过。想起上次见面的意气风发。他这副模样着实叫人看了心中不忍。 “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只见他抬了抬手,声音沙哑。将二人径直引到了刚才的庭中,又命人上了些茶点。 “皇祖母素来是最慈善的,对我们这些孩子极好。她与宫中的贵妃和娘娘们不同。对待我们这些小辈,总是宽容有加。”才刚坐下,四皇子便看着面前的茶盏轻声道: “她老人家生前最爱的便是木兰。眼下,并非木兰花开的季节。若是等到花开时节,这太行别苑中,当属另一番景象。方才你二人之所以会闻到花香,是去年他命人摘下了木兰花,亲手做的木兰香。偶尔天气不错,便会燃上几颗,坐在这院中品茶,便如同,能见到四季花开之景。只可惜........” 他说着,叹了口气。 整个人都陷在了一种极度伤感的情绪里,久久都未曾缓过来:“我母妃去世的早,父王虽对我疼爱有加,但需要他操劳的天下大事终究是太多了。唯有皇祖母待我不一般,眼下.......终归是要物是人非。” “殿下的母妃不是.......” “不得无礼!”夏悠悠才小声嘀咕了这么一句,便被萧恒打断:“下属无知,更是无礼,还望殿下赎罪。” 夏悠悠后知后觉闭上了嘴。 眼下这场景,既不是在夏府,也不是在督察院。他们面对的是当朝陛下疼爱的四皇子!说错了话可是要杀头的。 她自觉失言,内心慌张不已。 “无妨。”四皇子淡淡道:“夏文书自小养在云州,不知这些事情也正常。况且,我的身世,在这京都城中也并非什么秘密。我自幼丧母,并不知母妃是谁,父王将我带回宫后,放在了如今的母妃处养着的,是个身份尴尬的皇子。”他说着突然冷笑了声。 他语气中带着些悲伤情绪,却并不浓厚。像是有些极难过的事,当你一遍一遍的、隔三岔五的,就拿出来端详。时间久了,悲痛虽还是那么多,但你却不似之前那般的难过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麻木。 夏悠悠看着面前这位四皇子殿下:初见时,觉得他是个性情难侧、十分危险的人。可在面临如此之大的悲痛时,他也不过是个寻常人。说话缓缓地,倒像个寻常人家的世家公子。 “说起此事,二位想必能知道我的感受,都是从小就离了至亲的。”四皇子突然站起身:“今日父王命我在此等候二位,我个人也特意恳请二位,务必将此事查清,让皇祖母明目,也叫我安心。” “殿下放心。这些是臣属分内之责。”萧恒面色严肃:“只是,还有一件事情困惑。陛下和殿下是如何认为此事内涵冤情的呢?可是有什么......” “是因为榛子酥。”四皇子说着,骨节分明的手轻扣了扣桌上的茶点。 方才都没有注意到,在这诸多精致不俗的茶点当中,竟还有一份榛子酥。 “莫非是有人下毒?” “榛子酥本身无毒。”四皇子摇了摇头:“只是这东西,皇祖母吃不得。只要吃了一点点,就会浑身起红疹,呼吸不畅,痛苦不堪。须得灌下热汤药才能好。此事不仅在宫里,就算是她自己的太行别苑,也无人不知。黄祖母身边的人都是跟着伺候了久的,日常的饮食都会特意检查避开。可这回,却在她房里找到了整整一食盒的榛子酥。这只是其一。” “至于第二,据别苑里的贴身侍女所说,黄祖母已经两日没换过衣衫了。” “这个从何说起?” “二位有所不知。每月的初一十五,皇祖母总会沐浴焚香,去往西山上的寺庙里。按照日子,这天也正好是十五。可她却穿着昨日的衣衫上山去了,还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寺庙的藏经楼里。” 藏经楼。 一番谈论,此案确实疑点重重。萧恒虽还没什么头绪,却直觉要去寺里探个究竟。毕竟那里还是案发的地点。 临出发前,四皇子交给了二人了一份文书和令牌。说是西山上乃皇家寺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有了令牌才方便探查。 二人谢过,坐上马车去往西山。 夏悠悠的心中觉得怪怪的。她没想到,只是隔了几日,四皇子的变化竟会如此之大。皇太后对于四皇子,大约就如同祖母之于她。她实在难以想象,如果在这个时空,没有了祖母,她会何等悲痛? “即是没有发生的事情,就无需提前担忧。”萧恒坐在马车对面,像是知晓她的心意一般,闭着眼缓缓开口道。 夏悠悠点了点头:“大人,有个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对面的人突然睁开眼:“你是想知道,当年太后离宫的原因?” “嗯。”夏悠悠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方才想问的确实是这个。 可当下,她更想知道为何每次她想什么萧恒都能猜到?莫非真懂读心术不成? 第七十一章 遇刺 “那是宫中绝密,打听不得。”看着夏悠悠亮晶晶的眼睛,萧恒莫名觉得心情不错。 “哦,那就不说。” “不过今日,陛下既将此案交到督察院手中,你亦是督查院中之人,说与你知晓也无妨。” 夏悠悠:......... 唉,大人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说话大喘气的。 她心中抱怨了一句,随即想到萧恒惯会猜测人心,便急忙摇了摇头,又坐直了身子,往前凑了凑:“那大人还是快说吧。” “当今陛下曾有个年长他两岁的兄长。辰乾三年,京都城中爆发了很严重的食疫,疫情难以控制,甚至还流传到了后宫之中。当时年幼的陛下也染上了食疫,生命垂危。 几位太医一起出了个方子,行了险招,稍有不慎便无生还可能。先祖皇上和太后心疼陛下,一连几个日夜都守在陛下宫中。 最终陛下的病是好了,但陛下的长兄却也染上了。因发现的太晚,已无回天之力。那尸骨便被葬在这金龙寺后山的竹林之中。当今陛下登基之后,太后便迁居此处山脚下的别苑之内。” 萧恒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 即便是之前查案的时候,他也很少如此。 夏悠悠有些意犹未尽,眼神淡淡的:“没了?” “没了。” “这么简单?” “嗯。” 夏悠悠之所以会这么问,想来也是因为她从前看了太多小说电视剧的缘故,觉得像这种级别的,在她心里只能算得上是‘往事’,距离‘秘闻’还差了点。 不过就是一个儿子当了皇上,万事尘埃落定。心里头想着起尘封往事,就越发亏欠那个离开人世的,于是搬到这里。却不知,最终也葬生于此。 二人说话声才停,夏悠悠就觉察到马车突然一顿,想是到了。于是往前挪了挪,准备下车。手才将碰到马车的车帘,就听得外头有人闷哼了一声,紧接着就传来了倒地声。 气氛不对劲。 与此同时,身后的萧恒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想将人往里拽,就只见听到帘子外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再动,就立刻要了你的命。” 伴随着说话声,一道泛着寒光的冷剑、破开马车车帘,直接朝着夏悠悠的面门刺过来,直接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萧恒反应极快,在夏悠悠还没有意识到眼下是何情况之时,他手中的剑已推出了半寸。只是还未做出更多动作,就听到外头的声音再度响起: “说了别动。” 伴随着说话声,那冒着寒光抵在夏悠悠脖子处的剑稍稍往下滑动了几分,直直刺进她的肩上,毫不犹豫! 随着一阵刺痛,夏悠悠撇过头,余光瞧见肩上有血迹渗出,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不动不动,我没动!”她忍着痛,小声嘟囔道:“不知,不知阁下是何方英雄,我等就是想上山拜个佛,就是,就是寻常百姓。你要银子,我们给你便是,莫要伤了人。正所谓,和气生财嘛!” “别废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外头的人似乎知晓马车内的动静,冷声道。 与之前的声音不同,着说话声更显得厚重了几分,想来这突然杀出的毛贼并非一个。 可这里毕竟距离太行别苑没多远距离,又与那金龙寺离的颇近,怎会突然有毛贼闯出呢? 毕竟若只是普通寻常盗贼,究竟有多蠢,才会特意跑来这皇家园林附近,专门劫持督察院的车马!就算多有几条命也不敢这般大胆行事的。 夏悠悠咽了咽口水,知道这伙人来历不简单,想必说到做到,便乖乖闭上嘴不敢再多都说一句废话。 那人听马车里没了动静,这才稍稍满意:“把皇帝老儿给你们的令牌给我,即刻下山去,别再管这案子。” 话音刚落,夏悠悠很快就转头看向了萧恒。后者大概也与她想的差不多!这些人果然不是寻常的毛贼,而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势必与这件案子有关。 最重要的是,他们前脚刚拿到令牌,这些人这么快就出现了。想来这些人的身份也不简单。 “你是什么人?” “你管我是谁!少知道一些事能保命。若是你不愿交出东西,那我便立即了断了这位小娘子的性命,杀了你们,东西最终还是我的。现在之所以愿意跟你们好好说话,那是因为我不愿多杀人,可你若执意不给,就由不得我了!” 那人缓缓道。 伴随着说话声,那剑又往前刺了些。 夏悠悠只觉得肩头刺痛更甚,下意识得闷哼了一声。 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她可是平时连刀片划破手指,也要唉声叹气的人。眼下这么锋利的剑,就径直刺入肩头。若是这伤口再大些,再不能及时处理,那疤痕便会很难消,以后便再不能穿露肩的衣衫了! “给你便是,不可再伤着她。”就在夏悠悠胡思乱想的功夫,只见萧恒语气急促道。 说着,就将方才四皇子殿下才刚交给他二人的文书和令牌,拿了出来,伸手准备递出去。 手才伸出一半,就听得外头传来了一阵声响。 有人来了。 人数很多,还骑着马。 外头那人意识到事态有变,便伸手要进来抢,才刚触碰到东西,就被夏悠悠一把夺走!那人意识到被耍,遂起了杀意,手中长剑铺满寒意,直朝夏悠悠面门而去! 萧恒一见情势不妙,跟着出鞘,整个人往前涌去。 谁料夏悠悠速度更快,毫无预料的挡在前头,也不躲闪,竟直接用腹部去接住那人刺进的剑口! 马车内本就不宽敞,再加上夏悠悠一直挡在前头,距离车帘处十分的近。眼下突然生变,连想补救挽回的时机都没有! 萧恒看到这一幕,整个心脏都要被揪了起来。 一方面他没明白面前之人此举究竟何意?另一方面,是他意识到,来不及了! 萧恒的内心无比慌乱。仿佛有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她会死的! 耳畔传来嗖嗖的剑声,想必是李怀带着人到了。先前他们约好了一起上山,算着时间也该到了,所以他刚才才会想方设法的拖延时间。 可他千算万算,没想到夏悠悠出手了。 如此蠢的办法! 萧恒的动作有些变形,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将人往后拽,想躲过剑的速度,可是一切还是来不及。 第七十二章 护身服 萧恒瞪大了眼。 那柄泛着寒光、锋利无比的剑刃,最终还是稳稳刺向了夏悠悠的腹部。 那一刹那,时间犹如静止。 一些幼年时期的回忆涌上心头,萧恒有些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同样的事情,同样他至今都不愿想起的、那些令他痛苦不堪的东西,还是再次发生在了他的眼前。 他照例这样看着,照例无法挽救......甚至分不清眼前与过去到底哪个是正在发生的...... 一股腥甜涌上了喉头,萧恒双眼涨的通红,像是有一层什么东西蒙在了眼前。 他已不知理智是何?心中已然生出了无法挽回的杀意。攥紧了手中的剑,目光透过薄薄一层的车帘,仿佛能直接把人置于死地。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毫无征兆、亦毫无预料。 他感到绷紧的手腕被人轻轻捏了一把,夏悠悠面色无碍的朝他笑了笑。 这一笑让他恍惚。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么尖锐的剑口狠狠扎在了夏悠悠的肚子上,竟然没有刺进去,而是像扎在了石头一般的坚硬物体上,瞬间绷紧成了一个弯曲的弧度。 莫非这肚子是石头做的? 萧恒在极度的悲痛与担忧之下,条件反射便想到了这个。 马车外的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很快剑锋一拐,顺势往上,直直刺向夏悠悠的脖子。 然而这次萧恒当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将人往后一拉,一个剑鞘劈过,只一脚便将那人踢了出去。 对付这样一个人本就无需太多时间,若不是马车内空间狭小,他又想抓个活的,根本无需这些功夫。 李怀带着人已经赶到了马车外,毫无意外的将人控制住了。等不及带上山去,正在外头‘教授’那人一些道理。 萧恒听着外面传来阵阵闷哼,也懒得多管。 他回过头,面上仍带着些惊慌失措,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走出来。没说话,冷着脸,将夏悠悠扶起身坐好。 后者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扬起头来,冲着自家大人笑得,那叫一个殷勤:“大人,大人您刚才那招落英缤纷的身法真的好生厉害呀!堪称一招制敌,简直把属下给看傻了!那一招不知可有名字?” 萧恒:.......... 行吧,这上司一旦生气起来,还真有些不好哄。 夏悠悠继续笑,又将语气变得更温柔了些:“大人,大人既然您身法如此厉害,不如有空时教我些防身的功夫呗?这样倘若下次再遇到什么危险,属下也能.........” “你也知道刚才危险?”萧恒突然冷声道,随即看了眼夏悠悠的肚子: “你可知,刚才你若真被那剑刺着了,早就没命再说这些话了。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遇到剑来也不躲,竟敢...竟敢拿自己的身体去接!......如此胆大妄为,你可知自己是什么身份?” “属下是大人的文书,一切都要听大人的命令。可刚才实在是太危险了,那剑法太快,我总不能白白看着陛下亲赐的令牌被人抢走。.......况且,属下也是有把握自己会无碍,这才敢动手的。” 夏悠悠说着,小心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像想起了什么一般,转身,从身后翻出了一个包袱解开,拿出了一件黑色的、看不出什么材质的衣裳来。 “大人我都快忘记把这个给你了。这是我早先自己做的,名为:护身服。可不是那个护身符。这衣衫的灵感来源于我的家乡,21世纪的防弹衣。我根据古籍记载,加了好些东西进去才制成,刀剑轻易都砍不破的,可难得了呢!而且还比你们寻常用的金丝软甲要轻便许多。”她说着,似乎还满脸的骄傲: “我费劲做了两套,这套早就想交给你了,只是这一路过来,总是出乱子。这不,我的那套都已经穿在了身上,刚才也试过,确实一点事没有,大人不妨就收下吧!每回出任务也能穿着防身。算是属下一点心意。” 夏悠悠将衣裳递了过去,顺势做了个自己安然无恙的动作。却不料,一不小心扯到了肩上的伤口,疼的直皱眉。 “不过大人你先不穿也好,想来这护身服能护住的地方有限,也不是完全妥当的。嗯.,,,,,,我还得拿回去好好改良一下,届时再送给大人。” 她说着,强撑着笑了笑。 萧恒被面前这人逗得哭笑不得,原本心中还是有些怒意的,眼下却不得不强忍住。冷着张脸道:“就算是再好的护身服,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也是无用。若再有下次,你便不必再跟着我了,也不必再来督察院。” “全都听大人的。” ...... 夏悠悠肩上的伤说是不重,但若不好好处理,也很难恢复。二人正说着话,打算收拾一下抓紧出发,李怀掀开车帘,面色有些凝重:“寺里有大夫,夏文书的伤可等到了寺里医治。” “可是问出些什么了?” “嗯,也不算是什么硬骨头。”李怀点了点头,又皱起了眉头,似乎连自己也没想通:“是......先太后的人。” 三人面面相觑,觉得此事有些过于离奇,怎么说都有些不合理。 他们此行之所以会来这,为的就是查出先太后之死。现在什么都还没查出来,车马行到半路人,竟被几个声称是先太后的人给拦下,要拿走令牌,阻碍查案..... 莫非,这先太后会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知道自己死后不太平,会有人专程来查此案子,还知道这些人会带着令牌来,所以早早的安排了人在此等候阻拦? “会不会是那人没交代出实情,随便编了个假话诓骗我们的?”夏悠悠看向二人。 否则,这根本无法解释清楚。 “不会。”萧恒摇头,看了眼李怀:“他的手段,不会问出假话。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话本身就是假的。” “没错。” “什么什么?”夏悠悠近乎要被这二人给绕糊涂了。 “你家大人的意思是,那人说的都是真的,可那些真话原先就是假的。有人以先太后的名义,让他们沿途阻拦,抢走令牌。而他们当真了。”萧恒淡淡道。 这么一想,倒是能说通。 “不管如何,眼下最紧要的,就是去寺里看看。这些人越是阻拦,越说明那里藏着什么。”李怀说着,看了眼身后:“还需快些进山,这天色怕是有场大雨。 第七十三章 后山 一路没敢耽搁,终于赶在大雨前到了金龙寺。 毕竟是佛门清净之地,李怀早在半路上,就将他带来的那些人安排在了距寺庙一里外地方,只带了近身处的几个侍卫。 故而,包括萧恒夏悠悠李怀三人在内,在算上半路抓的那两个悍匪头子,他们一行共九人。下了马车,就由小和尚引着去了后院厢房休息。 正如李怀所言:寺里还真有位常年在此修行的大夫。 据说老先生在寺里住了十几年了,从未下过山。这一向,若是大家有什么头疼脑热都会找他医治,就连先太后也与他颇有些交情。 内屋里,夏悠悠安静坐着,目光打量着面前的人。满头灰白长发,就被很随意的束在了脑后,衣裳也是极不合身的宽大袍子。整个人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怎么都不像传闻中、世外高人的大夫样。 “嘶~” 肩上突然一阵刺痛,夏悠悠条件反射的眼神看向伤口。额头渗出薄汗,连眼睛也禁不住湿润了些。 倒不是被刺的有多疼。 只是伤口没及时处理,血水粘在了衣裳上,结成了干块,取下时难免撕扯。 “老先生贵姓?不知小辈该怎么称呼?”夏悠悠强忍住疼,预期尽量平稳。 后者挑了挑眉,答非所问:“你个女娃娃也是督察院的?”他说着,目光扫到一旁的‘护身服’上,眉间又露出些许疑惑:“这可是个好东西。” “这是晚辈自己做的。”说起她钻研了数日的这两套衣裳上,夏悠悠难免露出骄傲欣喜之色:“前辈竟识得这东西?” “不识得。”只见他冷笑了一声,看不出是何意思,自此便没再多说一句话。 敷好了药出去,萧恒他们坐在外头像刚说完什么,都瞧着有几分疲惫。 夏悠悠看了眼被捆在座椅上的人,神情更是萎靡不振,想来刚被问完话,并没有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她见大家都不忙,本想客气客气介绍那老大夫认识,谁料后者根本不领情,看都没看其余人一眼,径直提着药箱出去了。直把常忧看得没反应过来:“这......” 夏悠悠摇了摇头。 “黎老先生脾气素来如此、并无恶意,各位施主莫要介怀。”众人都有些摸不清头脑之时,门外进来一小和尚。说着,便朝大家行了个礼,说是要先带大家去休息的厢房把东西放下,随后再去见主持和几位师父。 ...... 在夏悠悠未来到这个时空之前,偶尔过年时也会随奶奶去庙里上香,祈求来年身体健康好运连连。去之前需要沐浴更衣,半夜就出发。那只是个寻常寺庙,就有不少的规矩,更别提眼下金龙寺这样的大寺庙了! 见了主持吃过饭再回到厢房,她差点没被各种规矩给冲昏了头。 不过这一关总算过去了,他们是替官家来查案的,之后的日子,只要不破坏寺庙里的规矩,若非必要也无需再去拜见。 “要我说呀,我们最先就应该去问问那个老大夫。主持不都说了吗?宪太后每次来寺里,都会去见他。她的身体向来都是老大夫调理的,应该最清楚才对。我们去一问便知。”李怀率先开口道。 这主意他该是憋了一路,这才刚回到厢房就有些迫不及待:“而且我看人一向很准,那个老大夫古怪的很,必然有问题。” “而且他还一个人住在后山。”夏悠悠点了点头,又突然惊觉的抬头:“.......后山?” 早先来这的路上,萧恒曾说过,先太后的第一个皇子、当今陛下的兄长,死后并未葬在皇家陵园,正是葬在了金龙寺的后山! 这二者之间,莫非有什么联系不成? “谁!”正说话间,萧恒突然一改面色,目光冷厉得看向厢房门口。 他素来敏锐,以至于这突然间的反应叫人一惊。 常忧点了点头,几个快步过去,猛的将门一开,猝不及防的把站在门外的人给拽了进来。 被拽进来的是个小和尚,长得有些胖,小眼睛,但凡做出些表情来,眼睛就快要眯成一条线了。他端着壶茶水,被拽进来后就一直跪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谁派你来的,为何要偷听我们说话!”李怀站起身,围着小和尚转悠了几圈:“寺里怎会有你这样鬼祟之人?” 后者也不知可是做贼心虚,说话也直哆嗦:“贫僧....是来......是来送茶点的,我...我......” “你什么你!” “等等,他,他好像是替我们安置马车的那位小师父。”夏悠悠瞪大了眼,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语气和缓了几分:“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呢?” “小僧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听各位施主说起后山,所以....所以......觉得害怕。” 后山.....又是后山。 夏悠悠站起身来,看了眼一旁的萧恒与李怀二人,后者亦是同样感受。 从他们上山进寺开始,许多线索都指向了后山。不仅有皇子葬在那里;还有个脾气古怪的老大夫住在那;就连这寺里的许多僧人在听到‘后山’二字之时,都表现的异常! 萧恒命人将小和尚扶了起来:“小师父,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小僧只是......” “你可是出家人,不能说谎的。”李怀语调奇奇怪怪:“更何况我们是奉陛下之命来查案,你若是知情不报,蓄意隐瞒,那可就........”他冷笑了一声:“我们大人好说话,我却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泛着一股狠意。只是这股狠意与萧恒时常挂在脸上的不同,乍一看是‘慈眉善目’,内里却比面上吓人百倍! 夏悠悠看了眼一旁不闻不问闭目养神的萧恒,心中感慨:这得是俩个什么样的顶头上司呀,竟都叫她给遇到了。若不是知晓他们平时是什么样子,还真容易被骗了去,以为他二人当真就是这种不打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小和尚不禁吓,三两句就什么都交代了。 原来他一开始当真只是来送茶点的,听到他们在房里讨论要去后山,这才吓得直哆嗦。说起金龙寺的后山,并非寺里之人都能进去的,传闻那里吓人的很。白天全是大雾,夜里野兽纵横,甚至还闹鬼。若运气不好,往后山走深了些,很容易就出不来..... 第七十四章 风水宝地 “那不是个风水宝地吗?”看着常忧将小和尚带出去,李怀这才压低了声音道: “当年京都城闹食疫,别的州府又是天灾又是水患的。先祖圣上请了好些大师,最终说是西面有邪祟作乱。又闹了好一阵子,说是先太后最先夭折的那个皇子下葬皇陵时机风水不和,这才迁陵至此寺庙后山。怎得一下就变成不详之地了?” 他说着冷哼了一声:“这些个小和尚,还动不动就说后山闹鬼,也不看谁的陵墓葬在那,也不怕先太后一个不高兴割掉他们的舌头。” “只怕这传闻究竟是不是有人刻意传出来的、还未可知。”萧恒冷声道:“那个黎老大夫不就一个人在后山住了十几年吗?” 他的话,像是有所指向,几个人都纷纷陷入了沉思之中。 时间紧迫,简单的梳理完案情,几个人兵分三路:李怀带着两名同样轻功了得的侍卫、去寺庙的后山附近探查。看能否找到些线索,也顺便看看是否真如传闻所言的那样;留下名侍卫在厢房内看着之前拿下的两名盗匪;夏悠悠则是跟着萧恒和常忧,去往寺里的藏经楼。 金龙寺的藏经楼,夏悠悠早先也曾耳闻过,说是尽收天下奇书。并非全部是佛家经文,还有好些医书、秘籍、功法、奇谈.....许多世间找不到的奇书孤本,都被收揽于此。 她早先忙着做护身服的时候,就打听到这里有相关古籍,还打过来借书的主意,后面才不了了之。 想到这些,夏悠悠突然回忆起早先黎老先生给自己医伤之时,有问她护身服的事......想来,他老人家在藏经楼看过此类书籍也未可知。 思绪万千。 夏悠悠摇了摇头,快步跟上前头二人。 她们今日可不是来看书的,而是来查案。 先太后就是将自己关在这楼里,长达几个时辰之久。被人发现时已没了气息。 可这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一座两层的小阁楼,独立于寺院内的其他建筑。从大门进去,是一排一排的书架,上头平整堆放着各类经书,上落满了均匀的灰尘。除了门口处杂乱的脚印,他们一路走进来就没看到别的。 在这众多的脚印之中,有一排是直直通往二楼的,显得很突兀。 三人顺着脚印一路走进去,又上了二楼,脚印却在阁楼入口处断了。 二楼的景象,让人吃了一惊。 与一楼的杂乱与布满灰尘想必,二楼干净到一尘不染。所有架子上的书籍都被人清扫过,摆放整齐,就连地面也被人重新拖过。一点儿灰尘不留,更别提脚印了。 很显然,这里被特意清扫过。为了不留下痕迹,不被后来之人发现一些东西,又或是,为了其他...... “脚印不对。”夏悠悠看了看自己站的地方,又突然转过身:“只有进来的脚印,却没有出去的。难道这个脚印的主人在走进来走上了二楼之后,将这里全部打扫了一遍,然后就没再出去过?” 她看了眼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很多都是他们刚才进来时留下的。这地上灰尘重的很,只要走过就会留下痕迹。所以没有的道理,这地上只有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 “倒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常忧走在最后面,突然开口道:“如果倒着走,再走慢些,按照原先进来时的脚印,也有可能再倒着走回去。” 他说着,抬起脚,往后移动了一步,左脚轻轻踩在自己先前刚踩过的脚印上。又看准了时机,迈出去下一步。 他就这样尝试着走了几步,又挠了挠头道:“可这是下楼梯,并非上楼梯。若要全程倒着走,很容易就一不小心会摔下去,得要有些功夫在身。更别提得先太后都一把年纪了。” “若是把鞋子反着穿呢?”夏悠悠突然开口道。 她蹲下身子,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小心抬起了脚踩上去:“在进来之前,寺里的人就告诉我们,先太后临死前曾来过这里,并且没有带任何人进来,并且只把自己一个人锁在了里面。等到被人发现之时,就已经没了气息。所以我们便先入为主,觉得这些脚印都是先太后的,但其实不然。” 夏悠悠抬起了自己的脚:“我虽没进过宫,但听闻宫里的太后、娘娘们,穿的都是高底鞋,而非我们这种。但是你看这个脚印,不仅宽,而且大。根本不像个女子该有的,倒像个男人的脚印。若是有人为着什么目的,去了二楼,返回时,将鞋子倒着捆在脚上,沿着原先的脚印走下来,那么.......” 她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方才说话之时,她的脚不小心盖在了之前的脚印上,却没有留下新的印子...... “按照原先的脚印走下来会怎样?夏文说你怎么不说了?”常忧听得正起劲,却发现身旁的人没了声音,不免着急的提醒道。 夏悠悠摇了摇头:“不对!这不是之前的脚印。” 她突然抬起头,见萧恒正看向自己。 后者是一副欣赏的表情,像是早先就发现了这一点:“不错,有些长进。如今能发现这些了。” 他说着,往前跨了一步:“这些脚印并非太后离世之时留下的,而是新的。” “新的?” “阁楼中灰尘很大。门口那些脚印虽是昨日留下的,只隔了一夜和一个上午,上面就又重新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而我们面前所看到的这些,却很新鲜,像是刚踏上去的一般。”他说着,目光看向了夏悠悠。 “所以可以断定,这些脚印是被人刻意留下的。不过还有一点叫人疑惑的地方.......”夏悠悠接过他的话继续道: “都说先太后将自己关在这屋内几个时辰,可是,一楼与二楼的情景大不相同,先太后若在一楼活动过,必然会留下痕迹,而眼下,种种迹象表明。她的主要行动轨迹定是在二楼。那么理应留下她去往二楼的痕迹才对,可这里,却只留下了这些别人的足迹,那先太后是怎么上去的呢?” “是覆盖。”萧恒看向地面:“夏文书,你刚才顺着这排脚印走上来时,可觉得有什么不妥?” 第七十五章 一个小国 “很杂,很乱,而且......”夏悠悠顿了顿:“而且很碎。看这脚印的大小,大概率应该属于一个男子,而正常男子行走的步伐,会偏大些,就像大人一样。而寻常女子所走的步伐会偏短一些,可这里脚印和脚印之间的间隔,却要比属下的还要短,这大概率说明.......我懂了! 这地上原本是有脚印的,只不过后来被这层新的脚印给覆盖住了!” 夏悠悠的脸上突然浮现了几次欣喜。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一次,无需旁人的点拨,就读懂了萧恒话中的意思。 从前她只觉得萧恒和李怀二人之间太过默契,与他二人说话,很多时候都像在猜哑谜。他们总是把话说的过于简短,而且彼此早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这使得她一个后来者站在中间,总像个傻子!而这次,她也能很快读懂萧恒的意思! 夏悠悠很难解释清楚自己此刻的感受。 像是与督察院,乃至是与萧恒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步。可究竟是怎么近得一步,她却无法真切的说明白。 不管怎么说。先去二楼探查一番总没错。若真有什么,必定会留下痕迹。 说话间,三人便已经动手开始。夏悠悠经过刚才,突然信心大增,学着电视剧里的机关高手,沿着墙壁敲敲打打,却也没发现什么重要信息。 倒是沿着墙壁的一堆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几口很大的木箱子,木箱上还堆放了一些竹简。看着年代极其久远,像是一碰就要碎了,随意散落着,与这整个藏经楼都有些格格不入。木箱附近的地面上还滴落着几滴黑乎乎的东西,应是积年累月留下的痕迹。 夏悠悠伸出手去,刚想探查一番,就听闻身后传出‘嘣!’的一声,像是一道木门被人横空推开了一半。 转过头去,见是在藏经楼的另一角,萧恒和常忧正蹲在地上。二人面前的地板处被掀起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一个四方桌子大小的空洞,正不断的往外冒着灰尘。 竟然是一个暗格。 闻声过去,见常忧从腰间掏出了几枚火折子。先是点燃了一枚,塞进暗格中。 眼下正是白天,暗格之中虽是一片黑乎乎的,却也并非全然什么都看不清。眼下有了火折子的光,底下的情景几乎尽收眼底。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木头修建而成的暗道。 从二楼的地板处,有一道台阶垂直往下,再往里,便是一道横过去的阶梯。常忧见空气无恙,率先跳了下去,随后是萧恒、夏悠悠跟在最后面。 通道狭小,三个人需弓着身子,才能勉强往里走。这番姿势,只能看到脚底和周围,走起来十分费劲。 也不知是不是灰尘太多的缘故,夏悠悠觉得这里面的空气呛人的很,除去难闻,还有些腐败的味道。好在通道不长,没走一会儿就是一道往上的阶梯。掀开盖在暗道上的木板,三人终于钻了出去,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这是一间与之前的藏经楼很像的屋子,区别在于:这里的墙非常的高,而且没有窗户,面积也更小些。唯一的通风口,便是头顶的一扇铁窗,这会儿刚好有阳光垂直照在地面。 屋内有一排书架,架子上照例放着不少竹简。与外间不同,这里的竹简都用布袋子装着,每一个书卷上,都挂着一个竹子制作的书签。 除了这排书架,还有一张床、桌椅板凳、以及一些极简单的生活用品。地面看上去虽没有那般干净,但是也能看出经常有人打扫。书架旁铺着一块地毯,想是有人经常坐在上面,旁边还有一个火炉。 无疑,他们走进的是一个暗阁,并且是有人常年居住在此的暗阁。 从房间的布置,乃至床上剩的几件衣衫来看。住在这儿的,应该是一个男人。 早先就曾听说过,在许多寺庙都有清修的和尚,他们会将自己关在一处外界难以找到的地方,直至得道升天。莫非这地方也是? 夏悠悠的目光转向墙边那一排书架。 这屋中最值钱、最显眼的,非此处莫属。能看出,这屋子的主人生前日子过得清贫,可还是将这些竹简都保存得极好。若这儿住的真是个绝世高人,那这都是些武功秘籍不成? 见萧恒他们不急着离开,夏悠悠便随手拿起一卷,抽出摊开,坐在地毯上看了起来。 夏悠悠从前并不是一个走到哪里都要看书的人。只因来了这个时代,少了许多娱乐,有意思的事变得少之又少。久而久之,倒也体会到了这书中的乐趣。特别是当她发现:一些怪癖生冷的书籍只有她能看懂之时,就更对此萌生出更大的的兴趣。 有时她也会想:究竟是不是命运,跟她开了一场玩笑? 命运特意创造了这样一个离奇的时空,这个时空的人明明有着自己的历史文化,却偏偏拥有一些连他们自己都看不懂的书籍文字、乃至是秘密........偏偏她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可以解读出其中奥秘。 与其说,是她侥幸窥探到了奥秘;不如说,是奥秘给了她一个窥探的机会。 究竟是这世界太假,还是她始终都没有醒来?夏悠悠冷笑了一声,继续将目光集中在面前的竹简上。 还好,这些文字不是她在督察院看的那般难解,读起来倒颇为顺畅。只不过内里记述的东西太过于离奇诡异。 说是,曾经有二九户人家,为了躲避战乱和仇家的追捕,跋山涉水,来到了一处具有天险之势、易守难攻、外人极难发现的地方、建造房屋村落,就此隐居下来。经过世代传承,加上他们又收留过一些外来人家,竟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部落族群、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小国家。 “这不就是.....桃花源记的故事吗?”夏悠悠方才读完这一段,当即觉得喉头发紧。转身看向一旁的萧恒。 她张了张嘴,实在难以解释清楚她此刻的感受。 就如她无法解释清楚自己,她是谁,她从什么地方来一样。她没法说清眼下所看到的,这个类似于野史一样的故事。在她的认知中,桃花源记只不过是一篇学过的课文而已,而这份竹简竟记述了一段极其相似的往事。 不同的是结局。 这个小国,最后越发的壮大。尽管他们被世人所发现了,也不断有大国前来攻打,他们却屡战屡胜。 只是好景不长,在一次祭祀中,举国之人,一夜之间,竟都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第七十六章 快走! “.......百年一次的祭祀活动,却是这充满离奇的小国走向了终结。”说完这些,夏悠悠长叹了口气。寥寥数语,去讲述一个国的兴起与灭亡,还是作为一个偶然的旁观者,这感觉....难以描述得清。 不过她又觉得,这段文字的最后,记述者的笔墨竟无丝毫哀婉,反倒像留下了某些讳莫如深的秘密,耐人寻味的很。 “看来,住在这里的或许并非局外之人。”萧恒看着面前的那一排书架,眼中亦是难抑的惊讶。 二人又将这些竹简翻了翻。 这里大部分,都是在记录那个小国的编年史。名人事迹、风俗、祭司活动、乃至是信仰的神明。其中较为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文中描述,他们拥有一种宝物,此宝物可为他们带来取之不尽的财富,也可守护整个家国不受外族侵扰。这个宝物只有历届的国王知道该如何使用。代价就是,他们的每一任国王,都只能活到三十岁!三十岁一到,就会有新入选的国王去接替宝物,周而复始,不曾改变。 “这样未免也太倒霉了些。若是我,我定不会去做那个什么国王。这宝物听着就邪乎,谁知道是真是假,就算拥有了,没命用又有何意趣!”夏悠悠摇了摇头,她向来不理解这些奇怪风俗。 “我看这文中所述,每一任新的国王,都是由上一任挑选。至于他到底想不想做,恐怕也由不得自己。”萧恒握着一卷竹简轻声道。 夏悠悠抬头,眼神带着好奇: 萧恒素来只对案情感兴趣,与案情无关的其他,他极少开口过问。如今天这般说上几句,倒是很少见。 不过不管如何,先太后这案子还得继续查下去。 “大人,莫非是先太后发现了这些东西,才被这屋子的主人灭口的?”夏悠悠想了想,觉得这其中实在很难扯上关联。 萧恒摇了摇头:“这些书籍上的批注,最后一次留下的日期也在八年前。再从这个屋子的构造,和生活痕迹来看。屋子的主人应该早就离开了这里。之后确实有人来打扫过,留下的也只是打扫的痕迹,而非生活的痕迹。” 他顿了顿,咽下了后半段想说的....... 二人坐在地毯上说了一会子话,突然发觉,常忧很不对劲。 萧恒看了夏悠悠一眼,二人站起身,轻轻地走了过去。竟发现常忧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蹲在屋内的床边,半个身子已经钻进了床的下面,黑暗里,只留下半个身子在外面。 他撅着屁股的样子很是滑稽。 若不是眼下情况紧急,夏悠悠都快要被这副模样给逗笑了。 她看了眼萧恒,同时,一只手伸了出去,轻轻拽住常忧的袖子:“常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 后者不仅没有回答,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不带任何的反应,正如着了魔一般,浑身控制不住的想往床的下面钻。可细看之下:他分明又是很想往外逃的!像是以腰为界,下半身在拼命的往里钻,上半身却拼命的往后退。 整个人看着:像拥有两个人的意识。 他的一只手攥着紧紧的,甚至在地上抠出了一些杂乱的痕迹。 夏悠悠端着火折子凑近了一看,发觉他竟然在写字: ‘快走!’ 第七十七章 干尸 二人面色皆是一惊! 常忧的样子,实在不像在开玩笑。 莫非,这床底下真有什么危险不成?可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能把人弄成这样? 根本来不及细想,夏悠悠伸长了脚,抵住床腿,双手拽住常忧的袖子。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仰,想把人给拽出来。 奇怪的是,身边的人像被一股巨大的力气吸住了一般,任由她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大人,这........” “你先让开。”萧恒的面色凝重,像是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说话间,他自己也跟着站起身,后退几步,一个深呼吸,突然抬起腿,冲着常忧的屁股便是一脚! 这一动作着实突然,让人始料不及。夏悠悠在一旁见了,惊的半天没合上嘴,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她料到了萧恒要救人,但是没想到是这么个救法。 这一脚可是卯足了力气的,这屁股可得多疼.......还好不是踢在她的身上。 这边正惊叹于萧恒别具一格的救人方式,只听见床底下传来极夸张的‘哎呦’一声。 常忧一改方才僵硬的姿势,整个身体瞬间松软下来,趴倒在床底。还未来得及喘息,就手忙脚乱的,双腿双手一并用力,迅速往外退了出来。 他像真的被吓到了,整个人的脸色都有些苍白,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目光呆呆的,许久都没缓过劲。 夏悠悠蹲下身子,见他脸上还沾着些奇奇怪怪的粉末。领口衣袖,包括双手,都显得脏兮兮的,如同在香灰里打了滚才出来。 “常大人这是怎么了?刚才怎么竟全然动弹不得,可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夏悠悠说着,转身便用竹简伸到床底,准备掀开帘子也看上一看。只是才刚碰到,就听见身后二人异口同声道: “别动!” 夏悠悠被这阵仗吓的,当真一动不动了。 “是干尸。”常忧稍稍平顺了呼吸,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这底下藏着一具干尸。” 他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如同见到的不是干尸,而是恶鬼。 夏悠悠对常忧的熟悉,虽不及萧恒一同长大又朝夕相处。可却也知道,他并非什么胆小之人。这么多年来,不说跟着萧恒风里来雨里去,早就不是普通人的心性;就说他在督察院参与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案子,哪一桩不离奇?哪一桩不死人?惨烈血腥乃至是恶心的场面,他见的多了!今日怎会被区区一具干尸吓成这样? 萧恒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点,语气切切:“到底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原是他刚才正在四处寻找机关,突然觉得这床的位置有些奇怪。凑近了些,发现是床与墙体的连接处有几条痕迹,应是被人搬动过留下的。床下还用几尺宽的黑布挡住了视角。他觉得,兴许机关就在这下面,掀起了黑布就往里看了一眼,没成想那底下竟藏了一具干尸! 常忧被吓了一跳,见势就想往外退。 奇怪的是,他觉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甚至连四肢动作都僵住了,一点儿都动弹不得。双眼直直看向那具干尸,甚至在不受控制的往那具干尸凑近! 他已知自己中招了,能听见萧恒和夏悠悠二人的对话,以及他们走过来的声音。心里急的很,于是才想出在地上划字的法子来。 “那你这满头满脸的灰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从那东西身上蹭出来的.....”夏悠悠满脸的抗拒。 “别提了!”常忧沉着张脸:“这低下全是灰尘,呛人的很。” 说起当中细节,他又是止不住的一阵作呕。 “莫非,这干尸还有摄人心魂之力。这......这不就是闹鬼吗?” 夏悠悠怎么也没想到:‘闹鬼’这样的字眼,竟会从她这个、曾经的社会主义大好青年的口中说出。只是,眼前这情景实在难以解释清楚,也太邪门了些。 萧恒没说话,蹲下身子。手指在常忧的衣袖上轻轻捻起些粉末来,又轻轻放置了鼻尖,才轻嗅了一下就脸色大变。 “并非闹鬼,只是一种药粉。”他说着,左手掏出帕子来,仔细擦着手道: “这是一种西域所产的毒药。这种药物主要用在死人的身上,可以保护尸身不腐。同时它还有另外一种功效,墓葬时,用此粉末涂抹尸体,甚至是封棺。这样,若棺材再被人打开,就会因吸入尸体上的毒药粉末,而产生幻觉,变成常忧刚才那样。”萧恒说着,看了眼一旁的常忧: 后者听闻,赶紧后退到角落里,一个劲的拍打脸上的东西。生怕这毒粉继续留在脸上再生出其他祸端。 “原来如此,这不就是一套防盗系统吗?”夏悠悠感叹:“真没想到还有这种妙药。若是寻常的盗墓贼打开棺材遇到这种情况,怕是要被直接吓死。” 事情既已说开,大家眉间疑惑稍解。萧恒的目光瞥了一眼床底,眸中分明还带着些别的忧虑。 要说破解此类毒粉末,也并非毫无办法,只需用湿布挡住口鼻,再稍屏住呼吸即可。这种东西,说到底对人能瞬间造成的伤害有限,它更多是一种心理上的威慑和暗示。只要明白了原理,就没那么可怕了。 三人一合计,还是决定将干尸拖出来看看。 因为萧恒的身体曾留下过病根,这活自然由不得他来。夏悠悠和常忧两个很警觉的将人拦在后头,一个撑着黑布帘子,一个拽着绳子捂住口鼻,快速爬进去将那干尸拦腰捆住,二人合力拉出。 忙完这些,夏悠悠已然累的气喘吁吁。坐在地上,一手打直了撑住身子,上下打量那干尸: 干瘦,皮肤像腌制风干的火腿,许多地方甚至生长出了霉菌。确实如常忧所言,看上几眼就叫人浑身作呕。 说起常忧......夏悠悠看了眼床边。 在帮忙把干尸体拉出来后,他也不知怎么了,又钻了进去。这会儿甚至又趴在地上不动了,只露出半截身子。 “常大人,你怎么还不出来?”夏悠悠轻唤了声:“不会又中招了吧?” 她说着,就学起先前萧恒的模样,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再抬起脚,仔细找准姿势,卯足了力气想去揣上一脚...... 第七十八章 新的暗道 只不过这脚还没来得及踢出去,就听见常忧‘哎呦’了一声:“没事,没事,我自己出来。” 夏悠悠见状,只得作罢。耸了耸肩,坏没使成,只好老实后退几步。 余光扫过站在角落处的萧恒,竟发觉他好似嘴角带着笑意!像是被她刚才的模样给逗笑。 能逗笑萧恒,那着实得看运气。夏悠悠吸了吸鼻子,也跟着傻笑了声:任重而道远,还需再接再厉才是。 常忧这时终于好不容易爬了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果然,下面有个暗道,之前被尸体挡住了。可惜光线太差,也不知通向何处的?” 三人合力将床挪开,露出了床底的全部面貌: 这下面原比想象中的还要杂乱一些,除去一层厚厚的灰尘,地面还被人用匕首划过许多痕迹。常年累月,积累成了密密麻麻。 被床遮挡住的墙上,甚至还固定了一条铁链,拖在地上,锈迹斑斑。 “刚才干尸的一只手就是被铁链捆住的,只不过尸体变干后严重缩小,这链子也变得可有可无了。你说,什么人会被人囚禁在这种地方?”常忧道。 “也许,和那些书有关。”萧恒站在一旁,说着便转头看向之前那一排书架。许是被这灰尘呛的难受,没说几句话就用手捂住了鼻子。 “大人,给您这个。”夏悠悠掏出几块帕子递了过去:“这的空气不好,最好还是多多谨慎。” 后者这回倒难得没拒绝,乖乖系在了耳后。 三人看着地上露出的洞,谁也没说话。 要说这洞口,刚好能容纳一人通过,只不过.....原先那具尸体就坐在上头。那尸体虽用药粉处理过,可还是化出不少东西,黑乎乎的,就附着在洞口上,看得人忍不住直犯恶心。 “大人,属下想到了一事,想要证实。” “你说。” “属下想去外面寻一样东西,但这里也需要人等着。” 萧恒虽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却也没多问,点了点头:“你带上常忧。” “多谢大人。” 二人沿着狭小漆黑的通道返回,刚从地面钻出,夏悠悠便直直去了之前她发现的那几口大箱子处。她的目光集中在那堆散落的竹简上,包括地面一滴滴看不清是何物的黑点上。 “找到了!”她蹲下身子,就要将那箱子清理开。却发现那箱子像是粘在了地面上,怎么也挪不开。 “夏文书,让我来试试。”常忧说着,让人退到一旁,自己个半蹲下身子便要去搬那口木箱,好几此卯足了力气却未动分毫! “等等。”夏悠悠将人拦下,轻轻翘了翘,竟发现那木箱是空的。掀开盖子,内里却是一个通道! “大人。”她试探着唤了声。 只听那漆黑的通道里,竟毫无意外传来萧恒的声音,还近的很! “我在。”他轻声道。 这里果然是通的! 若是有人想长期生活在这,那一日三餐自是免不了的,房间里又不见能做饭的地方,故而定会有人来送饭。而那人又被铁索锁在了一处,不能走动......所以饭菜最有可能是送到他的手边。也就是床底的暗道! 再加上刚才夏悠悠就觉得,这几口大箱子放在这里未免突兀、上面摆放的竹简破碎散乱,与整洁的藏经楼格格不入,地面还有类似油斑的黑点。她这才猜测,通道的另一头就是那几口箱子! “有人在通过这里,给暗室里面的人送饭。因为时常要来,为免得人怀疑,才会用这条更简易方便的通道。”夏悠悠分析道:“如此一来,能自由进入藏经楼的人最可疑。可这些究竟与先太后之死有何关联?怎么觉得,越来越复杂了呢!” “这些线索,都来的太顺理成章了。”萧恒方才似乎还在发着呆,这会突然开口道。 “大人是说,有人故意利用了这件案子,为的就是引我们过来,发现这里?......莫非他们另有企图?” 萧恒摇了摇头:“先出去再说。” 未免打草惊蛇,三人将所有东西恢复原貌,又盖上了暗道的门,出了藏经楼。 常忧满身的灰,便由他回去换身衣服,顺便调查一下在这寺中哪些人刻意自由出入藏经楼。 夏悠悠则是跟着萧恒,一路来到了后山入口处,却不见李怀的踪迹,只剩下两个小侍卫,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见萧恒等人过去,脸上是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沮丧。 萧恒下意识觉得不好:“可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就你俩在此。” “大人,李大人,李大人他.....进后山了。”小侍卫说着,看了眼身后的林子。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更没有丝毫人迹。这若是不了解情况的人随意闯进去,迷路轻而易举。 “不是说不要轻举妄动的吗?”萧恒冷声道,神色很是不安。 “早先属下确实跟着李大人一起,在这后山的边界处寻找线索的,毕竟那林子里雾气太大,谁也不敢买迈进去一步。可是没多久,我们就看到了帮夏文书医伤的老大夫。他抱着一箱东西,鬼鬼祟祟的往林子里走。”他说着,擦了擦额上的汗,继续道: “他一路走,还在地上画了些什么,像在给人留记号。李大人就说要去看看......属下们也曾劝说,可是大人说只是跟着,不会走丢,他也会一路留下记号。实在不行,大人还说......大人还说....” “还说什么?” “大人还说,他轻功极好,若是在林子里迷路了,大可跳到树上寻找方向,怎么也能走出来。命我等不准跟着,留在此处等候萧大人。” 听着这些话,萧恒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几个人站在后山的边界处,看向那雾气重重的林子,几丈开外便视线不清。这种地方,贸然进去,也不知李怀究竟怎么想的。 事不宜迟,二人带上东西,出发往林子里走,留下两名侍卫在外策应。 “大人莫要着急,李怀大人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应该....不对,是肯定,肯定不会有事的。”夏悠悠看出了萧恒的不对劲,开口安慰道。 “希望他至少能撑到我们找到他。”后者暗暗叹了口气。转身,看向一旁的人,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还有你,山中路不好走,眼下雾重,又快到了夜里,务必跟紧我!不管发生何时,都不可乱跑!更不可像之前那般自作主张。” 第七十九章 失踪的标记 夏悠悠愣住,她很少见萧恒这样,显然是李怀的走丢,使得他情绪有些不稳。 “就听大人的。”她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一路沿着记号,往林子的深处走去。 李怀沿途留下的的记号很好辨别,是用东西刻在树上,一个形状略显的奇怪的圆形。这是他素爱用的一种标记,据说是因为他极爱吃花生,而这种歪歪扭扭的圆形又很容易让他想起花生。 除此之外,他们每走一段路,便能看到地上,有小石头堆起的形状。 看来,那几个在外守候的小侍卫没有说错,李怀一路都在跟踪那位老大夫,这些形同花生的记号,也是他一路沿着黎老大夫的行走轨迹留下的。 就这样走了一会儿,二个人沉默不语。 一些不安的情绪萦绕在他们心头,只是谁都没有说出来。 这林子,像是永远也走不完一样。在里面绕了半天,看似都在走新的路,可也像一直在绕圈。 “大人,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夏悠悠小心开口道:“这林子里地势复杂,就算是住习惯了的人,常年累月的走进走出,若没有十分明显的标记,也还是会容易走错。若是我住在这种地方,定会选择一个足够安全、足够隐蔽,且路途好找之处而不是绕来绕去。” 她顿了顿,继续道: “而我们眼下所走的这条路,倒不像是在跟着他回家,而像在往么陷阱里走。” 她的意思已十分明确,或许有一种可能:黎老大夫知道有人跟踪,在故意将他们往某个地方引! 萧恒走在前面,半天都未曾说过话,眼下也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他没有吭声,也没有否定夏悠悠所说的,而是在低头找什么。 “记号到这里就消失了。”他突然开口道。 不仅是李怀留下的,就连地上黎老先生的石堆也不见了。 眼下天色已接近傍晚,这林子也比他们想象的要危险的多。没了标记,二人也不敢再贸然往前,干脆原地找了处干桑的石头坐下休息。 好不容易等到雾气散去,空气也没那么湿了,夏悠悠才点燃了柴火取暖。 她看着面前燃烧起来红红的火苗,继而转头去看萧恒,眼中稍稍有些不忍。 今天在暗室之中,萧恒虽然没与那干尸有什么直接接触,却也间接的闻过常忧袖子上的粉末。他体质特殊的很,也不知有没有受到印象。若又跟上回一样突然病倒,在这荒芜的林子里,她还真的没有办法。 “大人,有时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开口安慰道:“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着急是最没有用的,重要的是找到他。”萧恒语气淡淡道,听不出任何的起伏,却能感受到他的坚定。 “嗯!”夏悠悠点了点头,拾起一根木棍,将面前的土展平:“我曾经看过一本很好看的书,他们的主角团有三个人。如果我们找到李怀大人,咱们就也是三个人。他们三个每次遇到危险,困在绝境。其中都会有一个人用这个办法来打破局面。” 她笑了笑:“所以我们也来试试吧!” “首先。李怀大人虽然平时不着调,可他却不是个会在危急关头开玩笑的人,所以,他肯定不是为了逗我们玩才消失的。第一种可能不成立。”夏悠悠说着,在地上划了一条横线:“现在是第二种可能...他或许,有可能是遇到了什么必须突发的事。这个比较麻烦一点,因为又会包含好几种可能性。” 夏悠悠继续在地上写写划划,每写下一种可能,再被自己否定掉,内心就会绝望几分。到最后写着写着,连她自己都没了声音。 第八十章 万能药丸 夏悠悠发现,调节气氛并不是件简单的事,特别是当你面对萧恒这般极难带动情绪的人时。 你所说的,他也并非没有听见,只是能给出的回应极少。这很容易让人产生失落感。 夏悠悠停下手中的动作,发现萧恒也正在看她,眼中似乎冒出了某些光芒:“你刚才说,可能李怀自己也迷路了?” “嗯....?”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两个侍卫的话。” 夏悠悠的大脑,飞速转动,她将进来之前,侍卫絮絮叨叨的话逐一在脑海中轮了一遍。她很快意识到萧恒想说什么。 ‘李怀说他自己轻功极好,就算是迷路了,也能飞到树顶上看一看。’ 这并非一句玩笑话。 所以会不会,线索是在上面? 两个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先前说过,这林子茂密,进来时四处都是大雾,为防走丢,只顾着低头看路了,所以根本没有抬起头来看过天空。眼下,雾气尽数散去。围坐在火堆旁,四周的影像在火光的映射下,倒也清楚。当他们抬起头时,就看到了此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与之前的大雾弥漫不同,这会儿的天空显得无比澄澈。 一片干净的墨色中,挂着亮眼的星星。林子里的树,都长得笔直且修长,像是被人特意种在这里,连粗细都规划好了。透过郁郁葱葱的树冠,看向天空,竟然可以窥得星河点点。 眼前之景,除了美,她还觉得震撼。 “有没有觉得这星空的位置,很眼熟?”萧恒突然开口。 夏悠悠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从身上掏出一块叠好的布。 布上面刻着地图,正是上次她从陨石上发现的那块。她将其画成了地图的模样,誊抄在了这张布上,还做了标记。随身带着,以便时时都能看到。毕竟这里面还有许多秘密没有解释清楚。 方才萧恒未提起之时,她便觉得从这星空眼熟。如今二人展开手中地图,仔细对照,竟发觉: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点,竟然与头顶最主要的几颗星星的位置,有些相似! 莫非这件事也能与之前的案子扯上联系? 夏悠悠觉得后背发寒。 陨石那件案子虽完结了,也抓到了生事之人,可终究还留有后患。陨石上的大篆,标注着京都城地图上的谜团,都尚未解开。 当日几人回京都的路上,她与萧恒和李怀仔细推演过,发觉这地图上,除了规划出京都城中主要宅院的位置,还有一些做出了特殊标记的地方,而那些地方,都是近期京都城重大案件的发生地。 比如张家棺材铺、比如出了命案的几位侍郎家、再比如夏府。再有就是夏悠悠入督察院武试的山洞! 她就是在那座山洞中梦见了已故的母亲。 而眼下,他们所在的这座山,也恰好在地图上被作出了特殊标记! 同样让人觉得疑惑的是:无论夏府、张家棺材铺、入院考的山洞,又或是这,都被标成了‘地下’。 夏府先不论,那里对夏悠悠而言,本就满是疑团。其余几处都以证实,确实地底下有东西。这份地图若是真的,那他们此刻所在的这里,也必然会有一处地下建筑。 整件事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夏悠悠的眼神呆呆的,整个人也仿佛陷入了某种情绪里。 “不论如何,先找到李怀留下的标记。我们既然来到了此处,不管是不是在别人的算计之中,离我们想知道的真相也不远了。”萧恒在一旁开口道。 夏悠悠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反正她被困在谜团中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无非就是多一点和少一点的区别罢了。目前李怀生死未卜,也不知身处何处,得先把他找到才是。 火堆能照亮的视线有限,二人干脆又捡了些木棍回来,捆在一起点燃当作火把。各自负责一边去查探树上是否留有什么标记。 夏悠悠不会功夫,就负责查探稍矮些的位置,萧恒则是跳到了树上。这是个考验视力的活,眼下又是夜里,即便有火把的光芒,查探起来也是极费眼睛的。 没一会儿,她便觉得眼中酸涩难忍,伸手去揉了揉。 也不知可是手上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方才揉了几下,便觉得眼前雾蒙蒙的,十分难受。像是蒙上了一层东西,比起刚才更模糊了!她闭上眼睛,将手搓热了又蒙上,几个呼吸之后再睁开,那种不适的感觉方好些。 只是这短暂的功夫,她都没有注意到,靠在地上的火把竟悄无声息的熄灭了。 叹了口气,刚准备转身回火堆处重新点燃,夏悠悠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的双眼看不见任何东西,像是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拼命睁眼,也只是能看到一层蒙着浅浅白色的光晕一闪而过。除此之外,任何其他轮廓都瞧不见。她并没有走远,距离火堆也才最多十几步。就算是再深的夜,借着火堆的微弱光芒,也不该是这样的。 莫非她突发什么眼疾,瞎了? 夏悠悠突然紧张起来,内心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惊慌。 若是在这四下无人的林子里成了个瞎子,那还不是在要她的命吗? 也许不是真的! 凭借着记忆,夏悠悠伸出手去想凭借着记忆去摸一摸火把的位置。兴许只是火灭了,她不知不觉走远了,这才看不清的。 手还没靠近,就被一阵炽热的灼烧感,给烫了回去。 与此同时,手中的火把也被人拿了过去。 半天都没动静的萧恒,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紧张:“是白天的雾气有问题。” 他说着,夏悠悠只觉得自己的唇齿间迎上了一股温热。 人在全然看不清任何东西之时,对未知事务的恐惧是难以想象的! 她顿时便吓的往后缩了缩。 不料却被人按住了肩膀:“别怕,是我。把这个吃了。” 萧恒的声音轻轻的。 夏悠悠来不及反应,就觉得双唇之间被推进来了一个什么东西,微微泛着些苦味。 是解毒的药丸。 她先前在督察院的时候见过,几乎是院中之人在外行走时常备的一种药。具体说不清可解什么毒?但好像不管出了什么问题,大家都会吃上一粒。颇有种21世纪万能板蓝根的功效。 萧恒缩回了手,重新捡起靠在地上的火把:“此毒伤人于无形,不过去的也快。方才我在树上意识到不对想提醒你,谁知你已经中招。”他顿了顿:“火把危险,你先不要拿了。” “嗯。”说着,夏悠悠就觉得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住。 缓缓的跟在萧恒身后,走了大概十几步便被扶着坐下休息。 她很难想象肖恒现在的样子,他们二人来到这林中的时间差不多,也同样被雾气环绕。即便萧恒更早发现雾气有问题,也吃了解药,此刻想必也是看不见的。 所以眼下的状况,是两个近乎失去了势力的盲人,相互搀扶着在林子里行走?夏悠悠脑补了一下此刻的情景,又觉得这一路过来实在窘迫离奇的不真实。内心竟觉得有些好笑。 第八十一章 蛇潮 不料这稍缓些的面部表情却被身旁的人成功捕捉到:“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些好笑的事。”夏悠悠轻声道,突然又挑了挑眉:“大人,你竟然能看见我的表情?你的眼睛没事?” “这种雾气虽有毒,但对我来得更慢些。再加上或许我早年胡乱吃过不少药的缘故,对我并无影响。倒是你,毒性更深,双眼才会看不见。” 原来如此。 好吧,合着是她太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看不见而已。夏悠悠点点头:“那大人你刚才在树上可有发现些什么?” 萧恒摇头:“没有找到标记,却发现了些别的东西。这附近只有那一处较为特别,兴许能找到些线索。” “是什么?” “很难形容。等你眼睛好了,亲自去看便知。”萧恒从不是一个会故意卖关子的人,他说很难形容,要么就是那东西过于离奇,要么就是连他也没见过。 夏悠悠心中好奇的不得了,巴不得当下眼睛就能恢复。可是又不得不耐下性子坐着等。 沉默了一会儿,两人之间突然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夏悠悠下意识的捂住肚子,表情尴尬。 不过对面的人倒是没吭声。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能闻到空气中飘来奇怪味道,也不知是什么。 夏悠悠难得有这种机会,完完全全闭上眼睛,坐在火堆旁。身旁的人叫她很安心,她可以全然放松下来,脑海中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又过了一遍。 她向来就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可是自从来到这个时空,她发觉自己这个毛病像好了不少。因为秘密实在太多,若是一个人心中总是挂满了各种疑团,并且为此不眠不休,充满执念的话,定会过的幸苦。好在她已经学会如何处理好自己心中的执念与好奇心。她可以适当的保持着好奇心,也可以控制自己,让心中的执念少一些。 简言之,所有的秘密,她都会追查下去!却不会急于一时,将自己逼入某种困境之中。 夏家后院不管是谁拦着,她迟早有一天会进去。藏在她母亲身上的秘密,她也终有一天能尽数查清楚...... 也不知这样坐了多久,夏悠悠长舒了口气,瞬间觉得心下轻松了不少。 缓缓睁开眼,竟发觉已经能看见一些东西了,虽然还模糊,但一旁萧恒的侧脸倒是能看得清楚。 只见他似乎有所察觉,将手上烤好的东西递了过来:“刚在树上随手抓的,你全吃了,吃完去找李怀。” “多谢大人。”夏悠悠双手接过,此刻她已然顾不上客气。鸟儿这么可爱。当然要烤着吃啦!若是能加点孜然就更好了。 ...... 二人将火灭了,又在原地留下了记号。这才去到了刚才萧恒所说的地方。 那地方离他们很近,只是这里地势原因,之前才没看见。若是跳到了树上,自然很轻易能发现。如若李怀亦是如此,说不定他也在此处。 这是一处很小的茅草屋,屋外有一圈围栏。都是用拳头大小的陶罐堆砌而成。垒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墙。只不过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了。 二人绕到正门处,发现大门开着,屋内正中央只放着一尊一人多高的石像,石像前还摆放了一些烛台和几坛酒。 那尊石像,被雕刻成极为凶恶的模样,光头大胡子,凶神恶煞。手中还拿着一把长枪,怒斥前方,看着很不舒服。 夏悠悠咽了咽口水,跟在萧恒身后,进到了屋里。 走进才看到,石像旁还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入口’两个字。这便是整个茅屋内所有了。 竟然写着入口,那必定是通往什么地方的,指不定是有什么机关?夏悠悠双眼扫过四周,觉得面前的酒坛好生奇怪。刚想凑近了些看,余光却瞧见石像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再加上这火光晃动,看错了也不为奇。 于是又将手中的火把抬高了些。确定那只是块石头,这才稍稍放宽心。可当她刚要转过目光,又觉得石像的另一只眼睛,似乎又朝着她的方向转了转...... 夏悠悠只觉得后背升起一股恶寒。这次她几乎可以确信,那石像的眼睛看向的位置和刚进门时想必,变得不同了。 “怎么?”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萧恒语气关切道。 “大人,你刚才给我的药,吃了可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比如.....比如眼睛会看错东西...再比如说,”夏悠悠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到一旁的石像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发出了十分清晰的声响。听得人心里面都跟着沉了一下,仿佛被一个大石头重重的压制住了! 她的表情停顿了一下,强硬挤出了一个笑来,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又或者是,能听到些什么奇怪的声音。就比如.....” “别比如了,石像有问题!”萧恒的脸色大变,拽着人就要往外跑。只是话音刚落,便听到屋外传来阵阵陶罐碎裂的声音。方才进来前,院中堆积的那么些罐子,似乎得到了某种‘号令’,竟能同时炸裂开? 直觉告诉夏悠悠,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毕竟他们这一路过来都倒霉的很! 此时已来不及细想,伴随着一阵刺鼻的腥臭,已经有几条黑色的蛇从屋外涌了进来,转瞬便游走到二人脚底。因忌惮着火把没有攻上来,只是口中不断吐出舌头,看得人头皮发麻! 夏悠悠余光看到,屋外的地面已逐渐涌过来更多的蛇,同时那些罐子里还在不断开裂,不断有细小的黑蛇钻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这是捅了蛇窝了! 她从未见过这番大场面,险些就要当场晕过去,她平生最怕蛇了,眼下怕是还不如让她直接死了才好。只见萧恒毫不犹豫,一把将她护在了身后,用火把暂时抵御住的蛇潮的攻击。 正是这险要关头,身后的石像里突然发出更大一声轰隆隆的、类似于机械转动的声音。不等他二人回头看,只见一股刺鼻的烟雾从石像鼻孔和双耳中喷出,瞬间就缭绕在了整个屋内。 夏悠悠顿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很快便倒了下去。 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眼,看见萧恒虽还在强撑着,可明显也顶不了多久了,随时都有可能倒下。他的左手手腕被两条黑蛇缠住,却还是眉头不动一下,护在她前头。 夏悠悠的心中泛起一阵酸楚。萧恒实在救过她太多次,哪怕是此刻他已自身难保,却还不忘护着她。她心里感激,回回都嚷嚷着要报答,却不料这回要跟着她家大人一起赴死了。 眼睛逐渐沉重,视线中,萧恒的侧脸变得模糊.....万念俱灰,这次是彻底完了! 这种死法有些过于可怕。夏悠悠无法想象,他二人被蛇潮吞没的样子,只是这时已经由不得他们做选择。 第八十二章 小鬼头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夏悠悠睁开眼的第一反应就是摸摸自己是否还四肢健全....有没有被那些蛇潮给生吞活剥了去。 这里已经不是那个破茅屋了。 视线比起之前那地方要昏暗的多,屋内只有一盏烛台能照明,同时空气中还伴随着一股很重的土腥味。 最重要的是,她没见着萧恒的身影。 夏悠悠觉得嘴里发苦的很,便支撑着自己坐起身来,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一个非常狭小的屋子,整个房里就只有这一张床、一张凳子,甚至都没有窗户,墙壁和头顶全都是土,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放大版、四四方方的土盒子。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入土为安的意思?她已经直接被蛇给咬死了,这是地下? 夏悠悠想伸手掐一下自己,看看还有没有痛感,低下头,发觉已经不是之前穿的那套衣裳。 完了完了,这下是真的死了,连衣服都自动更新了。 她是重生过来的,所以死后还能回到21世纪吗?还是说游戏继续,她又得穿去下一个时空? 夏悠悠脑子里正冒出许多荒谬想法之时,突然,整个房间里唯一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长相黝黑,脑袋和眼睛都一样圆滚滚、看不出究竟几岁的小孩、端着一壶茶水走了进来: “你醒了?”他说话有些奶声奶气的,眼神颇为好奇的打量着面前的夏悠悠。 后者则是以同样见鬼了的表情看着面前的人:“你是人是鬼?我是人是鬼?” “你当然是人了!虽然差点变成了鬼。”那小鬼语气如同个小大人一般,径直搬了屋里唯一的凳子坐下:“被黑子蛇咬过的人都很难救活,特别是像你这样,被数条黑子蛇咬过、中毒已深的那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这次算你命大。” “你的意思是我没死?” “你当然没死了。” “那....那我家大人呢?就是和我一起的长得挺高挺大挺好看的那个?”夏悠悠的语气不自觉紧张,双眼发红。 若确如这小鬼描述的一样,那萧恒只会比她伤的更重!这什么什么黑什么蛇这么毒,他家大人岂不是要吃不少的苦头? “他伤的太重了,巫医也说没办法治好,我想也快死了。”那小鬼语气淡淡的,谈论起一个人的生死竟像是毫不在意的模样。 “不是,你这小孩怎么说话呢?这么难听!”夏悠悠气极,就要从床上起来,谁料动作太大一下扯到了腿上的伤口,疼的浑身冒汗。 “接着动吧,来,接着动。这次腿被黑子蛇又是咬又是缠的,近乎要残废了。你再多动几下,说不准你这下半辈子还真能在床上度过。”那小鬼冷哼了一声,翘起了二郎腿:“老巫医费尽心思把你救活,是因为你身上有我们想知道的东西,否则.....谁愿意这么大老远把你驮回来,那么重!” “你说谁重呢!信不信我揍你!”夏悠悠突然抬起头提高了音量。 这死小鬼,也不知是什么来头,还真是毒舌的很。小小年纪,就知道字字句句往人心肺管子上戳,长这么大没少挨揍吧! 她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于心中于眼神里,已经把面前这位问候了无数遍!只是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这些亲切的问候都不太好直接说出口。 也许是夏悠悠的眼神太过吓人,又或是她的脸色实在不好。对面的毕竟是个孩子,即便嘴硬又毒舌,到底还是害怕人出什么意外,很快面色就松软了些的:“本来就重,还不让人说。”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站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你也先不必太急,我只是说那个人很难救好,但也没说他现在就会死。” 听到这,夏悠悠才稍稍松了口气。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至少还有希望。她既然能被救活,那说明这毒能解。况且萧恒比她身体要好得多,毒雾气都拿他没办法,肯定没事的。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见到人,再找到大夫救命! “你也别先开心,这黑子蛇的毒性大得很,人虽然现在没事,但若不好好医治,最多只能活三天。现在距离你们被咬,已经过去一天半了。自求多福吧!”那小鬼似乎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一盆冷水泼了过来,语气还是照样的前奏! 夏悠悠被气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当下给他一个大飞脚! 嗯......脚还伤着,应该说是给他一个大飞拳。 不过生气归生气,这几个有来有回的话说下来,她也基本摸清楚了对方是什么性情。到底就是傲娇的臭屁小孩罢了,没什么太大的坏心眼,就是欠收拾。而且因为在他的地盘上,所以显得特别嚣张。 这样的人,若你有话想好好问他,他定不愿好好回答。可若你对他所说的话保持质疑,他倒是能被激的多说几句真话。 夏悠悠挑了挑眉:“不就是几条黑蛇吗?我见过的毒蛇多了去了,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唬人,真有那么厉害?” “无知。”小鬼头冷笑了声:“黑子蛇是我们族人信奉的神物。被它咬到的人,会先从伤口处溃烂,如恶疮一般蔓延至全身。若是得不到医治,便会逐渐腐烂到血肉骨头里。三天之内,毒性每加深一分,全身疼痛便会加剧,直至疼疯掉,疼死掉!人死的时候,甚至已经溃烂得能看见骨头了.....它的毒性,又岂是寻常毒蛇能比的。” 这段描述,仅听着就叫人冷汗直冒。 夏悠悠不敢想象萧恒此刻正在遭受什么样的痛苦。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牙齿咬的死死的,喉头发紧,却不得不继续稳定心绪。 “说的这么邪乎,若真有你说的那么凶险,哪还有人敢养?还神物。” 许是夏悠悠的语气、提及‘神物’满是不信,小鬼头明显语气更激动了些:“神物的事,岂会和你开玩笑。黑子蛇向来战无不胜,却从不会攻击自己的族人。” “得了吧,蛇是冷血动物,它怎么能分辨得出谁是生人?”夏悠悠摇了摇头:“难不成你们族里的人个个都会训蛇的法子?我长这么大,也算见识过不少,可从没听过哪个地方的人有这本领的。”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小鬼头冷哼一声:“你可知道黑子蛇被养在罐子里是用来干嘛的?你又可知,这后山到底藏了多少装黑蛇的罐子?” “能干嘛,莫非是养着当宠物?那可挺新鲜。又或者不然,你们是养这玩意儿当饭吃呢?”夏悠悠的双眼直直看向面前的人,她尽可能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开玩笑,至少没那么急切。 小鬼头一直坐在凳子上,语气激动时也曾站起身来。此刻的他,明明有好多话都堆到了嘴边,却又全都咽了下去。好不容易被激起的情绪被褪去,而是换上了嘴角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像是一早就料到了所有: “你是想套我的话?” 夏悠悠心里‘咯噔’了一声。 她早该意识到的,这个小鬼头人小鬼大,并不好对付,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第八十三章 秘密 眼前这小孩虽然瞧着个子不高,声音甚至还有些奶声奶气的。但不得不说,他内里散发出的气质,包括他的谨慎、他说的话、他的所有,都和他可可爱爱的外表有着极大的反差! “好吧,既然都被你发现了,那我也就不端着了。”夏悠悠重新坐的端正,一改刚才的语调,表情冷冷的,双眼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看向面前小鬼头:“你今年几岁呀?为什么救我?这是哪儿?你爹娘呢?” 这副姿态,她是跟以前学校的教导主任学的。以前她当老师那会儿,每次开年级大会,或是班里哪个学生犯了错,教导主任训话时都是这般模样。别说是普通孩子了,就连她一个大人看了都发怵,直接梦回恐怖童年。 事实证明,上辈子当老师还是有用的。甭管什么年代何种时空,该怕的还是会怕。 面前的小鬼头显然没意识到自己会被用这种语气、盘问这么多问题,一时猝不及防,连说话都少了些之前的气势:“你...你想干嘛?” “不干嘛,想谢谢你们。”夏悠悠语气真诚: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既然你们救了我,都该致谢。让我去见我们家大人,你们也能一并救了他更好,若是救不了,或是不想救........那也别再这闲唠嗑耽误功夫。让我带着他走,我们自己去找大夫。等他日病好了,定派人送重金上门感谢。” 她顿了顿,眼神上下打量了面前的人,故意压重声音道:“我家大人可是当今陛下眼前的红人,你可想好了再回答。嗯,或者你一小孩根本做不了主,叫你家大人出来,我和你家大人说。” “找谁都没用,你们出不去,外面更没有什么大夫能医好这类蛇毒。”小鬼头想了想,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夏悠悠被他突然的一句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几乎就这么一瞬的功夫,面前的小鬼头就像是变了个人。他没有回答,而是松了口气,看向身后的木门:“出来吧,你都听到了。” 毫无预兆的,门后的黑暗里走出来了一个人,伴随着低沉的说话声:“你们都是督察院的人,他叫萧恒,是个狠角色。你是跟在他身边的小文书,夏将军府上的四姑娘。还有那个叫李怀的,你们这次来这,是为了替皇帝老儿查案的。....我说的对吗?夏文书。” 夏悠悠突然觉得后背生出一股寒意,合着这小子这么半天在这装疯卖傻的,东扯西扯,又是处处露出破绽,又是让人放下戒备心理的,实则是把她当猴耍!她才是被套话的那个! 她的心头升起一股怒意,冷冷的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后者穿着暗蓝色长袍,看上去四五十岁,下半张脸都是浓密的胡子,满头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应该在门外站了许久,也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只可惜,你们确实查到了不少线索,甚至还发现了寺里的藏书楼下面的暗室,但那又如何,你们现在还不是被困在这里,出不去,甚至很快就要死了。”他的声音冷冷的,目光亦没有血色: “上山前就派人阻拦过你们,可你们不听呀!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不是你们执意如此,我还抓不到你们。” “原来那几个贼匪是你们的人。”夏悠悠沉默了一阵子,这会儿倒是恢复了些精神:“就算你们抓了我们,陛下还是会派其他人来调查先太后的案子,没用的。” “不不不,重要的是,我们抓到了你。”大胡子摇了摇头,突然又凑近了些,有些神神叨叨的:“这个东西,你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只见他拿出了一个包袱打开。 是护身服! 夏悠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衣裳,一脸紧张。 “放心,这不是你身上那件。”大胡子重新站直了身子。 的确,这一件不是她的。 这样的护身服,她一共做了两件,除去她身上的这件,还有一件她送给了萧恒。虽然他脸上嫌弃,但却不知什么时候穿上了身。 “这件事对我们整个族人来说都特别重要,如果你真的知道这件事,请一定告知我们。”大胡子突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语气十分严肃。可想而知,他将这件事看得极重。 “我当然知道,这几件衣裳就是我自己亲手做的。这个世间除了我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这衣裳是如何制作的了。” “那能不能.....” “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得救人!还得让我见他!”夏悠悠淡淡道。 看着护身服上的血迹,鼻子一酸,瞬间就有些绷不住。她不敢想萧恒现在的处境,更不敢想他到底伤成了什么样子,又是在什么状态下,被他们脱下了这身衣裳的。 “但他伤的太重了.....” “就是因为伤的太重,所以才要抓紧时间救人,而不是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们之所以将我们带回来,甚至还留我一条性命,不就是为了打听这东西吗?”夏悠悠冷笑道: “让我想想,那个黎老大夫应该是你们的人吧?从一开始,他在金龙寺替我医伤,发现了我身上的护身服。所以才有了接下来你们这环环相扣的计划!.....那不如就让他去治吧,我要在旁看着,我家大人什么时候醒过来我什么时候说。否则,若是我家大人有什么两样,你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你们想知道的。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反正我们都在你手上。” 夏悠悠的语气要比之前冷冽一万倍,现在对她来说,死已经算不上可怕了。 刚才所说的一切,几乎就在大胡子拿出护身服的那一刻,在她脑袋里变得清晰。他们所关心的东西很明显,虽然她还没搞清楚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就眼下的情况而看,萧恒的伤势严重,她又被困于此,李怀更是不知所踪。 她只能硬着头皮拿性命最后再赌一把! 值得庆幸的是,她赌对了。 大胡子点了头,竟直接让之前那个小鬼头带她过去看萧恒。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夏悠悠总觉得,在她说出护身服是她自己亲手所做之时,屋内二人对她的态度都产生了明显的变化。 一来,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再者,还未出门去,那臭屁的小鬼头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甚至还主动找来了一个能推动的轮椅,态度变得十分殷勤。 夏悠悠艰难的坐上轮椅,被推着往外走,她心里头实在忐忑。 这种孤军奋战的感觉太难受! 从前都是萧恒指哪儿她打哪儿,她还从未干过出谋划策的活。她恨不得立刻就能见到萧恒,看看他伤得怎么样了。 “你也别着急,黎老头之前就给你的那个什么大人简单用过些药,不会那么轻易死的。”小鬼头在后面推着轮椅小声嘀咕了句:“不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之前受过什么伤,黎老头说一般的药对他不起作用。你是他手下,这事儿你知道吗?” “知道。”夏悠悠答得不耐烦,心里头更是焦躁:想必是蛇毒把萧恒之前的内伤给引出来了。她的脑袋里一幕幕都是先前萧恒验尸后旧病复发的模样,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弄不好是要死人! 第八十四章 在地下 从屋子里出去,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条狭小幽长的通道。 夏悠悠被那个小鬼头推着往前,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没过多久,她意识到有些奇怪。 “等等。”夏悠悠整个人突然警觉起来:“我们这是去哪儿?” 身后的人虽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面色上捎带着惊讶,却也还是很听话的停了下来:“去见你家大人,不是你自己说要去的,怎么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当然要去。但这一路走来...怎么没有一扇窗户,越往前还变得越黑了?” “当然黑了,这是地底下。没有烛火的地方,只会越来越黑。”身后的小鬼头顿了顿,继续道:“忘了跟你说,我们族人一直都是住在地下的。只有在外出活动时,才会出现在阳光下,你会习惯的。” “习惯?”夏悠悠疑惑地皱起了眉,艰难的转过身去看向背后的人。 方才在她与那个大胡子谈话的时候,这小鬼头已经用清水洗过脸。他其实并不是一开始看到的那样黝黑,相反他长得非常的白,甚至白得有些不正常了。眼下听他说起,原来是一直住在地下的缘故。 不过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我习惯不了,人还是要活在阳光下的。”夏悠悠像在自言自语,她缓缓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前方:“你们族人倒是奇怪的很,不仅爱养蛇,还能一直住在地下。” 身后的人冷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沉默,夏悠悠坐在轮椅上被推着一路前行,后又不知道拐了多少弯。她只觉得这地下的构造过于复杂,歪七扭八,而且所有的通道长得都大同小异。若是将她一个人放在里面,她若想逃出去倒还真是一件难事! 想必这也正是大胡子有恃无恐的地方,虽然对她有防备,却也是只派了一个小鬼头送她过来。 她心里想的事儿,忽然觉得身下轮椅一停顿,整个人都跟着一惊。 “到了。”身后的人开口道。 夏悠悠打量着四周,发现这是一处与刚才的屋子无异的地方,因为在地下,故而房顶都是泥土。只是此处的环境比起刚才更为潮湿,一看就不是能长久待下去的地方。才刚到这没一会儿,就能察觉到一股子湿气直往人骨子里钻。 小鬼头将她推进了一道低矮的土门里:“黎老头也在里头替你们家那个什么大人医着呢,你进去就能看到他,我在外面等你。”他说罢就要走。 “哎!”夏悠悠觉得诧异,这里太不像一处看管犯人的地方了:“小鬼,我可以直接进去?你们没有什么门锁之类的吗?” 莫非又是什么陷阱。 “首先,我不叫小鬼,我有名字,你可以叫我吕思清;其次,确如你所言,这里不需要门锁,更不需要任何的守卫。”他懒懒地转过身去:“因为他根本就出不去。” 说罢,就往拐角处走了几步,原地蹲下休息。 吕思清这个名字听起来倒像是一个读书人。夏悠悠心想,不过方才他话里的意思,什么叫他根本逃不出去?莫非..... 不敢再耽搁,夏悠悠双手滑动这座下的轮子,沿着这狭小的门框,进到了屋里。 屋内照样是昏暗的,比她想象中的要潮湿许多。夏悠悠快速的扫视了一圈周围,果然如吕思清那小鬼所言:这里面还有一间内室。 能看到里面烛光晃动,时不时传出男人痛苦的声音。 夏悠悠往里看了一眼,见萧恒正躺在一个木块搭建而成的简易床板上。他的整个身子都被黎老大夫挡着,只露出了侧面的半张脸。借着烛火,大概能看到他额头上正往外渗着大滴的汗珠。同时整个人的表情瞧着十分通过。额前的碎发也胡乱地散在头上。 见到此番状态,夏悠悠心中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还好还活着! 虽然刚才已经听他们说过,萧恒暂时死不了,但若不是亲眼见到,心中难免还是担忧。 “别在外面发呆了,进来替我搭把手。”内屋里,黎老头的声音忽然响起,他虽然背对着门口,却似乎早已察觉外面的人进来了。 夏悠悠先是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发现这屋里除她以外也没有旁人,想来这话是对她说的,连忙后知后觉的进去。 刚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子很重的血腥味。他们的头顶有一个小型的通风口,正在忽悠的转着,不断有新的空气涌进来。这也使得内里的光线比起外面更好一些。 近距离看到萧恒,使得她更加难受。一天前他分明还是一副鲜活的模样,简直无法让人与眼下联想到一起去。只见他身上的衣裳除了紧要处都被脱了干净,双腿双臂乃至是胸前腹部,都泛起了阵阵淤青,有些地方血肉模糊,像是被蛇撕咬过,不断往外冒着脓血。 黎老大夫正在用一个筷子长短的薄刀,划开他身上的脓包,同时再将划开处的脓血挤出来,涂上药。 每动一下,萧恒便不受控制的眉头紧皱一次,艰难的忍住不乱动。 夏悠悠的眉头几乎要皱的比他还紧! 想到这里面的大多数伤口都是因为替她挡的,就恨不得这会儿自己躺上去替萧恒受了这份罪。 “别只顾着看,叫你进来是帮忙的。”黎老大夫冷声道。 他的声音哑哑的,很低沉。却恰好能让人在这种时候稍稍的稳定住精神。 夏悠悠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工具,开始学着老大夫的模样,去处理那些伤口。刚一开始她还下不去手:一来是那些伤口过于触目惊心,她又实在没干过这种活;再者,她看见萧恒那样疼,就不自觉地想要放轻手下的力道。可一旦放轻力道,便是徒劳。一处伤口一次便切不开,须得要切上两次...... “你这样他只会更疼,若是做不了就出去外头等,省的在这碍眼!”老大夫手中动作不停,一边厉声道。 这话虽说得不好听,却有道理。 每处伤口都要切上两次,可不是要疼上两遍吗! 夏悠悠干脆心下一横,不去看萧恒的表情,如此一来,倒真是利落了不少。很多时候甚至透着股难得一见的果断决绝! 一旁的老大夫看到她这副模样,倒是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你个小丫头,胆子倒是大的出乎了我的意料,还以为你要再矫情一阵子才肯动手呢。” 夏悠悠心中本就有气,又想到他们被困于此,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面前这个老头多嘴,自然脸色不会好看到哪儿去:“我知道,我们是怎么来的这里。现在只要你能治好我家大人,我便不计前嫌,不与你计较之前的事。” 她说着,稍稍抬起头来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却没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的眼神十分恳切,一双眼里早已满是泪水,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是倔强地,冷静地,视死如归的。 黎老头未曾料到这小丫头会如此直白,眼中除了诧异,甚至还多出一些欣赏:“那我便直说了。若是寻常的黑子蛇,我必然有办法能治好他,像你腿上的伤就是我和老巫医一同治的,但是......” 第八十五章 解毒之法 黎老大夫说到这,眼神一变,看向床上痛苦不堪的萧恒,似乎也有些不忍: “他实在是被咬的太重了,身上还带有旧伤。查验过,也不知是什么毒,表症凶险的很,而且带着一股霸道的毒性。老头子我也是用了许多法子,刚用进去的药就被这毒给化解了,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这毒现在正在他体内,与那黑子蛇毒缠绕不休,使得我没法用药了,只能暂时清理这些脓包。若是究查不出其病因,怕是要拖延下去。等三天之期一到,便是大罗神仙也再难挽回了。” “我知道是什么毒!”夏悠悠抬起手来,擦了擦眼角泪光:“大人他是有药在身边的。” 说着他看了看萧恒身上,又将目光转向了被剪破的、丢到一旁被蛇咬得破烂不堪血迹斑斑的衣裳,从中翻出了腰带。 自从上次目睹了萧恒的病,她便知道大人的习惯。他会将救命的药封在腰带里,这样不管何时何地,若不幸旧伤复发,还能有自救的法子! 当时她就觉得萧恒这一做法谨慎,如今想来倒真自救了一命。 她双手颤抖的将药从腰封取出,就这水送服下去。 好在这老头是个见多识广的,医术方面倒也算是精通,很快便有了治疗的法子。眼下旧伤已被遏制住,需要配合着解了黑子蛇之毒就好。只不过萧恒中毒时间已久,毒性已深,想要全部清除并非一件易事。况且这么多伤口,一不小心就会造成很严重的感染,这时千万马虎不得,要万分小心! 约莫两个多时辰过去,黎老头才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两个人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看着萧恒的脸色逐渐变好,夏悠悠这才稍稍放心。 若是这回她家大人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她可真是罪过大了,怕是连自己的命交代在这也不够赔的。 “你这丫头,变脸倒是挺快,刚才还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老头笑了笑:“我方才见你双腿还不利索,算着时间也到了,老夫我来替你换一换药吧!” 夏悠悠点了点头,她早就觉得腿上反反复复疼的很。 想来这蛇毒确实厉害! 她的身上虽没有萧恒那样多伤,也还早一天做了处理,伤口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吓人,却也足够让她疼的。实在难以想象萧恒这一天一夜是怎么个痛苦过来的。 她看向面前的老头,心中有好多话要问他。 “说来,才得老先生相助,做人也确实不应该翻旧账。但我和我家大人能有今天,还得多亏了老先生。”夏悠悠冷声道。 “你....” “我刚才却是已经说过,若是我家大人能好,我会翻过此事,不再计较。可是眼下,我要问的并非这个。我们还有个兄弟,是老先生一起进山的,眼下听闻他也被关在这里。不如老先生好人做到底,告诉我他现在是否安全?” “他倒是无碍。”黎老大夫松了口气:“我一路察觉到他在跟着我,只当那是个小贼,倒也没有为难他,只是叫人绑了关在这儿。” “可先生若只是将其当成一个小贼,没有追究。现如今又愿意为我等解毒,可见先生并非什么恶毒歹人,我等与先生素日无冤无仇怨,只是进山查先太后的案子,为何先生要为难我等。.......恕晚辈直言,莫非,先生与先太后有什么焦急?所以才横加阻拦。” 夏悠悠说出这番话之时,双眼便一直仔细盯着面前的人。 她想看出个究竟来。 即便这世上有说谎不眨眼之人,可多少还是会露出破绽。 只见后者摇了摇头:“我与你们那个先太后有些交情,又岂会杀害她。她并非是我杀死,却因我而死。” 他长叹了口气道:“有些秘密过于沉重,人在不知情时,便可以无忧无虑的活着,可一旦知晓得多了,自然会增添烦恼,自己将自己困住了。” 话到了这里,他摇了摇头,怎样都不肯再继续说下去了。 夏悠悠也没有执意要去问,在她的心里,还有一些别的困惑。 “既然不是这个原因,莫非当真是为了那件护身服?”她顿了顿。双手不自觉的捏紧了衣袖:“若只想知道这衣裳是怎么来的,大可光明正大的问我,何至于此?” “只是?”黎老先生突然转过头来,眼神中似乎带着惊诧:“你可知这衣裳为何物,你竟然说只是一件衣裳......” 他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遇到了一件极其不能理解的事情。他看着夏悠悠,似乎想要从后者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这样说话了,活了这么些年,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今日听你说话,倒是有几分往日她的风采。”过了好些时间,他才终于放松了些开口道:“之前你说这衣裳是你亲手做的,我并不相信。眼下倒觉得是真的了。” 他说完脸上一副释然的模样。 那是一种一个人怀揣了多年的执念,突然解开时的表情。 夏悠悠听的云里雾里,刚想问老先生说的人是谁,就听得身旁的人动了动。 “他醒了。”黎老先生突然站起身来,随意交代了几句竟真的直接离开了。 “这里的人怎么都有些神神叨叨的,说话总是说一半含糊不清。”夏悠悠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没再管他。 此刻她也没有心情再去关心这些。 萧恒醒了,虽然意识还不是很清晰,她帮着喂了些汤药。又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床上的人才终于能稍微说些话了。 许是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除了紧要处都没着衣服,萧恒的神色有些抵触。虽然身体不能动,但目光还是在四处寻找能遮体的衣物。 夏悠悠当下便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柔声宽慰道:“大人,您身上的伤实在是太多了,现在都敷着药,着实不适合穿衣服。若实再捂坏了,怕会更难好。大人放心属下就坐于此,定不会到处乱看的。” 她停下,想了想觉得不对,又接着道:“大人不必觉得不好意思,医者面前无性别,大人还有好些伤口刚才都是属下帮忙处理的呢!无妨。” 萧恒的脸色,霎时变得不太好看。 他生平头一回觉得,这宽慰的话听起来更像是要冲着气死人去的。就若放在平时,他定要发作。可眼下实在没什么力气。便只好如此讲究别扭着。 “大人,这次我们之所以被抓来这......”夏悠悠刚要开口。便被轻声打断:“你刚才你们说的,我都已经听到了。”他轻咳了几声:“只是眼下有更紧要的事情。” 他说着。一双眼睛,先是看向了夏悠悠,很快又转向了门外。 后者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吕思清那个小鬼现在还等着外头,若想要偷听,这里说什么,外面几乎都能听到。 她立马点了点头:“大人,这里看守严密,你又伤得这么重,还是在此先养上几天吧!先不要胡思乱想,先太后的案子,等我们出去了再说。” 说罢,她便仔细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无人,这才微微俯下身子,将耳朵凑到萧恒嘴边:“大人有何吩咐,属下听着呢。” 第八十六章 祭坛 虽然和萧恒有过很近的接触,但那都是在危机的救命之时,自然顾不上避闲。却也不知为何,夏悠悠今天突然凑过去趴在人身上,竟会觉得半张脸像被灼热的火烤过一样。 特别是当她发现萧恒的脸色也有些不对,像稍稍躲着她,她便更加觉着不自在。 夏悠悠一只手撑着身子,只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吐在耳朵上,有些痒痒的。耳边的呼吸很轻,说话声更轻。致使她没听几句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止不住一个劲地直咽口水。 萧恒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微微将头侧过去了一些,轻声道:“我这里有一张图,你想办法见到李怀,把这张图纸给他,告诉他....” 想来他这次确实伤的不轻,每说一句话都要稍稍停顿。夏悠悠耐心听着,也感觉到手指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低头,正好看见手中被塞了一份染着血迹的布。 布块是从萧恒的衣服上撕下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用血画着长短不一的线条,看着虽乱,却是张简易的路线图。有些地方还画错被涂改过。真不知道萧恒在如此重伤的情况下,是怎样强迫自己,凭借着残存的意识绘下这些的。 夏悠悠看着面前的人,突然想起很久前李怀的一句话:你家大人呀,就是个傻的,从不把自己的安危和感受放在心上的。 果真如此,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好下属,好上司,却对不住自己..... 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听得吕思清从门外晃晃悠悠的走进来,站在门口处的黑暗里,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屋内的二人,十分警觉: “我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这人也救活了,只需按时用药即可。两位怕是不宜再继续呆在一处了。” “知道了。”夏悠悠随口应了声,回过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萧恒:“大人放心,诸事,诸事,都可放心。” 她欲言又止。奈何心中有许多想说的话,迫于无奈,只能全数交付在一个眼神里。 被吕思清按着原路送回,夏悠悠这一路上都保持着沉默,没怎么吭声。实则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跟这些人谈条件!按照萧恒的计划,她必须得见一次李怀,要将眼下的安排和东西送进去。 “怎么和你家大人见了一面,反而沉着张脸,跟谁欠你银子一样。”吕思清走在后面,见人情绪不对,率先开口道。 夏悠悠早就摸清了这个小鬼头的脾气性格,自然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大人这伤都是为了我落下的,刚见着他死里逃生,你们还迟迟不肯为他医治,我若欢欢喜喜的岂不是没心没肺。” “这里有这里的规矩,能让你去见他,还是在这种时候,就已经算是很难得的面子了.....” “你们这哪是给我面子,分明就是给我那件护身服面子。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想知道衣裳是从哪儿来的吗?”夏悠悠压低了声音道:“其实除了护身符,我还会很多其他的,只要你们派人过来好好问我,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手把手的教会你们。” 她坐在轮椅上摇头晃脑,故作轻松地说完这句,明显感觉到身后的人微微停顿了一下。吕思清神情诧异之余,微微挑起眉头:“你怎么突然这么好想与了,不会是刚才趁我不备,在里面跟你们家那个什么大人商量什么鬼主意吧?” 这小子直觉到还挺准! 夏悠悠头皮发麻,笑了笑:“聪明,这都被你猜到了。看来我是没有必要瞒着你们了,想瞒也瞒不住啊!”她叹了口气:“是有个条件,但是却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对于你们来说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你想让我放了你?” “不不不...不对,你若非要大发慈悲放了我们,我倒也不会拒绝。但我知道这事儿难办,自然不会为难你。毕竟都是听命于他人的嘛,理解理解。”夏悠悠转过头去,摆出自己那副惯有的笑: “嗯,也不难。就是我们还有个人,不是也被你们抓了吗?听说就关在附近,不妨让我去见见他。你也知道他们二位都是我的顶头上司,眼下我的两位顶头上司都被你们给抓了,我还不趁这个机会拍拍马屁、顺便嘘寒问暖一番。这样,如果我有幸还能活着从你们这出去,对我今后的仕途也能有好处啊!” 夏悠悠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差点就把在21世纪打工人的苦楚酸水一股脑地也给倒了出来。 吕思清到底是个孩子,不管心中盘算了多少事儿,可还是经不住人说的。见夏悠悠如此诚恳,就想着这地下结构复杂、反正也逃不出去,有恃无恐。便略有迟疑的点了点头:“这个不难,不过你得先随我去见秦叔。把知道的都说了。只要过了秦叔那关,我便带你去。” “你说话可算数?” “当然!只是秦叔脾气不好,你见他需得小心再小心。” 夏悠悠点头,只要能见到李怀,管他先见谁呢,只要不是鬼就成。 她发现吕思清这小鬼倒不是个很难沟通的,他骨子里倒是个柔善的小孩,只是总装模做样的。 不过她现在暂且自身难保,自然没有多余的功夫去管别人的闲事。二人没多耽搁,直接被推去了一个新的地方。 夏悠悠这一路上都在密切注视着周围的环境。她发现这地底下的通道只是看着复杂,实则蕴含了某种规律。比如说:在通过一条长通道之后,左拐三次、继续往前,紧接着就会迎来另一段一模一样的长通道....... 如此反复,终于在第六次走过长通道之后,终于到了。 这间屋子的构造与先前她所看到的都有所不同。原先那些,都是直接沿着山体硬生生挖出来的,所以连同头顶在内,包括四面的墙壁,都是一样的黄土。而眼下这个,除去面积上更大一些,它直接是建造在一处天然的岩洞里面。 这里所有的构造,都是在岩洞原先的基础上搭建成的。所以看起来并不平坦,有几处的头顶更是直接嵌着半块岩石,还有些地方直接在黑暗里,根本看不清究是怎样的。 从正门进去,正前方的最里面摆着一张宽大的桌子,桌上供着几个灵位,用红布盖着。下面摆放着一些水果之类的供品。旁边还有一处,由凌乱的线缠绕而成的类似于蜂窝一样的圆盘。每根线都在长长短短的木棍上缠绕着。 木棍的旁边挂着铃铛,看样子像是青铜的,说不上来的眼熟。 给人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像是在摆什么阵法! 这应该是一处类似于祭坛的地方。 夏悠悠都还来不及细看,就被一旁的咳嗽声打断。 “别到处乱看。”吕思清小声道。 说着他便转过头去示意了一处地方。 夏悠悠随着目光看过去,只见在那几张灵位左侧方的一片黑暗里,正站着两个人。 瞧着背影,其中的一个分明就是她早先才见过的那个大胡子。至于另外一个,看着更高些,看背影只是站在黑暗里,就给人一种冷飕飕的寒意。 夏悠悠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拥有这种无形气场的人,在影视剧里都属于大佬一般的存在了。夏悠悠想着,暗暗咽着口水小声道:“想来,这是你们这儿最大的头了?” 第八十七章 灵位 吕思清站在一旁没说话,他似乎很忌讳这个地方,更忌讳出现在这里的人。直到黑暗中的二人转过身来,大胡子让他到外头去等,他这才松了口气。 看了眼夏悠悠欲言又止,眼神中似乎想交代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偌大的空间里,眼下只有他们三人。遥想不久前,夏悠悠第一次面见四皇子时,对方的气场也很强。那时她更害怕的是皇家威严,才内心忐忑。但这回对面的人没有任何预设的背景,也照样给人一种压迫感!甚至这种无形的压迫感是要强过四皇子的。 夏悠悠内心莫名慌张,却不得不挺直了腰身。 大约是因为,这次再也没有人会像萧恒一样出现替她担着了。这次只能靠自己,靠自己就不能怂。 “我这,被蛇咬着了也不便站起来,就不给二位大哥行礼了,别见怪!”夏悠悠吸了吸鼻子轻声道。 她的语气轻轻的,就像是在和家里的长辈说话。 这也是她一贯的作风。 在这种敌强我弱的场合下,硬碰硬就等同于将自寻死路。她倒不如直率真诚些,至少给对方留下个憨直的印象。 夏悠悠说着话,时不时的眼神瞟向端坐在石凳子上的两个人。 大胡子她早先打过交道,虽不算熟悉,但对他的性格也有了初步了解。至于这位叫秦叔的,她的确第一次见着。刚才瞧着背影像是个不好招惹,可如今看到正面,才觉得什么叫做‘背影杀手’! 与和一旁的大胡子相比:这位秦叔实在是长得过于纤瘦了些。瞧着不过三十多,且不说他气质干干净净的,就连这模样也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若是放在寻常碰到,定会以为他是谁家的先生,妥妥的读书人一个。 夏悠悠响起,方才吕思清害怕的模样。又没忍住对这人多加打量了几眼。 吕思清的害怕不是假的,面前此人文弱书生的模样也不是假的。想来他必定藏着一副不轻易示人的面孔,需得多加小心才是。 “就是你声称自己会做那蝉衣的?”秦叔双眸微垂轻声道。 夏悠悠继续一副憨直的模样,仰起头来,面露难色:“敢问先生,何为蝉衣?” “就是从你二人身上搜查到的,那个,那几件.......”大胡子看了眼一旁的秦叔,开口结结巴巴提示道。 “哦,你说护身服啊!”夏悠悠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护身服确实是我亲手做的,做这几套衣裳也是为了护身。因为它材质特殊,刀剑都很难插入。像我这种什么武功都没有的人,行走江湖最需要这个啦!不过。这东西强就强在它足够坚韧。而蝉衣......” 她说着摇了摇头:“自古以来就有薄如蝉翼这种说法,说明蝉翼是最轻薄易碎的东西,二位先生怎会给我这护身服起了个这么不合适的名字。” “你....你个小丫头怎会如此巧言善辨!你连蝉衣都不知,还敢一口一句东西是你自己做的?你就不怕.....”大胡子听到这稍稍有些急了,刚想发作,便被一旁的人示意停下。 秦叔摇了摇头:“暂且不论这衣裳叫什么,我只问你: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如何证明这衣裳是你亲手所制?” “你们若是不信,抓我回来做甚?”夏悠悠反问道:“嗯,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当着二位先生的面,亲手再做一次。只不过这东西做来麻烦的很,我筹备了许久才做成这两件。若是.....”她顿了顿:“若是二位真的想要。我可以把方法教给你们,甚至还能把我和我家大人的这两件赠与。作为交换条件,放我们回去即可。” “哈哈哈哈.....”秦叔方才还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这会儿竟突然笑出声来:“我们可不是为了得到这几件衣裳,而是为了一个人。” 他说着,目光看向夏悠悠:“我且信你一处,但你能告诉我,是谁教会你做这制衣之术的吗?若你能说出来,我便做了这个主,放了你们。” 他的表情诚恳,倒不像是在说假话。 这下倒是把夏悠悠给难住了:“无人教我,我自小就会这个。” “绝无此种可能!”秦叔语气十分肯定:“除了她,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会做这些东西,除非你与她有什么关联。” 他看着面前的人。 借着岩洞内昏暗的烛光,话说到一半,突然就有些晃神。 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他竟觉得面前这位,无论是眉眼长相,还是说话行事作风,竟都与他认识的那个人相似的很!特别是二人女扮男装后的眉眼,更是像的很! 当年也是在这样一处岩洞内,他二人亦是这般面对面的说了会话。一晃近二十年过去了,真就没再见过。秦叔突然站起身来。如若不是夏悠悠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年纪实在不符,他几乎都要认为这便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了。 只是人怎么可能会一直不变?毕竟他都已经老成了这般模样。 他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有许多事情他都很怕再回忆起来。可是今天在面对这样一张脸之时,往事难免萦绕在心头。 他招了招手,示意夏悠悠过去。 三人来到了方才那张放着灵位的桌子前,他伸出手去,掀开了其中一块灵位上的红布。 夏悠悠的目光瞬间被那块灵牌上的三个字吸引住了! 她的瞳孔无意识的放大,似是很不愿相信面前所看到的。 这三个字,曾经出现过在她的梦境里; 这三个字,对于如今的夏悠悠来说,也是所有谜团的开始。 林慕远。 曾经也是他那个老父亲手下、银袍长枪呼啸往来、意气风发的得力女将军; 试那个她从未见过的、最熟悉又最陌生的传闻中的娘亲; 是那个众人口中,一出现便可夺走所有人目光的、明亮的鲜活的、世间难得一见的林慕远。 即便现如今,这个名字在夏府是不允许被提起的,但也不可抹去她的存在。 夏悠悠对林慕远的所有了解,都在这些年一点一滴艰难的探寻中。她进督察院的初衷,就是为了探查林慕远在夏府当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夏家后院里又究竟藏着什么?这使得她在办案之余,曾在督察院翻过大量的书籍档案卷宗,在各种只言片语的碎片中寻找当年的事实真相..... 然而,就算是她所知道的仅有的全部,也都是真真假假,半真半假.....都只是支离破碎般的存在于别人的回忆和传闻当中。 她与林慕远最近的一次,还是在督察院武试时,山洞里,那个虚幻的梦中。 夏悠悠清楚的知道,虽然她来自于另一个时空,她并不属于这里。但林慕远的存在与她似乎有种某种联系!二人之间,甚至可以说有着某些神秘的默契存在! 所以,不管这个名字怎样被人尽力遗忘、去掩盖,她都要去找寻。 夏悠悠看着眼前灵位上的名字,久久没缓过神来。 她不知,林慕远的灵牌为何会出现在此?只是一时语塞住,目光许久之后才从那三个字当中抽离开,缓缓转向站在一旁、同样神情落寞的秦叔身上。 第八十八章 蝉衣 “说起来,她是我族内的圣女,也是我们族内唯一一个圣女。”秦叔看着灵牌上的三个字,许久过后才叹了口气道。 他的神色过于专注在眼前,几乎都未曾发现一旁的夏悠悠脸色上的变化。 在掀开红布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了灵牌上,似乎心中蕴藏了许多话要说。 夏悠悠见状,赶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如同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一般开口道:“什么是圣女?”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情。”秦叔转过头,表情比起方才又多了一份落寞。只不过,这份落寞很快就被别的情绪所压制下去。他缓缓扶着桌子坐回到石凳上,动作慢吞吞的,甚至还怔愣了一会儿,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乍一下失去了支撑: “金龙寺下的那个暗室你已去过,不知你可在那里见到什么人,读到些什么书?” “暗室的书卷,我确实看了些。”夏悠悠道,大脑飞速转动,心中升起一异样。她似乎能预料到这老头想说什么了。 秦叔点了点头:“如果我说:书中记述的那个小国,确实存在过。他们也并非真的在一夜之间灭亡了,还有人活着,只不过是搬到了地下。你可信我说的?” “地下?” 夏悠悠重复道,听到这话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之前也听吕思清提到过,他们的族人部落都是生活在地下的。莫非眼前这帮人就是暗室书卷中所记述的那个小国的后人? “对,地下。”秦叔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点了点头。眼神慢慢看向黑暗里:“你看到的那个小国从前也叫姜国,我也是姜国之人,那些书卷中所记述之事,多半都是真的。只是最后并未灭国,而是不堪总有外敌前来侵扰,搬到了地下躲避灾祸。所以才有举国之人一夜之间尽数消失的传闻。”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外人看来,这个小国虽灭亡了,可宝贝还在。你在暗室看到的那具尸体,我只知道他生前是宫里的人。因当年有皇子的陵墓葬在寺内后山,顺带挖出了一间地下废弃不用的祭坛,才被派过来的。” “而这间祭坛,就是在被那些人发现遗址后重新修建的。”秦叔说着,看了看周围:“这里距那个什么皇子墓可近的很。” 他冷哼了一声,又接着道:“因金龙寺的藏经楼揽天下书文,也曾收录过姜国‘覆灭’后的不少书籍物件,此人被派来后,便想借着这些找到些有关宝藏的蛛丝马迹。只不过他读遍了与姜国有关的所有书卷,不眠不休,最终还是把自己困死在暗无天日的暗室中了......” 竟然是宫里的人。 夏悠悠心中升起一丝奇怪的异样。 早先听闻先太后的第一个幼子因病薨世,最终却葬在了金龙寺后山。如若面前这位说的都是真的,那在几年之后,宫里就派人来到寺里,甚至还将所有与姜过有关之书藏于暗室之中,日日研读..... 莫非,这些都是计划好的? 包括先太后幼子陵墓的位置,都是一早便计划好的,而非因为什么不祥之兆、风水之说? 夏悠悠突然想起,黎老大夫提及先太后之死是说的那句话:‘有些秘密过于沉重,人在不知情时,便可以无忧虑的活着,可一旦知晓得多了,自然会增添烦恼,自己将自己困住了。’ 所以先太后是知道了什么才一时想不开的。 是什么呢? 仅仅是因为知道了,当年老皇帝为悄无声息的探区金龙寺藏书楼,乃至是后山的秘密,所以随便编了理由骗她,没让薨世的小皇子葬在皇陵,而葬在了此处。所以想不开? 好像不至于。 此事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夏悠悠不敢再继续猜想下去,开口打断那仍在满口絮叨的老头:“秦叔,书中说,远在世外的姜国,守着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也正是因为此宝藏,才使得被外敌侵的百年来都未曾被攻破过。既然你是姜国后人,那你可知这宝藏究竟为何物?” “你见过的。”一旁的大胡子突然开口道,同时目光看向夏悠悠的双腿。 后者也跟着低下头,但很快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是....蛇!” 也太离谱了。一帮人为了自己私欲,至使那么多无辜之人丧命,为的竟然就是这些蛇。 不过这黑子蛇毒性强烈,攻击性更不可小看,神出鬼没,若是用好了也确实叫人没办法。 “说了这么多,那她呢?”夏悠悠瞥了眼一旁的灵牌上,林慕远三个字,心中突然又增添了更多困惑:“你说她是圣女,莫非她也是你们族人?” 秦叔摇了摇头,示意别急,听他慢慢说来。 夏悠悠心中哪能不急,心想这老先生莫非好久找不到人说话了,话竟这样多,还总是卖关子。不过眼下也没办法,只得耐着性子去听。 “我也不知道她是从何处来的......就在族内先人为了躲避外敌侵扰,整个移居到地下生活之后的第五十六年。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得了一种怪病,族内的巫医和大夫怎样都找不到病因,每天都在死很多人。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个小国这个部族这回当真要覆灭之时,巫医突然卜得一卦,说是活命的法子在北边。 我便带着几个徒弟外出寻药,去了你们京都城。在城外的一处林子里,遇到了她。” 秦叔说着,目光转而看向身侧灵牌上的名字。 他的眼中涌现出阵阵情绪,连喉咙都在轻微的颤栗,似乎一瞬就能看到了曾经发生过的种种。 夏悠悠跟随他的目光看过去,听着身后若有似无的说话声,在这样一个空静的环境里,一时竟也听得入神....... “那时我们已经用光了身上所有的银子和干粮,饥肠辘辘,想要打一些野物。就在这时,我们突然觉到大地在抖动,面前的山坡都要被撕裂开,人根本都站不稳!”秦叔皱起眉: “我们的正前方也横空撕裂出了一个山洞来!黑乎乎的,看着也不知道有多深。我和几位徒弟都惊慌不已,连忙躲到了树后的草丛里,生怕被什么东西砸到。就在这时,山洞之中竟然走出来了一个人!” “是林慕远吗?”夏悠悠的声音轻轻的,却很急切。 “是她。我们实在无法想象,为何山里会有人!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穿着我们从未见过的衣裳,头发短的只到肩膀,却如同仙女一般,站在山洞的门口,朝我们笑。”秦叔摇了摇头,即便过去这么多年,他依旧无法忘记那日所见: “她分给了我们一些吃的,还随我们回了族里替大家治好了病!那真的是如同仙女一般的存在,她仿佛有数不尽的奇思妙想,甚至教了我们许多闻所未闻的东西。”他说着看向了夏悠悠。 后者立刻从他眼中会过意来:“你是说,也包括护身.....蝉衣?” 秦叔点了点头:“就是这刀枪不入的蝉衣。蝉衣这个名字就是她说的,虽然刀枪不入,但是与金丝软甲或是沉重的盔甲相比,这衣裳就如蝉翼一般。族内的人有感于她的救命之恩,将其奉为圣女。” 第八十九章 会谈 .......没过几年。她便离开了,听说是去了京都,在你们夏将军的手下当了女将军。后来就没了音讯,听说是战死沙场了。而这次我们来到京都城,黎老头说竟看到了有人也穿着这蝉衣,才设法将你们带回。我还以为是当年她将这法子留在夏府教会了你,没成想.......” 没成想此番意外,竟听到了这么多林慕远的过往。 林慕远呀林慕远,你到底还去过多少地方,又留下了多少传说? 夏悠悠心中暗暗感叹。 同时也打量起面前这两位林慕远的故交来: 只是一件类似蝉衣的护身服,就能使得这俩如此兴师动众。还好夏府将她生母的身份藏得很深。否则让他们知道自己就是苦苦寻觅了多年故人之女,倒是还真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叹了口气:“即是如此,不知先生可否放我几人回去?今日在这儿所见所闻,我都可以当作从未听过,更不会去外面乱说什么。就当从未见过。” 秦叔摇了摇头:“你可以当作没见过,那萧恒呢!你家大人在督察院中,在你们那个老皇帝眼中,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觉得若是我放了你们出去,他会当做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况且我们此番来到京都,有我想要完成的事情。在事情完成之前,我等不会离开,也不会放你们走。” “你想做什么?”夏悠悠看向面前的人,出于本能的警觉。 “不必紧张,只是拿回一些东西。”秦叔说着又走回到灵牌前,重新将那块红布盖上:“好了,今日要说的话已经够多了。既然只是误会,我也不会为难你们,你三人就留在此处养伤,等我们拿到了我们想拿的,自然会放过你们。” “不行!若是我们很久都没有消息传回去,陛下一定会派人来的。” 秦叔笑了笑,眉眼中露出了几分狠厉:“这次我们回来早做了万全打算,京都城四处也免不了会出点乱子,你们那个陛下怕是没心思来管你们。安心呆着便是。” 他说着便要走,夏悠悠眼看着劝不住,也就此打住。 吕思清倒说话算数,随即送她去见了李怀。 确如黎老先生所言,李怀并没受什么伤,只是整个人被捆了躺在床上。 瞧见夏悠悠过来,先是有些惊讶,而后目光便转向了她的双腿:“怎么坐着来见顶头上司,才一别几日就没了规矩。” 还能开玩笑,说明并没有什么大碍。夏悠悠稍稍放心,趁着吕思清不妨,将萧恒交代的东西塞给了李怀才回去。 眼下就只有等待时机了,还要等伤再好些。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夏悠悠觉得脑袋被塞进了许多东西。从金龙寺下面的暗室,到今天秦叔说的那些话,再到这地下建筑,无不让她心惊! 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竟可以悄无生息的在京都城中闹出这些乱子,甚至还在金龙寺的后山下修建了这样一个地方? 夏府后花园。 夏悠悠跟着萧恒办差已经几日未归了。府内这几日因议亲的事闹得乌烟瘴气,又因先太后去了,亲事不得不搁置。这样那样的原因,使得大家看起来都有些蔫蔫的。 这几日大臣都不用上朝,夏翊难得清闲几日,坐在后花园中安安静静的钓鱼。 自从来到这京都城,他已经很久没钓过鱼了。还记得从前在云州的时候,虽然官职低俸禄微薄可也落得个自由自在,闲来无事常会甩上那么几竿子,倒是比现在快活多了。 夏翊如此想着,看向湖水中自己的倒影,方觉得不知不觉间人已经老了。 水中轻轻泛起了点点波纹,像是有鱼在咬钩。他刚想撑起鱼竿,便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军,将军!” 又有事上身,夏翊只觉得一阵头痛!没好气道:“何事这般急躁,可是后院着火了!” “不是的将军,是陛下来了。” “陛下不是在......”夏翊话未说完,刚站起身,便看到后院廊下有人走了过来。与往日到哪儿都是众人拥簇的情况不同,今日陛下只带了随身的公公和大统领。 想必是这几日宫中事情繁多,陛下迎面走来虽还是自带着天家独有的赫赫威严,却也露出了几分疲倦之意。 夏翊赶忙行了个礼,二人便坐下接着钓鱼。 “朕想到了当年在云州相见之时,你就爱钓鱼。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夏卿爱好不改。”坐了许久,老皇帝看着水面,似乎很是感慨道。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臣都已经老了,但陛下却音容不改,相貌如初啊!”夏翊连忙接过话道。 “你个老东西,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些话了?” “臣不敢,都是肺腑之言。” “都老了!若是她还在,也不知会不会变老。”老皇帝盯着水面,半晌后突然开口道:“都想知道,她到底留下了些什么?她当年又是如何从那个山洞里出来的。.......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臣想知道。”夏翊低下头,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可当初督察院武试的时候,悠悠她试过了,陛下也是知道的。林慕远留下的东西没有人能破得了!即便那是她的亲生女儿,还不是差点连命丢在里面!” “好好说话,你这般激动做什么?啊?”老皇帝冷声笑了笑。 “臣不敢,臣只是担心悠悠的安危。” “那丫头的安危,并非只有你一个人担心!.....之前朕也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你拦着她进督察院,想给她安排别的路,甚至想为她安排一门亲事,早些安稳度日。这些,朕都不曾拦着你。只是....这孩子的脾气秉性太像她娘了,是个闲不住的。就算你处处阻拦,她还是会往该走的路上走。” “陛下,可是.......可是这样终究还是太危险了。”夏翊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他了,用这种眼神。他时时记着君臣之礼,不管从前关系如何,都不可放肆僭越。所以,这种眼神只存在于很久之前,他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从陛下当初让悠悠随萧恒一起去办那桩陨石的案子起,我就知道这事我拦不了。只是,这回又是金龙寺后山那种危险的地方,那帮人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这次他们在宫外到处生事,不就是一种挑衅吗?虽然早有安排,并未出什么乱子,可还是不容小觑。”他顿了顿,继续道:“即便有林慕远那层关系在,也难保他们不会动手。更何况林慕远和悠悠的关系,那些人全然不知!.........还有那些黑子蛇,陛下当年可都是见识过的。老臣是真的担心、不忍!万一......” “没有万一!”老皇帝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握住鱼竿的手也是下意识的一缩:“没有万一!她是慕远的孩子,定会有本事化解危难。更何况萧恒还在他身边,定能护得她周全。” 他语气坚定,每一个字都被咬的极重,倒像在自我安慰。 “朕相信她,也相信萧恒。”老皇帝道,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另外,等他们这次回来,这孩子的亲事你就不必再管了。朕自有安排。” 第九十章 出逃 “陛下是想.....”夏翊愣了片刻,还未从方才的情绪里出来,竟迟疑了一会儿。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更不可随意猜测。 老皇帝依旧一副镇定的模样,双目深邃,看向面前那一池碧色的湖水,缓缓道:“依朕看,萧恒就不错。” “萧恒那孩子是不错,悠悠与他也算一同长大,彼此熟悉,现在又都在督察院里替陛下办差,算得上般配。”夏翊连忙接过话,“只是......” “你是在担心她和叶家的那门婚事?听说叶家前段时间还找上门了,在你府上小住了几日。依朕看......要不这门婚事就作废了吧!悠悠不是不喜欢人家吗,他们二人,就是前面那个柳树林子那里讲清楚了的。一看你这个爹就很少关心这些事。” 老皇帝不紧不慢的说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夏翊却觉得黑背突然冒出一阵寒意来。 前几日叶家人确实来过,叶苏和夏悠悠二人有过交谈不假,说了什么他却不十分清楚。而这位远在深宫里的皇帝,却对他府上这等私密之事都能了解的一清二楚,这如何不让他心惊! 他干笑了几声,低下头道:“都是臣府上的小事,却叫陛下操心了。臣方才所担忧的,也并不全是叶家的亲事,而是悠悠这孩子,似乎对感情之事并不开窍,她一门心思都督察院,和那些案子上。这孩子自小心里就有主意,跟她娘当年一个样,我怕她自己不愿意。” “这个你无需担心,朕自有安排。”老皇帝看向水面:“只是到时候,夏卿莫要因为一时的心软而乱了朕的计划。” “臣.....不敢。” ........ 此刻,远在金龙寺后山下的夏悠悠连着打了好大一个喷嚏。 她还在这边发愁,该如何按照计划偷偷的逃出去,却不知自己的终身大事竟已被人定下了。 按照计划,他们需要找到一个合适逃出去的契机。眼下她与萧恒身上都带着伤,若是真跑起来,怕会行动不便,故而只能耐着性子先住在这。 如秦叔所言,自上次在祭坛里说过一次话后,这里的人就再也没来为难过她们,吃的喝的样样不缺,每日黎老大夫都会按时按点的过来送药。除此之外,吕思清那个小鬼头也会时不时的过来找她说话,也正因如此,夏悠悠才知道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两日之后,是他们族人祭祀的日子!届时所有人都会集中在上次那个祭坛里。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好不容易等到了祭祀的日子。 夏悠悠千方百计的,总算从吕思清口中得知了关于祭祀的一些事。自从那日在祭坛出来,这小子便她少了些戒备,有些事也不再藏着掖着。平素二人相处竟似朋友一般。 也不知道这一天的祭祀,对于姜国而言,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夏悠悠只是感觉,大家对这一天都看得极其重要。甚至重过了自己的生命! 一大早,吕思清只是在屋外那个破门上了一把锁,并没有留人下来看守。夏悠悠等到实在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了,方才用一早准备好的东西,将门锁撬开,跑了出去。 按照约定的时间,萧恒也等在了那,只是迟迟不见李怀过来,主动去找。只是刚到李怀屋外,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说话声,是在为什么事情争吵。 二人连忙躲在屋外! 这才发现原来李怀刚自己解开了绳子,从屋子里溜出去,就被巡逻的人给拦下赶了回去。眼下二人正在屋里拉扯。 夏悠悠回头看了一眼萧恒,想问他应该怎么办? “你在这等着,我进去看看。”后者小声道。 没一会儿便听到屋里传来有人倒地的声音! 夏悠悠忙着冲进去一看:萧恒和李怀二人正站在床边,用绳子将晕倒的那位捆成只大粽子。好在有惊无险,正准备离开,李怀却站着不走了。 “怕是走不了了,路线图.....还在他那。”他说着指了指床上的人。 夏悠悠看他表情便明白了过来,二话不说上手就要去搜,谁知刚一靠近就被李怀拦了:“搜不出来了,刚才这家伙来得太快,直接将我手中的图抢了过去,直接就给吞了。” 他的表情十分凝重,亦是自责懊悔不已。 见夏悠悠与萧恒没说话,他迟疑了几分,突然从床上那人的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来:“也不是没有办法,把他肚子剖开就是了。” “哎.....等等!你疯啦!”夏悠悠见状连忙将人拦下:“你剖开,他就活不成了。” “那.....万一他没咽下去呢,我看看他嘴里有没有.....” “来不及找了,跟我来。”萧恒冷声打断,直接带着人往屋外走。 这路线图最开始就是萧恒被抓时,凭着仅存的顽强意志力一点一点的画下来的。眼下,就算没有了那张图纸,他多多少少也还能记得些,只是难免有记错的地方。时间耽误不得,可若是按照记忆走,留给他们试错的时间就不多了,故而他们得加快脚下的步子! 出师不利,三个人一路上都沉默不语,一个劲的闷着头往前走。这地下的通道极为复杂,夏悠悠越看越觉得像小时候玩的那种闯关玩具:任意选择一个路口,沿着这条路在迷宫之中绕来绕去,很有可能会把自己堵死在胡同口,再有可能就是走了很久,却只是回到了原点。 这样走了一段时间后,还是没有任何进展,不免让人觉得泄气。 李怀忍不住直叹气:“都怪我,把东西给弄丢了,要不咱早就跑出去了。” 他说着。一脚踢在脚跟前的石头上:“要我说,咱不如就按照这个路挖出去,就向上挖,总能有打通的时候,也总比在这里绕圈好!” 他说的这个法子虽然愚蠢莽撞,可也并非行不通。 这些暗道都修建在了地底下,想必离地面也不会太远。他们与其绕来绕去,不如直接往上挖开,说不定还真能更快些。 夏悠悠看了一眼两旁的人,直接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不料还未动手就被萧痕拦下:“听,有声音。” 眼下这种情景,对任何突发的声音或状况都十分敏锐,三个人的心立刻都揪在了一起。生怕又有什么突发状况! “好像有人在说话。”夏悠悠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小声道,好似生怕吵到了什么。 说着她凭借着直觉,伏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地面:“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好像.....好像有很多人,只是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其余二人见状,也都学着她的模样俯下身来静静地听,这时空气中静的只能听到三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声、以及来自于地下不知何处的、无论怎么都听不清的说话声! “大人,你说我们不会这么倒霉,走了这么久,正好就绕到了祭坛的上面吧?”夏悠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里又不是寻常地方,怎么会平白无故有说话声。再算上今日就是他们祭祀的日子,怕是只有祭坛那才会有这么多人! 直觉,是一种难以说清,却时常很敏锐的东西。 夏悠悠想起自己一贯都是乌鸦嘴的体质,怕什么来什么的。瞬时捂上了嘴。 “晦气!”这次是一旁的李怀突然开口道。 第九十一章 那便一直扶着好了! 他说着,将手中的蜡烛轻轻放在地上,示意二人凑近了看。 原来他们三人所站位置有些特殊,并非是他们刚才一路走来经过的那种泥土地面。而是站在一块大概一丈长短的圆形石块上。石块上雕刻了许多花纹,放在这里不知道年代有多久了,近乎要和周围的泥土混成了一个颜色。 莫非他们三个凭着感觉绕来绕去,竟来到了一处什么特别的地方?夏悠悠觉得石头上的这些花纹眼熟,很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上面刻的是恶鬼扑食,我们怕是走到绝路上来了。”李怀冷声道。 话音刚落,夏悠悠刚想去看他所说的恶鬼扑食是个什么场景,突然就感觉脚下的石头震动了一下,还来不及说话又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一下子提住! 她一抬头,见萧恒正看向自己:“快让开!”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脚下的石块以一种怪异的方式瞬间朝一边翘了起来,三个人都来不及闪躲,竟直直地掉了下去.... 夏悠悠的心中异常忐忑。 这短暂的悬空和下坠感,使得她做出了几乎所有她能想到的最坏打算。 这底下会是什么陷阱? 刀枪剑林?会不会人掉下去以后直接就被穿了个对穿? 又或是,秦叔那么一群人早就知道了他们要逃走,所以早早设好了陷阱,眼下就等在下面呢!否则要怎么解释刚才的说话声?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很难想象,待会见面后该是一副怎样尴尬的场景。逃跑又被抓回来,还是以这种狼狈的方式。 这一切的一切,直到夏悠悠感觉到‘砰’的一声,自己落在了一处稍柔软些的东西上,这些混乱的想法才停了下来。 她发觉自己没有死,同时感觉到身下的人痛苦地哼了一声。 夏悠悠这才反应过来:原是刚才掉下来之时,萧恒将自己护在了怀里,她才没有直直的摔在地上,而是落在了萧恒的身上! 也不知这底下是什么?也不知身下的人被摔成什么样子了?夏悠悠连忙一只手支撑在地上,想从萧恒身上爬起,赶忙又将人扶了起来:“大人,大人你没事吧?” 后者轻咳了一声:“没....没事。” 这才松了口气。 李怀在一旁非常痛苦的坐起身:“就知道关心你家大人,也不知道看看我。”听见你没事儿。听见你听见你在说话就知道没事儿了。 夏悠悠刚想说点什么,就觉得有股难闻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这底下怎么东西那么臭啊?” 刚才掉下来的时候太过匆忙,以至于他们唯一的光源都留在了上面。这底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原以为掉下来会遇到什么刀枪剑林亦或是一些难以收场的局面,没想到只一片漆黑,还伴随着空气中如此难闻的阵阵腐败臭味。 人对于黑暗的好奇和恐惧几乎是相同的。 夏悠悠虽觉得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想要伸手摸摸看。 只是手才刚刚伸出去,就被萧恒摁下:“别动,这里应该是殉葬坑。” 黑暗里,萧恒的声音轻轻的。 说完,大家就听到了一阵类似于骨头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夏悠悠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想到此刻自己的身旁竟是一些尸体,甚至还被白骨包围着。又或者,还有些未完全腐败的东西.....她就觉得心慌不已,一把将近处萧恒的手臂抱在了怀里,很好的展现了什么叫做‘手臂挂件。’ 难得的是萧恒这回并没有嫌弃地将人推开,而是任由她抱着。甚至柔声安慰了句:“不用怕。” 话音方落,夏悠悠觉得面前柔光一闪,双眼竟能看到些东西了。 “居然真的能点着。”李怀在身后轻声念叨了一句,原是他不知在哪儿摸到个挂满了蜘蛛网的烛台:“还以为只是个摆设,只可惜没多少油了,咱们得快些找到出去的路。” 刻不容缓,三人赶紧查探起这周边的环境来。 确如萧恒所言,这里是一处殉葬坑,是沿着原先的岩洞建造的,差不多有一个小花园大小,遍地都是尸骨。不过好在全都是动物的,还有些是最新被扔下来的,还没有完全腐败掉。 “是一只小狼崽子。”李怀捏住鼻子,不知从哪儿随手拽起了一块破布,丢了上去,想要将这难闻的气味稍稍掩盖住。只是这一拽,扬起了不少灰尘不说,三人竟发现,在原先盖着布的地方,还有一具人类的尸体。 人应该死了很久,已经脱水到了一定程度,连面部轮廓都显得干巴巴的,很别扭。 “无意冒犯无意冒犯啊!”李怀象征性地拜了拜,刚说完就蹲下身子在那具干尸旁翻找了起来:“快来看,这里有好东西。” 夏悠悠愣在原处没有动弹,只见自己怀中那只胳膊的主人微微动了一下,也正看向自己。 “属下刚才是想扶着大人,这地不太平坦,属下担心大人会摔倒。”她轻咳了一声,胡乱编了个理由道。 不料萧恒竟没有拆穿。 “那便继续扶着吧。”他轻声道。 “我说你们二人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发现,过来看一看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李怀蹲在地上早已等不及。 见二人过来,便乐呵呵的从那具干尸一旁的包袱里翻出了好些东西,‘如数家珍’一般,一样样摆在地上:“三五根火折子,一卷绳索、一把匕首、还有一把铲子,一张地图。......这人应该是一个盗墓的。” 只见李怀说着,最后才拿出一包粉末一样的东西,散开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 “早先我在书籍中有读到过,说是盗墓的每逢下地,身上总会带这个东西,说是用来辟邪的。” “.....可是这里就只有个祭坛,也没听说这里放了什么宝贝,盗墓贼怎会出现在这儿.....”夏悠悠突然开口,话未说完,突然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我知道了,先太后早逝的那个皇子,就是葬在金龙寺的后山,其实也就是在这地下祭坛一丈之外的墙那边!秦叔亲口说的,错不了,所以这就是盗墓贼,他盗的不是这里,而是隔壁!” “那就妥了!这下好办,倒是因祸得福了。眼下只要顺着这盗墓老先生的地图挖通,就有机会逃出去了。”李怀仿佛一下看到了生机,也不叫人‘盗墓的’了,言语中也变得尊重起来:“这个有路总比没路强,咱们逃生的那张图是我弄丢的,我们仨会沦落至此也主要怪我。所以今天挖洞这体力活干脆就交给我来做了。” 他说着不等其余二人吭声,直接挥舞起手中的铲子开挖。 萧恒的面上仍带着忧虑:“若他真是来此盗墓,物件又准备的如此齐全,又怎会被困死在此?恐怕这地方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 他分析的颇有道理,夏悠悠也觉得此举有些冒失了,刚想叫人先停下。就听到李怀一铲子敲在了一块坚硬的物体上,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三个人听到这声音,都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 一来是,这声音太大,在这幽暗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尤为的刺耳; 再者,这声音倒不像是敲在寻常石头上会发出的,而像是什么青铜一类的物件。 夏悠悠想凑近了些看看究竟是什么,就感觉脚下传来一阵机械转动的声音。她的心下顿时感到一阵不安:“又来!” 第九十二章 巨蛇 还是萧恒反应更快一些。 只听他道了声‘快退开’! 夏悠悠都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察觉到脚下所站的那块地方,像是被一个什么东西硬生生的往上推。而她就像是站在一个只能容纳下双脚的四方‘升降台’上,直接被这股来自地下的强大力量,硬生生的悬空顶了起来! 速度之快,根本由不得人做出任何思考。 夏悠悠只听到萧恒在底下暗骂了一句什么,就被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直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她顿时觉得浑身瑟瑟发抖,别说是如她这般打小就怕高的,就算是那胆打的,孤身一人莫名其妙被推到如此之高的半空中,且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怕都得被吓得不敢动弹。 夏悠悠勉强定了定心神,下意识的蹲下了身子,放低重心,这样也不至于一不小心就掉下去。同时一只手死死的扣住脚底下的那块石板,这是她在悬空状态下唯一能够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了。 石板的高度仍旧在不断上升。 就在她已经在心中为自己祈祷待会至少别死得太难看之际,石板下呼啦啦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什么东西突然伸到了头,发出极重的一声金属碰撞声。 夏悠悠的心跳也与之对应差点停下! 她缓缓的睁开眼,见自己正身处于一个完完全全悬空的黑暗中,除了脚底下那块小到可怜的石板,再没有任何其他。 根本来不及细看,就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迫不得已,她只好转移注意力去看别的地方。就在抬起头的一瞬,夏悠悠惊奇的发现,在她正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竟然亮起了一阵泛黄的光..... 这里.....竟然就是几天前她刚来过的祭坛。 原来刚才所听见的说话声是真的,也被她的乌鸦嘴给说中了! 可是也不对,刚刚他们是在上面听见的说话声,这说明他们判断无误,祭坛确实在下面,而殉葬坑则是在祭坛的下面。当时几个人毫无防备的从最上面掉下来时,能明显感受到高度是可以接受的,至少人没有摔死。而她现在只是换了个方向,从下往上升起,只是升到了祭坛这里就已然觉得高处不胜寒了呢? 难道是她的感觉出了偏差? 她是因为太害怕了,所以才觉得时间过的漫长,实则这个高度距离底下的殉葬坑并没有多远? 夏悠悠心中一团乱麻,除去心中的疑惑,眼下的场景更是让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除去对面的祭坛叫她觉得眼熟之外,随着火光亮起,她甚至能看清秦叔、大胡子包括吕思清黎老大夫在内,以及这些日子以来她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拢共不少于一百多号人,都聚集在对面祭坛附近,正目瞪口呆的望着她。 这一刻,夏悠悠才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她被这莫名其妙的东西推到了这鬼地方悬空挂着,正愁不知该怎么办呢,就遇到了熟人;忧的是:她在逃跑的过程中,竟然遇到了熟人,还是以这种尴尬的方式。 夏悠悠很想开口,让对面的人不计前嫌救自己一把。 可见到吕思清正站在人群中,朝她一个劲的挤眉弄眼,十分怪异。 连同一旁的黎老大夫和秦叔大胡子等人在内,都从一副初看到她时的惊讶,瞬间转换成那副怪异的神色。 虽不清楚这帮人为何如此,但夏悠悠还是强迫着自己别慌张,冲着对面人群干笑了几声,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好....好久不见,我只是好奇,好奇你们的祭祀活动,所以来看看,就只是这出场奇怪了些,惊....惊喜吗?” 她随便想了个理由,很难分清声音究竟是哭还是在笑。 话刚说完,就只见吕思清一边冲她摇头,一边伸出手来,朝她的正后方指了指。眼中除去紧张、恐惧,和同情,其中甚至还夹杂着几丝敌意。夏悠悠可以确信的是:这股敌意,并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她突然出现的这个举动。难道她又在不知不觉间干了什么蠢事不成?总之这眼神让人看着非常不舒服,特别是当有人如此看向你,而你却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 夏悠悠这个人还有个毛病,就是紧张的时候,就特别容易啰嗦,特别是在眼下这种情况下,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只是当她想要再次开口时,竟发觉对面的人更加诡异的冲着她摇了摇头,继而无可奈何的闭上了眼睛。 这副神情很像是,当你不忍看到一件事情发生,而又无力阻拦时才会有的。 她越想越不对劲,同时感觉到后背升起了一股恶寒。 她察觉到,身后像是有一阵风吹过来,落脖间,让人忍不住一哆嗦。同时还带出了一阵奇怪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声响。 她突然想起,这底下是一个殉葬坑,而对面又是一个祭坛。无论是殉葬坑又或是祭坛,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吉利的地方。所以,她刚才好好待在地面,却在殉葬坑之中被一股东西顶了上来,眼下对面的人又是这种反应......莫非她被当成了什么祭品不成? 活得祭品,会用来祭祀什么?她未免也太倒霉了些! 身后依旧没有太大的动静,只能听到阵阵风声呼啸而来,伴随着空气中弥漫出的一股若有似无的焦糊的味道。如同沉寂了多年的东西,忽然一下被打开,泛着阵阵腐败的气味。 对面石台上火光涌动,甚至已经有人在对着这边做出了一副祈祷的动作。夏悠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死亡了竟会如此之近。她突然很想转过头去看看,看看背后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反正都要死了,至少也得死个明白。可她又害怕,那是个她没法承受的....... 就在她做出各种强烈的心理斗争之时,突然察觉到,来自身后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同时原先那股焦糊的味道,正在被一股难以掩盖的腥臭所替代。这股子腥臭并不陌生,是蛇才会有的! 姜国的人将那种黑子蛇视为家国族人的宝藏,大肆饲养不说,即便是在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城里,像后山这种小小的祭祀之地,也被饲养了数不清的黑子蛇。可见这里的人将蛇看得有多重要。 所以,难道说这个祭坛,乃至是殉葬坑,其实都是在献祭这种蛇类? 夏悠悠在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心中更是升起了无尽的恐惧和疑惑,她不受控的想起黑子蛇攻击人时的模样。若真是如此,她怕是有十条命都不够了,在这种地方,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更是无处可逃。 正在她犹豫着:究竟是要自己主动跳下去摔死算了,还是蹲在这儿等着被蛇吞掉之时。她的余光似乎中忽而闪现出了一个超乎她想象的东西! 那是一条巨大的、浑身散发着腥臭的黑蛇! 它身体上近处的鳞片,在微弱的火光下甚至能反射出光芒。随便一块鳞片都要比正常人类的手掌还要大!夏悠悠一时间根本分不清这东西到底是蛇还是别的什么?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若不是亲眼看见,她根本无法相信会有这种东西存在! 第九十三章 往下跳 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这条巨大的黑蛇是怎么出现的。它的下半段几乎都隐没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一团巨大的蛇头,正冲着她张大了嘴,咝咝地往外吐着舌头,谨慎的停在一丈之外的位置。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甚至不合乎常理。夏悠悠一时间似乎都忘记了恐惧。直到那股难闻的味道直接逼入鼻孔呛进大脑,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正在面对什么! 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了几下之后,一瞬间停下,全身的血液全部冲向大脑,整个人变得僵硬住了! 强迫压制住想要叫出声的冲动,她迫使自己的目光从那张泛着腥臭的血盆大口上转移开来,落在大蛇的双眼上。 她惊奇地发现:蛇的双眼竟是瞎的,还瞎了很多年。 但这会儿瞎不瞎已经不重要了,眼下这东西只需对她张张嘴,要么就是一口把人吞下,要么就是一个喷嚏把人吓死。总之不管怎样,她都讨不到个好,只剩下闭眼等死。 这是一个很煎熬的过程。 就像你知道自己终究会面临死亡,或许在当下,或许要等上那么一小会。在你知道自己马上会死的时候,接下来的每一刻都会身处于一种难以形容的煎熬之中。 怪的是,随着这种煎熬的时间不断拉长,她察觉到身旁的腥臭似乎淡了些。 睁开眼,竟不知那蛇何时已然离去,独留她一人在风中凌乱。 这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又充满喜剧效果。 所以,她是捡回了一条命吗?合着这蛇还挑食?瞧不上她? 夏悠悠松了口气的同时,更感到不解。同样让她费解的是:不远处的祭坛附近,包括秦叔在内的所有人,竟在朝着她的这个方向跪了下来,十分虔诚的叩拜! “额.....蛇已经走了,各位大都比我年长,真没必要这样,我挺怕会折寿的。”经过刚才一番,夏悠悠觉得自己的胆子大了不少。这会儿竟然能够开起玩笑了。 谁知对面那些个人,不但没有站起身,甚至又朝她连磕好几个头。以秦叔为首,态度异常诚恳虔诚。只见他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外一只手放在胸前,朝着夏悠悠进行一种除了叩拜之外的礼仪: “我等并非是在叩拜黑蛇,而是在叩拜新的圣女。” 时隔几日,夏悠悠竟然又从这些人的口中,重新听到了‘圣女’二字,不禁左右看了看:“谁....谁是圣女?我吗?” “此黑蛇乃是我族内的圣物。每年族人举行祭祀典礼,也确实都是在祭拜它。这个规矩缘起于很久很久之前。您是第二个能将黑蛇召唤出来的人。距离如此之近,它不但没有攻击,甚至还围绕着您绕了三圈才走开。这是圣物对您的认可!是我族人之幸事!”这次开口的是大胡子,只见他的语气很是激动。夏悠悠在这边看着,都怕他一个不小心再把自己给激动过去了! “第一个能唤出黑蛇的,是林慕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能亲眼再瞧见黑蛇出动,这简直就是天意!......难以预料,我等竟在此处觅得我族圣女。看来是天佑我姜国。”他继续道。 说着,就要派人将夏悠悠从祭祀台上请下来,带回姜国去。 “别别别,我可不是什么圣女,更不是林慕远转世。实话说了吧,我就是一逃跑的,不小心碰到机关。没死真是侥幸,跟你们那什么圣女不圣女的,真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也不会跟你们走的,但你们可以行行好,把我救下来。”夏悠悠张了张嘴,胡乱解释了一通,发现对面那些人根本没在听。 此事,连她自己都有些糊涂了。若真按照他们所言,当年林慕远也曾在此成功驯服过黑蛇,所以,这些人见到今天这般场景才觉得她有成为第二个林慕远的潜质。可别说黑蛇了,她就连普通的黑子蛇也怕到不行。她是绝对不会跟随这帮人回那个什么姜国的。 夏悠悠心中盘算了一通,便下意识的想逃。 万分焦急中,她习惯性的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不料,却见着底下无尽的黑暗中有阵阵的微光闪起。应该是李怀他们不知用什么东西燃起了火堆,甚至用火的造型摆出了一个‘跳’字。 是让她往下跳吗? 疯了吗这是? 也不知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这高台如此之高,她若跳下去怕不是连骨头都要摔碎了。不仅回不了家,甚至要永生与那些尸骨作伴了。可眼下的情形。可李怀虽爱玩,却不至于开这种玩笑,再说了,有萧恒在旁。他们绝不会拿她的性命开玩笑。让她跳,势必做好了万全之策! 夏悠悠见对面火光涌动,怕是没多久这伙人还真能拉条锁链爬过来!心想着死就死吧,一闭眼,就往台子的后面倒去。 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并没有长时间的意料之中的下坠感。 夏悠悠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给接住了! 衣领和手臂都被稳稳的拽住。 她惊得睁开了眼,发现萧恒不知何时躲在了祭祀台石板下的黑暗里,用绳子将自己与祭祀台的底座捆在了一起,空出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夏悠悠发觉,原来这祭祀台除了上面那一小小的四方石块之外,支撑起石块伸缩的,是一种青铜筑筑建而成的碗口粗细的圆柱子。柱子上面并非严丝合缝的圆形,而是有一条一条的,可以容纳下半只脚掌的、阶梯一样的痕迹。 正因如此,萧恒才能顺着这根青铜柱子爬到了一半的高度,这会儿才能顺利在此处接住她! 怪不得下面的火堆是一个‘跳’字,原是二人早就做好了安排。 看到萧恒,夏悠悠才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瞬间松软了下来,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在刚才极端的紧张与恐惧之下强撑了那么久,眼下见到了萧恒,便是一刻也不想再撑下去。 她伸出手去,回握住了萧恒的手,眼中已噙满了泪水,就差眼泪鼻涕一块往下流了:“大人,我......” “别怕,抓紧了。”后者柔声道。 他的眼中也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带着无尽的暖意。 夏悠悠仿佛瞬间被这声音成功安抚住,听话的趴在了萧恒的肩上,尽量配合着对方的动作,慢慢的顺着这根青铜柱子往下挪动。 她几乎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会叫人分心,特别是当她发现,萧恒的额头已经冒出了阵阵细碎的汗珠子之时,才更觉得眼下他们处境是何等的危险。 这么多次了,好似每回她觉得自己快死了的时候。都是眼前这个人救了她。 夏悠悠深知,并不是每次都会有这种好运气的,也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愿意不计生死,拼了命的来救她!她能遇到这样对她好的大人,当真是很大的福气! 心中被一股暖意划过。 夏悠悠伸出手去,小心抱紧了身前的人。无论身处何种黑暗里,这都是她坚定不移可以信任的存在! “大人......”她欲言又止。 “嗯?”后者正忙着一手固定住绳子,伸出脚往下挪动。闻声,稍稍放慢了速度。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大人真好。” 第九十四章 不可思议 祭坛之上。 秦叔等人显然是被刚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到了。 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会在短暂的时间内经受这人生的大喜大悲。这才找到了一个可以接替圣女之位的人,人还没接回去,就直接从祭祀台上跳了下去。这十几丈高的台子,就这么直直摔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想到这,他觉得心口一痛,一阵血气涌上了头,差点就要站不住。 一旁的黎老头赶忙将人扶住,捏住手腕切脉:“当心身子!” 秦叔抽出手来,往那悬崖前走了几步,探出头往深渊下的殉葬坑看了看,眼中似乎还不死心。 直到看见殉葬坑深处有微微火火光闪动,当他看清了那些近乎快要熄灭的火光所形成的,是一个什么字之时,刚才蹙起的眉头方才稍稍松了些。 “秦叔,要不要派人下去.......”大胡子在一旁开口道:“他们应该走不远。” “随他们去吧!.....这丫头的性格轴的很。若是今天非要来硬的,人是能带回去,但我不想这么做。去查查,她到底跟林慕远什么关系?”秦叔的双眼望着漆黑的深处,似有一团火光从他的眼里冉冉升起。 究竟是怎样的巧合,才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大胡子脸色稍显得为难:“你还是怀疑,这丫头是林小姐的女儿?可咱们前几天在这儿给她看了灵牌,还说了不少从前的事,她的表情可不太像。除非她看出了你在试探她,又或者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亲娘是谁,否则也不该是那种反应。”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秦叔摇了摇头:“还是去查查吧,也许我们当年错过了什么。” “可是夏家那边口风紧的很,一问道关于林慕远的事,就如同铁桶一般,怕是很难再有收获。而且.....”大胡子揉了揉眉,语气稍显得不太自然: “我可都打听过了,这丫头自小被养在云州,被接回到夏家后,府上的人对她也都是不冷不热的不受重视。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夏翊,但不论两国之间的恩怨,他从前对林小姐可算得上极好的。若这丫头真是小姐的女儿,他不该如此对她的呀!” “夏翊那个老东西!诡谲的很,一点儿都没有武人该有的纯粹,一肚子花花肠子。谁知不是当年慕远被他的表象所迷惑了。”提及此事,秦叔近乎浑身都在抗拒,摆了摆手懒得再说。 他看着殉葬坑下的火光逐渐消散,久久才收回目光,怅然若失:“总会有再见的时候。” ......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夏悠悠只觉得身前的人稍稍松了口气。方才发觉他们距离地面已经很近了。 李怀守在下面,攥紧了一根火折子,仰着头已经等了许久。 眼下看到二人终于快要平稳落地了,赶忙前来扶人。 “没事吧?让我看看你。”他说着,便伸手拽过了萧恒的右手,一把推开了衣袖。直到看见好友身上的红疹子比刚才褪去了些,还是不太放心:“还有药吗?不然再吃一颗?” 夏悠悠见状,也连忙凑过去看。 当下便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地方可是殉葬坑!里面到处都是腐败或还未完全腐败干净的尸体。萧恒的身体本就忌讳这些,在这呆了一阵子必然会起反应。更别提他还还要强压着身体的不适,爬上那么高的地方救她。 她心中难免自责:“都是属下不好。” “不关你的事。我也服过药了,你二人都不必担心。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早些走吧。” “嗯,是要快些离开,这地方邪乎的很。来,在这边。”李怀似乎对这个地方很忌讳,说着便招呼二人赶紧跟上。 方才在他不小心触发了机关,虽然差点惹出大乱子,但也找到了藏在祭祀台下面的一条暗道。此刻,这条暗道已被他收拾了出来,就等着他们俩从那大柱子上下来一起撤离了。 话不多说,三人不作耽搁,抓紧了时间顺着暗道下去。 火折子不经烧,李怀做了个简易的火把走在最前头、其次是夏悠悠,最后才是萧恒。顺着这幽暗狭小的通道,左拐右拐,走了得有一炷香的工夫。方才感觉到到了处稍疏阔些的地方。 “我不是在做梦吧!这都是些什么地方?”李怀堵在通道的尽头,突然停下了脚步,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难以置信的场景。只可惜这通道狭小,又是向上延伸的,他堵在前头,后面的人便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着细微的流水声,跟着心里直痒痒。 “前面是出口吗?”夏悠悠想踮起脚看看,却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出口?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你自己看吧。”李怀说着,便往前走了几步,让出位置:“小心点,地上很滑。” 他边走边将火把放低了些,这地上滑不溜秋的,上面附着满了青苔,走起来若是不注意就很容易摔倒。 三人先后走出,便看到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幅很难用言语表达清楚的场景。 夏悠悠张大了嘴,欲言又止。 她甚至很难用语言去形容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置身于某种精灵王国之中,又或是自己在地下呆的久了,变成了传说中的‘小矮人’,否则该怎么解释这些呢? 这是一片蘑菇林!巨大的蘑菇林! 目力所及,是几间房子大小的天然溶洞。地上长满了蘑菇。准确来说,是蘑菇铺天盖地的塞满了整个空间。夏悠悠粗略看了看,这里最高的蘑菇也有两三个人那么高、一人勉强能环抱的粗细。其余小的,更是和夏悠悠差不多高。它的表面附着了不少粘液,看上去极为恶心。 当一整片的蘑菇出现在一起时,就仿佛置身于一片蘑菇林之中,十分壮观。 三人缓了好久,才从这份震惊中缓和过来。 眼下没有新的路了,势必要从这片蘑菇林之中穿行过去。 将衣裳袖口都扎紧,避免在行走的过程中触碰到那些粘液。三人这才同时作战要,用仅有的匕首开路。匕首与蘑菇单从大小上来说,相差巨大,不过好在这蘑菇松软,好砍的很。一口气就往前开了几丈远的距离! 行进的过程中,他们还碰到了许多类似于鸡蛋的、赤色的蛋。分散在蘑菇林子里到处都是。 李怀好奇那是什么,就踩碎了一个。发现里面是半成型的透明的小蛇。原来他们这是走到蛇窝里了!想到这无尽的蘑菇林中,还隐藏着许多角落,在这些角落里正藏匿着数不清的蛇卵,极有可能还有不少黑子蛇正在暗处,三人就觉得不寒而栗! 那蛇是个何等凶险的,无需多想,这几日他们大部分的遭遇都是为此。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别说是数不清的蛇群了,就算是来那么十几条,他们也吃不消! 不敢再吭声,不自觉地加快了手中匕首的速度,就算心中疲惫也稍缓不得。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当看见面前平坦的地面不再有新的蘑菇出现,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李怀作势便要躺上去,却被萧恒给拦了下来。 第九十五章 新的困境 他将捆在自己伤口上的布条解下,用沾染着血那面扔到石头上。片刻之间,布块上便沾满了诸多黑色的小虫子,就如同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正贪婪的吸食着布块上的血液。 对于这种藏在石头里的虫子,三人都不陌生。 当初督察院武选之时,夏悠悠去的那个山洞里就设有此类机关。只要有人想从中通过,不知不觉就会粘上。此类虫子藏匿于石头中,寻常都是沉睡状,可一旦闻到血气便会兴奋的复活。通过微小的伤口、乃至是皮肤渗入到人体之中。吸食血液,直到其身体变大膨胀破裂而死。 此处石台面积不大,表面也能看出破裂痕迹,想必是被人从别处运过来的。极有可能就来自京都城外那个山洞里。 见状,也不敢在此歇息,只好找了处远离石台的岩壁坐下。 “你们说,这个姜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竟然会驯养如此之多的蛇类。还搞了一个什么祭坛,神神叨叨的,差点没害死我们。”李怀在听完了这几天所发生的诸多事情之后,叹了口气道。 “那条黑蛇实在太大了,它的出现和离开都太过诡异!就像有意识一样.....”夏悠悠对刚才的事还心有余悸。 她实在想不通,那个不知是蛇还是龙的东西,究竟是如何存在的!那东西为何不攻击自己?难道她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还有秦叔的那些话,林慕远当真也与这些事有所牵扯? “不仅仅是蛇,你没有看见吗?”只见萧恒一脸惊诧的看向她:“那黑蛇的背上,还骑坐着一个东西。” 他刚才一直潜藏在祭祀台下面的青铜柱上,看得一清二楚。 在那条巨蛇的背上,分明还骑坐着一个人。 夏悠悠听他这么一说,瞬间不寒而栗。她刚才就只顾着害怕那条蛇了,完全没主要到别的:“是.....活的?” 萧恒摇了摇头:“准确来说,那也并不完全像一个人,更不是什么活人,甚至算不得活物。它....更像是一具变形的干尸。......而且你见过的。” 他看向夏悠悠,提示道:“就是在后山的林子里,那间茅屋中我们所遇到的那座雕像。” “你说的是那个眼睛会动、暗藏机关的雕像?” 萧恒点了点头:“不过,蛇背上的,是很小的一个,只有半人高。皮肤干瘪,应该是死后被人为的处理过尸体,又用了什么法子,固定在了那条蛇的身上。” 李怀在一旁听着二人说话,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说这姜国的人到底都是什么癖好,人死了还不让安生,还要被做成干尸,与蛇绑在一起。他们还敢年年祭拜,祈福。我要是那个人,我必定死后也要作威作福、搞出些乱子来,让他们知道厉害。” “谁说不是呢!”夏悠悠附和道:“谁又能想到,在京都皇城、天子脚下,竟然还有这种地方,在地下修建了这么一处。”她叹了口气,突然如想起什么一般:“大人还记得那张地图吗?地图中所有地下标志的地方,莫非都与他们有关不成?” “我倒是在金龙寺暗室里的那些古籍上看过,说是姜国的人,极擅长搜集传递信息,这些年来也在各国分部了不少探子。甚至还有姜国的人渗入到他国朝野之中的。这些人总是行踪诡秘,捉摸不定,想来也与他们善于藏匿于地下有关。”萧恒道。 “大费周章的修了这么多地方,就为了给暗探藏身?”夏悠悠觉得不对劲:“而且,若只是为了藏身,根本没必要修建祭坛。” “你们说,会不会还有别的目的。比如说,这些地方都藏着某个有关联的秘密,他们修建这些地方,只是为了隐藏这个秘密本身?”李怀突然开口道。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方向。夏悠悠刚想接着说点什么,目光扫过萧恒,发现后者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便不忍再打扰,抓紧时间让他休息。 李怀早已饿得饥肠辘辘,恨不得去砍了几个蘑菇过来烤着吃,只是碍于那上面的粘液才勉强控制住自己。 三人不再多停留。 眼下,他们并未完全从这地下城中逃出,却已然要投入到新的危险之中了。 按照从那位盗墓老先生手中的地图来看,他们眼下的位置应该是位于先太后已故的那位二皇子的陵墓附近了。 “这下应该不会错了,让我来。”李怀说着,挥起了铲子便要动手去挖。却被萧恒拦住。只见他将火把贴着面前的石壁,仔细观赏打量了一番,终于发现了一块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凸起。 再那么小心一摁,面前一块完整的石壁竟离奇的往两边收缩了去。 这里竟然藏了一道暗门! 夏悠悠瞧着新奇不已。早年间,她看过不少盗墓小说,没想到这回竟也被迫当了一回探墓者。 跟在萧恒和李怀身后,沿着墓道进去。三人都大气不敢出一下,这天家的陵墓,果然气派不凡。一路上走着备感其震撼。 “总听说这墓中,机关重重,艰险无比,如今走下来,倒不觉得。”李怀看了看左右,轻声道。 可不是,不仅没有任何的机关陷阱。甚至这一路走来,都像是被人率先安排好了一般,十分顺畅。夏悠悠突然想起之前秦叔所说: 当初,先皇将二皇子的墓选择在此处,没多久便挖出了祭坛的位置。随后,很快又派人去金龙寺的藏经楼,开始着手调查姜国之事。这一切发生的都极其突然且连贯,如同早有图谋一般。再加上先太后之死,实在是疑点重重.......黎老大夫话中的意思,她是在知道了一些秘密之后,才将自己困在了心魔里的....... “你们说,先皇会不会是因为早就知道,这地下有这么一个东西,所以才将二皇子的墓室迁到这儿的?”不等夏悠悠开口,李怀显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心直口快道: “如果那些人说是真的,先太后得知了这些隐情,又或是这整件事里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她不能接受的东西,所以她才想不开,自我了结了去?”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夏悠悠轻声道。 “如此一来,这案子算是破了。只是......只是这结案不好写。”李怀摇了摇头:“这些话我们几个私底下说就已经是大逆不道了。若是再呈给陛下听,先不论陛下会不会相信了,你我几人的人头定要被砍上好几回,说不定还会株连。” 李怀所言非虚,这也正是夏悠悠疑虑之处。 眼下三人像是困在了一个死胡同里,等到了时间,无法进宫复命,那才是真的难了! 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一旁许久没有做声的萧恒突然摇了摇头:“不对。” “怎么不对了?” “这墓里,没有棺椁。”萧恒冷声道。 刚才他三人沿着地图一路前进,虽然没有刻意避开棺椁,可也差不多将这里都绕了大半。一开始还觉得少点什么,原来是一直都没有见到棺椁! 可陵墓之中,怎么会没有棺椁呢?这还是堂堂二皇子的陵墓!难不成被盗走了? 第九十六章 标记 “除非.....除非这陵墓本身就是假的。当初之所以大费周章的迁墓至此,其实是另有所图。”李怀看向身侧的二人,眼神越发的凝重。 这里距离何处最近,不必明说,大家心里都清楚。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又让人不得不将这些都联系到一起去。 不知不觉,他们三人间已经达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彼此都已经能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就像这几天的遭遇、这个案子、乃至是这个没有棺椁的二皇子之墓,这所有的所有,都从侧面印证了一些事: 刚才李怀和夏悠悠的那些大逆不道的推测,极有可能是真的。 三人瞬间就有些泄气。 有些尘封已久的、见不得光的真相,还是不知道的时候最好,至少不会为此困扰.....这个案子要比之前他们所遇到的每一件都来得棘手,让人心中倍感震撼之余,久久无法平息,更不知该怎么向陛下奏报。至于结案卷宗,只怕会废上更多的心力。 这一路来十分幸苦,近乎耗光了体力,又饿着肚子很是难熬。夏悠悠望着身旁正闭目养神的二人,心里却乱糟糟的。她有种很强烈的预感,这次的案子并非无缘无故落到他们手中的。案子查到最后,牵扯到了这么多陈年旧事,又冒出个什么姜国和祭坛来,甚至与先帝有关,都不是偶然。 让她越发坚定此直觉的,是此事也和林慕远的过去有关联。 从她来到京都,来到夏府;从她发觉夏家后院禁地、入督察院,再到后面所遇到的每一件案子,所遇到的桩桩件件,都能与林慕远扯上关系。 若是回过头来将这些事串联到一起,这些事巧合的似乎像有人在刻意的引导安排。可分明,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源自于她的好奇心,她自己选择的结果。 特别是...... 特别是这次。 夏悠悠低头,偷偷看了眼手臂内测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一个标记,乍一看像是一朵小花,可细细看了便知,这朵花,是由一条也不知是蛇还是虫的形态扭在一起形成的。 这个标记像是横空出现的,微微泛红,如同有人拿着东西烫上去的一般。不痛不痒,没有任何感觉,她甚至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若不是刚才从蘑菇林子里出来,她想检查衣裳有没有蹭上什么东西,掀开袖子查看,还真发现不了多了这么个东西。 一开始只以为是寻常跌撞留下的印子,夏悠悠甚至还偷偷用水擦了擦,直到她终于想起这东西究竟哪里眼熟,才陷入到一种莫名慌乱的情绪里。 这个标记,她确实曾见过的,在林慕远留给她的那一大箱子的旧衣裳里,几乎每一件的腰封上都绣着这样一朵蓝色的小花。 当时她初到京都,对很多事都不了解,更不知那箱子衣物究竟有何重要的?为何从云州跋山涉水的逃难还得当个宝贝似的带着。直到后来,她又在夏秋月手里见到过一条绣着蓝色小花的手绢。据说是从库房里的老物件...... 所以,这朵小花到底代表了什么?是林慕远所有的东西上都会留有此类标记吗?连她,这个毫无印象的女儿也在某个不知情时,被按上了这类标记? “还在想那条大黑蛇的事?”萧恒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察觉到了夏悠悠不太对劲,轻声开口道。 后者被吓了一跳,连忙拉下衣袖盖住手臂:“大人你醒了,我...就只是在想,这次结案的卷宗该怎么写。若尽数按实情禀报上去,许多事都太多匪夷所思,还与先帝有联系,陛下会相信吗?” “他相不相信不重要,不管他相不相信,这些事都得说。”不等萧恒开口,李怀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突然坐起身来。他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醒的,或许一直就没睡着。 萧恒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接过话来:“督察院的职责,只是查案,查明事情原委,再将所调查的结果呈上去,至于陛下相不相信,该如何判断,都不是我们能左右,也不是我们该想的。” 这话说的明白,倒也可以叫人接受。夏悠悠之前心中忧虑瞬间被打消了不少:“属下知道了。” “只是有一点,这结案卷宗的写法,也是有讲究的。要说实话,但不能太过直白,要注意这个语言的措辞。总之就是....让实话听了舒服。这点呀,你这个文书日后可得好好学。”李怀说着伸了个懒腰:“也可以找我学,一斤桃花酥,保准教会你。” “那我还是找我家大人学吧,我可没银子。”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都是跟谁学的.......” ...... 终于沿着地图找到了出口,顺着一处类似于盗洞的通道出去,又在林子里转了些路,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几天前李怀沿路留下的记号,以及那些个石堆。在地下待了几天,再看到这些,想起刚进入后山时的情境,难免感到唏嘘。 一路顺着记号往外走,几个人心里都装着事,只顾着低头闷声找路。终于,在快走出林子时,遇到了前来接应的常等人。 多日不见,他想必心急如焚,看着憔悴了不少。 一看到林子里走出来穿着破烂、灰头土脸的三人,先是愣了一瞬没敢立即相认。直到走近了些,才欣喜的拽着人,好一番嘘寒问暖。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陛下急召你们回宫呢!说是案子不用查了,已经有了结论,几位大人也不必再管了。”常忧说着,眼中似乎也带着不解。 这旨意来得突然,更是加深了三人心中的疑虑。 虽想不清楚,却不敢耽搁。立刻动身回去,将这几日所查之案情整理明白,一道呈上去。 再往后,没成想这件事情真的不了了之了。 一连几天过去,陛下既没有再追究此案的后续,也没有新的案情奏报出来、甚至连一道像样的旨意都没有。像是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回到夏府,夏悠悠一连睡了好几天。 这些日子着实把她给累惨了,她好似很久没有如此这般劳累过,更没有如这两天这样睡得安稳过。日日睡到日上三竿,等着小七将饭菜端过来。连着好几日过去,方才恢复了精神。 好在近日督察院内都没有什么大案发生,夏悠悠难得如此悠闲。 她终于下定决心,想趁着有时间,将屋内的旧物翻出来,好好整理一番。再者,这些日子她虽没有刻意去想,可只要看到手臂上的那朵小花,心里就觉得不对味儿。 她反复想了无数遍,都想不起究竟可能会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染上的这个东西?虽然这东西长在手臂上,不痛不痒的,你不去看,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但还是别扭得很。就像是有什么事情沉在心头,若不及时去将东西搬开,必要憋出什么大问题来。 因为这东西的突然出现,已经超出她的理解了!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她的身体已经出现了某些变化! 她像往常一样,把那个装着林慕远旧物的大箱子翻出来,抱到床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希望能将心中这些乱糟糟的心绪统统给理顺了。 第九十七章 夏府风波 其实这箱子里的东西,这几年都被她翻了无数遍,再难找出什么新的线索。只是唯有面对这些东西时,她才能真实的感觉到一些东西,她才能真的感受到林慕远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这种感觉很奇妙,言语很难解释清楚。 小七端着桂花糕和梨汤进来的时候,正好见到夏悠悠正在用笔沾着颜色,在小臂上染了一朵蓝色的小花,不禁觉得新奇:“姑娘,这是什么花呀?看着可真好看!” 夏悠悠手中的笔未停下,笑了笑轻声道:“是花好看还是我画的好看?” “都好看,但还是姑娘画的好。” “就你嘴甜。”夏悠悠屏息描画完最后一笔,叹了口气:“可惜,我也不知道这花叫什么,它或许其实并不是一朵花呢?” 她小声念叨着,突然仰起头来:“小七我问你,如果一个人将他所有的物件上都画上了一样的东西,你觉得最有可能会是因为什么?” “嗯......我只听过把名字绣在随身的帕子上的,别的倒是.....”小七想了想:“不过奴婢也曾听说过,有些地方也会有一些奇怪的习俗。他们会将一些图腾刺在身上,作为标记。”她说着,看向夏悠悠:“姑娘,就像你手臂上的一样,不过可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刺青。据说很难消散,会伴随这个人一辈子呢!” “知道,不就是纹身吗?”夏悠悠心里暗想:“在那个遥远的、曾经的21世纪,这种东西很常见的。” 二人说着话,夏悠悠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方帕子,是从夏秋月那里得来的。据说是父亲收藏在库房里,不轻易拿出来示人的。帕子上也绣着蓝色小花,很有可能也是林慕远的东西。如此,是不是就说明其实库房里还藏有很多此类的物件? 她想着,就在箱子里随手翻了翻,可奇怪的是,竟然怎么都找不见了。 “小七,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除了你还有谁进过我的房间?碰过这个箱子?” “奴婢知道这箱子对姑娘来说很重要,平日里就算是进来房间打扫,也万万不会碰一下的。至于其他人......并没有人进来过。”小七摇了摇头,随即又迟疑了一会儿,像是突然之间想起了什么: “是有这么一件事儿,想必姑娘已经听说,前几日城中遭遇匪患的事了吧?虽然夏府无恙,但是二小姐曾帮着柳姨娘,以查看各屋为由,来过院里。当时老夫人不在府上,奴婢也不敢拦着,就让她进来了。不过二小姐进来之后也只是简单的查了一下屋内有没有异常,随即就走了。......除了这次,确实再没有旁人进来过。” “夏婉月。”夏悠悠微微皱眉。 想起那日,也是她们三姐妹在院子里。若不是夏婉月刻意提起,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夏秋月有这方帕子。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想来,确实过于刻意了些。 她与柳姨娘平日最喜欢惹是生非,夏悠悠不知受了她多少气。再者,祖母也说过,当初她之所以被送回云州放养,也与这柳姨娘有关!当年她便惯会使些见不得人的招数,如今,又牵扯到这帕子上来了......很难不让人怀疑。 入督察院这些日子了,她都还没急着动手,便有人按耐不住,等不及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夏悠悠轻声道。 她的心中已经有了些打算。 这一日,照例是去祖母那儿问过安,夏悠悠刻意没回房里看书而是跟着夏秋月夏婉月几个,坐在院子里说话。 因为是国丧,夏秋月夏婉月的婚事都暂时搁置了下来,听说前些日子,张家还出了些乱子,这几日正被陛下罚着在家闭门思过。可算是把夏秋月给高兴坏了,如此一来,她与张家的婚事便更不成了,字里行间都透着欢喜。 再有,这次婚事风波,但凡是个有眼睛的,都知道夏婉月和她那个母亲做了什么挖墙脚的事!还是挖自己亲妹妹的墙角。故而,夏秋月更不待见她这个二姐。因上头有将军压着,明面上才没打起来。 打没打成,心中的气自是难消的,夏秋月连说话都故意避着,只当身边坐着个空气,直一个劲拉着夏悠悠说个不停: “四妹呀,你前些日子不在府上,都不知道,这京都城里出大事了。听说有歹人出现,在城里沸沸扬扬,好几个大户人家都被洗劫一空了呢!哎,到处都被搅得不得安宁,人心惶惶的。家家户户害怕有歹人偷闯进来,纷纷紧闭大门,到夜间也派人守着。可真是.....吓死人了。” 夏悠悠听着这话,突然想起前几日在金龙寺后山的地下城里,秦叔所说的那些‘陛下近几日怕是无心管他们’什么‘自顾不暇’的话。原来他并非只是随便说说的,还真让他们闹出些事来了。 “三姐不用担心,有将军在,夏府他们自是不敢进来的。”她想的出神,便随意敷衍道。 “只是一些歹人罢了,倒是瞧着三妹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没想到是个绣花枕头,竟然被这些给吓到了。岂不是四妹是督察院中之人,见过的场面可比我们多多了,自然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也自然不会像三妹一样,听说了几件事情就被吓得彻夜难眠,大惊小怪。”夏婉月突然开口,甩了甩帕子,似乎要笑出声来。 “我什么时候大惊小怪了?二姐今日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夏秋月本就心中有气,这下更是气不过,冷笑了一声道:“也对。我胆子小,比不得二姐。都会自己给自己张罗婚事了。眼看着费尽心思攀上了高枝,眼下却只能待在府上,巴巴的等着。机关算尽,却是空欢喜一场。这般好算计,这般坐的住,我自是比不过二姐的。” “你......”夏婉月想必是被这些话给刺痛了,眼见着眼泪水就要往下掉:“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我,我....” “你什么你!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夏秋月不依不饶:“哭哭哭,你怎么就知道哭?你最好能哭的再大声些,把父亲招来。反正我们都不占理,都被打一顿才好呢!我皮糙肉厚的被打习惯了我不怕,倒是你.....哼。” 此话一说完,夏婉月呜咽了几声,竟真的听了下来。 这不禁让坐在一旁的夏悠悠有些刮目相看,这才几日不见,没料到她这位大大咧咧的傻三姐夏秋月,倒是本事见长了。收拾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她心里实在莫名想笑,但还是免强忍住了:“二位姐姐还是别争了,别真叫父亲听见可就不好了。” 夏悠悠说话顿了顿,特意拉长了音调:“虽然妹妹身在督察院,却也还是照例怕歹人的。若是屋子里好端端的遭了贼,再被盗去几样东西,那可就不好了。特别是二位姐姐,那些贵重的东西可要在屋子里放好了,若是一不小心被贼人给盯上........算了,我这就不说了,说起来都是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别再给二位姐姐给吓着。” “四妹可是知道些什么?”夏秋月突然来了兴趣,一把拉住了夏悠悠的手腕不松手:“我听说之前生事的那几个歹人,现在都关在督察院里。四妹一定知道些什么内情,不妨就给我们说说吧?也听个新鲜。” 第九十八章 闲话 “并非妹妹不愿多说,只是二位姐姐也都看到了,我回来的这几天都一直歇在府上,连督察院的门都没进去过。关于最近京都城里那几个歹人的事,当真是一点儿都不知情。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夏悠悠语气诚恳,说话间虽一直低着头,但余光却仔仔细细将身旁二人的脸色看得真切。 直至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继续道:“我知道的呀,都是些以往的案子。都是些大官公子之类的私事,没什么新鲜的,更没什么好说的,三姐还是不要打听了吧!免得听了害怕,要怪罪的。” “那就说你之前办过的案子,挑有趣的说。”果然,夏秋月如她所料的那般,自是不会轻易放弃,拽着她问个不停:“四妹呀,咱们府上,除了哥哥们能自由到处走动,我们姐妹几个里面,可就只有你能随意外出了,还能见识到那么多好玩的奇事!你今天可得好好说说的,不然不让你走。” 好玩? 什么时候人命关天的办案也成了好玩的事了? 夏悠悠心中暗暗叹息,要不是她今天带着目的,可真不愿跟着几个在这多啰嗦。果真就不是一类人。 “好吧.....那就说几件。”她坐直了身子,学着那茶馆的说书先生的模样,专门挑了那稀奇古怪的案子去说,甚至还主观添加上了好些恐怖气氛,结尾再说说督察院里对待犯人常用的几种酷刑。 怎么夸张怎么说,怎么吓人怎么说......总之,她今天就是奔着这目的来的。 只是当她好一番大说特说,终于察觉到口干舌燥需要歇一歇的时候,却发现夏秋月坐在一旁,竟满脸露出崇拜向往之色,丝毫不觉得害怕:“早知道这么有意思,我就同你一起去考督察院了。” 这简直让夏悠悠大跌眼镜:“不是....你不觉得,我说的这些很残暴,很血腥,很....吓人吗?” 夏秋月摇了摇头:“只要我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可害怕的。四妹你遇到了这么些事,不也都不害怕吗?” “四妹不害怕是因为四妹有本事,督察院那种地方,可不是人人都能去得了的。”夏婉月不知何时距离二人稍坐远了些,神色间都带着一些个不自然:“好了,这青天白日的,二位妹妹也别再说这些了,什么死呀活呀的,也不嫌晦气。” “说这些怎么了?”夏秋月冷哼一声,神色间是抑制不住的嫌弃:“二姐觉得晦气,大可以先回去,又没人非要留你在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姐的手脚都被我们绑住了呢!” “好了二位姐姐,怎么好端端说着话,竟然又吵起来了呢!别回头又叫祖母听到了该不高兴了。恩.....大家都吃点果子吧,也能解解乏。”夏悠悠端起杯茶水递过去:“不过却如三姐所言,持身正,这些事自然就没什么害怕的,可二姐既然不愿听,妹妹不说了便是。” “凭什么她不喜欢就不说了?说,就继续说!”夏秋月将手中的杯盏重重的往桌上一放,怒气已灌满了眉眼。 她从小到大就是个不听劝的,别人越是拦着,她就只会越生气。这点夏悠悠清楚的很,否则她刚才也不会说那些话。 结果也确实如她所料想的那般:两个早就积攒了许多怒气的人,若是一旦有了言语上的冲突,便会很难再压制下来,只会不受控的爆发。 “三妹今日好生奇怪呀,如此善解人意,替他人着想。以至于我都差点忘了,前段时间是谁还在那嫌弃督察院又苦又累又脏的,那是何等的瞧不上。这才过去多久,今日倒是一改口风,巴结起四妹来了。”夏婉月说着摇了摇头: “莫不是因为父亲还在生你的气,这些日子来都不愿见你们。这会儿眼瞅着四妹回来了,说不定巴结巴结这个,还能顺带着见上父亲一面?......唉,真是良苦用心呀!” “哼,父亲不见我?父亲不见我还不是因为你母女二人在那煽风点火、胡说八道。”夏秋月气的双眼发红,整张脸张得都快要失了表情:“整日在父亲那里装模做样装个可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朱家不再坚持来提亲,是因为朱公子一家都不喜欢你,和旁人无关,更与我无关。你再去父亲那里哭诉也没用!” “你......!你胡说!” “你什么你!我是胡说吗?朱家先前没在风口上退亲,是因为当初我与张家的亲事闹得沸沸扬扬,朱家不愿在让父亲下不来台。眼下国丧期间,父亲无意坚持,朱家也没有再提,你当真以为你还能等得到吗?”夏秋月气不过,别过头去,声音几乎贴着牙齿钻出来,愤愤道: “你为着自己,就搅乱了我的婚事,险些害得我嫁给那个姓张的,就这点,我也绝不会应了父亲的话再和你念什么姐妹情谊。就算父亲为此恼我、我也绝不松口!” 眼看着两个人吵来吵去,都没吵出什么她感兴趣的事,竟然又回到了那几桩婚事和朱公子身上。夏悠悠连忙做了和事佬,在‘车轱辘子’话到来之前,将话题引向别处:“好了好了,都别说了,今日的事都怪我,怪我不该提这些。” 她说着,给身旁二人分别续上茶水,递过去:“这大热天的,二位姐姐都别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不妨说些别的。” “谁愿意跟她多说什么!”夏秋月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四妹,我们接着说我们的,不必管别的。” 夏悠悠点了点头:“听督察院里的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提起过,在督察院时间待的久了,难免见得死人多了,很有可能就会沾上不干净的东西。这时有的人身上就会生出一些特殊的东西来。就像是.....每个人所独有守护灵。寻常时候是看不见的,却能在无形中护得其周全。” 她顿了顿:“就像是持剑的人,时间久了,剑就会有了灵气,甚至能认得主子,奇得很呢!” 这些话,一半来自于夏悠悠在督察院书库的古籍里翻到的,剩下的一半,则是她想到一出是一出随便编的。要想着如何编才不会有漏洞,还需时刻关注着身旁人的情绪变化,实在需要全心投入。 夏秋月显然是信了,瞬间就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气头上,一把凑过来:“那.....悠悠,你可有什么用得久了的武器,不妨拿出来给我看看呗,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你说得那么神。” “这.....我这才到督察院中没几日,就只是个文书,我哪儿够这资格呀!不过,就是看了几本外面看不到的闲书罢了。三姐要是感兴趣,下次我再多于你说说,这里面的玄乎事儿可多了呢!” 三姐妹坐着又说了会儿话,时间不自觉过去,眼看着到了要吃午饭的时候,方才有要回去的意思。 这里距祖母的牧云轩很近,几步的路,夏悠悠自然不急着走。夏秋月和夏婉月两个倒是有些顺路,只是互相不对付,根本不愿一起走。 看着秋月又说了些难听的话便离开了,夏悠悠以祖母有话要说为由,特意让小七去请了待着原地生气的夏婉月,请她去屋内坐坐,顺便再说会儿话。 第九十九章 既然是祖母要见她,纵使心中不愿,夏婉月也不好推脱。 只是随着小七进了屋里才察觉不对:“不是说祖母要见我?怎得只有四妹在此?” “是祖母的意思,她做了几分桂花糕,说是要给几个孩子都尝尝,所以我才请二姐过来坐的。”夏悠悠连忙站起身道。 “四妹同祖母住在一起,自然是什么好吃的都有,难得有些糕点还能想起我们其他的姐妹。真是费心了。”夏婉月瞧了眼桌上的东西,说罢便要走:“祖母那边我会去说的,感念她老人家一大把年纪还要操心这些。只是下次再有什么,大可直接吩咐人叫我们几个自己去取,就不必再多费功夫了。” 这话说的,傻子都能听出来是心中有气。 不过夏悠悠倒也不计较,笑了笑道:“本来是没想让二姐特意过来跑一趟的,其他几位哥哥姐姐的东西,也都已经派人送了过去。只是今日叫二姐过来,是因为有些话要单独说。” 她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将面前的人拉过来坐下:“二姐向来是最温柔娴静的,也很少和我们几个小的计较,这点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三姐姐她今天....说话确实直了些。我怕二姐心中仍有不快,故而,才敢特意劳烦姐姐跑这一趟,想着能陪二姐说会话,想着也能宽慰几分。” “你会有这么好心?”夏婉月说着,甩开了一旁夏悠悠的手,冷声道:“我看你今天和她一唱一合的,不是挺开心吗?怎么这会子她不在,你倒站到我这边来,替我说话了!” “姐姐可莫要误会我。今日只是姐妹之间的寻常叙话,哪有什么别有用心。况且,一开始我是没想说这些的,我以为二位姐姐会对督察院的事好奇,才多说了几句。只是没料到,会引得姐妹之间不快。还有.....” 她说着,看向了面前的人,神色露出些担忧来:“二姐莫怪我,我就有话直说了。二姐,难道你没发现今天你有些不对劲吗?总之,就像受到了什么影响似的,和平时很不一样。” 面色凝重的说完这句,夏悠悠看向屋外一眼,趁着夏婉月神情木然的功夫,又站起身来将门关上,非常认真的轻声道:“容妹妹再多问一句,二姐这几日是不是觉得心情格外暴躁,心绪不宁、总除了气不顺、睡不醒,还觉得有什么东西憋在胸口。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 夏婉月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脑的话涌到了嗓子边,却不知该说点什么。渐渐的,脸色就有些惨白:“你在这胡言乱语,装神弄鬼的,是想吓唬谁?当心我告诉父亲去!” “二姐莫要着急,且听我说。我起初也不信这些的,只是后来在督察院藏的古籍里看过一些,才觉得这些事不可全信,但是也不可不信。.....姐姐,你不妨看看我这屋屋子,与往常有什么特别的?” “寻常闺房而已,能有什么特别的。”夏婉月不耐烦道。 “二姐此言差矣!不瞒二姐说,此番我随大人外出办差,这些天都没有回来。实则是遇到了些棘手的难事儿,还险些把性命搭了上去。后来我又仔细研究过,发现原是我这屋内的风水不对。”她叹了口气道: “故而,我这几天都没去督察院,一来是想好好休息;二来,是想将我这屋内的格局变一变。二姐也知道,我整日在督察院,那可是戾气极重之处,难免会碰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久而久之,不可避免的会将一些东西带进家里来.....” 她说着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我原先房间的格局就不好,所以这次办差,才险些回不来。连小七都说这屋内改了改之后,人待着都更舒服些了呢!” 说完这些,见夏婉月似是被吓到了,双手攥紧,十分紧张。连忙宽慰道:“二姐不用怕。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吓唬谁。只是早上就看到二姐眼下乌青、印堂发黑的,忍不住想问问,若是姐姐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可千万不能硬撑着!” 夏婉月支支吾吾了几声,这屋内她便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提着点心走的头也不回..... 小七端着一壶热茶进来,见夏悠悠正气定神闲坐在那,还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难免觉得奇怪:“姑娘,刚才您和二小姐都说了些什么?刚才我见她出去,脸色惨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吓着了!急匆匆的,连叫她几声她都没听见,也不知是怎么了?” “还能是怎么了,被吓着了呗!” “白天的能被什么给吓着呀!莫非是姑娘又说吓人的故事了?” “那谁知道呢,有的人自己就容易被自己给吓着!”夏悠悠伸了个懒腰:“说了一早上的话,可是把我给累着了。走,咱们吃饭去!”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距离上一次后花园谈心,已过去了两日。 这几天,夏悠悠闲着没事儿就在府上溜达。偶尔和夏秋月说说话,或是钓个鱼什么的,可就是没有看到夏婉月的身影,这倒是很少见。 “她还能怎么了,听说病了呗!”夏秋月一说起这些事,立马变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气不打一出来,连说话的腔调都变得阴阳怪气。 夏悠悠挑了挑眉:“病啦,什么病?” “听闻是那日在后花园中听我们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到了,回去当晚又做了什么噩梦,吓的说了好些胡话,就病了,卧床不起。”夏秋月冷哼了一声。“唉,真是,绣花枕头一个!这么不经事。” “这么说,是被吓到了?”夏悠悠吸了吸鼻子:“怪我,怪我。看来我得找个时间去看看她。” “谁知道她是真是假呢?是不是又在装模作样的骗的父亲可怜她!反正管她病不病呢。”夏秋月道:“而且你也见不着她。她那个娘,也是喜欢小题大做的人,见她病了,立马就回柳家请了大夫过来,日日守在房里,寻常人都不给进,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弄得就跟生个病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谁还没病过!” “三姐是说,柳姨娘没用外面的大夫?” “嗯。前天晚上她们带着从柳家请来的大夫回来,人是从后门进来的,刚好被我屋里的青儿看到,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夏秋月道,甩了甩袖子上沾的土:“唉,这下她还不知道要趁着病了怎么折腾呢!” 她说着,见夏悠悠想事情入了神,一直不吭声:“你在想什么呢!我刚才说的你可听到了?” 后者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哦,我只是在想,究竟是什么病,外面的大夫看不好,还得去那么远的柳家请,也不怕耽误了病情。也没听说柳家有什么很了不得的大夫呀。” “他们家能有什么好大夫,倒是能找到不少跑江湖的来。” “所以我才想,会不会是.....” “是什么?” “会不会是.....”夏悠悠叹了口气:“会不会真叫我的话给吓到了。二姐胆子可一直都很小。” “我看呀,她不是胆子小,她是心里有鬼。”夏秋月摇了摇头,招了招手,让夏悠悠靠近了些:“我这还有个更活见鬼的事呢!” 第一百章 中邪 听见夏秋月俯身在自己耳边,条理清晰、逻辑清楚,逐字逐句的慢慢道出那些话的时候,夏悠悠的第一反应是,后背生出了一阵寒意。 虽然她所说的什么见鬼了的场景,乃至是这几日府内所发生的一些事,都在她的筹谋之中。她自问,已将每一步都算得足够清楚,却没料到,夏秋月远比她想象中的聪明谨慎!她这位三姐,平日里看着是一副心无城府,风风火火,有话直说的性格。实际好像并非如此。 就拿眼下这件事情来说。 夏秋月明明心里憋着这么多事儿,可方才竟还是耐住了性子,一丁点都没有表现出来,硬是等到试探完夏悠悠的反应,才缓缓道出..... 这不禁让人感到后怕,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装的,更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察觉到这些事与她夏悠悠的关系。看来日后需多注意些了,切不可大意了去。 夏秋月见自己说完全部,身边的人竟没什么反应。一时有些心急,伸出手来轻轻晃了晃:“傻四妹,你可是吓傻了?我刚才说的话,你可都听清楚了?” “我......”夏悠悠回过神来:“三姐姐的意思是,二姐并非被吓着了,而是中邪了?” “我估摸着多半是这样,否则怎么解释,那晚我看到她时她的那副模样?我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你听了难道不觉得吓人吗?还是不信!” “并非....并非妹妹不信,只是在府上轻易谈论这些,又无凭无据,若是被父亲知道了,怕是会.......” “怕他作甚。父亲她向来就偏爱柳氏那对惯会装模作样的母女俩!夏婉月自小就讨父亲欢心,眼下,这府上有谁争宠能争得过她的?反正我是看不下去她日日做作的那个样子。这回就当是让她出个丑,我也要把她的面具给撕下来。”夏秋月语气愤愤道。 想必是这些年来,受的所有气都要在这一刻全都给撒出去:“我虽没有害人之意,但是也没有心善到,要替别人遮掩的程度。你若不信。今天晚上就随我一起去看一看,保准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夏秋月留下这句话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独留夏悠悠一个人,坐在池塘边的亭子里发呆。 她哪儿会不信。 这些事说到底本就是她计划的。 从前几日在后院中谈心时,故意说起那些个神神鬼鬼的事;借故将夏婉月请到房中来试探她。什么印堂发黑,眼下乌青,这些全都是她胡编的;最后夏婉月提走的那盒点心里,更是有督察院内研制的秘药。 这药,若是寻常人吃了对身体毫无害处。可若是,本就心绪不宁,疑神疑鬼,睡眠不好之人服用了,原先的症状就会加深。以至于夜不能寐,到了夜间分不清梦与现实里看到了,甚至会胡言乱语,说出个平时藏在心里的话来。 这药,最初原先是督察院用来对待一些、心志坚定的特殊犯人所用。没想到,这回竟然用到了自己姐妹的身上。 可她也是逼不得已。 若不是夏婉月心中有鬼,率先从她房中偷走了那方帕子,她也不会先拿她这个二姐出手。毕竟当年与她母亲林慕远有恩怨的,是柳姨娘,而不是她这个女儿。 眼下也不是心软想这些的时候,正如夏秋月所言,她绝不对诚心害谁,但也不是任由谁都能欺负了去的。 夏悠悠静静的看着湖面,默默地把鱼竿收了。 回到院里,小七正在准备晚上的饭菜,见夏悠悠又是提着空桶回来,不禁发笑:“姑娘,你怎么这么喜欢钓鱼,可是回回又一条都没有钓上来过,怕是咱们府上的湖里根本就没鱼吧。” 夏悠悠笑了笑,将东西一一放好:“鱼还是很多的,可我实在不会钓鱼,只是有样学样,看着像个会的。.....但是小七你可知,有时候并不需要真的会钓鱼,只需要装模作样,你想要的鱼也会自己出现。” 这话说的人云里雾里,小七自然没听懂,却也没再多想。反正自家姑娘就老爱说写个稀奇古怪的话,她都习以为常了。 “姑娘,鱼不鱼的我不懂,但这个可都是按照您吩咐的做法做的。”小七说着,将刚做好的红烧肉端了上来,略带疑惑的看向那道菜:“可是,您不是向来不爱吃这些油腻的东西吗?” “今天心情好,吃一点也无妨。”夏悠悠说着,便伸出筷子夹起块油腻的肥肉往嘴里塞去。再嚼也不嚼,硬着头皮吞下。就差没把眼睛水给憋出来,还要勉强做出一副很享受的神情:“你也来一块?” “不....不了小姐,还是您吃吧!” 夏悠悠点了点头,又继续咽下一块:“小七,今天我教你做菜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为什么呀?” “你想啊,这些东西如此油腻,祖母若是知道我大晚上的吃这些,怕是又要说我贪嘴了,我可不愿被唠叨。” “那就都听姑娘的。” ...... 吃过早晚饭,夏悠悠便觉得胃里阵阵的不舒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这种感觉许久都没有消散分毫。 距离她和夏秋月约好的时间,还有半刻钟就要到了。 夏悠悠起身坐着,看向桌前的一壶茶发呆。 她在细细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 不出意外,她们稍后就会去到柳姨娘院里,会看到,在暗夜里夏婉月发病时的模样,甚至会听到一些个胡言乱语。届时,按照夏秋月的脾气,必会再闹出些动静来,把将军和老夫人都引过来,听一听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不过,夏悠悠最终目的还是柳姨娘......许多往事若总是不被人提起,迟早就会连同真相一并被遗忘。 夏悠悠难受的捂住肚子。 她对一种叫做苏子的植物过敏,一旦误入,准会发烧浑身泛红长疹子、上吐下泻。这点几乎和林慕远一模一样!还是上次在地下城误食之后,听黎老大夫说起才知道的。 苏子是云州特产,厨房常见的调味料。她傍晚吃的那盘红烧肉里就放了许多。像今晚这种难得一见的场面,她实在有必要铤而走险,也算是在柳姨娘和夏翊心上添了把火..... 夏悠悠在心中盘算着这一切,满心期待着时间快些到。不料却听得屋外有人轻轻叩响了房门。 小七闻声回眸:“谁啊,这么晚了。” “没事儿,我去。”夏悠悠心下一惊,说着便缓步过去,将门打开。 果不其然,萧恒一袭黑衣站在门外。像是火急火燎的赶来,心里装着许多事一般,让人看不透。在见到屋内之人后,甚至还恍了下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大人,你......” “我有话跟你说。”萧恒直接开口道。 一旁的小七二话不说,自觉出去顺便关上了门。 房内顿时只留下了萧恒和夏悠悠二人,无声的坐着。 “大人这么晚了突然来这儿,是不是有什么案子?”夏悠悠看了眼一旁的人,语气中略带着心虚。 那张冷峻的脸,若是放在平时,她必定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而此刻,她却无心想这些,一心只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才能快些脱身。 “你要出去?”萧恒说着,目光上下打量着夏悠悠。 第一百零一章 赐婚 夏悠悠立马摇头,又点了点头:“刚吃过饭,想出去走走,消消食。”她笑笑,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别再被看出什么破绽来。 “夏文书很少撒谎。”萧恒的目光,直直的看向面前的人,直言道:“二小姐的病已经好了,今晚夏文书就不必再去了。还有,她其实并没有被你的三言两语就吓到,所谓的卧床不起,也是另有缘由,今晚若是你去了,只会将这件事闹得更僵。” 他说着,往桌上放了一个东西。 夏悠悠打开一看,那是一封密函,是柳姨娘的娘家人传回的密函。 那日院中谈话,夏婉月当天回去神色异常,确实被吓到了。但很快就被柳姨娘看出不对劲,细细询问了个清楚。 所以夏婉月的病是装的,柳姨娘请来的所谓的大夫也是假的,这几日放出的风声更是假的......设了这样一个局,为的就是反将设局的人一军。这一切的一切,夏悠悠竟浑然不知,一点儿都没察觉到...... 她实在是太蠢了。 亏得她还以为自己将每一步都算准了,绝不会有误。哪知差点就中了圈套! 她感到挫败的同时,看向面前的人,突然想起什么:“那.....三姐她?” “她也并不知情,只是被利用了。...其实今夜只要你不去,凭着她一个人也不会将此事闹得怎样。再说有二夫人替她撑腰,便不会有什么。”他说着,看向神情有些落寞的夏悠悠,从袖中找出一颗药递了过去。 夏悠悠有些感激的接过服下。 她胃里实在难受的很。早知她今日不必走这一趟,晚间就不该吃下那一整盘红烧肉。 “柳姨娘这么多年来能在夏府掌握一定的话语权,自有她的城府。否则也不会在当年孤身一人来到夏府,从将军对她不闻不问,到现在的千依百顺。此番,若不是督察院的人碰巧截下这封密函。此局怕是很难被发现。”萧恒安慰道: “不过。此局简单,你之所以没有察觉,是因为你心急,又轻敌。还有....”他说着,清澈好看的双眸往下,看向夏悠悠右手的小臂处,叹了口气道:“还打算瞒着?” 夏悠悠一愣神,感觉浑身都被萧恒的双眼看得有些不自在。 的确,柳姨娘这件事怪她,不该瞒着。以至于方才被萧恒一语点破之时,意外之余,更多的是感觉到心虚。也对,很难有动静能逃过督察院的。可是,眼下这种心虚之感再次变得无比强烈.... “果然还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大人。”她低下头,轻轻掀起袖子,将小臂上让她头疼了好几天的那个东向露了出来:“只是这东西出现的突然,我心里没底,也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心里害怕的很。所以.......所以才没有说的。” “但绝对不是因为不相信大人!”夏悠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若相信我,此事便交给我来办。”萧恒看着面前的人,突然开口道。 语气中带着一种难掩的坚定! 夏悠悠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样的话,双眼有些不受控的微微发红:“我.....其实这件事牵扯太多,我怕......” 她顿了顿,说起她来京都的这些年里,有太多事几乎全都倚仗着萧恒,她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绝非寻常的大人和属下了。若是这时候再说些矫情怕连累的话,怕是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夏悠悠点了点头:“我信大人的。” 两人互相看了看,一时也不知该再说点什么,屋内的气氛就有些尴尬。这种尴尬很微妙,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分明之前就不会。夏悠悠干笑了几声,刚想招呼小七进来,就又被打断。 “其实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件事很重要的事要说与你听。”萧恒的脸色突然变得不自在起来,像是极其的不自信,又混杂着些想逃走的意思。甚至有些别别扭扭的.... 这与平时他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相差太多,夏悠悠从未见过自家大人这般,看着挺新鲜。便忍不住笑道:“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后者摇了摇头,垂下眼眸,不敢看面前的人:“宫里有旨意下来,陛下为你我赐了婚。” 萧恒的声音带着些轻微的颤栗,不等夏悠悠反应,便一股脑将之前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我今日前来是想将这个消息告诉你,我知道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也知道....也知道我笨嘴拙舌的无趣的很,我的身份更配不上你。这旨意来的突然,我明天便进宫向陛下请罪,请他收回旨意。” 夏悠悠听着跟前的人说完这一大串话。 她后知后觉,原来这才是今天令萧恒紧张不自在的缘由。 她尽力快速的刚才那段话中的每一句意思,迟疑了许久:“陛下的旨意,为你我赐婚?” “是。” “旨意呢?” “今晚就会下达。” “哦.......”夏悠悠长舒了口气,她一时间觉得这事儿太突然,突然到脑仁都泛起阵阵酸痛:“你说明天进宫请罪,也就是说,这件事还有转机?” “我会去尽力一试。” “你既然都已经做好了请罪的打算,那也就是说,你很不愿娶我?” “我.....”萧恒突然语塞。 眼下他这副样子,倒像是他寻常审理的犯人,问什么便答什么。他缓缓舒了口气,迫使自己别被面前这个小姑娘弄得那么紧张:“我之所以提前做了打算,绝非冒犯。是因为,我想你应该不愿.....”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夏悠悠觉得萧恒的反应甚是有趣,脱口而出道,甚至轻笑出了声。但很快,在她触到后者抬眸的眼神后,又瞬间满腹紧张:“属下的意思是,这件事,可能还需要从长计议,贸然进宫请罪,可能会.....” 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快忘了,自己从前就一直是个喜剧人的人设,向来口无遮拦,整天得得瑟瑟的。这些年为了保命,好不容易改得稳重了些。眼看着生活平稳、日子好过了、跟大人也熟了,就暴露本性了。 她怎么敢跟萧恒开玩笑的。 夏悠悠恐怕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此刻担心的竟不是这桩婚事本身,而是她不该在她家那不苟言笑的大人面前开玩笑。 两个人正僵持着,屋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小七在屋外,语气着急:“姑娘,萧大人。将军请姑娘过去。” 夏悠悠松了口气,从萧恒的身上移开双眼,这个打断简直恰到好处。冲着门外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三姑娘执意要去柳姨娘的屋内查看什么,结果差点打了起来,眼下闹得不可开交,把老爷和老夫人都惊动了。二姑娘哭得人都晕了,不光抓着三姑娘不放,还非说此事与姑娘还有牵扯,将军便叫人来请姑娘过去。” “知道了,马上就来。”夏悠悠应了声,看向一旁的萧恒。 此事果然如他所料。 她虽被拦下了没去,夏秋月也没说出她来,却也免不了被叫去问话。她都不用多想,大概就能猜到夏婉月在夏翊面前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想想就头疼的厉害。 也怪她自己太蠢..... 第一百零二章 证据 “我随你一同过去。”萧恒率先一步站起身道,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夏悠悠点了点头快步跟上。 也不知多少次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有这个人陪着。 随着几个丫头来到柳姨娘所住的院子外。 这地方她不常来,瞧着新鲜难免多打量几眼: 不愧是夏翊所宠爱的柳姨娘。院子建在临湖的地方,风景不错。鲤鱼池旁还专门设了一处观景台,亮着几盏灯,到了晚上,灯下观鱼,别是一番滋味。院中栽种了不少奇花异草,还有些难得一见的树雕围成的景,别致的很,一看就有人精心打理。 夏悠悠一路沿着院中的长廊走进去,才刚到正堂门外,见着里头烛光闪动,便隐隐的听见一些哭声。 不用想,便知道是夏婉月。同时还伴随着柳氏的低语安慰。 夏悠悠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早已围满了人,正堂上坐着夏翊和二夫人,夏翊的右侧,则是坐着委屈到不能的柳氏母女俩。从各院过来的丫鬟婆子围了一堆,满满当当的。见有人进来,纷纷让出了条路。 “父亲,这么晚了叫女儿过来,不知所谓何事?”夏悠悠刚站定,便轻声道。身旁,夏秋月正气鼓鼓的也不知站了多久,低着头不发一语。 堂上,夏翊一直闭着眼,听见这声也不曾开口说话,只是手指轻轻的点在桌子上,带着规律。 一旁的夏婉月见到来人之后,哭的更大声,似是随时就要晕过去了。 夏悠悠冷眼看着,这种场面,她早就习以为常,从小到大也不知见过多少回了。每次她们姐妹几个有了争吵,只要有父亲在场,她这个二姐总是这副模样。常言道:一哭二闹三上吊。夏婉月往往只需要进行第一个步骤,大部分的事就能如了她的愿。长此以往,哭,已经成为了她的必胜法宝。 二夫人坐在堂上默默注释着一切,叹了口气,不得不开口:“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些事想问你。” 她说着,双眼瞥向作在一侧的柳氏:“人已经带到了,将军也在这里,你有什么话、有什么委屈,不妨现在全都说出来。一味的哭也没有办法。” 柳氏似乎察觉到二夫人语气中的不耐烦,愤然抬起头来:“二夫人此言差矣,今日是有人要来害我女儿,难道我还哭不得闹不得、伤心不得吗?”她轻啜了几声,看向夏翊: “这几日婉儿身子一直不好,整个人瞧着都没什么精神,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我这个当娘的看了难受得恨不得替她疼。我没办法,请了娘家的大夫过来,日日守在床前,这些将军也都是知道的呀!.....我原本以为,是婉儿自己身子骨弱,再感染了什么风寒,才遭的这个罪!没成想.......”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夏秋月:“没成想,竟是她的两个好妹妹在背后谋划。不知我的婉儿究竟做错了什么,竟然要受到这般联合欺辱。” 说完这些,柳氏用她那细弱纤瘦的手抽出一方帕子来,放在眼下擦了擦,又是一阵隐隐的啜泣。 夏悠悠见不得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冷声道:“柳姨娘说话可是要有凭据的,我与秋月姐姐究竟做了什么对二姐不利的事,我们自己竟不知道?” 夏秋月跪在一旁许久没有说话,听见夏悠悠这么说,也像突然来了精神,附和道:“就是,今天父亲在这儿,我们就把话都说清楚了,绝不可能让你随意诬陷了去!” “诬陷,你竟然说这是诬陷?”柳氏擦了擦眼角的泪:“那好,今日三小姐鬼鬼祟祟地来到我的院中,既不叫下人通传,又偷偷摸摸的躲在院子里,被人发现时还想逃走。这般行为鬼祟,难道不是别有居心?” “别有居心!都已经说过了,我只是听闻二姐最近身体不适,想去探望她一番。只不过不知到柳姨娘那院子去不得,一进去就要被当成了贼,捉来了这里。姨娘若是想找个由头罚我和四妹妹,那也得有真凭实据,总不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夏秋月语气不耐烦道。她早就站累了,心下烦得很。 “好,证据。”柳氏点了点头:“前几日你和四姑娘在院中说了好些话,故意吓唬婉儿且不论。事后四姑娘又以老夫人的名义,给了一盒糕点。可怜婉儿才吃了一块,就已然觉得身体不舒服。谁知是不是因早先朱家的事,你姐妹俩心中记恨,才合在一起要将我的婉儿谋害了去!” 说罢,她便吩咐下人将前几日的那盒糕点提了出来。 夏悠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听了半天,我当是有什么实打实的证据呢,原来都是姨娘的想象和猜测罢了。三姐只不过是想去院中看望一下,便被姨娘认定行为鬼祟。而我只不过是觉得这点心好吃,便让小七包了一份给二姐,眼下又被赖上说着糕点有问题。这糕点我吃过,小七吃过,怎得我们都没事? .....莫不是婉月姐姐又误食了别的东西,眼下又将这个罪责扣到我们的头上来。若姨娘执意这么认为,那以后就无人再敢和二姐亲近了!” “你......将军你看她,不知悔改,还巧言善辩。” “我若不辩,难道还任凭姨娘构陷吗?父亲与姨娘若是不信,大可请大夫来看看,看这糕点中,可否有对人体有损的东西!”夏悠悠的声音十足镇定,目光锐利的看向面前的女人。 好在她之前用的是督察院的秘药,寻常大夫是检验不出来的。更何况,它也本就不是什么毒药。 柳姨娘似乎早就有准备。 冷哼了一声:“谁不知道,将军府的四姑娘是督察院之人?我已知晓,这份糕点中所含的东西乃是督察院内的秘药。此药无色无味,寻常大夫更是看不出来。也难怪你会如此有恃无恐。可此药却对人身体有损,别以为你进了督察院几天,就可以拿这些肮脏不堪的手段来对付自家府上的人了!” “柳姨娘慎言!”萧恒在默不作声的站了许久,始终没任何动作,此番却像是被唤醒了,突然开口道。 他的声音冷冷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锐气。 只见他抬起眼,看向柳氏,虽没有再过多言语,但后者却被他这一个眼神震慑住了,差点语塞。 “差点都忘记了,正好萧大人也在这儿。大人也是督察院中之人,想必对我刚才所说的这种药物熟悉的很。早就听闻,大人一直以持身公允深受陛下和将军的倚重,不知大人可愿为我作证,证明我刚才所言非虚?” 瞬间,堂上所有人,包括夏翊在内,目光都看向了萧恒。 一面是督察院的公正铁则,一面是夏悠悠的清白。 此番答与不答,都是错。 夏悠悠的心中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 不料,他却没有去辨别什么糕点,什么秘药。只见他冷厉的眼神,只是在那食盒糕点上轻轻扫过,很快就转向了气势逼人的柳氏: “我督察院中,确实藏有不少的秘药,这些秘药皆记录在册,唯有制药之人和陛下才会清楚知道到底有哪些。可柳姨娘方才口口声声说,此糕点中是如何掺杂了药粉,且不说是否是真的。单凭姨娘对此药了解之深刻,实在不得不让人多想,莫非姨娘也于我督察院的什么人有何来往不成?” 第一百零三章 装模做样 萧恒言辞冷冽,掷地有声。 此话一出,只听得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夏翊也眼眸微微轻颤了一下! 世人皆知,督察院在朝野当中是个什么分量。且不论它是陛下亲设,早在先帝爷在时,就早有规模。督察院独立于六部之外,直属于陛下,无论是朝野当中的亲贵大臣,又或是什么王公贵族,都触碰不得!更不可有丝毫私底下的关联。 更别提将军府这区区三夫人了。 若是没有陛下的旨意,私下与督察院中之人有任何公事往来,就等同于觊觎陛下手中的权力。 这可是死罪! 柳氏没想到会言至于此,更没有聊到萧恒会突然说起这个,瞬间便慌了神,连说话声都变得不对:“我.....我,我只是猜的。只是前些日子,随便听丫头在一起谈心时,说....说起过,我就....就...” “原来如此!那就算柳姨娘是猜的,还望以后多注意些,需得谨言慎行了。我虽不重要,但好歹也是督察院的人,随意构陷可是会出问题的。”夏悠悠接过话道。 她说着,看了眼趴在夏翊脚边的夏婉月,提起唇角,轻笑了一声:“这件事,说到底也怪我,怪我不知道二姐不喜欢吃糕点,以后不会再送了。” 后者原本还在轻声啜泣,见夏悠悠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从小到大,只要她哭一哭闹一闹,就没有不顺她意的事。可如今天这般,眼看着她娘亲吃了瘪还是头一回,心中自然不愿。 “父亲,小娘...你们可得为我做主的。女儿这几日卧床不起如此难过,就是她们害的,她们竟然还不承认!”夏婉月哭得梨花带雨,又转而看向一旁的萧恒:“还有你!你平时看着沉默寡言,什么事情都不关心的模样,今天竟话里话外都帮着她!大家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你凭什么单单偏向于她!” ‘因为这可是我家大人,不偏向我难不成还偏向你?’夏悠悠心中暗想,面上依旧挂着轻笑。 她确实在故意挑事。 夏婉月见没人搭理自己,当下就差点没被点爆:“娘你怎么回事,这糕点里明明就有她下的药,怎得你有不敢说话了!你那日不是找人问过吗?那人亲口说的,他可是督......” “闭嘴!”柳氏方还一副柔柔弱弱,凄凄惨惨的模样。不等夏婉月说完话,就立刻如同换了一副面孔,整个人瞬间暴躁起来,瞪大了眼气急的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儿:“这件事是我们弄错了!乡野大夫没见过什么世面,胡言乱语几句我便当了。今日的事,是我不好,是我不该牵扯到两位姑娘身上!你无需再多言了。” 夏婉月从未见过娘亲这般模样,瞬间被吓得便往后一缩,整个人都不敢再多言语一句。 同样愣住的,还有站在一旁的夏悠悠。 方才若不是柳氏及时的打断,夏婉月势必还要再说出些什么来。她那句话没全部说完,实在可惜,却也能推测出不少内容。 原来柳姨娘如此笃定这糕点之中有问题,是因为她拿这东西去问过什么人,还极有可能是督察院中的人。这么说,其实在这个府上,与督察院有关联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夏悠悠瞬间想起,当年她被一封信从云州召回,遇到萧恒和李怀带着督察院的人外出办差。险些因为误会死在他二人刀下。当时她便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不想她活着回京都。才会借督察院剿灭叛乱之际,被人提前用一封信从云州调走,还被扔到那户判贼的府上。 显然,害她的人是提前知道了消息,才好安排这招借刀杀人。从这几年的相处来看,走漏消息的人必不可能是萧恒和李怀,也不大可能是夏翊。如今一想,原来问题出在这! 夏悠悠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萧恒,后者冲她点了点头,二人显然是想到了一处去。 一时之间,屋内的氛围有些尴尬。 萧恒自刚才说过那番话之后,就没有再言语,可也没有要退让分毫的意思。夏翊的态度也叫人看不懂,这若放在平时,他定会护着柳氏母女,又或是说几句和稀泥的话,至少不会让柳氏母女如现在这般难堪。可今日,他从一开始便有些反常,从最开始坐在那儿的不发一语,到现在脸色难看至极,却也始终都没有吭声。 柳氏见状,便又瘫倒在地,哭了起来。 哭诉自己当年嫁入夏府是如何被轻视的,又受了多少委屈,若不是有娘家人帮衬,她怕是活不到今日; 又说起当年生育夏婉月时,遭遇了怎样的变故,才导致如今母女俩身子骨都不好的; 所以,时至今日,看见自己女儿病了,才会先入为主,有了今晚的事。 这诸多言语中,甚至暗示了当年她生夏婉月落下病根,是因为夏悠悠的缘故。如今,时隔多年,夏悠悠再次回府,虽也在府上住了这几年,但夏婉月的身子却越发病怏怏的,不见好了。 夏悠悠冷笑一声。 听了这么多,柳氏就差把‘扫把星’三个字安在她的头上了。 她点了点头:“柳姨娘不必再说了,当年事实究竟如何,你是如何获得父亲的信赖,又是如何有了二姐,这些虽然没人再提起了,但你应该心知肚明。.....当然,同样还没人提起的,是我的母亲。你们都说,我是从偏僻的云州来的,无人敢提及我的母亲,林慕远。” 夏悠悠低下头,笑了笑:“但据我所知,父亲当年与她也是曾恩爱过的。只不过后来有了新人,渐渐厌弃了。日子久了,甚至连提都不愿让人提起了。更别说我这个放养在外面的女儿了!” 她从未如此畅快的说过这些,连带着目光冰冷,十分不屑的看向早已呆住的柳氏:“不过今日,你拿这些话来说我也罢了。言语间却还想刺向她,刺向当年的事!还有你们,你们难道就不怕故人入梦吗?” 这些话,这种语气,都与平时夏悠悠那副唯唯诺诺、任人欺负的样子截然相反! 众人闻声几乎都吓了一跳! 林慕远这个名字,在这个府上,已经十几年没有人提起了。 这个名字当初在夏府的分量,纵使十几年过去,也很难让人忘记。可若是想再提起,却要带上许多的勇气。 故而,当夏悠悠提及时,众人的第一反应,竟是微微怔住。然后各自陷入到某些回忆和情绪里,一时间竟没人敢吭声。 “好!.....好呀!今晚的事是我们母女不好,委屈了你。可说到底,也是因为我们胆子小罢了。四姑娘若是心里有什么怨恨,全撒在我身上便好了。为何还要在言语间提及当年的事,来无故刺痛将军呢?你方才所言,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难道是在质问自己的父亲吗?”柳氏语中含泪道。 这些装模做样虚情假意的话,夏悠悠自问这些年来她也曾听过不少。可却没有一次如现在这般,听来刺耳的很。她只觉得有一股怒气,自胸腔里升起,堵在了喉头!就快要呼吸不畅了! 她微微闭上了眼。 她实在是厌恶极了面前这个女人装模作样的样子! 第一百零四章 当年的事 “大逆不道?难道我身为夏府之人,在此处提起了自己的生母,便是大逆不道吗?府上若是容不下我,我搬出去便是!但也断没有捂住嘴巴不让人说话的道理!”夏悠悠冷笑一声道: “还有柳姨娘,你也不用再扮柔弱装可怜了。几十岁的人了,难道反反复复只会这一样吗?这一招骗骗父亲也就罢了,但你当这府上的其他人都瞧不出,你究竟是个样的人吗?可笑!” 冷声说完,她自己心里也极为清楚:这些话有多过分! 这话若是放在寻常时候,她是万万不敢的。可在今日这样的环境下,她必须要说,还得说的越畅快越好,越难听越好! 虽然每说出一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甚至会时刻注意着她那位阴晴不定、不苟言笑的父亲是个什么反应?会不会直接怒起将她给丢了出去!夏悠悠打心底里清楚,自己这个女儿的身份在夏翊眼中,其实并不算什么。 而她之所以冒着危险,不惜代价的说出这么些难听的话来,无非是想激怒柳氏,想让她吐出更多东西来..... 夏悠悠的身子下意识地往一旁的萧恒处靠了靠,这个动作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还好有萧恒在这,她才能安心。 要说柳氏在这夏府的这么多年,除了需要面对夏老太太之外,其他人,包括二夫人在内,平素都要让她几分,言语间也都是客气的很。 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挑衅对待!还是被一个晚辈,被这么多人看着的情况下......心中怎么可能经受得住? 只见她额头和脖颈处瞬间青筋跳起,气的涨红了脸。几个深呼吸之后,还仍觉得喘不过气来!如同是气疯了一般,面目稍显的狰狞,冷笑了几声: “你还敢在这里说这些?将军可怜你,才把你从云州那种地方接回来,还放在府上养了这么久。之所以不提那个母亲,是想给你留些颜面罢了!怎料你今日还敢不识好歹,主动提起......你可知她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可知,她当年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罪名死的?你不过是.....” 话说到这里,夏悠悠的心中像是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她想知道的,她费尽心思想听到的话,几乎就到嘴边了! 可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始终一声不啃的夏翊、如同突然被什么激怒,一掌拍在了桌上!硬生生的将柳姨娘的话给吓了回去。 屋内顿时静的厉害,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毕竟是沙场之人,发起怒来,天然就会带上一股叫人害怕的气场。 夏悠悠顿时感到有些泄气,还是差一点点。今晚怕是很难再找到机会了。 柳氏自知失言,吓得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语。 夏翊抬起眸,缓慢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恒的身上:“你在这儿也正好。....今晚将各位叫到这里,其实是有一道陛下的旨意,不料却被一些别的事给搅乱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我进宫去,陛下提及你与小四你们俩,都到了适合婚嫁的年纪,也自小相熟,同在督察院内。便主动提及要为你二人赐婚一事。又因是在皇太后丧期,婚事须得推迟。这件事,我已和母亲说过,她并没有反对。嗯对了......这些日子,恒儿也可搬回府上住,你们都早些准备着,等丧期一过,就可将婚事给办了。” 今晚的这场闹剧,到了这里似乎便要走向终结。 这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道赐婚的旨意上,无不觉得惊讶的。 夏悠悠与萧恒二人站在人群中,虽然没有抬头去看,但是也能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得知眼下该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们心中所怀揣的惊诧和意外,或许不比她少。 虽然她早已在来之前便从萧恒口中得知了此事,但眼下从夏翊口中如此郑重其事的听到,还是无法平静。 这种尴尬的氛围,足足持续一会儿。 直到夏悠悠能明显听见周围传出些极轻微的说话声,这叫人窒息的气氛,才被夏翊打断。他简单说了几句,让大家都各自回去,又把夏悠悠萧恒二人带去了夏府祠堂。 这还是夏悠悠来府之后的几年里,第二次来这。 头一此是她刚回来的时候,依稀记得,当时她的内心还满是不安。如今,却是别有一番心境了。 夏翊缓缓的添完一炷香,三人又行完了跪拜之礼,方才转过身来。 “圣上的这个旨意来得突然,却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也知道,这于你二人,恐怕一时还难以接受。但是.......”他顿了顿,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木盒,递给了夏悠悠:“这是陛下给你的,是林慕远当初留下的东西。” 这个盒子,早在前几日陛下给他的时候,便已当着陛下的面打开看过,这里面留下的是一封信。他曾反复看过无数次,确实是林慕远的字迹!可让他觉得意外的是:这封信的内容,竟提到了夏悠悠与萧恒的婚事。 若字迹是真的,若这封信当真是林慕远留下的,那么也就是说,她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有了要让这两个小的在一起的意思。这令他十分震惊!从他拿到这个盒子,看到里面的这封信开始,这个疑问便萦绕在他的心头。这么多年过去了,林慕远的心思,他终究还是丝毫猜不透。 可暂且不论萧恒这孩子之前对悠悠的照顾、多次救命的恩情,就拿今天他在众人面前,肯如此护着她,他这个当父亲的到底也算放心了。今天也能打心底里愿意将这个东西拿出来。 夏翊眼中微光闪烁,整个人都陷入到某些回忆里,久久无法走出来。直到面前的人将信合上,他才浅浅的吐出口气。 “这信,当真是她留下的?”夏悠悠的声音轻轻的,其实在方才那么长的沉默中,她早已在心里将这封信与她记忆中的蛛丝马迹严密核对过,也有了结果。至于为什么还要再问,不过是想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而已。 夏翊点了点头:“我这里还有几张之前她留下的字迹,你若不信,可以拿去比对一下。”他说着,便从袖口中掏出了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像是早有准备。 夏悠悠伸手接过,却并没立刻打开看,而是呆呆地愣在原地:“这么说,是她的意思,又有陛下的旨意,这亲,我是非成不可了?” “怎么....你竟不愿?”夏翊抬眸:“且不说这婚事是谁做主的,将你交到萧恒手上,作为父亲我是放心的。所以这婚事.....” “能不能别总说这个!我现在关心的根本不是要不要成婚?要和谁成婚?难道你不知道吗!”夏悠悠突然开口道。 语气中带着不耐烦。 这份情绪,瞬间被站在一侧的萧恒捕捉到。 不知怎的,他眸中的微光有些凋落,心中升起一股落寞。 起初,他只是以为夏悠悠会不同意,但是没有想到,她会对这件事如此抗拒,甚至是反感。 他也知道这婚事成不了,可当他亲眼看到夏悠悠这个反应,心里还是难掩的挫败!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感觉。 故而有些情不自禁的慌张,乃至是失神。 他捏紧了拳头,迫使自己别露出任何情绪来。耳边继续传来说话声: 第一百零五章 幕后之人 “她当年是怎么死的?”夏悠悠的语气冷静到,甚至不掺杂任何情绪。就像她所问的,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人一般。 “战死。”夏翊低下头道,缓缓地背过身去,烛光照在他的身上,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恍惚的很。 “你们一起出征的?你亲眼看见了?她....她死的很惨烈吗?” “她是奉命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便再也没有回来。只是听逃回来的老兵带回的消息。我......我不曾见到。” “柳氏说她有叛国通敌的罪名,可是真的?” “当年的事柳氏并不知情,她也只是....只是听到了一些传闻。”夏翊情绪突然激动,停顿了许久,又缓缓道:“你娘有她自己的苦衷,但是她从未背叛过武国,更不会通敌!” “那她的尸骨,埋葬于何处?我想去看看。”她静静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你说的时候?要我一直等吗?” “等你有本事能活着进去那里之后!所有你想看到的,想知道的,那里都有答案!”夏翊突然语中多了几分怒气,似是不愿再继续提这件事。话锋一转:“说到这儿,府内的后院,你不是一直都想去看看吗?之前派人拦着你,有我拦着你的道理。现在你已经和往日不同了,你随时都可以进去,没人会再拦着了。只是别逞强,别再把命丢在里面了。” ...... 三个人在祠堂中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这仿佛是夏悠悠回到京都、回到夏府之后,他父女俩说过最长的一次话。他们从未如此深谈过,也从未如此深入的了解过对方。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看着夏悠悠跟在萧恒的身侧离开,夏翊在原地站了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从前只隐约觉得,这个女儿身上有林慕远的影子,可也只是感觉。 经过今日这些事,他这份感觉又更强烈了些! 确实很像。 但又各有各的不同。 这二人的行事作风,都是一样的出其不意,聪明磊落。放在人群中,一眼过去就很出挑的存在。 不过比起这个女儿,林慕远要洒脱不羁的多。 遥想当年,她在战场上银袍长枪呼啸往来的时候。那是何等的肆意洒脱,不知让多少人为之倾倒。林慕远的身上,更是天生便带着一股能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的能力!她总是有数不尽的奇思妙想,这个世上仿佛就没有她想不到的、解决不了的问题。 留下的这个女儿和她一样。 又多了坚毅的味道。 只是还不够沉稳,太过天真,做事不如她娘一般利落,日后还需再多多打磨。 他望着黑暗里逐渐消失的二人的背影,心中突然萌发出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慨。 “将军....”正发着呆,一旁,庞副将从祠堂的侧门走了进来:“那帮人已经走了,要不要让等在后门处的兄弟动手,把人都给抓起来?” 早先京都城中突然被人扰出几起乱子之时,夏翊便早已猜到这帮人是谁。派庞副将下去料理了此事,不料却跟丢了一帮人。 眼下,好不容易又将这些人找到,还没动手处决。不料他们胆大包天,竟主动摸到了夏府,鬼鬼祟祟的,不仅跟踪了夏悠悠几日,还寻衅找着机会就到处打听当年林慕远的旧事。今日,他便是早就知道了这些人的行踪,才故意给他们偷听方才说话的机会。 说到底,这些人也算是老朋友了。 当年林慕远还在的时候,便和这帮人走的亲近。 只是他向来不喜欢这些人的做派,觉得过于匪气、不讲道理。要不是看在林慕远的份上,他断不会与这帮人有任何牵扯。 眼下十几年过去了。 斯人已不在。这些人倒是依旧没变。 夏翊摇了摇头:“刚才我们说的话,那些人可都听到了?” “当时他们就待在屋顶上,属下在一旁看得真真的,可以确保他们都听到了。” “嗯。没让他们察觉到你吧?” “并未,早就知道这些人轻功了得,属下便不敢离的太近,藏得也很隐蔽。” “那就好。派人远远地跟着,不要惊动他们。若是有什么变动,记得第一时间来禀报我。切记,莫要打草惊蛇了。” ...... 回牧云轩的路上。 夏悠悠和萧恒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谁也没有吭声。 从祠堂里出来,两个人便一句话也没有说,彷佛彼此都陷入到某种情绪里。 萧恒自不必多说。 他还是一副难掩的落寞。 他惊讶于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眼下继续与夏悠悠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默默地跟在后面。既不敢靠前一步,也不敢离得太远。 走在前面的夏悠悠,只怕心里也没好到哪儿去。 这一晚上,她听到的消息太多,有许多都颠覆了她之前的想象。甚至,她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些事情。 脑子里乱的很。 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找了块大石头坐着吹晚风。听一听晚风从身旁拂过带起杨柳,在头顶哗啦啦的响,吹得人脸上也痒痒的。这片湖见证了许多她的情绪,仿佛一坐到这里,心情就自然而然的能静下来。 “今晚多谢你陪着我。”夏悠悠轻声道。 她虽没有回头,身后的人也一直没有说话,但她就是知道,萧恒此刻定就跟在不远处。 这句话刚说完,便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有人走近了。 “还要多谢你,要不是你,我也不可能激怒柳氏母女,也更不会知道,原来一直与督察院有联系的人是她。当年不想我回府,想置我于死地的人,竟也可能是她。”夏悠悠听着声,继续道。 “这件事我会再细细查下去,定给你一个公道。若你还不能舒心,你想让她怎样,我都帮你。”萧恒的声音轻轻的,让人听了没来由觉得安心。 夏悠悠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摇了摇头:“她活着比死有用。今晚她能说出这些,就说明对于当年的事她也是知情的,还知道很多。今晚只不过吐出了一点,只可惜最后被打断了。我若是想知道更多,须得留着她,再找机会。” 她叹了口气,心中觉得惋惜。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突破口。经过今晚,她已然知道了柳姨娘的软肋是什么。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她有的是时间,能从这母女二人口中问出她想知道的。 至于林慕远的事..... 她那个父亲说了那么多,句句都叫她足够的心惊,可细想着,又都像没透露出什么太重要的,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依旧毫无头绪。 能掌握的,唯有她今后能自由进入心心念念的夏府后院,以及…她手中的这个盒子。 夏悠悠没来由的紧张了一下,将木盒又捏紧了些。 她与林慕远有关联的东西,又多了一样。她与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所追寻的真相,似乎又近了一步。 “说起今晚的事,恐怕还有一些不妥之处。”萧恒突然开口道: “当年设计,用一封信将你调离云州、险些置你于死地的幕后之人,看似在今天浮出了水面。但此事当年督察院内曾细细排查过,并未找到任何蛛丝马迹,这么多年也没任何风声。可见此人做事是何等的谨慎。但今日,你我如此简单便问出了端倪,若这个幕后之人真是柳姨娘,她藏了这么多年,今天突然又不藏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第一百零六章 破绽 对于这一晚发生的事,夏悠悠心里本就有疑虑。萧恒的话,更是让她加深了这个疑虑。 “你也这么觉得?”她抬起头:“柳氏母女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心思和城府却没有到深不可测的地步。至少从她俩今日的反应来看,不像是个能将秘密藏这么多年的样子。我在想......我在想,是不是我这几天不太注意,以至于打草惊蛇了。这件事背后,或许还有别人。” 夏悠悠说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今晚在那间屋子里,所有人的表情。要说起反常,她那个父亲夏翊就是头一个!从始至终,他都安静的不像话。明明一开始他有很多机会可以阻止柳氏漏出破绽的,他却只是听着......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心里一阵难受。早先吃的那一大碗掺了苏子的红烧肉,现在胃里面还在翻涌的厉害,虽然萧恒已经给她吃了药,但还是不太好受。 在加上今晚发生的这些个事,扑朔迷离的混在一起,叫人心烦意乱的很! “已经很晚了,但还有一事,我想还是得说清楚。”萧恒眼看着面前的人皱起眉头的模样,以为她还在为陛下赐婚的事困扰,说话又变得不太自在:“陛下赐婚的事,你不必担心,也不用恼火。就算是陛下的意思,将军的意思,只要你不愿意,我就不会叫你为难了去。” 萧恒说着,看向了夏悠悠手中紧紧攥着的木盒。 今天在祠堂里,她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他都还记得。 她在夏府本就举步维艰,他不会因为这些个事,再叫她徒增其他烦恼。 夏悠悠并未料到他会说这些,好久才反应过来:“我......我没有觉得为难。只是.....只是......”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 “无妨。你不用多说,我都懂得。” “不是,你不懂的....你不懂!我没说不愿意,我愿意!”夏悠悠着急忙慌地开口,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说的太过直白。 萧恒闻声,脸色一变,突然就攥紧了拳头。双眸微垂,一会儿看看地面一会看看湖面,总之就是不敢落在某个人的身上。 “你若是迫于压力,草草决定了此事,我......你放心,我今日答应了你的,明天一早不论如何,我都会进宫向陛下禀明此事,说清我的意思。” “不是的大人,你只问我愿不愿意,那你呢?”夏悠悠瞪大了眼,直视着面前的人,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来的认真。恐怕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她在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心里其实很紧张。 萧恒迟疑了片刻,转过脸去:“我……我从不违抗圣命。” 这个答案还真是...... 夏悠悠略感着急的吸了吸鼻子,又突然叹了口气,在心里疯狂组织语言。她头回觉得,自己面对萧恒竟然也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天。 “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夏悠悠挠了挠额前的碎发,开始艰难的组织语言: “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是在那座漆黑的宅子里。我刚一睁开眼,就看到正在挥刀砍人的大人。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死,也是第一次那么近看到鲜血横流。纵使你那天救了我,还带我回了京都,回了夏府,可我对大人你,还是难以抑制的害怕。”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在夏府,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陌生。每个人看起来都在笑,但我心里却知道,那都不完全是真的。微笑的面孔下,或多或少的藏着些别的。那时,我便会常常想起大人,那时我虽然还是害怕你,可心里却知道,你与旁人不同,不会装模做样。” “再后来,我进了督察院,自问对大人你的了解更深了些,便没有之前那样害怕你了,甚至在遇到许多问题后,我的第一反应是想到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大人你,没有人再会奋不顾身的一次又一次的来救我。” “我救你,那是因为我愿意。而不是.....而不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更不是要让你背负这些,再勉强答应这门亲事,勉强地同我在一起。”萧恒突然开口道。 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开口打断别人说话。也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如此急切的表达。 “不是勉强。”夏悠悠摇了摇头,继续把话说完: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大人其实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冷血,其实你的心里是温暖的。你也会笑、也会受伤,但同时也该有自己的选择和意愿。你不要总是为别人考虑,不用只问我愿不愿意。你要问一问自己,你愿不愿意?” “愿意,我当然愿意。”萧恒站在那里,这句话他几乎想也不想,发自本能的说出口。 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随后的许多,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夏悠悠望着双眼发红、似有千言万语的萧恒。双颊突然感到一阵灼烧感。 刚才脑子一热说了那些话问出那些个问题,还真怕最后下不来台。赐婚这事,对她来说很突然,特别是对面那人竟还是萧恒!可惊诧的同时,她却不觉得反感,也并不抵触。 夏悠悠从前是个不婚主义者,对爱情这种遥不可及的东西向来都不奢望。这一想法深入骨髓,也同她一起来到了这个时代。 一个...她并不能左右自己命运的时代。 恰好,她在这时候被赐婚了。恰好,对方是萧恒。恰好,她喜欢同大人一起待着。 她似乎也得到了一个叫她满意的答案。 只不过......她早已经习惯那个冷冰冰的大人,如今,见他这副样子,倒真是叫她好生不习惯。她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下。 “既然如此,明天就不要去打扰陛下了。”她顿了顿:“就这些,祖母再不见我回去,该等急了。” 夏悠悠勉强镇定的说完这几句,转身便要离开。只是刚走了没几步,又突然转过头来。看着还站在原地的萧恒,她展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大人,既然这几日你都在府上,不如后院你也陪我去吧?” 萧恒点了点头,直至目送人离开。 这后来,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似乎感觉到有一股暖意,在将他凝结在心中的冰冷慢慢化开....这种感觉,很陌生。 这一晚的事情过去了几天,夏府都没再有新的动静。 萧恒搬回府上住已有几日了,近日也在着手筹备东边园子的翻修。 他的那一处宅子是几年前陛下赏的,只是一直都没搬进去住。眼下既被赐了婚,也该早些准备这些。他早先去细细看过,毕竟也算重臣的宅子,很是气派,只不过上一位告老还乡后就空着,许久没人住,冰冷了些,景致还需再打理,院墙也要重新翻修。 手上的事儿多,能在夏府见着夏悠悠的次数也不多。回回见着,她不是在院子里坐着看花发呆,就是去湖心亭钓鱼,安逸的很。仿佛那晚的事从未发生,柳姨娘的事亦与她无关.....俩人见了面,甚至比之前客套了许多。很多次夏悠悠在园中四处乱逛时看到萧恒,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这让后者很是不解。 不解的当然不止他。 夏老太太也看出了两个人不正常,就主动将叫到到牧云轩吃午饭,饭桌上硬是拉着人说话,终究也没什么进展。老人家还以为是两个人面子薄,不好意思,又特意创造了时机,让二人午饭后单独去园子里坐坐,任何人都不许跟着。 第一百零七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萧恒这才没忍住,问她这几日为何都不提去后院的事? “就是这事儿叫人恼火的很!”夏悠悠坐在秋千上,突然停下,用脚撑住地面,转过头来看向一旁的人:“如果我说,近乡情更怯,你可能明白我的感受?” 之前她总是听说这句话,可从来没有切身的感受,如今倒也是真的能体会到这其中的滋味了。 见萧恒没说话,她又继续道:“自从来到这,我总是想方设法的想要去后院看看。原以为所有的秘密在后院中都会找到答案。之前有父亲拦着不让进,如今,没人阻拦了,我自己反而感到心慌了,不敢直接面对。” 夏悠悠说着,又叹了口气继续道:“再有,我还在想那天你与我说的话,柳姨娘到底是不是那个幕后之人?如果她不是,就说明或许这府上还有其他的什么人在默默注视着我。我终归是要小心些的!敌暗我明,上次就吃了亏,险些落入圈套。” 萧恒默默听着,见她说话竟都没了往日的生气。当下便意识到,是前几日柳姨娘的那事没办好,她依旧很在意,心里难免才这般顾头顾尾。 “你可曾想过。万一这次柳姨娘的事,是有人在投石问路呢?”他低头想了想开口道:“你刚才也说过:敌暗我明。万一是有人察觉到了前些日子你的作为,故意将柳姨娘这条线抛了出来,引得我们注意,再顺势看一看我们的反应。而眼下,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在对方的关注之下。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为这一次的事就困住了手脚。” 夏悠悠听到这些,瞬间觉得心中有一团火焰在逐渐被点燃。 这几天她确实有些畏首畏尾的。得到的消息太多,搅得她脑袋里一团浆糊,她确实都不知该如何再继续了。如今听萧恒这般说,字里行间都提及了‘我们’二字,更是让她觉得倍感安心。 她当即从秋千上站了起来,点了点头:“大人说得对,我们现在就去!” “你又不怕了?”萧恒见她急匆匆的模样,也跟着站起身。 “有你在,我怕什么!” 夏悠悠向来就是一个急性子,该软弱忐忑的时候,是会停滞不前。可一旦心中的疑虑困惑被疏解开,就丝毫不带犹豫的。 当下便拽着萧恒一起,直奔后院而去。 这条路她曾经走过无数遍,可每次都被守在院外的侍卫,以及那扇大门和特意加高的院墙给阻拦住。如今终于没有人会拦下她。她心中觉得既畅快,又为接下来不知会面对到的何种场景而忐忑兴奋。 推开那扇院门进去,院中的场景如她几年前所看到的一般,只是地面枯木叶子又厚了些。院中还有一扇内门,内门处有棵一个人都环抱不下的老树,十分茂密。几乎遮挡住了内门的大半。树底下有口枯井,被人用一块半人高的石板盖着。 夏悠悠直接略过这些,看向了最里面那扇长满青苔的木门。 门上有许多往日挠抓过后的留下的痕迹,一部分被青苔盖住,只露出了一点点,却也足够触目惊心的。 萧恒动手掀开了那棵大树垂落下来的枝条,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石碑上面刻着字,虽然好些都被青苔和枯叶掩盖住了,但勉强还能看得清。 这应该就是他之前所说的那块,上面刻着大篆的石碑。 石碑上只刻了一行字。 夏悠悠看着那行大篆有些走神,她又想起了许久前,心中的那个猜测。这个朝代的人从来都不知道大篆是什么?根本看不懂里面的意思。而十几年前的林慕远,却懂得用大篆留下了如此之多的信息! 萧恒看出她面色上的不对,不禁有些担心:“这上面都说了什么?” “虽千万人,吾往矣。”夏悠悠看着那几行字,语气淡淡道。 “虽然将要面对万千之人的阻挡,我也必勇往直前。”萧恒下意识开口。 夏悠悠突然转过头:“你竟然知道这首,孟子的诗句?” 后者摇了摇头:“隐约听过,只记得这句话,却不记得是从哪儿听来的。” 夏悠悠突然感慨,像是自说自话:“你说,如果除去我,这离就只有她一个人能够读懂这些文字,那她当时为什么要在这里立上这样一块石碑呢?又为什么要写下这样一句话?” “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为了写给自己看,要么她是想将这句话留给能看懂这个文字的人。”萧恒说着,看向面前的夏悠悠,突然柔声道:“虽然....虽然当初我遇到你时,你已经......但你自小也是住在夏府,和林将军在一起的。没准是她那时候将这种文字的解法教会了你,所以你才潜意识记得这些。” 虽然夏悠悠并不是在为萧恒所说的这件事而困惑,也没法向他解释清楚,她之所以能看懂这些文字是因为什么?她更没法说清自己从何处而来,和以及她对林慕远的那种.......离谱而又大胆的猜测,但她还是很感激这份安慰。 她笑了笑。 二人正欲继续往内院里走,夏悠悠刚要将自己的视线从石碑上收回,突然又停了下来。 她伸出手去,沿着石碑上那段字为中心,往周围摸了摸。再清理干净一部分青苔之后,竟发现石碑上有奇怪的裂痕! 那句话附近的石头,与石碑上其他处的石头的纹理,是不一样的! 夏悠悠又靠近了些,将石头上的其他处都清理干净。 “所以说,这块字是被人从别的地方取下来之后,镶嵌在一块更大的石头上,后天拼凑而成的石碑!” 这一发现让二人振奋不已。 这也就是说:原先的石碑上,除去这句话,还有其他内容。只不过他们暂且不知道其他部分在何处而已! 夏悠悠当即对后院内深藏的其他秘密更加好奇! 二人不再耽搁,继续往里走。 推开内门。沿着青石板走进去,能看到这里不过是一处寻常人家会有的后院。从内门往里走大概数十步,就是一条长廊。长廊之后,有四五间厢房。 他们随意推了一扇门进去,竟发现,这四五间房是彼此相通的。里面放着些简易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墙上还挂着几张字画。几间屋子正中央,也就是最显眼处,放着一口棺材。 经历了这么多,夏悠悠早已经对棺材习以为常了。当下见到并不觉得害怕,第一反应是奇怪! 这口棺材表面的红漆颜色过于鲜艳了,甚至比崭新的朱砂还要鲜亮,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打磨过。而且它放在这里,总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毕竟这地方特殊的很,夏悠悠很怕这口棺材里放着的,是她不愿面对的。见萧恒要开馆,立马就背过身去。 这种没来由的紧张,一直持续到,她听见一旁的人浅浅地松了口气:“是空的。” 夏悠悠这才紧跟着也松了口气。 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可能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坚持,让她眼下距离真相越近,反而越害怕得知一些事情。 棺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只是底板处刻着一朵小花。 夏悠悠掀起自己小臂上的衣袖,细细对比了一下,除了大小不同,图案简直一模一样。看来是来对了!这里果然有林慕远的消息。 她正盯着那朵花发呆,只听一旁的萧恒弄出了些不小的动静来。他竟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字画后面,发现了一条暗道! 第一百零八章 新的发现 二人正欲顺着暗道往里走,夏悠悠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又转身和萧恒俩合力将那口棺给盖了回去,这才又钻进了暗道。 一路上都沉默不语,沿着暗道没走十几步,就看到了一面壁刻出现在眼前,足有两人多高,乍一看还算精美。 这里面虽漆黑的很,但通风却很好的。 萧恒又点了根火折子,将两根烛火都往墙壁上凑近了些,想看清楚壁刻上究竟刻着些什么。 才看了几眼,夏悠悠就觉得手心里全都是汗。 这壁刻,她们曾经见过的。就在她当初入督察院武试的那口山洞里。当时在机关被触发之后,她亲眼瞧见一旁的大活人生生的、就被石缝里突然冒出的冷刀给活活插死!血液瞬间被吸入到一旁的引血槽中,立刻注满了墙上的雕刻。她还记得,那雕刻在吸满血后,当即展现出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卷’。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机关被触发后的瞬息,根本不给人任何应变逃离的机会。那场景之震撼、之触目,夏悠悠的脑子里,至今都无法抹去! 如今,她再看到一幅一模一样、只是面积稍小些的壁刻就在眼前,她只觉得喉头一紧,止不住的后怕。 下意识的拽着萧恒往后退了几步:“小心。” 此刻二人心中已觉察出几丝异常,只是还不能确定。只好避开那面墙,继续往里走。 直到视线里,不断出现镶嵌在通道左右的黑色石头、以及不远处的一扇隐藏到墙壁里的暗门之时......夏悠悠觉得,下一刻她就能准确找到藏在石壁里的机关! 在督察院武试的山洞里所遭遇的一切还在眼前,她太清楚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什么了。也许会是一扇门、也许是几扇门、也许会遇到一座桥、会看到青铜链子、贝壳风铃,乃至是再遇到林慕远...... 想到这些,夏悠悠顿时就觉得双手有些不受控制,她太想快些拨开迷雾了。这种感觉,就如同身处于漩涡之中,就算你不主动往前走,也会被什么推着向前! 她伸到一半的手臂突然颤抖了一下,突然察觉到一股温热有力的手掌、将她的手腕轻轻握住。与此同时,她惊讶的发现,方才眼前弥漫的黑暗,突然被一阵阵跳动的烛光所替代。 萧恒那张好看的脸变得清晰。 “不能再往里了。”他柔声道。 这次,夏悠悠并没有否定他所说的,而是听话的点了点头。两个人顺着原先的路退了出去。 他二人都很清楚,如果再继续走下去,会意味着什么。 他们刚才所见的全部格局、乃至是机关,几乎都是仿造西郊那座武试山洞建成的,类似于一个练武场的地方。不过是缩小版的。不过这里的壁刻、包括黑色的石头、重重机关,比起山洞里的,都要安全得多。否则,若是按照原先的攻击性,他们方才那般横冲直撞,必定很难全身而退! 可方才就算他们再继续往里走,也是徒劳。 经过上次山洞一劫,夏悠悠也曾跟着萧恒一起,在督察院中翻阅了不少古籍,得到过答案。山洞中的气味、黑色的石头本身、一景一物的布局等等,都是他们所需要面对到的,很艰难的关卡。若是自身不能抵抗,很容易被这些东西影响,置于幻觉之中出不来,直到将自己困死! 而这东西防不胜防,只要你还是个有思想的人,就会被影响。并且每一次看到的幻觉都不同! 上次他们都感受过这其中的厉害。 夏悠悠心里清楚,眼下急不得。 她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能做出一套装备来。最好可以阻挡住气味等干扰的,能让人安然无恙的通过暗道的东西...... 坐在枯井外休息了一阵子,她再看那块石碑,心情更加复杂。她甚至想立刻去找到夏翊,将这一切都问个清楚!但她分明又知道,夏翊什么都不会说的。 刚要回去牧云轩,就见到小七急匆匆的迎面跑来。 夏悠悠心里头顿时一紧。 自从前几天出了那档子事,她便交给小七了一个任务,就是实时注意柳姨娘的动静。 一来,她并不想放弃还继续想从柳氏身上得出更多的消息;二来,正如萧恒所说的一般,这件事恐怕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若是还有人藏在暗处,故意将此事推到柳氏头上。那么,待风波过去,此人必定还会再想办法和柳氏联系。到时她也能窥得些线索。 眼下小七匆匆赶来,定是发现了什么。 “姑娘,奴婢有事要禀报。”小七行完礼,低着头极力克制着神态、极不自然。 夏悠悠看了眼一旁的萧恒,又将小丫头拽近了些:“没事你说,都是自己人。” 后者顿时就松了口气,面色又恢复到焦急模样:“奴婢这几日都按照姑娘的吩咐,一直跟着,发现柳姨娘确实行踪可疑。她近几日总是偷偷一个人跑去府内的柴房里,一待就是好久。还把柴房旁边那间存放杂物的屋子换了钥匙,像是特意防着人进去似的。奴婢今日终于找到了机会,趁着他们搬运东西,偷偷溜进去看了看。” 小七都还没有来得及将气喘匀,便急吼吼道:“原来柳姨娘是在外面找了一个风水先生,先是在柴房里布置了好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应该是怕被人发现,才换去了隔壁存放。我趁乱带出了一样这个......” 她说着,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布偶。那布偶被捆得笔直端正,上面还写着夏悠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以及很多细小的针眼。与小七另外一只手掌里散落的几根银针、刚好相吻合。 大家看到这,当即便明白了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萧恒看得,眼中生生冒出几分怒气。 “怪不得我这几天都睡不好,原来是她在背后扎我的小人啊!嗯.....做工还挺粗糙。”夏悠悠冷笑了一声。她毕竟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一个人,自然就不怎么忌讳这些,只是被人背地里这样对待,还是素有纠葛的柳姨娘,她难免心中有气:“我倒是要看看,除了这个,她到底还能搞出些什么?” “姑娘,你还是别去看了,那里头吓人的很......”小七低着头嘟囔了一句,又突然想起些什么:“不如我们趁着柳姨娘还没发现,将这些事告诉将军吧!私自在府上做这些,证据确凿,将军定不会容她。再不济,去告诉老夫人去,定有人能替姑娘做主。” “告诉父亲......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夏悠悠将手中的布偶捏紧,又松开,连带着眉头也舒展了些:“只是,这不是最好的法子。” 她说着,径直从小七的手中拿回那几根银针,又悉数按照原先的针眼插了进去:“你刚才说的对,趁着现在还没被发现,得赶紧将这些个东西悄无声息的放回去。” 小七瞪大了眼,很是不解:“姑娘,您就不生气,不嫌晦气吗?” “生气呀,我气的恨不得揍她一顿呢!但生气没用。”夏悠悠将东西递过去:“听话,送回去,别叫人发现了。这件事,我自有打算的。” 等了这么些日子,夏悠悠还真怕上次那晚之后,就这么没了后续。眼下柳姨娘能有新动静,她应该高兴才对。 既然也知道了她在做些什么,不如.....将计就计。 第一百零九章 装神弄鬼 眼看着又有事情可做了,夏悠悠当即便来了精神。 站起身时,顺带着摸了摸肚子。 忙了一下午,人还真饿了。转身看向萧恒:“走。” “去哪?”后者做了一个握剑的动作。 夏悠悠摇了摇头:“不忙。先去吃点东西。” 径直回了牧云轩,刚到院子里,便看见老太太身旁的贴身丫头翠儿、正从屋里走了出来:“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夏悠悠点了点头:“祖母呢?” “老夫人晌午睡醒起来之后,就被邀去陈阁老家了,说是晚膳之后才回来,姑娘不必等她。姑娘想吃些什么,直接告诉奴婢,我去准备。”翠儿说着,目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萧恒:“老夫人说了,萧大人难得过来,也在这用了晚膳再回去。” 夏悠悠点了点头:“陈阁老家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事儿吗?怎么中午没听祖母提起,过去的这么突然。” “是陈阁老家的孙儿刚成了亲,特意邀请了老夫人在内的几个老友,去府上赏花,顺便吃一碗新妇敬的茶。” “新妇敬茶?”这个说法,夏悠悠倒还是头一回听说。 “这是很久之前留下的规矩。新妇过门,都要亲手做一桌酒席。夫家会邀请来一些好友、一起吃饭赏花顺便认亲戚、热闹热闹。”翠儿解释道。笑了笑,又看向一旁的萧恒:“夏府之前也是如此的,萧大人应该也听说过。” “居然还有这种规矩,听起来就好生麻烦。”夏悠悠自言自语道,也并未明白翠儿刚才后面一句话的意思:“嗯,你先下去吧!待会我们要吃什么,会让小七去厨房说的。” 看着人走了。 二人在园中的石凳上坐着喝茶,夏悠悠还在琢磨刚才翠儿所说之事。 这确实是她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规矩。这若是放在21世纪,岂不是要为难很多不会做饭的姑娘?她想着皱起眉来摇了摇头。 回过神来,看见萧恒正仔细的盯着自己看,也不知在想什么。 “不会也无妨。”萧恒端起一杯茶送到嘴边,默默开口道。 夏悠悠没弄清他突然这句话的意思:“什么?” “我自幼双亲去得早,被将军接回到府上住了几年,再到后来搬出去,多半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待着,没有那么多规矩。日后......日后去了新的府上,更没有人会在意这些规矩,也没有人会强迫你做这些。所以,不必忧心。” “哦。”夏悠悠点了点头。 想得还挺长远。 不过她倒是不担心这个。 见萧恒说起这些话时,脸上似乎带着若有似无的愁绪。想起萧恒的身世,她虽然知道的不多。但想当初也在丫鬟婆子们的口中听过一些。萧恒被接回府上时也不过才几岁,当时他还亲眼见着了自己的村子被屠杀。后来,是与几匹狼崽子缩在一起,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几天...... 这些过往,只是听人说起就觉得难过,更别说他亲身经历了。虽然他总是一副面无表情,不会被情绪所影响的模样。可如他刚才那般寥寥数语提及时,心底恐怕还是免不了会难过。 夏悠悠突然放下杯盏,像是来了兴致:“大人,你能不能吃辣?”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让萧恒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看着夏悠悠满脸欣喜的模样,他更是不明白,这丫头究竟要做什么? 迟疑了片刻,方才点了点头。 “趁着时间还早。今天咱们就征用一下厨房,晚饭由我来负责,我给大人做几样你从未吃过的东西。” 萧恒倒是从没有听说过夏悠悠会做饭,更想不通她为何突然来了兴致要亲自做饭。只是瞧见她说完刚才的话,就同小七搬回了许多东西,又从街上割了几块上好的牛羊肉回来。 切块、放入葱姜蒜腌着,一边又忙着在锅中倒入热油,呛了辣椒、煮好骨头汤。 夏悠悠见萧恒在一旁看着发呆,不知从哪儿端出了一筐筷子粗细的竹段、一把刀,让他削成竹签,再将那些腌好的牛羊肉和瓜果都串好。 三个人先后忙了一个多时辰。 夏悠悠这才风风火火的招呼着大家吃饭。 “这是我秘制的鸳鸯锅。分别是我最爱的辣锅、以及这边的高汤清淡锅。这里是我最爱吃的正宗烤串。不过调料有限,不能代表我的正常水准,但是应该也是好吃的。” 她说着,便顺手拿了几串递给萧恒:“尝尝。” 后者从她手中接过撒满了辣椒粉的肉串,略带迟疑地放到鼻尖轻嗅了一下。却一下被呛得直咳嗽。 “你不能吃辣?” “可以吃。”萧恒说着,便张口火速将手中的肉串吃光,只觉得口干舌燥,被辣椒灼烧的厉害。 “算了,你还是吃这边清淡的吧。”夏悠悠见他这副模样,便也不再勉强:“今日不宜饮酒,待会还有大事要做。不如尝一尝这个冰镇果汁。” 萧恒听她这么说,想必是心中有了打算,便开口问道:“柳氏如此行为不端,你可是有什么打算了?” “要的就是她行为不端。”夏悠悠将杯中果汁一饮而尽:“小七不是说,她在柴房隔壁摆出了好大的阵仗吗?我今晚就打算去看看。” “今晚我就要去看看,不过是以‘鬼’的身份。”她眨了眨眼,脸上突然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柳氏之所以大费周章的在府上装神弄鬼,不就是因为前几天的事,她心里有鬼,怕的慌。就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她依旧不放心。所以呀,我想了想终归是因为当年的事,她心里介意,介意我、介意林慕远。所以我今天偏要以已故林慕远的身份出现,看看她到底当年做了些什么亏心事!” 吃饱喝足。 按照之前小七打听好的时间,趁着柳氏那帮人还没有到,便先溜了进去。 这里果然如所说的一样,杂货房的外半间堆着些东西,里半间都用大大小小的箱子隔出了一个狭小空间。角落里胡乱缠绕着些各种颜色的绳子。正对着门的入口处摆放了一张挺大的桌子,桌上供奉着不知什么神像。桌面被一整块巨大的黑布盖着,一直拖到了地上。近处还放了一个火盆,盆中还有未烧尽的符纸..... 怪不得小七说这里奇奇怪怪的,看着果然挺渗人。 夏悠悠左右瞧着,发现靠墙的位置还放着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布偶,不意外都是她和林慕远的名字。 “还真的是煞费苦心了!”夏悠悠道:“我看这张桌子就挺好的,今天我就躲这儿了。离得近,能听得清。大人你可以去那边的木箱后面,若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还能.......” 夏悠悠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门锁晃动的声音: “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去把今天要的东西找来,待会三夫人就得来了。” “是。” 眼看着就要有人进来,夏悠悠也顾不得别的,一把就将还站在外头的萧恒拉进了桌子底下。因考虑到对方个子太高,还不放心的用手护住了人脑袋,直往自己侧身后按!最后才透过桌布的缝隙查看外头的动静。 “这个小七,让她打听个时间,怎么还弄错了。不是说半个时辰后才会有人来的吗?”她小声念叨着。 一旁的萧恒此刻可来不及关心这些。 他只是觉得,这桌下的空间太小。况且刚才事发突然,他几乎是被夏悠悠连拉带扯拖进来的,两条腿缩在一处很是局促。还被一手拽着胳膊一手护着脑袋,整个人等同于缩在一起、趴在了夏悠悠的肩上....... 第一百一十章 老巫师 这让萧恒在感到紧张的同时,还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尴尬的轻咳了一声,一旁的人这才反应过来,稍稍将人松开了些。 “大人你怎么了?”夏悠悠看对方脸色不对劲,伸手摸了摸萧恒的额头,满眼的关切:“身子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有点热。”萧恒说着,挣脱开额上那只热乎的小手,身子稍稍往后缩了缩。 只是这个动作并未完全完成,就又被夏悠悠一把拽住: “这里面确实呼吸不畅,大人您还需忍着点,再往我这边来些。不然呆会儿,大人身侧处火盆里的符纸再烧起来,怕是只会更热。” 她语气极为严肃,说话间还忙着动手将萧恒往自己跟前拽。 只是不再似方才那般,轻而易举就可得手。面前的人也不知怎得突然别扭起来,满身的横劲,像整个人灌了铅一般,任她如何使劲都拽不动! 夏悠悠略感惊讶地抬起头来,双眼直直的望向萧恒:“大人你.....怎么别别扭扭的?事态紧急,莫要再扭捏了。” 后者被她这般盯着看,神色越发的不自然,脸上仿佛是有有团火在烧。他的双眼直直地看向面前、如小鹿般闪烁着灵动双眼的小姑娘,立即又逃离开:“你....你从前不是这般胆大妄为的!” 夏悠悠还是头回见到这般惊慌失措的大人。怎么说呢...新奇的同时,也更胆大了几分。 原来,这也就是个纸老虎呀! 她的脸上露出有几分欠揍的笑意,蹬鼻子上脸道:“从前,那不是害怕你嘛。其实大人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来这之前我一直都.....” 再一次,话还未来得及说完..... 夏悠悠只觉得肩膀被轻轻摁住,很快又有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她一反先前的主动优势,瞬间就被钳制住,动弹不得! “有人来了。”萧恒轻声道。 这次他离得很近,比之前还要近! 两个人几乎就是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夏悠悠一抬头,刚好就能对上对方紧张到上下涌动的喉结。她盯着看了几眼,很快垂下眼眸去看别的地方。她甚至能感觉到,额上被呼出的温热气息包围,有些痒痒的。她当真立即不敢再动,乖乖的在萧恒的怀里缩成一团。 与此同时,果然听到屋外有锁链晃动的声音,紧接着木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走进来了几个人。 屋子里本来借着暮色时的天光,还能看清一些东西。眼下,又被这些人点上了许多蜡烛,屋内顿时变的明亮,如同白昼。 二人很快就听到了柳姨娘、包括几个男人在内的说话声。 透过桌布的缝隙往外看,那是三个身着奇装异服的男人。 其中有一个,就像夏悠悠曾经在许多影视剧中看到的巫师一样的打扮。腰上捆着一根粗绳,粗绳上挂着长短不一的彩色布条和铃铛。披头散发的,头发花白,手里还攥着一面扇子,脸上画着叫人看不懂的图案!正站在那团七绕八绕的细绳跟前、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 这一形象,几乎符合她对‘巫师神婆’的全部想象。 看来柳氏这回是废了不少心思了。 夏悠悠有种预感,她今晚必能听到不少她想知道的东西! 目光转向剩下其余的人。 剩下那两个男人背对着,站在桌子的一旁,因为个子高、站的又太近,根本看不清他们长什么样。看衣着打扮,应该是与那个老巫师一伙的。 很快,就看见柳姨娘在桌前跪了下来。 跪得笔直。 那张脸离得太近,近到对方只需稍加注意、留神听一听动静,就能发现端倪,伸手掀开帘子将躲在桌下的二人给踢出去。 夏悠悠下意识的感到紧张,听着外面的动静,往后缩了缩。 只听得外头响起了一阵撞击声,老巫师不知念叨了些什么,突然就跳动了起来,挂在他身上的布条和铃铛缠绕挥舞在一起,发出阵阵声响。柳姨娘闭上了眼,突然前额贴地,俯身趴在了地上,像在祈祷什么。 她的面前放了三块大小不一的石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只觉得很是特别。 石头下面,还压着一方手帕和一只耳坠。 耳坠是夏悠悠的。因为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她也不记得是何时丢的,更不知怎么就来到了柳氏手中。至于那方帕子,正是她房间里少的那块!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朵蓝色小花,是林慕远的东西! 合着她这回是来真的,真把她娘俩当成什么不详之人了。 夏悠悠盯着地上那几样东西出神,听得跪在桌前的人念叨出了声:“大师作法,天神降临,信女在此祈求安顺。当年的事,我不是成心的,实属无奈。只是听信了旁人的话,这才走了歪路,不曾想会酿成大祸。但实非我愿,你们要寻仇怨就还请去找那个人吧,与我无关,莫要再纠缠,放我一条生路。我愿后半生吃斋念佛以洗清身上的罪孽......” 柳氏反复念叨着,久久都不曾起身。 夏悠悠示意萧恒松开自己,趁着外头的人不备,伸手就将帘外的一块石头偷偷掉了个个儿! 坏事做过了现在知道求放过了!还真敢想。既然心中有鬼,看这次不吓死她。 萧恒原以为夏悠悠今日只是来偷听的,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直接动手,心中不禁被吓了一跳。 好在桌子外的人都或趴或背对着,无人注意到。 “夫人,看来您心中还有其他杂念!”地上的石头被捡起,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开口道,声音嗡嗡的,像故意压低了嗓子:“若想要神像显灵,达成心中所愿,还得诚心发愿才是。” “我....我....”柳氏瞬间语塞:“我确实....我确实诚心。先生可否...可否再试一次?” 外头又是一阵铃铛撞击的跳动声,只听得柳氏再次跪下,重新发愿。 只不过这回用了更久的时间。 夏悠悠耐心等着,听到她额头磕在地面‘咚咚’作响,心里只觉得好笑。 谁能想到,她这般看着真情实感的认错,实际上也并非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不过是因为心里怕了。出发点,不过还是为着自己罢了。 殊不知,有些罪孽,既然造下了,求神拜佛是免不了的,也不是头嗑的越响就越能洗清罪责。 眼看着那两个男人又转过身去的功夫,夏悠悠又如刚才那般,伸出手去。可这回她的手才刚触碰到石头,就被人一下捏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她瞬间心都快要跳出来!一时间都忘了呼吸。 一旁的萧恒亦发现了这一变故,当即屏住呼吸,攥紧了拳头,一只手按住了腰间的匕首,死死盯着桌帘外。 夏悠悠很是清楚,他这副模样,是做好了防御姿势,要准备打架的意思!以往每每要动手了,他都会露出这般表情。 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残存的意识告诉她自己:按住她手腕的,并不是柳氏,否则她必定即刻就要被拽出去,外头也不会这般的安静。 不是柳氏,那便是她请回来的这三个男人当中的一个了。 可不管是谁,这般境遇,她都讨不得好。 她甚至想好了,待会若是打起来了,他二人对阵外面的几个会不会赢?若是这件事闹到了夏翊那里,她要怎么解释? 没事,反正在府上装神弄鬼的是柳氏,她又不理亏。就算到时候真闹到明面上,在夏翊面前,她也还是能勉强辩上一辩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老熟人了 如此想着,夏悠悠心中难掩忐忑,眼睁睁看着那两个男人的脚步缓缓靠近,先后蹲下身来,缓缓的将桌帘掀起了一个角。 几乎同时,萧恒一掌极快的推了出去,直冲外面那人的面门。速度之快,险些就要插入那人的眼中。左手也按住了腰间匕首,就在匕首即将出鞘之时,停了下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不仅是他,还有夏悠悠,以及这时蹲在桌前的那两个男人。 说起来大家都相熟的很,前段时间刚在地下城里见过。其中一个便是那最初抓他们过去的大胡子。吕思清那个小鬼也换了一副模样,蹲在一旁,先是惊讶,而后露出奇怪的笑来。 夏悠悠可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情的跌宕起伏。 她心中,顿时升起千万个疑惑,可眼下这种情况,她却无法问出口。 “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妥?”柳氏跪在一侧,见一旁的人没了动静,心里起疑,却还依旧虔诚的伏在地面、并未抬起头来。 “没什么。”大胡子松开夏悠悠的手腕,又放下帘子轻声道:“只是今日时运不对,不如另谋时辰......” 夏悠悠缩回到桌子下面,听见外面大胡子和吕思清并未揭穿,而是说起一些话敷衍了柳氏,这才松了口气。 方才实在是太惊险了。 幸亏是认识的人,否则还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呢! 很快,桌帘外被人塞进了一块小木牌,二人又听得外面的人悉悉索索的收拾了一阵子,直到屋外被人关了门上了锁,没再有其它的声音。夏悠悠这才敢稍大声喘息。 人都走了,俩人从桌底爬了出去,借着屋内仅存的微弱的光,仔细端详了那块木牌。 上面写着:‘清河客栈’、‘明日午时静候’。 二人对视了一眼,便意识到大胡子和吕思清的意思,是叫他们明日过去。 该来的事情终究逃不掉。 夏悠悠叹了口气。 上次他们在那样的情况下逃走,本就是想着以后此生不复再相见了。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便在这这种场合下遇到。所幸他们几个并没有记仇,当场将他们戳穿。 不过他们为何会扮成巫师的样子出现在夏府的?看他们的模样,倒不像是局外人。另外,既然已经牵扯到柳氏了,那多半已经知道了她和林慕远的关系.....这其中掺杂了太多,看来她明日确实有必要过去一趟,将有些事情说清了。 今日的计划还是有些不顺畅,柳氏口中那个‘旁人’,到底也没问出是谁来。不过这倒是一条新的线索。 夏悠悠刚想开口叫萧恒一起回去,便又被他突然捂住了嘴。 “有人。”他轻声道,看了眼外面。 夏悠悠当下又回到那种紧张的气氛里,整个人下意识的往萧恒身后缩了缩。只听得屋外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姑娘、大人快出来吧,他们都已经走远了。” 是小七。 二人闻声松了口气,终于从屋子里出去。 “姑娘,老夫人回来了,问您怎么到现在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去?是不是和大人在一起。还让您待会儿回去了,一定要去她房里一趟,说有事要同你说。”小七看了看面色都有些不对劲的两个人,小声道。 夏悠悠回了牧云轩,果然就被请了过去,在祖母的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就算是有婚约,女孩子还是得要注意些的。哪怕是未来的相公,未成婚之前,也不好一直待在一起的,还这么晚不归。这样下去是会落下话柄的。你们感情好是一回事...以后,以后还得再多注意些。’ 无非就是这些车轱辘话,夏悠悠听了直点头,被唠叨了很久,这才回房睡下。 只是躺下之后,一面想想今日柳氏的那番话;一面又想起她与萧恒是如何近在咫尺的。原本满眼的困意竟都悄无声息的消散了。 她感觉脸颊犹如被一团火灼烧着,心里也乱的很。 如此反复,到最后很晚才睡着。 第二天起床吃了早午饭,眼看着约好的时间快到了,也没敢将昨晚的事如实告诉祖母,只寻了个由头,就跟小七从夏府后门溜了出去。 萧恒一早就准备好了马车,等在了后门外。跟常忧打了个招呼,几个人先后上了马车,直奔清河客栈而去。 只是在马车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不免看到对方的眼下都有些乌青。 “你昨晚没睡好?”夏悠悠开口道。 萧恒‘嗯’了一声。也没说别的,目光转而看向对方没整理好的衣袖,想伸手过去帮着理整齐了,目光却碰到一旁正奇奇怪怪打量着他二人的小七。 索性挥了挥手示意道:“你家姑娘的袖口。” “哦,我来。”小七点了点头,帮着整理的瞬间,又继续用一副打量的目光,看向二人:“只是姑娘和大人今日怎的瞧着都有些奇怪,怎么都脸红了?” “是马车内太热了。”二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说罢,只觉得马车内的氛围更加尴尬。 互相看了看,分别转过头去。 “小七,待会在前面的糕点铺,我就放你下去。你去帮我买一些东西回来,嗯....就买我们寻常爱吃的那些。我多给你一些银子,你再去买一些你自己喜欢的。然后就在这等着,等我回来接上你。”夏悠悠说着,便往人手中塞了些银子。 “姑娘,你又不带我一起....” “什么叫又不带你,今日我和大人是去查案的,带着你像什么。你又不会打架,也不是督察院的人,别回头再受了伤。”夏悠悠道。 “净骗人,查案又怎会穿成这样。”小七小声嘀咕了一句: “往日姑娘出门办案,早上要被奴婢一遍又一遍的请,才肯离了床。起来后就随便束起头发,随便披上件衣裳便出门去了。哪会像今日一般,没人去敲门,就自己起来洗漱干净。又一个人坐在镜子前梳妆,挑换了好几套衣裳才出门,甚至慌乱的连袖口都没有整理好。” “你.....”夏悠悠张了张嘴,看向一旁看热闹的萧恒,更不知该说些什么:“你今日话太多了。”她顿了顿:“谁...谁规定办案就得穿得死气沉沉,我们今日是有特别的案子,当然要另作打算。” 说着,不再给小七多说话的机会,就差把人撵下马车,笑着挥手道别。 这下车内方才真的轻松下来。与萧恒两个人只是面对面坐着不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夏悠悠像在不知不觉中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 “今天这件事毕竟事关地下城、姜国,乃至是当下的朝局,我不想让她牵扯进来。”夏悠悠解释道。 萧恒点了点头,此事的确比他们想象中的要麻烦许多:“待会见了,你可想好要说些什么?” 夏悠悠摇了摇头,唉声叹气。 毕竟当初是从他们手上逃出来的,昨晚,他们没直接戳穿,把人从桌子下面拽出去,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更别提他们还有可能知道了她与林慕远的关系,也不知会做出何种反应。 说起昨晚的事,夏悠悠不禁又想到自己与萧恒说的那些话,虽算不上大逆不道,但终于有违她素来的形象,难免感到尴尬。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脸色发红。 看来她得迟早想个办法,理清二人之间的关系。否则动不动就彼此尴尬,以后还怎么办案了。 正如此想着,就听到外面的常忧低声道了一句:“清河客栈到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思过林 从夏府出发去往清河客栈,其实距离并没有那么远。但为了防止被人跟上,萧恒命常忧驾着马车,先是围绕着街市多绕了几圈,又在中途的糕点铺将小七放下,最后才去了目的地。 刚准备下去,就听到常忧在外面道了句‘不好’。 只听他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怕是去不成了,客栈外面围了好些人。” 马车内的二人闻声,小心掀开了帘子的一角,果然看见无论是清河客栈的门外,又或是对角的铺子、沿着街边卖柴卖菜的老汉之中,都混入了几个眼神飘忽不定的男人! 这几个人乍一看,就是寻常老百姓模样。可你只需仔细打量,便能发觉他们个个都是练家子,时不时的都在注意四周的动静。 先不论这帮人是冲着什么来的?为何呆在这儿? 眼下,萧恒他们若以督察院的名义,贸然进去,恐怕不妥,也一定会被察觉,徒生事端。 “绕道去后门的巷子。”萧恒放下帘子道。 未免被盯上,马车又围绕着清河客栈足足绕了几圈,最终才停在客栈后门斜角处的茶馆旁。后街的这条巷子比起前门,虽狭小许多,却满是做小生意的百姓。茶馆里喝茶听书的,街上卖菜闲逛的,满是生活气息,说是人挤人也不为过。 在这样的环境里,找人虽不易,混入其中、或是脱身却要容易的多。 夏悠悠当下明白了大人的意思,从马车后座的箱子底下翻出了几件衣裳,二话不说就准备换上。这几件衣裳,是他们时常备在马车里的,偶尔出门办案,去往不同地方,难免会用到。而按照今日这种情形,他们若想成功见到吕思清他们,就必然要乔装打扮一番,然后再潜进去。 只是这回袖子都还没来得及撑开,就被萧恒打断了:“你看那个是谁。” 他说着,身子往旁边移了移,给夏悠悠让出了些位置,示意她往侧前方看。 后者照做,就看到人群后头的那间小茶馆里,在靠近窗户边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位少年。那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棉布衣裳,头发束起,坐在那安安静静的喝着茶,一副刚从书院里出来的文弱世家公子模样。 “吕思清?”夏悠悠微微蹙眉。 这小鬼换了一副装扮,模样便与之前大不相同了,倒还真难叫人一眼认出。他坐在茶馆的窗户旁,像是等了许久,此番也发现了马车内的二人,正放眼直直的看向这边。 夏悠悠又看了一圈,除他之外,确实没再看到其他人。 待到人径直上了马车,夏悠悠连忙警惕的看了看身后的四周,好在没被人跟上。 “怎么回事?”她看向同样紧张的吕思清:“不是说好在客栈见的吗?你怎么在这儿等我们?其他人呢,那些人都是来抓你的?” “问那么多让我怎么回答呀,姐姐你得一样一样的说。”吕思清轻声道。又不放心地看了眼马车后头,确定没有被人跟上,这才稍稍展颜:“你在客栈前门看到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夏府的人,嗯....应该就是夏翊派来的。” “我爹?” 吕思清点了点头:“也不全是,还有一部分应该是宫中的暗卫。之前和他们周旋过,也交过手。这帮人身手了得,行踪更是捉摸不定,这回也不知怎么的就给盯上了。真是防不胜防!”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放心,大家都没事。想抓到我们,那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小鬼头毕竟是小鬼头,都这个时候了,还是满脸臭屁模样。 夏悠悠懒得与他扯这些,急着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思过林,老李在那儿等你们。”他说着,拍了拍马车,顺带看了眼萧恒:“劳驾。” 后者即刻会意:“思过林。” ‘老李’是谁?随着马车晃晃悠悠的移动,夏悠悠也迟疑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吕思清这小鬼没大没小,口中所说的老李,就是她一直印象中的大胡子!想来已经认识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知道他叫什么。 只是.....他刚才所说的‘思过林’,怎么听起来也是如此的耳熟.... “张家棺材铺后院的那个乱葬岗?”夏悠悠突然道出声,面上露出了无比震惊的神色:“那里不会也是你们的地方吧?.....所以张老板也是.....你们怎么会?” 她看向萧恒,后者也一脸茫然。 “你想多了,只是早年见同他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罢了,可以利用一下。再说了,那个张老板现在不是还关在你们督察院的大牢里吗?没有人放他,他哪来的本事逃出来!我们此次在京都城中落难,也只是借他的地方躲一躲而已。”吕思清不紧不慢道。 夏悠悠继续露出不解的神色,她倒是真的没想到,这些人竟也能与张家棺材铺那个案子扯上关系!不过细细想来也对,之前那几桩案子之间,看似毫无联系,实则内里都有所串联,还有那张地图,想必这帮人介入到督察院,乃至是京都城内的势力,要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广。 马车拐过几道街,又绕了几圈,最后才停在了张家棺材铺周围的巷子附近。 几个人先后从马车上下来,这地方大家都很熟悉。 自从张老板被抓之后,这里便荒废了,无人打理,连门头上都结满了蜘蛛网。三个人沿着侧门处进去,环顾四周,夏悠悠心中不禁一阵感慨。 这是她进入到督察院之后,所参与办理的第一件案子。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再次回来的机会。只是这里早已经物是人非,她现在的心境,也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四个人沿着思过林往里走,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没想到的是,吕思清倒是对这个地方很熟悉,熟得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他见夏悠悠看向他时眼中的诧异,挠了挠头解释道:“这地方之前也经常来,远在与你认识之前,所以比较熟悉。这里的一些格局也确实和金龙寺后院有几分相似,不过内里大多还是不同的。” 直奔乱葬岗而去,眼看就是无灵无牌的坟墓、和半人高的杂草。这般场景,即使是大白天看到,还是能感觉到这里的阴森氛围,心里很不是滋味。 “放心,这里安全的很,就只是一些死人的坟墓罢了,最多就只有一些孤魂野鬼。大多数时候,死人要比活人善良的多,也安全的多。”吕思清一个人走在前面带路,自言自语道。 他向来话多,今天说这些也不知是否意有所指,总觉得他语气有些怪怪的。 包括常忧在内的四人一行,绕到乱葬岗侧面的土丘后,竟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修在土坡下的房子。房子是沿着山体掏空的,里面桌椅板凳倒还算齐全,只要有充足的水和食物,在这住上几天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一眼看过去,大胡子李叔正坐在里面休息,一旁,还有另外一个老大哥正在闭目养神。应当就是昨晚跳大神的那位。 许久不见,李叔瞧着苍老了许多。 “来了?”见夏悠悠等人进来,在几丝疲惫中强撑着坐起身:“上次你逃走的时候,秦叔就说了,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了。怎么说这次你也要跟我一起回去,否则我无法交差。”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最后消失的地方 一见面夏悠悠听到这些,心中难免慌张,支支吾吾道:“这个回头再说。李叔,你们怎么会在这儿的?竟然还都跑到夏府去装什么巫师,跳什么大神的,昨晚可真是把我给吓了一跳!” “还不是为了你,你的身份.....”他说着,看向一旁的人。 萧恒见没有其他危险,轻咳了一声,许是看出了李叔眼中的顾忌。率先开口道:“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马车到底是有些张扬了,保不齐会招来什么人。保险起见,我去外面守着,你们有话慢慢说。” 夏悠悠点了点头,就见到萧恒出去之后,吕思清也带着其他人都去了屋子外面等着。顿时,这里便只剩下了大胡子李叔和夏悠悠二人。 “叔,他们都出去了,现在这里也没旁人了就咱俩,你总可以说了吧。”夏悠悠满脸的乖巧。 “你还好意思问我?你当初在祭坛的时候是怎么跟我们说的?还装模作样的,说什么不认识林慕远,简直就是满口胡言,信口胡沁。....这几日我可都打听清楚了,那晚你和夏翊那个老东西之间的谈话,我也都听得清清楚楚。”大胡子瞪大了眼,一副教训自家孩子的模样: “你不仅是林慕远的女儿,你你你.....你还在偷偷调查当年的事。你说你,你又何苦骗我们,将这些都藏在心里,一个人憋着呢!” “不是一个人。再说了,我当初也不是故意骗你们的,既然您都已经知道了,那也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来。我竟然留在了夏府,肯定是要将当年的这些事情都调查清楚的。”夏悠悠言辞恳切道。 “有夏翊那个老匹夫在,你还想将当年的事情调查清楚?”大胡子顿时情绪有几分激动: “当年.....当年你娘林慕远,那是何等的机敏聪慧,身边有多少人信服她帮着她,最终还不是落得了那样一个下场。如今的你....你你你....你没法跟当年的林慕远相比!你更不是他们的对手。夏府这般危险,你还想留在这里调查? 不行! 别说是我与你相识一场,就算是看在当年林慕远的面子上,我也不可能将你留在这样一个,处处是险境的地方。就这样.....再眼看着你不管。那我还对得起当年的交情吗?那个什么柳氏可不是好人!” 大胡子说着,叹了口气坐下。同时也瞥了眼守在外面的萧恒:“我也听说了,既然你们都已经将这亲事定了下来,我也不好再左右什么。不妨就一起跟我回去,别再替那个什么老皇帝卖命,都给我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管这京都城中的乱局了。” “叔!既然你跟我娘的故交,就应当知道的,我不会走的。”听了这么半天,夏悠悠眼见这是长久战,说话间也跟着叹了口气,蹲下了身子好言相劝: “而且你刚才说到柳氏不是个简单的,还说起了我父亲,想必叔也是知道内情的,不妨就跟我说说。若是我觉得这里的水太深,真不是我能趟的,说不定我便不插手了呢?”夏悠悠嬉皮笑脸的扯出一个笑容来。 “你呀!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大胡子摇了摇头。 虽是万般不愿,还是禁不住夏悠悠的恳求,忆起了当年的事。 想当年,夏悠悠的母亲林慕远,在去到姜国之前,便是位英姿飒爽自在洒脱的。她当时结交了两个朋友,分别就是夏翊,和当今的圣上。三人先是在云州住了一阵子,后又游历山水,偶然到了姜国。那时姜国正在被一场疾病席卷,民不聊生。 林慕远心善,留下替大家治好了病,黎叔的医术还是她教授的。甚至还在姜国的一场盛大的祭祀时,收服了姜国的万蛇之祖,黑蛇。成为了姜国的圣女。 这些话之前秦叔都有说过,但是却没有说得如此具体。夏悠悠听来也不禁感到好奇:“黑蛇,可是我在地下城看到的那条吗?” 李叔摇了摇头:“凡是我姜国所修建的祭坛,无论是几百年前的,还是后来才修建的,无论拓展到了何处,祭坛中必会有一条黑蛇,这是祖先的规矩。你那日见到的,也不过是后来姜国人所豢养的。真正的黑蛇之祖,只有在国内圣地的祭坛里才有。其体型之大,乃至是身上所带有的奥秘。都非常人可以探寻到的。” 说起这个,大胡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情绪,让人难以捉摸。 夏悠悠根据他的描述,实在难以想象那条黑蛇之祖究竟会有多大?即便是那日在地下城所见到的,就已经让她觉得足够触目惊心了!还有那蛇背上石像,她虽然没看到,却也同样疑惑.....也不知姜国究竟为何信奉这些? 来不及多想,大胡子便又继续开口道:“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本是林慕远最初也最喜欢的。她不愿留在姜国,我们都可以理解。可她却非要去到你们那个什么京都城。你娘也是个倔脾气,只要是她自己认定了的事情,别人怎么劝都是没用。 后来,你父亲夏翊,信誓旦旦地说,他会护得林慕远周全,可到头来还是没护住。得知你娘的死讯之后,这也成了我们这些故交老友这辈子,都无法原谅的事。所以,当我得知了你得身份,得知你还在夏府,还在替那些人卖命的时候,我便决定不会再让你继续重蹈覆辙!无论如何,我都要想办法将你带回去。” 他顿了顿,语气很是坚定: “不管是你们那位当今圣上,又或者是你的父亲夏翊,都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虽然你可能不愿相信,也不想听到这些,但是你跟着他们,是讨不到任何好处的。” 夏悠悠安静的听着这番话,心中波涛汹涌,感慨万千。 她明显能察觉到,李叔在说这些话时,眼中时不时翻动汹涌的情绪。 这些情绪不是假的,也装不出来!这让她不得不感到分外的疑惑,她眼前这位必定还知道更多的隐情,否则他绝对不会是这般情绪。 “所以当年,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当年,当年你娘身上藏的秘密太多。我只是听闻她遇害时,原本应该守在她身边的精锐,都被尽数调回,以至于独留下了她一个人去面对险境。........他们不过是想知道林慕远身上的秘密罢了!否则怎会让她一个人独自去冒险,又怎会在她死后,像是彻底隐隐匿了她生前的所有踪迹?不让人提及,不让人想起,就像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说着看向了面前的夏悠悠,眼中带着些许哀婉之意:“这一点,你应该有体悟和察觉。否则,你也不会一个人偷偷的探寻当年的事。” 对于大胡子所言,夏悠悠不置可否。 确实,无论是夏翊、整个夏府,又或是那个她从未见过的陛下。她都根本算不上了解。如李叔所说,这几年来她为了寻找所谓的真相,处处受阻。很多事都不能翻到明面上来。这着实很难解释的通..... 正思索着, 李叔突然看了眼守在外面的萧恒,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既然你已经入了督察院,想必你已经进过督察院武试的那个山洞了,那我今日便也不瞒你了,那就是你娘最后消失的地方。” 第一百一十四章 柳氏之死 夏悠悠的神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住。 不管刚才她还在心里盘算着什么、计划着什么、顾虑着犹豫着什么....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李叔说完那句话后,不复存在。 她整个人都被戳中了,双眼直直看向面前的人。 他果然知道! “那个山洞,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与你娘林慕远有关的大多数秘密,都与那个山洞分不开。没有人知道,她最后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进去的。总之,她再也没有出来。”大胡子轻声到,宛如陷进了回忆里: “即便是你娘这样的人物,也难逃此番命运,可想而知那里头是何等凶险!他们竟然还让你亲自进去.......每每想到这,我只觉得愤恨不已!他们那些人总是说的好听,一心想着的却只有自己的大业!哪还管得了别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至亲骨肉、知己好友。 ........丫头,听我一次劝,跟我回姜国,至少去看看你娘曾生活过的地方,去了解一下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 这番话说的真诚。夏悠悠不得不承认,她被说动了。 她觉得心惊、感动、愤怒...乃至是有些她自己也说不出的情绪。特别是最后一段话,更是叫她没法拒绝!她太想知道林慕远当年都留下什么了?找寻了这么多年,如今有一个人就在面前,肯实实在在的告诉你所有过往,怎么可能不心动! “我可以跟你回去。但前提是,我必须要将这些事都查个清楚,明明白白的跟你回去。而不是当个缩头乌龟,遇到危险便怕了。否则就算我跟你回去了,心里也不会安稳的。”夏悠悠一字一顿道。 她吸了吸鼻子,将她所查到的事说了个大概,也包括她心中的执念。 这并不是什么无礼的要求,至少她退让了一步,还是很真诚的说完了这些。 不料,大胡子的情绪却比之前还要激动。 他像是彻底被激怒了,直接站起身来,眼中充满了怒意,整个眼眶泛红,眼看着就要动怒! 又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当年用一封信将你从云州召回的人,并不是柳氏。在夏府,也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暗线和幕后之人!你仔细想想,督察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可是陛下亲设的督察院!‘督察院的人与当朝大将军的后院勾结?’他能坐稳这江山许多年,心中的城府自不必我多说。所以你当他会容忍这种事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过了这么多年都不管不顾吗? 还有你那个父亲,看着一身正气,实则跟你们那个皇帝陛下都是一样的人。心狠、固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的事若不是他们亲自泄露出来,故意被人利用了去,你以为会有后来的那封信?他们要的,只是一个接你回京都城的契机罢了!让你带着疑虑回来,一步步落入他们设计好的生活里,成为他们的棋子....成为下一个,林慕远。” 大胡子压低了声音,几乎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死的:“所以你所谓的当年的真相,你根本查不出来。你固执的留下,就是因为你太像林慕远了!像到他们甚至以为你娘当初身上留下的秘密,可以用你来解开!可是这动辄就是要把人命搭进去的,你怎么就不明白? ........既然劝不动你,那我就将这些话都说与你听,你知道了也至少能警醒些,别再让我这老头子、在死之前再干一次后悔的事。那样我也没脸去见你母亲。” 夏悠悠语塞住。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大到她甚至一时间不能准确的回味出来。 大胡子刚才那番说话的态度不算好,她却很感激。与夏翊装模做样的说教,和一直以来的偏袒不同,眼前的这个人,让她觉得真实又亲切。 不等她说点什么,后者稍稍收敛了些情绪,看向屋外的萧恒,继续道:“你放心,外面那小子我们已经调查过,当年的事他确实不知情。否则也不会让他一直在你身边待着!” “还有,柳氏虽然只是个替罪的。可当年她为了争宠,对你娘做的那些事都是真的,甚至还害得你被送去了云州受了那么多罪。这笔旧账,我自是要与她计较的。不过,这些你都不用管,我会处理。”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夏悠悠此刻已经没什么心情了。她早就被方才李叔话中,关于当年的那封信的往事所牵扯住。心里像是被人揪住了,十分难过。 这也是她和萧恒自始至终一直没想通的! 若是督察院与夏府之间真的有暗线往来,他们又怎会几年的时间都查不出呢?若是真有这个暗线存在,陛下和将军又怎会默许?想起那晚的事,夏翊本可以在柳氏露出马脚的那一刻便打断她。可他偏偏要等她尽数说完,等将所有的怀疑都牵扯到柳氏的身上了,他才有所反应。 这一切在当天看,非常的不合理。如今倒是也能解释得清了。 这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夏府内的所有人。 “出事了。” 沉默间,吕思清和萧恒等人焦急的走了进来: “刚才来的消息,说是夏将军府上的三夫人突然死了。” “谁?柳姨娘?死了?” 这消息如同惊雷一般,狠狠地砸向了夏悠悠。今日她出门恐怕是没算好时辰,怎得所有的消息都来的这么猝不及防?让她犹疑的时间都没有,还桩桩件件都如此让人心惊。 她虽不喜此人,但乍闻此消息,还是一时间无法接受。 她想起了刚才的话,目光下意识的就看向了一旁的李叔。 后者连忙会意,摇了摇头:“可不是我们的人做的。我是想对她下手来着,却不至于要了命。” “难道是被什么人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你们还是先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那我以后还怎么找你们?”夏悠悠道。 “放心,这些事没有了结,我暂时是不会离开京都城的。以后若有什么,我会主动去找你。” 说了几句大家就匆匆分别。 回去的路上,夏悠悠久久都没法提起精神来,坐在马车上,整个人像是痴傻了一般。 萧恒看着身前的人,有些不忍。终于还是开口问道:“你可是打算要跟他们回去?” 夏悠悠愣了一下,瞬间回过神来。惊诧于萧恒竟会直接问她这些。也并没有避讳,直言道:“我确实想回去看看,至少那里有我娘留下的痕迹。我想去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生前都做过些什么。而不是总听别人说起。” 这些话,她并没有做出过多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便是她心中最真实的感受。 萧恒点了点头:“若你要去,不管什么时候,我都陪着你。” 他的声音轻轻的,却能瞬间抚平人心.....也总叫她安心。 马车接了小七后,在夏府的后院停下。 还没有来得及进去,就感觉到里头到处乱糟糟的,丫鬟婆子们跑上跑下,不停的在张罗一些事情。可奇怪的是,府内却并没有半分要办丧礼的样子,甚至连丧服都没有换上。 疑惑见,刚进去院里,萧恒就被叫去了夏翊书房里,说是有新案子要交代。夏悠悠心里头有许多话想问,眼下却只能憋着,等在外面。 第一百一十五章 新的旨意 正出神的功夫,余光便看到侧后方站了一个人,正看着她。 眼神并不友善。 回眸,见是夏婉月。 自从上次那事情过后,她们已经好几日都没有见过。她像是一直病着,整个人瞧着比以前憔悴了许多。眼下又经历了丧母之痛,面色更加惨白。 现在这个时候看到夏婉月,夏悠悠的心中是说不出的感慨。 之前她就觉得这个人矫情造作,她也素来就不喜欢柳氏母女。更因为当年的事,心中对柳氏潜藏着隐隐的恨意。可如今柳氏之死过于突然,再加上夏婉月这般模样,看着实在是可怜。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或许,上一代的事确也不该牵扯到小辈的身上来。 “这下你可满意了?”夏婉月迎面走过来,语气中不带有任何的客气。她看着夏悠悠,冷冷道。眼里满是寒意,似乎想把眼前的人撕碎了一般。 这眼神不禁让夏悠悠感觉到一丝熟悉。 果然还是她那个二姐。 “二姐此言恐怕是有些不妥。” “不妥?我看是.....不能更妥了吧?”夏婉月又走近了些:“你一直和我母亲过不去,眼下得知她的死讯,却还要装出这副难过的模样,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假吗?又或者说,这件事本身就与你逃不了干系,一切都在你意料之中,所有你才丝毫不觉得意外。这时候再突然出现,来看看我们有多惨吗?” “二小姐,我们姑娘可是刚听到了消息,才从外面赶回来的。您不好因为自己伤心,就说这些话来再去伤别人心的。”小七有些听不下去,在一旁护住了夏悠悠道。 “伤心?真是好笑。她竟也知道什么是伤心吗?不是你们突然装神弄鬼,闹出那些事儿来,我母亲也不会心中有所顾忌,更不会去铤而走险的去请什么巫师到府上,更不会被父亲发现了去!处罚的这般不留情分!”夏婉月大声道,丝毫没有往日柔弱大小姐做派: “从前父亲不是这样的,他明明事事都依着我,也很宠爱母亲,都是因为你回府。你回来了,一切都变了,还将父亲的疼爱分去了,父亲才会变得如此狠心。你敢说,难道不是因为你,我母亲才会被逼死的吗!哼,果然没说错,你和你娘,都是扫把星!” “将你娘逼死?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这次的事究竟如何,大家心里都明白。既然你在这无理取闹,那我不妨也将事情都说清楚了。”夏悠悠忍耐了许久,最终还是被她这位二姐给气的,不愿再沉默: “是谁趁我外出办案不在府上之时,去我的房里偷走了那方帕子的?又是谁,因为当年的事情心里有鬼,如今才多行不义、引火烧身的?至于你说的,父亲偏袒于我,那我就更看不懂了,他若是偏袒于我,就不会次次容得你们母女在府上造次!” “你......” “你什么你!我刚才说的桩桩件件,可有哪句话是假的?你说这次父亲处置的重了,那你可知,你那个母亲,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你今日心情不好,我也懒得与你多说些什么。”夏悠悠看了一眼面前的书房,萧恒正开了门从里面走出来,想必是事情已经谈完了。 “将军叫你进去。”他看了看屋外站着几个人,开口道。 他的眼神,似是很不放心夏悠悠独自一人进去:“将军命我去办一些事情,你.....你切莫冲动了,凡事可以等我商议。” 后者点了点头,目送着萧恒离开,这才将目光又看向了夏婉月:“你若是心中有愁绪,大可去父亲那儿讨回公道,不必在我面前说什么。” 她顿了顿,终归还是有些不忍:“还有,人死不能复生。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别把自己给拖累病了。” “用不着你在这假装好心!” 夏悠悠径直走进了书房,像是没听到身后的人说了什么,更没管她究竟是什么表情。眼下,她也管不了太多,她心里有她即将要面对的事情。 夏翊的书房,她极少进来,这地方对她而言,也陌生的很。 包括面前这个人。 自从她听了李叔说的那些话之后,再面对这个人,对她而言,仅存的那份父女情谊,像是也消散了不少。她潜意识里不愿相信李叔说的那些话,可偏偏,感觉这东西,是最直接的。 “你去见了那个老东西?”萧恒背对着门的位置,轻声道。 夏悠悠没有否认,而是仰起了头:“你叫人跟踪我?” “那是为了你好,你可知他是什么人?就去见他!你行为这样冒失、不计后果,可知很容易便会被人扣上私联敌国暗探的罪名。到时候不仅是你,就算是恒儿,他在督察院里的职位也要被你连累!” “我想不了这么多,大人也不会如父亲这般,去计较这些官场利弊得失。”夏悠悠心中有气,说话自然没什么好态度:“就算今日的事,被什么人扣上什么帽子,我自有法子,不会让大人白白同我一起受累。只不过今日跑这一趟,我倒是不后悔。” “不后悔?等到有事情发生的时候就晚了!那个老东西可是又对你胡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些陈年叙旧的话,父亲不愿和女儿说的话罢了。”夏悠悠不想再说起这些,突然转移话题道:“对了,听说柳姨娘的事,也是父亲的手笔?自我回府以来,瞧着父亲对柳姨娘偏爱有加。不料,一旦出事,父亲处理起来倒是毫不手软。” “这就是你跟为父说话的态度吗?”夏翊转身,眼中原本是满含着怒意,可是一旦目光落在了夏悠悠的身上。看到了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带着某个人的影子,便又心软了下来: “你这般作风,实在太不像我了。”他叹了口气,像是感慨,又像在自言自语。 “柳氏在府内行巫蛊之事。这乃是我武国的大忌!传扬出去,别说是她,就是整个夏府,也难逃干系。我这么做也实属无奈之举。纵然会显得心狠、不近人情,却也再无其他两全的法子。” “父亲这些话,自不必在我面前说。倒是可以去婉月姐姐那提起,毕竟父亲这回可伤透了她的心。”夏悠悠淡淡道。 夏翊看着面前的这个人,突然觉得有诸多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想来也觉得悲凉,从什么时候起,和自己的女儿说话也变得这般难堪了。 “好了,今日叫你过来也不是为了争吵的。你这次偷偷去见他们那几个老东西的事,不仅我知道了,陛下也知道了。不过,念在旧情的份上。陛下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派人去召见了他们。眼下,人应该已经进了宫。” “你们派人抓了他们?”说了这么半天的话,夏悠悠听到这,才当真感觉到了心急。 这才多久的功夫,他们这边刚回了府,那边,人都已经被抓去了宫里!怪不得刚才李叔如此急切地催促他们走,她还觉得有些异常。莫非是李叔早就察觉到会有大祸临头? “你着急什么?都是故交,不会拿他怎么样!等说完话,陛下会派人将他们遣送回去。”夏翊冷着脸,看向面前的人:“到时候,也会让你和萧恒二人一起去姜国。陛下也是念着旧情的人,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便去看看你母亲待过的地方。圣旨不久便会下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出使姜国 和夏翊在书房里说完话出来,不知不觉天都已经黑了。 夏悠悠望着这茫茫夜色,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更加重了。她需要自己一个人静静,梳理清一些东西。 这个时候如果回牧云轩,再被祖母发现,难免会被看出个什么来,再平白让她老人家担心。干脆顺着夏府走走,闲逛闲逛。 想来,她回到京都城这么多年,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是在这座府上度过的。可仔细想想,也很少有过像此刻这般,不带着任何目的,顺着这座宅子闲逛,好好的看看这府里的风景。 说起来,这里也是林慕远曾住过的地方,虽然这里已经很少有关于她的痕迹。至少这几年里,她没有发现过。 之前她总是把太多的心思都花在了追查真相上,好像都忘记了,其实安稳的感受生活才是生命中很重要的部分。眼下到了这种境地,距离她所追寻的真相已经只剩下临门的一脚,她反而觉得,像是这口气明明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却还差了一股劲的感觉。 很是难受! 今日在书房里,夏翊的态度更让她不解犹疑。 身为父亲,他确实没有做到如她期待的一般。可从他今日的反应来看,却也不是李叔说的那般冷血!更重要的是,夏翊不仅知道夏悠悠今日去见了吕思清他们,甚至还知道她心里想了什么..... 夏悠悠叹了口气。 这会儿李叔他们在宫里,也不知跟陛下谈得怎样了。也不知当年这些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忽远又忽近、熟悉又陌生、似敌似友,很难看清。 当然,身处这类关系中的,还有夏悠悠本人。 无论别人如何说,只凭她自己的感受,从她回到京都城,进入督察院之后,陛下对她似乎很是特别。从最初的案子开始,就启用了她,再到后来调查陨石一案、皇太后之死,乃至是最后牵扯出姜国,这一系列的案件....她夏悠悠看似都是主动参与其中的,但其实细想下来,她都是被选择的那个。 难道她的存在,当真是在被人利用的吗? 毕竟在督察院之中,如她这般的大有人在。比她更要出色的新人更多,凭什么会挑选到她?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是林慕远的女儿?包括这次出使姜国,她也是被陛下钦点的那个。很显然,她与林慕远、与姜国之间的纠葛,陛下都清楚的很。所以才会命她跟着出使一行,去看看..... 夏悠悠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一团浆糊。 这一刻,疲惫不堪。 漫无目的地顺着宅子里的小道往前走,每踏出一步,就会有一个新的问题冒出来.... 林慕远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她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会让整个夏府都不再提起?她为什么会知道大篆?她最后为什么又进了山洞?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她真的死了吗?她会不会和她一样,也是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穿越者..... 穿越者! 夏悠悠突然停下脚步。 对的,穿越者。 她夏悠悠,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借用了别人身体的。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看似环环相扣,都与她相关,她也毫无意外的深陷其中,逃离不开。可是,迟早有一天,她会在这里消失的!不管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是她所喜欢的,又或是厌恶的。不舍的,最终都无法逃掉命运的安排。到头来,或许只是如大梦一场。 脑袋里嗡嗡的,像是随时都能炸裂开。 正在这崩溃之际,夏悠悠突然下意识地感到浑身不受控的,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被一股寒意包围。 这种感觉几乎是出自身体的本能。 同时,余光里看见,侧后方有一道寒光乍现!有人提着一面匕首,正毫无预兆的从暗处出现,朝她的面门直直刺来!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夏悠悠瞬间都没有反应过来。想逃,却觉得双腿被灌了铅似的,丝毫移动不得。她转过头去,看见夏婉月那张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毫不留情,带着一种噬骨的寒意。 她心下一寒,心想这回怕是逃开不了。 突然,她察觉到自己的右手小臂被人一把握住,有一股力量将她往侧方拽了过去。很快,她整个人便被这股力量带着旋转起来!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附在她的脑后,将她按在了怀里,顺带着捂住了耳朵。 夏悠悠觉得眼前一黑,鼻尖在那人怀里蹭了蹭,是很熟悉的味道。 是萧恒! 黑暗里,只听得匕首被击落在地的声音。 夏悠悠忙从身前之人的怀中挣脱出来,看见地上那把匕首,还挂着几丝血珠。一旁的夏婉月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往后退了几步,双眼放直,直勾勾看着的那把匕首。 本想说些什么,却见着萧恒的脸色不太对。他右肩处墨色的衣衫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不断有鲜血从里往外渗出。 夏悠悠只听得心里咯噔了一声。 “你......” “你没事便好。”萧恒柔声道。 立马又将人护在了身后,冷下了脸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人。 夏婉月摇了摇头,终于回过神来,眼中从惊恐,又瞬间变得满是恨意。伸手便要去抢那落在地上的匕首:“我今天就是要替母亲报仇,杀了你!” “夏婉月你是不是疯了!”夏悠悠看着面前的这个,如同失了心智一般的人:“我跟你说过,柳氏的死,是她自己咎由自取。难道你还要在这府上闹出些什么来,再被父亲知道吗?你以为他还是那个会时时刻刻不顾原则、不辨是非只一位偏袒着你的人吗?” “那还不是因为你,因为你父亲才会如此狠绝!也一定是你在父亲跟前说了些什么,他才会下这狠绝之心的!否则我母亲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难道我不应该找你复仇吗?”她冷笑了一声:“今天就算有人护着你,他也只能护得了你这一时,来日方长,四妹,我总能找到机会的。”夏婉月如同着魔了一般,眼神恶狠狠的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夏婉月,你清醒一点!在这个府上,有权利决定他人生死的,不是我!也不会是你!”夏悠悠冷声道。 她说完这句,目光又落在了眼前萧恒的右肩上。伤口还在止不住的往外冒着血,看得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个时候的夏婉月已然失去理智,与她说什么都没用。夏悠悠也懒得再与她纠缠,找人将其送了回去,又扶着萧恒去了他的院子里包扎伤口。 这个夏婉月下手还真是不轻! 夏悠悠方才撕开了一点点伤口处的衣裳,便看着血肉模糊,给吓得有些不敢动手了。她心里也实在后怕,更是唏嘘不已。若想在一个人的心中种下一颗恨的种子,简直太容易了。今日她这个二姐就是带着这恨意来的,还下了死绝之心!只不过让萧恒替她遭罪了。 “你忍着点,我给你......我给你剪开。” 夏悠悠不忍道。 虽然她之前有看过萧恒身上的其他伤口,只是这次,眼睁睁看着他替自己挡了一刀,更是难过。因为她心里明白,其实方才那种场景,按照萧恒的身手,是有办法,能既护得夏悠悠,又可以护住自己的。 只不过拿着刀的那个人是夏婉月,是将他救回待他如子侄的夏翊将军的女儿! 他绝对不会动手伤了将军的女儿。 所以选择自己受伤,挨这一刀子! 其实可以想到,萧恒不是第一次这样选择了别人而忽视自己,他身上那么多伤,就是因为他凡事都不会顾及着自己! 夏悠悠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憋住了。因为她理解萧恒为何会如此。也正是因为她理解,才更觉得痛心! 手下的力度放的更轻了些:“今晚大人怎么会突然出现的?” “我.....我刚回到府上,原本打算去找你的。看见你从将军的书房出来,叫了你一声,你好似没听见。又见你神色不对,有些魂不守舍的。不太放心,就一路跟着你到了后院。”萧恒轻声道,尽量让自己神色看着没那么难受。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想得出神,不知不觉才走去那里的。” “没想再进去看看?” 夏悠悠摇了摇头:“看与不看,结果都是一样的。父亲既然许我可以自由出入,他便笃定了,现在的我,很难从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我只是,我只是突然很想家。” 看着面前的人神色落寞,萧恒眼中不忍,轻声道:“云州?” “是云州,但又不是。”夏悠悠想了想:“我突然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生活在另外一个地方,那个地方非常美好,有亲人、有朋友。每天都是自在舒心。还有我喜欢的工作。....我不会再成为谁的棋子被人利用,也不会被卷入到什么谜团里去。只是后来这个梦醒了。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我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了。” 她突然抬起头:“要是大人你也生活在我梦中的那个地方,一定也是绝世大帅哥、霸总,很多小姑娘喜欢的。” 夏悠悠并未察觉道,她在说这些话时,眼眸湿润,有泪滑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萧恒面前落泪,还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落泪。 直到她发现对面的人看过来的眼神怪怪的,她被看的很不自在。这才忙着擦干了眼泪、东扯西扯:“出使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嗯。”对面的人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没有离开,眼眸似有炙热闪过,却很快又满载温柔。 夏悠悠低下头:“我...我都已经和祖母交代过了,她也同意了,说是让我出去走走,别总是憋在这府上。” “还有,这次去的时日很长,得多准备些东西带着。” “还有,大人,以后就算是万不得已,你也不能老让自己受伤了!也多想着些自己,属下以后还得跟着大人办案的。” 萧恒继续看着面前的人:“还有吗?” “还有,”夏悠悠点了点头,心里明明忐忑的很,却还是抬起了头迎上对方,眼中如星辰闪烁:“还有,大人你说过,会陪着我一起,不论何时何地。所以别再总叫自己受伤了,属下以后还得一直跟着大人,不仅仅是为了办案。” 他们很少有这种不聊案情、不带目的、只是坐着聊天的时候。 或许是说出了心里想说的、或许只是因为月色不错,夏悠悠觉得心情大好。 很快就到了出使这天。 夏翊站在城门口,目送着夏悠悠和萧恒等人跟着队伍离开,都久久没能缓过劲来。他望着西行的那群人,仿佛连自己的魂也一并跟了去。 姜国,他也曾去过的,只是那时他的身边还有知交好友。 这发呆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便有宫里的内侍传来了旨意。说是招他进宫。 刚到御花园,就看到陛下正坐在池塘边钓鱼。 老皇帝近日像是身子不太好,一坐就能坐许久。眼下钓鱼,更是手中握着鱼竿,就差点快要睡着了。 听见夏翊过来的动静,方才一惊,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人送走了?” “送走了,臣看着他们离开的。” “也不知道来宫里谢恩。......听说她还送了你一副护膝,还是她亲手做的?这么多年了,这样的礼物,别的女儿怕是从来都没有送过吧?” 老皇帝的语气怪怪的。 夏翊听闻立刻会意,从袖子里拿出了那副护膝,双手奉上:“这孩子孝顺,也是用心了。这护膝,说是提早就备好了的。府内的几位长辈都有。” 要说这护膝,倒也只是寻常之物。只是这上面的绣法颇为奇特,配色也甚是大胆。护膝的夹层里还精心缝上了特别的药草,不仅可以保暖,还能治疗膝盖上的伤痛。 老皇帝接过,放在手里看了几眼,许久才开口:“当年,慕远最不爱做这些针线活,她总是没有耐心,活脱脱像个少年郎、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跟着一起游历山水,爬树摸鱼。样样都不会落下。一副男儿装扮,也总是被认为是谁家长相清秀的公子。”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东西放下,眼中划过些若有似无的伤感。 “确实,如陛下所言,臣看这母女二人,无论是秉性脾气,还是处事风格,不太一样。”夏翊道。 “这恐怕,也是这小东西送上这副护膝的目的吧!比起慕远,这孩子虽瞧着柔柔弱弱、静得很,却也是个犟脾气,需得好好打磨了去。她这分明就是看出了我们在这整件事当中起到的作用。这是在提醒我们:她和她娘不一样,不喜欢被人掌控,也不会被人轻易就利用了。”老皇帝不知想起些什么,难得展露笑颜继续道: “这孩子.........另外,安插在队伍里的人,没有被察觉吧?” “陛下放心,都是先前养在城外的,面生,不会被认出来。个顶个都是高手,混在队伍里绝对不会被察觉到。只是......”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别在这吞吞吐吐的。” “是,陛下。不能用臣府上的那些熟面孔,这个臣知道。只是,又为何不能让他们察觉呢?至少可以让他们警醒些。” “这一路,想必不会安稳了去,朕又怎么能放心!可既然朕给的旨意只是出使,带那么多暗卫、还要时时与京都保持联系,就不能让那孩子察觉到!否则,按照她的脾气,必生事端!”老皇帝面色凝重:“不管如何凶险,她此番都是要去的。只是希望萧恒能够不负所望,能一直护得她周全,这样朕也能稍稍安心了些。” “陛下慧眼,以微臣素日的观察来看,萧恒对悠悠格外上心,数次救她于危难之中,更是不惜自己的性命,也要护得她的周全。不管初衷是何,这两个小的,怎么看都合适的很。”夏翊说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欢喜,渐渐消散了些: “只可惜,这次他二人出使姜国,迟早都是要落下嫌隙的。” “怎么,夏爱卿对朕的安排有什么不满吗?”老皇帝冷声道:“箭已在弦上,夏卿又怎会不明白?” “微臣不敢,都是为了大计着想,臣子又怎会不懂陛下的良苦用心!微臣也只是.....只是害怕这两个孩子就此生分了,再错过这段大好的姻缘。臣心中不忍。”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下毒之人 夏悠悠直直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闭目养神。 从他们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她都只保持了此刻这一种状态,像是坐久了便能睡着一般。这马车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无趣的很,她只能些法子去打发这无聊的时间,能睡着是最好不过了。 只可惜,古代交通工具有限,不是骑马就是乘马车。 骑马,她是学不会了。至于马车,经过这些年主动的被动的锻炼,她已然对此养成了一些习惯,倒也不至于会晕车,更不会被颠得脑仁子疼,颠得稀里糊涂。就是有时坐久了,难免还是觉得腰酸背痛,屁股疼。 这次出使,因为去得时间很长,故而带上了小七,这一路上两个女儿家的,也能有些照应。只是外出不便,须得女扮男装,小七还是头回穿男子的衣裳,也是第一次出远门,高兴的很。这一个多时辰以来,整个人都处于一副很兴奋的状态。坐在马车里,一会儿摸摸袖子,一会儿照照镜子,再看看外面的风景....若不是见夏悠悠一直在闭目养神,怕是那张嘴还要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了。 终于,在两个多时辰之后,听到悠长的队伍前有人发了话,说是让停下歇息,就地扎营。她这才松了口气。 这次出使姜国,说是为了送李叔等人,以及分散在京都城内的众兄弟回去。可到底也不知道陛下在宫里与李叔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李叔他们竟能同意就这么回去,使团里还跟了这么多人。 夏悠悠有心出去探探口风,再与大家伙熟悉熟悉。听说这次使团的领队朱越,曾是陛下的御前指挥使。此人从前是个江湖人士,后来被招入宫中为官,为人正派,身手了得,更是豪爽的很。 这一路上想来免不了要受他照拂,夏悠悠也正好去结交一番,混个眼熟。 刚下了马车,就见到萧恒身边的常忧迎面过来,说是请她过去,替萧恒换药。 算了算时辰也确实要到了换药的时候。夏悠悠点了点头,转身向一旁的小七交代:“我先过去,你待会取了药就过来。” 几个快步,钻进后面萧恒的马车。夏悠悠二话没说,上去就驾轻车熟路的坐在一侧,伸手去扒人衣裳:“别动。” 这番动作那叫一个自然流畅,像是早已做习惯了的。 夏悠悠手中动作不停,熟练的解开衣带,又小心层层拨开,生怕碰到人伤口,极为认真专注。只是渐渐察觉身前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看,才意识到有些不妥。 虽然她只是在心无杂念的上药,但毕竟男女有别,这还是她家大人,她是否表现的太过.....平静了? 萧恒一脸任她摆布的模样,眼中带着些意想不到。 “大人,属下刚才莽撞了。让您别动,是怕弄伤了您,若是我手下没个轻重,您可一定要告诉我。”夏悠悠小声道。 “无妨,继续。” “哦。” “你们俩可真没劲!”马车外竟在这时突然冒出了一只脑袋,李怀摇了摇头道。 车内二人都还处在各自的情绪里,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给吓了一跳。夏悠悠停下动作:“李大人.....李兄,你怎么也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你二人偷偷计划跑出去玩,还妄图将我一个人留在督察院。你们忍心,我可不能忍受。我当然要求了陛下,也带我一个。”李怀笑笑:“早就想进来了,怕打扰到你们就在外面呆了一会儿。听你二人说话,可是把我给急死了!你二人都是陛下赐过婚了的、彼此相熟,又不是头一回见面,怎么还这般扭扭捏捏、羞羞答答的。” “李兄,莫要胡言!” “萧兄,我哪一句是胡言了。” “李兄这般说来,倒像是个情场老手。只是我怎么听说,你倾心了许久的何侍郎之女,还一直不愿搭理你呢?”夏悠悠开口揶揄道。 几人贫嘴了几句,便听闻马车外,小七端着药进来了。 掀着帘子进来,顿时就被马车内突然多出的一个人给吓了一跳。 “这又是谁家的公子哥,长得如此俊俏?”李怀开口打趣道。 小七听闻,面色一红将药递了过来,突然将头埋的很低。 夏悠悠见状,连忙开口护着:“李兄莫要再打趣我身边的人啦!否则,要是将这丫头给吓跑了,日后,我身边的活,可都要由你来干了。” “你我可伺候不了,不过萧兄或许愿意。” 贫了几句嘴,夏悠悠懒得再跟他啰嗦,便接着给萧恒上药。 只是不料李怀方才还在嘻嘻哈哈,这会儿又突然伸手摁住了她手里的药:“等等。” 他将药放到鼻尖闻了闻,又用小手的拇指蘸了些放到明亮处看了看:“这治疗外伤的药,可是咱们督察院得东西吗?” “没错,出发前从库房里取的。” “莫不是采买的人动了手脚,这药的成色怎么瞧着不对?像掺杂了什么东西。” 李怀在这些事上从来不会开玩笑,几人顿时便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小七立马就慌了:“怎么会,这药是奴婢亲自拿来的,中途并没有动分毫的呀?” “自然不是你,这药可不是寻常人难得的。” “难道有人要害大人?”夏悠悠神色紧张,看向一旁的萧恒:“那李兄可能识得这是什么?” “没见过,只是瞧着不太像常见的药物。咱们身边若是有什么大夫,拿去一看便知。” “大夫倒是没有,用毒高手倒是有一个!小七,去请李叔和吕思清小哥过来。就说......就说我这里有几瓶好酒要赠与他。等等,面色别如此慌张,别把别将这件事情泄露了出去。” “是,奴婢现在就去。” 事发突然,几个人一时间都没有缓过劲来。直到见着李叔带着吕思清过来,给萧恒换了药敷上,又安抚他睡下,这才去了休息用的帐篷里,将这药的事细细说了。 “敢问一句,这毒你们是从何处发现的?”李叔似乎已经断定出了此毒药为何物,脸色有些难看。 夏悠悠看着他这般反应,心中也越发的忐忑:“在大人的药里面,莫非.....?” “你先不要急,此毒名唤为‘醉’。中毒者起初只会呈现出嗜睡的症状,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总是容易昏昏入睡。可这也是一种慢性度,需要长久服用,中毒者会逐渐变得彻夜不能寐,失眠多梦。久而久之,夜晚白昼都会异常清醒,很难再入眠。待到毒性深入骨髓之后,便只能疲惫不堪,死路一条了。” “那此毒可能解?” “此毒若是中毒不深,只需停药,再开几副方子调理调理即可。只可惜,我只会用毒。调理身子,还得看老黎的,但他又不在。不过好在你们发现的及时,看着瓶药还是新的,尚未开封,应当是暂未曾用过。” “好险。”听大胡子这么说,夏悠悠等人才稍稍松了口气:“好歹毒的心思。” “不过,此毒无味,只微微呈现出淡蓝色,极难被察觉到。除非抓到下毒之人,永绝后患,否则,将会防不胜防啊。”大胡子道。 的确,用毒之人,心思歹毒。竟将这毒药放在了混在了治疗外伤的药物之中,还真是叫人难以觉察。要不是刚才李怀发现这外敷药的颜色不对,恐怕眼下都已经用到萧恒身上了。到那时她怕是要后悔死! 第一百一十八章 险些中招 “小七,你刚才去取这药时,可还经过旁人之手?又或是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夏悠悠转头看向一旁的人。 后者连忙摇了摇头:“姑娘吩咐我去取药之后,我便没有耽误,这药也未曾经过他人之手。” “那便是,有人早先就在药里动了手脚了。” “可是姑娘,这药是和咱们那些东西放置在马车后面的,也一直有人看管着,就算是有人下手,也会留有痕迹的吧?而且这些都和常用的药放在一起,就算是有人要提前下毒,也不会知道我们一定会用到这瓶呀?又不是人人都知道,萧恒大人受了伤的。” 小七说者无心,倒是点醒了夏悠悠: “确实,知道大人受伤的人是不多,可除了我们,却还有一个.......” ...... 夏悠悠一个人静静坐着帐篷里等着饭好,心里盘算着一些事。 突然,帐篷中间那个被捆住了手脚的人动了动,醒了过来。 她先是惊慌失措地看向了周围,想要挣脱掉,奈何捆在手脚上的绳子过于紧了,根本不容她动弹。 直到她的目光扫视到坐在帐前的夏悠悠,方才将满脸的惊恐,转化为愤怒: “夏悠悠!你凭什么绑我?你只不过是督察院内一任小小的文书罢了!有什么胆子绑了我,还不快将我放开!” “胆子?”夏悠悠冷笑一声,看向面前这个,身着男装的夏婉月:“我的二姐,说起胆子,我当真是比不过你的!” “少在这阴阳怪气,还不将我松开?你个夏悠悠,你就不怕....” “你也知道怕这个字!”夏悠悠突然大声道,她目光冷冷的扫过面前的人,带着难掩的怒气:“陛下几人命我等几人,随着使团出使姜国。这份名单当中,可没有你夏婉月的名字。你无端偷偷女扮男装跟了过来,还混在队伍里,已违背了律法!你还敢在朝廷命官的药中下毒......夏婉月,你究竟有几个胆子?又有几条命?” 夏悠悠说着,盛怒之下,一掌拍在了桌上。愣是将瘫坐在地的夏婉月吓了一跳: “你....你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下药了?” “你还敢在这儿装?你藏在身上的东西都已经搜出来了!”夏悠悠眼中是无法压制的怒火: “你心中恨我、想要对我下手也便罢了。你为何三番两次的将这仇怨用在萧恒的身上?先是刺伤了他,现在又在他的药中下毒。你可知你下的是什么毒?你可知会酿成怎样的后果?....大人乃陛下倚重的朝廷命官,今日若不是我们发现了,让你得手了去。来日再被查出来,你又将担待怎样的罪责?你一人死不足惜!却还要再连累祖母,连累父亲,乃至是整个夏府!你可知道?” “不就是一包寻常的泻药吗?最多让人病几天罢了。就算查到了又会如何?你说得如此严重,不过是因为我落到了你得手上,你便想怎么说便怎么说了!”夏婉月冷哼了一声道。 “泻药?夏婉月,好歹也算姐妹一场,在夏府中同住了这些日子,我怎么不知你会如何如此蠢笨呢?”一次又一次的忍耐,都是无用的。这次事关萧恒,夏悠悠已经不想再忍! 她往前迈了几步,蹲下身子,直视面前之人的双眼,近乎冷漠狠绝一字一顿道:“你说,这只是寻常的泻药,那我今天就将这些药都用在你的身上。无需几日,你便会抓狂,疯癫,疲惫致死。届时,你再来告诉我这只是寻常的泻药。” 夏悠悠的声音明明轻轻的,可是她的眼中却是带着刺骨的寒意,如同真要吃人了一般! 夏婉月顺时便被她这副样子给吓到了,从前温顺的夏府四姑娘,分明就是换了个人。 她瞪大了眼睛,连下巴也止不住的一阵颤抖:“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不过就是个萧恒罢了,也不看是谁家将他养大的,去督察院当了个官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若是父....父亲知道你这样对我,肯定饶不了你!” “他可比你像样多了!”夏悠悠眉头不自觉皱起,这样的言论,当真是叫她厌恶极了: “至于你说的父亲?父亲不会知道的,谁让你不听话跑出来的。而我今日,只是在帐中处决了一个刺杀朝廷命官的鸡鸣狗盗之辈!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的。你这副打扮,谁能想到你是谁呢?但你死后,我会命人将你的尸身送回到京都城郊附近,想来不需多久,就会有人接你回去了。到那时,你再去跟父亲说,我是如何害了你的吧!”她顿了顿: “对了,就算这这件事父亲最后知道了,也无妨。因为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比整个夏府、比他所谓的大业更重要的了。” “我....我是夏家二小姐、夏将军之女夏婉月,没有人敢这样对我!”强撑着将这句话说出来,夏婉月只觉得连牙齿也一阵发寒,止不住的颤抖。“你不敢,你不敢......你不敢的。” “你现在倒是又知道你是谁了!”夏悠悠轻瞥了眼倒在地上、已然吓到不行的人,顿时觉得好生无趣。直起身子来,倒了杯茶,想要浇灭心中这剩下的怒意:“你也不是没法子自救,说出药是谁给你的,又是谁教你做这些的,我马上派人送你回去。” 她说着,余光瞥了眼地上的人,分明止不住颤抖了一下。 这是谎言被戳穿之后的真实反应。 她很少有如今天这般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地上的人是她一起生活过几年的姐姐,就算不喜欢,就算因为上一辈的事叫她心中厌恶此人,就算她是为了问出毒药的来历,她其实也有别的办法,也不该说刚才那些话的。 可她心里也清楚,她这次为何会这般激动。 她实在后怕、又实在不忍心看到萧恒一次又一次的无声忍让! 难道仅仅因为他是被夏翊带回到府上养大的,就可以被这般对代吗?萧恒不在意、甘愿被牺牲,能忍让,她夏悠悠忍不了!今天不管说什么,哪怕只是吓唬吓唬,也要让这夏婉月长长记性!也要把下毒的人揪出来! “李大人他们在隔壁帐篷里说话,请夏文书也过去一趟。”常忧在这个时候突然进来,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知道了,将她放了,再派人好好跟着。这可是将军府的二小姐,你们务必都给我看好了,别让她再想不开,再做出什么混账事来。”夏悠悠冷声道:“既是千金小姐,自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手上的绳子就不必解开了。” “是。” 急匆匆的去到隔壁帐篷里,李叔和李怀等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对劲。 “查过了,她带的确实只是寻常的泻药,并不是‘醉’。”李怀一副叹气的模样:“这说明下毒之人,还另有他人。这下可麻烦了!” 敌在暗,我在明。 眼下,他们抓了夏婉月,无疑是打草惊蛇,藏在暗处的那人只怕会更小心。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这次是下在药里,下次还不知道是下在哪儿了。 “我刚才见夏婉月支支吾吾的,似并没有将所有实情都说出来。想必,是知道些内情的,又或者是她是被人授意下药的!我这就把她抓回来继续审问,怎么找也要问出来。” “不妥。”李怀开口道。 “那你说怎么办?”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困境 “那就要看你,舍不舍得叫你这二姐去冒险了?”李怀突然转过头来,似乎心里面憋了好久的话: “先不论别的,就说她身为夏府堂堂大小姐,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待在后院、不问世事。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到这使团的队伍当中来,还能逃过这么多双眼睛,在萧恒的药中投毒.....定是有人在后面帮衬着。” “正如李兄所言,我才更要去审审她,非要让她将这躲在幕后的人吐出来不可!” “夏文书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李怀将人重新按回到座椅上:“这事儿、这个道理,虽然你我都清楚,却有比强行逼问更好的法子。你与你那位二姐眼下已经撕破脸皮,她怕是恨你都来不及,你这时去问她,除非用刑,否则她很难道出事实真相。所以,咱们不妨就随了她的心愿,看看她接下来到底还要做什么?要和谁接触.....” “你是说......?” “静观其变。我们只是抓到了一个欲投泻药的将军府二小姐,并未发现别的什么毒药,也更没有察觉到其他可疑。” 静观其变。 眼下也没有别的好法子替代,唯有如此了。 只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需要更谨慎些。不仅是萧恒,乃至是整个使团的人,都需要注意这入口的水和食物,切莫再让更多的人中招。 李怀找来了使团领队朱越、几人一同商量了接下来的对策。如何布控,外松内紧,也时刻派人在暗处留意着....忙活完这些,已过了晌午,大家在帐篷里吃了些饭食,顺带着休息片刻就启程。 期间,常忧出去了一趟,很快又进来,禀报了夏婉月被放回去之后的情况。不仅能吃能睡、还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与使团队伍中的那些侍卫兵卒们畅谈的很是欢快。 “我这二姐,心还真大,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之前倒是我小瞧了她,还以为她是随便吓唬吓唬就能老实了。”夏悠悠摇了摇脑袋感慨。 “还不止这些呢。”常忧继续道:“二小姐虽看着是在与侍卫兵卒们闲话家常,实则话里话外的都在打听使团接下来的行程、正常一天的脚力能行进多远,好像在计算些什么?” “问行程,她很急吗?” “这属下就不知道了,也许是这里待不下去了,想计算着何时能回去呢!可咱们这明明才刚出发还不到一日,是否有些早了。” “不是算计着日子回去,就是在计算着日子能到什么地方。也许前面有什么人在等她呢?”李怀在一旁喝着茶水,漫不经心开口道。 “李兄是说....”夏悠悠突然抬眸,瞬间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我们等到了?可这也太快了,她竟会如此沉不住气!” “也不算沉不住气,这毒药是慢性的,也就是说当下不会立即就发作。那幕后操控下毒之人,费尽心思,使得又是这种慢性毒药,那就说明,此人并不想即刻就取了萧兄性命,而是想再拖延一阵子,等到了适当的时候,又或是在等什么适当的地方.......你家那个傻二姐如此迫不及待计算着日子,是怕时候未到,人先没了,岂不是失策。着急之下,当然顾不上沉住气了。” 李怀说话直白,若不是知晓他素日性格秉性,定会觉得他说话毫不顾忌。 “既然有机会下毒,却又不一击致命,非要慢慢吊着时日,定是另有所图。李叔说了,若是日日服用此药,不出七日,定会疲惫致死。按照我们使团的脚程,七日之后......”夏悠悠凝眉,拿出地图来:“大概会到最近的尊州,难道说,会是在这里?” 李怀摇了摇头:“尊州可不是个太平的地方。不过这些现在都很难预判,不过至少方向对了。夏文书倒是比之前要机灵了许多,只是怎么也学会了萧兄那没事就爱皱眉的毛病。” “我只是心里不踏实。”夏悠悠道:“你看啊,这投毒的计划都被我们发现了,夏婉月还公然计算这些做什么?她又不是不知道她眼下周围全是眼线。难不成.....难不成她这般毫无忌惮,并非真的单单要计算时日,而是借着计算时日,向暗处的人传递什么消息!” “说你变聪明了倒还真的不假!”李怀收起扇子,面上的欣赏之色溢于言表:“她那么蠢,谁又会指望她能成功投毒,指不定那幕后之人,只是用她来迷惑人罢了。那么她所作的一切都不能全然相信!” “可既然她被发现了,我等就会大意。若是我们身边还藏有其他人,岂不是.....就有机可乘了!”夏悠悠心中突然升起一阵不安:“等等,大人睡了多久了?” “自从换过药,到现在。应该有一个多时辰了吧。”小七从旁听着二人云里雾里的推演说话,终于有一句能听懂能答上的,连忙开口道。 早先发现那外敷药有问题时,就给萧恒配了新药包扎上了。都没等到晌午,就说他有些乏了,帐里又睡不安稳,一早就回到马车上睡去了。 “一直都没醒?”李怀像是明白了夏悠悠的意思,也跟着问道。 一个是萧恒的至交好友,一个也跟了自家大人这么久,这俩人都很清楚他的习惯。 萧恒素来睡眠就浅,眼下又不是夜里,大中午的又是人来人往的吵闹。怎会睡了一个多时辰都没动静的?难道他们不是不觉中,就已经让投毒之人得手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连忙直奔马车而去。 慌张地掀开帘子,方见到里面的人像是才醒过来,睡眼惺忪。 “大人你没事吧?可觉得身子有什么不适的?”不等人开口,夏悠悠就开口道。 “出什么事了?”萧恒不答反问道。 “没事,就是来问问大人睡得好不好.....”夏悠悠支支吾吾,又突然叹了口气:“是方才我与李兄推演时,觉得大人睡得时间太长,和平时很不一样,所以不太放心.....” 几人将刚才在帐篷里的推测说了一遍,又将大胡子等人请来细细切过脉,确定毒性只有一点点、并无大碍,这才散去!这一变故,无疑是在众人的心中埋下了一颗定时炸药,生怕稍不注意,就会有下一个人继续中毒。 按照计划,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装作无事发生。只是私底下,会对这入口的东西更加谨慎。另外,萧恒这边便由夏悠悠来守着,谨防再出什么其他的乱子。 为了不耽误事儿,使团队伍照常赶路。 夏悠悠其实一直都有一件事不能想明白,那就是,为何这只躲藏在暗处的人,就只对萧恒一人下手,使团里这么多人、这几日过来竟然能一直没事。这的确不符合逻!莫非这幕后之人,跟萧恒有什么仇怨不成?可此人既然利用了夏婉月,理应知道,夏婉月最痛恨的是她夏悠悠才对,又怎会费尽心思将药下在萧恒身上? 着实难懂的很。 按照李怀的计划,萧恒这几日都须得装作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白天夜里多数时候都躺在马车里不出去,大家该着急的着急、该慌的照样慌,要做足了样子才好。 可对于夏悠悠而言,她所有的表现其实也不算在装。这毒厉害的很,虽然不知萧恒是何时中的招,也尽管他们在后来都万飞注意、凡入口之物都再三检查过,可大人还是不见好。再加上这一路颠簸,伤口愈合的慢,整日都是一副昏昏沉沉之状,偶尔的清醒,也需强打起精神。 夏悠悠日夜照顾着,眼见也憔悴了许多。 白天人多倒也还好,特别是到了晚上,也不知时不时这药的缘故,还是说萧恒原本就如此,竟然总是在夜里睡得满头大汗,要么就是被噩梦惊醒,很难睡一个安稳觉。 这一晚,夏悠悠照例是在帐篷里守着。这几日舟车劳顿,她整个人都困得很,一不小心便打了个盹。当她察觉到手臂被压得酸麻之时,才猛然间醒来。一看,帐里竟一个人都没有了! 萧恒失踪了。 他这大半夜的会去哪儿? 夏悠悠想起之前李叔曾说过,中此毒者,除了睡眠奇怪,还或有梦游之状,莫非大人是梦游跑出去了? 她如此想着,就随意披上了件衫子,掀开门帘想出去找找。 可刚一露头出去,就觉察到这周围静的离谱! 不仅帐门外的所有火堆都被人熄灭了,只留下一些零星炭火。更是连一个人影子都看不到!所有的帐篷里都没了蜡烛的光。放眼望去,能喘口活气的,就只剩下了马匹。 这一突发状况未免太过离奇诡异! 夏悠悠心中忐忑,掀开了几顶近处的帐篷查看,果然没见到一个人。 可是没道理,所有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统一失踪了。就算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要离开,也不会不叫她的。 难道是出了什么危险变故? 可是这周围并不见任何狼藉,四处整齐得很,也不像是有了突发的状况或变故。 夏悠悠觉得惊慌不已,整个人再次被一股强烈的不安所席卷。不知不觉间,额头便已经渗出了细微的汗珠。那种下意识的恐惧和寒意布满了全身,她发自本能的打了个寒颤。 有什么东西,正在朝她悄悄靠近。 动静很轻。 甚至还带起了阵阵冷风。 这个东西所带来的恐惧感,叫她觉得熟悉。 空气中弥漫过一股若有似无的腥臭味,随着微微刮过的冷风。扑进了鼻孔。即便夏悠悠的反应是何等迟钝,她都已然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味道。 这是蛇才会有的腥臭味! 之前在地下城的祭坛里,她就曾闻过这种类似的味道。瞬间,一些不好的回忆瞬间涌入了大脑。夏悠悠攥紧了手臂,强烈压制下内心的恐惧,猛然这么一回头!只见一条巨大的黑蛇凌空腾起,正往外吐着舌头,在盯着她看。 离得实在太近了! 夏悠悠觉得,自己的鼻尖,距离那蛇头的间隔不过半丈之远。从蛇的嘴里散发出的味道很难闻,就像是一股她极不喜欢的中药的味道,闻起来就要作呕。 她屏住护膝,心里瞬间提起了一口气,险些就要直接晕了过去。 这是.....这是金龙寺后山,地下祭坛里的那条黑蛇。 可是这条蛇怎么会来这的?难道,它从地下城一直跟到了这?据李叔所言,姜国所有的祭坛里,都会养着这样一条蛇。莫非这次他们回姜国后就决意不再返回京都,所以才将这条蛇带着?毕竟这蛇是人豢养的,既然有办法从遥远的姜国运到京都,那便有法子再带回去..... 但这蛇的突然出现,与众人的消失会有什么关系呢? 夏悠悠脑袋转的飞快,也不知乱七八糟的都想了些什么。她看着面前这巨物,拼命想往后退,可却移动的艰难。 那蛇身上的黑色鳞片不停的摩擦,发出阵阵声响,听得她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连后槽牙都直发寒。夏悠悠之前听人说过,许多大蛇捕捉猎物时,都会用身子将人缠绕而死!想来眼前这条也不例外,它不停的摩擦鳞片,想必就是为了传递这一危险的恐怖信号。 正在这时,夏悠悠突然发现,这条大黑蛇脸上的鳞片涌动了几下,竟然根据自身的起伏疏密、以及纹路,变幻出了一张类似于人脸的图案来! 乍一看,很像一条巨大的黑色长了一张诡异的人脸。 这未免也太邪性了! 夏悠悠心里的恐惧不减,只是这会儿逐渐有好奇心升起,她很想看看这蛇如此费力的想挤出的人脸,究竟是何种模样的? 她的双眼直直看向面前那东西,眼睛几乎要被辛辣的味道熏得泛红,可还是舍不得移开目光,直到鳞片下的那张脸逐渐有了形状,也越发的清晰。 夏悠悠的脑袋一片空白,几乎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声。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突然被这条大黑蛇的眼睛给吸引了过去。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的、仔细的看过一条蛇的眼睛。如此黑、如此的亮,它看过来时,那双眼睛里分明充满了无尽的怨毒!看得人头皮发麻,她仅仅只看了一眼,就像是被摄住了心魂一般,移不开眼! 越是觉得的害怕就越是移不开......这蛇仿佛有灵性一般。 可是不对,这不是地下城祭坛的那条。 她能很清楚的记得,那条大黑蛇的双眼曾被人为弄瞎了,上面结着厚厚的茧子,根本不似眼前这双摄人心魂..... 正疑惑间,那条蛇脸上的鳞片突然快速的用力的翻涌起来,所形成的那张人脸像是冲她诡异的笑了笑! 同时,还发出一阵嘶嘶声.... 夏悠悠觉得自己已无法再强撑下去,这太诡异了!她无法再强制自己冷静的去面对,她感觉心脏都即将要骤停! “醒醒,醒醒!” 夏悠悠听到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肩膀也被人用力的握住,被人焦急的晃了晃。 她猛然挣扎着睁开了双眼,发现萧恒正坐在床榻边,满脸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原来是一场梦,还好,还好!”夏悠悠一阵深呼吸,想也不想便坐了起来,一下扑进了萧恒的怀中。 还好,噩梦都是假的,身旁的人却是真实存在的。 后者被这样突然被抱住,就有些僵硬地愣在了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虽不知她梦到了什么,却能猜到应该是一个叫人害怕的噩梦。 觉察到怀里的人很是不安,他终还是伸出手去,主动环抱住了夏悠悠,动作略显僵硬的抚上了对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好一阵过去,夏悠悠的情绪才稍平静了些,在怀里不安的蹭了蹭,闻到了一阵药味,方才反应过来萧恒身上还是有伤的:“大人,我刚才没有弄疼你吧?” “无妨。”感觉到怀中的这股暖意要挣脱开的意思,萧恒又将人往怀里揉了揉。这是他第一次这般主动,也是第一次如此不舍得这份温暖。 此时,帐篷外刚好下起了小雨,阵阵雨滴落在头顶,稀稀疏疏的,听的人莫名安心。 一切都刚刚好。 次日,大胡子李叔照例前来诊脉,见夏悠悠脸色着实不好,便不放心的也替她切了个脉: “这几日你都不用在此照顾了。” “叔的意思是,莫非大人的病已经好了?”夏悠悠面露惊喜。 大胡子摇了摇头:“倒不是他的病好了,而是你也要同他一样了。” 众人听到这说,纷纷一惊,想不到这几日这般注意,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你这几日都吃了什么?”大胡子一副愁云满面的模样。 第一百二十章 夜探孤坟(上) 夏悠悠与萧恒对视了一眼,不安道:“这几日,吃的用的,都是和大人一样的。” “对,姑娘因为害怕再有人对萧大人投毒,所以吩咐吃用都在一起。凡是进口的东西,奴婢都是看着人做好之后,又亲自拿过来的。绝对没有问题!”小七补充道,很是肯定。 小七的话,夏悠悠自然是相信的,只是......“若是食物没事,那便是茶盏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向帐前桌子上的那几只茶盏:“李叔,你看看可会是这些东西出了问题?” 自从投毒事件发生后,大家已经很是谨慎了!若非要说纰漏,又是她接触过,而旁人又没有用过的,那就只可能是桌上的茶盏。 “就是这个了。”大胡子端详了片刻,突然开口道:“这几只茶盏,本无毒性,只不过后来被人放在毒液之中煮过,表层已变了一层细微的颜色,极难察觉到。若是用这煮过的茶盏喝水,无异于饮毒,幸好发现的早。”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巧妙的心思,可谓下毒于无形。 这茶盏是不能用了,命人拿出去全部敲碎埋了。为防其他帐下也会有同样事件发生,朱越特叫了人将这使团中的一应物品都系数查验了一遍。夜里又增派了人手巡视。 这下更叫人不安了。 也不知对方何时会再出手,又会以什么方式出手。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夏悠悠与萧恒二人都中毒不深。只是夜里又要睡不安稳了,没得法子,只好将两人帐篷搭得更近些,夜里几个人轮番守着。 “原本还以为陛下这次派我们过来是桩美差,能逃离京都城的纷纷扰扰、也不必日日都泡在各种离奇的案子里。....没想到,出师不利!一包毒药就困住了手脚。”夏悠悠大清早就坐在帐门前垂头丧气。 这样日日被人守着过日子的感觉自是不好受的。虽然这些天来,她与萧恒的身子都好了不少,也没再被人继续投毒。可日防夜防,束手束脚的,难受的很。也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这京都城中的纷扰,岂是简单能逃离去的!夏文书莫要垂头丧气。”李怀倒是一点儿都不着急的模样,坐在对门的帐前捯饬他那把破扇子。 “夏某怎能不心急呀!”夏悠悠叹了口气,她都快要急死了好吗? 瞪着眼转悠了一圈,又打量起面前的人:“李兄倒是一点儿都不急,当时你就劝我一切照旧,莫非,是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 “嗯!”李怀点了点头,终于将手里那把折扇修好,眉头这才舒展了些,语气淡淡道:“夏婉月跑了。” “谁!谁跑了?”夏悠悠立马就坐不住。 “你那个二姐,夏婉月。” “那...那还等什么,派人去追呀!她定是要去会见什么的人的....” “稍安勿躁,急什么。”李怀展开扇子,给对面的人轻轻扇了扇:“昨晚半夜,我们的人出去小解,看到帐外西南角有人鬼鬼祟祟的,就好奇跟了出去。索性,夏婉月不是个聪明机警之人,并未发现身后跟着人,直接帮我们引了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不是去见人的,而是去见鬼的。” “见....见鬼!”夏悠悠被面前这人说的云里雾里、好生糊涂。 正准备接着问,就见帐内人影一闪,萧恒不知何时醒了:“好了李兄,就别再卖关子了。” 他说着,也走到近前处坐下,看向夏悠悠:“昨晚睡得可还安稳?” 后者慢半拍点了点头,见萧恒竟穿着一身素黑长衫,衣角处被露水打湿还未干,应该是不久前出去过。 “大人,您这是.....” “这不是不放心你家那个二姐的动向,等着后半夜人回来了,跟着她的侍卫也回来了,却说不清楚。我便跟着萧兄一起亲自去了一趟,结果你猜我们都看到了什么?”李怀接过话道。 本又想卖个关子,眼神碰到萧恒,遂又指了指:“好吧,你来说。” 夏悠悠着实被面前这二人打哑谜的模样给扰的,越发的心急。好在她家大人并不是个热衷于卖关子的人,说话也还算会挑重点,没多久她便听懂了其中的大概意思。 确如先前所说,有人夜里发现了夏婉月形迹可疑,跟过去之后竟发现,她最终去了林子后的一座孤坟处!跟着去的人害怕打草惊蛇,只敢躲在原处的灌木丛后面,看得并不真切。隐约瞧见夏婉月只是跪了一会儿,一个人自言自语的,不知在说什么,没多久竟如同魔怔了一般,开始妄图将坟掘开..... “掘坟?你是说夏婉月吗?”夏悠悠瞪大了眼,觉得仅是这一段描述就足够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了!怎么说,夏婉月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断不会干出这种胆大妄为、诡异之事的吧? “等到天快亮时,她才回来。一直跟着的小侍卫来禀报,我们也同你想的一样。于是趁着天还没亮,就与李兄二人让那小侍卫带路,又去那座孤坟前看了看。”萧恒继续道。 说来,这整件事的诡异和不可理解之处正是在此。 当二人到达那片林子时,果然看到了一座孤坟在那,周围也确实有人活动过的痕迹,确信是夏婉月去的那座。墓碑上并没有刻任何人的名字,却被人用石头压了一块字条在那,像是特意被留下的。 “根据小侍卫所言推论,那字条被人放上去的时间,应该就在夏婉月离开之后,我与李兄去之前。而根据字条上的内容看,此人不仅知道夏婉月被人跟踪了,还知道还会有人再去。”萧恒说这话时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夏悠悠也不知何时与三人组形成的默契,当她发现不仅是萧恒,就连李怀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带着些莫名其妙时,便下意识觉察到,这件事多半与她有关。 “那字条上,可是写了什么?”她试探着的开口道。 “今晚子时,此处一叙。”萧恒缓缓道,眼神中带着关切:“这字条是给你的,落款处仅为‘旧友’二字。” 夏悠悠看着人拿出了一张字条,她缓缓接过,放在眼前细细看了三遍,终还是有些没缓过劲来。 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旧友’很有可能就是给他们投毒的那人,此人故意利用夏婉月,将人引去了那座孤坟前,又故意在坟头上留下字条,为的就是给她留这么个信,约她叙旧? 这是否过于多此一举了! 若真是想传信,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直接用夏婉月传话即可,又或是随便使个法子将信送来使团中,都行。为何非要多此一举把人引过去呢?如此明目张胆、大费周章,就不怕更多人知道,再被抓吗? 除非,此人有完全的法子坚信自己不会被抓,又或是,此人有必须要在那处孤坟处相见的理由......孤坟,会是什么人留下的?为何偏偏要见她?难道她的身份又有什么特殊的...... “按照这字条上所言,此人应该是知道夏文书的。”李怀若有所思道:“你可是又有什么幼年好友住在此处的,就如同那个叶苏一样的好友?” 他说罢,看了眼一旁的萧恒。 夏悠悠并未注意他话中的意思,摇了摇头,拉开地图:“这里是尊州地界,我是第一次来。若不是这次出使,我恐怕都不知还有这么个地方,又怎么会有相识的幼年好友在此呢!” “那会不会是云州的旧人,跟你结过什么仇怨,这才一路跟到此处?” “不会。”这次是萧恒率先开口:“此人既然挑了孤坟处相见,那么那座孤坟就是一处极重要之地。” 夏悠悠点了点头:“我与大人想法一致,可我又确实不记得在此地还有什么旧友。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 “是什么?” “我在想,会不会是她,她的旧友。”夏悠悠抬起头看着面前二人,眼中分明带满了情绪,脸色却依旧一副强装镇静的模样。 她虽不敢这么想,但思前想后,却似乎是剩下着一种可能了。 她夏悠悠虽从未来过尊州,更没有什么旧友,但林慕远不同。正如她曾听过无数遍的来自于旁人的描述,林慕远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她的一身也过于传奇,也许此处只是曾留下她过往痕迹的一处呢? 而那个所谓的旧友,很有可能是林慕远的旧相识。 如果这么算,那位旧友竟选择了投毒的法子,又来这么一出,还真叫夏悠悠分不清究竟是何来意了。 出了这样一件事,大家自然没有心情再暗示出发。萧恒去找了那朱越,随意寻了个由头,说是舟车劳顿,大家都很疲惫,李怀也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故,使团就在此驻扎修整一天,明日再出发。朱越虽一路过来都很少说话,却一直对萧恒对督察院多有好感,自然是同意的。 这样,他们就有一整天的时间去想这件事的应对之策了。 吃过晌午饭,夏悠悠又心事重重的去了李叔的帐内一趟,说了好久的话才回来。见萧恒正一个人在帐内坐着,捧着本竹简,好似在发呆。连有人进来了都没及时发现。 “你在看州府志?”她探过头去瞄了一眼,很快又坐好,给两人都倒了杯热茶。 萧恒接过,点了点头:“早听闻武朝当年建国之时,尊州地界虽距离京都城很近,却是最后一处被打下的。后来此地又发生过许多此内乱,几经镇压,到了今时今日才稍见安稳。” “那又是为何?”夏悠悠寻常更多是听萧恒说起案子事,极少见他如现在这般谈论起这些,难免也起了兴趣。 “因为部落种族太多。”萧恒放下竹简:“尊州地界内,几乎每隔几个村镇就是另一个部族。这些部族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领地意识很强,排外,且民风彪悍,甚至各个部族都有自己独行的巫蛊之术。信奉神女,巫女,巫医.....极难收服。当今陛下还曾是王爷时,就曾出使过此地,想了些法子....之后,尊州内的各部族才逐渐平顺安稳下来的。久而久之,异族割裂之状才有所好转。” “这么说,尊州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当真多亏了当今陛下了!从这件事看,是个有所作为的好皇帝。” “也不仅仅是陛下。”萧恒重新将桌案上的竹简展开:“当年与陛下一同出使的,还有一名少年谋士。此人生的面相清秀,俊朗,与陛下关系极好。尊州之困最终能得以这般顺利解决,还要多亏了此人。只不过,书卷上对其描述都过于含糊。” “大人是怀疑,这位少年谋士就是她?”夏悠悠很快从萧恒的眼中读出他想说的。见后者并未否认,也跟着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我今日去找李叔,就是想问问我娘当年的事,问他可知我娘当年是否来过此处,是否结交过什么人。只可惜往事细碎,很多事都无法串联到一起了,能说出的也不能拼凑出什么来。但有一点!” 她顿了顿,继续道:“李叔记得,我娘当年在姜国时,会时常与一人通信。每次写信或是收到信时,都会心情大好。偶尔还会开心的念起诗句,可都是些旁人没听过的诗。李叔记忆中最深的一次,是我娘等那封回信一连等了数日,拿到后迫不及待的看完,突然就哭了!反复念叨着一句‘我终于不再孤单了!’可惜那封信的内容他并不知道,也不知林慕远为何会如此。除了这些,就没再有其他的了。” 夏悠悠之所以说起这段,是因为李叔在回忆起这段内容时还说了一句话:他与林慕远相识一场,见过她各种样子,却觉得,她在说那句‘我终于不再孤单了’时,才是发自内心的开怀。 这段话让夏悠悠感慨颇深,她甚至能联想到当时的场景。或者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她可以理解体会甚至感同身受到。自从她来到这里,虽然每天都人来人往,日子也过得热闹,可到底没有一个能真正懂她的人!没有人能明白,她真的、真的、好孤独呀! 也许在众人眼中明媚肆意的林慕远,她并不是真的快乐。 只是会在何种心境、何种遭遇下,一个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今晚,我定要去会会那人,不管此人究竟是不是我娘曾经的故交,我都要去探个究竟。”夏悠悠语气坚决。如果真如这本州府志上的记载,当年林慕远当真来过此处,那么这人自称是‘旧友’,倒也有几分说得通了。 “我与你一同去。”一旁的萧恒轻声道。 这事儿他们早就有了决断。 好在那字条上并未要求只能有一个人去,故而今晚还能带几个人去,否则还真叫人不放心。萧恒自然是要跟着的,李怀也不用多想,肯定不愿被落下。 “说起今晚夜里的事,李怀大人呢?怎么又不见他。”夏悠悠往帐后看了看。平素最爱凑热闹的人,她都来这说了这么久的话了,竟然还没瞧见人影,实在不正常。 “他说是不放心,还要再去审审夏婉月。”萧恒道。 “审夏婉月吗?”夏悠悠放下茶盏:“难道他又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可不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吗!”不等萧恒开口说话,帐门突然被人掀开,李怀风风火火的走进来,一屁股坐下,二话不说就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面前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一双人,一字一顿道:“幸亏我再去问了问,还真叫小爷我问出些门道出来,怎么样,你们俩想不想知道呀?我敢保证,你们一定感兴趣、一定想不到。” “五两银子。”萧恒淡淡道。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突然让帐内其余俩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怀又给自己倒上杯茶水:“什么五两银子?” “你若是再卖关子,就从你这个月的俸禄里扣银子,一次五两。”萧恒面不改色道:“夏文书记着数。” “噗....是,大人。”夏悠悠忍住笑:“大人英明。” “你你你....你们俩,你们俩这对小没良心的!你们在这饮茶休息,我去审犯人,到头来还要扣我的银子。这....这到底还有有没有天理了?到底有没有人来管管!” “没有。”萧恒一本正经:“你快说。” 夏悠悠见二人这般,心里觉得好笑之余,也不得不佩服。要说这不愧是一起长大的,抓起软肋来,那叫一个准确!李怀迫于俸禄,终于老实了一次,没再卖关子,很快就道出了事情之原委。也着实叫一旁的二人听出了一身的冷汗!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夜探孤坟(中) 那李怀吃过早饭后,本想趁着无事好好补个觉,但越想越觉得精神,就越发的睡不着。 他怎么说也是从小经常去夏家走动的,与那夏婉月虽不熟,可怎么也不愿相信,那是个会去掘人家坟墓的小姑娘!深更半夜,独自去到孤坟,据那回禀的小侍卫描述,这怎么看都有些过于诡异了。指不定内里还藏着什么隐情。他如此想着,便去把人提来仔细审问了一番。 可那夏婉月也是个硬骨头,起先打死都不肯多说一句的,李怀动了些脑经,赢得她自己说漏了嘴、逐渐入套,便再也一发不可收拾了。 昨日夜里,她原本并无任何外出的打算,可睡到半夜,只隐约听的一阵笛声。乍一听还觉得悦耳,不久之后便感到浑身的骨头一阵酥痒,整个人都如同不受控制了一般,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往外走。 直到她毫无目的、走到一处孤坟面前,那股酥痒之感才减轻。她心里觉得害怕,想立即回去,但此时那笛声又再次响起,这次不同于方才,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的手上。因为,她竟在那一阵阵笛声中,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虫子,拼命想要刨开面前的地面,想要钻进去!即便她很清楚,她正欲刨开的是一座孤坟,可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 “这也就解释了,昨晚她为何会行为反常了。”夏悠悠叹了口气。想来她这个二姐原本不必遭受这些的,此番报仇心切,非要跟过来,也是叫人唏嘘。她想了想,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李兄你方才说笛声,怎不见回禀的小侍卫说起?” “症结就在这!我又细细问过那小侍卫,他确实并未听到任何笛声,只是看见了夏婉月行为异常,如同变了个人,好似....好似被人摄去了魂魄。”李怀表情凝重道。 “是中了蛊毒。”坐在一侧的萧恒突然开口,他说着,凝起眉头,伸手将桌上的竹简展开。其余二人屏住呼吸看着,直到他骨节分明的手停留在竹简上的一处:“活死人蛊。” 之所以称之为‘活死人蛊’,养蛊之人是以死人之躯体、加以鲜血养蛊。中蛊者,一旦蛊毒发作,便会产生不受控的幻觉,躯体如同被什么东西召唤,无所顾忌的奔向死人之尸体,哪怕是埋藏在坟墓之下的尸体。 所以,夏婉月之所以听到那若有似无的笛声,又做出那般行为,其实就是因为中了蛊毒的缘故。 李怀并没有将那竹简上的描述看完,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难受的直缩脖子:“这州府志上记载的还朕详尽,就是此法过于丧心病狂了些,也不知你那二姐何时中的蛊毒,竟自己都不知。” 夏悠悠摇了摇头,这也是她所想不通的。 看似是有人想利用了夏婉月给他们投毒,却又只针对萧恒一人,费尽心思下的,还不是那一招致命之毒药。到头来,倒是对被利用的夏婉月下了狠手。这个什么破蛊毒,当真是听一听就叫人觉得后被发寒。还真摸不清此人究竟意欲何为了。 “不管如何,这人大概不是什么好人,又诡计多端,今晚咱们三人前去,再叫上朱越他们带上使团的那些个高手,偷偷埋伏,找到机会便将此人一举拿下!”李怀恨恨道:“被耍了这么些天,可得要好好的给点教训!” “不可。”夏悠悠摇了摇头:“你也说了此人诡计多端,他既然留下这字条,就必定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我想,还是不宜鲁莽,而且不宜我们三人都去,李怀兄,你得留下来,万一我们有何不测,你也好在外面策应。” “你们又想抛下我......”李怀看了看夏悠悠,转而又看向萧恒,很显然,这是他们商议过后做出的决定。这俩个定是又趁他不在做了什么计划,看那神情,还颇为严肃,已然是无法更改的了,他也只好放弃挣扎。 ...... 转眼就到了夜里,夏悠悠等人换上了衣裳,按照时间往那林子后的孤坟前去。此番,夏悠悠近处只带了萧恒,再由常忧带着吕思清那小鬼在后方保持距离,一直跟着,万一他们遇到不测,也好随时策应。 这破林子,倒是邪乎的很,到了夜里静的出奇,像是一只虫鸣鸟叫都不曾听见,走在里面就如同入了什么死境,越走心里越是没底。 “大人可是在想,我为何会如此愚钝。明知有危险,还执意不采纳李怀兄的建议,多带些人在近处,反而要不自量力的以身犯些。这无异于自寻死路,自投罗网。”夏悠悠边走边道,山路崎岖,林中小道更是不好走,没走上几步就有些喘息。 “因为林将军。”萧恒想了想,终归找了个合适的说法。 “果然,还是大人懂我。”夏悠悠嘴角挤出一个微笑来:“正如我今日与大人所说的那般,这件事若真的与她有关,我当然愿意这件事是由我来解决的。此人既然用了这么一个法子引我过去,还会发生什么离奇之事都未可知。或许我会听到与她有关的过往,得知她的为人。你也知道,林慕远身上有太多秘密,不管是我想知道的、不愿听到的,我自都会去走上这一趟的。只是要连累大人与我一起犯险。” “陪着你,便不算是犯险。”萧恒回过头来低声道,他看了眼身侧的人,眼睛反射出火折子的光,如同万般星辰。很快又回避转过头去,极不自然的伸手挡开拦路的树枝,护着夏悠悠过去。 后者再听这种话,已经不如之前那般紧张难安,反倒高兴的极为明显。内心的欣喜已经溢于言表: “看这林子,倒是让人想起了金龙寺后山禁地的林子,似乎也如这般难以行走。当时我还以为我们要走不出去了,好在最后绝处逢生。这次,也定会如此!” 夏悠悠话音刚落,尚且还未从方才的情绪里走出来,就觉察到耳旁一阵冷冽的疾风刮过,只听得‘嗖’的一声,一枚暗器直接插入了二人耳侧的树上! 那暗器来的太快,以至于她都没怎么看清究竟来自于何方,就被萧恒一把按进了灌木丛里:“趴着,别出声。” 随后,只听得一阵长剑撞击暗器的声音,萧恒也熄了火折子,蹲下身去。四下顿时一片漆黑,也是死一般的安静。 看来是距离他们所到之处很近了。那人应该是不愿夏悠悠带这么多人过去,故而在此设了机关暗器。来不及多想,就只察觉到脚下一阵异样,几根绳索突然被扯起,多亏萧恒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进怀里又顺着山坡往下,才得以躲开。 可是当他们前脚刚才停下,又觉察到藏身处的大树上有什么东西晃动了几下,二人往旁边躲开,却脚下一空,直直掉进了半人高的土坑里! 这一系列的机关,都好似串联在了一起,虽不致命,却都环环相扣。仿佛从第一个机关开始,就计算好了人之后的反应,从而一步一步落入新的机关里。 索性,这最后只是个半个人高的土坑,倒也没太多的危险,土坑里更没藏着什么刀剑连块石头都没有。 夏悠悠松了口气,刚想站起身爬上去,却发觉左脚才一动,就直接踩进了什么软绵的东西里,颇有种要往里陷入的感觉。 “别动,是流沙坑。”萧恒轻声道,只觉得他声音都有些颤抖。 夏悠悠本有些心慌意乱,见状,伸手一摸,便触到萧恒面露痛苦之色,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大人,大人你没事吧?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蛊....蛊毒。”萧恒痛苦不堪,很是艰难的挤出几个字来,像是随时都能疼晕过去。 夏悠悠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到近处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用问了,他中了蛊毒。他方才刚动用内力时,就已经触发蚀骨之痛了,现在忍不住了也很正常。” 这声音听着好像近在咫尺,却又飘忽不定,如空灵一般,听的人浑身便是一激灵。 “你...你是谁?”夏悠悠握紧了匕首,抬起头,想尽力去找这声音的方向。 “约你来的人。”那个声音停顿了片刻又继续道:“你为何要带着些人来,我不愿今日所说的话被别人听见。” 你又没说不能带人来!夏悠悠心中暗骂:“行,我不带他们,我一个人过去,但你不能伤害我的朋友。” 她说罢,低头看了眼萧恒苍白的脸。后者深处痛苦之中,还是伸手一把攥住了她,摇了摇头:“不能去。” “没事的,放心。”夏悠悠小声道。 只听得那个声音里这回带着些真诚的疑惑:“朋友?什么是朋友?” “朋友就是很重要的人。我听阁下的声音似乎与我差不多年纪,难道一直都没有朋友的吗?”夏悠悠问到,心想自己莫不是遇到个疯子或傻子,这世间怎会有人会问这种问题,还问的如此真诚。 “我不需要朋友。”那个声音这次停顿了更久,像是思虑良久:“那好吧,只要你让他们不要贸然上前,我就不杀他们。否则,这四周的机关众多,虽然你的朋友身手了得,却也定不能活着走出去。你一个人过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成交。”夏悠悠顿了顿:“那你能否解了我这位朋友身上的蛊毒,别再让他一直这么难受了。” “我保证,他断不会打扰你我说话,我可以将他打晕,你看如何?”见对方一直不说话,她又继续道。 “好,我信你一次。” 尽管萧恒此刻眼中已经满是抗拒,可奈何那蛊毒发作时厉害的很,就算他还残存意识,也在尽力克制,也很难再做出反抗。 “夏悠悠你敢!” “对不住了大人。” ...... 刚把人打晕,夏悠悠就感觉到脚底的流沙下坠之感少了许多,很快,头顶有一条绳子垂落了下来,放眼望过去,另一头拴在树上,还算牢固。 她将二人都捆紧了,爬上去,再将萧恒安置好。又看了眼来时的路,漆黑一片,刚才他们闹出这么多动静,却没听见有人过来,想必也是遇到了什么。 “不用看了,你的人现在都晕在林子里,一两个时辰就会醒过来的。”又是那个声音,只不过这次听着并不似之前那般飘渺空无,而是有一种近在咫尺之感。 夏悠悠顿时明白了过来,忙抬起头,果然借着月色,看到个身着一袭白衣的男人坐在树上,双手抱着剑,正冷冷的看着她。 这大夜里的,此番场景,还真容易当成鬼了。 她下意识就被吓了一跳,险些展露在面色上。 那男人从树上跳下,轻盈的像只猫,看都不看夏悠悠一眼,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了。 后者连忙跟上。 方才他们那么一闹腾,竟差些就要折腾出林子了,从这走到那处孤坟,近的很。 一路谁也没言语,直到那男人停下脚步,小心的将孤坟处的几盏蜡烛点燃,这才转过身来,细细打量着夏悠悠。 后者也正好借着此微微烛光,看清了面前之人的长相。 这是个长得极好看男子,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个长相极为好看的少年。面目清秀,有着行走江湖的少年侠气,眼神明明很澄澈干净,却不知为何,带着些莫名其妙的杀气。两种极端,都集中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让人觉得复杂又简单,难以理解。 夏悠悠想着,眼神毫不避讳的细细看着面前之人:“林子里那些机关,都是你设下的?” 说起那些个机关,也是她颇为想不通的一点。那些个机关,细细想来可谓是步步都算计的很准,刚才一路走来,察觉到她也不过只是见识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若是全部开启,定会难以想象。想必设计此机关之人,一定绝非凡俗。 不料那人语气吃惊,反问道:“你竟然从未见过那些机关?” 夏悠悠觉得此人说话毫不讲究逻辑:“我...应该知道?” “这些都是我娘教会我的,我以为你也会。”他默默念叨了一句。 夏悠悠:“我.....莫非应该认识令堂?” 这一番话说下来,她已经更加断定,面前这人的脑回路不是常人能理解的。与他说话,须得格外注意言辞。 “这些机关,是你娘与我娘一起研习的,我以为你也会。”对方沉默了片刻道。说这话时,他看着面前那座孤坟,眼中流露出了一种哀婉。 原来故友是这个意思。 这下夏悠悠倒是能明白一二了,果然如她先前所料的无二,此人正是林慕远曾经旧友的孩子。 “咳咳....”夏悠悠声音和缓了许多:“我叫夏悠悠,你叫什么呀?” “顾清。” “嗯,顾兄,敢问你今日叫我过来,莫非就是为了让我见识这机关的厉害之处的?” “不是。” “那既然不是,你又为何伤害我的朋友呢?还费尽心思的下毒谋划,还在他身体里种下蛊毒,这....这.....”夏悠悠面露难色,一番交流下来,她越发觉得面前这人也并不是什么极难沟通的、更不是什么蛮横之人。或许好好劝说,还能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毕竟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也绝对是打不过的: “这多少有些不合适,更何况,如你所言,咱俩的母亲是故交,那怎么说,我俩也该是朋友,你是不是该将我们放了,再给我们些解药,别再为难我们了。”夏悠悠好言好语道。 “我不需要朋友。”顾清转过脸,一脸严肃。突然他好似又想起些别的什么,面色迟缓道:“男人,不可靠、更不可信。有前车之鉴,我需要看好你。” “什么跟什么呀,顾清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我是从信里面看到的这句话,她说的:‘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执意嫁给了不该嫁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后悔。’我不能让你后悔。” “谁?”夏悠悠觉得自己怎么逐渐听不懂了:“谁嫁给谁?谁说的谁?什么信?” “我娘,说的你娘。”他一字一顿道:“大多数男子都不值得托付,更不可信。所以你不能同他一起,我会帮你杀了他。”他说着,看了眼坡上萧恒的位置。 夏悠悠只觉得额头上一阵汗水流下。 她从未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可以这么困难!她怎么就遇到了这么一个说不清楚道不明的人?每句话她都能听清,却又毫无逻辑可言。 所以面前这人当真是林慕远旧友的儿子?就算是故人之子,也不必对她说这些、更不能动她身边的人吧!还替她杀人?简直毫无道理! 就在夏悠悠近乎绷不住之际,顾清突然递过了一封信:“自己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夜探孤坟(下) 那是一封,瞧着有些年头的书信。 纸张摸起来颇为细腻,不像是这个年代的造纸术会制作出的。书信的表面有些毛躁,泛黄的厉害,应该是放在身边时常拿出来看的缘故。 夏悠悠只要一想到,这封信可能是出自于林慕远之手,起内里所记录的内容,更是追溯到多年前、追溯到那个她所并不了解的却又万分熟悉林慕远、追溯到她探索了多年都未曾找到关键所在的、所谓的真相.....她就觉得心里被一阵火烤着,不断有暖意袭来;更是一阵控制不住的兴奋与激动,握着书信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她闭紧了双眼,先是好几个深呼吸,然后又屈身坐下。盯着手中的信封,好久不敢打开。 顾清看着面前的人这一奇妙的举动,很是无法理解:“你不敢看?还是不信......那还给我。” “不是不敢,也不是不信。是......这件事对我很重要,特别重要,所以我.....我觉得忐忑,但也更应该看清楚看仔细了。”夏悠悠眼中的那抹光亮转瞬间又变得坚定起来,伸手去拆开了那封信。 “晚意,你好,”她突然停下,看向面前的少年:“晚意,是你母亲的名字吗?” “是顾晚意,我随她姓。” “顾晚意,很好听的名字。”她由衷道。 这名字,一看就不是什么寻常人会有的。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的。”夏悠悠继续柔声道,她激动到甚至声音有些颤抖,继续低头,轻轻读出了声: “晚意,你好,展信快乐。我想,在这个时空里,你大概是唯一一个会跟说我‘你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听到我说‘你好’之后,不觉得突兀和奇怪的人。大约这就是生命的奇妙之处吧,在遇到你之前,我觉得,我大概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了,我真的好孤独呀!好孤独呀!我做了那么多旁人看来肆意洒脱、不虚此生的事,可我还是觉得孤独。这世界人来人往,纵有亲友无数,也无人能知我意。 但直到我发现了你的存在,让我哭笑不得,让我觉得这世界实在太疯狂,想必你也会在午夜梦回时、得意失意时,有过这样的感受吧?我开始怀疑,我们的存在究竟是不是真的.......” 夏悠悠读着信,声音却越来越小,虽然这段话足够没有头绪,但是她能读懂,她是能读懂的! 毫不夸张的说,这封信件开头里,看似毫无头绪的每一句,她都曾认真的思考过,在很多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在许多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当然,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相通这些。 只是这时,她能在一封十几年前的信里,读到与她同样的感受!.....她实在很难形容这种心情。 如果她一直以来的怀疑成立,这封信的真实性也成立,那么很有可能,林慕远的来历,与她一样,也是一个穿越者。 所以她才会懂得什么是大篆,所以她身上才会有那么多的秘密,所以她被困在这秘密中这么多年都毫无头绪,甚至在很多时候,都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眼下,夏悠悠心中蕴藏许久的这份怀疑,终于被证实。她甚至还意外的得知,同样是穿越者的,甚至不仅仅是一直深陷谜团当中的林慕远,还另有其人!这俩个人甚至还在这个时空里相识了,并且成为了好朋友,还有书信往来。 这.....这..... 这世界未免太过可笑! 夏悠悠心中觉得五味杂陈,实在不知该感慨还是如何。 林慕远是个穿越者,她是林慕远的女儿,她也是个穿越者。 所以,穿越这玩意儿当真会遗传吗?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看向面前的顾清。如果穿越这事儿当真遗传,那莫不是..... “你看什么?”顾清依旧面色冷冷的,像是很难有什么事会引得他情绪波动。 “没什么,是我想多了。”夏悠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这世界人来人往、纵使她留下了许多传说,可终是难逃这怅然失意。” 至于面前这少年,他当然不是了。 这个顾清,虽然长得这般好看,极端的单纯又极端的难以猜测。可从他这段时间的言行表现来看,他好像是有些沟通障碍。不说废话、不懂人情世故、却能一眼看清许多事....那双眼睛,像总是不耐烦多说什么。也不知可是从前受过什么别的刺激,又或是年幼时遭遇过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不再纠结这些,继续去看那封信里剩下的部分。 确实都如顾清所言,里面提到过‘男人不可信之类、不可依托’之类的话,甚至还提到了许多女儿家的私房话... 夏悠悠合上了信件,从这些仅有的内容来看,这信应该是有来有回的,不止这一封,更不仅仅只有这些内容。若是还能找到其他,定可以得出更多当年实情。只可惜....这信都被磨得起了毛边,想来应该是顾清每每思念母亲时,就会拿出来看看,应该是只有这一封,否则也不至于就紧着这一封信看。 想来也是可怜。 夏悠悠突然看了眼面前的少年,突然生出一股别的情绪。 后者见她神色有异,终于有了波动,漆黑的眸子中惊险一丝焦急:“你看了这信,可是想起些什么?” “这信里的内容你可能读懂?”夏悠悠不答反问:“除了这个,除了教会你的机关,她可曾与你再说过其他的?” 顾清摇了摇头,面上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被一阵落寞带过:“她从不与我多说什么,更是从来都不喜欢我。我与她,是一个累赘和多余的存在。自五岁起,我就很少有能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自然没机会听她说起什么,就算是说起,言语间也都是冰冷。她是我的母亲,她却不懂我,......我也不懂她。” 他的语气淡淡的,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如此条理清晰的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他似乎并不会用合适的表情去表达他此刻的感受,脸上竟然有些僵硬的抽搐了几下,却也足够看出他心里的难过。 这一点,乃至是之前的种种,都在逐渐将夏悠悠的内心打磨的平和,她开始没有之前那么反感的、乃至是充满敌意的看待眼前这位少年了。 “你说你五岁之后就很少能单独见着她,是因为什么?”她轻声道,目光逐渐变得和善。 “监视。”顾清想了想,又补充道:“是夫子不许我们单独见面。” “夫子是谁?” “我幼年时的先生,也是母亲的朋友。只不过后来,夫子和母亲之间总是怪怪的,母亲她比之前更不容易笑了。夫子说,她是染上了病,只能养在祠堂后的院子里,后来,也不再让我去见她,直到她彻底无故失踪,再也没了音讯。”顾清眼眸低垂,连他自己都未发觉,他在说起这些时,眼角是湿润的。 “其余的那些信,要么在夫子手中,要么就都被烧毁了,我手里只剩这个。”顾清顿了顿继续道。 “那这座孤坟......” “是我给她立下的,里面没有人。我想她时,便来看看。”顾清看了看那座孤坟,将烛盏移开了些,又回到了那个最初的问题上:“你竟然是她故友的孩子,那你可知道她会去哪儿?” “我......”夏悠悠突然语塞住。 从刚才起,她就在犹豫,就在思考,要怎么把她所知道的这些、用一种别人可以接受的方式说出来,还能叫人听懂。可这里面,有太多她主观臆测的东西,有太多是不可言说的,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就好比此刻,她当真坦诚相告,她们都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和时空的人,来到这只是意外,恐怕才会被当成祸乱的傻子吧! “我也在找。”她看向面前的人:“这件事很难说清楚,可不管如何,我都会找到她们的,哪怕是她们留下的一个又一个的谜团,我也要都全部弄清楚!” “我跟着你。”顾清张了张嘴,一时之间,有些话到了嘴边,竟然不好说出口了。 “你?.....要跟着我?” “嗯。” “我可是督察院中之人,所去到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危险重重,甚至会丧命!你说,你要跟着我?” “嗯。” “可我怎么说也是一女子,男女有别懂不懂?就算你一直跟着我不是为了杀我、不是为了软禁我、更不会强迫我去做那些我不愿意不喜欢的事情,可你总这般跟着,难免引人注目,怎么说都是不方便的。” “男女有....别?”顾清语气迟缓道。 夏悠悠看他这副模样,傻的离谱,气不打一处来,故意瞪大了眼睛,故意做出一副吃惊状道:“对啊,男女有别,我是女人这点你是知道的,莫非.....你竟不觉得自己是个男的?” “我.....反正我得跟着,你甩不掉的。” “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要听话。”夏悠悠无奈答道,又看了眼萧恒的方向:“既然话都已经说开了,那我就也不跟你计较太多。先前给我们投毒的事暂且不论,你至少得把解药给我们,还有,这一路莫要再随意伤着任何人了。成吗?” “嗯。”顾清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片刻之后才觉得异常:“什么解药?” “不是......不是...就是你找人沿途动了手脚下的那种叫做什么什么‘醉’的毒药吗!还一次又一次的,好狠的心。还有,你利用夏婉月也就罢了,怎得还给她下蛊毒,还有...还有大人身上的蛊毒。你当真不觉得,仅因为看了这封信里所说的,就要牵连到我身边的人,这事儿不对。道理,也不是这么辩的。” “不是我。”这次顾清的面色竟出奇的镇定,问题也是答的非常坚定、不容置疑。 “你是说,这些都不是你做的?” “绝不是我。”顾清顿了顿,似在低眉思索着些什么,最终实言道:“萧恒留不得,这是我根据母亲留下的那封信得出的,所以纵使萧恒无罪,也是留不得的。至于夏婉月,她素日在夏府的所作所为,我早就打探清楚。此人如此心狠手辣,留下更是与你无益。所以,我确实想杀他们,但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也并未做出你说那些下毒之事。” 况且,他只会当面杀人,才不会在背后耍花招,用些阴毒下作的手段。更何况凭借他的武功,若是想杀谁,直接就杀了,断不会想到下毒这种法子。 夏悠悠又听她说了几句,大概是弄清楚了这其中就是个误会。 原是那日顾清如往常一样躲在林子里,他早就打听过,使团的队伍必会途径此地。他寻母多年未果,眼下就只寻到了夏悠悠的头上,故而,早就想将人绑来打听一二,看看可会有什么消息。 不料,却目睹了失魂落魄的夏婉月,一个人孤身来到这林子里。从她神神叨叨的样子里,大概知道她是中了蛊毒。中蛊毒也罢,还不长眼的见找个坟就扒,也不管那底下究竟有没有人,更不管那座坟是谁立在那儿的! 此处对于顾清而言,不仅重要,而且特殊。他当下见状便怒了!再加上他早先调查夏悠悠时,也顺带查过夏婉月的底气,对她本就没有什么好感。眼下正好抓住机会,就准备从树上跳下去,好好教训教训此人....不料却发现了跟在夏婉月身后的小侍卫。 后来,他便料到还会有人来这,便留下了那张字条,碰巧被清晨赶去的萧恒与李怀二人捡到,这才有了现在所发生的...... 还真是奇幻。 不过这一趟对夏悠悠而言,也不亏,起码得知了这么多当年的事。 “说了这么多,下毒的人既然不是你,还会是谁呢?还会有谁不想我们活着?”夏悠悠思索了片刻,终归还是一头的雾水:“顾清,你可知这附近除了你,还有什么别的奇奇怪怪的人吗?” “有。”顾清突然抬起头:“夫子,和他的族人。” “夫子不是你幼年时的先生吗?难道他很奇怪?”夏悠悠觉得自己也被弄得有些糊涂了。 从顾清方才的未曾多说的话里,她似乎听出了些什么: 顾清、顾晚意、夫子,乃至是夫子的族人之间,有些莫名其妙的她也说不清的关联。 顾清提起夫子时的态度,明明是尊敬的,可又透着一丝防范和距离、乃至是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怨愤; 而夫子之于顾清,若是真的念着师徒之情,必定不会牵制他母子二人相见,更不会以患病为由,将自己弟子的母亲关在后院。 最难解的,当属顾晚意。 作为一个母亲,她对顾清的情分好似少的可怜,可不管是谁,即便是细细琢磨了,也难以瞧出端倪之处究竟出在哪儿,只是母子之间绝不会无缘无故就这般生分的。而她又是夫子的旧友,可从她被关在祠堂后院来看,这所谓的旧友,实在值得体会。夫子说她病了,究竟是什么病?这件事林慕远知道吗?这难道和她们最终的消失有所关系吗? 夏悠悠的心中,疑团一个接着一个升起,每一个都让她困惑不已,可偏偏她想不通,面前这个又是个说不通的。 “说不清楚。....但我可以带你去见他。”顾清想了想道。 眼下情况复杂,事情既然没有更多进展,最好还是先退回营地再做商议。也不知萧恒怎么样了?后方的侍卫们怎么样了?李怀留在使团里,这么久都接不到新消息,又不见人回去,想必早就已经急坏了。 二人正欲沿途返回,顾清才走了几步又停下不动了,面色似乎有所迟疑。 “怎么了?可是会担心他们不接受你的身份?”夏悠悠一脸急切,突然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哪里怪怪的。但这时也顾不上这些了:“放心,你随我回去,我自会和他们说明你不是那下毒之人。有我在,也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她柔声安抚道,一边急着拽起人往回走。想到下毒者另有其人,不仅心思高绝,还不曾浮出水面,萧恒一个人在那坡上的灌木林子里躺了那么久,又是在昏迷之状,她实在是不放心! “等等.....” “等什么等,现在不能再等了!有什么话我们不妨边走边说。”夏悠悠心中焦急,恨不能拖着人往前走。 “等等,我想起了一件事。”顾清的面色突然变得凝重。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路向西 “他,我是说你家那个什么大人,他的后背脖颈处,有一块很像火焰的暗纹。”顾清缓缓说了一句,似乎在心里琢磨什么。 夏悠悠听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停下了脚步。 首先,萧恒的后背脖颈处,确实有一道形似火焰状的红色暗纹,只不过在体温升高时才会显现出来。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上回棺材藏尸案,他因为验尸、引发了体内的陈年毛病,烧了一夜。当时夏悠悠用冷水给他降温时偶然发现的。 其次,顾清刚才说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也就是说,他是知道此事的。 最后,他为什么要在这时突然提起这个? 不等夏悠悠开口,顾清又接着道:“这样的火焰纹,夫子身上也有一块,也在同样位置。刚才在坡上,你们双双跌到坑里,你搬动他的时候我看到的。” “那你可知,这火焰纹代表了什么?” 顾清摇了摇头:“我只是见过。” 难道,这火焰代表了什么身份?莫非大人与那位传说中的夫子之间,也有什么关系? 夏悠悠心里感到奇怪,这时候却顾不上这些,二人连忙去到之前的那片林子里。找见萧恒时,人还晕着,顾清又解了后面那帮侍卫所困之机关,一帮人回了使团驻扎地..... “你是说,他也中了蛊毒?”李怀整个眉头快要拧在一块,十分不安的看向一侧昏迷不醒的萧恒。 帐内几个人,在听完夏悠悠的一番解释之后,也不由得担忧和后怕。 之前的投毒之案,本就闹得人心惶惶,不曾想现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论是‘醉’那种慢性毒,还是这种疼起来就要人命的蚀骨之蛊毒,都叫人只是听着就觉得压抑。关键是大家折腾了这么多天,竟然都没有查出任何的线索..... 夏悠悠点了点头:“是顾清发现的。大人身上的蛊毒,在体温升高时就会发作,疼痛时,犹如被万只虫蚁同时啃食骨髓。我实在看不下去大人那般疼痛,就出手敲晕了他。” “可是怎么会又无端冒出这么一个蛊毒出来...这些天我们都格外的注意,哪里还有可乘之机的。”李怀看向躺在床上的萧恒,即便是在晕倒状态,他的额头还是挂着阵阵细汗。可想而知,这蛊毒之痛,究竟有多厉害! “我在想,会不会下蛊的和投毒的,其实是同一批人!”夏悠悠愤愤道,突然站起身:“我这就去把夏婉月提来,不管说什么也要让她把知道的都给吐出来!否则她自己也别想活!”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毕竟,夏婉月自己身上也被种了蛊,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中的招,都已然成为了事实。这个时候,若她还是不愿意说出真相,就是在自寻死路!夏悠悠已经顾不上什么顾念姐妹情谊了,她只想救自己想救的人。 “等等....”李怀话未说完,常忧带着李叔走了进来,一旁还跟着面色凝重的吕思清,以及一个双手被困住的男人。 李怀看了眼那个侍卫打扮被绑着手的人,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他这是怎么了?” “这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刚才在外面四处乱溜达,还胡乱打听事,正好被吕思清小兄弟撞见。这不,正在这种特殊时候,就把人给带来了。”常忧道。 “审过了吗?” “简单审问过几句,嘴硬的很,什么都不愿意多说。” 李怀点了点头:“那就先把人带到外面去,挑个太阳好的地方,让他把心肺肠子都好好翻出来晒晒!我倒要看看,这使团当中到底混出来个什么黑心的。记住了,不必给他水,也别叫他轻易的死了。等他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再提他来见我。” “是,属下这就去。” 这几天下来,想必他心里早就积着不少火气,眼下发落个人,话里恨不得全都是杀人的心思。 沉默了片刻,夏悠悠轻咳了一声,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李叔,这蛊毒的事,想必刚才常忧已经和您说过了,这毒您可听说过?可有什么法子能解?” “能解。”李叔语气坚定。 这般果断干脆,倒是让人意外。 “怎么解?”夏悠悠面露欣喜之色。 “不要急,先听我说完这解法。”李叔摆了摆手,缓缓坐下,先是给床上的人切了个脉,而后这才开口道:“这种蛊毒甚是少见,我也是早年间曾亲眼见人患过,所以才知道。当时身中这种蛊毒之人,在第一次蛊毒发作之时,就找到了法子,所以才挺过去的。否则.....” 他说着,看了眼床上的萧恒,摇了摇头: “这种蛊毒一旦疼起来,那岂止是蚀骨钻心!更重要的是,每次随着体温升高便会发作,每每发作,此番疼痛必会持续三日之久才会自动消散。等待到下次复发时,这种疼痛感就会加深,痛意就会比上次更深一分。身受此种蛊毒之痛的人,就算你们将其敲晕也是没用的,人虽然晕了,疼痛却不会停止。”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养这种蛊的人,往往会以自己的鲜血饲蛊。故而,这养蛊人的鲜血既成就了蛊虫,也成了解毒的良方。只要找到养蛊之人,此毒解来也简单了。” “可我们连这种蛊毒都是第一次听说,连谁给大人下的蛊都不知道,到哪儿去找那养蛊之人呀?”常忧直言道。 确实,这一点也是其他人所疑惑的,也是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 夏悠悠脑子里乱的很,这么说,势必是要找到那养蛊之人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猛一机灵,抬起头看了站在一侧许久都不曾说话的顾清,后者正好也在看他,想必是想到了一处。 “夫子。”顾清冷声音道:“这种蛊,夫子也有,我见过。” 短短几个字,几乎给大家带来了新的希望。 “那还等什么,李叔都说了这种蛊毒很少见,既然我们又这么巧的来到他的地盘,不如就去会会他。最好能把人给带回来,是不是那个什么夫子干的,一试便知!”李怀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 “他不会和你们来的。”顾清摇了摇头:“危险。” “危险?你到底在说什么?现在床上躺着的人就不危险了!他要是不愿意来,我就把人绑过来!” “李怀兄,顾清他不是这个意思。”夏悠悠见俩人都有些冲动,连忙开口替顾清解释:“夫子的身份,绝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顾清从小跟着他,后又与他周旋多年,肯定比我们更知道内情。他说危险,想必那地方就是真的危险。” “我也不是对他,我...我就是心里面着急。”李怀叹了口气,看了眼萧恒:“你说他现在这个样子,必定难熬,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众人跟着一阵沉默,岂止是他,帐内之人,怕是都无不揪心的。 “夫子那,肯定是要去的。顾清,你能帮我们吗?”夏悠悠问道。若非必要,她其实并不想将顾清再与他那位师父牵扯到一起。毕竟这二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顾清陷在对母亲的回忆和纠结中出不来,想必只要见一次夫子、内心的执念就会更深一些。再让他去找夫子,必会引起他诸多不好的回忆.....但现在又着实没有其他办法。 “能去,但你要着男装。”顾清想了想,又继续:“还要水性好,最多只能三个人。” “好,就着男装。”夏悠悠点了点头:“至于水性......那就吕思清跟我们一起吧。算上你,正好三个人。” 其实这种事,若是带上李怀更好,毕竟是自己人又有默契。只不过这厮什么都不怕,就是怕水,据说小时候被淹过,现在留下了阴影。 “好,那就晌午时出发。”顾清点了点头:“必须是晌午。” “为什么?可大人他还病着。” “必须是晌午,否则很难找到进去的路。”顾清说的很神秘,又极为坚定。大家都是要跟着他进去的,需要他带路,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折腾了一夜,修整一会儿再出发也未尝不可。 出了这样的事,使团只得被迫留下,继续原地修整,等真的解了毒再继续前行。 “李怀兄,我还有事要请教于你。”等李叔给萧恒喂下了一些药,帐内之人也走了差不多之时,夏悠悠突然将人留下: “大人身上的那块火焰纹,李怀兄可知道?” “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毕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不知洗过多少次澡了,他只要一热就会....”李怀话说到一半,突然瞪大了眼睛:“不是你....你怎么....” “是上次大人被尸毒所累,发烧时我不小心见到的。”夏悠悠连忙解释:“哎呀,我是想问李怀兄,你可知道大人身上这块火焰纹的来历,可是自小就有的吗?有没有听他说起过?” “你们家大人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他向来都只关心案子的,别人的事他不关心,他自己的事更不关心,怎么会说起这些。不过这火焰纹嘛,我记得我从前认识他时他便有了,应该是很小就有了吧!这个你可千万别去问....”李怀压低了声: “他很不愿意提起小时候的事。我想呀,是他来夏府之前的那段经历,很不好。他不愿提,心里面其实也在刻意回避。我们这些做朋友的,既然没办法替他分担,也最好能做到不主动提起,不引得他难过。你说是不是?” “可也该想法子解开才是,不然岂不是要一辈子憋在心里了。我可不想看他永远都这么难过,不能真正的开心起来。”夏悠悠小声念叨了一句,很快又摇了摇头:“我不是要来说这些的,是顾清告诉我,这样的火焰纹,那个夫子的身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还在同一处!这次蛊毒的事,这个夫子也有所牵扯,再加上这火焰纹,我心总觉得不安,总觉得这事儿或许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的多!” “你是怀疑,这个叫夫子的,他不仅是冲着萧恒来的,或许还和他的.....身世有关?”李怀说着,右眼的眉不自觉跳动了一下,很快又将声音压的更低:“可是根据当年将军身边的人说,他们整个村子,不是除去他没再有任何的幸存者了吗?” “所以说,这次会见那位夫子,事关重大,李怀兄一定要留在此处看好了他。也许...也许还有其他遗落的。”夏悠悠轻声道,硬生生将未说完的后半句话给咽了下去。 ‘又或者,当年那个村子能留下的,除了幸存者,也有可能是屠村的始作俑者。’ 这个想法过于黑暗了,夏悠悠并不愿意轻易说出来。可无论是几日前的投毒,还是蛊毒,此人都像是在故意针对萧恒一人。 指向性太强,她不得不这么想。 而这个想法最后是否能得到论证,就只有等到见过夫子此人才知道了。 和李怀俩个守在帐内、轮流看护着萧恒,以便他随时醒来,好再去通知李叔过来再行一次针。 因为一夜没睡,夏悠悠趴在床边,没多久就困意涌上头,隐约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最后是被人摇醒的。的 她睡眼朦胧的抬眼,看到李怀和顾清正站在床边看着她,脸色颇为焦急。 夏悠悠连忙一个激灵坐起身:“时...时间到了,是不是该出发了?” “时辰还未到,你先莫要慌。”李怀看了眼一旁的人:“是夏婉月,她不见了。刚才常忧过去给他送药,见看守的人晕了,她人也不见了,应该是被人劫走的,劫她的人给她换上了侍卫的衣裳,最终才得以逃过我们的人,跑了出去。” 夏悠悠长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恍惚了片刻,这才惊觉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想必也是身陷这件事的当局人。若是...若是他们走的时间不长,我倒也可以追上去,看能不能追上。” 她说着,眼睛终于又恢复了几丝光亮,看向面前二人,扬起了头。 “我刚才去看过,沿着官道往西,不多时就会有一条野草没过半身的笑道,那里有些新鲜的马蹄印,应该是往那个方向去了。”顾清开口道:“那也是我们随后要去找夫子时要走的路。” 他说着,眼神有些明显的变化。 很显然,尽管之前各种事都证明了夫子与这些脱不了干系,但眼下又有了新的更明显的证据时,顾清的眼睛还是暗淡了几分。夏悠悠想,面前这位少年与夫子的牵绊,或许远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多。也不知接下来的此行,又会发生些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二人母亲曾是好友的缘故,虽然她今日才刚认识顾清,却觉得无比的亲切。言行中,也总是下意识多关注他些。 “那不是刚好,至少说明,我们的方向没有错,去找那个什么什么夫子,也是对的。”李怀倒是没注意到这些,语气中带着焦急:“眼下也不好再多等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先别说到了那时他得知了你们要去的地方,让不让你们去冒险。就说他身上这蛊毒,按照李叔的说法,且得疼上一阵子得,我可看不下去。还是要快些想到法子帮他解了才好。” 夏悠悠点了点头:“确实,宜早不宜迟,眼下也快到晌午了,顾清,你看我们能不能提前一点出发?如果能追上他们更好,若是追不上,就到你说的那个症结之地稍稍等待时间。” 按照顾清先前的说法,之所以要到晌午才能出发,是因为夫子所居之地有一个‘症结之处’,只有到了晌午,才能找到对的路进去。他说的这些夏悠悠虽并没有全部听明白,但大概也能理解,想必是若要安全的进去那入口处,须得找到合适的时机,而这个时机的出现,与晌午这个时间有关。 夏悠悠试探性的说完,原以为顾清这般固守原则之人不会答应,没成想他竟点了点头。 就此,二人也不再耽搁,叫上吕思清,又找来几匹快马。 夏悠悠一直对骑马有抵触情绪,学了好久虽已经勉强学会,可就是不愿骑,心理上也是一直觉得自己是不会的,跨不过去那道坎。但这个时候骑马无疑是最快的,她别无选择,直到跨上马背,才发现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可怕。 几个人不罗嗦,直接一路向西。 第一百二十四章 会移动的入口 一路无话,三个人沿着官道向西,没多久就到了李怀所说的那条被半人高野草覆盖住的小道附近。 “不仅有马蹄留下的痕迹,还有他们换下的衣裳。”吕思清从马上跳下去,看了眼草丛底下堆放着的那些个东西。 夏悠悠点了点头:“抓紧时间,或许还能追上。” 三人顺着草丛中的痕迹,沿着小路又赶了一阵子路,竟一个人都没碰到,直到顾清将他们带去了一片湖前。 夏悠悠从马上跳下去,直到脚掌碰到地面,那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受,才叫人不由自主放松了些,胃里面开始翻江倒海。方才在马背上时大约是因为紧张,顾不上感受,现在这种难受的感觉才会如此之强烈。 吕思清递过来一壶水,她喝了口,又顺了顺气,才勉强能开口说话:“人是从这里消失的?” 她说着,抬眼去看这周围的环境。 三面都是一览无余的平川,根本无处藏身。可放眼望去,除了面前这片湖,或许还能藏个人,她再也想不到其他任何能躲避之处了。 “嗯。”吕思清点了点头:“他们的马还留在这,人却不见了,可这周围也没见停的有船呀!” “兴许,根本不需要用到船呢。”夏悠悠轻声道,转而看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顾清:“你之前说,需要几个水性好的跟你来,莫非,入口在水里?莫非就是面前这片湖?” 顾清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的看着水面,又时而抬起头来看看天空,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完全忽视了一旁扬起脸,满脸期待的二人。 “嗯,那应该就是这片湖了。”夏悠悠略显尴尬的自问自答。 吕思清也配合着点了点头:“只不过,这片湖太大了,得有上百丈宽了,若是找不到个具体方位,又在水下,要找到他们可真难了!就像...就像是.....” 他突然语塞住,发现找不到一个很好的形容。 “就像大海捞针。”夏悠悠接过话,像是同样也在感慨:“虽然这湖水远没有大海宽广,但是想在这茫茫湖水里找到两个不知去向的人,只怕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等着。”顾清看着水面,突然冒出了两个字。 “等什么?” “等到晌午,路自己就出来了。”顾清不急不换道。 “你是说,到了晌午,这湖面能给我们指出一条道来?”吕思清满眼抑制不住的好奇。他毕竟是个孩子,对顾清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不仅身手高绝身份还神秘的大哥哥,一直都保持着一份毫不遮掩的好奇心。 只可惜他的这份欣赏并没有被认识到,顾清继续盯着湖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仿佛他刚才所言,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眼下该说的都说完了,立刻就变成了‘勿扰模式’。 “应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总之距离晌午也不远了,我们老实等着便是。”夏悠悠找了块干净些的石头坐下,又身手点了点一旁空出来的位置。 吕思清倒也不恼火,默默点了点头乖乖坐到一边:“悠悠姐,你刚才说的大海,比这片湖还要大,那得是有多大呀!你亲眼见过吗?” “很大,特别大,茫茫无尽头,很难形容。”夏悠悠想了想,突然来了兴致:“不过那都是我很久之前看过的,这样吧,等到有时间了,姐姐带你去亲眼看看海。” 这个时空的海,她还当真没去见过呢。 等着一切谜团都解开,等所有的事情都了解了,她便再也不用为了什么目的而活。至少可以更肆意洒脱些的,到那时,她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看了眼双手环抱,一个人站在水边的顾清:“还有你,你也可以去看看,那是你娘曾经看过的风景。” 后者原本正双眼放空的看着湖水,眼眸中明明清澈如水、却毫无焦点,像是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纯粹的发着呆。直到听见夏悠悠的话,这才稍稍回过神来,缓缓扭过头,看了眼坐在一侧的人。 眼中突然涌现出陌生的、僵硬的暖意。 此情此景,夏悠悠的心中突然生出一阵莫名其妙的感慨:可惜呀!可惜她生活在这个年代、可惜他们生活在这个年代。原来看过那么多的仙侠武侠剧竟都是真的,所有描写少年侠气的词汇,都能很好的形容顾清这样的少年。只可惜,他不能做一个纯粹快乐的少年英雄。 她不由的叹了口气。 原来,来到这个时空,也不尽然全都是糟糕的部分。 巧的是,一旁吕思清那小鬼也突然跟着叹了口气。不等人开口询问,就感慨道:“在我们姜国,很难能看到成片的水,就算是面前这片湖水的一半,对我们来说都奢望看到,我就更不敢想象悠悠姐你说的大海了。在姜国,偶尔遇到旱灾的时候,老天一两年都不下雨,有些村子的人为了争抢水源,免不了要打个头破血流的。若是那时候能有这样湖水的一半,我们也都不用再愁了。” 他说罢,又继续盯着面前的湖水发呆。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心里最愁苦难解的部分,原来这句话一点儿都没假。 三人说了几句话,干脆便没再言语,各自坐着,四周安静的像是没了声音。 就在夏悠悠觉得,他们可能就要一直这样坐到天荒地老、坐到世界的尽头之时,顾清突然有了反应: “有了。”他看着地上的影子,突然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湖水岸边那块最大的石头处,拿出随身装着的剑,插进石头的缝隙里。光照在剑上,在石头上留下了倒影。只见顾清舀起一些湖水,直接倒在了石头上。很快,原本光滑无一物的石头上显现出了许多墨色的刻度来。他又调整了一阵子,最终才抬起手来指向了湖面的一个位置:“入口在那。” 他的声音很坚定,说着就拔了剑,打算径直过去。 “唉等等,”夏悠悠轻轻将人拽住。 她现在虽然明白了,为何顾清执意要等到晌午时候才走。他们面前的这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石头,其实就是一个标画了地图的刻度。若想要找到正确的路,进去寨子里,首先就得知道关键在这块石头上,石头与晌午的太阳,缺一不可。这个启动机关的人还得要会根据影子、看懂石头上的刻度。这样最后才能辨别出正确的方向。 这番设计,虽不知道究竟是用了什么原理,但的确精妙、安全!而且设计此机关的人可谓是用了好些心思在里面的。一年四季日照的方向不同,但晌午时太阳投射下来的影子却是有迹可循的。 只是,在她的理解中,这个机关还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顾清应声停下:“怎么了?” “不是我不相信你哈,就是这个机关,这个这个倒影,难道你每次回来都要这么麻烦的吗?”夏悠悠支支吾吾。她无法清晰表达心中那丝不对劲之处,她只是觉得有些地方,很奇怪。 顾清摇了摇头:“只要有手环就行。” 他说着,蹲下身子示意他们去看那块大石头的侧后方,有一处非常隐蔽的凹槽,正好是一个手环的形状,凹槽内刻着很详细的纹路。 “寨子里的人大多都会有一个手环,这样进来的时只需启动机关即可。我本来也有的,只不过后来被收回去了。至于这种没有手环的解法,只有夫子和他身边几位师叔才知道准确换算的方法,此乃绝密,一般人是没有资格知道的。”顾清解释道。 “那你.....” “我也没有资格知道。”顾清站起身:“只是这个机关是顾晚意做的,我在她写的手稿里见过,就将那解开机关的法子记了下来,有时会跑进去看看。” 他说着,径直往湖边走去:“我们还是快点吧!这入口的位置不是固定的,若是我们耽误了时辰,再想进去就不一定是在这个方向了。” “入口竟然也会动?”这次夏悠悠和吕思清几乎异口同声道。 这未免也太离奇了些!特别是夏悠悠。 她之前只听说过各种将机关暗门隐藏得足够隐秘的,又或者是足够危险的。她可从未见过这种竟然可以移动的。 莫非在这湖的底下,竟然还有一处类似于21世纪可移动电梯的东西?在不同的时间点,这个‘可移动电梯入口’就会自动调整位置?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些。在这样一个没有电力的时代,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东西,它的动力源会是什么呢?难道这湖底下有暗流,是借用暗流推动的机关? 夏悠悠跟着走到湖边,脑袋里竟然实实在在的分析‘移动入口’的真是可行性。或许是因为她心里知道,这东西是顾晚意修的,而顾晚意也是个穿越者,所以心里对这个东西是否真实存在的可能性指针又偏转了些。 更何况,顾清的模样是那般坚定。 他可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 “这入口处的机关是可以移动的,不同年月、不同时日、入口在湖底的位置都不相同。这也算是当初设计此机关时用的保护机制。若是弄错了入口的方向,便会进入到一个错误的入口里,到那时.....” “到那时会怎样?”不等顾清说完,吕思清便急着问道。 “会万劫不复。”顾清淡淡道:“所以待会儿你们都必须要跟紧了我。” 他说着,拿出了一根绳子捆在腰上:“你们待会儿都要拽紧了这绳子,不管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都不要松开。若实在看到些无法接受的,就干脆闭上眼睛,身体放松,我会把你们带进去。” “不会放手,放心好了。”吕思清接过绳子,围着手腕绕了几圈,小声念叨:“我先前一直以为,我们姜国之所以易守难攻,除了因为占据着天险的位置,还因为机关无人能破。如今看来,这么一个小寨子竟然也有如此厉害的机关,当真开了眼界。” 夏悠悠听他这么一说,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担忧。眼前的机关就足够让她头疼了,竟然还有与之相当的在等着,看来他们这一行是注定要危险重重了。 “切记,在水下,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顾清不放心,又继续叮嘱道。 三人准备妥当,在湖边呈纵向站成一排,顾清在最前头,其次是夏悠悠,最后才是吕思清,按照之前所说好的先后顺序,依次跳进了湖里。 刚一入水,夏悠悠便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凉。眼下虽然正是晌午时分,按理说,这片湖地处之位置并不是背着光,湖水被太阳日日晒着,也才到夏末时节,不该如此冷的。 她隐隐打了个冷颤。 幸亏下水之前稍稍运动过,否则这温度,无异于冬泳,还真容易抽筋。 因为身处二人之间,前后都有人,能感受到绳子在水下传递出了那股子力量感,也能觉察到自己在被一股力量往前带动。这股力量感,在这样的水下,无疑是给人很强的安全感。 她稍稍放平了些心态,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多亏了她曾学过一段时间的游泳,特别能憋气,否则,这深不见底、看着漫无边际的湖底,还真容易叫人心中生出无尽的忐忑来。 这湖底不仅比她想象中的要深,还比她想想中的更黑一些。倒不是因为潜的更深了,而是这湖水的颜色,似乎本身就是黑的。人跳进去之后,似乎能被这股黑色给直接吞没掉。 夏悠悠继续被那股力量带着往更深处去,她发现越往下,水里漂浮的东西越来愈多。 远远看过去,那是一些细碎的、很小的、零星的东西。 按道理说,在这样黑的情况下,势力范围有限,她本是难以看清这些东西的,但偏偏那些东西都像是自身带着些微弱的光,像是本身就附有生命。 而且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这些东西分布在四周,很均匀,越是近处,那东西越大,更远处则是星星点点。夏悠悠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蓝黑色的星空之中,只不过与星星不同,这些同样闪烁着光的东西,都像是些活物。 那些活物,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是原本沉寂在这湖水中,后来又嗅到了他们的存在,这才复苏醒来。略带着试探意味的,不断朝着他们靠近! 夏悠悠突然想起下水前,顾清说的:‘待会儿都要拽紧了绳子,不管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都不要松开。若实在看到些无法接受的,就干脆闭上眼睛.....’所以,莫非他先前早就预料到了这些?可仅仅是这些,就只是奇怪而已,说道理也并不能代表所谓的‘无法接受’这一说法。 难道是还有什么更加可怕的还没出现吗? 夏悠悠心中突然升起一阵紧张情绪,她下意识带着谨慎和很强的防备心去左右环视着那些浮游在水里的东西,生怕稍微一个不注意,就被什么东西摸索到了近处。 她有种预感,这底下邪乎得很。 只因为现在是在水下,否则细看之下,定能发现她身上的汗毛近乎全部竖起。无论是这里的水温、水的颜色、又或是这些带着亮光的东西,都太过诡异了,她无法接受。 夏悠悠看了眼自己的正前方,还好一丈外的前面,顾清还在继续正常的往下游动。他曾经来过这里,对这四处的环境也是相当的熟悉,他既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那这些说不定就只是正常会有的东西,一切都是她在自己吓唬自己。 她略微松了口气,即便有了心理安慰,但还是手脚并用的主动游近了些,直到移到伸手就能触碰到的位置才停下。 只是这时候,她明显感受到手中绳子的触感有些怪怪的。有人在拽动绳子,还是带着规律的那种,一遍又一遍,好似在传达着什么讯息。 很紧急! 最关键的是:这股力气来自于身后的吕思清。 莫非他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 夏悠悠停下,艰难的半转过身子,本想看看这小鬼到底怎么了?没成想,她竟看到了叫她此生难忘的一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水蛇 这是何等诡异,叫人看了何等惊心的一幕! 夏悠悠只觉得自己连心跳都快要骤停了。她是一个接受过现代思想教育的新时代青年,尽管她莫名其妙的来到武朝,可她的思想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变化,她依旧是一名坚定的无神论者、唯物主义者!可她眼下所看到的东西,却让她不由自主的开始怀疑自我。 究竟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否则怎么解释吕思清身边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团如墨一般的黑色。 瞧着质感丝滑,犹如人类的头发一般,以吕思清的右腿为中心,包裹成了一团,其余部分四散在水下,漂浮着,隐隐泛着寒光。 吕思清双手攥紧了绳子,就像在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尽管他的右腿已经被那团东西包裹得非常难受,尽管那东西还在有意识的顺着他的右腿继续往上试探着!按照趋势,随时都有可能缠上肚子、缠住腰、乃至继续往上.... 吕思清显然很难再继续保持镇定,他的双手死死抓住绳子,还在一下一下有规律的扯动着,也不知究竟在表达什么。他的双眼像是挤满了痛苦,毫无生机满是绝望的看着正前方,整个脸颊都在不停的抖动。 那模样,看得人揪心的同时,又容易叫人产生错觉。就好像那些东西全都是从吕思清的身上长出来的一样!这个人,很快就会变得不像个人了。 夏悠悠还未从那种惊慌的感觉中脱离开,她下意识的就想要张口呼救,但来自水底的压迫感,使得她保存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顺着绳子往吕思清的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试图伸手去够,看看能不能将人拽过来。可是手方才伸出去一点,就看见那些末端漂浮在水中的、黑色毛发一样的东西恍惚突然兴奋了起来!在水中轻盈的抖动,顺便,还好似长长了些。 几根漂在近处的毛发更是异常活跃,如海草一般摆动了几下之后,竟顺着夏悠悠手的方向蔓延了过来! 这东西,好似有生命一般! 并且还能辨别出人的味道。 夏悠悠如此想着,心里就更加觉得不舒服,总感到哪里怪怪的。她想看清这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于是一只手伸在那里不动,另一只手,则是悄悄从腰间拔出了匕首,准备瞧好了时机,看能不能砍下几根来,待会仔细辨别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只是事情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顺利,就在那几根东西距离她的手指只有不到一掌之宽的距离时,夏悠悠顿时觉得,被她缠绕在手腕上的绳子又被人拽了拽。这次比刚刚还要急切!而且是来自顾清的方向。 对呀!他们还有顾清! 她可从未见过能与顾清一教高下的江湖高手,这地方他又不是头一次来,想来自是见过这些诡异离奇的东西,也自然有法子应对。她何不求助战斗力最强的那个呢? 夏悠悠收回一只手来,攥紧了绳子转过身去。此时他们几个已经在水下憋了许久,定要速速解决眼下的麻烦,否则待会他们不是被这浑身怪毛的东西给害死,就是要给这水给憋死。 难以预料的是,她这才刚一转身,就见着顾清正直直的看着她,原先急切担忧的眼神在她望过去的那一刻,瞬间被一股冷意所代替! 夏悠悠当下心中一寒。 顾清这分明是要杀人的眼神呀!她....她究竟做了什么,能叫他瞬间转变如此之大,至少她死也死得明白吧! 正在疑惑间,就见到对面的人似乎在无声的重复了两个字:闪开! 夏悠悠辨别了许久,等终于认出究竟是哪两个字之后,正前方顾清已经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极薄的软剑,直接冲着她的面门方向刺来,近乎贴着她耳朵的位置穿过去,狠狠的插在了什么东西里。 她听的一阵‘嘶啦’声,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响起!让人没忍住一阵头皮发麻。夏悠悠当下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猛然转过头去,果然看见她近处的水中,有几丝嫣红血迹正在缓缓散开,呈现出一股难以形容妖娆形态.... 顾清的软剑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虽然波如蝉翼,但竟可以如此锋利,仅是轻轻一碰,一团缠绕在一处的黑色毛发就被轻易避开,散落成各个小段,沿着湖水往上漂浮去了。 原是方才这些毛发趁着她不注意之际,竟然都偷偷摸到了近处,差点就要对她下手。若不是顾清出剑快,她此刻怕是都要成为第二个吕思清了。被这些东西困住脑袋,勒住脖子...仅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若是叫她遭受这份罪,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这东西竟然还能流出鲜血,莫非这头发也成精了不成? 夏悠悠很是嫌弃的摒住了呼吸,很怕这些个东西被吸入到鼻子里,那可就真是恶心到家了。她看向一旁的顾清,焦急的指了指吕思清的方向,刚才这一会儿的功夫,这家伙的脸色比起之前更加不如了。若是再耽误下去,这小鬼怕是要直接交代在水中了。 顾清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握着软剑的手直直往下,剑刃一把砍断了吕思清脚底不知何时缠绕住的水草,继而很快又转过身去,拽着绳子一鼓作气往前游动.....夏悠悠感受到手间的绳子再度有了力量,略显迟缓的也跟着手脚并用起来。 只是她在配合着游行的过程中,时不时的就会回过头去,不安的看向已无任何动作的吕思清,心里直犯嘀咕。 方才不经意的一眼,叫她发现了很是了不得的一件事。 吕思清的身体似乎在隐隐发着光! 夏悠悠起初以为只是自己在水下待了太久,太久没有呼吸到新鲜空气,整个人麻痹到头晕眼花了。可很明显不是,这些光虽然微弱,但不至于被忽略,她确实真真切切的看到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此刻吕思清的形态,看起来有些眼熟。 他的模样简直和先前她所看到的那些,漂浮在水中,无法计数,正从四面八方朝他们缓缓涌过来的那些个‘发光体’极为相像! 吕思清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呢?难道和缠绕在他身上的那些东西有关吗?难道她所看到的那些飘在水里布满整个湖水的,都是诸如此刻的吕思清一般的人吗? 看着末端被绳子绑住手腕的吕思清,那分明还是个半大的少年郎,此刻却浑身挂着那些个叫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已然失去了生机,着实叫人看了心里很不好受。 夏悠悠已经无法理智思考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唯一想做的,就是快些离开这片水域!一来,吕思清状况实在堪忧,再者,那些发光体已经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若是再不快些离开,她很怕待会事态会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这一些列事情闹腾的,直接耽误了他们的进程。夏悠悠觉得,自己的肺已经快要憋炸了,这已然是她憋气的极限,再多一会儿她都能直接死掉!也不用直接找什么夫子,说不定还会先萧恒一步去面见马克思。到时候她一定会以魂魄的形态去看看萧恒,若是他也难逃一死,就争取也将他一并带去美好的21世纪,也别在这个时空里继续受罪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近乎快要失去知觉之际,夏悠悠感觉自己被人一把拽住了袖子,直接提出了水面,轻轻放到了地上。 这一刻,所有来自于深水的窒息感和压迫感,都近乎瞬间消失了! 夏悠悠感觉自己正躺在一片干桑的石板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透着两个字:‘解脱’。 她当真一点都不愿意再动弹,只想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躺着,哪怕就只是躺一小会儿。她也好将呼吸理平顺了些,又或是切实的辨别一下,自己究竟是死是活! 嗯,事实证明,她还活着。 夏悠悠听到自己近身处,有人抱回了一堆柴,散发着淡淡油脂、和木头放置了多年才有的腐败味道。 紧接着‘唰’的一声,顾清用火折子点燃了那堆柴。 眼下瞬间变得清亮起来。 “起来吧,把衣裳烤干。”顾清开口道。 夏悠悠挣扎着坐起身。 这山洞之中也不知为何颇为寒凉,再加上他们此前在那极寒的水中泡了那么久,此刻都已经冻得浑身发寒。也顾不上什么避闲,都脱了外衣用木架架着烤。其余贴身的衣物则是直接穿在身上等着被火气烤干。还真别说,这里地方东西还真齐全,不仅柴火管够,甚至连火折子都不缺。 顾清果然对这里很熟悉,径直去取了蜡烛跟火折子过来,放在一边,说是要帮吕思清处理掉身上那些东西。 夏悠悠这时也没心情去查看周围的环境,她只觉得如临大敌。 吕思清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双手已经没了暖意,冰凉的很。他的右腿上还是被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缠绕着。眼下不是在水里,视力只会更加清晰,再看那些东西,竟是更加的头皮发麻!虽然它们不再似之前那般飘散开,都堆在了一起,可离开了水,这东西竟给人一种油腻腻的感觉,看着好不难受! “找个东西,给他咬住,别让他待会挺不住了再咬断自己的舌头。”顾清紧紧盯着腿上那团东西,面色凝重道。 “好....好!”夏悠悠点了点头,找了根坚硬些的木棍,用帕子简单包了下,很快就捏开了吕思清的嘴,使其横向咬住。用不放心的按住了他的双手。 顾清见已经准备妥当,又拿出了他的那柄软剑,刚要动手之际,忽而又停下:“你最好转过头去,别看。” “为什么?” “照做就是。”顾清轻声道。 “好....”就在夏悠悠转过头去,口中吐出的那个‘好’字话音未落之时,她只觉得手里按住的吕思清动了动,模样很是痛苦,像是要随时惊坐起身,挣脱开俩个人束缚! “我要按不住了!你快了....快了没?”她艰难的俯下身子,企图用自己身体的重量给点力气。还真没料想到,这么点大一小鬼,竟然这么有力气。 于此同时,一阵更叫人听了难受的、类似于将血肉剥离开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吕思清仿佛疼到了极点,将那口中的木棍咬的直响,像是能直接将其咬碎了去!他手臂上的力气也越发的大。终于,一个用力,就直接将夏悠悠推到了一边! 眼看着他就要挣扎着坐起,顾清眼疾手快,一记手刀,直接将其敲晕了过去。一切终于都安静了下来.... 夏悠悠松了口气,又坐回到火堆近处,见顾清已经将吕思清右腿上的那些东西清理好了,眼下正在替他洒上药粉,顺便包扎好伤口。 看顾清的表情,应该是一切都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人也没有什么大事,这才放心下来。 “对了顾清,我刚才在水下,竟然看到他的身上冒着微弱的光!简直就跟水里飘着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你说,他会不会是中毒了?那些亮晶晶的到底是什么呀?这水底下不会都是尸体吧?”夏悠悠想起自己先前看到的,很是不放心,一连串开口问道。 当她讲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声音已经变得越发的小了。虽然这只是她心中的小小推论,但她潜意识下,是愿意相信这个推论的。她心里这么想了,于是这么问了,也期待顾清会怎么答。 后者的眉眼里一直都是淡淡的,好像所问的这些都与他无关。他静静的听完夏悠悠这一连串的追问,最终摇了摇头:“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这水下的东西有很多都不真实,即便是眼睛看到的,也未必都是真的。” “即便是眼睛看到的,也未必都是真的?”夏悠悠跟着小声念叨了一句:“那....那他身上的那些,也是我看错了?” “他身上的微光是真的。只是,这底下确实有尸体,却没有你说的那么多,一共只在入口处藏着四具,还都悬放在棺椁里,也并非会发光,更不在水里。你看到那些,包括他身上的,都是那个东西造成的。”顾清说着,看了眼地上的那团黑色。 那些都是从吕思清的身上处理下来的,随意的丢在火堆旁。 夏悠悠想起刚才在水中,这些东西被顾清用软剑劈开后,竟然还会流血,未免有些离奇了。她心里好奇,就从火堆里抽出了一根带着火的木棍,打算戳进去翻看一下。 可当木棍前端的火才刚要靠近时,那团黑色竟然蠕动了一下!如无数条细小的虫子裹在了一起,被火的热度扰醒。 “这...这些都是....”夏悠悠又凑近看了看,当她看清那些个细碎的东西的具体形状都是些什么时,她先是惊讶,而后,就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想要呕吐之感。胃里面翻江倒海,同时浑身的鸡皮疙瘩快要布满全身! 怪不得刚才他将这些东西从吕思清身上剥离开时,叫她转过身去别看呢。她现在几乎可以想到,这些个活物之前究竟都是怎样缠绕在吕思清身上的,又是怎样被处理下来的。只要想想,就已经难以接受了!更别说亲身经历了。 这小鬼这次跟他们来这,可真是糟了大罪了! “这是一种生活在水里的蛇。”顾清接过话:“它很细很小,只能在水里才能活。这片湖水下,藏着很多这种蛇,不过,只有当有人闯入了错误的入口,才有可能遇到这东西。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遇到.....” 他不知想起些什么,皱了皱眉头,停顿了片刻又继续道:“这东西身上带着粘液,见到血之后,能在暗夜里发出微弱的光,只要缠上人,有了伤口,就会沾上。没毒,放心。” 原来如此..... 夏悠悠稍微松了口气,不过这么多蛇竟然缠绕在一起,还真够叫人触目惊心的。 她回味着刚才的话,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顾清,你刚才说,这下面确实有尸体,只是不在水里,而是藏在悬棺之中,藏在入口处.....那也就是说.....” 如果没有错,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入口处,那也就是说,那几口悬棺就在这附近了? 说话间,她已然感到这洞中虽有火把烤着,却是出奇的凉。 眼见着顾清点了点头,眼神直直看向她的身后一处,语气淡淡道:“就在那里。” 第一百二十六章 悬棺 夏悠悠看着顾清的眼神,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她缓缓转过头,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到了黑暗中的一片石壁。 “什....什么都没有呀,你是在开玩笑的吧?” “往上看。”顾清轻声道:“悬棺的位置都是有讲究的,不能距离地面太近。” 夏悠悠闻声猛一抬起头,借着一旁燃起的火光,果然隐约瞧见了在他们所待着位置的斜上方的石顶上,果然藏着棺椁! 不多不少,刚好四口。 都保存的还算完整,被几条手腕粗细的青铜链子一类的东西捆着,悬挂在顶端。能感受到这东西离他们所处的位置很近,几乎就在头顶开外一点点的位置。这么猛然一看,难免会觉得心惊!心里头止不住直犯嘀咕。 她迟疑了片刻,才稍微缓过劲来:“这里是湖底,这下面又全都是水,湿气本就高,如果离水面太近会有水汽,过不了多久别说是尸骨了,就连棺椁也有可能会腐烂掉的。这我知道,没什么特别的。” 说着,夏悠悠又从火堆旁的木棍做了个简易火把,打算将这湖底山洞周围的环境好好看看。反正这时吕思清还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至少要等他稍稍好转些,他们也要有一点喘息的时间。 这是后来修建的石室,是在原先山洞的基础上,按照先前的结构修建而成的,差不多有四五个夏悠悠的闺房那么大。站在水边看,他们方才出水的位置很小,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小水塘,实则这里连接着外面的深水湖泊。 夏悠悠对那湖水里的东西还心有余悸,连忙离远了些。 沿着水塘按照顺时针的方向在这座石室里转上了一圈,她发现修建这里的人,额,也就是顾清的母亲,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妙人。 比如说,这间石室具体能被划分成三个区域:依次分别是烧火区、‘莫名其妙展览区’、以及顾清所说的入口区。 能进到这里的人,势必会通过湖底的水域,再上岸时,浑身必然湿透,所以贴心的设计了‘烧火区’。区域内堆满了柴火,灯盏,甚至能看到‘独立包装的’火折子,还有颇具有欧式风情的壁炉!夏悠悠打死也不会想到,自己能在这个时空看到‘欧式壁炉’! 更离谱的是,从‘烧火区’过去,下一个‘莫名其妙展览区’也是叫她颇为不解、除去一面被涂白的石壁,那里还靠着几个画框画架。白色石壁上画着的,是夏悠悠在遥远的21世纪经常会激情创作的那种.....火柴人漫画。画框画架上的,也是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画作! 合着那个顾晚意还曾是个‘沙雕女青年’、‘文艺爱好者’?这样一个有趣的灵魂,让她在这样一个时空待着,真的不会憋坏吗! 也对,只有真的被憋坏了,才会在替夫子等人修建这一通道入口时,整出这些花活来。纵然这些东西,在她这样一个后来者看来,是觉得会心一笑....可这何尝不是在表达一种内心的孤独呢?毕竟这些画,除了她,还有林慕远,不会再有人看懂她究竟在画什么..... “你在笑什么?”顾清发觉到夏悠悠的目光长久的都停留在那些他看不懂的画上,甚至嘴角还流出了几丝奇怪的笑,未免不解:“这些画,有什么不对的吗?” “这些画很好看,虽然....虽然它们瞧着很怪,但很可爱。”夏悠悠想了想,突然转过头:“你信不信在很久之后,会有很多人是这种画的忠实爱好者?” 顾清迟疑了片刻,一双眼睛盯着面前的人,许久之后才坚定的点了点头:“信。” 夏悠悠看他的眼神很是复杂,可一时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刚想开口说话,就只见顾清往前走了几步,看向面前那一堵墙:“入口就在这了。” 这面墙,也就是方才夏悠悠所说的第三个区域。它处于那几口悬棺的最近处,看上去空空如也,可是根据顾清所说,若是找不到机关贸然闯进去,可能还没走到墙的跟前就会被乱箭穿心而亡。 对于机关的事,她其实并不太关心,毕竟有顾清在,他又不是第一次来这。夏悠悠现在所关心、所好奇的,其实是头顶那几口悬棺。 她曾经是这一类知识和传说的疯狂爱好者,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不少此类纪录片,也曾听说过悬棺的奇幻之处,可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实的,还离得这么近!她可不得仔细看看。 再者,既然这入口极其后面的通道,都是顾晚意所修,那么她在这放几口悬棺是何意思呢?她一个同样受过新时代思想教育的人,在此处悬挂几口棺材,那必然不是为了好看或吓人的。势必有其他必要之原因...... 夏悠悠想的很投入,突然感觉周围静的很。 她转身看了眼吕思清,后者还昏睡着,脸色要比刚才好了不少。而顾清,则是一个人站在那面画满漫画的墙壁前,整个人看得都很投入,想必是也想在这些画里看出个蛛丝马迹,或是想试图在这痕迹里找见些母亲的记忆来。 ‘也是个可怜的小孩。’她叹了口气,将火把举高了些,继续研究那几口悬棺。 古籍之中对悬棺的记载有很多,后世之人对于悬棺的猜测也有不少。有人说,悬在悬崖峭壁之中的人,许多是为求清静不被打扰、也为了能离天更近。可这是湖底,只怕是很难与天空近一些,倒是可以和湖里面的那些怪物更近。 棺椁是被手腕粗细的青铜链子缠绕了几圈之后,挂起在洞顶的。四口棺都朝着同一方向,间隔一臂的距离依次排列开。棺上应当还是刻着不少东西的,仅在底端就隐约有不少图文,只不过一来是挂的高距离远、二来是被青铜链子挡住了一部分,很难看清全貌是什么。 “顾清,你娘有没有说过,这几口棺里的都是什么人呀?为什么要用青铜链子挂这么高。我看这几口棺加上这么粗的链子,得是很重了。也不怕这石洞上的岩壁承受不住再被扯开。这石洞上面可不是实心的,那么大的湖压着呢!又没个承重墙呀柱子什么的,多危险。”夏悠悠仰起头看了看,她早期替人画过几张图也去隔壁系蹭过几节课,这时竟突然冒出个类似于‘一知半解非职业的职业病’出来。 而且这里实在太静了,静到叫人头皮发麻的程度,她必须得说些什么来改善一下氛围,哪怕只是在说废话: “而且我觉得,只是觉得哈,那链子是不是太长了,要只只把棺椁固定在上面,其实不必.....” “那些不是用来固定悬挂的。”顾清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的,也跟着仰起头目光凝重的扫过那几口棺,不等人把话说完,就语气淡淡道:“那是为了捆住棺椁,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那里面不是死人吗?怎么....怎么.....出....”夏悠悠话说一半,渐渐的就没了声,因为她好像明白了顾清的意思。 死人确实没有办法能从棺椁里出来,但活人可以。 “我从她的小记里看到过,这几口棺椁里的人都是活人入棺的。当初她帮寨子里的人设计入口,这几处并没做任何设计。但后来,寨子里的巫师测算了风水,决意在此处添加几口悬棺,为了震慑住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也为了更好的守住入口。”顾清的目光扫视过头顶,缓缓垂落,他背对着火堆站在暗处,一半身子都在黑暗里,看不清脸上有何种情绪,但语气有几丝停顿: “这几口棺里装着的,是寨子里举足轻重的四位医师、巫师。他们在入口修建之初,便用自己的骨血养蛊,之后互相种下对方的蛊毒,再被活活封在这里。” “又是蛊?”夏悠悠皱起眉:“还真是一心求死呀!” 她现在当真要开始怀疑这个寨子的人究竟是不是为养蛊而生的了,怎么动辄就是养蛊,不仅迫害别人,还能对自己下手。吞蛊毒就算了,还情愿被活活钉在棺椁里,永远被挂在这暗无天日的石洞里,当真是狠人当中的狠人! “也未必是求死。”顾清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怪怪的:“他们养的是用永生蛊。” “永.....永生?”夏悠悠突然就来了劲,这种蛊她是知道的。上次听说时,还以为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但未曾想到在此处竟还能再听到这些。 所谓永生蛊,只不过是人们所追求的众多长生之法当中的一种。被选作为养永生蛊之人,须得日日服用特定的丹药,说是以血养蛊,其实是以丹药养蛊。这其中还有诸多繁琐复杂的方法,几句话难以说清。夏悠悠也是之前在金龙寺后山地下城时,听过一些此类的描述。据秦叔所言,在姜国那个真正的祭坛内,还藏着一些关于永生蛊的记述。据他所言,此类秘法,是从一个神秘的家族里传去的,可当她再问究竟是什么家族时,秦叔却又闭口不言了。 虽然到了最后,李叔在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后,并无意再继续遮掩。她也知道了此秘法就是从林慕远的家族中传出的,当时是为了驯服黑蛇,可这法子还是流传了出来,差点就被有心人利用,不过最终局面还是被林慕远所控制住。 这种诡秘之法,在后来的姜国都是被禁止提起的,更不可能有人有胆子再利用这个谋什么长生。 夏悠悠心里也知道,这些东西无论有多复杂、有多离奇,最终也只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恐怕当初林慕远禁用此法,除了觉得它不人道之外,也清楚这东西并不能带来真正的长生。那些试图追寻长生之路的人,最后也不过是前赴后继的走上了一条求死之路的罢了。 她又看了眼头顶那几口棺,此时的心态已与之前截然不同。心中顿时有了更多的同情。想来这几个人其实也只是被当成了实验品。 顾清呆站了一会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低下头双手放在胸前,对头顶行了个奇怪的礼,脸色十分虔诚。 “你这是?”夏悠悠有些看懵了。 怎么一到这之后,大家都变得神神叨叨的。 “他们所用的永生蛊,是从守灵人家族求来的秘法,与外界所流传的不同。他们四人,虽是抱着必死之决心进的棺椁,却也有极大的把握能长久的活下去。”顾清突然开口道,他说这些话时,眼中带着些奇奇怪怪的情绪,很是叫人看不懂。 而夏悠悠却读懂了一点:他是很认真在说这些的,并且他坚信自己所说的是真的。 “也就是说,这上面的这些人,极有可能还活着?”她试探性开口道。这家伙如此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真是难见。她想起之前他说的,那些个青铜链子之所以要捆住棺椁,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人出来....现在得知了后续,再想起这些话,再去看那个景.....难免惊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顾清摇了摇头,没再言语。 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地上的吕思清有了反应,轻咳了几声,痛苦的睁眼看就要坐起:“我....我的腿,我的腿!” “没事没事,已经清除干净了,腿没事了。”夏悠悠柔声道,安抚着拍了拍吕思清的肩:“现在很安全。” 好一会儿过去,他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些。轻轻动了动右腿,虽然还是疼的龇牙咧嘴,却并无大碍。 在这已经耽误了许多时间,既然人已经没事,也是时候要出发了。 顾清简单收拾好东西,准备启动机关打头阵。夏悠悠也准备将吕思清搀扶起来,可她的手都还没有接触到那小鬼的肩膀,后者就一阵吱哇乱叫:“动了,动了!” “可不是要动了吗?咱们要出发离开这地方了,多少得动一动。”夏悠悠道,这孩子,咋还魔怔了? 只见吕思清一把躲开她的手,伸手去指向头顶那几口悬棺的位置:“不是!动了,动了,有鬼!” “哦,你说这个呀!”夏悠悠这才后知后觉,合着这家伙刚才一直在昏睡,故而错过了他们发现悬棺以及精彩的讨论过程。这才刚受到那么大的惊吓,这会儿又乍然醒来就看到了头顶悬挂着几口棺椁,可不是吓人吗? 她笑了笑解释道:“那只是几口悬棺而已,没什么好.....” 她的眼神追随着吕思清的惊呆的目光看过去,话都还未来得及说完,就已忘了自己在说什么、要说什么!笑容凝固在脸上,连手上的动作也凝固住了。 是的,吕思清并没有瞎扯,她不仅看到那几口悬棺晃动了几下,她甚至看到,最右边那口棺椁的上方垂下了几缕头发,有一张惨白的脸迅速探了出来,又快速收了回去! 快到让人觉得刚才那一幕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可夏悠悠确信自己的确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惨白,毫无血色,头发吹在两边。虽然毫无生气,却也能看出曾经长得极美。更重要的是,她的目光与夏悠悠对上了。那是何等幽怨的眼神,看得人心里一阵抑制不住的发寒。 顾清并没有意识到这边二人的变化,将藏在石墩后的机关轻轻一扭动,按照平时如此打开之后就能进去了。可在今日,却并没有那么的顺利。 他明显感受到,在扭动机关的同时,机械转动声之中夹杂了一阵很清脆的铁珠子坠落的声音。 他心下感到不好,还未作出反应,就只听到一旁的夏悠悠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道:“顾....顾清,你刚刚说的,自愿进入悬棺里的那几位巫师和巫医,他们当中,有好看的小姐姐吗?” 顾清惊讶于她怎么这时候问这些。可很快,他便想到了什么,眉头猛烈的跳动了几下:“糟了,这是入口是错的!” “什.....什么?” “错了,快走!”顾清说着,便几个快步过来,帮着扶起吕思清,往启动机关后刚打开的暗道方向走去。 “哎哎哎,你不是说这是错误的入口吗?怎么还进?”夏悠悠一边跟着往前,一边忐忑道。 “从这进去,搏一搏或许还能活,若留在这,必死无疑。” 第一百二十七章 蛇魅 顾清说完,三两下将火堆推进了一旁的水里,又舀起一些水将地上零星的火点给浇灭了。扶起人就往入口处的暗道里走。夏悠悠跟在后面,那是一阵的忐忑难安,进退两难。 “算了,死就死吧!”她回头看了眼洞顶那几口悬棺,这地方邪门的很,她是说什么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留在这的。 干脆几个快步跟上,随着顾清一并进去了那扇漆黑的暗门之中。 这里虽说是错误的入口,看起来却平平常常,丝毫不如先前所说的那般可怕。入口藏在先前那一堵空空的墙壁后,呈现出一人多高、一丈左右宽的暗门。每走几步就放着一个灯盏,顾清却只是拿着先前的火折子,丝毫没有要将那些个灯盏点燃的意思。 三个人高走进得入口没几步,就听得身后轰隆一声,原先悬挂在头顶的那几口悬棺似无法承受住重量,直接重重砸落在了地上,瞬间激荡起不少灰尘。 很快,夏悠悠就闻到了一阵极难闻的味道,像是混杂了火油和其他腐败物质的霉味,混在空气里,随着那些被激荡起的灰尘四处飞扬,直往人鼻子里钻。 “什么味儿?这味儿是从那棺椁里散发出来的?”她吸了吸鼻子,很快又伸手捂住了口鼻,强忍住内心的那一股恶心。 顾清连忙将手中仅有的火折子吹灭:“入口是错的,机关开启后,悬棺就会坠落下来,砸破了藏在地下的火油和毒粉,火油见火就着,毒粉也是药食无医之毒,掺了火药的。一旦随着火油烧起来,就会引炸更多石板暗格下的毒粉......” 剩下的话,他并没有说完,夏悠悠却能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的心中不禁感到一阵后怕,若是刚刚没有将那些火堆推进水里浇灭,这地下的火油怕是都要被引燃了,再混杂着毒粉炸开,他们现在恐怕早就没命活着喘息了。 “赶紧离开这。”顾清轻声道:“这通道里也绝非什么安全之地。” “好。”夏悠悠点了点头:“往哪儿走?” “这里不能见着任何的火星,火折子肯定是不能再用了。”顾清想了想,又拿出了一开始湖底用的那根绳子,将其中一头塞进夏悠悠手里:“你攥紧这个,跟着我走。” 顾清的冷静于沉着与他这个年纪十分不符,这使得夏悠悠在一旁慌慌张张的、显得非常不冷静睿智。她也意识到了这点,强压住心里的不安,尽量将呼吸放平:“我准备好了,走吧。” 在暗夜中行走,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所幸他们三人之中有顾清的存在。 说来也奇怪,这四周分明漆黑如夜,没有火光的人大约都得摸索着前行,而顾清却像是戴着一副夜视仪一般,不仅走的很稳,还能随时提醒身后的人:‘这里有一块石头’、‘那里需要左转’。一对比之下,夏悠悠更觉得自己的这双眼睛只是用来装饰的,起不到任何作用。 就这样左拐右拐了,大约走了一阵子之后,空气里终于闻不见任何火油的味道了。夏悠悠松了口气,现在他们才算真的脱离了会被炸成碎片的危险:“顾清,要不咱还是给点光吧,一直这么走也不是个办法,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能看清。” “那是只有你能看清。”夏悠悠皱起眉,小声嘀咕:“怎么这么不知道尊老爱幼呢!就不能....” “不能。”顾清不等人说完便开口道:“点火会有温度,温度太高会把墙里面的东西引出来。” “你是说,我们左右的这些墙里.....也有东西?” 不早说!太见鬼了,她刚才还随手摸了几下。应该没大事吧? 夏悠悠心里觉得膈应,很嫌弃的在身上擦了擦手。 经过这一路过来,特别是从刚才起顾清说的那些话,使得她愈发感到,这家伙知道很多内情,不仅是关于夫子的、寨子里的、哪怕是眼下这些个通道内的机关。不管他是主动提起的、还是被动说起的,都太值得深挖了。 “顾清,你好像对这个假的入口也很熟悉呀,你来过这?”夏悠悠试探着问道。 “没有。” “那.....你是知道出去的办法了?” “不知。” “你不是看过你母亲留下的手稿和小记吗?难道她就没提到一些什么逃生的法子?莫非除去那条真正的入口,若进了其他入口都是必死无疑了?”夏悠悠心中甚至还怀抱着一大部分生的希望。 所幸,顾清这次答的没有那么快,更没有那么决然。他沉默了片刻,这才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每一条假的入口里都藏着不同的机关,也并非是每一条都能立即致人于死地。就比如我们走的这条,应该算是最简单的,我娘说过,这叫.....叫....” 他皱着眉,似乎在脑海中很艰难的搜索:“系统给予的....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就外面那些火油和毒粉炸药的,这还叫简单?”夏悠悠表示惊讶。 不过细细想来,她好像能够理解恩顾清想要表达的意思,更清楚顾晚意当年说出‘系统给予的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是什么意思。 这毕竟是个没有数字密码、没有相机的年代,想要记住任何繁杂的机关,那都需要死记硬背。那就很难说会有寨子里的人记错的时候。这时,就需要一个容错的机会。可以允许你错一次,机关会指向你来到错误的入口,这个入口里当然会设计有各种机关,但却并不是难以挽回、即刻就能丧命的机关,你还会有活下去的机会。 可若是活下来了,短期内又错误启动了机关,那么这次就会被真的送去死绝之地! 夏悠悠心里一阵哆嗦,又真实感到些庆幸,可她好像又不知自己在庆幸什么?这条给予生机的暗道就已经差点送走她的小命了,也不知其他假的入口里都能有什么残暴的机关? 虽然不知道顾晚意当年是在何种情境下设计的这条机关,已然在尽可能的保留善意了。也不知他们此行之终点,那个寨子里,到底都藏着什么秘密?竟连入口都设计得如此繁杂! “顾清,你可记得我刚才与你说起的,我好像在那几口悬棺上看到的一个女人脸,如果我真的没有看错,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人?”夏悠悠突然想起这茬,依旧觉得一阵发寒。那张女人脸的眼神那么幽怨,她怕是很难会忘记了。 “那是蛇魅,寨子里的人自己养的。” 蛇魅? 这个词她倒是听来新鲜。 魅就是鬼的意思,蛇魅,难道是蛇...鬼? 不过见顾清似乎很不愿提起这些,大约是这东西不好,提来晦气。又或是内里还隐藏着什么别的,她便也没再继续问。 三个人继续十分缓慢的往里走。 这一路看似用了很长时间,实则他们并未走很远。一来是这洞里太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顾清在前头带路,几乎是趟着机关过的,每一步都走的极小心、也极慢;再者,他们还有吕思清这个伤员,不时便要停下休息一会儿。 这种时候,越是一声不啃的低头赶路,越是容易觉得心慌、以至于发展到疑神疑鬼的境地。比如夏悠悠就老觉得身后有人在跟着他们!因为空气里出去他们自己个的呼吸和脚步声,还能听到有什么东西摩擦石壁上的声音。隐隐的,并不明显,却很难忽视。 以至于她在这样的环境下走的很是难受,继而发展到没走几步就要转过头去看看的地步。 虽然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 越是什么都看不见,越觉得那声音刺耳,越发的无法忽视,就更想转头去看看,继而更会因为什么都看不见而心生焦躁之感!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走完?”夏悠悠心中的焦躁几乎已经表现在了言语之中,显得有些没好气。 “快了。”顾清轻声答。 “快了是还有多久?” “能看到头了。”顾清似乎嗅到了一些不对:“累了?” “不是。我....”夏悠悠停顿了些许:“我就是想起你说的,害怕这墙里的东西会出来,我老觉得有什么在我头顶呼吸,你们没感觉到吗?若有似无的,搞得我好生烦躁。莫非这通道有裂缝?有风能吹进来?” 她说着,就将双手搓热了伸出去,想要试一试是否有风。 不料,右手才刚将伸出去,就被另外一只冰凉刺骨软绵无力的手给紧紧攥住。那只手凉的甚至有些反常了,像刚从冰块里拿出来,更是软的像个婴儿。轻轻滑过她的手背,让她不由得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夏悠悠摸了摸这手掌的大小,觉得不像是顾清的,当然,他也不可能会有如此矫情造作。 那.....莫非是吕思清这小鬼? 莫不是被吓出什么毛病了,怎么还变得女里女气的。 夏悠悠一把回握住那只手,往旁边推了推:“我有事儿呢!手拿开,你伤口不疼了呀?” 她说着,另外一只手往一旁吕思清的头上轻轻敲了下。 “姐,你干嘛呢?”吕思清疼的龇牙咧嘴,忙伸出双手按住脑袋:“我这,腿疼的厉害,就别让我头上也遭罪了吧。” 夏悠悠意识到事态有些不对劲:这....算上吕思清头上的这两只手,怎么这手的数量好似有些不对劲呀! “小鬼,难道你有三只手?” “夏悠悠你怎么骂人!我阿娘说了,三只手骂的是贼,可不能乱说的。”吕思清一本正经道。 这下夏悠悠真的蒙了,声音都快要哭出来:“那..这手是谁的?” 她说着,轻轻抖了抖还被人握住的手,越发感到这手的触感奇妙,更是寒凉得让人惊起浑身汗毛竖起。 顾清走在前头,这时也察觉到了事态不对,猛一转身向后看! 顿时就听到了他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与此同时,他双手极快的点燃了手上那只火折子,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在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间,直直朝着夏悠悠的身后刺去。 火光骤然亮起,在场的其余二人都被这突然的光亮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夏悠悠揉了揉眼,只觉得握紧自己右手的那只手,也在光亮起的瞬间缩了回去。反应极快。同时,她也听到了一阵极细微的呜咽声从她背后的头顶发出。 那声音极细,很轻,听起来很痛苦,却虚渺的如假的一样。 夏悠悠感觉自己的眼睛好了些,睁开眼,见着顾清正在用火折子烧什么东西,她闻到了背后传来的一阵焦臭。 “别看!”顾清看出了她想转头,冷声道:“最好别看!” 他的表情好生严肃。 透过火折子抖动的光,能看出他方才的神情有些紧张,似乎所发生的一切在他意料之外。 一副‘好险’的模样。 夏悠悠虽然不知道身后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但是单从顾清的表情来看,方才她的背后一定是出现了发生了什么极凶险的东西!否则依照顾清的身手、再依照他的性格来看,他绝不会把一切他不放在眼里的东西视为‘危险’的。 所以究竟是什么不能看的东西?那只握住她的手,又是谁的? 这地方没有第四个人存在,不是她自己、不是顾清、更不是吕思清,莫非还能是鬼不成? ......还真难说。 顾清方才刺过去的那把匕首,她也是识得的。 那可不是一把寻常的匕首,是顾晚意留给他的,而顾晚意当年据说是从一位得道高人那里寻来的。先不说匕首的刀刃,曾经在极北苦寒之地,一座道观的炼丹炉内精心锻造过,后来又被顾晚意设计调整过。据说无论是所用之材质,还是上面雕刻的符文,都具有驱邪避难的之效。 顾清向来把这东西当成个宝贝,去哪儿都不离身,别人更是想碰一下都不行的。上次夏悠悠只是好奇拿来看看,直把这货给气到不行,原本就冷峻的脸更无生机,如同要吃人了一样。 此番,他竟在这个时候动用了这把刀,一定是发生了非比寻常又棘手的大事,必须要用到驱邪的东西。 夏悠悠与吕思清二人彼此看了看,又都摇了摇头。 顾清这时面上的紧张之色已经放下了许多。只见他缓缓收回火折子和那把匕首,将一团烧的黑乎乎的东西扔到了地上,满脸的嫌弃。 “这什么东西?”夏悠悠捏着鼻子蹲下看了看。黑乎乎的,还很臭。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成了一团。她用手里之前燃尽的火折子轻轻戳了戳,有几根细碎粘稠的东西被拉出了一条丝,泛着腥红的血丝,恶心极了。 “蛇。”顾清冷声道,看了眼山洞一段的黑暗,表情很谨慎。 “之前那东西?那个满身细丝的恶心至极的水水...水蛇?”顾清的表情逐渐变的难看。 “是蛇魅。”顾清收回目光看向她。 “棺....棺...悬棺里的那东西?它跟来了?” 夏悠悠这下算是苦笑不得了,那个什么玩意之前只是看了一眼就叫她很是恶寒了。合着刚才贴着山洞顶端的石壁斯哈斯哈的一直搁那闹出动静的,就是这玩意呢?它还握了她的手...... 她瞬间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那...那这玩意为什么要跟着我?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呀!” “说了,蛇魅。被人专门养在外面的,刚才它们随悬棺一起坠落下来,你也看到了。” “魅不就是鬼吗?那...那这东西跟着我干什么?悬棺又不是我放下来的。它,它不是要找我还魂了吧?”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顾清表情怪怪的,好似在很严肃的说话,可又像是在憋着什么坏:“这东西认人,又记仇,想必是已经记住了你的眼睛,所以它才一路跟过来的,刚才我的匕首只是伤了它,又叫它给逃了。只怕是还会再跟过来。” 夏悠悠刚想问他什么意思,就只见他摇了摇头,很快收起了匕首又吹灭了火折子:“我们在这停留了太久,又点了火,这里已经很热了,不宜久留,还得赶紧离开。” 顾清的话音未落,就听到两侧的墙壁之内已然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有千万只活物逐渐苏醒过来,正在朝着他们近处游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蛇魅(2) “顾清,你...你们俩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夏悠悠支支吾吾道。 她一边被绳子牵着往前走,一边很不安的将头往近处的墙壁上凑。可那种密密麻麻的爬行声属实来的太过强烈,稍一离近些,就能感到仿佛那些东西就要破墙而出了。 “当然,只要不聋都能听见。”黑暗里,顾清的声音带着些急促和隐隐的不安。 “顾大哥,你说这墙壁里怎么还会长东西呢?这东西和之前那个什么什么蛇魅,哪个更吓人?”吕思清被搀扶着往前走,双眼止不住的四处乱转。 他显然是被先前缠住自己的小蛇给吓出了心理阴影,这会儿丝毫不见往日臭屁得瑟的风采,有些畏畏缩缩的。一边走还一边止不住的回头,生怕再被什么东西给缠上。 顾清没有回答,屏息凝神,继续在前头摸索着机关。可也明显感受到,他脚下的速度要比之前快了不少。 “不是说这机关是带容错率的吗?外面石壁上那些漫画画的多可爱呀!说不定这里也都是假象,不是真的呢!”夏悠悠自言自语的小声嘀咕道,也算是一种心理安慰。这时候,若是真的突然从两边窜出群什么东西来,还真能直接把她给送走了。 “最后一段路了。”顾清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些难得一见的兴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都把火折子给我,最后这一段路,无论发现什么,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发生了什么事,都千万不能点开任何烛火。抓紧了绳子,就能走出去。” 其余二人见他如此笃定,虽不明所以,却也连忙把东西都给交了出去。 顾清这人,虽然他们没认识多久,有时候这家伙也总显得神神叨叨的,但他断不会胡说。特别是这种生死关头,他能如此笃定,也一定有他的道理。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来自于未知的恐惧和折磨。”顾清淡淡道,语气与平时的他很不像,似乎还带着些哀婉的感叹:“这是她说的,也曾写在了小稿的最后。”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来自于未知的恐惧和折磨。’ “这句话说的,不就是我们现在正在遭遇的吗?”夏悠悠将这句话在心里稍稍琢磨了一遍:“只有未知的恐惧才最能折磨人心,就像我们走在这漆黑的暗夜里,无法预知任何危险,同样也代表了,任何危险都有可能发生。久而久之,自会把人逼疯的。” 所以,这很有可能是一道心理战。 想要顺利走完这最后一段路,就需要心无杂念,不要被任何东西引导,从而被攻破心理防线就成。 夏悠悠咬了咬牙,开始有意的将自己的注意力发散出去。尽量关闭自己的全部触感,放松大脑,只像个机器人一样往前走。她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要心无杂念的通过这段路。 可没走几步,就听到了吕思清呼吸急促的声音:“有蛇!有蛇掉在了我的脖子上!”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扯。可还没摸到脖子,又开始胡乱的挥起了拳头! 夏悠悠刚想去按住他的手,就察觉到脸上冰冰凉凉的,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垂落在了她的右脸上,还在有规律的扭动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她伸手去摸,果然一下就触碰到了一丝冰冰凉的东西。 很滑,是蛇的触感! 见鬼了,不是说都是假的幻想吗?怎么还真叫她摸到真家伙了!合着她刚才都白在那做什么心理建设了,也白在那给吕思清普及心理学知识了。 夏悠悠匆忙的将挂在头上的蛇弹开,可是根本没用,耳朵里能听到不断有蛇掉下来。那种叫人惊悚的‘嘶嘶’声,几乎环绕了四周。她甚至觉得,按照这个声音的频率,此刻这个通道里全都被蛇填满了。就他们三个人,怕是连给人当下酒菜都不够的! “夏悠悠,你不是说这些都是假的,都是幻想吗?”吕思清的声音带着些哭腔:“咱都快被蛇给吞了,这如果都是假的,那真的到底该有多危险呀!” “我哪知道了,我也只是猜测,可这确实不符合常理.....先甭管真的假的了,想办法安全出去才是首要的!” 周围的蛇越来越来多,夏悠悠都能感觉到脚上时不时都能踩到几条。他们原来有光的时候也没见着这石洞里有任何的缝隙呀,也不知这突然之间这么多的蛇究竟是从何处来的?莫非真的能穿墙而过? 不过说来也怪,兴许这些蛇还才苏醒过来,身体都不灵活,故而被他们扔来扔去时才没有愤怒到随意咬人。 “失算了!”顾清突然开口道。 只见他没有再说什么,直接点燃了一根火折子,将披在身上的长衫脱了下来,直接缠绕成一团,点燃丢了出去。 石洞里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给照亮了,视线变得清晰起来。 通道里无数条黑色的小蛇盘桓缠绕在一起,在地上扭来扭去。有好些还挂在石洞顶端,只悬挂了半个身子下来,晃晃悠悠的,十分瘆人。他们原先只顾着眼前的路,根本没发现,原来这条通道只有地面和四周是平整光滑的,不知从何时起,头顶的石壁就出现了许多细小的裂缝,这些蛇都是从缝隙里掉落出来的。 这蛇才刚出来,浑身都还僵硬的很,连爬行都是慢悠悠的。 放眼望去,通体发黑,满地都是,看得人倍感头皮发麻之余,还瞧着有几分眼熟。 “这不是你们饲养的那种蛇吗?怎么....怎么这儿也有?”夏悠悠说着,扭过头去看了眼一旁的吕思清。 这小黑蛇,正是她与萧恒此前误入金龙寺后山之时,在一个茅草屋里发现的那些蛇一一样!莫非这里也与姜国有关? “我我我....我也不知道呀!”吕思清显然也是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些,惊得一时间直结巴。 “都先别说了,赶紧离开这!”顾清说着,示意大家去看那团燃烧的衣裳。那些个小黑蛇见着火光之后似乎很兴奋,皆奋不顾身的往火光处扑,又是嘶咬又是扯的,差点没直接将那衣裳上的火给扑灭了。 三人见状,也不敢多耽搁,赶忙离开。 刚走出暗道,顾清就扭动了一个暗处的机关,把那暗门给放了下来,直接阻断了蛇的进攻途径。就算这样,还是有几条细小的家伙钻了过来,不过都被顾清劈成了两半。 “还好之前那些蛇都没缓过劲来,否则只需给我们一人来上几口,我们今天就得直接交代在这。”夏悠悠看着地上扭动的尸体,心有余悸:“当初我和大人就是在一个茅草屋的院子里,发现了堆满的陶器罐子,罐子里全都是蛇。这些蛇闻到某些特定的气味就会苏醒.....而且,还有剧毒。” 想来上次萧恒舍身救她,就差点被蛇群给咬成筛子,好在后来被救回来了,不过也是在鬼门关里走上了一遭。 想想方才的境况,可真是好险! “这种蛇确实是在我们姜国饲养了许多,但也不单单只生长在我们姜国的。毕竟这种蛇的蛇眼是一味很奇特的药材.....”吕思清话说到一半,眼神突然被一些别的东西缩吸引,连忙抬起头来:“你们看!” 二人闻声转过头去。 只见透过火折子微弱的光,能十分清晰的看到,他们身后竟然是一处与先前一模一样的暗室! 画着漫画的墙壁、排列整齐的画框画架、柴堆、空空如也的机墙、乃至是头顶的悬棺、墙壁一侧的蓄水池!都与他们刚才来时的暗室别无二般。 可是,那里刚刚不是已经塌陷了吗? “我知道了,这是第二道机关。”吕思清左右张望看了看,展眉道:“根据你们之前的分析,如果我们进入的不是一条死路,只要我们活着出来了,就会有第二次启动机关的机会,想必这里就是了。” 夏悠悠的心情倒是没有吕思清那么好,虽然她很赞成他说的,但是...... “刚才那条到底是不是个死路还和难说。”她叹了口气:“我们能活着走到这,我怎么觉得只是运气好呢!” “我们之所以会走到错误的入口里,是因为湖边上启动机关的石块被人动了手脚。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抓走夏婉月的那批人干的,为了干扰我们,故意搞乱了机关,害得我们走错。可刚才暗道里的情形也都看到了,那绝对不是生路,而是绝对的死路!”她顿了顿,看向面前那个一声不吭的顾清,继续道: “无论是暗室悬棺里的蛇魅,埋在地下的火油、混着炸药的毒粉,还是那些个黑蛇,无一不是致人于死地的。我敢断定,我们多半是走进死路里了。但我相信顾清不会骗人,这个入口的设计里必然藏着一条不是死路的假入口,也就是所谓的容错率。只不过,那条生路被第一批错误启动机关的人碰到了。不出意外,也就是夏婉月他们。” 顾清的眉头动了动,虽然他没说什么,但方才夏悠悠所说的逐字逐句,都是他心中所想。早先在暗道里,他发现情况不对,用火驱蛇时就想到这些了。 夏悠悠说完这些,轻轻嗅了嗅手上的味道,还残存着刚才从墙体上蹭下来的灰尘。细细闻过,好似带着些呛人的刺鼻味。这股味道不细闻是察觉不到的,而且在他们进去通道前,是没有这个东西的。 “那是‘幺’。一种药粉,暗道里的石头上就有,到了一定温度就会就会渗出来,那些蛇应该是闻到了味道才出来的。”顾清低着头道。 刚才所发生的一连串变故,几乎让大家都觉得身心俱疲。 “可既然我们走的是死路,那怎么还会被引来这里?”吕思清先前一直晕着,都没怎么注意看这暗室的布局,这会儿倒是来了兴致,跛着腿也要四处看看。 “这大约也是这机关的玄妙之处吧!”夏悠悠将自己的目光从顾清身上收回:“就算是必死无疑的死路,也会有绝处逢生的机会。我猜测,大约所有错误入口的尽头都是这里,只不过有的人能走出来,体会一把什么叫做绝处逢生,而大部分则是永远都不能活着走出来。” 拥有一次绝处逢生的机会,这明明是一件大好事,但不知为何,大家的心情都显得格外的沉重。毕竟错了一次就会有错第二次的可能,若这次再错了,他们怕是很难再有好运气再活着来到这里了。 而这时,那个启动机关的人身上所背负的压力,远比想象中的要大!譬如顾清,此刻看似在闭着眼休息,实际上心里指不定如何焦虑。 夏悠悠突然想到他们在水里遇到的那种像头发一样的蛇,当时顾清就觉得奇怪,因为只有进入到错的入口时,才有可能遇到这种水蛇。原来事情从一开始就有迹可循,只不过当时被他们给忽略掉了。 她心有余悸的看了眼头顶的悬棺,惊讶的发现,这两处暗室的相似程度堪称一绝,就连悬棺上捆着的青铜链子的根数都一模一样。这要是个心理素质不好的,又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刚从那么个鬼地方出来,又来到个一模一样的,绝对会以为自己是遇到了鬼打墙,吓都要被直接吓死了! 就包括她自己,也很怕会再在那悬棺之上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 “你们说,这蛇魅到底是活物,还是死物呢?”夏悠悠语气怯怯的,虽然这时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但她只要看到那东西,便会抑制不住的想要分析明白了。否则心里那一关过不了! “如果是活的,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生存下去?如果是死的,又怎么会移动,还会跟着人,还会.....还会.....”她吸了吸鼻子,想到蛇魅趴在悬棺上看她的那一眼,她就感到浑身不舒服,更别提之后的各种亲密接触了,真是只要想象就觉得恶心。 “不会是个不死不活的怪物吧?”她突然皱眉。 对于顾清所说的,这东西特别爱记仇,还会认人,她心里自然就感到一阵膈应。 “是死物。只不过他们生前就被种下蛊的蛇钻进了身子里。这种蛇不老不死,被种下蛊后更是会做出许多常人无法理解之态。它们生活在人的身体里,会操控着人的一举一动,而它们本身也被养蛊之人所操控。”顾清轻声解释道,说着,看了眼一旁的夏悠悠:“只不过蛇魅生前多半为男子,还需是长相好看的男子,否则那种蛇是断不肯占用其身的。” 此话刚说完,吕思清也拧着眉看过来:“那一定是因为蛇觉得你长的好看,你又穿着男子的衣裳,才认定了你的吧!” “那按照这么说的,我还真的要感谢它眼光好了。”夏悠悠冷笑道。 心想那蛇魅长得那般好看,那般较弱,竟然生前还是个男子,可真叫人难以想到。她叹了口气,若有所思的将目光移向了坐在一侧的顾清,脸上浮现出几丝笑意:“不过,顾清长得比我好看,他才更应该多注意些才对。” “顾清哥哥身手了得,就算被盯上了也不会怕的。”吕思清语气轻快,一脸骄傲。只是这份得意自在并未持续多久,话音刚落,三人便听到了什么地方发出了阵阵响动。 ‘砰~砰~’ 像有人在刻意撞墙。 随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是藏在柴火堆之后,一排暗门当中最左边的那道。 这间暗室里一共有九道暗门,也包括他们方才进来的那道。可除了他们刚才进来的那扇门是开着的,其余的被都稳稳放下了。根据他们刚才的分析,应该所有假入口最后都通过这些暗门通向的这里。 这也是与之前那间暗室很大的一个区别。 眼下这道暗门里竟有了动静,莫非是有什么别的人不成? 三个人彼此看了眼,分别抽剑的抽剑,拿棍子的拿棍子,做出了防御姿势。 就在这时,那道门后先是安静了一阵子,很快便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声音,石门缓缓升起,石门之后,出现了两个人。 双方在见到彼此的一瞬都不由自主的呆住,夏悠悠甚至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在做梦。片刻之后才不可思议的张了张嘴:“大...大人,你怎么来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消失的悬棺 这个时候,萧恒不应该正在使团的营地附近的吗? 算着时间,三天之期还未到,他应该还在被蛊毒折磨的死去活来,下不了床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而且看他的模样..... 风尘仆仆、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身上还沾着血。想是随便披上件衣裳就来了,一路上也不晓得都遭遇了些什么,受了些伤,束起的头发零零散落在脸颊上,都还来不及打理。那双漆黑的眼中透着几分疲惫之色,依旧亮晶晶的很好看,却带着极度的焦急和隐隐的怒意。 萧恒的目光在看到暗室里的人之后,明显松了口气。 继而全部的情绪都转化成了冷漠,心里似乎也在赌气,低下头拽了一把旁边的人。 夏悠悠等人这才注意到,这道石门之后不仅仅只有萧恒一个人,夏婉月也在。 只不过,她的神情有些怪怪的,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更是脏的如同花猫一般,双眼呆滞,看上去很不正常。 除此之外,还有个一身黑色长衫的胖男人,昏迷不醒,躺在一边。 几个人帮忙把人搬进了暗室,都累得气喘吁吁,坐在地上休息。 夏婉月的状态似乎很不好,神情呆滞,跟她说话都没有什么反应。夏悠悠帮着她简单检查了一下,除去一些皮外伤并无其他。很有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又或者是也中了什么毒。 看着她这般模样,夏悠悠心里也不是滋味。纵使对她还有怨言,可还是帮着喂了些水。 “这胖大哥莫不就是从使团里劫走人的那个?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吕思清半弯下腰,对着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大家伙一阵挤眉弄眼,又拍了拍那人的脸:“有点儿气,还活着,不过应该也快死了。” “这是寨子的人,夫子身边的护卫。”顾清靠在一处柱子下整理自己的衣裳,说话间瞥了眼地上的人。他刚才为了引走那些蛇,烧了自己外面的衣裳,现下只剩下里面几件单薄的衫子。不过好在这里比起头一个暗室要暖和许多,不至于那么冷了,应该是距离湖水更远的缘故。 “那岂不是就能断定了吗?投毒、下蛊,在使团里安插眼线,甚至还叫人来劫走重要人犯。这些都是你们那个什么夫子干的!他果然就不是什么好人。”吕思清愤愤道。 说着,又往顾清身边挪动了些:“顾清哥哥你可得离他远些,不能让他给带坏了。” “我自小就是受教于夫子的。”顾清冷声道。听不出他话里究竟是什么情绪,他只是将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向了黑暗里的一处,几缕碎发散落眉梢,也没盖住多少愁绪,反而显得让人看了更加不忍。 像他这样清朗好看又奇怪的少年,夏悠悠还是头回见。 她第一次明白了父亲、秦叔、李叔乃至是那些曾见过林慕远之人的想法,斯人已故,却能从其后人的身上看到往昔好友的影子。正如她此刻看到这样好看出尘的顾清,难免会去想象,当年的顾晚意到底是何种人物。 “你从小受教于夫子,但是你与他不同!虽然你我认识时间不久,但你本性纯良,这点我们都是能看出来的。”夏悠悠开口安慰道。 她很在意顾清的想法,虽然如她所说,他们也才认识不到两日,但已足够。大约是因为他们有着相通的境遇,他们都是穿越者的孩子,甚至于夏悠悠自己也是穿越者!他们的娘亲便是这个时空里彼此相依靠的好友,他们都身陷谜团之中。虽然他二人相遇的晚了些,自然也是要像母辈那般的。 “对了,还没有介绍呢。”夏悠悠扯着顾清的胳膊来到了萧恒面前,她突然想起这俩还不认识,再者,自刚才大人进来这暗室之后,情绪就不大对劲。此刻更是时不时就带着疑惑的眼神打量着顾清,这样下去自然不利于队伍团结。 “之前顾清跟我一起把大人带回去的时候,大人就一直没醒,所以不知道他的事......” “知道,就是他在林子里伏击我们的。”萧恒不等夏悠悠把话说完,就冷声道。 “他......他也不是故意的。后来我们都说清楚了。他,还是他带着我们一起来找入口,然后去找解蛊的法子的呢!就....就是......” “知道。” 萧恒也不知是从何处生出的暗火,讲话冷冰冰的,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夏悠悠觉得,此刻他说话的模样就像是一夜回到了二人初识之时,生分的很。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听得人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难过。 不对,就算是初次见面时,也比这要吓人的。 毕竟当初只是害怕萧恒会用剑杀了她,而现在,是害怕萧恒用沉默杀了她。 这暗室之中处处布满危机,头顶又挂着悬棺,本就压抑。可这二人之间的对话更是叫人看了不敢喘息。 吕思清虽还只是个半大小子,却也是个懂得一些事的聪明半大小子,这二人之间的关系,他是门儿清。眼下这俩人在这闹别扭似的对话,看得他那叫一个既兴奋又激动、又害怕。他看了看左右,一个昏迷不醒马上就要嗝屁的,一个痴傻的,一个虽不痴傻,还是他敬佩喜欢的。可无奈,他那亲爱的顾大哥似乎在这些事上缺根筋,他就连看热闹都没人陪着。 就在吕思清觉得,自己实在应该说些什么,来缓和些气氛之时。 冷着脸的萧恒似乎像意识到自己不该如先前那般,竟主动开口说话了,语气还异常和缓:“都知道了,我醒来后,李怀都和我说了。......只是这地方实在危险,我不值得你们替我冒险。” “我错了。”夏悠悠吸了吸鼻子,突然叹了口气:“我不是没有记住大人之前反复和我说的话。只是情况危急,倘若这次我没有来找解蛊的法子,而是待在使团里看着大人痛苦,我......反正我做不到!大家一起出来的,就要一起毫发无损的回去。” “你.....” “好了好了好了。”吕思清见这气氛好不容易缓和了些,趁着没有进一步爆发,赶紧开口打断:“来都来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而是想办法怎么找到入口。萧大人,莫非你也和我们遇到一样的怪事了?” “对对对,小家伙说的对。”夏悠悠连忙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几个人一边休息补充水和吃的,又分别把此前发生的状况和遭遇都说了个大概,好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原来他们此前的遭遇都差不太多。 夏悠悠他们一行刚出发没多久,萧恒就醒了过来,没见到人,常忧一开始又什么都不愿意说。他费了些功夫,才得知了在他昏迷时都发生了些什么。如此凶险之事,他又怎么能放心了去,于是一路跟着痕迹追过来。 不同的是,他未启动湖边石头上的机关寻找方向,而是根据湖边的印迹,直接潜入了水里,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进了夏婉月他们那条入口。 一路上的构造以及布局都差不太多,只是好些机关都被触发过了,明显是有人走过。他一路追上都有看过,都是些唬人的机关,不致命。直到看到精神失常的夏婉月,还有躺在地上的黑衣胖子。他就带着这俩走过暗道,来到了暗室,就有了后来的事..... “不是说那些机关都不致命吗,那他怎么变成这模样了?”吕思清道,说着看了眼地上的胖子:“待会我们还得往里走,他这么胖,谁背呀?反正我背不动。” “他不是被机关所伤的,而是出发前服了毒,到了一定时间没有回去,就会毒发。看他的样子,应该挺不过多长时间了。”顾清在一旁突然开口道。他看着地上的人痛苦的表情,眉间竟生出了一些怜悯和同情。 “顾大哥还真是神了,还真是中毒。”吕思清拽着地上黑衣胖子的手,又简单查验了下其口鼻眼睛,语气有些兴奋道。他早先跟在李叔身边,倒是学了些简单的切脉的本事:“也不知...还能不能救?” 顾清摇了摇头:“夫子对身边的人一向如此,他调的毒、计算的时辰,很难解开。就算是有解毒的法子,也没有时间了。” “大人,大人你没事吧?你的蛊毒,李叔说会发作三日的。你.....”夏悠悠突然转头看向一旁的人。从萧恒刚才出现时她就一直想问此事,只是总被打断。 那蛊毒发作起来常人无法忍受,看他的模样,竟一点儿都不像难受,倒是奇怪的很。 “用过药了,这次走的急,却也叫常忧带了些药。”萧恒解释道,示意她不必太过担忧。 眼下事已至此,几个人一合计,他们所剩的机会并不多了。之前的机关他们都见识过,若是他们再错,谁也不知会再遇到什么,只怕会再难上一万倍。 “顾清,你在看什么?”夏悠悠早先就发现了身旁的人许久没说话,似乎在一直看着什么那面漫画墙发呆,也不知究竟看出了些什么来。 “那个人,很像你。”顾清伸手指向了墙面上的一处。 夏悠悠心想这孩子莫非是魔怔了,这墙上画的,都是漫画,她什么时候长得像火柴人了?刚要开口反驳,微微扫过去的一眼,视线立马就被吸引住了!她好像明白了顾清话里的意思。 这些虽然都是漫画,但是漫画也是有内容,也是最容易表达意思的。 “我知道了,你真聪明!”夏悠悠眉眼里全都是兴奋,拿起了火折子就直接走近了那面漫画墙。其余几人不知她话里的意思,也不明所以的跟了过去,想要看个究竟。 “他的意思,不是说我长得像这个漫画上的火柴人,他的意思是说,这个人和我的遭遇很像。”夏悠悠说着,伸手按在了一个火柴人的脑袋上,又转过头去:“顾清我说的对不对?”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她显然比之前还要激动,连说话声也带着些微弱的颤抖: “你们看,这个火柴人走在一行人的最后面,它的四周很狭小,也就是说,它是走在暗道里的。再看这一张,它被一个浑身长满了头发的人用手搭在了肩膀上,这个‘人’也就是顾清说的那种蛇魅。这么一看,它和我在暗道里所遇到的很相似呀!” “是很相似,那...然后呢?”吕思清似乎听的很费解。 “然后?然后我们就能顺着这面墙上的漫画,找到入口的机关究竟藏在哪儿了。你想呀,这漫画连外来之人的遭遇都能画出来,那说不定也画了其他几处错误入口的机关是什么,又或者,连我们出去的法子都能画出来。”夏悠悠边说着,边点了点头: “毕竟在这个世上,只有顾清的母亲会这种画,她又是个大好人,与夫子之辈不同,一定不会太为难后来之人的。” “可是悠悠姐,你怎么知道这画只有顾清大哥的母亲会画,你这不是也能看懂这些画吗?”吕思清不解。 “我.....我是说,这个地方不是顾清阿娘设计的吗?那一定就是她画的啦,说不定还是故意留下的呢!让你找你就找,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萧大人你看她....” “找吧!”萧恒也点起了一根火折子。 “听到了没,找吧!” 于是接下来,就见到几个人各自手上都拿着火折子,都极其投入的趴在一面暗室的墙边,一个个比谁都要认真仔细,妄图找到夏悠悠所说的,所谓的线索。其中还不时掺杂着争论。 这离奇的和谐的一幕,最终在有人找到了一个特别之处时终结。 “变色了!”吕思清小声嘀咕了一句,边说着一边心虚的将手上的水擦干:“这...这里变色了。” 几个人闻声看过去,只见他所站的位置附近,留下了不少手印。这小子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的,手上竟出了不少汗,所摸之处,漫画的颜色都变了。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这东西掉色,被他这么一摸就蹭掉了些。害怕被骂,一直瞒着不敢说,直到他隐隐发现,他摸过的几处地方,墙上的线条的颜色竟然有些不同之时,才发觉事情不对,有必要叫大家都来看看。 “这些画用的材料不对。”萧恒凑上去闻了闻,眉头突然拧起:“墙下面应该还藏着什么东西。” 他说的这么笃定,倒是让其余几人都隔跟着为之一震,连忙手忙脚乱的开始忙活起来,找来破布,再将其打湿,轻轻的湿润那面墙璧,不留下任何空余位置。 这一切很快就完成了。 众人站在那面墙体之下,就像一群心中虔诚的教徒一般,丝毫不敢怠慢,倾注了全部希望的等待有什么神奇的一幕发生。 直到深灰色的墙面上,逐渐显现出几块四四方方的图形出来,图形的颜色与石墙的表面不同,泛着暗红色,在火光的照射下,甚至还泛着点点银色的光芒,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原理。 夏悠悠细细数了数,一共有三块。 每一块上还很奇怪的勾勒出了几条不规则的线条,像是刻意装饰在上面,又像是藏着什么玄机。 更重要的是,这几个长方形图案的分布规律很不规则,它们的朝向都是一处的,可第一个与第二个之间离得很近,第二个与第三个之间却离着很长一截,这一截的宽度,几乎等同于一块相同长方形的宽度了。 更重要的是,她总觉得这几块长方形的形状、排列方向、乃至是上面胡乱画上去的几根线,她看着都感到好生的眼熟。 不仅仅是眼熟,她前不久才刚刚见过,而且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她的大脑飞速检索,直到想起两个字时才突然停下,紧接着就是一阵后背发麻的感觉。 棺椁、悬棺! 这个形状和排列不就是头顶悬棺的模样吗?还有那些胡乱画上的线,不就是悬棺上缠绕的青铜链子吗? 怎会如此?为何要在这画上这些?为何精细到,明明连青铜链子的位置都画上了,却少了一口悬棺呢?难道其中的玄机就在那口消失的悬棺上? 第一百三十章 开棺 “看来,若想要弄清这事实真相,唯有亲自上去一探究竟了。”萧恒看了眼头顶那几口悬棺,视线又转移回到那面漫画墙上。 这机关已经算不得是暗示了,而是妥妥的明示。 “顾清....”夏悠悠看向一旁的人。 后者点了点头:“知道。” 说罢,便一个纵身踩上两侧凸起的石壁,身法极轻盈的跳到了高处。再如此反复,顷刻间,他便已经稳稳的落在了与棺椁同高的石岩上,并燃起了一根火折子。 火光顿时照亮了四周,暖洋洋的光映照出他身后高出的石壁,都泛着漆黑的光,像湿的,有些地方还在隐隐往外渗出水花。 顾清朝下面的人点了点头,示意这上面暂时安全。 只见他从身后腰间抽出了一根二尺长的小火把,用火折子点燃了其中一端,朝悬棺的方向又靠近了些。火光的照应下,棺椁上所刻着的东西变得更加清晰了。 这一处的悬棺与之前那间暗室之内的几乎一模一样,棺椁的四周也刻着各式纹路,与墙壁上的火柴人漫画风截然不同,这上面的所有痕迹显然是精心雕刻过的,不仅密密麻麻,看着还有些晦涩难懂。即便如夏悠悠这般自诩对古文有些研究的,也没看出丝毫头绪来。不过这里的一切看着都颇为古朴,想必是寨子里独有的文化。 “可看出些什么了吗?”夏悠悠也将手里的火把抬高了些,试图看清楚顾清此刻脸上的表情。 只见后者摇了摇头:“上面是密封住的,恐怕要放下来看看。” “放下来?....你可得注意些,说不准这地下都有些什么,别又砸出些火药来。”夏悠悠心中依旧是对上一间暗室之内、挥之不去的阴影。特别是这棺椁里的东西,若再怕出个蛇魅什么的,可也够他们忙上一阵子的。 “放心,我自有法子。”顾清话音刚落,就见他轻轻一跃,直接跳在了第一口棺椁上。脚下还才刚停住,就又迈出步子,一个翻滚,径直落在了第三口棺椁之上。 这一系列的动作发生的太快,待到下面的人回过神来,他已抽出那把软剑,挥剑砍掉了其中一根青铜链子,又迅速借力将链子甩到一旁棺椁,系成一道活扣。再挥剑砍断了另外一根,手中拽着链子,借用自身之力气,以及旁侧棺椁锁链之力,将那棺椁缓缓放了下来。 直待那棺椁稳稳落地,他这才从梁上轻轻一跃跳下。 众人挥了挥口鼻前被激起的灰尘,重新聚回到棺椁前,开始打量着这个‘大怪物’。 “行呀!顾清,从前只知道你身手不错,没想到这么厉害。赶明儿也教一教我呗!”夏悠悠转了一圈也没见到地面有任何的破损,须知,这棺椁之重量,非一般人能轻易撼动,要想将悬棺稳稳放下,绝非内力高绝者不能为。顾清看着清冷瘦瘦的,没成想竟如此厉害。 “你又不是习武之人,顾清哥哥教了也是白教,倒不如教教我。”吕思清挤上前去。他本就对顾清心怀崇敬,眼下看到这一幕,心底里更是止不住的欢喜和欣赏,巴不得能即刻变成顾清的一号跟屁虫才是。 夏悠悠见他这般模样,简直就是一个孩子,也忍不住感到好笑。说来也怪,这还是他们进入这水下之后,头一回感到如此的轻松。 她看了眼许久都没啃声的萧恒,似乎藏着什么心事,眉眼都快要拧到一起去了,双眼直直看向棺椁上的那些暗纹,心情那叫一个沉重。 “好了好了,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先开棺,找到机关方为重。”夏悠悠伸出按住还在蹦跶的吕思清。 毕竟还有重大事件在身,也确实耽搁不得,几个人又将重心放在了棺椁表面的暗纹之上。 那是一些谈不上究竟是字还是画的东西,有一点点像夏悠悠曾经在博物馆里看到过的象形文字,可又比象形文字抽象多了。不仔细看,就跟是小孩子胡乱涂鸦之作一般。几个人凑近了好一番讨论,都没瞧出个蛛丝马迹的线索来。 倒是萧恒,依旧保持着先前那般的动作,一动不动,看着暗纹发呆,整个人仿佛都要陷进去了一般。夏悠悠连着叫了他好几声,才稍稍有了反应。 “大人,你没事吧?”她的眼神略感不安,伸手将萧恒额头上那层薄薄的细汗擦去了些。 后者的表情一直怪怪的,不知出于何种缘故,自从他看到这几口悬棺开始,神色就变的很是异常。 这回更是如做了一场噩梦、大梦初醒一般,后知后觉的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些许沙哑:“这些字,我好像认识。” 他简单的一句话,成功引来了其余几人的注意。 “这是只有夫子和几位族长才能看懂的一种密文,你竟然也能看懂?”顾清挑了挑眉注视着坐在角落里的人。这好像还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萧恒如此关注。 “好像能看懂,眼熟的很,好像....好像以前学过这种文字。”萧恒的面上露出了几丝痛苦之色,像在拼命的回想,却又想不起来更多。 “之前?难道是之前的什么案件也能和这些扯上关系不成。”夏悠悠见他这么说,也在尽力回忆。毕竟督察院内的案宗她还是看过不少的,没准能帮到。 “不是!”萧恒摇了摇头:“很久之前,远在你我相识之前,远在我来京都之前。隐约记得曾有人教过我这些字的意思,只不过很模糊。” 远在去京都之前,那岂不是.... 岂不是是他的小时候。 莫非,是萧恒从小生活的、后来又不知缘由被人屠灭的那座村子?可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夏悠悠突然想起顾清之前所说的:夫子的后背脖颈处,也有一块和萧恒一样暗纹,只有在温度升高之时,才会显露出来。当时她就觉得此等隐秘之事,绝对不可能是巧合那么简单。如今既然又有别的事情牵扯进来,那就更不可能是巧合了! 难道说..... “你可是想到了什么,不必顾忌,直说便是。”萧恒看着她脸上这一系列的表情变化,直言道。 “可事关大人隐秘.....”而且可能事关萧恒的一些不好的回忆,突然提起,怕是会引得他伤心。 “此番说到底,大家都是为了解开我的身上蛊毒,才会被困于此的。现在的关键是找到入口,不必忌讳什么,直言便是。” “那我就直说了....”夏悠悠吸了吸鼻子:“大人可否觉得,这次投毒、这个寨子、包括那个在幕后策划一切的夫子,这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冲着大人您来的。或者说,是冲着大人的身份。” “冲着萧大人的身份?莫不是督察院从前的铁血手腕得罪过什么人不成?现如今有人来肆意报复?”吕思清显然没有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自顾自道。 倒是其余三人互相看了眼,很快就明白了这话中的意思。 萧恒的身份,所指的并非是他督察院的身份,而是他的身世,他从小的过往,他从前那座被屠杀干净的村子。有那么一种可能,夫子从前也是那座村子的,正如她之前和李怀猜测的一样。可就是不明白,那座村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为何十几年前被灭村?为何在十几年后的今天,还有人抓着当年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纠缠不休,甚至妄图杀人灭口? 这件事不仅叫夏悠悠他们这些局外人觉得困惑,恐怕对于萧恒自己来说,更是一件不想回忆起、更无从回忆起的往事。 “大人可知,您后背上的暗纹之来历?”夏悠悠继续问道。如果能知晓这暗纹究竟是什么人所特有的,那或许能更容易推测出些线索来。 “是从小就有的,族人都有。”萧恒轻声道,似乎没什么精神:“死了很多人,我被阿娘送去了山上,藏在了几只小狼身边。...几天后才遇到了将军。”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正面问萧恒这些。也是第一次从萧恒自己的口中听到这些,听到他说起‘阿娘’两个字,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叫人止不住的心疼。毕竟他向来以强硬示人,其实到底内心也是极度柔软的,他从不提起自己的家人,却把‘阿娘’这两个字一直都放在心里,从未忘记过。 夏悠悠的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她实在不忍心再叫他继续说下去,便支支吾吾的改口道:“既然如此,也就证明我们来对了。往事..往事不宜追之过深,我们还是先研究这口悬棺吧?” 其余几人也都纷纷点头,想来他们也并不习惯这种氛围。 “那这上面的暗纹和字......”吕思清刚想动手开棺,又停了下来。 夏悠悠看了眼状态还未完全恢复过来的萧恒:“大人现在还未完全记起来,就,我来把这些全部都拓下来带回去慢慢看吧!” 说着就拿出随身携带的那些个工具。 话说回来,自从她入督察院起,就养成了这种随身携带小工具的习惯,毕竟这可是她唯一擅长的技能了,没想到还不止一次的派上了用场。 由吕思清帮着把那些暗纹和字都拓下来,几个人又齐心合力的准备开棺。 大家都一直小心翼翼的,也好在这口悬棺里没什么机关。不过夏悠悠还是退在了后头,缩在萧恒身后。她对蛇魅那玩意有心理阴影了,这次出去之后她恐怕都要好生养养,否则还真一段时间见不得棺椁、办不了案子。 等着开棺的功夫,夏悠悠发现,萧恒之前带出来的那个黑衣胖子,竟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气,悄无声息的死了。她瞧着别扭,就找了块布将人给盖上,忙完这些,那口悬棺也已经被清理了个大概。 “别躲了,不是尸体。就是一石头,没什么好怕的。”吕思清笑了笑:“唉,可是这不就是咱们一开始在湖边看到的那个石头吗?那个机关。” 夏悠悠听他这么一说,也没那么害怕了,伸出头去一看,果然,棺椁之内,就只有一块四方大小的石头,和湖边的那个机关一模一样。 萧恒拿着火折子在里面照了照,能看出这里头之前是装过尸体的,后来被人放进去了石头。 “看来要重新启动一次了。”夏悠悠看向顾清:“可是这里没有太阳,如果用火折子代替灯光,是不是也可以,毕竟原理都是一样的。” “湖边那块石头就被人动过手脚,这次还需要更加小心才是。”吕思清提示道:“顾清哥哥还需多注意。” “不用这么麻烦。”顾清摇了摇头,伸手进去棺材里摸了摸,拿出了一枚戒指。 合着这是有人故意在他们留路呢,连进去的机关留的都是最简便的那种。 顾清将那枚戒指放在手里看了看,对着光玉石的颜色显得十分透亮,全无杂质。他用手捏了捏,突然脸色一变,直直看向了夏悠悠:“上面有字。” 他说着,就直接递了过来。 夏悠悠莫名其妙的接过,一看,果然在戒指的内侧竟然刻着一行小小的字: ‘林慕远小可爱专用。’ “这是我娘的东西!” 夏悠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和兴奋,且不说这世上有没有同名同姓之人,能在这个时空里,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大概也就只有她那个母亲林慕远了。 “侧面还有。”顾清提示道。 “顾晚意赠。” “这是你娘送给我娘的东西!”夏悠悠一时间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她直直看向顾清,看向这间暗室里的其他人。 没想到这小小的暗室,小小的寨子,竟然能与他们都扯上了联系,这让人如何不心惊,如何不感慨? 不论如何,至少证明他们先前的推论大多是真的,也很有可能林慕远曾经来过这! 几个人连忙按照原先所说的,找到了石头侧面用来放戒指的凹槽,将戒指放进去轻轻转动,只听到轰隆隆的一阵声音,众人侧前方的那道石墙被扯开了一个口子。一道向下的台阶出现在了大家的眼前。 这台阶兴许是太久没有人打开过了,刚一拉开,突然之间还升起了一阵白色的雾气。顾清和萧恒走在前头,夏悠悠则是与吕思清跟在后面扶着夏婉月。几个人顺着台阶往下走,才刚走了十几步,就感觉台阶停止了,没了向下的路,而是进入到一片水域之中。 几个人用脚试了试,水位的高度才刚达到小腿附近,不算深,就是凉的很。夏悠悠用火折子靠近了照了照,发现这水竟然还很清澈,都能看到水底的石头,一些破碎的瓦片,还有一些白色的透明的虾。她用手抓起了一只,竟觉得肚子里有些饿了。 夏悠悠发现,对着水底若有所思的不仅仅是她一个,顾清也是,就故意走近了些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么呢?” “我知道这是什么路了。”后者眉头有一丝舒展开的模样。 “什么路?” “暗道。” “这当然是暗道了,也没个灯啥的,总不能是明道吧!” “不是,是暗道中的暗道。”顾清语气认真道:“我在娘的小记中见过,图纸上除了几个或真或假的入口,还画着一个真正的暗道。那份图纸是她自己私藏的,并没有交出去。那条暗道是用别的颜色画的,和我们所走这条很像,也会路过地下暗河。图纸上面还写着‘逃生通道’。我之前一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还以为那张只是作废的图纸,没想到,竟是真的。” 夏悠悠看着身边的这个人,大概能想到,自从夫子将他与母亲隔开后,他曾经究竟有多努力的找寻过与顾晚意的所有相关消息!哪怕是被留在家里的废弃图纸,也不知被反复看过多少次,才能记得这般清楚。 心中忍不住一阵感慨,语气也变得和缓了些:“到底是怀有仁慈之心的,这么庞大的地下工程修完,怕是为了保住秘密,那些个被征用来的百姓也难逃一死。你娘留下这样的暗道,也是为了救人。” 她顿了顿:“那你可还记得,我们要沿着这条暗道走多久?前面还远吗?” “不远了。顺着地下暗河一路往上,没多久就是寨子里的祠堂附近。.....不过那里很难走。” 第一百三十一章 地下暗河 “有多难走?难不成比我们之前走的那些还要难?”夏悠悠扭过头,说着从水底摸出一块陶片来,放在手里端详了一番。他们刚下水的时候尚且还没看到这些碎陶片,越是沿着往上游走,水底反而冒出了零星,不过经过常年累月的冲刷,已经变得圆润,也许是从上游被冲下来的。 她着实好奇,这个传说中的寨子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竟藏得如此隐秘,想要找到入口进去就好似比登天还难。 “很难。”顾清低着头往前走,似乎暗暗叹了口气:“如果想从祠堂往寨子里面走,就免不了会经过一处叫做锁龙井的地方。” “锁龙井,莫非井里面有龙?”吕思清跟在后面,原本一直在边走着边在水底下逮虾玩,一听到这些,整个人都像是突然来了精神,几个快步走到顾清身边: “顾清哥哥,你之前不是说,你小时候没少进去过寨子里吗?就算是后来,也偷偷进去过。那你一定亲眼见过那个锁龙井了?那你有没有在里面看到过真正的龙?” “去去去,哪有什么龙。”夏悠悠挥了挥手将吕思清那小孩拽到身后:“你顾清哥哥进去寨子里是有正事的,你当是去游玩的吗?更何况他走的是正常入口,又不是我们现在走的暗道,哪会特意去看什么锁龙井。” 说着,她偷偷看了眼顾清,关于他与寨子的事,当年也非自愿,还要忍受母子分别之苦,哪里是说说这么简单的。吕思清这小鬼说话没轻没重的,难免要不小心戳到别人的伤心事。 好在后者并没有多想,而是答的很认真:“相传锁龙井的年代久远,远在寨子建立之前,远在夫子他们来到这之前。所以,那里一直被当成了寨子里的神祗所在。相传井底锁有上古恶龙,每逢月圆之夜,住在祠堂附近的人都能感受到来自地底的轻微震动,还有人曾在井边听见过龙啸。” “月圆之夜,那不就是今日吗?”夏悠悠算了算日子。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而今天刚好就是月圆的日子。 “正是,我们也算来得巧了,说不定还能遇到。”吕思清这会儿倒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反倒很兴奋:“你说这‘龙’到底得长成什么样子?会跟话本的差不太多吧?” “都说了只是传说。你还是多注意注意腿上的伤吧,别进了水,再留下疤。”夏悠悠说了他一句,又略感担忧的看向了一旁的萧恒。 自从他认出棺椁上的那些字起,整个人就心事重重的,比起平时更沉默了。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琢磨什么。 “夏悠悠你自己不愿意相信这些,连我们说说也要管,真的是......未免太过霸道了些。”吕思清小声抱怨叨咕了句。又几个快步来到萧恒的左右:“萧大人,都说大人在督察院中多年,什么奇案没见过,定是见多识广的,怎么就收了这么个不讲理的小文书在身边。” “唉,你个小鬼!成天直呼其名,也不知道叫声阿姐,不懂规矩呀你!”夏悠悠说着便趁其不防,用手揽起一捧水直接往对面那人身上撒去:“大人你不必理他,自有我来教训这小子。” “确实听过一些。”萧恒似是没注意到这二人的打闹,也不在意衣袖上被‘误伤’染湿了,突然开口道: “传闻如这般的锁龙井,当今世上一共有两处,都是犯了过错的天神被贬时,心中的怨气幻化而成的龙。后又意图霍乱人间,被再度镇压在了一南一北的不可知之地。传闻那锁龙井下,不仅压着恶龙,还有诸多无处可去的亡灵,是为大凶之地。” “天神幻化而成的恶龙,听来当真新鲜。”吕思清一脸听进去了的模样,如同小大人一般感慨:“这么说,这寨子里的祠堂修建的还真不是什么好位置,也不怕哪天这地下的亡灵作乱,再影响到寨子里后人的运势。” “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运势。”夏悠悠忍住笑意:“你当那个夫子是什么等闲之辈?刚才顾清也说了,是先有的锁龙井,再有的寨子和祠堂。说不准呀,那个什么什么夫子还是在知道这地方有锁龙井之后,才故意在这修建寨子和祠堂呢!”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还有这诡秘又复杂的入口,我之前还在想,究竟是为了防着什么?又在守护什么天大的秘密,如今想来呀,没准就是为了守住这锁龙井里的秘密不被人发现。” 这话刚一说完,夏悠悠就发觉到萧恒和顾清的面色顿时变得不对,颇有种她的话说中了一般。 “莫非,这锁龙井下除了镇压着恶龙与亡灵,还有什么别的宝贝?”她瞪大了眼,心里在为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而振奋不已。 “宝贝?莫非是什么宝藏!”吕思清双眼就差没直接放光了。 夏悠悠摇了摇头:“还真没看出来你这小鬼还是个财迷呀!不过你可歇歇吧,看着阵仗,这地下藏着的也不可能是金银财宝之类的凡俗之物。” “为何?” “你可见过什么爱财之人会守着满山的宝贝,连门都不出的?”夏悠悠反问:“爱财之人之所以爱财,是因为钱财会带来极度的自由,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可是你看看这个寨子,出个门都这么困难,就算守着满山的财富,也很难及时行乐,能买到什么好东西!” 说起这些,她倒是感悟深得很。毕竟在她未穿越前的二十多年里,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变的财富自由。她能这么想,也是真情实感的很。 身旁几人见她说起钱财来,这般‘头头是道’、眉飞色舞,都禁不住有些想笑。就连萧恒那张严肃的脸也放松了许多,嘴角挂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啊,当然了,我的意思也不是说银子就是绝对的好。毕竟也有钱买不到的东西,比如说买不来遗憾,买不回故去的人、买不会......”夏悠悠突然想到了一些什么,渐渐就没了声。 “买不来永生。”萧恒看着她,语气坚定道。 对呀!永生! 此前顾清就曾说过的,之前那间暗室里、几口悬棺中的人,都是互相给彼此用了所谓的永生蛊之后,活人直接入棺的!她也确实见识到了那种被称之为‘蛇魅’的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怜沦为了实验品。 所以那个所谓的锁龙井下面,很有可能其实并不是藏着什么可怕的恶龙和亡灵,至少不仅仅是这些。一定还有别的,诸如....可以助人达成长生的法子!夫子才会如此兴师动众的,在这里搞出这么多的事端出来! “可就算夫子在寻找长生之法,怎么就一定和祠堂下的锁龙井相关呢?所有关于锁龙井的传闻可都是不好的。”吕思清摇了摇头,似乎还是想不通的。 “因为他们是故意的。” “故意的?” “这样才能更安全。” “更....安全?” “小鬼呀小鬼,和你在一起真的特别有成就感。我现在就觉得我特别的聪明,我感觉自己聪明极了!”夏悠悠隐隐笑了笑: “当一个有野心的人知道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且这个秘密能助他达成某种妄想之后,他会将这个秘密据为己有,不愿再被更多的人知晓了。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秘密捂得再严实,也有被人窥探到的时候。这时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办呢?” “把....把知道秘密的人全都杀了。”吕思清挑了挑眉。 “也是个办法,但还是不保险。我刚才说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秘密捂得再严实,也有被人窥探到的时候。难道你能杀光所有人吗?当然,杀人的前提是,你知道了都有哪些人知道秘密,且没有任何遗漏的。” “那....那.....” “此时,最保险的做法,不是一味的藏住秘密,而是制造出一个更离谱、更夸张的秘密。再让这个秘密如谣言一般被人传出去,到时候假的,就会变成真的。就算有有心之人想顺着这个秘密查出些什么,也会被错误的讯息引入到错误的方向去。那么真正的秘密就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夏悠悠笑了笑,接着道: “人们提起祠堂,最多就会想起锁龙井,哪怕是知道更深些秘密的,也不过是知道了锁龙井下压着恶龙和亡灵,是危险的象征,断不会有人有事没事都要去闯一闯的。因为误解早已经根深蒂固。” “就像我们之前那样?”吕思清似乎终于明白了过来。 “就像我们之前那样。不过,我们比起其他人来更加幸运,因为我们有很好的同伴,这些障眼法一般的秘密,也就变得没那么难以被发觉到了。” “确实,顾清哥哥之前来过寨子里,他能知道并不奇怪。可没想到萧大人也知道这些,还真是深藏不露呀!失敬失敬。”吕思清乐呵呵道。 “那有什么,我们督察院内的藏书可多了,好多都是你听都没听说过的。要不这次使团的活结束,你就随着我回京都,也来考个文书或是侍卫的活来干干,如何?”夏悠悠语气略显得骄傲。 末了,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萧恒,只见后者正望着河道的正前方,也不知到底在看什么,眼中泛出了阵阵寒意。 “变多了。”他弯腰从水里抽出一片墨色的陶片来,放在手上细细看了看。 原是大家一路走着说着闲话,全然都没有注意到,脚底下的碎片竟不知不觉中变多了。比起之前的零零星星,如今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水底下已经积累成厚厚的一堆了,他们此刻无异于踩着厚厚的陶片往上行走。 “应该是快到了,你们没有发觉,脚底下的水温也变了吗?好像....没有那么刺骨了。”夏悠悠道。 “不过这些陶罐倒是让人看了觉得眼熟的很。”她捡起一块放在手里瞧了瞧,遂又立即转头看向萧恒:“大人,你可觉得这碎片很像是我们之前所看到的那种,装着黑蛇的罐子?” “不是很像,就是。”萧恒轻声道,显然是一早就发现了这点。 吕思清听闻,也立即捡起了几片放在手里,还没细看就瞪大了眼睛直叫唤:“还真是,还真的是装蛇用的罐子,和我们姜国所用的一模一样。” 这水里如此之多的陶片,在破碎之前都装着蛇呢,仅仅是水里面看到的这些,很难想象,这地方曾经究竟有多少蛇存在。而且这些东西都是从上游被冲下来的。那么也就是说,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极有可能,有非常之多的,超出了他们想象的蛇群。 这下不仅是夏悠悠,大家心里都有些忐忑。这种场面,怕仅仅只是想想就能叫人头皮发麻的程度!他们现在又没什么强势的武器在手,真遇到了怕是很难摆脱。 “看来,之前咱们在暗道里遇到那些蛇都不是偶然了。”她叹了口气:“也是见鬼了,怎么这种陶罐难道是量产的吗?怎么到处都是,无论是这里、姜国,又或者是金龙寺后山,大家还都不约而同的拿这东西来装蛇,真巧。” “倒还真不是巧合。”吕思清小大人一般,说话时竟然还皱起了眉头: “从我记事起,看到族里的大人们养蛇,用的就是这种陶罐。我曾经问过族里的老人,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好像大家都自发的觉得,蛇,和这种罐子就该是一体的。怎么说,就好像,这个蛇从来就是养在罐子里,从始至终都是如此,从它被发现时就是如此。” “那也就是说,很有可能这里的蛇也是这样?姜国,这里,乃至还有一些我们都未曾去过的、养蛇之地,它们之间都很有可能是同一个发源地,出自同一批人之手。后来才出于某些原因,被带去了不同的地方,但从始至终,习惯都没有变过!”夏悠悠推断道。 这实在是太奇幻了些。 她有种,这么久以来,诸多的秘密都快要串联起来的奇妙感觉;可又有种,被带入到更大秘密的漩涡之中不安。 几个人不再多说话,都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自然是很不好受的,谁都想快些离开。 就这样没走了一阵子,脚底下的陶片越来越厚,逐渐都不需要趟水过去了。直到大家伙的脚掌终于踩到了水面之上的陶片,踩到了岸边干净的石头,这一路没完没了湿哒哒的路程才算结束。 上了岸边之后,就有一条沿途修好的狭小的石头路,几乎是贴着石壁修成的,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走。每走过去几步,就有石块上刻着之前看过的那种火柴人式漫画,可爱的很。不用猜就知道是顾晚意他们留下的,想想这还是个顶顶有趣的妙人,明明是逃生用的通道,也能修建的这般有趣。 这一路的暗道,应该都是沿着原先就有的地势修建的。走过了那一段狭小的空间,很快就到了一个不规则的新的空间,应该是悬空了的山体。夏悠悠地理成绩向来不好,也说不出这究竟是何种地貌,只觉得这里的石头都很好看。 值得一提,这一整片空间里,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新的标记出现。 不过与之前那些可爱的漫画不同,这里的标记,大多都是叫人看不太明白的石堆。几个巴掌大的石头上,刻着不同的圈圈点点的花纹,然后按照某种规律摆放成一些形状,叫人看了直犯迷糊。 “你们看那。”吕思清眼睛很尖,顿时就发现了前方石林之后,藏着些不同的东西。 几个人走近了一看,竟发现,那是一面用陶罐堆积而成的墙壁。 不对,或许不仅仅只是一面墙,因为他们根本无从知晓罐子墙壁后面的纵深宽度。这里更像是有一个特别的空间暗格,都尽数被这种陶罐堆积满了,甚至堆到了外面,才露出了他们眼下所看到的这些。 “这罐子里如果不是空的,那得有多少蛇呀!”吕思清咽了咽口水。 看着如此壮观的场面,夏悠悠更是吓得双腿有些发软。正如吕思清所说,如若这里不是空的,里面全都是蛇,那么万一这些蛇全部破罐而出,那么他们必定会直接被这蛇潮吞没掉,必死无疑!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快些走吧。”她语调稍显的哆嗦。 吕思清也立马点了点头。 刚打算离开,萧恒却示意大家噤声:“听,有喘息声。” 第一百三十二章 老先生 “有声音吗?什么声?” 夏悠悠闻声,心下突然一沉,只觉得浑身上下的寒毛都要立起来了。 这种鬼影都见不到的地方,若能听到什么东西的喘息声,还真有些不好办了。 她竖起耳朵又仔仔细细听了一遍,确定除了他们几个人的心跳声,别的是啥也没有:“大人,您不会是....” “嘘!”不等夏悠悠说完话,只见顾清也跟着神神叨叨起来。一副遇到大麻烦了的模样,伸手朝那面罐子堆成的墙壁里面指了指:“声音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很虚弱。”萧恒点了点头,补充道:“也有可能,是在熟睡的状态下。” 这俩人自顾自的对话,却独留下夏悠悠与吕思清二人大眼瞪小眼,看着这俩个人也不知在打什么哑谜。 “你们俩不是在开玩笑吧,我们怎么什么都没听见?”夏悠悠表情带着几分憨傻,倒是在这种极度紧张的环境下,惹得萧恒有些想笑。 他低下头来,轻轻揉了揉眉,又与顾清对视了一眼,放轻了声音耐心解释:“声音很微弱,一般人的确不容易听见。” “哦.....”夏悠悠吸了吸鼻子,瞥了眼一旁的吕思清。好在没听到的不仅她一人,也不算丢脸。 “难不成是黑蛇?之前不是说了吗,这种黑蛇被装在罐子里,轻易是不能醒来的。这里装蛇的罐子堆积如山,说不准其中就有那么一两条蛇醒了,搞出来的动静呢。”她继续道。 “不对,这声音很轻,却是从远处,更里面传来的。”萧恒说着,抬起头试图看清这面罐子墙到底有多高。 吕思清自打进来这里之后就总抑制不住的高兴,特别是得知这底下有龙的传言之后,更是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往那上面想。只见他刚给夏婉月喂完水,一边收着水壶,一边就也将眼睛往那些罐子之间的缝隙处凑:“说不准,说不准这底下真有龙呢!这里堆着这么多罐子,没准就是给那条龙准备的。” “准备的啥?零食?瓜子儿?”夏悠悠说罢,自己也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愣是将其余几人的汗毛都快要吓得竖起来。 因为这笑声才刚停下,众人就明显听到了一句很特别的笑! 这声轻笑,不属于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能听出是一个男人发出的,似乎带着些嘲讽和不屑的味道,从罐子墙的后面蔓延出来,听得人后背阵阵发凉,头皮发麻。 夏悠悠这一下听的足够真切,她只觉得,这声音几乎是紧挨着她的说话声发出的,就像在笑她。 这一路发生的离奇事儿太多,神经早就绷得够紧了,这一下脑袋里的那根弦更是又被拧紧了,好像随时都能断掉。 “谁?谁在笑?”夏悠悠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她问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没有底气,一遍比一遍心虚。直到最后,连她自己也不知她究竟在问什么?在和谁对话?这地方能有人吗? “究竟是人是鬼?怎么的只敢笑,连话都不敢说了吗?”夏悠悠又问了一边,说罢,甚至还停下来等待了一会儿。 依旧没什么动静。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不是很好看。就在正欲离开之际,安静的空气里,突然传出水杯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像有人踢翻了酒坛子,并任由它滚了一阵子,最终以一个懒洋洋的哈欠声终结。 这一连串的声响叫人听得极为真切,夏悠悠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当真有人,就在罐子墙的后头! “现在的年轻人,总是冒冒失失的,说话没大没小,不稳重。老夫要是鬼,早就吓唬你一百回了!”一个听着有几分苍老的声音,从罐子墙的后头传来,带着几分沙哑。似乎很久没说过话了。 还说别人不稳重,自己说话都是这样,夏悠悠心里如是想着。面上还是礼貌的问候了句:“我们几个实在不知道老先生在这,无意唐突冒犯的。只是....只是不知老先生到底身处哪方,晚辈也好当面赔罪。” “不用了。”那头顿了顿:“听你们的声音,不像是寨子里的人。你们是外面的人?” “我们.....”夏悠悠看了眼萧恒,“我们,我们是从寨子里的人,只是没来过这,头一回,你不熟悉也很正常。” “小小年纪,骗人的话倒是随口就来。.....你们一共五个人,两个青年男娃,一个半大小子,一个没什么动静的女娃,还有你,你这个会胡说八道的毛丫头。”那头冷笑了一声:“老头子我虽然隔着墙、看不到外头,但声音和气味还是能感受到的。” “你....你竟都知道。” 这..... 还真准确。 要多准确有多准确。 夏悠悠看了眼一旁的人,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老头子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们当中,有两位已经病的不轻。那个痴痴傻傻的女娃娃只是中了浅毒,又受了惊吓,再加上前不久刚破了蛊毒,身子还没恢复。看着凶险,实则调整调整也就好了。倒是另外一个青年人,没多少日子了。” “怎么会?不可能!”夏悠悠闻声一阵紧张,十分不安的看向萧恒。 “怎么会?”墙内那老头叹了口气,语调也更沉重了些:“小丫头你是不愿意,还是真的不知呢!可惜他身子里蛊太毒了,不是你不信就能避去这灾祸的。青年人的时间不多了,你们却在此时来这里,想必也是为了那解蛊的法子。只是这地方要比你们想象的危险,你们还需,好自为之。” 他的语调和缓,给人一种颇有几分学识和见地之感。夏悠悠很显然将他的这些话都听进去了,却还是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毕竟此刻萧恒正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呢!怎会没几天日子了? 她想反驳,张了张嘴,却无从说起。 “是个内力高深难得一见的高手。”萧恒轻声道,冲着夏悠悠摇了摇头:“骗不了他。” 说着,又双手在前,朝着罐子墙的里面行了个礼:“能隔墙仅凭气息就分辨出这些的,当今世上已不足十位。前辈又懂得医术、听得出蛊毒,实乃难得一见的高人。我等无意冒犯,却还是搅了老先生的清净,失礼了。” “失礼了老先生,我们...我们就是找不到路,实在没想打扰到您的。”夏悠悠也跟着有样学样弯腰行礼。说罢又凑近了些,朝那罐子墙后面看了眼:“只是,老先生是高人,怎会被困在这个地方,莫非是被什么人给陷害了?” 刚才说话间她就听到了有铁链碰撞的声音,还是随着老人家的移动而忽远忽近的,很有可能这位老先生就是被人囚禁在此处的。 “这些都不劳你们费心,若你们有心,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墙内,老先生轻声道。 “您说。”夏悠悠自告奋勇。他们这几个人里面,顾清与萧恒都是那不爱说话的,要是遇到些不愿意说、不知道怎么说的内容,怕是能直接把天聊死了。吕思清又是个说话没个轻重的,夏婉月更别提了,此刻人都还糊涂着。他们几个人里,怕是只有她能代表发言了。 “宗成那个老东西,可还活着?”他的语气愤愤的。 夏悠悠偏过脑袋,小声问身边的顾清:“宗....宗成是谁?” “夫子。”后者答。 “哦,原来夫子叫这个名。”她点了点头,稍提高了声音:“宗成还活着,我们这次前来,就是来找他的。” “找他救人。”她顿了顿,又继续道。 “是救这个青年人吧!”老先生叹了口气:“救人是有福报的事,可似乎与宗成那个老东西不符。他害人无数,救人,倒是新鲜。你们可能要白跑一趟。” 他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不小的怨气,一听就是与夫子有过过结的。 “管他愿不愿意,反正大....反正萧大哥不能有事儿,我就算是绑也要把那个什么夫子给绑来。” “好大的口气。”老先生笑了笑,约莫是觉得这个小丫头有趣的很。很快就听到他话风一转:“那你们刚才所提到的龙,可是传闻之中,锁龙井之下的那条?” “嗯。”夏悠悠点了点头,顺带看了眼吕思清。如果没记错,刚才这话就是这小鬼说的,也不晓得会不会惹来祸事。 “锁龙井的事是谁告诉你们的?” “是我们听说的,关于锁龙井的传闻,觉得特别,就多念叨了几句。” “果然如她所言,这些秘密终究守不住。”那老先生自顾自的念叨了几句,像是不受控的沉浸在了某种情绪里。突然,他又叹了口气:“我也该出去了,你们可愿搭把手?”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是个大夫,你们不是想救人吗?我若能出去,自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帮你可以,但这地方我们都不熟,还需要老先生告知要怎么帮。”夏悠悠看了看左右的人,征集了意见之后道。 虽不知道这里面待着的是谁,但既然有缘遇见,若能帮就帮了。只不过听着声音,他似乎在罐子墙的里面,这么高的罐子墙,又层层堆积,若要搬开也不知要到何时?而且也可以想到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否则人那么厉害一高手,也不会被困在里面那么久。 夏悠悠如此想着,却还是伸手握住了正前方的一个罐子,试探性的移动了下,竟发现这罐子与罐子之间竟不知用什么东西焊死了。除非打碎,否则根本移不开。不过若是打碎其中一个,不仅黑蛇会跑出来,其他罐子也会随之坍塌....着实棘手。 “不难,你们往左走七步,正前方有一堆拳头大小的石块。” “看到了。”几个人闻声走过去,果然在一面石桌上,还看到了分散在桌面上的石头。果然如他所说的那样,各个如拳头大小,似乎按照某种规律摆放在了石桌上。 萧恒将手中的火折子移近了些,竟看到了石桌上刻着类似于棋盘一样的格子,而那些个石块又都恰巧落在每一处格子的相交处。 “是生死棋。”他皱起眉,小声道了一句。 生死棋,这个名字,夏悠悠总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说过,又或者是在哪一本书上读到过,熟悉的很。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就听到罐子墙后密室里,老先生急呼了一句:“先不要移动!这是生死棋。” “什么是生死棋?”吕思清问道:“这名字听着怎么就不太吉利。” “生死棋,顾名思义,每移动一步都事关生死。”只听得一阵铁链晃动的声音,应是老先生在暗室里缓慢踱起了步:“你们看到的这局生死棋,每一颗棋子都连接着棋盘之下的机关。棋子不可拿起,更不可随意改动位置,每一步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每移动一步,我所在的这间暗室里的格局就会变上一变,破了棋局,这机关自然就能打开,我也自然就能出去了。” “棋局,竟然连着暗室,好精妙的机关。”夏悠悠听他说起,也大约想起了书中记载,不过只是只言片语,不算深刻,更没见过什么人提到过什么破局之法:“那如果我们走错了呢?这个看起来可不简单。” “每错一步,我所在之暗室就会被这黑罐子蛇填满一半,再错再填满,直到我再无能移动的位置,被死死卡在某一处,这机关就再也破不了了。”老先生解释道:“不过你们也不必紧张,我这里位置还算宽敞,能搏上一搏。” 老头的话说来是想要宽解他们心中的愁绪,可夏悠悠却一丁点儿没有放松下来的感觉。这简直就是一场赌博,还是拿别人的人命当作赌注的那种!她可轻易下不了手。 如此想着,就没忍住瞥了眼哪些个无比厚重的罐子墙。怪不得之前老觉得这里格局好生奇怪,墙壁之内像是实心的空间,可偏偏还有能容纳人的地方。想来这里面怕是不知被移动错的几步棋给弄成了什么样子!毕竟这棋盘上显然被人移动过。 这棋局也不知是被什么人留下的,这样聪明又这样狠毒的法子,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老先生,可有什么提示?”夏悠悠道。 “说起来这棋局困住了我大半辈子,我却从未见过这棋局的模样。”老先生叹了口气:“早年间也曾有人想助我出去,不过到头来只解了这一半的棋局,向来,或许一切都是命数。” 夏悠悠听着那老先生自顾自的说着话,却没有一句是与解开棋局有关的。也不知可是被困了这么多年,心智也变了。干脆也不再与他多说什么,专心去看眼跟前的棋局。 她向来不会下什么棋,唯一会点儿的就只是五子棋。不过这生死棋倒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唯一这棋盘,倒是和她寻常见到的颇为相似。 叹了口气,发觉吕思清也正冲她看着,一脸无解之模样。 倒是顾清和萧恒二人,正看着棋盘很投入。特别是萧恒,思索了一阵子,竟然直接上手移动起了棋盘上的石块棋子。这实在是把一旁的人给惊住了,要知道这可动辄就事关生死的大事。不过他素来做事就很靠谱,若不是心中已经有了打算,绝不会轻易动手的。 几个人胆颤心惊的看着,萧恒却是一气呵成。 手法极快,没移动几下,就听得不远处的一面完整的石壁径直升起,活生生挣脱出了一道门。 紧接着就见到一白发飘飘、身着素衣衫子的老头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上脚上都捆着手腕粗细的锁链,走起来却是一副毫不费力的模样。 他的双眼上结着厚厚的疤,根本睁不开,看上去像是很久之前的伤口。夏悠悠虽不懂得什么医术,却能从疤痕上看出,这双眼是被利剑从正面刺瞎的,除了伤到了眼睛,连眉毛上留下了疤。 只见那老先生从暗门里走出来,毫无停留,凭着听觉,径直往夏悠悠等人这边走了过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永生 老先生也不知究竟在这暗室之中被关了多少年,他浑身上下虽穿着破破烂烂的素衣衫子,显得脏兮兮的。可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有种病态的白皙之感。除了白,整张脸上愣是一丝皱纹都没有,活脱脱像个刚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与他那副干枯沙哑的嗓子很是不符。 但从皮相和身姿上来说,这老先生年轻时想必也是个大帅哥!夏悠悠心中如是想着,等回过神之时,对方竟已经站在面前了。 “老夫这嗓子确实不比当年了,说起来这也都拜宗成那个老匹夫所赐。这些年里,我被他灌下去的奇奇怪怪的药,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他说着,冷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 夏悠悠惊诧之中,看了眼一旁的萧恒。 虽然之前就听说这位老先生是个世间罕见的高手,但也不至于厉害到别人说了什么他都能猜道的程度吧?那不就等同于会读心术了! “嗯....老先生虽然声音受损,但面容依旧如同少年。”虽是想说一些个客套话,但这也是事实,说得也还算诚恳。 “面容?”老先生的笑声中带着悲凉。他摇了摇头,突然看向面前的众人,眼中竟生出诸多杀气!只见他双手那么一绕,快到只能看到幻影,一把用缠绕在手腕间的铁链子勒住了夏悠悠的脖子,径直将人往后拖拽了几步! “放了她!”萧恒站在几步开外,于顾清二人最先反应过来,可还是慢了一步!手里握着剑,与吕思清一起站成了一排,随时要动手。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快到连夏悠悠本人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感觉脖子间一凉,被勒得喘不过气,这才条件反射的伸手去拽那要人命的锁链。 “别动!都别动!”老先生的语气不急不缓,好似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就算你们一起上,也都是送死。我会先杀了他,再杀光你们所有人。” 这语气,再配上他那副不老的容颜,夏悠悠只是脑补了一下,就觉得这语气之中充满了妖异之感。 “就算不是对手,你也不能随意抓人。放了她。”顾清冷声道。语调依旧没什么情感,手里却死死按着腰间软剑。 “好啊,毛头小子倒是很有骨气,我喜欢,那就试试!” “别,别呀,刚才可是我们把你救出来的。不说要你知恩图报了吧,你也....咳咳...你也不能,不能恩将仇报吧!”她小声嘀咕着,生怕哪句话语气重了,再被直接拧断掉脖子。顾清的剑很快,大家之前都是见过的,可比起这快剑,还是脖子上的铁索来的更快些。夏悠悠有种直觉,这老头要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厉害!硬来绝不是办法。 唉....明明刚刚都还好好的,和颜悦色的,怎的就突然变脸了!这老头莫不是被关太久,心理变态了不成? “明明是你们欺骗我在先!老朽我此生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欺骗我!”说话间,老先生攥着铁链手一阵抑制不住的颤抖。致使那东西在脖子上蹭来蹭去的,都快要蹭破了皮。 夏悠悠尽量配合着,要知道这些可都是生了锈的链子,要是见了血可就不好了,别回头她没被勒死,倒是死于破伤风,那岂不是亏大了。 可即便她没怎么挣扎,脖子上还是被勒得生疼,叫人止不住直皱眉。这时候可千万不能有人冲动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她必死无疑。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萧恒的眉头都要拧在一处了,他眼神中的冷冽就快要溢出来。 那是一种下定了决心要杀人的表情!可却也在极力克制着。 他抓住剑的手上青筋暴起,呼吸也被压的极为低沉,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紧盯着那老头的每一个举动,试图找到机会,一击毙命。 可这样的机会并不容易找到。 这位的功夫招数是他从未见过的,以快制胜,诡谲的很。他几乎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将督察院内记录在册的所有高手名单都回忆了一遍,却还是毫无头绪。 若是能一命换一命,此刻他倒也不必烦神了。 若今日夏悠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才不会管面前这位是什么高手低手,决不罢休! “离合香。” 夏悠悠吸了吸鼻子,下意识的小声念叨了一句。 从刚才开始,她似乎就隐约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淡淡的,不注意根本很难察觉。这种香不仅少见,而且味道极特别,属于闻过的人就忘不了,没闻过的人却很难察觉到的一种香。 她就曾在云州带回来的那个小木盒子里找到过一个香囊,里面就是这种香味。此前一直不知是什么名字什么来历,直到遇见了顾清,才晓得这是顾晚意擅长制作的一种香,林慕远留下的那个香囊就是她赠送的。 那只香囊她都密封之后,一直随身携带着,也算是个念想。 所以这地方为什么会有离合香的?莫非顾晚意也给送给了这老头过? 倒也不好说。毕竟这里的机关就是顾晚意设计的,还留下了林慕远的玉环.... “我不喜欢杀人,只要告诉我你们到底是谁,我说不定就会放了你们。”夏悠悠的思绪被身后的人打断。他见大家都没反对,抽出了一只手指向萧恒和顾清的位置:“锁龙井,锁龙井的秘密你们是从何得知的?说真话!” “说,我说!”夏悠悠连忙先他们一步答道:“有话好好说,老先生切莫伤到了自己人。” 她说着,抽出了腰间的那只离合香的香囊,缓缓放到了对方鼻尖前的位置:“如果,如果我没有猜错,刚刚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个误会。” 这一步,夏悠悠承认她确实有赌的成分,就赌这香囊的事不是巧合!从老头渐渐放松微微颤抖的手来看,她应该是赌对了。 “你们到底是谁!”一阵沉默之后,老先生的态度终于和缓了些,至少没那么激动了。 夏悠悠觉察到脖子上的力度一松,这才敢缓缓吐出口长气:“我叫夏悠悠,他们几个都是我的朋友,萧恒、顾清、吕思清,我的二姐夏婉月。我们确实有官家的背景,之前没有直言,是因为此行并非公干。而是为了救命!这一点,您之前自己已经判断了出来。” “至于我们更深的身份,老先生您可认识顾晚意、可认识林慕远?” 她顿了顿,惊讶于身后之人在听到这些名字后,虽然手上的力度一紧,却还是一副极端的防御架势。 难不成,她错漏了什么吗? “怎么,你们也知道那两个丫头吗?”老先生语气怪怪的,手中依旧紧紧拽着锁链:“也是,看你们也不是凡俗之辈,虽不及那两个丫头有意思,倒也不十分叫人讨厌!” “您见过我母亲?”顾清突然开口道。 他的情绪,突然之间变得有些不受控制,甚至手中的剑都还没收回,就直接往前走了几步。 这一动作,足够叫其余几人都跟着一紧张。夏悠悠都已经做好了要被再次勒紧了脖子的打算,却不料身后的人像在跟自己赌气一般,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叹了口气,竟直接松了手,一掌将她推了回去。 “也罢!”老先生晃了晃手脚的链子,找了块石头直接坐下:“我这辈子打赌就没赢过,愿赌服输,你们走吧!” 夏悠悠被萧恒小心扶起来,简单检查了下脖子上的伤。这时她也顾不上包扎,只是觉得这老头说话莫名其妙,行为举止都透着一股疯癫之向。 打赌? 难道是有什么人跟他打过赌? “您,是否见过我的母亲,她叫顾晚意。”顾清仍旧不罢休。 他这般倔强,夏悠悠倒是很能理解。毕竟这么多年的执念不是假的,她几乎能够感同身受。 “不算见过。老头我的眼睛你们也看到了,她长什么样子我从未见过。只是机缘巧合,她和林慕远那个丫头一起在寨子里乱跑时,曾闯进了我的地盘,做了一段时日的忘年交。她二人妄图救我出去,结果你们也看到了,留下半幅棋局。”老先生说到这,突然顿了顿: “对了,她还曾赠与我过一只香囊,也就是和你刚才拿出的那只一样。” “那,你可知道她们最后的去向?” “不知。大概是死了吧!宗成不是什么好人,又怎会放她二人离开。”老先生语气淡淡道,像是在讲一件极其稀疏平常的事。 “他没有亲眼看到,不作数的。”夏悠悠伸手拍了拍顾清的肩膀,转而道:“可若如你所言,夫子不是什么好人,又怎能让林顾二人甘愿留在这寨子里,替他做这些?据我所知,她们可不是什么愿意受制于人的人。” “也许,是有什么牵挂吧。又或是夫子手上握着什么人,逼不得已。”说起这些,老先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注意力已经被站在后面的萧恒吸引了过去。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对萧恒格外在意! 夏悠悠直觉上感到不好。她直觉上能感到,这老头从始至终都没放松下来的防御心态,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针对萧恒的。 刚准备提议大家先出去再说,就见到老先生直接抬起了一只手,准确的指向了萧恒的位置:“你,是谁?” 这个问题,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本以为这种时候大家彼此之间都已经建立了信任,没成想他还是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萧恒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却也对此举动并不感到意外。而是继续看着面前的人,好似也在判断些什么。 他一定是觉察出了什么。 这是夏悠悠的第一反应。 萧恒这个人,虽然一天天的不知道他的脑袋里都装着什么,但无疑,他是个热爱思考的人。起初她只觉得这个人冰冷,大约像个冷面杀手一样的存在。但时间久了,夏悠悠发现,他更像个脑力输出者。多半时候一言不发,却总能不动神色的发现问题的关键所在,最重要的是,他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他们也是一起办过些案子的,有种叫做默契的东西,已在不知不觉中深入骨髓。她很清楚,此刻这两个看似沉默的大佬,彼此对峙,虽不言语,气场却叫人窒息。而在这窒息的气氛里,萧恒并没有处于下风。 “不如,我们先出去再说?待在这蛇罐子旁边说话,总觉得太过大胆了些。”夏悠悠试探性开口,打破这份尴尬。若一直如此,还不知道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多久。他们可是来找药救命的! “你不能去见宗成。”老先生冷不丁突然开口道。没头没尾的一句,却直指萧恒。 “为什么?我们.....我们就是替他去找药的。” “因为会死。”老先生淡淡道:“你可知这棋局是什么人留下的?你可知,我为何被囚于此?” “因为长生。”萧恒突然开口。 这是这么半天以来,他说的第一句话。虽然声音轻轻的,却很是坚决的模样。他的眼中透着一股叫人看不透的东西,似乎在方才沉默的一段时间里,他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你竟然知道,那还不快走?” “既然来了,总归要见见。” “胡闹。” “不是等等.....什么见见,见谁?你们在说什么?”吕思清挠了挠脑袋,显然一副跟不上转悠的模样。都是也问出了夏悠悠想问的话。 “你能不费力的解开那棋局开始,我就知道了你的身份不简单的。那棋局是当年宗成那个老东西将我关在这里时设下的,用的是只有他们族人才会的术法。哪天他不高兴了,或是觉得我不配合了,便会过来走上几步。长生长生,长生之法,又哪是那么容易能够找出的!” 他说着叹了口气:“像他这种心术不正之人,当年间接害了一整个村子里的人,就是为了找到一种特殊的血液,却也只是白费了心机。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旧贼心不死,他偏偏在你身上用了蛊,为的就是将你引来,你怎得还真的往里送呢!” “血液?你难道说的是....”夏悠悠似乎明白了老头一连串话里的意思,也顺带着后知后觉。 屠村,找到特殊血液的人,永生,原来这些都和萧恒有关! 而从萧恒的反应来看,他好似并不意外这些话,又或者,只是强忍着不在意。 “古籍有记载,有一个世代守护着锁龙井的家族,当此家族之中出现两个背上有相同炽焰暗纹的人时,便是长生之法面世之时。而这个长生之法过于繁杂,除了要用到这两个身带炽焰暗纹之人,还需带上一处锁龙井下生长的灵芝草,于另一处锁龙井内的祭祀台上,以一人之血,换另一人之永生。”老先生说着,看了看萧恒,眼中仿佛带着诸多情绪:“我之所以这么多年被囚禁于此,就是因为要帮他炼制出永生蛊!” “那些悬棺里的人所中的永生蛊就是你练出来的?”吕思清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似乎很忌讳,整个人都往后退了退。 “这不是最重要的!”他叹了口气:“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的安危!你现在来此处,无异于送死。” “炽焰暗纹,相同血液,那岂不是就是大人和那个夫子?”夏悠悠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她家大人是世代守护锁龙井的家族! 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她实在很难不多想。毕竟他们之前就曾经怀疑过萧恒与那个夫子的身份,现在更加能断定,他们是来自于同一座村子,并且很有可能站在敌对面。 更有可能,当年屠村惨案的真相,就如同面前这位老先生所言,就是夫子一手策划的!为了找到和他一样拥有赤焰暗纹的人,为了所谓的永生,甚至可以伤害那么多无辜百姓的生命! 再有,怪不得夫子会在此处落寨,原来就是为了同时掌控锁龙井,好等到一日达成他永生的幻想! 同时她的眼中生出许多担忧:“大人,要不您就先回去避避,我们去寻那解蛊之法。” “来不及了。”萧恒摇了摇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不得不憋回去:“有人来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金龙 “有人?难道是他们已经知道了大人在这?” 夏悠悠很是警觉的往四周看了看,除去乌漆嘛黑的山洞,愣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不过也正常,像她这种不会武功的,很难会有习武之人的警觉。更没本事挺隔着山洞听到几层墙壁外面的动静。 “确有人来,七个人,各个都是高手,你们未必是他们的对手。而且...他们还有用蛊高手。”老先生仰起头来,朝着一个方向静默了一瞬,突然站起身: “听声音的方向,多半是宗成的人,不过,却不一定是冲着你家大人来的。这锁龙井附近地下机关众多,有些重要的都派人守着,他们或许只是察觉到有人动了这个棋局,所以来抓人了。” “那怎么办?如果他们来了,岂不是要撞见萧大人。”吕思清的神情也跟着泛起一阵焦急,他看了看身后:“要不我们退回去吧?先退到暗道里避开,等人走了再来。否则被他们抓住,岂不是要被他们变成怪物、灌下蛊虫,装进悬棺什么的!” “不可。”夏悠悠摇了摇头:“来时的路机关重重,我们是好不容易才到这儿的,退回去再来,未免太不值得了。” 她看向萧恒,后者的神情分明是很坚定的。她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劝他回去,根本不太可能。况且到了这个份上,他定是想要解开身上的一些心结的,而她能做的,就是陪着。 夏悠悠想了想,开口道:“不过,倒是可以兵分两路。我和大人留在这儿,你们先退到之前那间暗室里,以便策应。若一直等不到我们出去,再....” “夏悠悠,你莫非是又想将我们撇下,自己去冒险不成?”不等她将话说完,吕思清便不服气的仰起头:“我们先回去,那我还怎么跟几位叔叔交代。再说了,我也不是这种会弃朋友于不顾的人。就准你和萧大人感情深厚,也莫要把我们都看轻了才是。” “我不是.....”夏悠悠支吾了一句,发觉萧恒也正在看着自己,眼睛里还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满腔的坚决和孤勇,又夹杂着些固执,看着可怜巴巴的,她顿时反而不知该说点什么。 她确实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萧恒这次要如何选择,她都会与之共同进退!毕竟他二人的性命,早在不知不觉间就链接在了一起!而其他人无辜,她之前那样说,也是不想将其他人牵扯进来。而眼下,这心思被吕思清那个小鬼头直接道出,她索性干脆将话挑明了: “我选择和大人一起留下,是因为相通的宿命。让你们先走,也不是要将谁看轻,只是人不该被轻易所累,生命只有一次,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把命搭进去,你们还是听我一句劝。” “没什么好犹豫的。别人我不管,我之前就说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顾清双手抱着剑,眼神照例清冽,似乎生死的大事在他眼中都不算什么。 这话听着,夏悠悠很难不感动:“可是我...” “好了好了好了,都别再多言了,人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候你们一个都逃不了。”老先生突然挥了挥手,站起身来,竟直往他来时的暗门里走去了。 “哎,你要去哪儿?你怎么又回去了?”夏悠悠感到莫名其妙。 “哎什么哎,没礼貌。我叫颜芜,算上你们娘亲的交情,你至少该叫我伯伯。”老先生头也不回。 “颜伯伯你要去哪儿?你....” “当然是去躲躲了,不然等在这里被揍吗?”他慢悠悠晃着,丝毫没有焦急的模样,反而倒像是去散步的:“你们几个要是没地儿去,就不妨跟进来,和老头子我作伴。” 颜芜说罢,直接转过身钻进了暗门之中,独留下他们几个人互相大眼瞪小眼。 “怎么这位伯伯看着怪怪的?”吕思清小声念叨,又抬起手来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该不会是被关久了,这里出了什么问题吧?” “大约隐世高手都是这般的吧。”夏悠悠望着入口的方向,也是一阵沉默:“大人,那我们?” “跟上去。” 要说这暗门之后,确实和夏悠悠原本想象的不同。原以为这是间囚禁了颜芜二十多年的地方,怎么也得阴暗潮湿,至少堆了许多黑蛇罐子,不会太整洁。没成想,这里面倒明亮的很。 从暗门进去,就看到正前方最里面的位置,放着一张挺大的玉石台子,台子上瓶瓶罐罐的堆着好些东西。靠近墙壁的那面,挂了些手掌大小的琉璃瓶子,瓶子里都是些颜色极为鲜亮的花草,少说也有上百个。在烛光的映射下,颇为好看! 最奇的是,台子斜上方是一块悬空的山洞,足有十几丈高,有光能通过孔洞照进来,使得这屋内视线还算清晰,大白天就不必一直点着灯盏了。 几个人跟在颜芜的身后,看哪儿都觉得好奇。尤其是夏悠悠,视线一下就被那上百个琉璃瓶子给吸引了,本想留下来看看,不料那颜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仍旧还有继续往里走的趋势。 “颜伯伯,颜伯伯,您不是武功高绝吗?隔着墙都能替人诊脉,怎么还要躲进来呢?”夏悠悠几个快步跟上,脸上挂着友善的笑。 她实在好奇。而且纵使这老头怪怪的,她却觉得有意思的很。直觉他并不是什么坏人,要不然也不会说出那么多内情,更不会带他们来这暗道里。更何况,听他的意思,他不仅跟林慕远顾晚意是故交,还对夫子、对萧恒的事都有所知晓,与他套个近乎绝不会有错的,说不定还能问出些别的来。 要说起这颜芜也是个性情中人,见夏悠悠不计较之前的事,也觉得这是个心胸宽广的,自然看着更顺眼了些。抬起双手,攥紧了链子:“我被这东西困着,打起架来自然不如之前。” “怎会,颜伯伯武功高绝,想必是不屑与小辈们动手。”夏悠悠笑了笑,直接上手去扶住颜芜的手臂:“只是,这暗室之门已打开,我们可以躲进来,难道那些人就不会追进来吗?” “那些个人,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颜芜冷哼了一声。 “那咱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他们此刻脚下已经没了别的路,直接站在了暗室最里面的一堵墙前。颜芜虽然双眼是看不见的,却不知是不是多年在此,已经熟悉到不需要用到眼睛。只见他伸出手去,直接够到了挂在墙上的灯盏,这才缓缓张口:“去你们刚才所提到的地方。” “锁龙井?”夏悠悠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几个人,眼中除了意外,更多的还是惊讶。 怎么通往锁龙井的入口其实是在这里的吗?听了这么久的锁龙井,如今真的就要到了,反而心中忐忑的厉害。 “颜伯伯,进锁龙井就只有这一条路吗?”她看了看左右,这里的机关还算隐蔽。 颜芜先是躬身钻进了一条新的圆形暗道,突然失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锁龙井中秘密藏着众多秘密。我们现在进去确实能躲避一时,却也是到了更加危险的境地。毕竟那地方有个祭祀台,你忌讳着那儿,害怕我与宗成老儿勾结在一起,将你们骗进去,到时你们就成了刀俎上的鱼肉,任由别人决定生死了。” 他说着,微微转过头,示意了一下身后:“你家大人又中了蛊毒,还是宗成要找的特殊血液之人,到时再被利用了。丫头你说,你可是在担心这个?” “我.....”夏悠悠干笑了几声,她确实有顾虑,但只是单纯对祭祀台的忌讳。毕竟那个什么宗夫子要干的可是杀人取血,以命换命的缺德事,这地方有祭祀台、用现成的永生蛊和萧恒,到时他只需带着一帮人拿着灵芝草过来,他们可不是无处可逃了吗? 可这些也仅仅是心中的小顾虑,没想到竟被颜芜直接点了出来,反倒显得她小人之心了。 “我绝对没有不相信颜伯伯的意思,我只是不相信夫子的为人。”她快走几步跟上,语气诚恳道。不料走的太急,扯到了脖子上方才被勒出的伤,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信不信我不重要。”颜芜听着一旁小丫头的动静,突然放慢了步子,从袖里摸出一罐绿色的小药瓶递过去:“抹上吧,别再留下疤,赖上我这个老头子。” “谢谢颜伯伯。”夏悠悠双手接过,一打开,就闻到一阵淡淡的青草药香扑鼻而来,她赶忙药瓶子小心收好,准备到前面休息的时候清洗了伤口再包扎。 心里绷着的弦都还没稍稍松开,就听到颜芜又摇了摇头:“先不急着谢,我此番带你们去锁龙井,就是要去见宗成的。” “啊?你....”夏悠悠停下脚步:“不能去的呀。” 她看了看一旁的老先生,丝毫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这倒是叫她拿不准了,直往身后的几个人处看。 吕思清的反应与她差不多,甚至更加激烈,就差没直接将‘骗子’二字说出口了。倒是萧恒与顾清二人,脸上依旧云淡风轻,似乎并不把这事儿当做一回事。 “那你们呢?可还要去?”颜芜缓缓转过身,狭小通道里,泛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深沉、难以琢磨。 他的双眼虽然都已经看不见了,身上却隐约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场。使得他一转身、一说话,虽没有指名道姓,却能知道他这话是在对谁说的。 “听前辈安排。”萧恒的神色不带任何犹豫。 “你就不怕我要害你?” “前辈若是要做什么对我们不利之事,刚才在外面就不会出手相救。况且.....我身上有他们下的蛊,”萧恒顿了顿:“迟早要和他见一面的。” 还有当年的事,只有真切的见到宗成,才能问清楚当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夏悠悠瞧着二人说话,这才后知后觉,方才是她太着急了。且不论颜芜和几位长辈之间的故交,就算是他想害他们,有的是办法,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你个小东西还是太喜形于色了些,可没有你娘稳重。”颜芜又转过身去,继续在前头带路,对一旁的夏悠悠语气倒是多了些欣赏:“不过倒也算真性情。比那一肚子坏水的好多了!” 他又继续道:“你不是想替你家大人解开那蛊毒吗?” “想。”夏悠悠乖巧扶上。 “你既然都带着人闯来了这里,想必对这蛊毒的事有所了解。想解毒,就离不开宗成那个老东西,我带你们进来这里,一是因为能帮你们取到他的血,二来,你们可知,要解蛊,还离不开一样东西?” 夏悠悠摇了摇头:“什么东西?” “当然是锁龙井里才会有的东西,等你去见着了自然会知道。”颜芜仿佛在卖关子,说完这些就不肯再多说其他的。 眼下这暗道之中的路越来越难走,也越来越狭窄,几个人也没心思再说其他的,只顾着盯紧脚下的路。 这条路说是暗道,其实除去开头那一截,其他地方都是按照原先山体里面自然的缝隙修建而成的。这种缝隙的特点就是不仅多,而且碎,若是第一次进来的人,定会如同入了那迷宫一般,找不到北。他们若不是有颜芜在前头带路,想必也很难能走出去。 暗道走起来湿滑,有好几处的缝隙太过狭窄,需要单人侧着身子才能通过。走完这一趟,大家都有些气喘吁吁的,停在一个大水坑前头直喘气。 “就是这了!都跟紧了。”颜芜听了听四处的水声,带头朝着水坑就跳了进去,都丝毫不带犹豫的。 其他人见状,也都不敢再耽搁,纷纷都捏着鼻子往里跳。 合着他们着一路走来,是跟水缠上了,到哪儿都得湿漉漉的。夏悠悠倒不是担心别的,而是他们这几个人里还有个神情恍惚的夏婉月,也不知这水路有多长,也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挺过去。 好在没多久就又重新上了岸,她帮着将人从水里拽起来,夏婉月也只是呛了口水,这才稍稍放心些。 刚才入水太过突然,忘了做防护,几个人身上的火折子都湿的差不多了,只剩下萧恒身上最后一根。好在这里还有灯盏,虽放了多年,点燃后照明依旧没什么问题。 夏悠悠赶紧借着光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与之前他们所走过的全部暗道都有所不同,墙壁地面,所有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用一种青灰色的大石块砌起来的。他们刚才所走的,应该是一条水道,水是活水,还在不停往外冒着水花,想必在地底下不仅只有刚才那一处通道,必定还连接着其他地方。 水池的旁边,是用石块堆起的四个方形的建筑,上面刻着些简单的图案,夏悠悠看了看,没什么特别之处,应当只是用来装饰的。 而这四个方形建筑的中间,雕刻着一只巨大的乌龟,足足有一张桌子那么大,很是瞩目。石龟的头正朝向一面两人多高、几丈之宽的石刻屏风,上面雕刻着的画面之复杂,之精美,足够叫人看了合不上嘴! 那是一条巨大的镂空金色蟠龙,雕的极为生动、几乎是栩栩如生。龙的身上被涂满了金龙,在烛光之闪烁中显得格外好看。像是随时就要从屏风上跃起腾飞一般!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是镂空的雕刻,还很立体。最薄处,薄如素衣,而龙尾和龙头的位置,却直接跃出了屏风。就像是一条真正的龙暂时盘桓在了此处! 能看出,这应该是有人用一整块完成的石头雕出来的。 这样的雕刻难度,就算是放在二十一世纪,那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须是石艺雕刻之大家才能做到的。几个人不由的就被这金龙吸引了过去,站在近处细细观看。 “锁龙井,不会锁的就是这条龙吧?”吕思清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龙,即便只是刻出来的,语气中也是抑制不住高兴。 “废话,这面石刻屏风虽然瞧着足够震撼,但你可见过这么小的龙?”夏悠悠反问道:“这倒很像是,有人在对着一条龙正在腾飞的龙,即使雕刻描绘出来的。像是....像是在.....” “在记录。”萧恒突然接过话道。 第一百三十五章 乱的 萧恒盯着这面石刻屏风看了许久。 他双眼直视着屏风之上的那条金龙,仿佛要将这东西看穿一般。 夏悠悠点了点头:“对,就是在记录。” 记录,描画。 说的通俗一点,就像是她还在21世纪时会经常去写生一样。根据模特、或者是现有的风景进行描绘和刻画。只不过在当下的场景中,所谓的模特就是那条金龙。 根据夏悠悠的记忆,她当模特那会儿,有时甚至要在同一个位置上、保持着同一份姿势许久,都不能动弹。画室的模特是相对静态的,而金龙腾飞,却只在一瞬间。 有人竟然能够将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刻画出如此具象!莫非是仅仅看了一眼,便刻在了心中? 想到这儿,她的心里出现了一幅场景:在一个幽暗的空间里,一条蛰伏了千年的金龙,正欲腾飞,而这一幕刚好被不知道什么人看见,默默记在心中。并用刀代替了纸笔,将其刻画在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再经过反复细细雕琢,方才有了面前,他们所看到的这面石刻屏风。 仅仅想想就足够震撼的。 这东西之所以被放在这,想必一定有其缘故。这里是锁龙井,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屏风上的这条龙,正是锁龙井之下的那条? 根据萧恒之前所说的,这世间一共有两处锁龙井,此处就是其中之一。而根据之前得到的线索来看,萧恒与夫子,都曾同属于守护锁龙井的族人之后。也不知他如今见到这些,可会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夏悠悠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刚想说点什么,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一旁的颜芜轻咳了一声:“看到这些,你有什么印象?” 他问出这句话时,眼中分明是带着些许期待的,只是见萧恒没有回答,又继续道:“那好,你们跟我去后面。” 隔着石刻屏风,能听到后面传出的阵阵风声,想必是别有洞天。 几个人赶紧跟在后面,绕了过去。 目之所及,一眼就看到了视线正中央的地面上、被人修建成了一个类似于八卦图的模样。这也是屏风后唯一瞧着复杂些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满墙的壁画,竟再也没有其他的。 一览无遗。 空空荡荡! 这地方比夏悠悠心中想象的要小许多。 锁龙井,锁龙井,它至少得大的能够锁下一条龙才是!虽然他们眼前所看到的,远比普通的井要大上数十倍,可也不足以达到能锁下一条龙的地步! 之前他们将这里描述的过于奇幻和神秘,以至于当她随着大家一起绕到这里后,看到这里的空间竟布置的如此简单,心中还是存在着小小的落差。 有这种落差感的,也并非只有她夏悠悠一个人。 “看来这地方还真的就是一口井,是我们想的太复杂了。”吕思清心直口快,他说着,转头看向了身后的那面石刻屏风:“除了墙上那些看不懂的壁画,想必这里最特别的就当属这面屏风了,看着就贵。” “你这个一看就是小孩子的心思了!要我说呀,古往今来最有参考价值的,就当属一些文献资料、书画笔记了。壁画也算画,依我看,那石刻屏风虽难得,这墙上的壁画却更有参考价值。”夏悠悠说着,不自觉就又朝那壁画的方向又靠近了些,将手中的火折子举高,试图将墙上的那些东西看得更清楚。 这次,很显然萧恒与她站在了同一立场上。 没等她都说什么,便从夏悠悠的手中拿走了火折子,点燃了靠近墙壁处的几个灯盏。 “颜伯伯,你之前说带我们来这,是为了替我家大人将身上的蛊毒解开,莫非这解蛊之法,竟与墙上的这些壁画有关?”她看了几眼,突然想起之前颜芜说的那些话。 “壁画?”颜芜的表情怪怪的,略带疑惑的重复了一句,而后又点了点头:“那就对了。这里只是锁龙井的第一层,真正的解毒之法,还在更下面。” “下面?”夏悠悠低头看了眼地上。 方才他们一路走进来就有注意到,这个锁龙井目之所及不仅空空荡荡,而且几乎所有位置都是用一种青灰色的石砖建成的。不仅坚硬无比,还平整光滑的很,连缝隙都被粘土混上石灰抹得严严实实得,实在看不出有任何能够容纳机关的地方。 除了正中央地面的那块八卦图。 “是的,下面。”颜芜开口道。 “你去过下面?” “去过。只不过不是从这里,而是从祠堂内的另外一条路。”颜芜顿了顿,回忆道:“我现在带你们走的,是当初你娘告诉我的一条暗道。” “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你娘跟着顾丫头,在这寨子里,也是住过一段时间的。她二人聪慧无比,深谙奇门遁甲之术,我也是在一次和她俩闲聊时听到的。 ”他叹了口气:“据她们所说,她们先是在寨子里的祠堂下面发现了一条暗道,后来又从宗成那个老东西的书房内,翻出了一本书,书上记载着第二条通往锁龙井的密道,以及密道之中的机关破解之术。她二人都是贪玩的性子,就想着试一试能不能走通,才与我说起过,那破解机关的奥秘,就在这间暗室屏风之后的墙上。只可惜老朽这双眼睛.....虽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却不知这墙上的壁画是怎样的。” “那我娘她们可曾下去过锁龙井的下面?”夏悠悠听得格外入神,张口就问道。 可是她刚问完,便有些后悔。 想起那暗室之外,那盘棋局都只是解开了一半,便也应该想到,这个地方就算林慕远和顾晚意有意要进来,当时也因未解开的棋局而被阻拦在了外面。 颜芜果然摇了摇头:“这里绝非是轻而易举就可以轻易进入的,不过据她二人所说,书上有记载,这墙上的壁画,唯有守护着锁龙井的族人方能有法子解除。我刚才见你家大人在外面下的那盘棋,轻松异常。想必,对于这墙上之壁画,也是能知晓一二的。” 二人说完话,夏悠悠便转头去看站在一旁的萧恒。 只见后者正举着火折子,对那面墙上的壁画看的很是投入,整个人都像是看进去了,全然没有听到他们方才的谈话。 “大人,可是这些画有什么问题吗?你可是看出些什么了?”夏悠悠走到一旁,也将手上的火折子凑近了些。 这殿中幽暗,火折子的光又有限,若不能更靠些,就很难看清壁画之上的精细之处,更别提能察觉到其中的玄妙了。 只是当她的手还没将火折子靠到墙边,就被萧恒一把按住。 “怎....怎么了?”夏悠悠被他这突然间的严肃,惊得有些缓不过来。 “危险。”萧恒语气淡淡的。 话音刚落,站在身后的顾清突然有了反应,双手抱着剑,下意识出于本能的捏紧了剑柄! 很多时候他都是保持沉默的,当他不知道一件事情的时,就是这种沉默的状态,站在一旁,安静的仿佛不存在。这种时候本指望不上他能有什么建设性的发言,可当他在听到有危险之时,却又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譬如此刻,他已经一只手拽住了夏悠悠的肩膀,直接抽身过去,将人护在了身后! “顾清我没事。”夏悠悠回转过头去安抚道。 说罢,又转过头去继续看向萧恒:“大人,这壁画可是有什么危险的?莫非我刚才此举有什么不妥?” “这壁画见不得明火,离得太近会很危险。” “大人可是想起什么了?”夏悠悠见状,连忙问道。 萧恒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是凝重。 那是一种极为茫然的感觉。 “只是一种感觉,感觉到这个壁画有危险,不能和火放在一起。” 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夏悠悠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壁画一侧找了一处边角的位置,轻轻的刮下了一点,放在手中闻了闻: “这是一种遇热就会挥发的东西,我之前在一些文献中看到过。这种东西,经常被用到一些帝王的陵墓之中,画室将这种东西混在颜料里,涂在壁画上,能很好的保存壁画的颜色多年不败。同样它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不能遇到高温。被火烘烤后,就会挥发出一种能致幻的气体,若是不小心吸入的多了,轻则会产生幻觉,重则,会使人陷入癫狂的地步,无药石可医。” 夏悠悠曾经的大学老师是个考古迷,曾在他课上反复听过这种材料,故而记得很深刻,没想到这回竟真的叫她给遇到了。要不然说生命真奇妙呢! 吕思清听她这么一说,连忙有些后怕的将火折子越往后拿远了些。 夏悠悠见他一惊一乍的样子,有些好笑:“放心,这种东西对温度的要求极高,只有将火对着墙壁之上烘烤之时,才会挥发。你离那么远是没关系的。” 说罢,她又将目光转向萧恒,自从这一路走来,无论是外面的棋局,还是那条腾飞的金龙,又或是面前这些壁画,萧恒的反应,都像是某些潜藏在他记忆深处的东西,正在逐渐的苏醒过来。他虽然一时间没法将那些回忆全部都记起,可是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还是不会忘记的。 夏悠悠看着他脸上略带痛苦的表情,心中也不免感到难过至极。 据说当年被屠村之时,萧恒也不过才五六岁的年纪。 正常人五六岁能记住的东西有限,而仅从他今天的表现来看,他不仅能记住这壁画、外面那盘复杂的棋局更是几乎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式的记忆!而这些,或许都只是他隐藏记忆中的冰山一角。 五六岁的孩童,能如此娴熟地记住那么多的东西,想必在他的幼年时光里。一定经受过难以想象的训练,才得以养成。毕竟只有这种幼年时期反复背诵记忆的东西,才是长大后不会轻易忘记的。 而根据萧恒的性格,他或许并非全然将那些东西都忘记了,只是后来在被屠村的过程中,一定发生了一些让他深感痛苦的事。再后来他被送到山上,与几只小狼躲在一起,才得以存活下来。这段记忆对他而言是极为痛苦不堪的,故而他才会出于一种自我保护意识,将那段记忆,连同他幼年时期所学得的全部都封存了起来。只有在当面对极度的压力,或出于自我保护的条件反射之时才能想起一丁半点。 夏悠悠叹了口气,发觉吕思清正一脸如痴如醉的表情,看着墙上的壁画:“你们看,有没有觉得这个壁画好生熟悉?很像之前在悬棺表面看到的一样。很乱,很没有头绪。” 他这一席话,瞬间点醒了其余几人。 夏悠悠又将手中的火折子拉远了些,后退了几步,果然如吕思清所说。这上头刻着的繁杂花纹,确如外面那几口悬棺上一样的风格。 “是同一幅。”萧恒轻声道:“悬棺只是记录了一部分。”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其中的奥秘,所以才会站在这儿盯着壁画如此之久。 夏悠悠在身上摸了摸:“幸好临走前,我们有将悬棺上的图案拓了下来,否则还真的很难对应上呢!” 她说着,拿出了东西放在地上摊平,又通过昏暗的光仔细对比了一番。 研究字画什么的,素来是夏悠悠的老本行。 可是面对如此玄妙之物,她倒也突然不敢多言了。 经过这么多事,她越来越认识到,她那些浅薄的知识,在许多神秘悠久的文化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更重要的一点,是这画上的东西,何其繁杂。她也确实根本就看不懂。 比如,画上有的人的手像是放在了腿上,还有人的头就是长在背上。一匹好生生的马,可能前面是马蹄,后面就都是变成了人的腿......太无厘头了,像是被打乱的乱码一样,毫无头绪。 夏悠悠可以确定,她刚才从悬棺上将这些东西拓下来时,并没有做任何的改动,更没有移动什么。这里之所以看起来那么乱,只有可能是悬棺之上本来就长成这样。 她抬起头来看向萧恒,这种时候,也只能寄希望于他能够想起些什么来,否则,就凭这些画作,他们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个门道来的。 只见萧恒似乎也是一番思索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拿出了腰间的匕首,先将一条人腿从画布之上划了下来,又拿在手中反复看了看,最后才稍带迟疑的,将那条腿拼凑在了壁画之上的一个地方,凑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他这系列行为很是奇怪,但是拼凑完之后。众人便明白过来了他的意图。 “原来这墙上的画和悬棺上的画,是要合成之后才能看懂的。墙上的壁画,少了一些重要的部分,而这些重要的部分则被打乱之后刻在了悬棺之上。这也太奇妙了,究竟是什么人才能想出这种机关。”夏悠悠眼中冒着激动的光芒。 幸好,他们刚才多长了个心眼,将那些东西拓了下来。 明白了其中之原理,大家都赶紧行动起来,根据不同的动作反复推演,很快就将那墙上的壁画复原了大半。 夏悠悠看了看,这些画虽然异常精美,却都是平面的,很像那种雕琢的特别精细的版画。 按照顺序来看,画中的内容倒也不难理解。 先是一位长着四只手臂的将军,戴着奇高的帽子骑在马上,带领着一众民众去什么地方征战。却被一条河阻挡住了去路,那河水湍急的厉害,靠近河边就会被大风带去的漩涡打湿了衣服。就在这时,河对面突然出现了一个船家,撑着竹排,戴着斗笠,正缓缓往这边来。 壁画上内容进展到这里都还算是正常,只不过,奇怪的是后半部分的走向。 当那位戴着斗笠的船家上岸之后,与那位将军交谈了些什么,很快,他就从口袋中拿出了一枚玉玺一样的东西,交给了那位将军。 将军将那东西放在手中,船家此时开始作法,一番呼风唤雨之后。原本通畅的河水里,竟突然升起了一道宽阔的石桥。将军带着人从石桥上面顺利的通过....壁画的最后描绘了那名船家站在岸,看着那些个将军战士消失在了河水中。 “这人应该是个妖怪。”吕思清突然开口,指着壁画上的那位船家道。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变化 根据这一路走来的经验,吕思清只要一开口,就必定语出惊人。不是把人笑死,就是把人噎死,很显然,这回二者都不占。 夏悠悠见他竟然可以将这离谱的话说的如此之正经认真,不免惊讶的瞪大了眼回头:“你当这是什么志怪小说呢?还妖怪。” “夏文书你还别不相信,你瞧我给你好好分析分析,你看啊……”他说着挑了挑眉,一副有重大发现的模样,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壁画最开始的地方: “这壁画上最开始所描绘的湖面,波涛汹涌,水流湍急。人都还没靠近水边呢,就被浪潮打湿了衣裳,恨不得被直接卷进水里。且不说水面上本无船,这个船家出现的太过突然。就说他出现之后,水面上顿时就变得一点风浪都没有,这难道不奇怪吗?难不成这湖水还有灵性,能听他的话不成?” 吕思清说着,摇了摇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见包括顾清萧恒在内,大家都在安静听他说话,心里难免高兴,挺直了背又继续道:“船家后来虽是帮着那位将军度过了这条河,可他站在岸边看向大家的背影,始终让人觉得怪怪的!你们看,他一直戴着斗笠,将自己的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始终不以真实的面目示人。再加上这背影,我总觉得给人一种阴森之感。看着……看着很不舒服。” “你什么时候还学会看面相了?”夏悠悠忍不住笑道。她本以为吕思清这小鬼这回能扯出点有用的,谁知还是跟之前一样,越说到后面越离谱,竟然还扯上什么感觉了! “一般这种壁画本就是不是写实的,多有夸张的成份在。否则怎么可能会有长着四条手臂的将军?你看这将军的帽子如此之高,形状又如此之诡异,那这帽子底下的人头该是一个什么模样呀?棒槌?如果都照你所言,莫非这个将军也是个棒槌精变的不成?”她继续道。 这边说话的功夫,萧恒跟着顾清二人,已经闷不做声的将壁画上剩余的半面墙都尽数拼凑完整了,眼下正站在一旁看着发呆。 夏悠悠惊奇的发现: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有时萧恒和顾清二人竟有着众多相似之处。比如说,都喜欢发呆、都喜欢沉默、都长得好看。包括此刻,二人双手抱在胸前的姿势,以及脸上的表情,都有几分相似。 她一时看得入神,差点就忽略了去看刚被复原的那面墙,直到视线之中的二人都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这才稍稍缓过神来,去看刚被清理出的壁画。 剩下的部分很简单,只描绘了以船家的视线下,那位将军带着众多士兵消失在了水面上,漂浮在水上的石道机关也恢复了原样。再其余的,都是一些景色上的描绘,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怎么瞧着这个地方,觉得特别的熟悉。”夏悠悠挠了挠额头:“这.....这里不就是咱们头顶上的那片湖吗?瞧瞧这山,这景,这水,简直一模一样。所以...所以这些人之所以突然消失在了水上,不是壁画省略了他们在对岸的笔墨,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去对岸,而是去了水下。就像就像此刻的我们一样!” 说到这里,她突然感觉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顿时穿过了全身。 也就是说,这壁画上所描述的,那群人的遭遇,简直与他们此刻一模一样。有人通过奇幻且夸张的手法,将锁龙井的位置,乃至是进入的方式,都记录在了这面墙上! “可是不对呀!我们现在就在锁龙井的下面,他在这里绘上入井的办法乃至是位置,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就像,我有一个木匣子,据说里面藏着宝贝。我好不容易打开了,而木匣子里却记载了木匣子的打开方法一样,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不是这里。”顾清突然开口。 他说着,看了眼萧恒。二人经过简单的目光交流,很显然意见达成一致。这才继续道:“这壁画上描绘的山川湖泊,虽与我们头顶的这个无异,但却不是这里。我从小就生活在这,不知来过这里多少次,虽然行动也受控制,却也知道这湖下根本没有什么石桥,有的只是十个真真假假的入口。而且......” 他的目光看向面前的壁画:“你们第一次来,才会觉得这画上的景和你们不久前看到的相似。而在我眼中,这两处得景却是相反的。” 他说着看了一眼,一旁的萧恒。 后者点了点头:“没错,是反的。我们之前来这儿时,头顶的湖水流向是自东向西的,而这壁画上所描绘的湖泊流动方向,则是由西向东,河对面的山川景色却没有变。这就说明,壁画上所绘画的,是一处与这里极为相似,甚至连山脉的形状走向都很相像的地方。二者之间的唯一区别,恐怕就是湖水的流向不同了。” “所以,这壁画上记述的内容,并不是咱们这,而是一片与此处极为相似的湖!”夏悠悠听他二人这么一说,立即就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可是.....可是这世上怎会有一模一样的地方呢?就算山脉的走向会有雷同,山川树木也容易后期改造。可这湖的面积不小,少说也是经过几百年来缓慢形成的,想要达到高度的一致,十分不易。而且,就算这世上当真有两条两个一模一样的湖,又怎么会都出现在了这里,被咱们发现,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她自顾自说着,突然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看向一旁的萧恒,后者的目光也正回望着她。 “锁龙井。”夏悠悠迟疑道。 这世间有两条一模一样锁龙井,只不过分隔在不同得地方。这里只是其中一处。那么,另一处会不会就是藏在壁画之上,那个与此处极为相似的湖泊之下呢?那不就是..... 萧恒的神情,像是长舒了一口气。同时,眼中又带着一股很特别的情绪,非常凝重,迟缓了片刻,终于开口: “这地方,我曾见过的。” “那你可还能想起这条湖的具体位置?”身后始终没有说话的颜芜突然开口,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焦急,似乎很在意。 萧恒点了点头:“在我小时候生活过的村子里,不过现在,怕是已经不知变成什么模样了。” 说完这句,他便不愿再主动提起这些,又继续变回到那副沉重的模样,心事重重的看着墙上的壁画。 毕竟事关萧恒幼年时期的往事。大家一路走来,虽然谁也不了解他曾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是多多少少都能感受到他的介怀。也都不愿再继续说起,省得惹他伤心。就连颜芜也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将一些话咽了下去。此刻眼下当务之急,是需要解开众人身后的那一片八卦图,顺利达到锁龙井下面的一层,找到祭祀台,见到宗父子!解了萧恒和夏婉月身上的蛊毒,甚至是问出当年的真相...... 这才是最重要的。 眼下,既然壁画都已尽数被还原了,可是身后的那面八卦图,却没有任何的变化。显然是在某一个环节中出现了错误,却也不知颜芜口中所说的,‘开启机关的关键在墙上’到底是何意思?也不知是不是要将壁画复原了即可! “干什么呢?”夏悠悠正在琢磨那八卦图的事,见吕思清自从刚才说起妖怪的事后,就一直保持着一副极度沉默的状态。一手举着火折子,一面仰起头来看着壁画旁边的灯盏,似乎在发呆,又像是想着什么心事。 他难得这般安静,倒是叫人好奇的很。 吕思清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轻轻地拍了拍一旁的人,示意夏悠悠去看,他又伸手将手里的火折子举得更高了些。 “悠悠姐,你有没有发觉墙上的灯盏,和咱们手上的火折子光的颜色有些不同?”他说着。踮起脚尖,勉强将火折子与那墙壁上本就有的灯盏放弃,对比。 他不说倒还没有发现,一说确实如他所言,当两个灯光被并排放到一起时,对比便越发的强烈起来。 他们带的火折子乃是督察院中秘制的,优点就是使用时间长,烟少,且最大程度的亮堂。烛光的颜色像寻常的烛火一样,微微泛黄。而壁画上的那两盏灯,也不知用的是什么灯芯和油脂,点燃后,竟微微泛着一层淡淡蓝紫色光芒!一对比之下,看得尤为清楚。 “也许是之前的工艺和现在的不同吧,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夏悠悠道。 只是这话才刚说完,又见到吕思清摇了摇头:“可是不知道你们发现了没有,其实我早就想说了,这壁画上的人,好像是会动的。” 他说着,微微蹲下了身子,将自己的视线放得更低了些:“特别是从这个角度看,最为明显。” 大家见他一副极度认真的模样,并没有丝毫要开玩笑的意思。便知他没有说假话,也都纷纷蹲下身子,将自己的视线移动到与他视线的同一高度上。这么放眼看过去,果然如他所言,墙上的壁画竟然动了起来! 夏悠悠顿时看得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画面,看起来十分的诡异。 要知道,这墙上的壁画,指不定是多少年前被人画上去的。虽有正常人类的形状,可却是平面的,无论是五官,还是手臂腿脚,所用之线条都有种特别的僵硬感,看着很像变异的人类。这种画平面看看也罢,若是一旦流转起来,看上去就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如此刻,夏悠悠就觉着自己被一匹马给瞪了几眼。 这种诡异的视觉效果,如果不是吕思清还真难以发现。不过之前他们都是以成年人的视线平视过去的,根本瞧不见任何端倪。而吕思清毕竟还只是个半大小子,个子还没完全窜高,正好以他的视角发现了这些异常。 “我知道了,是因为光的颜色。”萧恒说着,便叫大家把手中的火折子全都吹灭了。 顿时,四周瞬间就暗下来了不少,暗室里唯一的光源,就只剩下墙上原先就有的那两盏灯火了。没有了其他光源颜色的缓和,这里瞬间像是萦绕在了一层蓝紫色的光辉之中,那墙上的壁画,也在此种光芒的映下,显得越发奇怪,流转的更为清晰!不仅蹲着的视角,就算站起身也能看出,那些画就像是在微微闪烁一般,与之前他们所看到的相差甚大! “应该是画这些壁画的材料中混入了什么东西,与这灯盏中所散发出的蓝紫色光起了反应,才会有这般效果的。我们所看到的画面在流动,实际上是因为光线在不同光的照射下,所反射出的光不同。这些再折射到我们的眼睛里,就会如我们眼下所看到的这般。”不等众人说话,夏悠悠就率先解释道。 她到底还是从21世纪来的,虽在这个时空里,遇到了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但每次再面临难以解释的诡异之状时,她的第一反应都会是用科学的思想去解释它。就如同现在。 其实一定程度上,这也算是给自己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不管他用的是什么材料,有可能我们一开始就错了。你们看,壁画的内容变成了什么。”萧恒轻声道。 如他所说的那样,在烛光的颜色发生了改变之后,墙上壁画之相应的位置也产生了变化。 比如某个人的眼睛竟然突然长在了头顶;某个人的肚子上,竟然突然长出了一张巨大的甚至比这个人本身要大上好多倍的嘴巴..... 看到这儿,夏悠悠便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推测是错的。 或者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存在一些东西,是根本无法用她那些所谓的科学知识能推断出来的。她刚才所说的那些什么光的折射反射之类的,也只是起到了一点点的心里作用,还只是很短暂的心理作用。因为她发现,壁画上的内容是在逐渐发生变化的,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折射反射就能解释清楚的! 那些壁画正在消失。 准确来说,是壁画上的一部分内容正在消失。 比如说,有的人直接半个身子都没有了,有的人可能身体的某个部位正变的越来越亮,而他的其他部位却正在逐渐消失,黯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 墙上的这些壁画仿佛瞬间被人赋予了生命一般,包括壁画中的这些人,这些景色、动物,都拥有了生机。正在用每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力量,逐渐汇聚、演变,乃至是凝结成了一个新的东西。 “这是一张....人的脸。”夏悠悠惊的快要合不上嘴巴,咽了咽口水,双眼发直,死死盯着那面墙。这已经不是他们之前所看到的那面墙了,短暂的时间内,竟然能变化如此,难道真的仅是因为那几盏特殊烛火的缘故吗? 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欲望,她很想在此刻点燃手里的火折子,看看当有别的光出现时,这墙面还会不会如此。 此刻的夏悠悠并没有这么做,因为她几乎全部的注意力,很快又被一个新的东西给吸引了过去,并且很难再转移开了。 她惊讶的发现,墙上有那些个细小的图案拼凑出的大大的人脸,她竟然是认得的。 她的视线僵持在那面墙上,许久之后才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一旁萧恒的脸。与此同时,身旁的其余几人,也都是如她一样的反应。 实在是见鬼了,墙上的这张脸,怎么可能这么像萧恒! 这壁画少说也有好多个萧恒的年纪大了,他又是第一次来这,莫非有人未卜先知,提前知道了他的模样,甚至还在此做了个这个什么东西来? 这也太离谱了吧! 夏悠悠顿时觉得身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她摇了摇头,勉强将自己的视线从那张脸上收回,揉了揉眼睛,等再看过去的时候,更见鬼的事情发生了!壁画上的那张脸,竟正在对她笑! 第一百三十七章 龙骨 这是一种说不清楚、非常恐怖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你十分熟悉的人,明明就站在你身边,而这一刻,你的眼前出现的诡异现象中的主角,也突然变成了这个人。你的双眼在真假虚幻之间来回转动,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夏悠悠看着墙上的那张脸,就越发感到那双眼睛冒着阴森鬼气,朝她微笑的表情让人看着十分不适!这一刻,她感到脑袋空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前天旋地转,只觉得那张脸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感到眼前一黑,终于在晕倒前的最后一瞬,挥舞着拳头,朝那张脸狠狠打了过去! 也真是见鬼了,这墙竟然不是硬的。 夏悠悠感觉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人类的身上,竟丝毫不觉得疼。 莫非,这墙上的人也是真的? 只是这时,她已经来不及细想,便感觉到有许多密密麻麻的黑色在眼前逐渐聚拢,渐渐就没了知觉。 这一觉睡得时间很久,等再次醒来时,她所在的位置已经不是之前那里了。 没有壁画、没有八卦图,更没有那张让她看着十分害怕的、扭曲的笑脸。 他们像是来到了一个崭新的地方,这个空间比起之前也并没有狭小多少,只是,层高很低,给人一种压抑之感。 她揉了揉眼睛,刚准备坐起身,就看到萧恒那张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突然出现在了视线里,叫人始料未及。她心里还在对晕倒前看到的东西有顾虑,再猛然看见这张脸距离自己那么近,一时间很不适应,几乎瞬间就被吓清醒了! 挣扎着坐起身,目不转睛的盯着萧恒看。 后者的面上除了关切和担忧,还带着他特有的冷厉,应该不是假的。 只是也不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右脸脸颊处竟然紫了一块,似乎还有些微微肿起。 “这里是锁龙井下的第二层。你应该是一路走来有些累了,所以才睡过去的,也就没特意叫醒你。”萧恒开口解释道,只是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什么呀!她那哪儿是累了,明明就是失了心智。”吕思清的声音依旧熟悉,说话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手里举着火折子,扒开人群,和顾清他们一起挤到了前头:“悠悠姐,你都不知道你刚才有多可怕!” “别乱说话。” “哪有瞎说!我不说萧大人你也瞒不住的,大人看看自己那张脸,怎么解释?”吕思清反问道。 “大人的脸....和我有关?”夏悠悠听的云里雾里,再结合晕倒前的零星记忆,总觉得有种不详之预感。 “那必须是你干的他才不吭声,否则咱们这谁能伤得了他呀!”吕思清心直口快,叹了口气继续道:“刚才我们正在那研究壁画上的机关呢,你突然举着匕首就要把墙上的八卦图给毁了!拉都拉不住,萧大人去拦你,你竟然还直接给了他一拳,瞧瞧这脸上,就是被你打得。” 他说着,示意夏悠悠去萧恒脸上的伤。 后者的表情有些不太自在,也没有开口否认。 夏悠悠见他们几人这副模样,便知吕思清并没有开玩笑,刚才说的也都是真的。 所以说,她在晕倒前,真的不知中了什么招,产生了幻觉;她看到墙上的那张如萧恒一般诡异的脸也都是假的,她甚至....甚至还殴打了她家大人? 她觉得顷刻间,自己的心里拔凉拔凉的。 殴打上司,这是怎样一个恶劣的行为? 好在萧恒并没有计较,任在自顾自的低着头整理东西。 夏悠悠一把拽过吕思清:“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怕你真的弄伤了萧大人,就想把你给捆了。可你的力气太大,我顾清大哥就在你脖子上这么轻轻一捏,你就晕了。然后我们就抓紧找到了机关,把你背到了这一层。” 吕思清说完前因后果,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说悠悠姐,你看着瘦了吧唧的,怎么力气这么大。刚才我和我顾清大哥两个人,愣是差点没将你摁住。” 夏悠悠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个宿醉酒醒后的酒鬼。喝醉了酒时发的疯已经全然都不记得了,醒来时,守在你身边的朋友正在一字一句的告诉你、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越听越心虚,越听越想掐死自己。 也许是瞧出了她神色上的愧疚和不自在,萧恒有意转移话题:“颜前辈,你可知道他们宗成什么时候会来?” 说来也怪,颜芜老头来到这儿,就跟回了自己的家一样,熟悉的很。虽然他之前来过这里一次,可这模样看着就跟天天都来一样。他此刻正在靠着墙角台阶附近坐下休息,一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模样。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慢悠悠道: “等着,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等着了。不出意外啊,再过半个时辰,他们也该来了。我们走的是近道,宗成的人若是想从祠堂处下来,还得走上一阵子呢!” 说罢,他便单手撑着脑袋,闭上了眼睛,惬意至极:“你们几个也都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待会等宗成那个老东西来了之后,可就难有喘息的机会了。” 话音刚落,他就真的不再言语,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立刻就睡着了一般。 这老头也真是心大,这时候竟然还能睡得着! 夏悠悠摇了摇头,她刚好能趁着这个机会仔细看看周围,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只见这地下二层,是一个依旧很平坦的空间,一样的空旷,一览无遗。唯有正中间的位置摆着一口宽大的鼎,应该是用来祭祀的。 夏悠悠发现,这古代人呀,无论是哪个国家哪个部落,大家对于祭祀这种事情似乎总是有着很深的执念,但凡带着些神秘色彩的地方,总是少不了祭祀台。也不知这里祭祀的究竟是什么?莫非是龙吗? 可这里还不如第一层呢,看着就感觉简陋的很。 “这儿是锁龙井的第二层,根据颜芜老先生刚才说的,这底下至少还得有七八层呢!真想下去看看,这下面都有些什么....会不会真的有龙?”吕思清站在一处边角的地方,眼巴巴的朝下面张望着。 夏悠悠这才注意到,他们眼下所在的空间,其实与上面青砖的结构大概相似,只不过在东北角的墙壁附近,多出来了一个四方的大坑,黑乎乎的。里面还有一个回旋的石阶,一直通往更下面。抬起头看,他们头顶处也有一个这样的石阶,可见,这就是被藏在锁龙井之内的暗道了,用来通往下面几层的未知之处。 也不知他们刚才是如何找到这个机关的?可惜她都一路睡过去了。 “有些秘密,太过执着,反倒不好。越是执着于真相,只会将自己逼到死巷子里。”顾清站在一旁突然感慨道。 “难道你就一丁点都不想下去看看,这下面究竟有什么吗?”夏悠悠有些意外他的反应。 “我只对她的事情关心。”他说着看了一眼睡着的颜芜:“既然他说了,顾晚意没有来过这里,那这下面的一切,就与她无关,也与我无关,我自然是不感兴趣的。” 他会如此说,倒是让夏悠悠没想到。在这方面,她还真自愧不如。 毕竟她是一个好奇心极其重的人! 既然都来到了这一步,她的心思只会和吕思清一样,她对于秘密的执着,已经深入骨髓,只不过她能控制住自己,也知道规避危险,纵然这下面对她的吸引力很大。 “还是坐着歇息吧,先等人来了,把毒解了再说。”夏悠悠轻声道。 “可这还有半个时辰呢!这台阶又不深,这下面不过几层。我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都能跑几个来回了。”吕思清小声抱怨道:“不如让我下去看看,很快就上来,你们在这儿等我。” “不可。”这次萧恒与夏悠悠几乎异口同声。 二人说完,都沉默着看向彼此,然后陷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安静之中。 突然,夏悠悠感觉到一阵阴冷的风,从漆黑的台阶暗道里往上吹来,吹得人瑟瑟发抖,后背发寒。 与此同时,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声响,从地下某一个深处传来,声音之压迫感,叫人听了不寒而栗,感觉头皮都被震的有些发麻。 “这....莫非是龙吟?”吕思清的声音略微带着些颤抖,同时也盖不住他内心的兴奋与激动:“真的有龙!这里不愧是锁龙井。你们都听到了吗?” 他的反应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若是没有人拦着,此刻早已经迫不及待的想亲自下去看看了。 夏悠悠显然也被这声响所震撼! 刚才那一阵声音,她听得真真切切的,绝对不是什么小东西能发出的,必定是个巨物! 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龙,更没有听过龙吟是什么样子的?可这里既然叫锁龙井,想必这声响定与之相关。 她看向萧恒,后者的神情显然也有一些拿捏不准。 “都听到了?”颜芜伸了个懒腰,缓缓的坐起了身子。他刚才一直都睡着,却把他们几人的谈话都听得真真切切,倒像是故意在等着这一刻。 夏悠悠见状,连忙退回到颜芜的身旁去:“颜伯伯,你实话告诉我,这下面真的有龙吗?我们能不能下去看看?” 说起来,虽然她刚才教训吕思清时,说得头头是道。可这回当她自己也听到了这声响之后,心里越发变得痒痒的。 那可是龙啊!谁不想去看看?而且离得如此之近。 “下去可以,但是弄不好会出人命。” “不怕。”夏悠悠答。 刚说完,又觉得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语调有些怪怪的。以至于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既然我们都来到了这儿,就不怕死。怕死,也不会来这儿。” “好!”颜芜突然变得激动,点了点头:“下去可以,但你们必须带上我,没有我,你们也走不了多远。” 他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倒让一旁的人有些摸不清头脑。 许是感受到了周围的沉默,颜芜又继续道:“这底下全都是有毒的雾气,也是机关重重,若是没有我,你们怕是很难能活着出来。” “你不是颜芜。”萧恒看着坐在石板上的人,突然开口道:“你或许也并不知道什么解蛊的法子,你是故意等在那间暗室里的,故意等到我们来。你之所以说那些话,是想带我们下来这锁龙井,以达成你的目的。你不是颜芜,你到底是谁?”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极其锐利。漆黑的眸中投射出的光,仿佛能瞬间将人杀死。 听他这么一说,其余几人立刻都纷纷都退到一边,顾清更是将夏悠悠拽着、护在了身后。 幽暗的火光下,颜芜的表情,早已没有之前那般,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他先是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不动声色地,缓缓抬起手来放在耳后根,紧接着刷的一声,竟从脸上撕下了一块人皮面具! 露出了他原先的模样。 “夫子?”顾清站在前头,小声念叨了一句。 显然也是倍感惊讶。夏悠悠明显感觉到,他握着软剑的手略微颤抖了一下。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我便也不装了。”地上的人突然冷笑道,站起身来:“但我其实也不算骗你们,我原先的名字,本就是叫颜芜。只是这个名字很多年没有用了,也没人记得。” 他说着,目光看向了萧恒:“对了,村子覆灭时,你还太小,自然也不记得。” 颜芜在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之后,露出了一张略显老态的脸。虽然还留有精心保养过的痕迹,可脸上的皱纹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年龄。相比较之下,还是带着面具时更年轻些。 而且,他也并不是一个瞎子。 只不过双眼的瞳孔看上去略微发白,有些异于常人。 只见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冷笑着站起身来,将披散在头上的头发理顺了,束起。而后目光再一个一个地扫过站在对面的人:“我也就不卖关子了,今天既然你们已经来到了这儿,就只有一个选择,就是跟我一起下去。或者,死在这。.....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我也不兜圈子。我需要去到最下面,需要你们帮我在那拿到一样东西。”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你的地盘。我们都是你手上的鱼肉,你怎会还需要我们的帮助。你不过是想将我们骗到这,再害了我家大人,帮你达成什么长生的幻想罢了!”夏悠悠冷哼了一声。 她此刻只觉得心头一阵恶心。 亏得她之前还叫了面前这个人无数声颜伯伯。 “你先不要激动,永生蛊的事,我的确没有骗你们。我最终也确实要用到你家大人的血,来换我长生。只不过现在我手上还缺少一样东西,需要借助你家大人的手拿到罢了。只要你们帮我,等到事情达成之后,我就放你们其他人回去。这个交易应该还算不错吧?” “不错个鬼!”夏悠悠暗骂道。 她真是瞎了眼,居然被一个老头骗得团团转。 要不是萧恒刚刚意识到不对劲,发现的早,他们接下来还不知道要被骗成什么样子呢!况且当年的屠村之祸虽还暂且不知其中的具体真相,但必然也是与这人脱不了干系的!夏悠悠想也知道,萧恒此刻心中该带着怎样的恨意.... “大人别答应他!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块,我们也愿意陪着你。”夏悠悠说完,看了看左右的人。顾清自然是与她站在一块儿的,吕思清这时也跟着硬气了起来,点了点头:“咱们人多,怕他作甚!” “好,我们随你下去。”萧恒面色凝重道,突然开口,像是深思熟虑过。 这一回答,着实叫一旁的人吃了一惊。不过看他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想必是心里有了打算。 只见他冷冷看向面前的人:“你想拿到什么?” “想要永生,必不可少的一味药:龙骨。” 第一百三十八章 对话 先是听到龙吟,现在又是要帮他拿到龙骨。 果然,颜芜这老头从一开始就没安什么好心,费尽心机的缩在那处暗室里,又故意拿剩下一半的棋局来骗他们,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把他想知道的全都套出来了,还彻底摸清了他们的身份!现在又把他们骗来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真是可恶的很。 “取龙骨?”夏悠悠心里感到一阵愤懑,越想越觉得气不顺:“颜芜大伯....不对,我应该叫你宗夫子才是。你也太高估我们了吧?你不仅高估了我们,甚至还高估了你自己。就我们这几个人,还妄想取得什么什么...龙骨?这底下若真的有龙,我们下去只怕都不够给它塞牙缝的。到那时,别说长生了,怕是会立即毙命。” “你个黄毛丫头你知道个什么!”宗成的一张脸突然变得冷漠异常:“莫非,你不愿听你家大人的,不愿跟我们一起下去吗?” “我当然不愿了!这是送死!”夏悠悠冷声道,刚想再怼回去几句,至少谈个条件什么的,却被一旁的顾清拉住了袖子,后者示意她看萧恒的手。那只藏匿于长袖之下的手,虽然还握着匕首,随时保持着警惕,却不难看出,那只手已经在微微颤抖了。 夏悠悠猛得抬起头来,果然见他嘴唇泛白,已是一副在强忍的模样,许是体内之蛊毒又发作了。之前李叔他们说过,这种蛊毒的厉害的很。但凡体内温度升高,或是用了内力,必然会引得体内的蛊虫不安,蛊毒发作,浑身遭受蚀骨之痛!每次毒发都要持续三日之久,且次次都要比之前更严重。 出发前,萧恒就已经毒发了。眼下三日之期未过,他是强撑着来这的,体内的蛊毒也用督察院内的秘药压住了,这会儿看他的模样,想必是药效已经逐渐压不住。 这种时候,切不可再与宗成过分纠缠,否则等他发现萧恒已经毒发,他们的处境只会更差。 夏悠悠看出了顾清的顾虑,愣是咬着牙将话咽了下去。 她本身也就没有要违逆萧恒的意思,她家大人做出的任何决定,她都只会无条件的支持和追随。她只是看不惯宗成这老头骗人,还耀武扬威的模样,故而想与他争辩几句罢了。 她的这份心思不必言说,顾清明白,萧恒更明白。 故而也只需用言语暗示提醒一下即可。 夏悠悠见面前的老头气鼓鼓的模样,一双大眼睛瞪得如牛一般,当真还不如之前那张假脸瞎子顺眼呢。为了不露出破绽,她也露出一副生气的模样:“看来我们是非去不可了!我家大人的意思,我自然不会违逆,只是你,不值得相信。这样吧,我们几个随你下去,把那个小孩和那个中毒的留下,如何?” 她说着,指向了一旁的吕思清和夏婉月:“你是一路跟着我们过来的,自然也都看到了,他俩跟着也没用。” 吕思清见状立马急了:“夏悠悠,我要去!谁说我是孩子了!凭什么不带我?” “废什么话,我说你是你就是。你以为那是个什么好地方,反正不带你去!”夏悠悠哎呦了一声,拽住那小鬼:“听话。” 宗成的目光扫过侧面的二人,眼睛珠子叽里咕噜乱转,也不知在想什么坏点子,不过最终还是答应了。 “你们把人留下也没用,也耍不了什么花样。如果我们在下面有什么不测,上不来了,他们在上面照例活不了。”宗成不放心的看了看面前几个人。 “这是你的地盘,我们能耍什么花样?”夏悠悠反问道,语气不是很客气。不过这时候大家既然都近乎撕破了脸,她也没什么好顾及的。 交换条件就此达成,眼下也不再犹豫,几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顺着原先的石阶暗道往下。临走前,夏悠悠还是不太放心要留在此处的吕思清,又上前去蹲在一旁小声嘱咐了几句,直到宗成不耐烦的催促。这才依依不舍:“你就留在这儿好好的等着我们,不要乱跑,看好夏婉月。....等姐姐亲自去看看那条龙到底长什么样子,回来给你带几片龙鳞玩。” “切,还不如让我自己去。”吕思清到底是个孩子,一生气就太会正常说话。不过最后还是赶在众人消失在那片黑暗之前,站起了身子:“夏悠悠你说好的,可不准骗人。” “不会!”夏悠悠笑了笑,紧紧跟在萧恒的身后。 虽然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建设,但说到底还是会忍不住直犯嘀咕。 这里的暗道和石阶都是向下的,就像一座倒过来的塔,而据宗成一路过来时所说,他们要去的,是最下面一层也是最凶险的一层!那位置就如同塔尖的部位。 夏悠悠不断告诉自己,她们此番只是要去塔尖的位置罢了。可还是禁不住感到后背升起的阵阵寒意。这底下也不知道到底有多深,到底要通往什么地方,她颇有种在往地心深处去的感觉。 宗成那老头走在最前头打头阵,萧恒跟在后头,紧接着是夏悠悠,最后才是顾清。四个人沿着石阶往下,彼此之间离得很近,要说什么彼此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夏悠悠心里担忧萧恒身上的毒,却又碍于宗成走在前头,不好道破,只能唉声叹气的干着急。 “放心,一切顺利的话,死不了的,不必提前就这样哭丧着一张脸。”宗成走在最前头,明明只隔着一个人说话,声音却在这底下回转盘旋,听得颇有一种奇幻的虚无缥缈之感,让人倍感不真实。 “夫子不愧是夫子,想必是能眼观八方的。这大黑天的,除了要给大家带路,还得顾着脚下的路千万别摔倒,还能抽出闲工夫看着后面的人是个什么表情,可真是为难你了。”夏悠悠语调怪怪的,已是毫不避讳的阴阳怪气了。 不过见她这副模样,宗成倒也不恼,只是转过头来、转悠着他的那双极不自然的浅色眼珠子,笑了笑:“不为难,小事而已。老夫也是在替你们着想,若是现在就把这满腔的愁绪用完了,待到更迟些的时候真的要生离死别了,又该如何呢?” 言毕,他原先那张笑盈盈的脸瞬间变得冷漠下来,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紧跟其后的萧恒,而后又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带路。 夏悠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回去。 要说她这阴阳怪气的本事,还真的从来就没怕过谁,今天倒是真的算是遇到对手了!还是个看着就不太好对付的主。 不过非要说起来,宗成那双眼睛的恐怖程度,要比他本人大多了。或许是他的双眼总给人一种极不正常的感觉,又或是之前他装瞎子装得太过于深入人心了。以至于夏悠悠老觉得他那双眼睛指不定真的有点什么毛病! 她叹了口气,故意停下,动作极夸张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绿色小药瓶来,又故意摇得直响。像是故意在引起前面人的注意,就差没直接把‘你快转头看看,我要搞事情了’写在脸上了。 “想要服毒自尽那就大可不必,若真想死,下面有的是机会。”宗成倒是也很配合,头也不回道。 “谁说我要死了,心脏不好,吃点药补补。”夏悠悠说着,故意快走了几步,扯了扯前面萧恒的袖子:“有病当然就要吃药了,不舒服也不能硬扛着,这个道理大家自然都懂。” 萧恒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虽然并未说什么,但显然是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夏悠悠趁此机会仔细看了看,果然,脸上比之前要好了许多,手也明显不抖了,想来或许是刚才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已经吃过药了。她这才觉得放心了不少。 同时也叹了口气。 有宗成这样一个在身旁真的很不方便,想要说一句话还得三拐四拐的。 说话间,他们一行已经顺着石阶往下走了三层了。 这一路都没再遇到什么危险,只是越往下走的越缓慢。 夏悠悠见宗成在前头小心翼翼的、每走上一步都要思索良久的模样。一手举着火把,时不时的还会在黑暗里摸索着机关,就知这地方他不知来过多少次了。 之前身份没暴露之前,还会装模作样的、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明知道机关在哪儿明知道怎么解开,就是不说。这会儿倒是也不顾及了,走在前头开路,各种对机关门儿清的模样。他们往下走的这几层,因为有他在,倒是也没再遇见什么麻烦。 “我说老头,你这不是走的挺顺畅的吗?怎么就非我们不可了,还非要拉上我家大人拉上我们这些小辈一起,一路上还得忍受着有人随时和你斗嘴,何必给自己找罪受呢!”夏悠悠道。 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当然要带你们来了,再往下走,再到最后两层,只有我一个人是进不去的。我试过无数次都不可行,否则我也不会费尽心思的引你们来这儿。” “你终于承认这些都是你做的了。”夏悠悠吸了吸鼻子:“机关算尽,当心最后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懂什么!”宗成冷哼了一声,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也从来没否认过我所做的事!你们对我的了解,不过都是从外界来得来的,我的信仰,我真正想做的,你们根本就不清楚!又何必站在不同的立场来指责我的不是。等到我终于做成了我想做的,到那时还有谁会这么想我!” “不就是你的一己私欲吗?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夏悠悠小声嘀咕:“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怎么就断定我们一定能进去暗道,一定会发现罐子蛇后面的暗室,一定会解开棋局救出你呢?若是我们没走这条路,解不开棋局,那你岂不是很尴尬?” 她顿了顿,觉得哪里不对:“我的意思是....很被动。” “不会。”宗成突然笑出声:“有顾清在,你们一定会来的。” “湖边的那块石头是被你损坏的!”夏悠悠听着他说话,脑袋里就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来,同时这个想法也不受控制的说出了声。 “湖边的那块石头是你故意损坏的,你故意让我们进入到错误的入口里。因为入口处的所有机关都在你的控制之下,所以你能根据机关在寨子里的反应,判断出我们的处境。你知道就算我们进到了错误的入口里,因为机关能容错,我们可以拥有一次错的机会,所以想借此观察我们的反应!不对,应该是观察我家大人的反应,你从一开始就在试探他!因为你不确定,眼前的这个萧恒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说的没错,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宗成说着,伸手按下了墙壁上的一块暗石,又继续往下走了一步。 “好算计。你就不怕大人不来吗?毕竟一开始就只有我和顾清一起的。” “他当然会来!”宗成语气肯定:“早在你们来这儿之前,我就已经摸清了你们每一个人,更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不难推算出,萧大人自是会来的。这就像我对顾清的了解一样!我看着他自小长大,知道他是什么脾气秉性,他想知道更多顾晚意的事,他从小就这么固执。在遇到你后,这种固执只会增加,自然就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带你们过来。” “在识人心这方面,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他满不在乎道。 尽管这时候,被利用的萧恒,乃至是他所谓的看着从小长大的顾清就在一旁,他也丝毫不在意,不顾及。 “你利用我们就算了,顾清可是从小就唤你为师的,你也.....”夏悠悠顿了顿,转头小心瞥了眼跟在身后的顾清,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后者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冷峻,依旧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极度的干净,与极度的清冷,在他身上难得形成了高度的统一。夏悠悠觉得,在这样的人身上,怕是很难看到很极端的情绪。 高兴也好,难过也罢,至少都不会太明显。 但不明显也并不代表感受不到。 至少在这一刻,夏悠悠透过闪烁的昏暗的烛光,在他的脸上察觉到了几丝落寞与悲伤的情绪。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搞清楚为何,眸中的光就黯淡了些。 夏悠悠的心中生出一股怜惜。 她看了眼几个人身后,更远些地方的黑暗里,好像在找什么。 趁着没人发现,又赶紧回转过头来,继续顺着前人的脚印往下走。 其实她刚才一路走来,故意找了茬子的说上这么些废话,都是有她的原因。想必萧恒也猜到了一二,这才没打断她。毕竟她家大人最不喜欢她在查案的时候说些有的没的。 宗成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没再同她继续啰嗦,随便敷衍了几句,就更集中精神去看脚下的石阶了。越往下走,他们几个人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慢。即便是那样自负的宗成,走的也更加的费力,有时一个机关也要摸上个半天,好久才能断定是不是要这么走。 终于,在大家都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前面的人不动了。 宗成停下脚步,一阵深呼吸之后,声音略带着颤抖:“到了,最后倒数第二层。” 他说着,回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身后的几个人。而后又将手里握了一路的火把点燃,顿时,整个暗道空间里被照得恍如白昼,亮堂了不少。 夏悠悠不安的往后看了眼,刚好余光瞧见有什么东西在石阶上一闪而过,很快就藏进了转角处的黑暗里。 不过这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倒是没有被宗成发现。 他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火把前,那个最后一层暗道的入口处。 除了他,连萧恒的神色也不太对劲,似乎正盯着入口发呆,眉头不知不觉已拧在了一起,好似想到了什么。 夏悠悠发觉他这一路下来,虽是有意配合着她、所以才没怎么说话,可似乎也安静过了头。更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一般,沉浸其中,所以才不言语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最后两层 “没路了?” 夏悠悠见走在前面的二人都不动弹了,有些奇怪,就也挤到前头去看。没成想看到的却是虚无的黑暗。 她用火把往下照了照。这底下的空间就像是天然能吸走一切光亮一般。火把的光照下去,连近跟处都什么也看不见。雾蒙蒙的,满眼都是厚厚的瘴气!也不知道有没有毒。 她稍稍蹲下身子,将重心降低了些,想看清楚底下究竟是个什么门道。就感到一阵强烈的阴风扑面而来!这风好似有灵性,就跟长着双隐形的手一般,颇有种要把人往下拽的下坠感! 夏悠悠一个踉跄,突然感到一阵头重脚轻,眼前一晕就要往井下钻。好在双臂及时被左右的萧恒顾清二人拽住,才没头一沉掉下去。只是手上火把不稳,直接就坠下了黑暗深处。 火把上的火光被自下而上吹来的风刮的呼呼作响,一瞬间,把头上的火像是被突然点燃了,冲的老高,把人眼前照的一亮!可几乎就在火把落下井口的瞬间,竟又离奇的熄灭了,视线再度被黑暗席卷,再次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没有任何的撞击声,甚至连落地的声音也听到。那只掉落下去的火把就像是掉进了一团棉花里,竟然没有激起任何动静,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你们都听见声儿了吗?这底下到底得有多深?”夏悠悠听了一阵子确实没听到任何响动,这才回过神来,一阵深呼吸。刚才实在是太险了,若掉下去的不是火把,而是她,很难想象她这会儿还能不能完完整整的,还能不能有机会喘口气。 “重要的不是有多深,而是没路了。”萧恒淡淡道。 他的眸中一片漆黑,不带一点儿光,眼中的寒意似乎要直接将人吞没了。他说着,最终将目光转向了宗成。 后者也没说话,更没有回答,而是在地上找了几块碎石握在手里。往后退了半步,蹲下身子,朝着漆黑深不见底的暗黑之下扔了一块。 与之前火把落下时的毫无反响不同,这次很快,就听到了石头落在水里的声音,很清脆的‘咚’的一声。 夏悠悠与萧恒顾清三人对视了一眼,感到惊讶的同时,皆不知他想表达什么。还未开口问,就只见宗成摇了摇头,继续又向下面扔了一枚碎石。 这次竟然不是落水声,而是犹如水花入油锅,又或是化学实验室中的酸碱反应,发出了一阵微妙的‘滋滋’声。 宗成看着面前的几人,又继续反复扔了几块。 这回又分别是撞击在石板上的声音、于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最后一次突然从井口处窜起的细微火苗! 那火苗窜起的太够突然,虽细小微不足道,但却烫人的很,还泛着浅蓝色的光。差点就把几个人伸着脑袋上的眉毛给烤了!辛亏萧恒反应快,及时意识到不对把人往后拽,这才躲过没被破相。 几次扔东西下去,几次的反应竟然都不相同。还真是奇了怪了,莫非这底下是个任意门不成?还带随意切换空间的?虽然没一个是安全的。 “你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萧恒冷声道。 他的脸上继续不动生色,眼睛里却寒凉的很。看向宗成时,倒也没表现出多少怒意,只不过足够叫人看着害怕。 “锁龙井下的最后两层,才是真正的锁龙井。当年,最早的族长受人所托,看守两处禁地。传闻,这底下的不可知之地,藏着锁龙井千百年来最大的秘密,也就是永生。族人后来又在原先两层锁龙井的基础上修建了上面这些,也就是我们刚才一路走来的部分。”宗成顿了顿:“当然,你们也看到了,上面这些都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危险、真正的秘密,就藏在这脚下!这下面的秘密,从来就没有人弄懂清楚过。” 说到这,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情绪瞬间变得激动,干脆将手上剩下的那几块碎石全部都扔进了井底。手中空无一物,眼中却被怒火点燃! “烈火焚烧、油煎火烹、毒气剑林.....这下面的难关暗器数不胜数,想要进去怕是比登天还难!我这些年窝在这个寨子里,等了这么些年,就是这样被耗住了时间!”宗成突然冷笑了几声,仰起头看着头顶的黑暗,也不知在想什么。 几个浅浅的呼吸之后,猛然扭过头:“这个机关太阴邪了,根本没有办法躲避,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每一次所遇到的危险都是不同的!所以真的不怪我,不配合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眼睛,因为太过激动充血而导致一片红,在火光下泛着凶狠,如同嗜血的怪物。 夏悠悠越发觉得,这老头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对劲!疯疯癫癫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癫狂了。他的身上甚至还透出了一股子自虐和残暴的倾向。 他的眼神掠过面前三人,仿佛在看什么待宰的猎物一般。通红的眸子最后落在了萧恒的身上,犹如选定了最终的猎物。 夏悠悠的心中升起一股很不详的预感!要知道,这老头可是个疯的,谁能料想到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只见宗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缓缓站起身来,走向了石阶最里层的墙壁,伸手在黑暗里不知道在摸索着什么,只听得轰隆隆的一声,面前的石壁竟突然横空被拉扯开,露出了里面的一面玉壁。 上好水色的玉石,看不出有多厚,但足足有一丈长宽,四四方方的镶嵌在原先的墙上。玉石的后面紧贴着墙壁处,也不知被放进去了什么东西,竟好似能发光一般,在这漆黑的深洞里,映衬着外面那层玉石也发出了夺目的光亮,很是耀眼。 玉石上雕刻着一棵小树,上到树冠叶子,下到每一根根须,无一不细致到位。树苗的旁边,还站着一个长发的女子,赤脚走在湖边,正在浣洗衣裙。除此之外,玉璧的下半部分就全是一条河水了。奇怪的是,河水的颜色,竟是赤色的,如血一般刺眼。 众人见到这般玉石,皆发自内心的吃了一惊。 特别是夏悠悠。 她虽暂且还不知道这东西是用来干嘛的,可但看这玉的大小、成色,包括上面雕刻的东西,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这得值多少银子..... 夏悠悠凑近了些看,竟发觉那玉石中间竟然夹杂着许多细小如粉末一般的淡粉色小点点。分布的特别均匀,竟好似天然就存在的一般。 “时间不多了。”宗成冷不丁突然来了句,他说着,看向了萧恒等人:“这是唯一一个能叫下面机关停下来的东西,如果我们要下去,要顺利的避开机关下去,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下面跳动的机关停下。” 他指了指玉璧:“开始动手吧!” “你什么意思?”夏悠悠显然没太听懂。 宗成笑了笑,丢过来一把匕首:“像她一样。” 他指了指玉璧上的那位蹲在湖边的女子。 像这位女子一样?洗衣服吗?可这附近好似也没有湖水吧? 都说这底下最后两层的机关艰难,她刚才也算见识到了,几种无解之酷刑反复横跳,几乎不带任何规律的。不管是哪种,跳下去都是一个死字,只是看运气会落得哪种死法罢了。这种机关基本上无解,不愧是‘不可知之地’,若是有任何化解的法子,也必然不会简单。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最终又落在玉璧上的画。她惊奇的发现,石壁里原先分布均匀的、如尘土一般不起眼的粉色点点,竟比之前看着要鲜艳了些,甚至还密集了些。 这些颜色藏在玉石里,竟然不像是静止的,仍旧在慢慢变大,仍旧在移动。 从树根的部分聚集,在慢慢向着树冠的部分移动! 夏悠悠突然想起他们此前遇到过许多次的那种,藏在石头里,细微到根本看不见的虫子。那种虫子早期也如这般微小,却能在不经意间渗入到人体之内,更可以通过吸食血水,变得比其原本的身体大上数十倍的东西。 所以这里会不会也是.... 她看着树底下的那些血红色的河水,好似真的如同鲜血一般。少女散着头发,在水中浣洗衣裳,明明是一件轻松惬意的事,眉眼间竟露出了极为痛苦的表情。再结合着水的颜色,越看越觉得像是河水在将少女身上的血液尽数吸食了过去,而河中之流水,又通过小树的根须,缓缓将血液送进了树冠..... 这颗树,是以血液灌溉的! 还是人血! 夏悠悠想到这,再看那玉璧之中的粉色,瞬间就生出了一股寒意,觉得浑身不适。宗成扔过来的匕首还插在面前的石台上,他的话虽给人听着一种疯癫、模棱两可之感,而她却好似听懂了。 他这是想用萧恒的血引入这玉石内的凹陷之中,用以打开这其中的机关! 她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突然感觉后背被什么托了一把。 猛然回头,是站在后面的萧恒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托住了她,顺带着轻轻拍了拍肩,眼中的柔意也分明是在安抚的意思。 夏悠悠见他这样,很显然是与她想到了一处去了。 宗成自是没安什么好心的,把他们一伙诓骗到下面来,说是有着非他们不可的用处,分明就是想要萧恒的命! “你是想要我家大人跟她一样,以血灌溉这块玉,帮你解了下面的机关?”夏悠悠语气毫不客气道。 这老头,简直就是在多次挑战她的底线。 若不是萧恒身上中了蛊毒,还得受他挟制,她早就不愿意受这股子气了。反正他们人多,就拼一把好了,谁怕谁! 早先有所顾虑,是因为她还得找到解蛊的法子。既然龙骨如此珍贵,能解百毒,必定可以成为她替大人解蛊的药引!如今她们已然到了这儿,人也都在这,她们其实也可以不必太顾虑,找准时机,取血,救人。 夏悠悠看了眼顾清、以及周围,计算着倘若待会动手,她们的胜算能有都少。 宗成迟缓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虽然你家大人迟早都是要死的,但却不是现在,不是死在这上面。下面还有非用到他不可的地方,这份差事,我自然是要找别人代劳的。” “你想找谁代劳?”夏悠悠反问。 “当然是不相干的人,比如你,或者他。”他说着就要动手。原本空空如也的袖子里,竟然凭空多出了几把剑刃,直指向三人的方向。 夏悠悠之前只是听说了此人武功高绝,但到底怎么个高绝,倒是从未见识过。或许今日还真有机会见识一番。 两方对峙,明明是以少对多,宗成的气场却不带有任何丁点的犹疑。仿佛杀死面前的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他看过来时的目光,分明是一种强者独有的蔑视、以及不在意。 萧恒与顾清二人即刻将夏悠悠护在了身后。 “剑上有毒,碰到就会死。”顾清冷冷吐出几个字。 从最开始和宗成的正式对峙,一直到现在,顾清都没怎么说话。即便是从小就胁迫着他的师父,可他的心中或多或少也是有感情的。可往往越是这种关系下,真相来临时,才会更加的叫人无法接受。 “你的武功都是我教的,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多少本事!竟然还敢在这时候拦在我的面前,你这是在一心求死吗?”宗成望着顾清,口中喃喃,眼中凶狠,显然是不在顾及丝毫往日情谊了。 后者低着头,依旧一副一动不动的模样,不反驳,也不曾离开。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倒是要彻底把宗成给惹怒了:“好,你想求死,我就送你去见你母亲!” 他果然如顾清口中所说的那般冷漠,对自己这个自小教大的徒儿也是丝毫的不在意。 眼看着剑就要刺过来,眼见着两边就要打起来,夏悠悠终于憋不住了。 “停停停!”她举起手:“先别打,不就是需要血吗?我有法子。” “莫非你想通了,想要自己献祭?” “通什么通,谁没事想着去送死呀!”夏悠悠没好气道。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夏悠悠也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好法子。她看了一眼暗处,从身上掏出了一个锦囊袋子想,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悠悠的翻找了起来。 “丫头,这个时候你还在这跟我拖延这点时间有什么用呢?我心意已决,今日要么就是我们全部死在这儿,要么就是你们听我安排,选出一个人来,你或者是他,放血,解了这机关。”宗成经过刚才那一番闹腾,终于变得平静了几分。 他放下了手中的剑,冷眼看着面前的几个人,一副所有的事态皆在他的掌控之中的模样:“我知道你对你家大人感情颇深,不如今日就把这个替他死的机会让给你好了………” “停停停停……”宗成的话还未说完,夏悠悠就举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一只手在锦囊之中仿佛摸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这时她也顾不上四周几人的反应,自顾自在地上刨了个坑,又从一旁的积水坑里舀了些水来。最后从她那锦囊之中拿出了一个小袋子,拿出些淡紫色的小圆球倒进水中。 “其实这样的机关,我见得多了。其原理嘛不过就是借助液体的粘稠程度,来推动这玉壁之下的机关而已。水太过轻盈,也太流畅了。那就需要找到一个类似于血液一般粘稠度的东西。这样它在玉壁之上的流动速度,以及对玉壁之下的机关压力才会起到作用。” 夏悠悠说着,用手中的木棍搅动着坑里的东西:“这个是我早先在夏府的时候,无聊研究的。本想做点果冻吃一吃,可后来发现有几味东西不对,做的东西不成体统。干脆就烧干了,凝结成了这几个浓缩版的丸子,带在身边准备找个机会改良的。没想到这时候倒是派上用场了!” 她吸了吸鼻子,也不顾其他人在一旁的惊讶与不解,用手在水里了搅动了几下,终于到了差不多合适的粘稠度:“好了,就它了,用吧。” 第一百四十章 全是水 夏悠悠见其余几人都站在那,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兴许是对她刚才所说的那些话不理解,还在回味。 “行吧,那我自己来。”她看了眼宗成,见后者也没拦着的意思。干脆就直接上手,将坑里调好的粘稠液体捧在手中,再运到玉璧处,让其沿着手指的缝隙一点点滴入到玉上刻着的那棵树根上。 顾清几人见状,也过来帮忙。 如此往返,直到能看见玉璧中间那些细微的粉色开始移动,引血槽里也被灌满,方才停下。 别说,这东西还真有用。玉石之中的那些个如粉色尘土般的点点,犹如被注入了新鲜血液一般,如鱼入水,竟在内里翻滚了几许后,顺着水流,统统集中在了树冠的位置。 乍一看,水色透亮的白璧上,赤色的河水,衬着一棵粉色树冠,在这四下漆黑的环境里,散发着耀眼的光茫,诡异的很。 “玉石的中间也有流动夹层。”萧恒盯着眼跟前这幅景,若有所思道。 他似乎带着心事。 从刚才宗成那老头往井底下丢石头、给他们测试机关时起,他的情绪就有些不对。本来以为是他想起了什么往事,可细细看着又不太像。 话音刚落,就见顾清朝着井口的位置探出去了一只手:“风停了。” 他说着,从地上抓起几颗石子,分批丢了下去。 这次就只能听到石子很快落水的声音,而且很近。 看来先前那种随机转动的机关真的停了。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传闻中那个藏着巨大秘密的不可知之地之入口已经打开,接下来他们就要下去一探究竟了。 夏悠悠冲着身后的暗处点了点头,现在对她们而言,也是最好的时机。暗处,吕思清一直跟在后头,准备好了随时动手。 姜国有一种特制的迷药,可使人行动变缓,如同被点穴了一般。这种迷药配合上特制的暗器,可于百米之外直接控制他人心神。 此药并不常见,夏悠悠也是后来跟吕思清他们几个闲聊时、见他身上一直带着一个竹筒样式的东西,就拿来玩了玩,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的。迷药涂在暗器上,进入人体后,可在瞬间让人丧失行动力。因为不常见,寻常人轻易也是解不了的。 只是这种暗器还有一项局限,就是一旦竹筒打开,会同时迸发出二十九根带着迷药的毒针,并朝向四周、呈现出一种无差别攻击。唯有使用暗器之人才能躲开。 所以按照一开始的计划,吕思清一路尾随,直到他们找到合适的时机,就在暗处使用这种迷药暗器,等所有人都倒下,他趁机制服住宗成,给他们用解药就好了。毕竟这种毒来的快去的也快。到时候或许也能问出法子解开萧恒身上蛊毒。 眼下入口已开,是宗成意识最薄弱松散的时候,防备心也不如一开始那么强。 夏悠悠暗自深呼吸,做好了随时被毒针扫射的准备。 她看了眼萧恒,发觉后者冲她摇了摇头,紧接着投过让人很难以费解的神情。 他的嘴角提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中也带着笑意。仿佛他们此刻并未身处任何险境之中,而是轻松惬意的在湖边吹着风.... 夏悠悠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她太了解萧恒了。 那是一个无论在什么境况下,都在想着别人,永远不会考虑自己的人。 此情此景,他这幅神态,分明就是在告别! 不好! 夏悠悠看了眼漆黑的井口,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拦,不料却还是被他抢先了一步。萧恒朝着宗成的面上猝不及防的劈了一掌,后者还沉浸在玉璧之上的机关、见面前杀意汹涌,整个身子仿佛软绵无力直接向后倒下。一只手顺势推了一把地面,从侧方又跃起了身。 他看了眼萧恒,费解的同时,眼中布满了杀气。 就在夏悠悠以为,双方即将要展开一场生死搏斗之际,宗成的双眼突然一转,扫向了她。原先那股布满杀气的眼神里,也多出了几分怨恨的味道。 与此同时,他的嘴角拉起了的诡异的笑,整个人就像是刚从那阴诡地狱里才出来的一般,阴冷,歹毒。 夏悠悠被他这副模样惊的,几乎瞬间打了个冷颤。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胆寒,她从未惧怕过一个人如现在这般,她也好似终于明白了‘人间恶魔’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一刻,她脑海中一片乱麻,大概猜到了宗成这老头到底要干什么,可浑身就犹如僵住了一般。没有任何犹豫的机会,夏悠悠只感觉到面前寒光一闪,一柄泛着寒光的冷箭,直朝她的面门刺来,她根本来不及闪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的余光分明感受到萧恒朝这边扑了过来,双手趁着宗成不备,一把捏住了他的肩,死死将其抱住。紧接着重心向后一仰,随即便要往那锁龙井下倒去!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夏悠悠回过神来,二人的身体已快消失在了井口的黑暗中,唯独留下宗成一只手还死死抠着井口边缘处的石头,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跟前的衣裙,有意也要将她拉下去! 她一时间突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也并没有躲开,只是看着那双手,她甚至在想要如何把人拉上来。 倒是顾清率先反应,抽出腰间的软剑,直接划破了衣裙,只听得‘嘶啦’一声,锁龙井下传出了落水的声音。 夏悠悠想起萧恒先前那副表情,很显然,他一早就做出了决定,要与宗成一起去死,不拖累任何人。他甚至在落下前就找到了宗成最初启动玉璧的机关,丢出了匕首狠狠砸了过去!断了他们后续去寻他的机会! 玉璧上的粘稠,在二人双双坠落的瞬间,被一股热气吸干,一瞬回到机关开启之前。 夏悠悠蹲在锁龙井一旁,朝着下面张望了几眼:“大人?大人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大人!” 话音未落,就感觉到有一股自下而上的阴风扑面而来,直接往人嘴巴鼻子里灌。 她被那阴风给带的,险些整个人坠落下去。幸亏顾清从一旁抓住了她,将人拖到一边。 吕思清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萧大人只是不想拖累我们,才想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他说着,也朝井下面看了看。只是刚探出去身子,立刻就被阴风逼回到旁边。 如吕思清所说的那样,萧恒想独自一个人去面对。甚至这次还把他们的后路给断了,让他们没法第一时间也跟着跳下去。这分明就是做好了不再回来的准备。 夏悠悠深呼吸了几口气,勉强支撑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玉璧,又在身上摸索出了几颗之前那种淡紫色的珠子,继续往返之前的动作,想将那壁上的沟槽填满。 “你还是决定要去?”顾清站在一旁,摁住了她的手。 “我得去。”夏悠悠轻声道。 她自己也很诧异,此刻的她要比想象中平静了许多,并没有一团乱麻六神无主了去。大概也是因为她很清楚:现在任何不理智的行为,都有可能耽误救人的时间。而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井底下的萧恒而言,时间就是金钱。矫情,哭闹,通通都是浪费生命。毕竟她家大人此刻在下面还不知是死是活! “可之前,夫子也说了,锁龙井地下二层,是少有人去过的不可知之地,下面危险重重………你可要想好了。” “大人救过我无数次,我这条命,甚至可以说是他给的。我知道他刚才的想法,他不想拖累我们。他知道自己身上已经中了蛊毒,他觉得用自己的死换我们的活,很划算,但我不能这么想。我太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他可以放弃他自己,我不能放弃他。因为我心里很清楚,若今日易地而处,跳下去的人是我,纵然没什么生还的可能,他也不会放任不顾的,他也一定会下去救我!”夏悠悠顿了顿,继续道:“顾清,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可以不要拦着我。” “我没有要拦着你。”顾清看过来,眼神真挚。眸中依旧清澈,却多了几分坚毅的味道。 “我陪你。”他轻声道。 “还有我,我也要下去。”吕思清站在一旁,他已经目睹了整件事情的经过,自然也不肯被落下:“虽然我一开始并不喜欢萧大人,但是这一路走来,我算是清楚了他的为人。更何况我们几个是一起下来的,怎么说也要一起回去。所以,我得跟着。” 夏悠悠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感激的同时,也突然意识到,他们似乎少了一个人。 “夏婉月呢?”夏悠悠突然惊觉:“怎么就你一个?” 吕思清叹了口气:“别提了,刚才下来的时候,我只顾着眼前。她也不知道突然抽了什么风,一个人朝着我们来时的路跑去了。说是……要找什么石头。我本来想去追上她,可她跑的比风还要快,一溜烟就不见人影了。我又不放心这边,就没追了。”他叹了口气:“而且我想着,这下面凶险。他若是跟着我们恐怕不会比她留在上面更好。” 夏悠悠点了点头。 虽然不愿承认,但这话说得没错。 谁也不知道这锁龙井下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不管不顾地跳下去之后究竟会遇到什么?是死是活?这些都难以预料。 “既然你们要陪我一起下去,感激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只有一点,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不管什么情况下,先要护着自己。不要傻乎乎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夏悠悠交代道。 几个人当下商议好,正好玉盘之上的引血槽此刻已经重新注满了液体,眼看着机关再次被封锁,三人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东西,先是往下丢了几枚石子,确定无疑之后,便往锁龙井下跳去。 和之前所预料没太大差别,井下有着一大片的水域,之所以说它面积很大,是因为跳下来时,夏悠悠趁着手上的火光还未尽数灭掉之前,撇了一眼四周,见满眼都是波光粼粼,竟然没看到边。 从井口到水下的距离,要比她想象中的更远,再加上他们身上背着东西,掉下去时硬是往深水区沉入了好长一段距离。 夏悠悠的水性向来都算不得很好只是这种时候,只得硬着头皮又忘深水区扑腾了几下,趁着还没有浮上去之前,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还是一样的黑。 就是从他们之前在头顶湖底时所看到的一样,水里黑的可怕。 能看到水底倒着些残破的石壁,和几间屋子。她的目光集中在了一处还算完整健全的屋舍上。发现屋舍周围,还有保存完好的篱笆小院,院中甚至还修建着青石板路,样样俱全。 目光顺着青石板路的方向朝另一边看去,刚好能看见在远处的水中,有一面断壁悬崖,悬崖正中间,竟然有一块用石头修建出来的通道! 也不知是通往何方的?隐约能看见石道旁还刻着一些字,远远瞧着好生气派。 水下能见度很低,来不及细看,她已经觉得肺里面憋的难受,再看下去怕是肺里面都要炸了。 扑腾着往湖面浮了上去。 挣脱出水面的那一秒,她只感觉到整个人像是解放了一般,如获新生。 顾清和吕思清二人早已经在水面之上,好似还在寻找她的踪迹,看到人完好的上来,也跟着松了口气。 三个人彼此确认了一下都安好,便朝着视线中,最近处的干岸游去。 当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夏悠悠才感觉到真正的踏实感,这几日在水下待了太久,怕是把她这辈子要游的泳都游光了。 顾清从包里翻出了几枚油布包好的火折子,分给了大家点燃,顺便看看四周的情况。 这里与他们之前想象的不一样,到处都是黑的。 石头、墙壁、包括水,都是黑色。 甚至有一大半的区域都是被水所覆盖着的。相反,没有水的地方都在同一个方向,也就是他们所在的这边。面积不大,借着火折子的光也能看的清楚。 倘若刚才萧恒他们也是落在了这里,此刻应该在岸边发现他们的踪迹才对。又或者说,早在他们掉下来时,萧恒如果在岸上也该听到些动静的。 夏悠悠举着火折子,四周看了看,没有人,只有几排湿润的脚印,因为带着血迹,所以虽然稍稍干了,但还是能很清晰的看出痕迹。 “还活着。” 她稍稍松了口气,重复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看脚印的方向应该是朝那个方向去了。”顾清道:“只是,这排脚印好像只有一个人的。” 而且没走几步就消失不见了,像是原地蒸发了一样。 三个人蹲在脚印消失的最末端,一边拧干衣裳上的水,一边陷入了沉思。 “从他们跳下来到现在,中间也没隔多久的时间,还能去了哪?莫非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吕思清道。 夏悠悠摇了摇头,将火折子举高了些,火折子能照亮的地方有限,可也足够照亮这平坦的岸上了。这里都是平地,连块石头都没有,就算想躲也没地方呀! 她突然转过了头,看向身后的湖水:“会不会,他们又回到了水中?” “你的意思是?” “刚才你们在水下有没有看到?那几间屋子,像属于村落的一部分。而且里面建筑齐全,我在想,会不会这里之前有人居住过,后来有人为了掩盖住一些秘密,又或者是为了别的目的,才往这里灌满了湖水。而且……我刚才在水下还看到了水里的岩壁上的,有一个人为修建的入口。所以大人他们会不会也发现了这些,所以根本就不在岸上,而是在水中。”夏悠悠道。 她想起水下的那个石道入口,越发觉得此事不会简单! “不对。”顾清摇了摇头:“可是这里没有往水里走的脚印,只有往岸边的。” 的确,就算是他意识到了不对,想回去水里,也该有往回走的脚印才是,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只有单向的。 “会不会是他走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横空拽了…回去?”吕思清小声道。 第一百四十一章 庞然大物 吕思清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倒是让夏悠悠听出了浑身一颤的感觉。 她目测了一下从水边、到脚印最终消失的地方之间的距离,足足有几丈远。若真的如吕思清所说,萧恒是从水里上来后,在往岸边行走的过程中,又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的。那这么远的距离,能丝毫不留痕迹地将一个人活生生拽回水里,那必然只会是一个庞然大物! 她将目光转向漆黑的水面,风平浪,看着无边无际,也叫她心中徒生出许多的绝望之感。刚才看到脚印时的惊喜尚且都还没有散去,此刻却被新的忧虑填满! 夏悠悠深呼吸了几口气。想着,接下来还能从何处寻找线索? 顾清站在一旁,也是满目的担忧。 吕思清见身旁的二人都不说话,突然小声喃喃:“这个地方是锁龙井。我看那个夫子虽然神神叨叨的,可他一路下来说的话,也不像全是假的。所以.....所以会不会?” 话说到一半,发现顾清正回过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他瞬间被吓得一哆嗦:“顾大哥,你瞪我也没用,这种时候不就是要集思广益,说点实话,好早点找到办法吗?” 他叹了口气:“纵然你们觉得我现在不该说这些,可我还是要讨人嫌的说几句。锁龙井下如果真的有龙,那很有可能就是藏在这下面的,所以我在想会不会萧大人......” “好了。”顾清冷声打断了说话,眼神担忧的继续看向正在沉默不语、蹲在岸边发呆的夏悠悠:“再找找,兴许还有别的可能。” 后者低着头,一动不动,好似将自己圈禁住了。面对好友的好意相劝,她不仅没说话,甚至连基本的反应都没有,像是根本没听到。 只见她歪着头,好似在盯着地面发呆,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假人。 吕思清这才察觉到,自己方才说话太过直白了:“我.....我也只是说了一个可能,你知道的,我总是胡说,不作数的。” 夏悠悠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们听。” 她说着,侧过耳朵:“好像水底有什么动静。” 话音刚落,其余二人也都学着她的模样,时间如同在这一刻停止了。空气中只剩下了火折子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以及他们的呼吸声。还有一些极其轻微的、水浪拍打着石壁的声音,正从看不见的远处传来。 “或许,这片地下湖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宽。”顾清轻声道。 这句话刚说完,就看见夏悠悠正偏过头来看着自己。 与此同时,他也在那轻微的水声中,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靠近。”夏悠悠冷声道。 她紧咬着牙关。此刻后脊梁已经不受控的生出了一股凉意,想来不多时便会冷汗直冒!因为这水中的声音太奇怪,不太像是某一个东西发出来的,倒像是有一群东西,正顺着味儿,朝着他们的方向袭来! 眼下,他们所带的装备有限。 三个人加起来,也就只剩几把匕首、一柄软剑、两根木棍,和几只应急用的火折子,还有一些绳索。 若是水中真的藏有什么怪物,他们很难应对。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水里有这么多活物,萧恒他们怕是真的要凶多吉少。 夏悠悠心里激起一股很不祥的感觉。 她皱着眉,紧紧盯着湖面,一只手则是握紧了腰间匕首。此刻,但凡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就足够让她做出极大的反应。 这种等待的感觉并不好受,特别是当你知道即将有危险来临时,而你能做的有限,几乎与等死无异。人们总说,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大概就是他们这会儿的处境了。 终于,这份艰难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 平静的湖面上,突然炸起了一阵水花。 一只大约有成年男性手臂长短、浑身泛着白光的怪鱼,从水里一瞬间跃起,扑腾着身子,颇有一副要冲到人脸上将人吃了的感觉! 来势汹汹,势不可挡,颇具诡异之相! 就在夏悠悠觉得,这鱼怕是要成精了之时。那抹银白最终还是在距离他们半丈远的位置上,又重新掉进了水里,激起了一阵水花。 三个人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夏悠悠抖了抖长衫上被溅起的水花,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身旁的顾清暗道了一声:“不好!” 说罢,便拽着一左一右的二人连退了数步,退到了距离湖水更远的石头上。 还未站稳,就见原先平静的水面上,竟有数不清的水花几乎同时溅起,伴随着方才他们所看到的那种怪鱼。 那些鱼就跟能感受到岸边之人的存在似的,纷纷朝向这边,拼命往前冲!夏悠悠甚至能听到它们牙齿摩擦的声音,更有一些身处岸边不要命,直接从水中跳到了浅水区,乃至是干岸上。扑腾着,一个劲的往泥土里钻。 “这是什么东西?”吕思清回过神。 “不知道,但看它们的牙齿,应该属于食人鱼的一种,只是我从未见过长相这么怪异的食人鱼。”夏悠悠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着面前的水域,几乎都要被这东西给填满了,也不知到底藏了多少。 好在他们刚才落下来掉进水里的时候,没有和这些东西正面交锋,否则都不够他们塞牙缝的。按照这种战斗力,怕是瞬间就能被啃食干净。 “管他是什么鱼,反正不能上岸就是了。咱们现在站在岸边若都能被鱼给咬了,那可就真的奇了!”吕思清望着水面,松了口气。 “你快少说几句吧!”夏悠悠不安道。 吕思清这孩子年纪虽小,可却在乌鸦嘴这方面颇有造诣。之前有好多次,都是在他的半开玩笑之中迎来了危险。如今这种境地,肯定不能由得他胡言乱语!而且,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这些食人鱼的动静好像有些怪怪的。 “你看它们在干嘛?”夏悠悠说着,指了指一丈多远的前方。 只见那些鱼正在集中一处,吭哧吭哧的咬着地上的石头!冲在最前面的那几条,因为许久接触不到水,无法呼吸,扑腾了几下就再没了动静。而后面却有源源不断的鱼正在往前挤,先是几口吃掉挡在前面的死鱼,又继续啃食着石头和泥土。 “莫不是吃不到咱们,所以想吃几口咱们站过的石头来解解馋吧!”吕思清说着瞪大了眼。 夏悠悠倒是很佩服他这点,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他都还有心情开玩笑。 “这么说,咱们之前还掉在了这片湖水里,也算是在这河里洗了澡,怎么不见得它们将这湖水都给喝干了。” “这不是光喝汤不能解馋吗?”吕思清话未说完,站见一旁的顾清摇了摇头:“它们是在开路。” “开路?”方才还在斗嘴的二人不约而同道。 不等萧恒解释,二人就明白了这话中的意思。 这些鱼莫名其妙的往岸边钻,又是吃石头,又是啃土的。并不是无差别攻击,而是单单只朝着他们所站位置这一个方向。而且,但凡被翻过的土里,都会重新灌满了水。眼下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已然被它们开出了半丈宽的小水渠了! 虽然死了好些鱼,可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力量补充上来。 按照这个势头,颇有种不追上不罢休之感! “没想到,这些鱼居然还这么有聪明。”夏悠悠感叹。 她总觉得这水底下应该不仅仅只有食人鱼这么简单。 因为有这么多的鱼群生活,就必然要有食物,也必然会成为别的东西的食物,甚至应该会形成一个生物圈的。否则,这么多的鱼,不可能仅仅只在这片湖水底下等着、偶尔有几个像他们这般不要命的人来送死,怕是很难喂饱肚子! 除非这些鱼真的可以啃食石头,这面湖就是被它们啃出来的。可显然这是无稽之谈。 夏悠悠望着水面,越发感到,这里藏着一股更深重的阴邪之气,正在朝他们靠过来。她不由得往更远处看了几眼,可除了那些个数不清的水花之外,很难再看到其他什么东西。 也不知这时大人怎么样了。他若是在水里,可还能有生还的可能吗? “眼下也没什么好怕的,就算他们数量多,也跑不过咱们的两条腿。除非这个时候再能蹦出些更大的东西来!”吕思清像是在自我安慰。 他这话刚说完,夏悠悠就只听到内心沉重的叹息声。 因为她听到了湖水中,似乎传出了更大的动静。这回不需要她的提醒,其余二人也都听到了。 “小鬼,下次能不能说点好的!”夏悠悠已然绝望。 此刻也只能无奈地抱怨这么一句。 她看向一旁的顾清,早已经做好了防御准备,那把被他横在腰间削铁如泥的软剑,也被握在了手中。 几个人后撤了几步,随时等待着水下那个发出‘咕噜咕噜’声音的大家伙露出身影。 就在感觉到那股声音越来越近之时,突然,一条看上去壮大无比的、又像蛇又像龙的东西,从水中一跃而起,露出半个身子,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张开了血盆大口! 就在夏悠悠以为,这回他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要直接被吞了之时。那个大家伙竟突然不动了。 “这.....这又是个什么东西?”吕思清声音颤抖,看了一眼手中的匕首,又看了眼水面上的那半截庞然大物,相比之下,他手中的兵器怕是只能给那个大家伙剔剔牙的。 夏悠悠也跟着咽了咽口水:“你不是一直想看到龙吗?” “这是龙?” “当然不是。” “那是蛇?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蛇,得比之前祭坛里的那条大上不少吧!” “我只是在一些传说里听过,一般小蛇修炼之后会化为蟒蛇,蟒变蚺,蚺变蛟,蛟龙修炼蜕变之后才能真正化为能上天入地,吞云吐雨的真龙。我想,面前这个,应该是介于蚺和蛟龙之间的一种东西。”夏悠悠轻声道。 这些她之前也都只在传说故事里听过七七八八,记得也并不全,哪想到还能见到真的! 她瞥了一眼顾清,后者的脸色虽依旧没什么波动,可是不难看出他也是惊讶的,毕竟头回看到这种庞然大物。 “你们看,它嘴边还挂着个东西。”他说着,眼神突然转向了夏悠悠。 后者被顺着他所说的看过去,目光顺着那条大家伙灯笼一般的双眼往下移动,果然在它张开了的大嘴右侧方,看到了一个正在闪着光的东西。 这东西不仅眼熟,不久前他们才见过的。 “这是大人的匕首。”夏悠悠惊觉,忙回过头去看向顾清,后者点了点头:“看来,他已经提前跟这东西交过手了。” 与这庞然大物交手,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若是萧恒当真撞见过这东西,甚至还交了手。就算还活着,怕是也没有讨到好处!更深处的可能性,她也不敢再多想了。 夏悠悠握着匕首的手,不自觉微微颤抖。 她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也就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黄毛丫头。先前有幸办过几桩案子、也去过几处诡秘之处,见过些寻常人没有见过的东西。如此,便觉得自己不得了。其实以往的每一次,她都是跟在萧恒的身边,出了事儿,也都有她家大人扛着。眼下她自作主张,乱了心神,自己跑来这里送命是她心甘情愿,却还要带上身边这两个无辜之人,想来也是万般不该。 “千万别动,看着它的眼睛。”一旁的顾清轻声道。 夏悠悠吸了吸鼻子照做,想了想又轻声道:“呆会如果它扑过来,我们三个就朝不同的方向跑。” 此时她心中已然想好,待会若实在不行,她就用自己做诱饵,去争取到一些逃跑的时机。 可看看这左右,毫无藏身之处,待会就算是跑起来,也很难有逃出去的机会。在这些不可抗的东西面前,人类的力量是何等的渺小。 心中正盘算着,只听到水中那东西突然朝前喷了一口气,瞬间大嘴一合,直接一口将跟前的食人鱼吞下了许多。 “你们看,它的眼睛好像看不见,只是在根据声音辨别位置。”夏悠悠盯着食人鱼消失的区域,轻声道。 果然,只见那东西刚吞下一口,并没有等待,就继续凭着感觉一般,张口吞掉了身旁另一侧的鱼群,如此往复.... 那些鱼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见状,纷纷都调转了方向,直接朝那个庞然大物冲了过去。双方瞬间混战到了一起,场面变得异常焦灼而又激烈。 那东西虽体型巨大,可无奈之前受过伤,又低不住这水中食人鱼的数量过多,竟很快被咬出了一些血痕,扑腾着,朝更远处逃去了!而水中的鱼群,则是闻着血腥味儿,纷纷追了过去。 三人见状,不由得都松了口气。听到水里面实再无其他动静了,才敢开口小声言语。 “你们说,我们刚才掉下来的时候,水里根本没见着一个活物,它们先前都藏在哪儿了?怎么又会突然冒出来的?” “不知道。”夏悠悠摇了摇头:“但我敢肯定,不是因为我们。而是因为这里发生了什么别的变故。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的话音刚落。 就见到近处的水面上,突然从上面砸下来了一个东西。 ‘噗通’一声,激起了不小的水花。 远远瞧着那身影,像是一个人,只是不怎么动弹了。 三人先是被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之时,都以为是夏婉月又回来了,或者是寨子里、夫子的什么亲信找来了这里,看到井口处的机关,这才跳了下来。 可他们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发觉到了不对。 那个人形的东西刚沉进水里没多久,竟然慢慢漂浮在了水面上,看样子,不太像是个活物,还穿着奇怪的衣裳。 夏悠悠怔愣了一下,刚想抬头看,就又听到‘噗通’一声,又掉下一个,还是个人的形状,一动不动,绝非活物,形态还极其的诡异。 第一百四十二章 假的 “还真的是人!之前那个是男子,现在这个是女子,还.....还穿着衣裙。” 吕思清的眼睛向来很尖,不等走到湖边,便率先看到了漂浮在水面上人的模样,惊讶的直叫唤:“还真不是活的,你们看,活人怎么可能一直把手举成那副模样,动弹都不动弹一下的。可这地方又哪来的尸体呢?” 夏悠悠皱起了眉,吕思清这话不假,尸体也绝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 她突然意识到,从他们掉下这口锁龙井之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面地下湖、以及湖水里的东西上。刚才要不是被那些食人鱼和突然突然冒出来的大家伙给打断了,他们一早就进去湖底了。也就是说,他们的视线一直都是向下的,乃至是平着的。最开始也只随意看了眼头顶一片漆黑后就没再多注意,如今看来,怕是忽略掉了很重要的方向。 而根据之前的经验,他们这一路走来,能察觉到这里的人都喜欢将一些阴邪之物,乃至诡异的机关悬在头顶,包括棺椁。想来这里应该也不例外。 三人应是同时想到了一处,纷纷抬起头来往顶上看。视线所及之处,除了方才他们跳下来的那口井所呈现出的一个小圆饼,还泛着微弱的光外,其他地方,近乎一片漆黑。 只是在这一片漆黑之中,隐隐约约,像是垂挂着一些东西。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风,带着一些个黑影微微晃动,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如果不是仔细又仔细了看,根本察觉不到这微弱的存在。 夏悠悠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让吕思清将唯一的剩下火把点燃,随着火光亮起,三人发现,在他们的头顶上方竟然悬挂着无数具尸体! 不仅是头顶,还有地下湖的上方,他们所能看到的、火把微弱的光能照见的地方,密密麻麻,全都是悬挂的死人! 与先前看到的悬棺不同,这些尸体像是被风干后垂挂在顶上的。望过去,隐约只是被一些绳子胡乱地捆住,有的,就只是拴住了脚。这些尸体千奇百怪、高矮胖瘦全都有。都是头朝下,头发顺着手臂自然垂落,常年累月,手臂已经僵化,所以才会有他们刚才在湖里看到那两具尸体一样的诡异姿态。 其数目之多,是每看一眼都会觉得触目惊心的程度。 夏悠悠还是头一回看到如此之多的死人!还是不知死了多久的。 合着宗成在修建寨子时习惯将尸体挂在顶上,是跟这儿学的!也不知道这些人都是怎么挂上去的。 夏悠悠叹了口气,不忍再看。转过头,发觉身旁的顾清始终仰着头,极其专注的看向头顶那众多尸体当中的一处,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好似在发呆,可神情又略带着疑惑,像是瞧见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眉眼间随即罕见露出了惊诧之色。 “有什么不对吗?”夏悠悠略感担忧。 顾清摇了摇头:“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顾大哥莫非是看傻了,这上面可都是人,我们也都看到了。”吕思清叹了口气道。 “好像是宗成。”顾清没理睬他,眉头突然凝结到了一处,微微张口道。 他的眸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在这乌漆黑的地方,显得异常明亮。 与刚才的迟疑与惊诧不同,这回他说出这些话时,表情是近乎平淡的。同时,又带着一些隐隐悲怆。想必是已经确定他所看到的人就是宗成了。 “有没有办法把人放下来看看?说不定人还活着。”夏悠悠心情复杂道。 于公于私,她都不喜欢夫子这个人。 毕竟这一路走来,是宗成将他们骗得团团转,在最后紧要关头,甚至还想杀了她。萧恒至今下落不明,亦是跟他脱不了干系!这个人为了自己的目的,就恍如得了失心疯一般,不仅对他们如此,对自己从小照料到大的徒儿,也是同样的狠心。实在死有余辜! 可顾清虽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却也能看出他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他对宗成的感情应当是很复杂的!从他方才瞬间一系列的表情中就能够察觉到。 这个人虽控制着他的母亲,害他母子分离,却也是这世上少数对他亲近、教他识文断字和功夫的人。至少在来这里之前,在遇见夏悠悠一行人之前。顾清虽然被蒙在鼓里,可他心中夫子的形象还是正面的!他自小就没有‘爹’的概念,势必将这个人看得很重要。 而突然知道了这么多真相,他对这人也还有许多话未曾说出口,却就在这样的情境下,看到了或已经率先离世的宗成。他的心情怎能不复杂呢? 顾清沉默了片刻,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等做出任何准备,便从袖中飞出了一枚暗器,紧接着,一个飞身上去。 夏悠悠听到头顶有绳子‘咔嚓’一声断裂,随即就看到顾清双手拽着宗成的衣领落了下来,将人稳稳放在地上,盯着面前的尸体发呆。 夏悠悠和吕思清二人见状,赶紧围了过去。不出所料,人已经死了。舌头外伸,双眼凸出,嘴唇发紫,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拿了块帕子盖上了脸,几个人又安静的待了一会儿。才听到顾清开口:“不是绳子。” 他说着,将手里攥着一截类似于树藤一样的东西仍在了地上。 后者这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原来将宗成悬挂在头顶的,并非寻常的绳索,而是这种韧性极强的树藤。 夏悠悠发现,这截藤子虽大多枯黄了,末梢处还长着几片黄绿色的嫩芽。 在这幽暗的地下,绿色的植物在这可不常见,兴许这里真的还别有洞天。 她伸手小心触了触,竟发觉那几片绿叶竟好似活过来了一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试探着缠绕了过来! “小心!”吕思清见状,突然激动起来,一把将人往后拽。顺带着抽出匕首,将地上那一截树藤剁了个稀巴烂:“小心,这东西摸不得。” 他见一旁的二人都是满脸的不解,缓缓舒了口气:“这东西邪乎的很,虽然不是人,但却像是成精了,能闻到血腥气。寻常时候,它是不会攻击人的,可一旦遇到身上受伤的、有血腥气的活物,这东西就立马跟活过来了一样,会直接将人缠绕着闷死,最后再悬挂在树上。这种树,在我们姜国,被称为‘乐’,就是因为它身上会悬着很多东西,风一吹,比寻常树的动静要大很多,也特别很多。” “有一年,我和黎叔上山采药,就亲眼看到阿黄被这东西给活活勒死。长场面别提多吓人了。”他继续道。 似乎还是对地上的东西十分忌讳,瞥了眼那些个被他剁碎的树藤,想来是回忆起了某些很不好的画面,整个眉眼都快要拧在了一起。 “阿黄是谁?”夏悠悠听得很投入。 “阿黄是头牛,比人要大上几倍,却能瞬间被活活闷死。人要是被它缠上......总之碰不得。”吕思清叹了口气,极严肃的看了眼头顶:“看这密密麻麻的,也不知道被堆了多少层。如果都是被树藤缠起来的,这棵‘乐’得有多大!” 夏悠悠也是听的一阵心慌,好在她刚才身上没什么伤口。 不过她好像也明白了宗成为何会被悬挂在上面了。 想来是他与萧恒二人掉下湖时,摔得不轻。从地上的那些血脚印就能看出,他二人中至少有一人受伤了。血腥味刺激到了头顶的树,他们才会突然被拽上去。这也正好印证了吕思清先前得猜测:‘他们是走到一半时,突然被什么东西给拽走的。’所以从脚印看,才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原来是这么个蒸发法。 夏悠悠想到这,猛然抬起头:既然夫子在这里,那萧恒会不会也..... “别找了,他不在上面。”顾清说着,示意她去看地上那截树藤:“这东西是我从宗成旁边看到的,能看出是被人挣脱割断后,垂落下了很长一截。他应该已经跳进了湖里。” 他看了看水面。 夏悠悠这才跟着稍稍松了口气。 几个人将宗成的尸体收拾了一下,又找了处离水远的地方,给他搭了一座简易的坟墓。 这玩意儿也属实只是为了一个心安。毕竟葬在这种地方,头顶是那种会捆人的大怪物,还挂着那么多尸体;临湖的水里又有那么多的食人鱼,还有一条似蚺又似蛟的东西。就算死后住在这儿,也是闹心很。 不过他们也别无他法,自身都难保了,想带一具尸体上去更是困难。更何况,就像吕思清说的:宗成他追寻了这么多年的长生不老,他这辈子的轨迹,几乎就是与锁龙井密不可分的。如今死了,能与这锁龙井相伴,兴许也正合他的心意。 在埋人之前,在得到了顾清的允许下,夏悠悠还是从他宗成的身上取了一些血出来。用她自己亲手做的羊肠手套装着,密封好,塞进随身的包里。毕竟他们此行就是为了解开萧恒身上的蛊毒,说白了,就是为了取到这养蛊之人的血。一路经历这么多,不能白来。 虽然这样做很不道德。 夏悠悠伸手捏了捏锦囊中装着的血,尚且还算温热。叹了口气,朝着宗成的方向拜了拜。 接下来就只剩下找到萧恒了。 几个人又重新回到了湖边,将原先漂浮在水面上的那两具尸体都捞了上来。 他们刚才分析过,先前那些食人鱼之所以来的如此突然,想必应该是算准了时间要来吃这些死漂的。没想到遇到了他们这些大活人!再后来又被那个大家伙给打断了。 三人猜测,这些尸体应该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掉下来一部分,水中的食人鱼就依靠着这些东西而活。 这都相当于定时投喂了。 这个锁龙井也不知是谁修建的,竟然如此巧妙地利用了‘乐’这种对人血异常敏感的植物,又悬挂了如此之多的尸体在上面。层层叠叠,不仅近处,甚至连看不到边的更远处,也一层一层的挂满了。 竟然豢养食人鱼。 看来修建这里的人是不想有活物能下到水里。 水中的那两具尸体已暂时被捞了上来,就是怕那些怪鱼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去而复返。再者,他们也算不准头顶这些尸体下一次集体掉落是在什么时候?仨人也不敢再等,必须赶紧出发,别回头再将那些东西招惹来。 “既然萧恒很有可能就在湖底,我们还是抓紧下去吧。”顾清看了一眼头顶。 夏悠悠点了点头,紧接着也看了眼头顶,只觉得在这样的氛围下,那些尸体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坠落下来, 身上的衣裳还没有完全干,眼下就又要进到这水里了。这回谁也没敢再闹出什么大动静,好在也还算顺利,并没有遇到任何的活物。 先是更清楚的看到了那些淹没在水底的村子,又一鼓作气继续往前,游到了石洞旁。 如之前夏悠悠看到的一般,石洞口很显眼的位置上,确实留了一串记号,还是督察院院特有的记号。 她狠狠看了几眼,心下一沉,率先钻进了面前的孔洞里。 紧接着又游了一段,在三人肺几乎要炸裂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出口。 又是一个全新的空间。 夏悠悠点燃了一根火折子,空气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见,为了保证这里面形成完美的气闭空间,这里与外面那个是通过一个U型的水域通道连接的。还好如此,之前她还担心猛然钻下水会被活活憋死。 “悠悠姐,刚才你在外面的石门上看到的内行记号,是什么东西啊?”吕思清一边拧着衣裳上水,一边好奇地问道。 “是大人留下的,是我们督察院内特有的记号,每一个符号都代表了一个意思,串联在一起,就能结合成想说的话。” “那就说明我们没走错,他一定来过这里了。”吕思清缓了口气,却见到对方还是愁眉紧锁的。也跟着觉出了些不对:“不对呀,你之前不是说。萧大人他不想让我们下来吗?可是怎么还会留下记号?难道他料到了我们会来?这些符号,应该是在给我们指路吧!” “是,又不是。”夏悠悠低着头:“他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进来的,算是给我们留的记号,也算是在诀别。” 她说着,随身拿起了一个石块在地上画了一串符号,这也正是萧恒在外面的石门上留下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非常危险,如果后面有人再来这里找他,就不必进去了。” “那....这个符号的意思呢?”吕思清指着一处与其他符号隔着段距离的一个符号。他刚才就注意到,夏悠悠说话时反复将这个单独描了好几遍,很在意的模样。 “这是墓室的意思。” “目视,你是说,这底下其实是个墓?”吕思清突然来劲了:“不是说是锁龙井吗?” 夏悠悠摇了摇头,心里沉甸甸的:“这也是我想不通的,不过,大人既然这么说了,想必不会有假。” “是我们之前算错了。”顾清突然开口。 他看了一眼夏悠悠,明显二人都想到了一处。 “之前,我们根据那幅壁画上的内容,就推断出锁龙井的位置,必定是藏在一片湖水之下的。当时我们以为画上描绘的,是另外一处锁龙井的位置,也就是萧恒从小生长的地方。可是你们注意到没有,刚才在水下,被淹没屋舍虽都很分散、有的还破烂不堪,却也不难看出那分明也是一座寨子!甚至还和我们所看到的壁画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按照顾大哥的意思,这里就是萧大人自小生活的寨子?这也...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那他一路过来怎么可能丝毫没有印象呢?”吕思清感觉自己都被绕晕了:“而且,不是说这里是一座墓室吗?怎么又变回到寨子了?” “这里确实是一座墓。至于这里被淹没的寨子,也不是大人自小长大的那座。”夏悠悠看着面前这片幽暗:“顾清的意思是说,大人记忆中的那座寨子,很有可能是有人根据地下湖的这个构造,后来才复刻搭建的,是假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笑声 这个想法几乎颠覆了他们之前全部的推论! 可是那些水下的屋舍,或是暂且称之为古寨吧!那些个古寨建筑,一看就远古的很,甚至远古到超出他们的预期,毕竟这个锁龙井都是依附在古寨的基础上建造的!想必当年宗成屠灭了整个村子,又选择到这里大费周章的,在地面上搭建新寨子,还造了个那么复杂的入口....其实是在欲盖弥彰。他真正想捂着不给人看的秘密,实际上是在这里! 如果,如果那个所谓真正的秘密就在这,萧恒自小长大的村寨是后来复制的,那在当年的屠村事件里,除他之外,整个村寨的人竟都是成了别人的替死鬼了?宗成为了长生,丧了心智屠村,然后发现村寨是假的,村寨下的锁龙井也是假的,所以辗转来到这.....苦心经营。 那既然村寨是复制的,是假的,那么萧恒守护锁龙井族人后裔的身份也是假的?那宗成为何还偏要揪着萧恒一起来这呢?又为什么一直强调,只有萧恒才是最后获得秘密打开机关的关键? 看宗成那样的笃定,不像是胡言乱语。 除非..... 除非,寨子是假的,人是真的。 萧恒的身份,或许真与这古寨有关。 “复刻一座寨子,这一听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吕思清小声念叨着,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夏悠悠回过神:“是啊,这是个大工程。开山,移水,还要一比一还原村寨。这不仅仅需要难以估摸的财力,恐怕还要历时多年,一般人的确难以做到。” 她顿了顿:“我猜,大人一定也是和我们有了同样的发现,所以才会义无反顾的在石门上留下标记,甚至还做好了必死的决心。.....至于这墓室里究竟有什么,竟然值得让人不惜大费周章的重新搭建了一座假的寨子,只为了掩人耳目,须得我们进去看看才能知道了。” 几个人没敢再多做耽搁,沿着蓄水池的台阶一路往上。 刚走了十几步,就到了一片大平台,平台正前方摆放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碑文是用小篆刻的一些经文、以及对后世族人的一些道德规范,看不出具体意义。 石碑之后,是一座几十丈长宽的大殿。目之所及,摆满了各式的石雕,全都扮作凶神恶煞的恶鬼之状。造型各异,手上握着各式武器,扮相凶悍,乍一看,还真叫人觉得心惊。 虽是修在地下的建筑,这座大殿却没有给人一种低矮的压抑感、包括大殿之内的石雕,都足有几人高,分列在殿门两侧,一路朝里排开,怒目直视着进殿的人,威严中带着几丝诡异。 “依我看呀,这个寨子里的人的喜好还挺奇怪的。”吕思清从进门后就对这些个石雕很感兴趣,这会儿正高高举着火折子,细细研究着,就差把脸贴上去看了。倒是一点儿不觉得紧张。 夏悠悠同顾清相互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而是密切注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他二人都有着同样的警觉,这地方给人的感觉很不好,大意不得。 “你们看,这些石雕的颜色乃至是大殿墙壁的颜色,几乎都是黑的。可见,这个部落的人都崇尚黑色。”见没有人搭理,吕思清干脆自言自语起来: “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不知道你们察觉了没有,这一路进来,竟然没看到一盏烛火。难道这里的人崇尚黑色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不点灯怎么能看见的?真是怪的很。”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夏悠悠攥着火折子,突然也开启了神神叨叨模式:“你就没感觉到,从进来后到现在,都一直有什么人在默默的注视着你吗?” “没...没有呀。”吕思清立刻停下,缩了缩脖子凑到跟前来:“莫非,是鬼?” “是我。”夏悠悠将火光移动下巴位置,冲着面前这小鬼扮了个鬼脸:“你老实安分一点,这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看看这周围,不该碰的东西千万不能碰。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你既然发现这下面没灯,火折子就要省着点用,别在那晃来晃去的,当心再把什么给点着。” 他们最开始是在暗室里拿了不少的火折子,可这一路也用了许多。剩下几根都用防水的油布裹着,好不容易才带来这的。这地方没灯本就损耗大不说,他们且还不知要在这待多久呢!别到后面弹尽粮绝了,抹黑抓瞎,再遇到个危险都不好跑的。 “可真小小气。”吕思清转过身去,将火折子的腰身部位微微拧到一半,将火光调小了些。同时也默默舒了口气。还真别说,这地方吊诡的很,他不多说点话还真容易露怯了。 两个人正有一句每一句的斗嘴,突然,走在最前头始终一语不发的顾清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夏悠悠从侧面看到他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大麻烦。也不由于跟着一紧张。 顾清摇了摇头,眉头继续拧在一起,偏过头瞥了眼吕思清,用一种近乎开玩笑的口吻道:“他要看的颜色。” 他要看的颜色..... 吕思清要看的颜色..... 夏悠悠将这句话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大概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就见到顾清将火折子的光拧大了些,又举高了些,凑近到身前那座石雕附近。 其余二人见状,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即刻明白了心脏骤停是什么滋味。 刺眼的火光照在黑色的几人高的石雕上,原本只会因为石雕上某种矿物质的结晶,而出现反光效果。可这一座石雕却不同,除了黑,还有触目惊心的红色,以及让人看了止不住齿寒的青紫。 乍一看,就像是石雕活过来了一样! 石雕所刻的光头男人,正在遭受一项极残忍的酷刑,他的左手举着一个磨盘大小的石锤,正在往自己的头上敲打。鲜血从青紫色血肉模糊的额间冒出,沿着侧脸、下巴,一直滴落到右手抱着的器皿里..... 虽知道这些都是假的,都只是雕像而已,可也做的太逼真了!伤口外翻的血迹,简直与真正的伤口别无二般。再加上痛苦的表情,实在是很容易被吓到厥过去。 夏悠悠只觉得喉头发紧,而事情却没有到此终结。不仅仅是他们面前的这座石雕如此,一路往大殿深处去,每一座雕像都是这样!而且越往里越可怕!只不过这些石像都太高大了,他们站在跟前很容易忽视掉高处的景象。 “这该不会是在警告外来的人吧!这地方一看可就是禁地,像咱们都是不请自来的。擅自闯入,就会落得如这些石雕上一样的下场。”吕思清小声道。 也不知他是不是之前和李怀在一起待了几天,那张口就来的本事倒是学会了,说话一点儿都不像个孩子。而且夏悠悠发现,这小鬼自进到这大殿之后,每每说话,都故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害怕惊醒什么东西似的!特别是当他发现那些触目惊心石雕之后,更是如此。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这些石雕,夏悠悠也是有些看不懂的。 这石雕又高又大,倒像是就地取材,当初修建之时,便用这大殿之中原本的石材雕刻而成的,想必费了不少功夫。至于为什么雕这些东西,恐怕,与这个寨子的信仰有关。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粗略计数,这里一共有18座石雕,代表着18种难以承受的酷刑。 “怎么了?”顾清注意到一旁的人神态异常。 “没什么,只是想起先前读过的一些书。书中对于地狱的描写就是这样的。那些在活着的时候犯下了滔天罪责的人,死后进入地狱,便会在轮回之前,受到诸如此类酷刑的折磨。”夏悠悠轻声道:“之前还不觉得,一想起更觉得这些石雕刻画的不太像是正常人,而且和它们一对比,我们真的好像是很渺小的存在。所以一时想的走神了。” “当然不像正常人了。正常人谁会长这样。”吕思清接过话。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咱们都得小心行事,注意有没有大人留下的痕迹,至于其他的,能不碰就不要碰。我总是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好像从我们进入到这里后,就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夏悠悠叮嘱道:“特别是你。” 她看向吕思清:“千万注意。” 话正说着,夏悠悠竟发觉,这小鬼当下就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整个人如同呆住了一样,仰着头,盯着石雕后的一个暗处、正看得入神。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嘴巴也是保持着一个吃惊的状态,久久都不曾合上。 “有鬼.....真的有鬼!”他的面色在微微晃动的烛光下,瞬间变得惨白。仿佛是看到了某种让他备受惊吓、无法接受的东西。 夏悠悠自觉不好,猛然间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东西也着实将她吓得不轻! 这东西比起之前看着鲜血淋漓的雕像更让人难以接受。 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怪不得吕思清的第一反应是看到了鬼!不管是谁,在这样的情境下,看到这幅场景,都会立即联想到鬼的。 这间大殿之上,每一座石雕的背后,都挂着一个身着红色长衣,披头散发的东西。看着像是人,却比人要消瘦几分。这东西最诡异的地方,是它竟然没有脖子。整个头像是堆在了肩膀上!头和肩膀交接处,被一根拧在一起的麻绳勒着,吊挂在石雕的后面。 方才他们走在石雕正面,并没有看到。如今站到这侧面来,则刚好将这幅诡异的场景看在眼里。这一整排过去,瞧着视觉冲击力还真不小。 在这种地方,正常情况下,即便眼前这个东西不是鬼,就只是一具尸体,也足够叫人吓破胆了。毕竟身着红衣的尸体,还是悄无声息挂在那的,一听就浑身不得劲。 “放心,不是鬼,更不是尸体,应该只是个布偶,模样像人罢了。”顾清眼尖,走近了几步看清后,也跟着松了口气,回转身来安慰道。 听他这么一说,夏悠悠只觉得脑子中的一根紧紧绷死的弦稍稍松了些。 “要我说,这谁也真够缺德的,做了这么多布偶挂在这儿,还是这般模样。真是要把人吓死!”她长舒了口气,顺带着拍了拍自己:“既然是死物,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那也不一定。”吕思清补充道:“我倒是也见过,在某些地方,有人在小人的身上在施加咒语、或是别的什么东西。那小人就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活过来了一样,也邪乎的很。” 话音刚落。 三人便不约而同地听到了,近处的石雕之上,那个被悬挂起来的布偶似乎是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窃笑。 那窃笑声过于阴邪了,甚至还待着情绪,让人听了忍不住的大喊。 夏悠悠感觉到浑身上下寒毛竖起,连头发皮儿都止不住的一阵发麻。 她敢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因为顾清和吕思清二人也是同样的反应,甚至表现得更甚。 “动了,刚刚这玩意儿动了!”吕思清结结巴巴道:“我亲眼看到了,它的袖子....动了一下。不是说这是个布偶吗?是个死物,怎么还会动?还笑得这么的...这么的瘆人。她是在笑谁,是在笑我们吗?” “别瞎说!”夏悠悠勉强定了定心神:“说不定是什么淫巧机关一类的。我在古籍上读到过,有人把机关做的很精巧,藏进布偶的身体里,在特定的情况下,是会发出一些声音的。这个应该也是,咱们就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了。” “可我们来这儿这么半天了,它早不笑晚不笑,怎么偏偏在我们说它是个死物的时候笑了?这不是明显表示不认同吗?这应该不只是巧合吧!” 吕思清这么一说,倒是让夏悠悠也拿不定主意了。 她方才说那些话,其实更多的也只是心理安慰而已。这一路走来,所遇到的诡异的事情太多,难以解释的事情也太多,几乎颠覆了她之前对于许多事物的常规认知和理解。这时候,再面对这些离奇的东西时,她反而不能如之前那般肯定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给它放下来看看就知道了。”顾清望着石雕上的那抹红,眼神中迸发出了几抹坚定,显然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见他刚才也被这东西给惊着了,眼下非要弄个清楚明白不可。 好在他们有三个人在,反而没有一开始那般恐惧了。互相搭着手,终于将这东西从石雕上取下,放到了地上。 凑近了看,这东西愣是比之前更要慎人。 这布偶制作的过于逼真,满头青丝乌发,竟是用真人的头发做的,透着乌黑的光泽,盖在脸上。还有它身上穿的那抹红色,红得太过艳丽,让人看着整个一个不舒服! 吕思清哆哆嗦嗦的,将手中的匕首伸过去,将覆盖在布偶脸上的头发挑开,当即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一双漆黑的眼睛毫无生机,就这么空洞的。盯着正前方,叫人看了不寒而栗。嘴巴更是像被人特意涂抹上了红色,红的发紫。 夏悠悠止不住的往它嘴巴处看了几眼,这东西没有脖子,方才的笑声也不知从哪儿传出的。若是真有机关,又会藏在何处? 再看那整只脑袋,除去那双空洞异常的眼睛,其余部位都鲜活逼真的很。不对,应该是比真人瞧着还要诡异!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不像是布做的,反而像是真的人皮。”吕思清见这东西被放下来后就没什么动静了,也没一开始那么害怕,就又凑近了几分。 “这就是用人皮做的。”顾清冷声道。 握着火折子的手往前凑近了些,在火光的照射下,大家发现这整个头颅竟是空的,里面用东西支撑着,外面只是一层薄薄的皮。更靠近里面的位置,似乎还藏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如果没错的话,刚才他们所听到的诡异的笑声,应该就是从这个盒子里面传出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第五个人 从人皮布偶中取机关是项技术活,可不是谁都能干的。 需要有很强的心理承受能力,手脚没轻没重的更不成,万一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别再酿出些无法挽回的后果来。故而,这种事自然就落到了顾清头上。 夏悠悠和吕思清二人在一旁看着,见他先是将那布偶身上的红色披风给解了下来,露出了肩膀与脑袋的交接处。发现接口处,是被类似于一种油蜡的东西接在一起的,预热就能化开。 顾清又将火折子的光拧小,拿到了适当距离,蹲在一旁慢慢等着。 因为这东西是人皮做的,就算要用火化开连接处,也得小心再小心了。否则温度太高容易再把这皮子给烧起来!毕竟放了这些年,脆的很,见了火星子就是一个洞,必须得低温慢热。 “想什么呢?”夏悠悠见一旁的吕思清有些魂不守舍的。 “没....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人皮竟然能取得这么完整,严丝合缝的连个裂口都没有,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扒下来的?”他顿了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可听说了,有的人会专门豢养一种虫子,会吃人的虫子。犯了死罪的人,就便会被强行灌入这种虫子。虫子进入身体后,首先会啃食掉人的骨血,再一步一步的,将人全部蛀空,只留下一副表皮!没一点缝隙。就像这个一样.......你说,这不会也是那样做成的?” 夏悠悠看着他一副自己吓唬自己的模样,忍不住直摇头:“也不知你整日都在看些什么书,这种传说一听就不靠谱的。你看,就算真的有这种虫子,就算这种虫子真的吃人,也得讲究个有进有出吧?倘若它真能将人身体里的骨血都啃食干净,那它总得有排出的,不可能一点排泄物都没留下。你再看这个,干净的很,一看就不是你说的那种。” 她说着,双眼忍不住直瞟向那人皮布偶。其实她心里也没谱的很,也很是在意的,只是不会说些有的没的自己吓唬自己。 终于,有淡黄色的液体从布偶的头肩交接处缓缓流下,紧接着,便看到那一整颗人头松动掉落,滚落在地。最后被顾清捡起捧在手里,细细端详。 这东西拿近了看还是挺吓人的! 毕竟它是用真正的人皮做的,再配上这一头的青丝乌发,乍一看还真像捧着个人的脑袋。 只见顾清刚准备伸手进去拿那个盒子,就听到他发出了很轻微的疑惑声。 紧接着将那些个头发全部拨到头顶,露出了先前他们所看到那张惨白的脸。随后,他又将布偶的脑袋翻转到了背面,竟然又露出了另外一张脸! 合着这还是个两面人。 “盖上盖上!”吕思清说着连忙遮住眼睛,他似乎很忌讳这些。 别说是这么个小孩了,这画面连夏悠悠都不忍直视下去。 这另一张脸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就是嘴角微微带着一丝诡异的笑,看得人心里直发怵。 这个笑太诡异了! 再配合那双空洞的眼睛,惨白的脸,整个一个鬼片现场。 “要说做这布偶的人,是不是心理不太正常?怎么净整这些要吓死人的玩意儿。”夏悠悠小声念叨。装神弄鬼,看得人实在生气。 顾清见二人都不愿再看,也没多停留。直接从断开的脖颈处伸手进去,小心取出了里面的盒子。 那是一块黑金材质的盒子,带着锁,钥匙竟直接挂在了盒子的侧面,像是等着人来打开似的。 听了听里面没别的动静,便将钥匙插进锁孔,只听得咔嚓一声,盖子直接竖了起来。一幅精美的风景图出现在大家面前。 这盒子应当是一整块黑金打造而成的。 盒底的部位,留够了厚厚的材料,而后又让人直接在底部雕刻出了这样一幅精美的山水画卷。 亭台楼阁,前院后厅,栩栩如生。 这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院子!仔细看,这秀丽的风景中,竟然还有活物。 “虫子!”吕思清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我就说吧,我刚才说的那个不仅是传说,这虫子指不定就是吃光人脑子的那只。” “不可能,它多小啊!”夏悠悠反驳道:“这就跟一只蚂蚁差不多大,等它吃光一个人,那得要多少年?不过....这小黑虫出现在盒子里,倒的确像有人刻意为之的。” “这应该是一种,蛊虫和当地独有的‘侃虫’的结合体。”顾清突然开口道。 他像是隐隐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人皮脑袋又轻轻放回到了那布偶的肩上,又将原先解下的那件红色斗篷撑开,把整个布偶都给盖住。一整套动作下来,他的表情都异常严肃。像是在对待一件庄严而又神圣的事情。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复开口道:“我曾在宗成给我的一卷古籍中,看过一种丧葬习俗。但凡早年丧夫的女子,都会被施以一种剥皮的酷刑,播下的皮囊,最终被会被做成这种东西。据说巫师还会将死去女子的灵魂、附在这种的特殊的蛊虫之中。” 他看了眼手中的黑金盒子,继续道:“最终再将它与其生前的皮囊放在一处。这虫子千百年不死,亦代表了死者的魂灵千百年不散,得以起到一种守护和震慑的作用。” 他说着,示意二人去看那黑金盒盖子上挂着的东西,那是个看上去就很复杂的机关。“刚才我们听到的笑声,应该虫子在这盒中爬动时,碰到了盖子上的机关所发出的。” “这也太丧心病狂了。”夏悠悠听的入神,一时忘我感叹道:“本身死了夫君就够惨的了,还要被做成这种东西。” 这会儿再看这东西,也没有先前那般害怕了,反而觉得不忍。三人将那盒子重新放回到人皮布偶的身侧,用斗篷盖好。 如今,他们也没再有什么心情去研究这石雕了。须知,他们此刻随意道出口的,或许都是别人真实经历过的惨淡一生。 还是太过沉重了。 一路往里走,大殿的最里面,供奉着一座双面人脸蛇神的雕像。同那些个布偶一样,这面雕像,一共分为前后两张脸,至于为什么会是蛇身,这就不得而知了。 人面蛇身像的后面,是一道已经被打开了的暗门,痕迹很新,应该是不久前刚被人打开过的。 不出意外,多半就是萧恒留下的。 “也不知道大人现在如何了?”夏悠悠见这漆黑的洞口,心中很是不安。 这道石门原先是镶嵌在大殿后面的墙上的,边缘都处理得很隐秘。若不是知晓其中内情的,很难准确找到。而且,这暗门在没有任何损伤的情况下,就被人直接打开了,兴许萧恒是知道了什么,又或是想起了什么。 正因如此,才更叫她担心。 此情此景,太像视死如归了,兴许他进去时当真没打算再出来。 既然这条暗道已经被人走过,想来也没什么危险。三人话不多说,便一路往里。 暗道虽然狭小,却并不悠长。 没走几步,就到了一个崭新的开阔之地。 此处之前应该是一个山体之间的自然缝隙,很少有人工修建过的痕迹。空间很大,四通八达,许多缝隙延申出去都看不到边。他们从暗道里走出来时,是站在一面石台上的。再往前十几丈远的地方,有一个自然往下的缝隙。 顾清用火折子照了照,那下头黑的很,也不知是通往何处的。深不见底的幽暗,火光只能照到几根近处的青铜链子。链子的两端,分别都被人注进了山体里,像一个简易的巨大的阶梯,一直往下,应该是方便有人下到更深处的。 “你们看,是龙骨!”吕思清指向众人面前山体上。说着,连忙将他们身上所有火折子全部点燃。火光一下变得透亮起来,虽还是不能照见更远处,可能见度却比刚才好了许多。 也刚好能清晰照见出,对面的山体上那一处巨大的动物骨架! 骨架的一半都被嵌入在了山体里,一半露在岩石外面。保存的还算完整,有许多处都被打入了木桩,应该是人为的修护。 夏悠悠一时间有些呆住。 这东西太大了! 她简单目测了下,这骨架足有几十丈长。 虽然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却可以完全满足了她对于龙的想象。或者说,这比她早些年在博物馆和电视上看到的恐龙化石骨架,还要震撼! 微微泛白的骨头,嵌在漆黑的石头上,在火光下,显得更加活灵活现和耀眼。莫非锁龙井下锁着的并非是真的活龙,而是龙骨? 看来宗成所说的并非是假话。 只是他之前将这地下说的太过危险,他们却这么快就见到了龙骨。总有种出乎意料的不真实之感!也许是因为有萧恒在前头开路,帮他们化解的机关的缘故吧! 夏悠悠隐隐吐出口气,只是龙骨在这里,却不见萧恒的踪影。 她四处看了看,这地方碎石颇多,到处都能藏人,且大到一眼看不到边。若萧恒真藏在这的某处,还真叫人难以发现。 她揉了揉眉头,很自然的,就朝着石台下的深渊处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得了,一眼便瞧见了,竟有个人影挂在深渊下不远处的青铜链子上!那人穿的黑色衣裳,几乎就要快与石壁融为一体了。若不是露出的手臂和那张脸过于惨白,在这微弱的火光下,还真的叫人难以辨别。 “大人?”夏悠悠迟缓着张了张嘴,瞬间觉得浑身一激灵:“是大人!” 其余二人闻声,都跟着探过头往下看。 “真的是萧大人,他怎么会在这下面?”吕思清道,明显听出他声音里也带着几分颤抖。 “先别说那么多了,救人要紧!”顾清道。 他忙从身后的包袱中取出了一节长绳系在腰上,又把另一头交到了二人手中:“抓紧了。”说着便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他们所带的绳子长度远远不够,能不能支撑两个人的重量也很难说。不过好在是嵌入山体的青铜链子还算扎实。再加上顾清的身手了得,最终还是将人给救了上来。 他们同萧恒分开也不到两个时辰,也不是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整个人宛如丧失了生机一般。浑身的衣裳都破了大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和血迹,双手冰凉,面色惨白。 恍若刚从地狱里走过一遭。 被唤了数声之后,才逐渐有了模糊的意识。 “快走。”他的声音听着异常虚弱,像是随时都能断气一样。口中反复喃喃道:“快走....快离开这。” 三人心中虽还带着疑惑,也不知他刚才为何会挂在这青铜链子之上,更不知,他是如何身处那深渊下的?可想他一定是在那下面遇到了十分恐怖难解之事!才会在这般意识浅薄的情况,还会有如此反应。 不敢再多耽搁,顾清将人背上了身后,又让夏悠悠和吕思清二人用绳子将他们捆紧了些。顺着原路往回走,又穿过水域,终于到了之前埋葬宗成的那座岸边。 好在这一路都没有遇到食人鱼什么的,否则他们这心力交瘁的模样,还真一点儿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接下来要怎么上去?我们的绳子可不够长。”吕思清仰起头来,看了看头顶那个井口。 他说的,确是他们即将要面临的大难题, 且不论他们所带的绳子不够长,就算是绳子的长度够了,也没有人能够有那么大的力气,能将这绳子甩上去那么高的高度之上,再固定好。 就在众人愁眉不展之际,夏悠悠看向了头顶的那些悬挂着的尸体,突然萌生出一个注意来:“小鬼,你之前不是说这东西对血腥味感兴趣吗?” 吕思清被她这么一说,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我是说过,怎么了?” “没怎么。想借这用一下这棵怪树的力气,看能不能助我们出去。”夏悠悠笑了笑。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手臂上比划了一下。像是要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既可以流出适当的血,却又不足以致命,也方便止血的。 “你要拿自己下手不成?”吕思清一脸抗拒:“不是,就算是你身上的血腥味能刺激到它,可你一旦被这东西缠上后,也很难再挣脱了呀!你忘了我之前说的了,一头牛都能很快被缠死,更别提你了。” 她当然没忘了!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不是。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试试再说,我带着绳子上去,你们也方便顺着绳子往上爬一截。” “不可!”顾清将人拦住:“壁顶距离井口的位置可还有一截呢?你要怎么过去?”他看了一眼头顶,继续道:“若实在要用这个法子,也该我去。” “不行,你还得带着大人呢!咱们这几个人当中,可只有你能背得动他......” “哎,我说你们几个人没事儿在这下面干嘛呢?不急着出去呀?”三人正争论不休之际,突然听到一阵说话声。 这声音不属于他们三个人当中的任一个,更不是萧恒。响动自井口传下来,像是经过了一个放大器,在空荡的环境里,显得颇不真实。 惊诧之余,闻声抬头,瞧见头顶上方井口的位置,竟有个人趴在那儿。似笑非笑的,正冲着他们大声喊话。 且不论这声音如何,那张脸就足够吓人的。满脸漆黑到几乎要与井下的幽暗融为一体了,只剩下两只眼睛在转动。要不是刚才真切听到说话声,还真难以断定这是人还是怪物。 只见那人正趴在井口处,冲着他们龇牙咧嘴的笑着。 牙齿的白与皮肤的黑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显得异常诡异。 邪乎的东西看的太多,以至于夏悠悠面对这么个东西时,忍不住再度怀疑:会不会这东西虽然能发出人的声音,却并不是个人? “鬼....鬼呀!”吕思清回过神来,尖叫了一声,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你才是鬼呢!”井口处的人骂了一句:“你们几个是跑得快活了,却不知我为了下来找你们受了多少罪!我这辈子可都没吃过这么多水!” 地面距离井口远,那人声嘶力竭的,上气不接下气,声音传下来时还是不容易听清,就跟假的一样。 可刚才的那番话,还是让夏悠悠在这虚无缥缈的声音中,听出了头顶的这个人是谁。 第一百四十五章 归途 “李大人?是你吗?”夏悠悠试探性的开口。 虽然她心里已经有了七八成的把握,几乎能推断出此刻井口上趴着的不是别人,就是李怀!可还是有些疑虑的:“你不是怕水吗?不是不能下到深水里吗?怎么下来了?” 夏悠悠并非喜欢啰嗦的人,现如今一连串问出这许多问题,是因为这底下邪乎的事太多,不问个清楚,还真叫她难以心安了。 “这不是看着你们久久不归吗?李叔他们几个担心,就商议着下来找你们。” 这下,不等人听上面的人说完话,夏悠悠心里就迸发出一阵强烈的欢喜。 这下有救了! “难道李叔也下来了?”她问道。 “哪能呀,李叔那一把老骨头德高望重的,自然都坐镇后方。细数使团中,也很少能找到如我这般优秀的,我也就只能勉为其难下来接你们了,你可就知足吧。哦,当然还有领队朱大人,和一众的侍卫们。这一路可真够不容易的....”他说着叹了口气:“萧恒呢,怎么不说话,人没事儿吧?” “暂时没事,一言难尽。”夏悠悠皱起眉,略带担忧的看了眼顾清背上的人。后者亦是一副极度痛苦的模样,依旧半清醒的状态睡着,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还能撑多久? 说话间,就听到井口之上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说话声,隐约听着像是使团领队朱越的声音:“李大人,依下官看,我们还是先把人给救上来再说吧!外面那些东西指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追上来。弟兄们可再也经不住大的损伤了。” “有道理,有道理,来人,放绳子!” 要说这李怀等人的准备还算是充足的,竟然还能想到带了又粗又长的绳梯下来。长度虽说还差一截,他们找来石头垫着,几个人默不作声的顺着绳梯往上爬。 夏悠悠特意留了个心眼,在爬到与那些倒挂尸群差不多高的位置之时,刻意仔细瞧了瞧那老妖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究竟从哪儿长出来的?借着不远处井口火把投下来的光,只这么看过去一眼,就惊出了一身的汗! 在多到数不清的尸林当中,她竟然再次看到了宗成! 可他不是前不久刚被埋在了石堆后面的吗?这才多久的功夫,怎么又被挂了起来?难道是在他们进到水底下之后,这里又发生了什么别的。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夏悠悠看着近处宗成的尸体,依旧是被那种树藤缠绕着双脚,倒挂着,嘴巴都合不上,舌头伸的老长,头发上还沾着土,看起来又惨又吓人。 她感到双腿有些发软,只好拼命攥紧了绳子,以防止自己再一个不留神掉下去。 兴许,兴许是他们埋的不够好,又被这怪树怪藤给发现了也不好说。 低头看了眼底下先前他们埋人的地方,因为太黑又距离太远,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收回目光时,刚好撞见爬在她下面的吕思清。后者正一脸焦急的望着她,头上直冒汗,压低了声音反复念叨着:“快走。” 说着,还示意她去看左侧的悬挂着的尸林。 夏悠悠起初只因不解,随意扫视了一眼。可很快,她便在那一团黑暗之中看到了叫她胆寒的一幕! 她也明白了,为何吕思清那般焦急的催着她快走..... 悬挂的尸林层层叠加,放眼望过去除了尸体还是尸体,本很难再看到别的。而偏偏在他们的左侧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像是特意被人留下的一个缝隙、一扇‘窗’。‘窗’的里面,是一团黑色,隐约露出了一截粗壮的大树! 夏悠悠目测了一下,足足三五人都不一定能围抱住。也不知长了多少年才能长成这般的! 细细看去,那粗壮的树干上,竟然盘桓着一条金色的如蛇似龙的东西。看不见头尾,更不可得知它究竟有多长。 头部一半藏在树后,只露出了一双赤色的眼睛,怨毒的凝视着他们。 夏悠悠顿时就被这眼神看得手脚发软。 勉强支撑着与其对视了几眼,那东西竟也一动不动的,仿佛在注视着他们的动静。 “别再看了,快走!”吕思清在近处小声道。 夏悠悠点了点头,看了眼头顶,距离井口已经没多远了。 一鼓作气的爬上去,见到李怀包括这几位熟面孔,方才觉得如获新生,倍感亲切。 “这不是下来找救命的药吗?怎么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李怀看了一眼顾清背上的人,面色很是凝重,又伸手探了探其鼻息:“还好,还活着。活着就好!先....先出去再说。” 一行人不敢再耽误,顺着原先来时的路退回去,由朱大人带着几个人在前面开路,顾清背着萧恒与李怀紧跟其后,随后便是夏悠悠吕思清以及几名善后的侍卫大哥。 大家身上都带着伤,这一路上像是有了某种默契一般,都低着头闷声赶路。夏悠悠走在后面,注意到包括李怀在内的几个人都是一副沧桑狼狈的样子。身上涂了一层黑泥,衣裳上面也沾了血迹。沿途还能看到几具尸体,以及打斗过的痕迹,想来定是来寻他们的路上,遇到了寨子里宗成手下那帮人,走得很不顺畅。 不过这时候也不是打听这些的时候,一切都要等到出去之后再细说。 值得提起的是,当他们重新回到锁龙井第一层,又再看到那一扇屏风上雕刻的金龙腾飞图之时,夏悠悠再度被震撼到! 只不过此刻的震撼与先前的不同,此刻的震撼,来源于她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看到了石雕上的本尊。也就是在井口附近,在悬挂尸林后,那棵巨大的树干上盘桓着的那条! 虽然她当时并没有看清楚那究竟是龙是蛇?可这时候,是龙是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毕竟这地下的秘密太多,总归也是探索不完的,至少现在不是追究秘密真相的时候。 夏悠悠轻轻舒了口气,发觉吕思清那小鬼也正在看着她,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 好不容易穿过地下湖,终于又回到岸边,重见了天日。 大家都不受控制的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这回当真是死里逃生,足以让他们铭记终生。 “我说李大人,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刚才在井下,我差点没被你给吓死。”夏悠悠瞥了眼躺在一侧的李怀,后者因为被水摧残了太久,这会儿整个人就如同痴傻了一般,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躺地上望着天,半天都懒得动弹一下。 叫一个怕水之人如此折腾,实属不易,她心里实在是很感激的。 “没办法,为了保命。你也看到了,这一路过来,死的那些兄弟。”他说着,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翻了个身,面上终于有了些鲜活颜色:“对了,那些个装在罐子里的黑蛇,不是这小鬼他们族人惯有的东西吗?怎么这地方也有?” 他看了眼吕思清,后者刚准备张口,就被夏悠悠给打断:“此事说来话长,等我们回去了,再慢慢和你说。” 她看了眼萧恒,摸出随身装着的锦囊,从里面小心掏出了一袋血:“好在这回也不算毫无收获。李叔要的东西,我们总算是找到了。得赶紧带大人回去,解蛊,再医治一下身上的伤。” 的确,这才是眼下之关键。要说这一路,可真是九死一生。他们几个好端端的人,在下面被折腾了一番都是要死不活的,更别说萧恒这个被蛊毒折磨的人了。再者,他一个人消失的那段时间里,也不知究竟遇到了什么,他为何会独自一人去到深渊下,又在晕倒前看到了什么?为何会像受到了巨大刺激一般,甚至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这些问题他们都无从得知,须得赶快将人带回去,早些医治! 回到使团的营地里,李叔他们已经等待多时。 看到这一帮孩子出发前都还好好的,回来时一个个的,衣衫褴褛,气息奄奄。惊诧之余,赶忙招呼人将大家伙都集中扶进了帐篷里。 终于把萧恒带了回来,交到了李叔手上,又交代了几句。几个人忙被安排着去洗了个澡,换下又脏又臭的衣裳,别的话都来不及多说,随便草草吃了几口,就随地躺下睡去了。 太久没睡,加上身心俱疲,这觉也不知睡了多久。 等夏悠悠意识醒过来时,便听到小七守在床边低声啜泣,哭的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这丫头胆子小,定是被她回来时的那副鬼样子给吓到了。她本想坐起身来安慰几句,可奈何身上实在酸痛,像散架子了一般。还没动了,就到处都疼得厉害。嗓子里也像是有一团火烧得直冒烟,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意识终究还是被困意所打败,没多会儿就又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外面的天都已经黑了。 帐篷外有人燃起了火堆,还能听到隐隐的说话声。 睡了这么一觉精神是恢复了不少。夏悠悠感觉到嘴里泛起一阵苦味,应该是睡着时被喂过什么苦药,如今回味起来,难受的厉害。 她终于坐起身,想要找口水润润嗓子,不料却把一旁睡着的小七给吵醒了。 “姑娘,你终于醒了,你这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没睡傻吧?”小丫头哭哭啼啼,一双眼睛红的跟个兔子一样。 “我没事,有水吗?”夏悠悠指了指嘴巴:“苦的很。” “有的。”小七连忙从一旁的桌上端过一杯凉到合适温度的茶水递上前:“姑娘慢点喝,这里还有姑娘爱吃的糖点,刚才姑娘睡着的时候,萧大人送过来的。” “大人?他已经醒了吗?人没事了?” “醒了,几个时辰前就醒了。奴婢瞧着大人脸色好了不少,都能四处走动了,想来是恢复的不错。来看望姑娘时,还在这坐了一会儿。这糖点就是那时候带来的。” “那大人可有说什么?” “说什么....哦,说是李大伯配的药都苦的很,常忧办差特意给他回来带了些糖点,他不喜欢吃甜的,就都带给姑娘你了。”小七说着,面色上露出难解之神情:“可奴婢就不太懂了,常忧大人不是萧大人的贴身侍卫吗?跟了这么些年的,竟然还不知道萧大人不喜吃甜的。也太不细心了!” “哪儿是不细心,分明是很细心。”夏悠悠笑了笑,小心拿起一块糖点塞进嘴里。 “姑娘这话的意思,是.....” “没什么,我去看看大人,你就别跟着了。” 掀了帐篷出去,就感觉到有一阵凉风吹来。 这地方不比京都,越往北边,天气凉的就更加厉害。特别是到了晚上。 夏悠悠打了个冷颤,就看到萧恒李怀和吕思清等人正坐在帐外的不远处烤火,难得的是顾清也在。 看到人出来,李怀连忙招了招手:“夏文书,快,过来吃东西。” 夏悠悠应了声,缓缓移过去,坐在萧恒挪开的位置上。 虽然睡了一宿,可这身子还是有些吃不消,随便动动就疼的厉害。这一坐下去就疼的龇牙咧嘴的,直接把李怀他们给逗得哈哈大笑。 “笑什么笑,我这是战损状态,恢复几天就好了。”夏悠悠翻着白眼,看向一旁的吕思清:“是不是你这小鬼,又趁着我不在的时候胡乱说了什么?” 后者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我没胡说。” “我可绝对没有笑话你得意思啊!我刚才可都听说了,夏文书这回好生厉害,简直是女中豪杰,真叫李某佩服,佩服。”李怀语气倒也颇为真诚:“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没想到,你这一路能撑下来,一点儿苦都没喊。这和你素来文弱的样子,很不相符呀!来,刚烤好的,给你。” “切莫以貌取人,不过谢啦!”夏悠悠接过地瓜,立马等不及的剥开猛吃了一口,即刻就感到,这浑身的疲惫都被满口的软糯香甜给治愈了。 她看了眼坐在一侧不吭声的萧恒,后者似乎还有些没回过劲来,坐在那看着跟前的火堆发呆,整个人如同陷进去了一样。 夏悠悠瞧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眼熟的很。 先前他们这帮人里面,就有一个爱发呆不说话的顾清。这下好了,眼看着又多了一个。这二人连发呆的动作表情都一模一样,怎么回事这玩意还会传染不成? “大人....大人身体可好些了?”夏悠悠放下手中的地瓜,轻声问道。 后者缓缓回过神,好似从另一个神游的世界里刚走出来,面色稍带着疑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地瓜,柔和了几分:“什么?” “我是想问大人的身子,身子可恢复的好些了?” “嗯,已无大碍。”说罢,萧恒又缓缓扭过头去,眸中瞬间又被冷意席卷,失去了光彩一般。继续看火,好像那燃烧的火把里能有什么东西,能勾魂一样。 “哦。”夏悠悠深吸了口气,瞬间就觉得手里的地瓜吃起来不香了。萧恒如今的这副模样,还真叫人看了担心的很。他寻常心里就爱憋着事不说,如今又这般郁郁寡欢,定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她寻思着,要不然就是他在那幽暗不知通往何处的悬崖之下看到了什么,要么,就是宗成活着的时候,跟他说了什么? 不管是这二者当中的任何之一,都产生了这样让人揪心的结果。无论如何,都不能看着他这般消沉下去。 “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夏悠悠试探着开口。 不出所料的,萧恒还如刚才那般,勉强回了问题,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样子。 “别问了。”李怀递过一杯热茶:“从他醒来之后就是这个样子了,你说话他好歹还搭理几句,我们其他人跟他说话,问三句,能有一句反应就算不错的了。” “那大人这是怎么了?李叔怎么说?”夏悠悠吸了吸鼻子,看了眼身旁的人压低声音道:“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那倒不是。萧恒他情绪,思想,都很正常,也没有任何错乱和遗忘的,就是看着明显消沉了。李叔猜测,他可能是人回来了,心还没回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催眠术 “心还没回来?难道心还能单独留在什么地法不成?”吕思清歪着头,单手撑住脑袋,透过火光仔细打量着萧恒,如同在研究一件什么难得的书卷。很快,他就得出了结论:“莫非,这里坐着的不是真正的萧大人?是假的?” “你想什么呢!胡说。”夏悠悠赶忙瞪了这小鬼一眼,可同时,心里头也在不断的升起担忧: 即便吕思清当面说出这种无厘头的话来,萧恒竟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就跟没听到一样,或者是说,他听到了,却不在意。 看来,这次真的麻烦大了。 她有些为难的看向一侧的李怀,后者也冲她点了点头,很显然,他们俩是想到一块去了。 “人有三魂七魄,这是道家的说法。三魂七魄,不离其身。如果一个人因为受到惊吓、刺激或者是...魂魄受到外界引诱离开了身体,也就是失魂落魄。人就会变得精神恍惚、心神不宁。更严重的,还会直接丧失生活能力。大人的症状,或许和这个很像,却应该不全是。”夏悠悠解释道,双眼中透着的担忧。 “这么说我就明白了,这也就是我们说的丢了魂。”吕思清想了想:“李叔常说,治病还需对阵下药。萧大人从深渊下爬上来时就不对劲的,问题肯定出在那下面。可那底下又只有他一个人去过,我们也无从问起呀!难不成,还要再下去一次?” “不可。”顾清摇了摇头突然开口:“太凶险了,而且这次他们已经有了防备,我们还想按原路下去,很难。” “没错。”夏悠悠亦是一副极为难的模样:“大人先前从深渊底下上来时,就严词警告过我们‘不得靠近’,说明那底下不是寻常人能应付的。大人的命是命,你们的性命也是性命,我不可能让你们再去冒险。” 萧恒此刻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起初只是没什么反应,也不参与他们说话。这会儿竟直接闭着眼,呼吸平顺,好似睡着了一般。 “还有你自己的性命,也不能不当回事。”李怀突然小声念叨。这话说的看似随意,却很显然意有所指:“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意思,也肯定是他的意思。”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下萧恒的位置。 现在唯一叫人安心的便是,萧恒的身体没有大概。 这是根据脉象上得出的。 蛊毒已经清除干净,身上的伤也在用药调理着,总归有好的那天。 而心里的伤就不一定了。 虽然李怀没有明说,但也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说是丢了魂,其实是萧恒他把自己的心锁起来了。正常生活不耽误,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只不过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看着叫人担忧的很。 而一切帮他找回状态的办法,都只能起到辅助作用。若想最快的根治,最好的办法,就是他自己能相通了,把自己给放出来。 一时间,大家都不再说话,有默契的盯着跳动的火光发呆。这是一种很有效的解压办法,就像发着呆问题就能自然而然解决了一样。 吕思清见大家伙都不说话了,很显然是不适应的。挺直了身板又往火堆里丢了几片干柴,又丢进去几个圆滚滚的地瓜埋好,突然清了清嗓子:“要我说呀,大家都先别急着泄气,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不就是丢了魂吗?有的是办法!” 刚丢进火堆的柴也不知是从哪里捡回的,里面兴许带着石头,刚烧着一些,就直往外蹦火星,炸的劈里啪啦的。 夏悠悠伸手捂住脸,稍稍往后躲了躲。见吕思清那小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话语气又是那般的笃定。一时觉得有几分意思,也不再沉默了。 “你能有什么办法?别是又在吹牛吧!说来听听。”她开口道。 因萧恒一直在闭着眼休息,大家说话也都刻意压低着声音,生怕吵醒他。毕竟他这一路也够累的,得多睡才能好的快。 “绝不是吹牛,我亲眼看人治过这种病的。”吕思清继续一副满脸坚信:“之前我们村子里有个叫李二狗的,大夏天的晚上跑去水潭子里洗澡,一整晚都没回来。等第二天早上他们家人才在水潭附近的一棵树上把人找到,当时他整个人瞧着就可吓人了!疯疯癫癫的,连他亲娘都不认识了,直接把隔壁家的小花狗抱着哭,还直喊大哥呢!当时其余人看到他这副样子,都.....” “等等,你捡重要的说。什么心理活动、人文感受就不必提了。”夏悠悠见他一副要长篇大论说下去的样子,连忙开口打断道:“就说是怎么治的就好了。” 这小子,平时虽话多了些,但绝不会分不清主次的,怎得今天倒无端兴奋起来了。 “哦,行..也行。”吕思清顿了顿:“当时有人找来了村子里的老巫医,说陈二狗是被水潭子里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不对,是被夺....夺舍了!陈二狗的身体里进了别的东西,而他自己不见了。老巫医就在他家里和水潭边都撒了好些符纸,还在他家里做了一场法,这才把人给救回来。” “我想着,萧大人的病,跟我们村的李二狗相比,理应更好些,要不,我们也给大人试试这个法子?”吕思清说着,一双大眼睛珠子叽里咕噜乱转,掰着手指头就在那好一通计算着招魂需要的东西:“要黑狗血、黄豆、八角铃铛.....还需要萧大人身上一件贴身的东西,最好是随身带了很久的,有他的气味的。嗯......我看头发就挺好。” 看着他一副打量着萧恒肩上青丝,随时都要开始动手的模样。夏悠悠却觉得这个办法多少有些离谱,太草率了。 “最好别吧,这....大人知道了该怎么办?”她说完就看了眼李怀。想要得到些正经理智的反馈,没料想到的是,后者竟也是一副赞同模样:“我看行,不如试试。” “试什么试,大人知道该生气了。” “怕他作甚。”他轻咳了一声:“依照我看呀,普通的招魂之术还不行,咱们还得想想,如何能一劳永逸,一下子就把他给治好了。” “好啊好啊!就按李大哥说的办!”吕思清见终于有人应了他的提议,满心欢喜,眼中冒着光,高兴的像个小姑娘。 也不知是不是火把恍惚,晃得人眼睛也看出了幻觉。夏悠悠竟觉得这小子似乎比之前长开了些,说话时的神态也没先前那样自然了。哪怕是在高谈阔论,也总透着股放不开的姿态。也不知是不是这回死里逃生、落下的后遗症。 李怀目光扫视了一圈:“我还认识一个道士,据说能在人无意识的状态下,问出这人心里最深的秘密。我之前跟他跑着四处游玩的时候学过几招,勉强会一点,也不需要什么特殊的东西。要不咱们择日不如撞日,就趁着今天,撑着此时,萧恒他脑筋不清楚、人又昏睡着,咱们把他心里那过不去的坎给彻底抚平了如何?” 吕思清一听还有这种法子,那叫一个好奇的很。连忙举双手赞成:“好呀好呀,我看行。萧大人平时就不怎么爱说话,依我看呀,不如就趁此机会看看,他到底心里都在想什么?都装着什么秘密?” “好个头呀!这绝对不行。至少现在不行!”夏悠悠厉声道,看向吕思清:“分寸二字,你可晓得?” “还有李大人,你想替大人治病疗伤这没有错,但毕竟事关个人,咱们得得到大人的许可之后才能这么做。不好在这个时候胡闹的。”她转而带着几分疑惑,落在了李怀的身上,她怎么瞅着这个人今天这么不对劲!须知他平时虽然没个正形,可至少也是有原则的,怎会提出如此不合常理、违背道义之说。 还有吕思清这个小鬼,越看越不对劲。 之前要死不活的,这会儿说起读心术什么的,倒是表现的异常感兴趣了。还总表现得对萧恒极感兴趣的模样,他不是一向只崇拜顾清的吗?怎得变了喜好?还有这李怀也是,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还陪着一起闹腾。这时候不是在添乱吗? “还有李兄,你什么时候会催眠术了,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夏悠悠道。 李怀这人她是清楚的,虽不是什么爱显露之人。可他们毕竟共事如此之久了,像是读心术这种有意思的,办案经常又能用到的技能,他怎么会一点儿都没提过? “我没说过吗?”李怀笑了笑:“唉,总之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不信我待会就露几手给你看看。” 他说着,也不顾夏悠悠反对,也不怕萧恒随时能醒过来,竟直接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把锐利的小刀,直接上手,快速的就在萧恒的肩上割下了一截头发。 动作之快,让人根本没时间阻止。 夏悠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惊讶之余,连忙去看萧恒的反应。 后者好似真的睡着了,竟然任由李怀动作,一点儿没被吵醒干扰到。 “谁想先试试?”李怀将那段头发握在手里,丝毫不在意的模样,环视了一圈面前的人:“学艺不精,每次只能有一个人能窥探到别人的内心。机会难得,机不可失哦?” 看来这货竟是要来真的! 夏悠悠说不上心中何种滋味,不想再任由这几个人继续胡闹下去:“李怀,你不是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你怎么都不相信我.....”李怀皱了皱眉,将那一截本要递给夏悠悠的头发收回,思索了一阵子,又立刻塞进了满脸期待的吕思清手中:“那就给你好了。记住,我待会问的问题你一定要全部老实回答,心诚则灵。” “好!我一定。” 看着这俩人一拍即合,李怀不带犹豫的,就开始了他那副神神叨叨的仪式。 还真不在意别人的意见了! 夏悠悠越发觉得见鬼了,这二人今日离谱之程度,就好比中了邪。 她自然是看不惯的,却也没继续阻拦。因为她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扯动了下。 回头,顾清正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只需看着。 要说这帮人里,最不会开玩笑的就属顾清了。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要比萧恒更像一块木头,他都表态了,这事儿里自然另有玄机的。 这帮人到底在联合着干嘛?想要整蛊谁? 夏悠悠没多想,就听到顾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 “吕....吕思清。”吕思清的面色稍带迟疑。 “第二个问题,你觉得你顾大哥和我之间,谁的武术更高一筹?” “......你?” “那谁更好看一点呢?” “.....你。” 夏悠悠:..... 看着吕思清越发莫名其妙的脸色,她也倍感到无语。 这都是些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她现在越发能肯定,李怀真的只是在乱问了。这哪儿是什么催眠术,这明明更像是在耍宝。 不过瞧着李怀本人倒是一副得意之色:“好,刚才只是为了让你适应,接下来的问题,你就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即可。记住,一定要下意识,越快越好。我在问这些问题时,只要达到了一定契合的气场,你二人之思想便能融合在一起。那么,你想知道的,就都能知道了。” “准备好了吗?” “好了。”吕思清显然略感紧张。 “很好,紧张是对的。”李怀点了点头:“闭眼,听题。”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了一段三角形的东西,用火点燃了,放在吕思清的面前。瞬间就能闻到飘起的淡淡香味,二人也逐渐进入到情绪里。 随着香味飘出,夏悠悠惊奇的发现,萧恒竟像得到了什么讯号一般,悄无声息的睁开了眼。冲着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后又示意她去看对面的人。 只见这回李坏竟也没闭上眼,那双好看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流露出了几分冷峻。 他看着吕思清,用一种近乎在催眠的语调道:“你自小是一个人长大的?” “是。”后者心绪还算是平稳,也不知是不是燃起的香起到了作用,又或是吕思清想到了什么,额头竟很快就渗出一层薄汗。 “你有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他对你关怀倍加,但你还是忘不了心里的仇恨。”李怀加快了语速。 “是。” “你心里带着仇怨,想要找到秘密,想要报仇。” “是!” “如果仇人就在眼前呢?你会杀之而后快吗?” “.......是,不是,我也不知道。”吕思清拧着眉头,表情看起来很痛苦。似乎想要睁开眼,却被什么控制住了,根本不听使唤。 李怀的问题还在继续,而他所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与之前的玩闹不同,都直戳重点。 听到这,夏悠悠其实也早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他确实在催眠,只不过不是在催眠萧恒,而是在催眠吕思清。兴许是这帮人发现了什么,所以故意来了这招?还是说,他们想问出些什么来? 而李怀的催眠术应该也是刚学的,很不熟练,之所以能中招,多半得益于他跟前正燃着的那团香。可是他们也都闻了,为何都没事? 约是猜到了夏悠悠正疑惑于此,顾清指了指地上吃到一半的地瓜,暗示地瓜里有解药。 看来又是这帮人约好了的,就只有她被蒙在鼓里,傻呵呵跟着干着急。 不过这香倒是挺猛的。 瞧着吕思清的脸色已是惨白,看着多少有些不忍。 只见李怀长舒了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和萧恒从小就认识,你是宗成的人!” “是......”吕思清挣扎着、突然睁开眼。意识到自己被骗,眼神中满是暴怒,只是还未来得及发作,就见到额头上有青筋暴起,一下子晕倒了! “唉,这孩子......”夏悠悠心惊于吕思清刚才所说的话,同时又有些担忧人别摔坏了:“李兄,何故于此呀?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你先看看他是谁!”李怀说着,一把从地上那人的脸上扯掉了一层东西,一张崭新的面孔出现在了众人眼里。 第一百四十七章 洞穴 那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出他面上带着几分张狂不羁,和不服气。 明明他才是被抓到的那个,却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目中无人的傲气。那股气质,恍惚间看着颇为眼熟,可又实在想不起来她在哪儿见过。 夏悠悠凑近了些,这人之所以带上人皮面具、装成吕思清的模样还能半天没被她瞧出来,大约是因为这也是个半大孩子。从体型和声音上,就占了很大优势。 “他在这,那.....”她突然反应过来,指了指面前的人。 “放心,小吕没事。”萧恒轻声道:“几个时辰前,朱大人身边的守卫在一座帐篷的后面发现了他,被人下了药,一直昏睡着。现在在李叔那,由常忧照料着。” 夏悠悠松了口气,还未说点什么,就见李怀蹲下身子,细细端详着被按住的那人。先是探了探鼻息,而后又往人嘴里塞了半粒药。最后才慢吞吞的用绳子将其手脚都给绑了,坐在一边等人醒过来。 看着其余几人彼此心照不宣的模样,夏悠悠叹了口气:“你们几个戏倒是挺好,又把我给蒙在鼓里。顾清,连你都会骗人了。” “我没有。”顾清原本双手抱着剑,一副淡然自在的模样,听夏悠悠这么一说,立刻坐直了些,投过来的眼神中带着委屈:“我没骗你。” “他确实没骗你,他不是一直都没说话吗?夏文书怎么还欺负起老实人了。”李怀抬起头,嘴角挂着笑意: “而且,不告诉你是有原因的。你看你刚才的反应多真实呀!你表现的越真实,这人就越相信,越容易上钩。否则他怎么会中招,啧,不对,是只中了一半的招。可惜了....这药效这么强烈,眼看着就要问出些东西来,竟硬生生被他给挣脱了出去,清醒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这小子虽实打实的功夫一般,但绝对修炼过什么特殊的心经功法,内力强大。” 李怀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地上的人一阵猛烈的咳嗽,几番挣扎过后,缓缓的睁开了眼。只见他半眯着眼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最后翻了个白眼,嘴角挂上一丝不屑的笑。 “你还在这得意呢!说吧,你是宗成的人,跟着我们干嘛?到底有什么目的?”李怀清了清嗓子,一连串问了数句,那地上的人都是一副双耳失聪的模样:没反应、不回答,只是嘴角始终保持着不屑的笑,看得人火大。 “不说是吧,我这暴脾气,我我我.....我怎么这么想揍人呢!” “不管你是出于何种目的来的这,但是宗成已经死了,你却还活着。你确定要为了一个自私的,为了自己一个人长生的幻想,可以任意牺牲伤害任何人的人卖命吗?都到现在这种时候了,你确定你的坚持还有任何意义吗?”不等李怀把所有的话说完,夏悠悠就突然开口道。 这话说的突然,却又字字恳切。 叫人始料未及。 能看到,地上那人嘴角的笑,在她说话的过程中成功凝固住,尽管他很刻意的隐藏,却还是不难看出眉目下的难以置信。 这一系列的表现,与之前截然相反。 空气仿佛也跟着凝固住了,包括夏悠悠在内的所有人,都试图在其失控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直到看见对方冷笑了几声:“你们把他想的太简单了,就算所有人都死光了,他也不会死的。” 这句话说的好生笃定,却叫人听不懂了。 宗成之死,除了李怀,他们其余几个都是亲眼见过尸体的,还不止一次。人都已经被吊挂成那样了,难道还能复活不成?可见这小子说话时的模样,又一点儿都不像在撒谎,而是一种出于信仰的坚定。这倒真叫人难以理解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该说点什么。 “坏了,他要自杀!”李怀最先从沉思的几人之中回过神,直接上手,掰开了地上那人的嘴巴。可后者显然是拼劲了气力,硬是死撑着不松口,没多时就七窍流血没了气息。 “毒药藏在后槽牙里,这是早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掰开嘴巴看了看,李怀暗暗吐了口气:“早就看出他不对劲,之所以没直接戳破他的身份,而是耐着性子跟他周旋许久,就是想看能不能问出更多关于宗成的事,没想到他竟选择直接去死。也太极端了!” 人死的突然,大家都有些没缓过神来,各自坐在火堆边发呆。夏悠悠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一旁的顾清:“既然他也是宗成的人,那你有没有听说过此人?” 想起此人最后的表现,那分明就是冲着萧恒身上的秘密去的!宗成都已经死了,他何故还会如此不罢休呢?李怀问他关于内心仇敌的问题时,他虽中了催眠术,可答的还是那样激动,想来他的身份也确实值得研究。无奈人死了,也无从问起,只能想到一切可能与之有关的。 不出所料的,顾清摇了摇头。 沉默了一阵后,又开口道:“他在寨子里收养了很多义子,都是甘愿为他牺牲的死士,但我从未见过.....这或许也是其中一员。” 能无端把义子当成死士养,也真不知道他到底是薄情还是寡义,又或是丧心病狂。不过,这听起来也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又是一阵安静。 眼瞧着火堆里的柴烧了大半,已逐渐有要熄灭的势头,夏悠悠这才缓缓长舒了口气。 那人的尸体已经被常忧带着人搬去了湖边埋了,那里也算是距离寨子最近的地方,此事也算是大概的告一段落。虽然其中还有诸多不解之处,萧恒自小长大的那个冒牌寨子究竟是被什么人修建的?他在深渊之下究竟都看到了什么?与锁龙井下最终的秘密是否有关?宗成又是否真的不会死?还有那些如蚺似龙的东西,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疑团如此之多,却无法此刻就追溯到答案了。关于萧恒的那部分,她更不打算此刻就去问个清楚,除非他主动提起。毕竟每个人心中都会有难解的秘密,这点她最有体验了。 此番他们是受到陛下的旨意,跟随使团一路出行,也顺便去林慕远曾到过的姜国看看。可这路程还未走到一半,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们死里逃生的走了一遭,还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不管如何,也该继续出发了。 夏悠悠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疲惫不堪,还想着回帐里再睡一会儿。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需再去看看吕思清如何了。 临走前叫上了顾清一起。 毕竟那小子对顾清崇拜的很,若是知道崇敬之人主动亲自去看他,还不得高兴坏了。 才走出去没多远,就听到身后的人小声道了句:“对不起。”低着头,竟一副在认真致歉的模样。 “为何呀?”夏悠悠显然并未料到。 “催眠的事,我没提前告诉你。” “这件事呀,那更与你无关了!更何况你又没骗我。”夏悠悠眉眼间露出几分欣喜和温柔,打量着面前的人。 这大概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遇到过最真诚最单纯的一个人了!从不伪装,从不会算计,真心待人。当真是最适合做朋友的! “这件事也算差不多完结了,很可惜,最终也没找到关于你娘的其他消息,连宗成这条线索也断了,以后想要再查下去只怕会更难。顾清,你有想过以后的打算吗?” “以后?” “嗯。以后的打算。有没有想过,不再为夫子为别人而活,把自己放在重要的第一位,然后再是追寻你母亲当年的过往和下落?”夏悠悠言辞恳切道。 这也是她这一路走来逐渐想通的。 不仅是她的身上,萧恒的身上,顾清的身上,似乎都被一种叫做‘秘密’和‘真相’的东西给裹挟了。他们像只有这一个目标,也只为了这一个目标而活!她和萧恒已经陷的很深,很难再走出来了,不过顾清心思单纯,若是能及早摆脱,今后或许还能无忧虑的生活。 顾清的表情,分明是在很认真的思考。 终于,他摇了摇头:“不会。” 见他如此坚定,夏悠悠倒也理解,不再劝说:“那你今后要去什么地方?”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顾清一字一顿:“跟着你,直到找到她们其中的一个。” 他的眼神很亮,很真诚,看得人情不自禁的感动。夏悠悠其实不忍告诉他,在她所得到的所有认知和线索里,都是间接证明林慕远已经不在人世的。她这么久的坚持,也不过是在寄希望于能找到关于她生前的点点,解开秘密,找出酿成那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而顾清的诉求和坚信的东西,与她显然不同。 这也使得她颇为感动,也有了更多希望。 或许是出于,二人生母之前的情谊,她也觉得顾清分外亲切。若是就让他一个人走,也不放心。 “好!”夏悠悠点了点头:“一起找,直到找到她们的踪迹。” 话音刚落,她便在余光里看到,有个人影闪动了一下。随即,萧恒就从一座帐篷的后面走了出来,好似有话要说的样子。 “顾清,你先去李叔帐里看看吕思清,我待会就来。”夏悠悠让人先过去,这才开口:“大人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夏婉月找回来了。刚才常忧他们埋人的时候,在湖边看到的。一个人,也不知在那待了多久,状态不是很好,已经认不清人了。他们刚才把人带了回来,正在喂她一些吃的,待会会直接送到李叔的帐篷里。”萧恒慢慢说完,又看了看夏悠悠的表情,似乎在担心她的情绪。 ‘状态不好,认不清楚人....’这倒是在她的预料之中,毕竟当初走丢的时候她就是这副模样。还以为她再难回来了,如今人还活着就是万幸,至于别的,总归是要麻烦李叔了。 想到这些,夏悠悠也算稍稍宽慰了些。 “大人身体觉得怎样?刚才看你那模样,我当真吓了一跳呢!还以为是真的。”她说着,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真是没想到,一本正经的萧恒也能有戏这么足的一天,还真差点把她骗过去了。 “倒也不全是假的。”他低头难得露出笑意,很快又恢复到先前的样子:“除了身子疲惫还未缓过劲来之外,这一次还有诸多谜团在心头,实在难以解开。” “正如大人之前劝慰属下的,秘密总是无穷尽,所谓对真相的执着,也不过是个人心中的执念,急不得。若大人愿意,属下定会一直追随大人左右,直到解开疑团的那天。若大人嫌属下太笨,帮不上什么忙,那当个树洞,我还是可以做到的。”夏悠悠笑了笑,语调温和。 “树洞?” “所谓树洞,就是一个供人诉说秘密、倒苦水的地方。有什么和别人不能说的、不好说的,都可以倒给树洞。树洞会一直安静的听,并且都不会泄露给第三个人知道。”她解释道。 “这个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了这些话后,萧恒的心情显然比之前好了许多。他突然从怀着拿出了一个素布包裹着的扁平盒子,递给了面前的人。 “此为何物?莫不是大人的私房钱?”夏悠悠故意说笑。 “是我在锁龙井下面带上来的。” “那个深渊下面?” “嗯。” “可我也没见你拿着呀!” “藏于身上。” “哦....”夏悠悠长舒了口气,接过盒子放在手里看了看,盒子很轻,上面的雕花也极为复杂,看着就不是什么凡俗之物。盒子没上锁,不过她却没打开:“这可是大人你差点把命交代在下面才带回来的东西。这里面,该是个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吧?” “确实是个宝贝,在一些人的眼中,也算得上是价值连城。”萧恒说着,似乎若有所思,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终于,他叹了口气,露出了一副极难理解的表情:“其实我也没走到那深渊的最底下。” 他回忆道:“那日,我从宗成口中得知当年的屠村真相,又知道,原来二十多年前无故被屠的其实只是个假的村寨,而它仿照的村寨,就在湖底的墓中。我们争论了几句,就被树藤吊到了半空。” “宗成当即就没了气息,我好不容易从悬挂的树藤上挣脱下来,就直接掉进了水里。险些被水中的怪鱼围绕,找到了一处洞口。我想,这应该就是进去的路了,就刻下了那些记号。就在这时,水底不知何处突然冒出一条银白色的庞然大物,似龙,又不像龙。” “我与它搏斗了不多时,晕倒前,朝它的脖颈处刺了一刀。等到醒来时,就已经被悬挂在深渊之下、岩壁的青铜链子上了。我本想再下去些看看,就拿出了身上唯一的一根火折子丢了下去。谁知那下面深不见底,火光还没落地就熄灭了。不过借着火光,我也看到了几处特别的洞穴!”萧恒顿了顿,似乎在试图找一些合适的词来形容: “那地下,目光所及之处,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洞穴。足有一人高,半人深,里面还都坐着人。” “人?” “对,准确来说,是已经干枯了的尸体。他们都盘坐在洞穴里,身边放着一两件物件。” “古籍中所记载的坐化升仙,都会选择风水极佳之处,与天离得很近之处。而这里别说离天近了,甚至还在地下许多层。难不成,这些人为的不是要成仙,而是想入地狱?”夏悠悠接过话道。 按照萧恒所说的,那深渊深不见底,也不知是通往何方的。还真说不准是对地底深处有什么奇怪的信仰!既然会有人被源源不断的下去,那么那些青铜链子很显然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若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装着人的洞穴,那场面还真蛮吓人的。 可这些也都不足以会让萧恒变成当时那副模样。 很显然,他之后定是又遇到了什么。 但是等等,夏悠悠又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大人你说,你正与那个大家伙搏斗,醒来后就出现在深渊下了。可深渊的位置距离水下洞口还有一段的,莫非是....那个大家伙把大人你给运了过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启程 这未免也太诡异了些! 若真如她所想的那般,一个动物,怎么会主观的做这些? “这些都尚不可知,也不是最紧要的。”萧恒摇了摇头,面色突然变凝重了好些:“最关键之处在于,我在那底下的一处洞穴里,看到了宗成。” 夏悠悠的眉头轻轻皱起,她也是在将这些话回味了好几遍之后,才觉察出这话中的意思来:“可是,宗成不是水域上面吗?计算着那个时辰,他应该正被顾清从树上放下来,怎么会......” “你听我说完。”萧恒轻声道:“当时,我也在疑惑这件事。我以为他也和我一样被人莫名其妙的移去了下面.......” 被挂在青铜链子上悬在峭壁半空的滋味并不好受,他干脆摸索着,爬到了最近出的一座洞穴里。好在之前他用尽最后一根火折子之前,就发现了每处洞穴里都有灯盏,在这种情况下,照明总算没什么问题。 萧恒借着火光,好不容易爬到宗成所在的洞穴里,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凑近了一瞧才发觉,那具尸体已经被风干了至少几十年,只是面貌上还保存完整,绝对不是他认识的宗成,二者只不过长得出奇的相似罢了! 他仔细观察着周围,再三确认,这座洞穴里的一切都是几十年前留下的痕迹,这才放心。 因为心里还想着宗成口中,那个墓穴最深处的神祉,想看看那个弄出复制村寨的人究竟守护的是什么秘密!他决定再往下走走。 捡了几个灯盏别在腰上备用,手里端着只点燃的,行走在青铜链子和洞穴之间,缓慢向下移动着。 没多时,他就见着了第二个让他瞧着眼熟的人。 再来就是第三个、第四个..... 从京都城里他所熟识敬仰的某位大人、到他幼年时期的玩伴、宫里的总管.....乃至是先皇,虽然这些尸体都不是本人,却离奇的像! “很快,我就意识到这些是假的,先不论这几个人此时是否还存活于世上,就算是当中已经故去的人,也不可能出现在这!”萧恒压低着声音,语调十分严肃。 说罢,小心看了看左右,确无他人,这才继续道:“应该是幻觉,是我被什么东西影响了,以至于我想到了谁,眼前的尸体就会无限接近于我所想到之人的模样!” “如果真有这种幻术,人一旦沉浸其中,看到真的就会以为是假的,看到假的又会以为是真的,很快就会对一切产生怀疑!进而大脑混沌,不得清醒了。幸好大人醒过来了。”夏悠悠也是一阵后怕,忙问道:“那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就发觉自己双手已经脱离了青铜链子,正在徒手往侧面一个巨大的洞穴里爬。无意识的,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无所顾忌的往那处去。身上被石头刺伤划破也没感觉!” “那是一个被树根盘旋塞满的洞穴,树根包裹着零零碎碎的各式东西,还有人的尸体。盘根交错的情况下,那些树根像是刻意避开了最里面的一处空地,空地上摆放着一块碧绿色发着光的石头,有一条金色如龙一般的东西盘在侧。” “所幸那东西正在酣睡,我才得以退出。这盒子就是从树根处与石缝交接处取得的。” 他说着,目光又重新放回到手中那方盒子上。 因为没有锁,打开直接就能看到,原是盒子里装着的全都是手写的信!落款处还都写着宗成的名字。 夏悠悠简单扫过最上面那封,竟发现是写给女子的情书,情意绵绵,酸的很。真难想象这些话能与宗成那样的人有关。 她略感惊讶的抬头望向对面的人。 萧恒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这费尽心思带回来的,竟然是别人些的情书情诗。 后者显然是早就看过了盒子里书信的内容,不慌不忙的让她继续往下看。 夏悠悠虽还是不解,却也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读了下去。直到读到了第三封,夏翊的名字也出现在了信里! 不仅是夏翊,还有顾晚意。 夏悠悠就像一只正在看热闹的路人,突然发现这热闹竟与自己有关!她说不上什么心情,全身上下都被‘惊讶’两个字所填满。长大了嘴巴看向萧恒,很快又继续低头梳理这信件中的关系。 原来她爹夏翊当年的意中人是顾清的母亲、顾晚意,而刚好宗成也喜欢顾晚意,这里甚至还有宗成与夏翊之间彼此不服气的书信往来.... 这....这这! 实在荒谬。 虽然夏悠悠向来也不太喜欢她那个老爹,总觉得老头子自私胆小,当年对她母亲林慕远更是说变心就变心。连人最后一程都没去送人家,就任由她自己一个人进了城郊外山洞那种险地!明摆着不在意人死活! 可如今,看到这些信,看到她名义上的那个老爹这些对另一个女人满怀情谊的话,她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 更何况这‘另一个女人’不是别人,而是她母亲林慕远最好的朋友,在这个陌生时代里,最亲近的人! 所以这些信究竟是什么,老一辈人的‘贵圈真乱’吗? 许是察觉到了夏悠悠情绪上的变化,萧恒直接抽出了压在下面的一封信,示意她先看完这个再下定论也不迟。 这一封信的内容与先前的不同,是一封来信,而且竟是出自林慕远之手。被夹在一个信封的夹层里,显然是被人刻意小心放置的。 信很短。 夏悠悠草草读完,发现这是一封劝说信,以一个好朋友的立场,劝说顾晚意要直视自己的内心。里面甚至还提及了她从战友兄弟的角度,对夏翊的评价...... 这,明显是在撮合他二人! 就算一个人再开明,也不会将自己喜欢之人推给自己最好的朋友。所以,这封信若不是被人动了手脚,那只有一个可能:夏翊和林慕远并非一对!至少在写这些书信时,他们还不是一对! 夏悠悠突然又想起,她之前曾在顾清的手中读到过几封信,也是顾晚意留下的。如今想想,信里的许多内容如果换了个对象,再理解起来,又会是别的意思。看来还是她对从前的事太过想当然了,过往的一切,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复杂的多! 可不管这三人之间的关系如何,现在都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她夏悠悠的身份,她到底是谁的孩子?她和林慕远,和夏翊之间的关系?想必这也是萧恒给她看这些信的原因之一。 一旦有些事被推翻,那么许多过往事迹就像产生了连锁反应,都得重新思考了。 “这些事....我指的是大人在下面看到的那些,李怀他们都知道吗?”夏悠悠小心将盒子整理好,轻声道。 “知道。但也仅限于我们几个人。”萧恒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怪怪的,他又走近了些:“这个使团里,有一部分不是自己人。” 他说着看向不远处火堆旁的几个人:“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些人的身份暂时还没查清楚,我想,要么就是陛下的人,要么就是将军的人。总之,多加注意就是了。” 夏悠悠点了点头,这她心里倒还是有数的。 在这漆黑的地方站了这么久,又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早就有些双腿发麻了。 二人便恢复到常态,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往李叔的帐篷那边去了。 看了看还睡着的吕思清,刚好夏婉月也在,李叔正在为她行针。 夏婉月的状态,要比萧恒说的还要差,神情恍惚,双眼呆滞,一只缩在角落里,好像冷似的,浑身都在抖个不停。 夏悠悠看她这副样子,心里多少有些不忍。 遥想她之前在夏府,有爹疼有娘宠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肆意又骄傲跋扈,哪能想到有一天会变成这副模样。 据李叔所说,她是先前中蛊已深,虽然后来也解开了,可还是对身子有了不少损伤。再加上受惊吓过度,又许久没好好休息......总之,或许很难再恢复。兴许半辈子都要如此疯癫度过了。 想起最初他们之所以会去那湖的下面,也就是为了追回逃走的夏婉月。根据之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的推断,想来夏婉月的意义,也只是为了把他们这帮人引过去。所以纵使拖延许久,那帮人还是帮她解了蛊,只是解蛊的时间太晚,已经损伤了身子。 最近所发生的这一连串的事,几乎把李叔这种用毒高手给逼的,都快成半个大夫了。还是个有仁心的大夫,不仅给夏婉月开了药,还答应会负责行完接下来几次的针,之后若有其他问题也能随时去找他。 这件事,以蛊毒为开端,到此也该结束了。 这一路耽搁了这么久,使团终于商议好第二天赶早出发。故而,这一晚大家都早早回到各自的帐里休息。 夏悠悠这两天睡的时间太久,这会儿喝了药躺下,虽然脑袋昏昏沉沉的,可却没了困意,干脆闭上眼睛想事。 今日萧恒带回的那些信都足够让她久久难以静心,毕竟老一辈之间的情感纠结,怕是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如今最多就有两种可能: 一:她是林慕远和夏翊的孩子。 林慕远与夏翊之间并无情谊,只不过最后迫于某些原因,在一起了。但从顾清手上那几封时间线偏后的信件来看,林慕远与顾晚意之间的情谊并未受到影响,顾晚意甚至还在自己对男人心灰意冷之后,劝慰了好友。 这之间定是双方都发生了什么,让她们始料未及的。 同样也存在着一些问题,比如说让顾晚意的心灰意冷是谁?宗成吗? 二:她不是林慕远和夏翊的孩子。 林慕远倾心的另有他人。这个人的身份成谜,甚至一直都是秘密的存在。并且,有很重要的一点:夏翊知道这个人,并且还很有可能认识。所以才会在林慕远有了孩子之后,仍旧出于好友、战友的情谊,给了这个孩子名分,也就是夏府四姑娘—夏悠悠的身份。 如果当很如此,那么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这里面的问题太多、太大,她如今远离京都城,更是无从找人问起,所以干脆按下不想。 除此之外,她还大概复盘了萧恒在深渊之下的遭遇。 根据他的描述,以及推论,那深渊之下的石壁上,应该存在着某种能让人致幻的东西。所以萧恒在岩壁上的时间趴久了,才会在不断下行的过程中产生幻觉,看到那么多相识之人的尸体。 至于那个更大的洞穴,以及洞穴中摆放石头的位置,应该就是一个类似于祭坛之类的地方。 石头是他们所信奉的某种神物,应该与宗成所追求的长生之类的神力相关,所以才会在石头所在的洞穴附近,挖了如此之多的小洞穴,还有那么多尸体在那,想必也是因为那棵石头的缘故。 如今想来,那深渊之下不就是一座巨大的墓穴吗?只不过与寻常意义上的墓穴不同罢了。 而那颗石头附近盘桓的‘金龙’,则很有可能是之前夏悠悠所看到那条。它的存在,应该是起到守护作用的。 这一整个复杂的地下结构,或许最开始都是依附着这棵巨大的神树建起来的。树干藏匿于山壁之中,必定有能上下通行的缝隙。至于那塞了一半洞穴的树根,则多半就是那棵会把人缠绕起来的怪树的树根。树根上悬挂的人和其他杂物,也应该是从上面树冠处掉下去的。 如此盘算下来,这一整个系列的事,还真是错综复杂、环环相扣,让人忍不住感慨万千。 夏悠悠闭着眼,也不知想了多久,只感觉到脑袋越发昏昏沉沉的。耳朵里能听见小七在一旁讲梦话的声音,人却疲惫的没力气动弹。应该是药效起了作用,没多时,她也忍不住困意,直接睡死过去了。 这一夜无梦,睡得极好。 次日就跟整个人被翻新了一样,格外有精神。 吃过早饭,随着使团一行出发。 夏婉月也跟在队伍里,被安排在夏悠悠的马车上,连带着小七,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昨日也不是没想过,准备安排几个人将她送回到夏府。毕竟她还病着,这一路上颠簸,医药条件跟不上吧,也没好地方给她休息的。而且他们此番跟随使团去姜国,且不知还要多少时日才能再回去京都。 送人回去,本是最好的打算。一来能有人专门照料,二来,也能请到合适专业的大夫。可谁知她不愿意,一提及此事就跟要她命一样,整个人情绪变得异常激动,话没说几句就要跳车。 众人也没其他办法,只好把她带着,这一路上还不知会如何呢! 不过也好在接下来的这几天都还算安稳平顺,每日都在赶路,眼看着距离姜国的距离渐近,吕思清也止不住的高兴。到底是年轻人,他这几日下来恢复的极快,已经看不出任何问题了。 还总是有事没事的就来夏悠悠她们的马车上坐坐,讲讲笑话,逗个乐子什么的。故而,她们的马车上也总是欢声笑语不断。让人忍不住感慨,这才有出行的样子嘛! 偶尔,也不知是不是吕思清所讲的笑话说到了夏婉月心里,她竟也会跟着笑几声。虽表情仍还是呆呆的,可到底也有了几分鲜活气息,也不至于总让人为她担心。 “要说这位姐姐的病,我好像还真见过。”一日,吕思清闲谈之余,突然看着对面的夏婉月,突然做出一副若有所思之态,好似有话要说。 吕思清这小子,夏悠悠是知道的,一天天的书没看几本,什么奇奇怪怪的故事倒是听了不少。从他嘴里说出来千真万确的事,都是乍一听挺唬人的,可细细琢磨,就会觉得毫无逻辑,都能赶得上志怪神鬼小说了。 这次又不知他想说些什么离谱之传说!反正路上无聊,听听解解闷也好。 于是夏悠悠又叫小七端出盒糕点,顺带沏了壶新茶,让他不要着急,边吃边给大家好好讲讲。 第一百四十九章 影子病 小七和吕思清接触的时间不长,小姑娘家家的,又很少听到这些。这几天日日泡在各种笑话故事里,都快入迷了。 这会儿早就好奇的不行,连忙拿了顶顶好吃的糕点直往人手里塞:“快吃,说的好姐姐这边还有。” 吕思清虽年纪不大,却是最不喜欢旁人把他当成小孩子的,自然不乐意听到这话:“不吃!小七姐姐你也就比我大两岁而已,我叫你声姐姐可以,但你也不至于真把我当成小孩子吧!” “你,我.....我就是比你大两岁!”小七被气的脸红,一时语塞。 “好了好了!”眼看着这俩小的就要当着自己的面掐起来,夏悠悠连忙开口制止:“只有小孩子才会如你这般,为了这点小事闹脾气,你爱吃不吃。要说就快说!不说我可要睡觉了,你们俩要烦闹就到后面的马车上去,别在这吵吵。”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故意摆了摆手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这两小的见状,果然不再啰嗦,也不争论什么年长年幼了。吕思清把手中的枣泥糕一把塞进嘴巴里,囫囵嚼了几下,就着热茶咽下去,又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你们就没发现,她变的不像自己了吗?” 他看了眼夏婉月的方向,急促又谨慎仔细的打量着对方,很快就收回眼神,压低了声音道。 他的一系列行为如此怪异,就像生怕打扰到了什么。神神叨叨的,让人看了觉得很不舒服。 “二姑娘自从病了以后的这么些天,就一直如此。恐怕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吧,变得不像自己,不是很正常吗?”小七显然是对这个结论无感。 “还真叫你说对了!再这样下去,她恐怕真的快要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吕思清叹了口气:“只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失魂症,叫做影子病的。” 没等到人回答,他便又接着道:“唉,想来这种病这么古怪,又不常见,你们肯定是没听过。” “这影子病,还是从前听我奶奶说的。说是我爹小时候有几个很好的玩伴,其中一个叫王五的,长得又壮又黑,没到夏天都喜欢叫上一群人去河里玩水。那一年正好是涝灾,河里涨大水,各家各户的大人们就不让孩子再随便出去,但王五仗着自己水性好,半夜叫上了我爹还有另外一个人,一起去村北边的深水河里摸鱼、被大水打进了河底,差点丢了命。从此就变了一个人.....” “停停停,等等!”夏悠悠见吕思清说的很投入,却实在忍不住出声打断:“这故事我怎么那么耳熟呢!” 她双眼放光,审视着面前的人:“前几天晚上,那个假冒你的宗成的人,试图打探大人口风时也编了这么个故事。内容都大同小异,就是那个故事里的人叫陈二狗!......不会才死了一个又来了一个吧?” “我我我....我怎么可能!夏文书你想干嘛!”吕思清见势不妙,连忙后仰。 嗯,会气急败坏叫她夏文书,看来是真的。 夏悠悠心里松了口气,趁其不备,故意一把揪住面前这小子的脸:“特殊时期,例行检查,没有人皮面具,是本人就好。哈哈~” “我的一世英名,都快让那个什么什么宗成的死士给毁了!不伪装成别人,偏偏挑我下手。”吕思清揉了揉被捏红的脸,小声抱怨。 夏悠悠笑笑:“谁让你们村的人天天净下河洗澡了,所有的故事不是在水潭里就是河里的。行了,一个小插曲而已,你继续说吧!” 吕思清白了一眼,也不知道在白谁:“我刚才都说到哪儿了?” “说到王五被救上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小七道。 “对,像变了一个人,时常做出些奇怪的表情和举动,就算他一个人在那,也能自言自语,甚至和自己吵起来。我爹他们当时都以为是他受到刺激疯了,帮着找了好些郎中也不见好。” “后来,有从南山上下来的道士路过,说是有能治好他的法子,只不过需要把人接去道观里住上三年,这三年内、不准出道观、更不准和外人有任何联系,连家里人都不行。除此之外,王家还得每隔两个月做一场驱赶法事。这样,三年之期一到,人自然就会平安完整的给送回来。王家人也没别的办法,寻思着道观就在南山上,也跑不了,就只能信了这个法子。” “那后来呢?后来治好了没?”小七听得极为投入。 “真还别说,还真的治好了。”吕思清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王五又变回了自己,也能认识人了,也能正常生活了。可那南山道士给他定的规矩还得接着守,否则呀.....病还是得犯。” “比如不准再去出事的河边,不准一个人走夜路,睡觉的时候房里必须得点着一种特质的香,睡觉时房间里不准有别人在。总之...破了一样都不行。” “这第一条,不准再去出事的河边,好理解。可后面这些.....”小七扳着手指细细数着:“‘走夜路’、‘点香’、‘睡着时屋里不准有人’...都听起来好生奇怪!都有什么说法吗?” “有!怎么没有。”吕思清突然停顿了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都和我刚才所说的那种影子病有关。据那王五有一次醉酒之后亲口所说,他当年被大水打入河底后,看到了一具被水草缠绕在水底的白骨,还以为是有水鬼来索命,当即快要被吓死。所幸后来人没事了,可却患了一种病。” “他总能看到自己身边跟着个人,浑身黑乎乎的,还总是湿漉漉的,整个人看着都没什么精神。吃饭能看到、睡觉能看到、走路能看到,不管何时都能的看到!他坐下时,那个人也跟着坐,他去哪儿,那个人就跟着去哪儿。就好像在一直在学他,就像他的影子一样!” “所以才被称为影子病的?”夏悠悠不知不觉间,也听得入神。 “嗯。”吕思清点了点头:“后来王五意识到事情不对,他想起了在水底看到的那具白骨,又见一直跟着自己的这个人整日都湿漉漉的,而且旁人都不能看到,就只有他自己能看见。推断出,那应该就是个鬼魂。于是他试图与其对话、破口大骂,而这些在不知情的人眼中,都是疯癫的表现。久而久之,他就真的疯了,很难才有清醒的时候。” “幸得那位南山道士所助,跟随他回了道观清修之地,日日研习道法,他果然渐渐看不到那个东西的存在了。后来恢复成常人模样,回到家里依旧保持那些个习惯,不走夜路是为了避免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点香是为了驱赶和凝神,至于睡着后不准有人,则是因为他受扰多年,养成了梦中袭人的习惯,为了避免有人被他误伤。” 马车内二人听他说完,都不由得长舒了口气。 与吕思清以往那些个故事传说相比,今日这条,倒是更值得相信。细节逻辑都没有什么太大问题,更何况这件事还有后续。 据吕思清所说,那个叫王五的,后来也不知是那条规矩没守住,竟然在好了十几年后又犯了病。这回大家就跟头回一样,打算还把他送去南山道观,可等到那时才发现,道长已经云游几年不归了。王五就一直被养着,偶尔到处走走,这次他们回姜国,不出意外还能再遇见。 “反正到时候你们看就知道了,他和这位夏姐姐的病症,几乎一样。”吕思清说罢,话音刚落,就听到缩在角落里的夏婉月突然冷笑了一声。 那声音,一点儿都不像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倒很像是有人借她之口,所表达的某种不满或不屑。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吕思清前前后后所说的这一大段,应当是被夏悠悠听到心坎里了,她现在再看夏婉月的一言一行,总有种被什么东西笼罩住了一般,显得格外阴郁。 如果...万一....夏婉月疯癫的原因真就是这影子病,那么此刻她的身旁也必然一直跟着个如影随形的‘影子’,他们看不见,就只有夏婉月一人能实打实的瞧见。这么多日来,他们睡觉、吃饭,乃至是刚才那般说起影子这件事本身,那东西都能看见听见。甚至还能一直观察着他们每一个人..... 这也太瘆人了! 夏悠悠只是随便想了想,就觉得浑身冒起一阵鸡皮疙瘩。这马车之中诡异的很,说不准哪个犄角旮旯里就藏着个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揉了揉手臂,往马车车门处挪了挪,这是下意识想逃的肢体语言。同时,她也发觉身旁的小七竟然胆子颇大的一直盯着夏婉月,好似真的要看出点什么来。 这倒是让她不好表现得太过胆小了,清了清嗓子:“小七呀,是不是快到晌午了,咱们也该去李叔那拿药了。” “还早呢姑娘!”小七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一边答道。 “哦....还早。”夏悠悠点了点头。正想找个其他由头下去走走,晒晒这一身若有似无的冷意,就感到脸颊旁边有一阵风带过。萧恒掀开帘子,露出了半个身子,似乎有话要说。只是还没张口,就被夏悠悠抢先一步:“大...大人,你能不能教我骑马?我不想坐马车了。” 马车外的人神色稍稍凝固,瞧着这马车内的几个人,都神色各异、有些怪怪的。特别是眼跟前这个,竟有几分被吓到的模样。 萧恒并未立即表态:“你不是不爱骑马吗?而且...我记得你会....” “我现在又爱了!”不等萧恒说完,夏悠悠连忙接过话,不顾身后吕思清那个小鬼的嘲笑,一本正经道:“我是会,不过只会一点点,只会慢慢的骑,还骑不稳。现在我想学会快骑了,大人你能教我吗?” 看着这一脸期待,萧恒虽不知他们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但却不好开口拒绝了。 他点了点头:“那你出来吧。” 初秋时节,官道上到处都还绿油油,这一带路边还长满了浅蓝色的小花,铺在道路两边,好看的很。虽然不合时宜,但夏悠悠还是想起了一句诗:‘乱花渐欲迷人眼。’ 这马车外不仅风景好,空气好,太阳还晒得人暖洋洋的,总之就是哪哪儿都好。 萧恒命人迁来了一匹马,黑色的毛发油光水滑的,看着也温顺。他先是耐心等着夏悠悠艰难爬上马背,又把缰绳攥在手里,跃上自己那匹,使两匹马保持一种相对和缓的行进脚程,稳稳的跟在小七她们那辆马车后面。以便什么时候这位受不了马背颠簸了,还能进去马车里歇歇。 “说吧,为什么?” “啊?”夏悠悠双手刚抓紧还才坐稳,就被萧恒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的转过头。 “为什么突然要学骑马?”后者声音轻轻的,并没有丝毫质询苛责的意思,仅仅像个老朋友在闲聊。 这让夏悠悠很快就放松了下来:“因为胆子小。” 她直言道。 又顺便把刚才马车里讨论的事情都大概说了一遍。 她发现,大部分时候,她都没办法一本正经的对萧恒说谎。这倒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大人的身份,而是因为一种特定的气场。 萧恒这个人,有时候的确看着冷冰冰的,不了解他的人都会以为他得是全天下最难相处的。不过在夏悠悠的眼中,面对如此气场的大人,她总是不忍、也自觉不该说谎。毕竟这是她最愿意无条件信任的人! “影子病的事,我也曾听说过一二。早些时候就有类似患上这种病的人,症状都差不多,只不过,鲜少有人能治好的。”萧恒说着,看了眼旁侧的人,似乎有感于其心中所想:“既然姜国的南山道观有这样一个高人,我们这次也可前去拜访,看看能否有幸见上一面。” 对于这最后几句话,夏悠悠有感于对方的意思,很是感激。 若是真能见到,也可将夏婉月带过去瞧瞧,能不能治好全凭她自己了。这也算她感怀于夏府对她这么多年的照料,毕竟夏翊是如此疼爱这个女儿。夏悠悠惊讶于自己如今竟会冒出这种想法!出来一趟,又经历了这么多,她对夏翊这个人的态度反而没之前那么偏激了。 不过听吕思清的意思,王五是他爹爹的朋友,患病时还在幼年,距离今时今日已有这么多年了,那位道长还是个喜欢四处云游不问归期的。他们此行前去,能不能碰上还真要看运气了。 见夏悠悠皱着眉头,萧恒还以为她是被马颠的不舒服,又尽量放慢了些速度:“你若真不喜欢骑马,又不愿回这辆马车,那就安排你去李叔那辆。正好李怀拽着顾清这几日也总窝在那,人多,也热闹。” “不用,骑马挺好的,而且我总要学会骑马的。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能劳烦大人教我,怎能轻易放弃。”夏悠悠换上一副笑颜,明明怕的很,就是嘴硬。 “对了大人,刚才你突然掀开车帘是有什么话要说吗?”她突然想起之前那一幕,生生被她一岔给打过去了。 萧恒也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一般,眉头动了动:“没什么,是吕思清,大病初愈,李叔说他应该多走动走动,别总窝在马车里。我见此处沿途风景不错,便想着叫他出来骑马。” 的确,也不知这一路是什么情况,他们都顺着这官道走上好一会儿了,沿途的淡蓝色小花不减反增,像被人特意播撒的一般。这样的好精致,的确有利于身体恢复。 夏悠悠抬头看了看跟前的马车,里面还是一阵欢声笑语,想必是已经说到了下个话题:“那现在还要叫他?” “不必了,他既然还有心说笑,想来是恢复的很好。” 想起吕思清之前在马车里将故事时那绘声绘色的模样,还有功夫笑话她胆子小,还真不像个大病初愈的。夏悠悠坚定的点了点头:“我看也是。” 第一百五十章 三道关卡 越往北走,越能感受到天气的变化。 从都城出发往北,算上途中所耽误的时日,都已经快到两个月了。眼看着距离故土越来越远,吕思清表现的也越来越兴奋。整日都把‘就快到了’挂在嘴上,提起姜国风土人情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听得多了,都快有种明明人还没过去,却已经在这个陌生的国度生活过一段时间的感觉。 夏悠悠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遥想在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除非你是不慌不忙的游玩,佛则想要去哪儿很快就到了,绝对不会有这样紧赶慢赶仍迟迟到不了的,不过倒也新鲜。 自从上次听完吕思清所说的影子病,她就没再敢单独一个人和夏婉月相处。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偶尔经过她身边时,总能无意识的感受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阴霾,即便是大白天的日头下,也看不到她丝毫鲜活气。 意识到夏悠悠是真的介意,萧恒便让李怀要时刻关注着夏婉月的动向,最好别离了眼。反正他最近都跟在李叔那里、说是学一些针灸的穴位和几种奇毒的解法。夏婉月也要时不时切个脉、吃点药什么的。叫他看着,也不至于到处瞎晃悠,也方便。 有了这个安排,夏悠悠还是喜欢白天出去骑马,很少回马车里。 因为她惊讶的发现,自己从前对骑马这件事有很大的误解!本以为自己接受无能,实际上,有了萧恒的帮助,就跟打开了身上的某个开关,不仅学会,还爱上了。像是大白天有太阳的时候,能骑在马上看看风景,身上被太阳晒的暖和和的,再缠着大人说些话,不比挤在马车里摇头晃脑的好。 也不知是不是路途顺利的缘故,萧恒也肉眼可见的快乐了不少。 眉头没再时常皱着了,偶尔还能有闲心说几句玩笑,仿佛离开了都城,连那些个无形的烦恼都被丢下了。 “夏文书笑什么?”萧恒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应该也没沾上什么东西。 夏悠悠摆了摆手,收回笑盈盈的双眼看向前方的青山绿水:“我只是在想,第一次见大人的场景,第一次和大人一起回京都城的场景。那时,属下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只晓得躲在马车里面哭的小鬼,应该就和吕思清差不多大。” “我们都变了。”她感慨道。突然又转过头:“那时候我可是很害怕大人的,见到你都恨不得躲起来。” “我知道。”萧恒淡淡道。双目似放空了望向前方,也不知在看什么。 “大人竟然知道?”夏悠悠低头笑了笑:“也对,大人这么聪明,肯定什么都能看出来。不过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在夏府、在京都城,我心里对大人又依赖的很,因为大人是我唯一可无条件信赖之人。” 她看向萧恒。 这还是自从他二人被陛下赐婚,继上次夏府夜谈之后,她第一次如此敞开心扉的说话。 对她而言,萧恒很好,非常好!绝对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只是他太回顾及别人感受,从不考虑自己。他始终认为,夏悠悠没有反对抗拒这门婚事,只是因为这是陛下赐婚,不可违逆。他甚至愿意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进宫抗旨,只要夏悠悠不愿意。他从前这么想,现在似乎也还是这么想。 故而,即便在外人看来,这俩个有婚约在身,简直合适的不得了。只需等出使的事一完结,就能立刻回京都城完婚了,可他俩本人却别扭的很。不办案的时候,生疏的如同刚认识没几天的朋友,怎么找都别扭。 这份别扭和生疏,早晚都需要一个人来打破的。 夏悠悠心里清楚,她肯定等不到萧恒这个闷葫芦主动,不如自己试着打破尴尬。故而才有了刚才的话。 不料,萧恒的回答却叫她意外。 “我也知道。”他看向了身旁的人,简单的几个字,透着无需言表的诚恳。 ...... 这样的日子过的飞快。 还记得吕思清曾说过,姜国不大,人力也有限,却能守得一方安稳,这么多年来都没被邻国吞并,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所在的位置好。 占据天险,易守难攻。 唯一一方有可能被人正面攻进来的,还设有重重机关。 也就是他们此番要走的路。 夏悠悠对这一带的机关很感兴趣,毕竟听吕思清说过太多次了,心里也有不小的期待值。而最终真实见到的,却和她想象的大不相同。 最后这段路是由李叔和吕思清他们带路的。 使团里其余的人,或因脚程差被安排进了马车里,或骑马跟在后面。总之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务必跟紧了! 许是因为有人在前面开路,他们进了山之后就一直没见着什么机关,连个响动都没听到,只是一直绕来绕去的。唯一奇怪的是,他们一路过来所路过看到的林子里,只有一种树。 “这林子可真奇怪。”夏悠悠骑在马上,伸手拽下片叶子看看。 确实是她从未见过的树种,可也瞧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的。 根据她过往的生活常识,野蛮生长的荒山是很难就只长出一种树的,除非有人刻意为之。这里地处姜国边界,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的规划山林,应该不仅仅只是因为这种树木是他们的珍稀资源吧。 “这树就是机关本身。”萧恒突然面色冷峻道:“我们刚才走过的这一整座山,都是机关,还是很不易破解的机关。 他顿了顿:“前面应该还有。” 方才还觉得疑惑的夏悠悠,当即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如她所想的一样,哪有什么山上只长一种植物的,肯定是人为的。而从他们一路走来所见的看,这座山上不仅所有的树都是相同的一种,连树木的大小粗细也都极为接近,应该是同一时间被种下的。 这就是说,在很多年以前,有人出于某种目的,将这一整座山上的植被全部都清理干净。而后又在相近的时间段内,按照一定的章法种下了这种树。 看这些树的粗细,至少得有几百年了。也就是说,在几百年之前,姜国的人为了边界处的机关,竟耗了这么大的心力。很难想象,当时规划设计出这个机关的人,有着何等不凡的想象和魄力。 同样,这背后所蕴藏的机关怕是也厉害的很。 夏悠悠观察过,这林子里,不仅树木长得一样,连地上石头的摆放位置、哪怕是随意一个小土坑,都像被人精心设计过的。虽毫无章法,却都有其存在之意义。很容易给人造成一种:这地方我是不是之前刚刚来过的感觉?须得需得是十分熟悉这里的人才能知晓进出的具体路线。 此番,他们这一行上百人,有李叔和吕思清在前面开路,走的还算平顺。虽然没有触发任何的机关,可这地方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和压抑感。 而且这林子里居然连一只活物都没有。至少他们走了这么久了,连一只飞禽走兽都没有遇到。可见,可是有原因的。 这样的机关最隐秘,很难被别人发现,却可以伤人于无形。往往你不知不觉就容易走进来,等回过味来时,就已经深陷其中了。 与萧恒此前的推算一致,他们穿过的这座林子,还只是一个开始。 翻过了这座山,林子的尽头,又是一片由无数黄土沙丘构造成的地界。山丘高低错落,形状各有不同,分散在面前,不计其数。使得放眼望过去一片金黄,根本看不到边。 单从这沙丘的排布来看,很像萧恒他们几人之前在一桩案子里所见过的一种阵法。将阵法与山丘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地势机关。那么这山丘当中的一土一石之摆放位置,都极为重要。若是不小心移动或者是走错了,轻则迷路,重则,会触发阵法,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不过好在他们这次,并非是一个入侵者的立场来此。也不用费心想着如何找到正确的路进去,只需跟紧了前面的人即可。 即便如此,也废了好久功夫,绕来绕去,吃了满嘴的沙土。好不容易走出去,都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看到一条十几丈远的河横在面前。 河上吊着一座木桥,最多只能容纳两三个人并列通过。桥下的水是一片清澈的碧色,看着就如同藏有宝石埋在下面一样,很好看。 夏悠悠看着这河水走神,根本都没有注意到,吕思清那小鬼什么时候从队伍的最前头跑到了后面来,突然一张口,吓了她一跳!险些滑倒。多亏了一旁的顾清和萧恒二人,一左右将她给扶住。 “夏姐姐可千万要小心了,走在这桥上,定要留神,若是不小心掉下去.....”他顿了顿,突然换了一副口吻:“你们可知这水中都有些什么?” 眼看着这小鬼又要开始卖关子,夏悠悠想也不想便答道:“不会又是什么,能顷刻间将人吞没的怪物吧?” 她想起先前在地下暗河中、险些要了他们性命的食人怪鱼和大家伙们,瞧着面前这汪水,风平浪静的,应该也藏不了那么大的东西。 “当然不是。若是什么活物,人掉下去,尚且还有逃命和喘息的机会。”吕思清说着,往桥下快速瞥了一眼:“这水底下放着的,全部都是半人多高,磨得尖锐、排列紧密的石锥!人一旦掉下去,都没有任何挣扎的机会。便能直接被这底下的东西给穿了个对穿,瞬间丧命!” 他说着,又变回到嬉皮笑脸的模样:“这也是我们姜国的最后一道防护,这条河几乎环绕着姜国,若是真有外敌能闯过先前那两道关卡,进到这儿来。我们只需在对岸放上一把火。将这木桥给烧断,他们便再无别的法子能过来。就算是游过来也不行!” “怪不得。”夏悠悠小声念叨了句。 她先前还觉得,这河水宽阔,底下又有那么险要的机关,怎么就修建了这样一座木桥?很不稳妥安全不说,也容易坏,到时候还不好修。如此看来,木桥虽不能维系多年,却可以在发生险情时,很快烧毁自保,倒也是最保险不过的了。 “哪儿能呀!我看这一关卡虽难,却也用不上。刚才那两关多难呀!除非有人带路,否则根本走不进来。”夏悠悠说着话本是在感慨。不料吕思清却突然提高了音量:“走进来了也不怕,只要不怕死,就尽管来。” 他这话说的莫名其妙,似乎意有所指。 夏悠悠当即就想到之前萧恒提示过她,使团的队伍里混入的还有其他人。想必这件事吕思清和李叔他们也知道,这话就是为了说给那帮人听的。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快走到了桥头。 吕思清也从方才的情绪里走了出来,一手拽着顾清便加快了步子:“翻过这个坡,就是姜国的城门了。前几日,李叔就已经传信回来,告诉了他们我们的归期,想必这时候,秦叔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接风的酒席在等着我们呢! 说到酒席,连夏悠悠也觉得有些饿了。 这长达两个月的路程,除了偶尔能到一处地方停下来好好吃一顿,其他时候,都是随便对付的。听吕思清念叨了一路好吃的,她这会儿更馋到不行。 想到这儿,大家不禁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一路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进发。只是这才刚没走几步,吕思清便突然停下了脚步,看向一处,像是被定住了,整个人的表情都被凝固住了,动都不动一下。眉间似乎凝结着什么东西,看上去怪的很。 “怎么了?不是饿了吗还不走。”夏悠悠说着。也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条和城门截然相反的道路,道虽然修的宽,也没什么杂草,道上却没什么人。只能看到一个约莫不到二十岁的小娘子,正扶着一个男子沿着道,往对面山上走。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是说不上来的奇怪,特别是那个男子。 带着斗笠,看不出具体的年龄和长相。上半身却被绳子捆着紧紧的,整个人走的很僵硬,很不自知。像是无意识的在被身旁的人牵引着往前走。 “此为何意啊?莫非是贵国的风俗不成?”夏悠悠拽了拽一旁的吕思清。 “王五。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王五。”后者终于有了反应:“他旁边那个,是后来王家给他买的媳妇,本意是想帮他冲冲喜,可谁知他就一直没再好。” 夏悠悠心中不禁升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冲喜这种说法,她早有耳闻,这种事也很常见。 按照之前所说的,王五的年龄应该与吕思清的父亲差不多大。约莫三四十岁,而这位小娘子,瞧着却极为年轻,似乎不到二十。无论是相貌、年龄、乃至是生活能力,都是极为不匹配的!更何况这王五还是个傻的。 实难想象,这小娘子日日跟这样一个人在一起生活。会是怎样的感受? 说到底,这两个也都是可怜人。 一个是实打实的能感知到的可怜,一个是无意识的可怜。 “那他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这条路,是去往南山的。他们想必是去南山道观里,找先前那位道人了。自从王五再次犯病之后,王家人就隔三差五的,会去一趟道观。要么就是碰到许道人不在。要么,就算是许道人回来了,他也是闭门不见,说什么都不愿替他诊治。据村子里的百姓们说,是王五先前破了他的规矩,所以才导致病发的,他便不愿再出手了。” “既然有救人的法子,何必拘泥于这些。要我说,这位许道人也是一个古怪执拗的人。”夏悠悠忍不住开口。 “小点声,可千万别让李叔他们听到你说这样的话,否则他定要责怪的。”吕思清轻声道:“许道人在姜国都是极有威望的,虽然性格古怪,却不是那狠心之人。想来他不愿再出手,定是有他自己的原因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 就地取材 “不会是因为那个道长根本就救不了吧?上一次王五病好,是因为巧合。他怕露馅,所以这次就不敢再出手了。”看着吕思清一副若有所思小大人的模样,夏悠悠就忍不住想要逗他道。 果然,这小子的脾气一点就着。 “你瞎说什么呢!”吕思清就差没蹦高了,偷偷瞥了眼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李叔等人:“夏文书,我可不是在骗你,也不是故意说瞎话吓唬你。南山道观对姜国而言,至关重要,咱们进来时遇到的三道关卡最初就是出自道观的前前前任观主,后来每一次修葺的活也都是南山道观的弟子们在负责,族长很看重他们。你若再胡言乱语,可真要被赶出去了!到时候我们谁都救不了你。” “知道知道,我不说了,绝对不再说了。”夏悠悠看他一板一眼的,好似真的要生气,又赶忙说了好些好听的,这才罢休。 一行人跟着使团进了城,先是去面见了老族长,以及秦叔、黎叔这些熟人。一起吃了饭,叙旧寒暄,快到半下午才被安排回了住处。 这里大部分人还保留着住在地下的习惯,秦叔他们几个倒也周到,知道他们住不惯,特意给分去了地面上的老宅子。还安排了吕思清也住过去,也方便兴起时陪着大家出去逛逛.... 夏悠悠瞧着这里的一切都挺新鲜,从族长那儿出来后话就不知多了多少倍。一直闲不住的到处打听到处看,好在吕思清本身话就多,也并不觉得烦。 说起姜国,虽然名字里还带着个‘国’字,可他们却没有陛下皇上,只有族长。族长负责国内一切事物,族长以下,有十三位长老。 各个长老手下,又分管着几个村寨。 再往下,又细分为各个村寨的话事人.....像秦叔,就属于族长身边的红人,二把手;而李叔这样的,属于十三位长老中,颇有威望的那种。而像是姜国内最重要的圣地,就只有族长、秦叔、以及这十三位长老能有资格进入,其他重要的人,比如大巫师、大巫医、为国壮烈而亡的,死后方有资格将尸体葬入圣地后面的陵园。 好不容易听吕思清将这些关系简单梳理了一遍,几个人又重新上马的上马,坐车的坐车,一路往住处去了。 “怎么样,这地方与各位想象中的差别可大吗?”吕思清骑马走在最前头带路,突然饶有兴致的转过头来问道。 “不一样,比我想的要大,要开阔。”夏悠悠说着看了看左右。 姜国是以村寨为单位计算的,少说也有上百个,比她先前在金龙寺藏书里记述的要大得多的多。而且这里的人大部分都住在地下,人却可以在地上活动。所以就出现了一种到处都是人,却没什么房屋的景象。路的两边都种着庄稼蔬菜和果子,看上去新奇的很。 不过这样有一点不好的是,很难分清方向。 他们一行也不知往哪边走了多久,没有了屋舍作为参照物,会觉得两边的景都很相似。直到看见道路直行到山脚下、突然呈现出一个直角的左拐,紧接着出现在眼前的景才变得与之前不同! 一处很是古朴的楼院被修建在左侧山坡上,附近有竹溪围绕,溪水旁有一棵枫树,此刻已是极好的颜色。而楼院正对面的峡谷里,更是景色宜人,分明已经入秋,却是花期正好。 “这就是你们这段时日的住处。”吕思清在一旁道:“只不过使团里的这些侍卫大哥就得住到坡后的屋子里了。也不远,就在这处楼院的后头,几步路而已。”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语气怪怪的:“夏姐姐,这处楼院你可还满意?” 夏悠悠点了点头。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不曾在那上面移开,这座院子,乃至院子周围的景致,所有的排布、构建,都给她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她虽是头一回来这,头一回看到这些,可却像曾在这住过许久一样。 “那你可知,这院子先前是谁的?”吕思清满脸的期待,答案分明都要呼之欲出了。 夏悠悠看着身旁这小子,方才还萦绕在心头的不真实感似乎瞬间就被解开了。她心头一紧,双眸有亮光闪过:“是.....林慕远?” “没错!”吕思清点了点头:“去看看吧。这次听说你要来,族长和秦叔特意派人过来打扫过。平时这地方都有人看守的,寻常人不得靠近。那些物子里的摆设花草,都还是林将军离开这里之前的样子,一点儿都没动过。” 他说着,拿出了一串钥匙塞进对方手里。 夏悠悠的脑子里嗡嗡的,对于吕思清后面所说的话,她都没有那么注意去听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不受控的被面前这座院子给吸引! 这是林慕远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甚至里面还保留着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这对她而言,多少显得有些不真实。 虽然这几年来她所追寻的一切都和林慕远分不开关系,她刚到夏府时,就从随身携带的物件中,发现了那些衣物和信件。后来为了调查清楚林慕远身上的秘密,考入督察院,再被牵涉到一桩又一桩的案子里。再到最后,连她自己的手臂上,也生出了那种蓝色的小花...... 从始至终,林慕远的存在对她来说,都像是一个真实而又虚幻的梦境。所有的一切,都能证明这个人存在过,而她却无处可寻。就连林慕远曾经生活过的夏府,也根本找不出任何痕迹。更别提,能有什么院子一类的地方供她缅怀追思了。 而此处不同,这是一整座院子。 一整座被保存完好的院子! 即便是院子对面峡谷里的花,也都被照料的很好。这让她莫名感到一些久违的温情! 夏悠悠有些感激地看了一眼吕思清,攥紧了手中的钥匙,朝面前那座院落走去。 心中忐忑的厉害,这是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说不清又道不明。 顾清等人站在身后,看着夏悠悠就这么招呼都不打一声的走过去,原本是想跟上的,却被萧恒拦下。 他摇了摇头:“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夏悠悠很庆幸并没有人跟过来。 也没有人看到她失态的这一面。 她一时之间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望着这四下无人的院落,她竟生出一种悲怆之感。眼泪莫名的湿润了眼眶,再毫无预兆的流下来。 流泪和哭泣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可是都代表了某种情感。 而她此番泪流满面,却都是无意识的。 夏悠悠一面往里走,一面注视着这座院落的每一处细节。 从吊在顶上手工做成的电风扇,再到牙刷、杯子、自制的晾衣架,和捏成形状各异的、恐怕只有她才能看懂是什么的一些陶瓶。这里的一切,都向她展示出了一种生活的情趣。于细微处,也能窥得林慕远从前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原来他不仅仅是众人口中所说的,银炮长枪,呼啸往来的女将军,她还是一个热爱生活,怀揣着少女心思的小姑娘!这些都是夏悠悠曾经不管如何找寻,都无法觅得的。 不过也可以理解,想必当初林慕远来到姜国地界时,应是她人生中比较肆意畅快的阶段,身边有最好的朋友,又能毫无压力地寄情于山水,更不必卷入到朝堂乱局之中。没有尔虞我诈,没有非做不可的事.....这间院子,大到整片姜国的领域,应当都记载了她最快乐的时候。 将这院中的景色看了个遍,最终停在了后院,也不知在秋千上坐了多久。 夏悠悠透过院门,看向对面峡谷里的盛开的不知名小黄花,她突然有一种释怀之感。 叹了口气。 站起身将等在外头的那几人叫了进来。 今晚除了夏悠悠,萧恒、吕思清、顾清,李怀、小七、夏婉月、常忧他们几个肯定是要住在这儿的,除此之外,朱越大人还特别留下了几名侍卫在这。剩下的人都跟着吕思清一起,去了山坡后的小筑。 大家将东西都放好,抓紧了这个时间收拾出几间屋子来。 不久,便跟着吕思清一起外出逛逛。 说是去逛逛,其实是带着目的。 既然来到了这儿。就必然要去拜访南山道观的许道人,看看能不能将夏婉月的病给治好。留下小七继续收拾屋子,其余几人一起出了城门,直奔南山道观而去。 这一路没走多远,夏悠悠便意识到了吕思清之前说的‘道观在姜国威望颇深’是什么个意思?走在这路上的人虽少,可路却被修建得极为宽敞,甚至要比城内的道路还要在平坦几分,这对于盘山而建、又山石众多的地方而言,是不太好做到的。而且不见任何杂草,可见常有人修护。 “我们这次来的突然,就不必明说身份了,省的麻烦。就说....我们是你的朋友,慕名而来,只是想为家中的妹子治个病.....”夏悠悠看着吕思清道,见到后者的脸色有了变化,连忙找补:“也不是为了骗人。说到底,我们几个身份特殊,又从别国而来,这不是怕人家不愿意出手相助吗?所以你就配合一下。放心,我们一定会态度恭敬的。” 吕思清摆了摆手:“这你倒不必担忧,出发之前,李叔就给了我一道令牌。许道人虽然脾气不好,但却认识这令牌,多少会给些面子让我们进去。至于最后愿不愿意出手,能不能将这位夏姐姐的病治好,那就全靠她自己的造化了。” “有这好东西不早说!”夏悠悠从对方的手中拿过那枚令牌,仔细端详了一下,到底也没有瞧出什么来:“真想不到李叔和这许道长竟然也有如此交情,早知有这层关系可用,我也不必一路忐忑了。” “该忐忑还是得忐忑。夏姐姐不要嫌我啰嗦,待会见了道长可千万不要多说话,许道长喜欢安静,别再说到他不爱听的,再一气之下将我们撵出来。那时,就算有这令牌也不顶用。” “知道知道!放心好了。” 没多久,只感觉到马车突然停下,就见常忧在外面掀开了帘子:“几位大人,好像....好像是已经到了。” 他说着,面色上露出些许疑惑,像是也没琢磨明白。 车内的几位见状,便下了车。 刚走到外面,便瞧见他们的正前方立着一座几人高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南山道观’几个大字,却不见任何道观的踪迹。 夏悠悠瞧着,不免感到好奇。拍了拍一旁的吕思清:“莫非你们这儿的道观也是建在地下的?寻常时候都瞧不见吗?” “不是不是,是前面的路不给走了。”吕思清道:“但凡入道观者,都得步行。即便是族长和几位长老,到了这儿也得下马下车,剩下的路只能亲自走上去,否则,则视为不够虔诚。这点方才在上车前,我已经交代过常忧大哥,让他将车停在这儿的。”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道观之中的规矩竟如此之多。”夏悠悠抬头望了望眼前的山峦,心中开始后悔。早知如此,中午就该多吃点。 将马车停好,众人便带着夏婉月一同开始了漫长的步行登山之旅。 这里的山峦要比其他地方险峻许多。 越往上走,所修建的台阶之落脚处,便越来越窄。有些地方的台阶更是一面靠在岩壁上,一边就是悬崖,瞧着十分凶险!若是不能集中注意力,很容易走到一半就脚滑犯了头晕,摔倒下去。 “这里的路如此难走,也不知那位小娘子,拖着王五那样行动不便的,是怎么走上去的?”夏悠悠不禁又想起早晨在桥头所碰到的那两个人。 “你不必担忧这些,他们每个月都要来上几次,大约早就已经走习惯了。”吕思清道。 “正是因为他们每个月都要来几次,所以我才觉得辛苦。这样的山,爬上一回就够了,哪还能经常爬,那不是要了小命吗?”夏悠悠说着,又叹了口气。 众人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将最险峻的那一段路给走了过去,站在一面平坡上稍作休息,终于远远看到了道观的位置。 那道观修建的位置倒也十分奇特,像是修在了两座山的山间缝隙处。底下甚至有一半的位置是悬空的。而且这道观看上去,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是在一整座山上修建出来的。”萧恒见夏悠悠看得入神,提示道。 “没错!萧大哥不愧见多识广!”说起这,吕思清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一点儿都看不出刚才爬过山的:“你们所看到的,左右两侧的山峰,像是被道观连接起来的,其实不然。这里之前只有一座山峰,最初南山道观的道长选中了这座山,说是修道的好地方。于是就从山体的最顶尖往下挖出了凹槽,并在这凹槽之中,以山为基底,掏空了山体,修建出的一座道观。道观下方的悬空处,也是后来挖开的,说是这样风水上最好。可具体怎么个好法,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站在此处看过去,这座道观好像并不大。可其实最紧要的位置都修在道观两侧的山体内部了!是不是很少见?” “何止少见。这也太壮阔了!”夏悠悠这一句,几乎是发自内心的感叹。这一句远远不足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可她却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言语了。山体外就已经如此了,更别提山体里面会是怎样了!仅仅想想,就无比憧憬好奇。 从姜国外面的三道关卡就能看出,设计关卡之人,不仅别具匠心,而且颇为精通风水之术。直到再看这座道观,以及吕思清口中所述之种种,其中之难度,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叹为观止的震撼! 凿开掏空山体,又在原有的基础上修建道观,不用从下面搬运一石一木,就地取材,还能修的如此壮阔。如此魄力,如此奇思妙想,这得是什么样得人才能为之的! 夏悠悠这边还在连连感慨,就听到萧恒在一旁小声道了句:“是他们。” 语气中似乎带着疑惑。 第一百五十二章 许道人 要说这萧恒,向来就是一不动声色的人,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引起他特别的注意,更别说是如现在这般面露疑惑之色了。 夏悠悠等人就立刻朝他瞧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处通往道观的必进之路,是条只能容乃一个人通过的栈道。栈道很窄,紧紧贴着岩壁,每隔一段距离会有一个手腕粗细的木桩供人搭把手,不至于掉下去。从他们眼跟前的这条路过去,走到尽头,就可以踏上栈道了,走完一整个巨大的‘之’字形,就是道观大门。 他们所瞧见的这最后一段路,最为复杂,也最为艰难。想必也是为了秉承吕思清之前所说的:想要入观中问道,须得有那足够的诚意,受尽了磨练,否则一切都是妄言。 可叫人不解的是,放眼看过去,除了栈道之艰难险要,并未看到任何异常。实在难以理解萧恒方才口中所说的‘是他们’究竟为何意? “人不见了。”萧恒指向栈道正中间的一处位置,面带疑惑道。 “人?什么人?”夏悠悠立刻转过头。 疑惑中,目光逐渐聚集在一个地方,看得入神。 当下,她又像是明白了大人口中的意思,只是心中不能很快确定。 “刚才那个地方,有两个人,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萧恒补充道。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都是听的一头雾水。 “这哪有人呢?萧大人你该不会是看走眼了吧!”吕思清道。他对这地方虽谈不上熟悉,可毕竟是姜国人,对有关道观的一切都很重视,更容不得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出现在他的认知里。 “瞎说什么呢?我们家大人从来就没有看走眼的时候,更不会开玩笑!”常忧瞥了眼吕思清,不服气道。 后者被他这一瞪,气势上确实弱了几分,小声念叨:“可本来就没有,还不让人说了。” “你们别吵了。”李怀突然开口:“萧恒的为人我们都清楚,他自然是不会胡说的。可是栈道上没有任何能够藏身的地方,现在确实也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踪迹。我们该想的是,这么短的时间里,人究竟会去哪儿?” “是王五。大人,你刚才看到的两个人是不是王五和他家的小娘子?”夏悠悠自刚才起就没有说话,一直盯着面前的栈道和岩壁,感觉双眼都要看出眼泪来了。 萧恒点了点头,还未说话,就听到吕思清在一旁叽叽喳喳:“莫非你也看到了?” 夏悠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时之间难以表达清楚自己眼中所看到的场景,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究竟还能不能称之为人? 她轻轻抬起手臂,指向了栈道上被杂草掩盖住的一处:“你们看,那个地方是不是有两个人的脚正在行走?” 这话刚一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没有忍住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可她也只不过是将眼中所见据实讲了出来而已。 之字形栈道第三层的转角处,贴紧着栈道的地方,确有两个人的脚正在艰难的往上攀爬!她记得其中一双,穿着略有些破旧的黑色布鞋,正是王五的。而这两双移动的脚上面,竟都是空的!不见任何人影,像是隐形了一般! 这青天白日的,莫非是闹鬼了不成? 其余几人明显也看到了,都显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常忧轻轻拍了拍吕思清的肩膀:“你小子一路上话不都挺多吗?这可是你的地盘,这个该怎么解释?” “我我我......这地儿我又不常来。”后者支支吾吾的,显然是没有料到会出现此番场景。 “又有了。”顾清突然开口道。 果然正在几个人都六神无主之际,栈道上的人影竟然又冒了出来! “之前萧恒确确实实看到过两个人,他所说的一眨眼便消失了也并非谎话。而后又出现了夏文书所说的,只剩下两双脚在行走的诡异之象,这点我们也都看到了。再然后,这两个人又都凭空冒了出来。若不是我们这一群人全部都眼花了,那必然是这栈道被人动了手脚。”李怀若有所思道: “王五他们可能是触发了什么常人无法理解的机关,才会出现怪像的。” 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障眼法,就需得他们亲自走过方才能知晓了。 几个人不再耽搁,径直沿着脚下的路直达栈道跟前。 李怀又不知从哪儿找出了一捆长绳,嘱咐他们每个人都将自己系住抓紧了,这样万一待会儿在半空中出现了什么意外,也不至于连搭救的机会都没有。 一切准备就绪,萧恒走在最前头,紧跟着的是李怀,夏悠悠,然后是顾青。吕思清、夏婉月以及常忧三人分别走在最后。他们不是王五,更没有那繁多的规矩。还搞什么三跪九叩的。这么窄的栈道,他们光是站都有些站不稳,更别说在这上面行叩拜之礼了。如此,走的便也挺快,说不定没多久就能追赶上他们。 终于,快走到‘之’字回旋路口时,所有人的心情都有些忐忑。因为马上就要到王五消失的地方了,也不知他们会不会也遭遇这么一下。 “原来是这样。”萧恒走在最前头,突然开口念叨了一句,像是有了什么重大发现。 可偏偏这栈道太窄,大家都紧贴着岩壁走,前面又有人挡着,视线有限,根本看不清前方究竟是适合状况。听到萧恒这么说,还真的有些心痒痒。可很快,不用他解释,紧跟其后的大家也都明白了,王五他们是怎么做到在半空中忽然消失的。 原是这空中栈道每到快要接近‘之’字形转角时,便会有一面悬空的石壁落下,薄薄的一层,很像是一个横空冒出的护栏。人走在里面,自然就会被挡住,像是夹在了一左一右两块石壁之间。而方才他们距离栈道较远,这护栏上石头纹路走向又和其他岩壁一模一样,故而便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人好端端就在半空消失了。 至于夏悠悠所看到的、为何只有两双脚在行走,也是因为吊下来的‘护栏’挡住了双脚以上的部位。 “还真是自己吓唬自己!”夏悠悠轻轻吐出口气,感叹道。 好在大家一鼓作气,终于走到了之字形栈道的第一个转角处。那里有一处平台,可供大家站着落脚。夏悠悠刚踏上去,便觉得脚底发软,踩了半天的棉花终于能脚踏实地了,踏实感当真得来不易。 只是稍稍停顿,又继续出发,走向第二层,紧接着是第三层,第四层.....终于,在大家伙明显都快断了气之时,走到了栈道的尽头。 也就是南山道观的正门前。 这是处一半嵌在山体里,一半悬在半空中的巨大平台。 道观大门紧闭,王五和他的小娘子也都蜷缩成一团跪着门口的石阶下,隐隐还能听到一些低声啜泣。 大家将系在身上的绳子解了,走上前去。 之前都是隔远了距离,看不清这二位的长相。如今凑近了瞧,这位小娘子除了年纪较小,长得也叫一个清秀文弱,好看的很!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小脸惨白,身子纤瘦的很,显得那一身粗布衣服也宽大了太多。只见她满脸的悲戚,眼中含泪,看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与之不同的是,一旁的王五倒像个没有感情的呆子。跪在一旁,双目呆滞的看着脚跟前地面爬行的几只蚂蚁,时不时的露出几声奇怪的憨笑。 夏悠悠想起吕思清之前所说的,患上了这种影子病的人,都能看到有一个影子一直跟着自己。而他们就算是在丧失了自我、迷失了心智的情况下,也会试图与影子交流。结合他所说的,那么此刻,王五是否也在与他所能看到的那个影子交流? 想到这些,即便是在这大太阳下,王五的脸上似乎也布满了阴霾。 毕竟都是来求医问药的,他们这些后来者自然不好表现的太过生份,互相看了看,最后决定由夏悠悠带着小七过去,与那小娘子说上几句话,顺便打听打听情形。毕竟都是女儿家,也好沟通。 夏悠悠整理了一下仪表,又让小七从食盒里端出了一碟糕点,缓步走过去蹲下:“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 那小娘子许是哭得太过投入,顿时被吓了一跳,又见到她身后不远处还跟着那么多陌生男子,更是立刻往后缩了缩:“这....这位公子....” “不是公子,我与你一样。”夏悠悠尽量笑的友善,从身上掏出了一块女儿家才会用到的帕子和香囊。后者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失礼了。这地方道路艰难,看各位的装扮,像是远道而来。莫非也是为了寻医问诊的?” 她说着,眼神扫过不远处的萧恒等人,最终目光落在夏婉月的身上。明显感觉到露出了几分惊慌之色:“这位,莫非也是?” “没错。想不到小娘子这般蕙质兰心,一眼就瞧出我们此番前来的目的。”夏悠悠叹了口气,心中也是真实感受到了几丝意外。没想到这小娘子竟如此聪慧,与她所想象之中不同。只是不晓得如此聪慧又好看的一个人,怎会愿意跑王家来受这份罪?不过说到底,这也是旁人家的事,不好多插嘴。 “我们的确与小娘子有着同样的困扰,故而才前来打扰,想多嘴问几句,不知那许道人现在可在观中?” “在的。”后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只是都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见到道观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人拉开,一个约莫七八岁大的小道童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那小道童虽然年纪小,瞧着却气度不凡,行立之间,颇有一番风姿。 众人的目光皆被他吸引过去。只见他缓缓朝着夏悠悠这边走过来,朝着那位小娘子低声道:“师父叫你回去,你今日在这跪多久都没用,他都不见。除非你们真的相通了。”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直接朝吕思清的方向走了过去:“师父让我出来迎你们。还烦请将令牌拿出来,让我一验真假。” 这小道童长得眉清目秀、可爱的很,虽然行立间都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一开口却一股奶声奶气的,简直与他故作冷峻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萌。看着颇为可爱。 看他有模有样的验过令牌真假,便头也不回的转身往道观里走了,夏悠悠在内的其余几人见状,都纷纷跟了上去。刚进道观大门,他又停了下来,看向夏悠悠和萧恒:“师父说了,想先见见你,还有你。至于其他人,先去偏厅候着。二位可先随我过来。” “我....们?你是说你师父要先见我们?”夏悠悠反问道,甚是摸不清头脑。 她心中更是感到一阵不安。 兴许是这一路上过来,听吕思清对于许道人的描述过于古怪、也过于厉害。眼下他们方才来到道观,都还没有来得及通传,那许道人便派自己的小徒弟出来迎他们。这会儿又亲自点名见他们,这实在叫人不解。 夏悠悠有一股强烈的预感,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看了一眼萧恒,后者刚想说话,没料到吕思清那小鬼早不开口晚不开口,竟在此时恭恭敬敬的朝那小道童行了个礼,而后轻声道:“放进去就好了,许道人向来友善,寻常人想见都没机会的,又不会拿你们怎么样,就当是去叙叙旧。” 他这样说,旁人自然没法再多说什么。 那小道童有些不耐烦:“跟着来便是了。” 二人只好不再多说什么,老实跟在人后头。这一路上夏悠悠还试图能从小孩口中问出些什么话来。可这小道童嘴巴真紧,无论她问什么?说什么?怎样说?对方都是紧闭牙关,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夏悠悠没法子,只好一边想着待会的应对之策,一边记着他们走过的路线,以便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也好找到合适的逃生路线。 只见这道观之中果然如吕思清所说的那样,只有几进院落是在两山之间的,其他更隐秘的部分,则是隐藏在两侧山峰的山体之中。从进了道观起,就被小道童引着往里走了两进院落,然后又是向左拐,绕来绕去,极为复杂。终于穿过了一条长廊,停在了一处院子面前。 “就是这儿了,进去吧,师父在里面等着你们。”他说着,上前轻轻推开了院门,示意二人进去。而后便转身坐在了院门前的石阶上一动不动了。 夏悠悠和萧恒对视了一眼,此番他们也无别的选择,该来的总是躲不掉,不如进去看看,那位传说中的许道人究竟是何来头。 刚一进入到这院子里,便可以闻到一阵沁人心脾的香味,也不知燃的是何种香料,只觉得才闻了几下,就格外的平心静气。 这院中一共有两处屋舍,剩下的几面都被竹林环绕着,竹林与屋舍之间,是一块平地。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炼丹炉,一口井,井边是一棵大树,树下有一方石桌石凳,上面放着一卷竹简,却不见有人的踪迹。 二人没往前走几步,就像是打通了什么开关一般,突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笛声。顺着这声望过去,才发现是竹林深处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男子,看那一袭白衣的背影和打扮,气度不凡的模样,应该就是他们这几日来频繁听闻的许道人。 笛声一直延续了好一会才停下。 夏悠悠这才跟着萧恒继续往里走。可没走上几步,那笛声竟然又响了起来,与刚才那首曲子的悠扬不同,这回要多了些悲壮的情绪。 “没完没了了,还让不让进了。”她小声念叨着,狠狠朝那竹林中的背影瞪了一眼。也不知为何,从这个角度看,那许道人的背影看上去单薄的很,瘦瘦的,像个纸片人。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你听,声音是从井下传来的。”萧恒小声道。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石板路,竟发觉这条石板小道上镶嵌的石块、每隔几块就有些不同。不仅颜色不同,连嵌入土里的松紧也不同。 像他们脚下这块,就明显比之前那几块松动了不少,像是刻意为之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骨戒 夏悠悠学着萧恒的模样,抬起了一只脚,又轻轻的踩在了方才踩过的石块上。 这次二人都是屏息凝神,注意力全数放在脚底,只能听到一声极为清脆的机括转动声,从地底传出。紧接着,原本略显急促的笛声竟突然间停了下来,很快又换成了另外一首曲子。 而他们此刻所站的位置与之前不同,也更容易分辨出那笛声传来的方向,或许真的并不是竹林深处,而很可能来自于二人不远处的井下! “这条石板路的底下应该别有洞天,每踩到固定的石板,就能牵引机关,使得井下发出笛声,还是不同的笛声。”萧恒低声道。 夏悠悠听他这么一说,赶紧把正欲踏出去的一只脚缓缓放下:“那可有什么危险?” 萧恒摇了摇头:“暂时还不知道。” 二人正说着话,突然也不知从何处刮起了一阵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待到这阵邪风过去之后,再抬眼去看竹林深处,许道人此刻竟已倒在了树边,露出了一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二人这才发觉:原先站在竹林深处的那位仙风道骨、长衣飘飘的背影。其实是一个假人! 怪不得第一眼看的时候,总觉得他怪怪的,太过纤瘦、像个纸片人。 “还真会装神弄鬼,先是这随意切换的笛声,然后又是跟真人无二般的假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夏悠悠小声嘀咕道。 从一开始,她就对这位许道人感到好奇。在听吕思清的种种描述中,又觉得这个人约莫很难相处,如今对他的印象更是好不到哪去。 她自顾自的说着话,发觉一旁的萧恒脸色好似有些不对劲,边看着地上的石板,目光逐渐聚集在那口形状有些怪异的井上,似乎都在忧虑什么。 “大人,这井可是有何不妥的?” “这是口锁魂井,又名镇魂井。”萧恒语气淡淡的:“先前只是听别人说过,却从未见过真正的实物。” “莫非这底下真有冤魂不成?”夏悠悠想起刚才那些莫名其妙的笛声,很有可能就是从这井底传出的,瞬间思绪飘忽。 萧恒没有回答,像是在自言自语:“镇魂井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巫术,又叫做厌胜术。能以符篆制服人或物。倾覆、抑制、掩藏,压制邪魔,取得胜利。民间多用于镇压水患、水灾。可这里是道观,怎么会有镇魂井呢?” 没错。 夏悠悠虽然对这些不甚了解,可大概也清楚,许多古代道士们炼丹修习道术,最终所追求的,也不过是个长生之术。像这种压胜巫术,他们应该不感兴趣。这地方竟有此物,是有些奇怪。 二人正说着话,只见右侧方那间屋舍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走出了位一袭白衣、鹤发童颜、气度不凡的道人来。那道人头发雪白,几乎要和一尘不染的衣衫融为一个颜色了。只见他站在门前,先是朝院中的二人冷冷瞥了一眼,而后便步履缓缓,一路走到了井旁的石桌前坐下。 一看这院子里也没有别人了,想必眼前这位就是他们此番前来、所寻找的许道人。 二人对视了一眼,便也紧跟着上前去。 夏悠悠先是恭恭敬敬的对着面前的老道行了个礼,心中记着吕思清所教的:好好说话,不说废话。 清了清嗓子:“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许道人吧!我们几个今日前来确实有事儿相求。是这样,家中舍妹最近害了怪病,我们听闻许道人有治病的妙方,故而跋山涉水前来,还望道人可以出手相助。” 坐在石桌前的人听罢,突然冷笑了一声:“一路上抱怨不止,牢骚不断,是为用心不诚;来到我这院中之后,又不据实相告,明明是家中姐姐,非要说是妹妹,还是用心不诚;私底下讨论我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头子,还带着偏见,说我执拗、刻板.......就你这般做派,怎好意思说自己诚心而来?又怎敢断定,我会出手相助呢?” 许道人缓缓说完这些话,面色都不曾变一下,看过去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叫人看了心里直哆嗦。 夏悠悠实在没料到他会知道这些。不仅知晓来意,甚至连身份都一清二楚,还连她这一路上是如何抱怨的,抱怨了什么都说了个明白.....听他说着,只觉得脸上烧得一阵红一阵青,听得都快哑口无言了。 “道长真乃神人也,是晚辈的不是。”她小声道了句,就听到一旁萧恒又替她说了好些漂亮话,更加不好意思了,一个劲的连忙附和,顺带着还拍了这老头几句马屁。想来这人年纪大了,就像个小孩一般,即便是个得道高人,却还是喜欢听好听的。 见到夏悠悠和萧恒二人这般好言好语,许道人的态度也立刻软了下来:“也罢,毕竟是故人之子,我再这般为难,确实不成体统,不像个做长辈该有的风范。” 他说着,又仔仔细细盯着夏悠悠瞧了瞧:“像,确实很像,却没有她沉稳。行事疯疯癫癫的,想一出是出,真替她不放心。” 这样的话,她已经听过无数遍。 不仅是面前这位,还有秦叔、李叔他们,甚至包括她那个远在京都城的老爹夏翊。好似所有认识林慕远的人都要这么说上一说。不过夏悠悠倒是不在意,她是她,林慕远是林慕远,两个人不可能相同,自然是无法比较的。她早就认了自己资质平平,性格毛躁。这点不用他人提醒。 更何况能看出他们说这些话时,不带有任何恶意,只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 夏悠悠想到眼前这位有可能是故人,连忙态度更宽和了些:“道长莫非也与我母亲相识?” “何止是相识,她还曾在我这道观中住过一段时日。”许道人似乎陷入到某段回忆里,脸上终于有了几分颜色。 听到这儿,夏悠悠突然升起了一阵欣喜。 没想到此番来这,竟还有别的收获。 只是,当她准备继续再深入问一些事时,许道人却话锋一转,脸色一变,不愿再提及这些了。只是说了句:‘若是想要追忆故人,可等到闲暇之时,来这道观中住上几日,必会有所感悟。’ 夏悠悠听他的口吻,便知道无论怎么软磨硬泡,他都是不肯再多说了的。干脆也就作罢。反正他们今日前来,是为了夏婉月所患的影子病一事,先将此事解决了方才是重中之重。 只是顷刻间,那许道人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又恢复到从前那副淡漠冰冷的模样。他看向萧恒,眸中带着些难以掩盖的欣赏: “你竟然能识得这锁魂井,说明还是有些见识的。只不过听刚才二位所言,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索魂井确实邪乎的很,底下所镇压着的东西,也并非我几句话便能说清楚的。我只能说,当年南山道观之所以会选址于此,正是因为这口井所在。与其说是先有的道观后有的这口井,倒不如说是先有的这口井,而后有的道观。” 他说到这顿了顿,语调突然变得奇怪:“有些东西被压在地下太久了,便会更想着要出来,这时就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力量将其再次封印镇压。而这南山道观,就是这样一个存在。道观所在,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你们所见,虽然只是一口井,它的安危与否,对整个姜国而言,却至关重要。” 听他这么一说,二人再次看向那口井时,竟也跟着觉察出了一些别的味道:的确古朴年代久远,连带着衬着这院子看起来也别具一番味道。 许道人见他们听得入神,又接着道: “既然你二人都已经认出来了,那我便直说了。我知道你们今天来观中所谓何事,而贫道也有一个要求,就是要你二人下到这索魂井中,替我取上一枚骨戒来,我便可为偏厅的那位治病驱魔。如何?” “好,去就去,一言为定。”在于萧恒确定了心意之后,夏悠悠语气坚定道。 这般直接,倒是让许道人意外:“你们就不想问问,让你们取那枚骨戒是为了什么吗?” “管他为了什么,我们来求你办事,本来就应该付出些什么。道长现在让我们先替你办一件事,然后才肯救人,这是最合理不过的事了。这点我们赞同,也理解,更愿意去做。至于那骨戒是用来干嘛的,我们自然不会多加打听?” “好,说得好。”许道人看向夏悠悠的目光终于柔和了几分:“这点果断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像你的母亲了。” 他长舒了口气:“并非老道故意为难你们,而是你们所带来的那位朋友,并非单纯的患上了影子病。她之前在途中被人下了一种奇怪的蛊,那蛊虫在她体内纠缠的时日太长,又并未完全祛除干净。之后又因惊吓患上这影子病,早就六神无主,邪祟尽入了。” “按照道长的意思,我二姐现在危险的很?” “没错。这锁魂井下藏着许多宝贝,而我今日让你们去拿的那枚骨戒,是驱魔镇魂的利器,我们只需将那些邪祟引到那枚骨戒上,再将戒指重新封印便可。” 夏悠悠听许道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虽然听不太懂,也觉得这事儿过于玄乎,可还是迫不及待想要动起来。 于是二人不再耽搁,收拾了几样东西,就听那许道人交代了几句,顺着绳梯一路向下,进入到了锁魂井里。 下井这件事对于夏悠悠来说,已经如家常便饭,她好像也习惯了做这样一件事。这若放在几年前,是万万不敢想象的。可如今却已经可以做到轻车熟路了,没事还能总结出几条经验来。 这井下通风系能做的挺好,空气较为流通,也没有闻到什么刺鼻的味道。下行了约十几丈的高度,脚便可以碰到地面了。这井是直上直下的,并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只是好似像一个倒三角的水壶形状,越往下空间越大。 到达井底的第一件事,就是点燃了火折子,大概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总的来说,这里还算干爽。不见任何水迹。与他们的绳梯相隔不到数丈的位置,能看到几具悬挂着的女尸。 那几具女士应该是被人特意制成了奇怪的造型,用无数条绳索牵引着,像是在空中翩翩起舞一般。有正在吹笛子的,有拿着竖琴的,还有几个正在舞蹈的.....全部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略显干枯的眉眼。 放眼望去,阴森恐怖之中,又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美感。 二人这会儿看到尸体就像看到老朋友一样亲切,不光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走上前去将火折子举高,仔细研究了一下挂在女尸身上的绳索。 只见这些尸体身上,除了挂着无数条控制着大动作的绳索外,还有好些透明的,系如头发丝一般的线,缠绕着手指手腕肘关节这些地方,应该是为了让这些乐器发出声音。 二人正看得入神,就看到面前最近处的这具尸体手腕,竟灵活的动了起来,无数条细丝控制着她的手腕手指,使其能与怀中的古琴碰撞、摩擦。发出摄人心魄的琴声。 夏悠悠瞬间被吓得一哆嗦,能明显感觉到浑身的汗毛竖顷刻间竖起,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惊叹与恐惧。 突然想到他们方才在院中听到的那几首不同的曲子,很有可能就是由眼前的这几具尸体发出的,兴许是有人动了上面的石块机关。 如此精妙绝伦的奇观,倒是罕见的很。这七八具女尸防腐都做的很好,明明置于空气中,裸露出的皮肤竟丝毫看不出腐败的样子。也不知放了多少年,瞧着竟还鲜活无比,除了白的吓人。配合以丝线拉扯下灵动的手指、和已成曲调的琴声,就好似活人在弹奏一番,硬是把二人给看傻了。 看死人弹琴,还是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人弹琴,当真是头一回。不过也希望这是最后一回,毕竟还是挺渗人的,这种感觉说不上来的奇怪。 这种东西看看也就罢了,二人没再继续耽搁,又把目光放到了别的上面。 先前听许道人所言,这锁魂井下一共有两层,他们所在的第一层,是存放一些尸体、和器物之类的;至于第二层的入口,藏在极为隐蔽处,底下被镇压着的是连他也从未见过的东西,凶险的很。故而此番,他二人只需要在第一层找到那枚骨戒即可,万万不可触碰任何东西其他东西! 这种叮嘱可不是开玩笑的。 夏悠悠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风水这事儿,极为复杂。之前的人为了镇压邪灵,特意修建了这么一口井,都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他们自然不敢随意乱动什么,也不敢呀!许道人的话很明白,在她听来就等同于:‘第二层很危险,千万别作死。’ 他们只需老老实实地找到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再安然无恙的上去即可。自不会闲的没事再去翻动别的。 二人又燃起了一只火折子,开始对这井下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骨戒并非什么大的物品,若是藏在细微处,还真的不好找。 二人从墙壁、到那些个瓶瓶罐罐,再到堆叠的石块.....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别说是骨戒了,就是个寻常的戒指都没有看到!一时间难免觉得泄气。 “我在想,是不是我们找错了方向?”萧恒突然开口道。 他说着,便转过身来看向二人刚下来时,所悬挂着的那些女尸群,眼神坚定的快速扫过那七八具尸体。 “大人是说,戒指很可能在她们身上?”夏悠悠轻声道。虽然她极不愿意承认,却也觉得萧恒的直觉是对的。 毕竟她心里清楚:许道人让他二人下来找戒指,就不会太过为难他们。这里都快被他们找了个遍,就差掘地三尺了!唯一没找的地方,就是头顶那些造型诡异的女尸了。 可是谁愿意没事儿去翻动尸体啊?再说了,那些尸体身上缠着那么多细丝,一看就不好翻,若是他们再不小心动了不该动的。那岂不是要完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骨香寒 见夏悠悠面露难色,站在一旁挤眉弄眼的迟迟不肯动,萧恒的脸上浮现出几分久违的浅浅笑意:“可是怕了?不如你就等在一旁,替我拿着火折子,东西我来找。” “没.....没有的事儿,我....我怎么可能会怕呢?”夏悠悠笑了笑:“我刚才只是在想,如果那枚骨戒藏在这群女尸身上,具体会藏在何处。” 看到萧恒一副‘继续说下去’的模样,她轻咳了一声,举着火折子往前迈进了一步:“根据我的分析,既然是戒指,那么大概率会戴在手上。大概有可能....会挂在胸前、腰上,嗯,或者是藏在头饰上。所以我们着重去找这几处就好了。” “夏文书说得甚是有理,那就开始吧。”萧恒轻声道。 这口井下的空间看着不大,实则区域划分的极合理,光是女尸就一共悬挂了八具。 每一具尸体都呈现着不同的姿势,分别由腰部、肩部、和腿部处的三条稍微粗一些的绳索控制着其悬挂的位置,以及大概的动作。至于更细微处的,则是由一些更纤细的绳索来调整。像是手指手腕处的细丝,更是细的可怕,还是透明的,几乎每一根指节上都会有那么一两根,翻找起来十分麻烦! 这些女尸全部都是背靠着背悬挂的,几乎围成了一个圆形。故而两个人决定分工合作、端着火折子一具一具的慢慢检查。 “等等。”夏悠悠似乎是想到了一件什么事儿,拽住一旁正欲动手的人,而后从腰间拿出了几件东西来:“我在古书上看到,很多地方为了保存尸体不腐,都会用到水银。虽然咱们面前这几具暂时还没弄清楚,但是注意些总归是没错的。” “这面纱我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别看它薄如蝉翼,但是关键时刻还是能顶上一顶的。还有这手套,是我用羊肠做的,大人也一并带上吧!至少可以隔绝掉一些东西。”她说着,将东西一并塞进了萧恒的手中,示意他快些戴上。 这两样都是她以21世纪的口罩和手套为灵感做的,材料有限,制造起来过程颇为繁杂,可是让她费了不少功夫,不过好在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二人穿戴完毕,这便开始以一处为起点,开始细细的查验。 先前只是大概的看了一下,倒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却要将注意力长久的集中在这些尸体上,从被勒到变形的惨白的手,再到挂满了勾勾串串的腰肢、脖子、乃至是头发,看久了总觉得眼睛难受的很。 再者,这些尸体要么就是与那乐器纠缠在一起,要么就是悬挂了许多首饰。稍微一碰,就能发出叮铃铃的声音,或者是各种曲子。猝不及防的,直往人心里钻。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可就是很怪。就好似你的面前突然多了一具尸体,这具尸体分明是无意识的,却能根据你的行动和反应,做出相应的动作,甚至还为你弹奏出了乐曲! 多慎人! 在眼下这种情况下,本就容易紧张,耳畔又时不时的传出这些个声响!不说点什么,总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 夏悠悠轻咳了一声,便想着能说些什么缓解一下这种尴尬。 “大人,您读的书比较多,可能看出这些女尸是靠什么保证身体不腐的?何以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她说着,用手中的木棍轻轻挑起面前这具女尸肩上乌黑的发,露出洁白的脖颈。这皮肤,与大活人的看上去差别不大,甚至更细腻,像是从水里面沁润过的一样,根本看不出是在空气中放置了这么多年的。 “夏文书有何见解?”萧恒也不知在想什么,不答反问道。 “我,我哪有什么见解啊!我看的都是闲书,比不得大人。” “闲书也有闲书的道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说来听听看?” “那我就不客气了。”夏悠悠吸了吸鼻子。讲真的,在这种情况下,她总是控制不住的想要说话,就好似多说话能够排解她内心的恐惧不安一样。很显然,萧恒是知道这一点的,这才会故意顺着她说下去。 “我知道的方式确实有几种,但是有些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法使用的。比如说,有的地方甚至会发明一种叫做福尔马林的药水,若将尸体泡在里面,不管过去多久时间,都不会腐烂。不过出于某些原因,这地方不会有人知道福尔马林这种东西。至于其他的....嗯,比如冰冻,将尸体冰冻在寒冰之中。或者是风干。可这些也显然不是。” “还有人会将棺椁之间用白膏泥封住,能够防止空气和水渗进去,也能达到防腐效果。” “还有一些珍稀的木材、玉石,自身所带的属性都可以使尸身万年不腐。不过那种东西难得的很,也不是无形的,都需要和尸体长久的放在一处,才能起到效果。依照我看,这最后的最后,就是一开始说起的:用水银。除此之外,我便很难再想到其他的了。” 夏悠悠絮絮叨叨地说了这好些,其实心里也很清楚,她所说的这些没一样是跟面前这些尸体沾边的。萧恒在一旁不知若有所思的在想些什么,只是淡淡的听着,也没有打断。 待到夏悠悠终于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道:“我确实曾经听过一种叫做骨香寒的玉石,极为珍稀难得。有人会费尽心思地采集到,再打磨成合适的形状,放入尸体的口鼻,或者其他重要部位,以达到防腐的效果。所以我在想,会不会这些也有可能是?” 听他说这些话,夏悠悠的双眼也下意识地聚集到了面前这具尸体的面庞上。 因为隔着一层面纱,看不见这面纱后的脸究竟是什么样子?也无从得知她的嘴巴里是否真的含着什么玉石,只是透过火折子微弱的光,似乎能模糊瞧见面纱后大概的轮廓。 夏悠悠盯了许久,突然便觉得看入神了一般,移不开眼了。 特别是当她注意到,这具女尸的眉眼竟然长得让她倍感熟悉!那双眼睛虽然微闭着,可是好似在何处见过,特别是她左眼眼角下的那颗泪痣,看久了,总有一种内心深处渗出了阵阵寒意之感。 她的脑袋里突然蹦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林慕远。 虽然她从未见过林慕远,可是他曾经在夏翊的书房里看见过一张她的小像,那双眼睛好似就是长这样的!再者,当初夏悠悠参加督察院的入院考试之时,曾在林慕远最后消失的那处山洞里,中过幻境。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还是因为她曾在夏翊书房看过小像的影响,幻境中的林慕远,也是眼角长着一颗这样的泪痣!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和形状,甚至连给人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夏悠悠微微怔住,开始左手不受控制的往前伸。 仅仅是一双眼睛的相似,并不能代表什么。她现在突然升起一股大胆的冲动,她想要揭开这具女尸的面纱看看,会不会三次都是巧合?或者是说.....真的是她日日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悬挂在女尸脸颊上的面纱也不知是何材质,摸起来也是同样的薄如蝉翼,只不过手触摸上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冰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往人骨头里面钻。 像是受到了这股感觉的刺激,她便不再犹豫,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把将那张悬挂在女尸脸上的面纱扯下,露出了下半张脸。 夏悠悠的双眼聚焦过去的同时,瞬间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是她! 果然是林慕远!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被做成了这副模样?是什么人害了她吗?她不是消失在京都城城郊外的那个山洞里就再没出来过吗?就算她死了,尸体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随着这凌乱的诸多问题,夏悠悠突然又想起,刚才下来之前,许道长所说的:林慕远曾经在这道观中住过一段时日。 所以,这跟她最后出现在这也有什么关系吗? 夏悠悠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谈不上万分悲凉。反倒是有一股担忧了许久之后,答案终于尘埃落定般的平静。这种结果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只不过出现的方式让她始料未及、猝不及防罢了。 她缓缓吸了口气,继续细细打量着面前这张脸。 不愧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仍被许多人念念不忘的一个存在。 她生的确极为好看。 是那种区别于寻常女子的好看,而是一种张扬的、英气的好看。仅凭着这张毫无生机的脸,夏悠悠似乎也能想象到当年她银袍长枪、呼啸往来,骑着烈马跟在夏翊身后四处征战时是何等的威风!骄阳似火、明艳动人。 可无论是怎样的明艳动人,最终竟落得了一个这样的下场。 此番,除了要寻找到那枚骨戒,她还要将林慕远也给带回去。至少不能让她如此悬挂在这种地方。 夏悠悠这般想着,突然发现林慕远嘴巴的位置似乎有些微微凸起,像是被塞了什么东西。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萧恒口中所说的那种叫做骨香寒的石头。 她有些好奇,伸出手去轻轻地将面前那张脸上的嘴巴捏开,露出了一个小缝隙,刚好能看见嘴巴里面有什么。 “取不得!”萧恒不知何时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突然冒了出来,差点把人给吓了一跳。 “我知道,这东西取不得,否则尸体就会立刻产生尸变。我就是看看....”夏悠悠语气有些怪怪的,好似不知该如何向萧恒说起面前这具女尸的真实身份。 她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 干脆又重新回过头,将火折子凑近了些,想看看那骨香寒究竟长什么样子。乍一看,便觉得熟悉的很! 虽视线有限,二人却还是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东西。 什么骨香寒! 这不就是那种、石头里藏着许多嗜血小黑虫的东西吗? 一些很不好的回忆顿时涌上了夏悠悠的心头,她惊讶地转过头来看下萧恒:“这怎么可能!” 在她的印象中,这种石头可是极度危险的象征。她曾经亲眼看到身边的人,被这种石头里的小黑虫折磨成了什么样子!那些虫子吸血过后,逐渐长大的身体、直至爆炸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以致于她再看到这种石头,只会下意识感到不舒服,想尽快远远躲开。 这怎么会又是防腐的骨香寒呢?还被取来放在嘴里!难道就不怕被那种虫子给蛀空了吗? 萧恒似乎也想不明白这点,目光打量着面前这具尸体。很快,只见他拧起了眉:“那石头的后面好像还藏着什么东西.....” 听他这么一说,夏悠悠连忙又凑近了些。 她先前对这些尸体是能远离就远离的、能不上手也尽量不上手。可是当她发现了这具尸体很大程度上是谁之后,心中的顾忌,便也少了许多。眼下,她只想弄清楚这石头的问题,自然也顾不得其他的。想也不想地凑过去,与那尸体的脸几乎只隔着一掌的距离。 刚一靠近,便有一股子奇怪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像是着女尸身上自带的。她内心虽然抗拒,可还是很快便闻出了,这是酸梅子粉的味道! 尸体身上怎么会有酸梅子粉的味道? 她正疑惑着,察觉到面前那张脸的眼珠好像动了动,还来不及反应,就猛然一下睁开!眸中露出了几抹阴寒的光,直直朝她看过来,像是能摄人心魂一般! 夏悠悠的双眼像是被控制住了,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天灵盖一直酸麻到了脚后跟。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肝胆快要被吓裂的声音。可偏偏又转不开脸,甚至连一丁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种时候,一股万念俱灰之感油然而生。 她搞不清楚为何会这样?这不是林慕远吗?哪有亲娘会谋害亲女儿的?难道是在怪她这么久都不来找她? 虽然她还是想不清这些诡异之状,心里却只能寄希望于萧恒能够发现她此刻的处境,能拉她一把,破了眼前这僵局。毕竟,即便面前这具女尸就是她日思夜想的人,那毕竟也是一具尸体,离得如此之近,那双眼睛还那么瞪着她,属实吃不消! 终于一股期待了许久的力量,让她有了一种快要挣脱开的感觉。一只手稳稳地搭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摇了摇,只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念了几句:“醒醒!快醒醒!” 紧接着,她便像是有一口气憋了快要半死,这会儿终于能自由呼吸了,猛一下的睁开眼!发现此处早已经不是那个黑乎乎的井底,面前也没有什么女尸,有的就只是萧恒顾清李怀那几张熟脸。 “看吧看吧,夏姐姐还是嘴馋的。之前唤了她那么多声,又是针灸,又是穴位的,都没用。闻到我酸梅子汤的味道,倒是一下被馋醒了。”吕思清的声音在人群之后响起。 夏悠悠缓了一缓,动了动略显僵硬的脖子,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那小子正端着一碗飘香四溢的酸梅子汤,从几人的身后钻了过来:“你可终于醒了,再不醒就要把大家给急死!” 夏悠悠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竟然一个字都发不出,同时还觉得嘴里苦的很。 “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再说。”萧恒说罢,便从吕思清手里端过了那晚酸梅子汤,顾清也连忙将人扶着坐了起来。 夏悠悠早就觉得嗓子里快要生烟,接过那碗汤便一饮而尽。 酸甜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头一路往下,很快便刺激了整个大脑。 可算是活过来了!这才是活着的感觉,她从未觉得酸梅子汤能如此美味、如此可口! 她在心中暗暗感叹,之前那股被控制到动弹不得的感觉可真是太难受了。 “怎么回事?我刚才不是在井下吗?”她看向萧恒,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异常紧张,说话间就要掀开被子下床:“是林慕远,我看到她了!我要把她带上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破镜 “什么呀,那不是,那不是的!” 一旁几人见她情绪这样激动,也来不及解释,连忙将人摁住。 “那就是几具被施了蛊的人皮俑,连尸体都算不上,你中蛊了才会看谁都觉得熟悉。”李怀张了张嘴:“算了,让他给你说。” 说着看了眼身侧一脸紧张的萧恒,将人往前一推,顺带还将吕思清拽开,给人挪了个位置。 “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些并不是尸体,只是皮俑而已,身上被种了蛊。你也是受到那些东西影响,所看到的景象也都不是真的....”萧恒虽然只是几句话就带过了当时井下所发生的,可单从他的表情上,也能想到情况比他所说的还要可怕。 瞧见夏悠悠一脸后知后觉后怕的模样,李怀在一旁笑了笑:“这下可好,我们这帮人里,中蛊之人越来越多,我看咱们这次使团之行,不如改个名字,就叫做中蛊之行。等到再回都城,我定要好好翻阅古籍,研读一下这蛊毒怎会如此邪乎,每个人中招之后的反应竟能都不相同,真是好生奇妙。” 夏悠悠见他这般打趣自己,当然也不甘落下:“李兄不必羡慕,光看古籍研究不出什么来。这万事万物呀,还要讲究一个实践。有一位伟人曾经说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刚才李兄你不是说了吗?那些个人皮俑正在院子里晒着呢!若是李兄也想试试中蛊之滋味,大可去亲自感受一番,便可知道的我刚才是何种感受了?” “行,还这么会说、这么能说,看来没什么大事儿!”李怀道:“你病着,我说不过你,懒得再说。” 夏悠悠挑了挑眉,这会儿也的确没什么心情再和他继续贫嘴。转而看向一旁的萧恒:“大人,都怪属下不防,中了招连累了大人。不知那枚骨戒可有找到?” “这个你不必担心,东西已经带回来了,也交给了许道人。他这会儿正在替二小姐诊病。”萧恒语气轻缓道。 众人又说了一阵子话,见夏悠悠还是脸色不好,也没有再继续过多打扰。再加之许道人那边或许还需要人帮忙,就都退下了,只留下小七在此等着。 又喝了几杯水和一碗酸梅汤,躺在床上将今日在井下所发生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理了一遍,方才更感到今日她在井下,行为是何等的诡异。 她和萧恒俩,原本是二人分工,各自查找所负责的尸体。当萧恒发现那些女尸其实并非是尸体,而只是人皮俑后,正欲向夏悠悠说起。见后者站在一具人皮俑前方,竟在小声的窃窃私语!似乎带着感情的诉说着什么?这还不算,说着说着,她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甚至还拽掉了自己和人皮俑脸上的面纱,伸手要去抠什么东西。 萧恒见她这样,就意识到了事情不对。走到身边喊了她几句都没有反应,于是只能将人打晕了带了上去。 至于人皮俑上的蛊毒,以及后来的结果都是许道人说的。 根据目睹了许道人把脉全程的小七所言:他当时也只是提了一句中蛊,却没说要解毒,还说这种蛊毒不用解.......“所以姑娘,你真的没事吧?这毒不解真的可以?你不会变成和二小姐那样吧?”小七满脸的不放心。 “不用解.....许道人当真是这样说的?” “没错,他还说,姑娘和别人不同什么什么的....总之就是不用解。”小七复述着当时的情景,一边满脸担忧的看向夏悠悠:“姑娘....要不要等我们明天回了再去问问李叔和黎老大夫?” “不用,我没事。”夏悠悠有些心不在焉的。 许道人有威望在身,自然是不会胡言乱语的。可为什么说她不用解蛊,还说她与旁人不同呢?哪里不同? 不曾想,中了次蛊毒就如同害了一场大病一般。 虽然她中毒时间不长,可还是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口干舌燥。还没什么力气,双眼沉的很,总想躺在床上。硬撑了一会儿,也没有等来夏婉月他们的消息,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中途倒是也起来喝了几口粥,等到完全睡醒,天都快黑了。屋内亮起了烛火。这一觉睡得够沉,她才觉得恢复了不少。由小七扶着坐起身缓缓,刚好这个时候萧恒也提了一食盒点心过来,许道人跟在一旁,说是来看看她。可是从他的眼神和面色上来看,能瞧出是有话要说,还是很重要的事。 夏悠悠当下便觉得有些不好,寻了个由头让小七出去了,这才问道:“可是我二姐的病不好?” “这个你大可放心,那丫头的病虽然棘手难治,但有你们带回来的那枚骨戒,不算太难,也不枉费老道我这些年来的清修。她只需按照我的法子再调养几日,便能恢复到七成了。只是她身体亏损太过,若想要完全恢复,还需长久费神。” 听许道人这么一说,夏悠悠瞬间觉得松了口气:“那便好,那便好!这事儿真的多亏了道长。她即便是能恢复到七成,我就已经觉得很好了。剩下的,就等这次出使回去,让她在夏府好好歇着,总归能调好的。” 从前她是向来不喜欢这个二姐的,夏婉月是死是活,也与她没什么关系。可这一路过来,也不知是处出感情了,还是见了太多。她反而对这个人释怀了。说不上与其有多好的感情,但也能如对待一个普通朋友那般,怀有几分善意。 “那这是.....”夏悠悠又将目光重新聚集在依旧面色凝重的二人身上。 “今日前来找你,确实有重要的事要与你说。这件事与你的娘亲林慕远有关,想来你肯定很想知道,却又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我只带了他一人前来。”许道人说着看了眼一旁的萧恒。 夏悠悠点了点头。的确,她与萧恒之间早就没有秘密可言。 她坐直了身子:“对于我娘亲林慕远的事,我确实心有执念。若是道长能将知道的告知我,我心中定是十分感激的。” “你先不要激动。这件事情即使你今日不问,老道也会找个时间与你详说的。事情很长,你听我慢慢道来。”许道人语气比之前更和缓了些: “你娘当年初次来到姜国时,是和你们那个当朝陛下,还有夏将军一起的,能看出他们三人之间关系很好。在我姜国住了有一段时日,还做了不少叫人叹为观止之举。后来没过多久,便打算离开。我看出他们此去必会遇到劫难,念在有些交情的份上也曾暗示过她。她却只是坦然一笑,执意要走。当时族长他们几人虽也有劝说,可还是没能将人留下。.....这些事你们应该也都听过一二。” “后来时间一晃便过去了几年。有一晚我正在院中观星象,突然见到院边的墙上趴着个人。我将其救下来一看,正是一别多年的林慕远。几年不见,她喝的烂醉,似是被什么所困,满目愁苦,丝毫不见先前明媚开朗的模样。” “如她所言,此番前来是为了避开所有人,想自问出一个答案。我带他去了道观后面的思过崖,那里是个能静心的好去处,寻常也不会有人打扰。她在那儿一待就是数月。等到再来向我辞行时,似乎困扰之事已经想通,有了答案。同时,她还在索魂井下留了一个阵法,并说了一个秘密。” 许道长说到这儿,突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夏悠悠。 后者立刻双眼放光,有种强烈的预感,他接下来要说的,兴许就是与她今日中蛊之事有关! “林氏家族里,很重视一种拥有特殊血气的人。据说这种人会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在某些特别的地方抛开杂念乃至是身上这副躯壳,驱使着灵魂进入到一个特定的幻境里,感受旁人所不能感受到的、前人乃至是先祖所特意留下东西。继而在参破一些道理后,又能破了幻境,清醒过来后,就能与之前大不相同!这也被叫做‘入境’和‘破镜’。” “这种能力只存在于很少一部分的林氏族人之中。拥有这种能力的人,便可以自由的出入族内之禁地,知道他们流传在身上真正的秘密和使命。”许道人长舒了口气:“其实,今日我原本可以直接告诉你们骨戒的位置,却还是让你们自己去找。其实也是为了想试试你身上是否真有如她所言的那种破镜之能力。” 说到这他的面上浮起了几丝愧疚:“这么做确实有风险,可若你真的想知道关于她的事,就必须得亲自一试。因为只有真正的破除了幻境,你才可以找到林家禁地的真正位置,才可以知道她的去向。” 听到这儿,夏悠悠早已觉得脑袋一片混沌,像是这诸多的东西都听清楚了,可又缠绕在一起,难以理清:“那我这是过关了还是没有?” “根据她之前所提起的,再对比你今日所状,你应该初步具备了入境的能力,至于能不能破镜,贫道我也是很难辨别。” 听他这么一说,夏悠悠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虽然这事儿听着邪乎,可她很想现在就立刻再下到那口井里,再试上一试!看看自己究竟还能再看到些什么,能不能做到许道人口中所言的破镜。 她的这个想法立即就被一旁的萧恒所察觉到,后者连忙看向许道人:“如道长所言,破镜需要在特殊的地方,那这井下可是?” 后者摇了摇头:“当然不在此处。入境之处有许多,而破镜之处,却只有真正的一个。”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了一卷竹简:“这是你娘留下来的,里面或许有你们想知道的。林慕远那次回来似乎料到了什么,交代了许多事。她本意将这个东西交给我保管,是不想让这件事情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顺带着,也是为了你。她怕你会落得和她一般的境地,故而才会给你留下后路。” 如她一般的境地,会是什么境地?夏悠悠听得很投入,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道长是说,这卷竹简是她留给我的后路?” “是,也不是。倘若你这次并没有找到这,这个秘密恐怕会永远封藏在这间道观之中,随着老道我一起入土。但如今你既然已经找来了这儿,那便说明,是这东西要交出去的时候了。万般皆是命数。路要怎么走,一切都要看你自己的选择。” ...... 交谈并没有持续太久,直到最后许道人离开时,夏悠悠还觉得脑袋里嗡嗡的。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卷竹简,只见那上面分别画着一张地图,以及几大段文字。 那张地图他们看着不仅熟悉,甚至他们身边还随身带着一份,只是没有这张如此详尽罢了。他们手里的那张,是先前从那颗陨石上拓下的。经过当时的调查,那块陨石也与林慕远有关,故而,如今再和这卷竹简联系到一起,所有的信息就像形成了一个闭环,终于互通了起来! 让人感到合理,又不得不感叹,他们一路所经历了那么多事,这其中弯弯绕绕看似复杂,其实或许都在别人布好的局中! 奇妙又荒诞。 地图上特别标出了一些地方的位置,有几处,他们都是去过的。还有几处,也只是粗略的查过地名。与他们手里的那份不同的是,这张地图上每一处地名都有两个名字,一个是他们所熟悉的,另一个则是从未听过的。很有可能是不同的叫法,又或是远在武朝之前的叫法。 这些暂时都无法验证。 林慕远应该是一个做事极其谨慎的人,她之所以会将如此重要的地图、分别复刻在了不同的位置。一来是因为她有把握在她布下的这些局里,夏悠悠总有法子会通过种种线索、找到这些个分散残留下的地图;再者,这地图上的信息虽然重要,却不是最重要的。就算其中有几张侥幸被外人得到了,仅凭着上面的信息,也解开不了什么。正如此前他们的处境一样,感觉自己在无限接近真相,实则只是一直被牵引着,游离在真正的线索之外。 所以,至关重要的部分,应该就在这卷竹简中,就在这几段文字当中! 夏悠悠和萧恒对视了一眼,二人都不自觉的感到了一阵难以言说的兴奋和紧张。 这么久了,他们或主动或被动的追寻着这个秘密这么久了。眼下终于有能将一切都揭开的机会了! 夏悠悠吸了吸鼻子,强烈控制着自己,暂且压制住内心的那股子冲动和兴奋,集中精力放在后几段文字上。 这最后几段文字还是用的大篆。不出意外,在当今世上,在这个时空、这座道观里,只有夏悠悠一个这种来自于21世纪、能够看懂这些大篆意思的人。这也算是一种特别而又强大的保密系统了!毕竟武朝之人似乎都没听说过秦始皇,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大篆。 这段文字所记载的,是一个叫做守灵人的家族,这个家族之所以留存了数十代,都是为了守灵而生。而这里所记载的守灵,并非守护陵墓,好像是在表达守护一种灵魂。 万事万物皆有灵。 而他们所守护的这种灵,却是这万事万物的起点。 夏悠悠译到这儿突然停下,没忍住去思考这段话里面的意思。 按道理说,像林慕远这种从后世穿越而来的人,说话应当很是直白才对,不会留下那种弯弯绕绕的东西,让人读了不能理解。可刚才这竹简里所提到的有关守灵的这段,说的不仅玄乎,而且空泛。读来读去,也总是无法落实到一处真实存在的东西上,很难弄明白! 她倒不是怀疑这份东西的真实性,而是在想,这东西或许并不是出自林慕远之手。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她也是从别人手中拿到的这个,她也是某种意识的传承者。如今,再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其传承到她夏悠悠的手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倒也能说得通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也不知怎的,自从她拿到了这卷竹简之后,便有一种沉重而又庄严的感觉,在无形中压迫的她喘不过气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两种可能 萧恒在一旁,似乎也是副若有所思之状。见她拧起眉头不说话,并没有催促,而是递过来一杯水,安安静静的等着。 夏悠悠接过水,只是握在手中,也难免觉得感激和温暖。 这世上若是只剩下最后一个能对她满是耐心和理解的,定就是她家大人了。总是不问缘由、不计得失,身边一直有个这样的人互相陪着,她也没什么好再去纠结拧巴的。又集中了精神,继续去看那段剩下的几段。 有了刚才的铺垫,接下来的内容所记述的,也无非就是一些‘守灵人家族’的由来、婚嫁丧葬灯习俗以及种种祭祀活动,与武朝姜朝这些他们的素日了解习惯的不同。比如在此族内,女子需到了25岁之后才能嫁人,最多不可生育孩子超过两个;再者,人死了之后不讲究单一的入土为安,族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火葬土葬或其它...... ‘最多不可生育孩子超过两个’,这条虽然违背古人多子多福的思想,却也能理解为是这个家族为了内部的安定平衡,不得不控制人口总数;可‘25岁之后才能嫁人’,这在古代对女孩来说,都属于晚婚了吧?更别提什么火葬土葬之选择了。 条条框框的看下来,夏悠悠倒是也大概明白了,这个大家族应该是个超越了普通思想认知的、更注重自我意识的文明。许多细节上的规定,以寻常古人的眼光看无法理解,却可以现代文明的眼光去分析其中之一二。 这也使得她越看越激动! 像是有一口气提在了心头,浑身上下都被这字里行间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迫不及待往下看完,又害怕很快看完。 值得一提的是,在有限的篇幅里,有一段特意着墨记载的一次‘史上最大的迁灵活动’。他们像是整个族群的人都遇到了一种极难解的问题,不得已举族迁移,附带着他们时代守护的‘灵祖’。这次迁移消耗了时间、大把的人力财力,可还是在途中发生了意外。他们遇到了兵乱,不得已到了别处暂坐歇息,兵分两路,一部分人护送‘灵祖’去他们所要迁往的新村,留下一部分人去找寻等待被兵乱冲散的。 竹简上关于这段的记载,中间被人用刻刀划去了两句,前后文很难衔接上。从兵分两路再到这件事解决,就差这两句话的内容。要知道,这上面刻的可都是精简了又精简的古文言文,两句话就能记载许多意思,更能译出很多内容。所以,这中间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不可控的变故! 因为在这次‘史上最大的迁灵活动’后,他们族内生出了一种叫做‘莘’的祭祀活动。该活动必须要在特定的地方完成,每一个守灵人家族中,最有灵性的那个人,都是要为了‘莘’而活,为了‘莘’而死。 读到最后,两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沉思当中。 夏悠悠忍不住会去想,到底何为‘最有灵性的那个人’?难道是许道人口中所言的那个,能够入境也能够破镜的人? 若真是如此,她便很有可能拥有这种能力。不出意外,林慕远也应该是拥有这种能力的人。 “为了‘莘’而活,为了‘莘’而死。”那么她最终的归途,也是要为了那场祭祀而献出生命吗?这难道就是她的命运走向?那林慕远呢?林慕远最终的消失,也是因为这个吗? 夏悠悠想起京都城郊外的那个山洞。那是她进入督察院、进入这命运般扑朔迷离缠绕所有的起点,如果那里当真是唯一一个可以同时入境破镜之处的话,那会不会也如林慕远的结局一样,成为她的终点。 夏悠悠的眉梢升起了几丝哀愁。 她绝对不是什么自甘认命的人! 可这会儿,竟也会因为这样一份竹简,和内心猜测与解读,就生出了如此之强烈的无力感。或许是因为她之前感受到了太多林慕远留下的痕迹了,也许是一种奇怪的心灵感应,她仿佛能看到林慕远在一个比她处境还要恶劣的情况下,使劲扑腾,用力挣脱命运束缚的模样。 热烈,又不顾一切。 这是夏悠悠心向往之,却很难保证能做到的。 她抬起眼来看了一眼萧恒,发觉后者正在盯着竹简上的那几段文字发呆,很入神! “大人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的?” 萧恒摇了摇头:“我在想这段被清除掉的文字,可能会记载了什么?” “这也能看出来?”夏悠悠瞪大了眼。 心想大人什么时候还有这种本事了,她竟然不知。 “看不出来。”萧恒语气淡淡的,一本正经:“但我看出了一些别的。” 不等人开口询问,他又继续道:“如你所述,这卷竹简里所记载的,是这个自称‘守灵人家族’的种种。前半段讲究‘一定程度上的自由与民主,每个人的意志都是独立自主的’。但到了后半段,却开始有了这种叫做‘莘’的祭祀活动。开始有人要为此献出生命,还不止一条生命,甚至需要献出生命的那些人,竟然还是此前文中一直提到的‘至关重要、拥有特殊血液、能够入境破镜’的那一少部分的人。你不觉得,这前后的差别很大、且转折很.....怪吗?” ‘一定程度上的自由与民主,每个人的意志都是独立自主的。’这句话是夏悠悠不久前才提到的,也是说到了兴奋之处,才会如此解释。没想到竟被萧恒记了下来,甚至能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些超越时空的话,实在令夏悠悠这个来自21世纪的人听出了一种新感受! 当然,萧恒的这一新发现,也让她生出了一种茅塞顿开之感。 的确,这前后的差别很大,甚至后段对于牺牲的赞扬、对生命的不重视,简直在一定程度上违背了前文的意愿。 而这一转折,刚好就是发生在那次‘史上最大的迁灵活动’之后。准确来说,是发生在那次活动过程中‘遇到兵乱’之后。他们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会如此。只可惜那几句话被人划掉了,现在已经无从知晓。 “会不会是他们自己内部的分裂?”夏悠悠兴许是史书看得多了,见多了朝代的更迭,思想文化的变迁,很容易就想到了这点: “也许是发生在迁灵的过程中,他们遇到兵乱、兵分两路之后,产生了分歧。族人内部也搞起了一场分裂,最终族内高层被一股新的势力所占据,进而引发了思想上的大变革。甚至是对前人思想的不认同与打压!”她想了想,又继续道: “当然,也有可能发生在迁灵活动之前,毕竟一个好端端的地方,世世代代都住在那,早就有了自己文明,干嘛还要费尽心思的转移呢!这卷竹简里也并没有给出解释,只是含糊几句话就带过了,实在很难叫人不多想。” 夏悠悠分析的正起劲,完全没注意到萧恒正在用一种特别的眼光看着她。 那是一种超出了之前所有或怜爱或好奇或保护欲或其他种种的复杂情绪,就是一种单纯的惊讶和欣赏。 总之她能说出这些话,她说这话的语气和神态,都与素日很不相同! “要是能知道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就好了,可惜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夏悠悠叹了口气: “不过想来也应该不是什么好事。世人都说,史书是胜利者才有资格书写的,也是为了写给后人看的。这东西和史书的性质怕是差不了太多,作为一种重要的文化传承,前人写给后人看,不好的东西自然是要被抹去的。” “我看未必。”萧恒轻笑,目光缓缓落到那卷竹简上:“既然是写给后人看,那便草率不得,逐字逐句都会斟酌再三,甚至会提前起草好一份内容,然后再小心誊抄上。若是不想些的不该写的不能写的,早在一开始就被筛除了,又怎么会出现写了又被划掉的情况呢。” 嗯.....很有道理。 夏悠悠点了点头,稍作沉思之后,又试图找到了别种解释:“那会不会是因为写这东西的人心里有私愤,本想夹带私货阴阳怪气的内涵几句,不料还是被人发现了,才把当中的内容给划掉的?” “不太可能。这几段文字中的遣词造句都很考究,语气平淡,以记录实情为主,很少带有个人情绪。若是一个人所写,那么通篇下来的情感理应顺畅,不太会只在这几句上面有太大的波动,否则也应该能在其他地方看出端倪。” 这一句接着一句的,句句有理,倒是几乎把夏悠悠给说服了,再无辩驳之处。 “不对呀大人,你不是不认识这种字吗?怎么还能知道这其中的文风平淡了?” 莫非现在又能认识了? “我确实不认识,恐怕整个武朝和姜国的人都不认识。但从你口译的语气和内容里能推断出一二,这应该是篇不带什么情绪的文章,否则你口述出来当是另一番效果。”萧恒答的很认真,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这些都是从之前夏文书的那些译本里瞧出来的。” 说到之前的译本。 当初夏悠悠刚入督察院之时,因武功破案啥啥都不行,才有的文书一职。当然这也不是什么闲职,她也是翻译过不少案子所牵涉的卷宗和物证遗留的,什么棺材里留下的晦涩难懂的古文壁刻呀,甚至是林慕远在一些地方故意留下的大篆,都是通过她的手写成译本的。 也有过手痒的时候,译过几本督察院里的古籍,但那大部分都是为了练字和打发时间。想来萧恒此刻之所以会这么说,定是都看过她那些个无聊之作。那些古籍他也是能看懂原文的,一对比之下,自然对她的文风习惯熟知了。也知道她译文之时,会跟着原文的情绪走,甚至是夸大其词。 夏悠悠干笑了几声,随即也想到了极重要和反常的一点:“大人刚才说‘我确实不认识,恐怕整个武朝和姜国的人都不认识。’那这个守灵人家族呢?难道这是属于这个家族专属的文字?” 她想来就觉得越发的不对,连忙又将竹简全部展开到那段地图处。之前他们就曾在地图上的每一处地名附近看到了两种文字,就以为那分别是守灵人家族专属的文明文字体系,而另外一种,是着简之人为了后人能看懂,特意添加上去的。 可他们忽视掉了一点,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按照这上面记述的内容,这份竹简只会传承给家族内部的后人。就算如他们猜想的那般,这个家族曾经经过内部分裂,族内高层也经历了大清洗,也只是政权之争,理念之争。不会产生根本的文化动荡,像这种整个民族都通用的文字语言更不会被清除掉。 所以,根本没必要特别标注! 因为想这种事关家族秘密的东西,势必会传承给族内极少数极重要的人。这些人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着家族后世的命运走向,势必会从小就被培养、被关注、乃至有千万双眼睛盯着。他们又怎么可能不会族内的传统语言呢? 毕竟如夏悠悠这般、没有生长在族内、甚至连灵魂都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却能拿到这种竹简、需要用第二种语言来标注的,这世上很难再有第二个! “果然不一样。”夏悠悠叹了口气,只比对了其中两个地名,就已经能看出这并不属于同一个体系了:“现在这上面是三种字体,一种是大篆,我能读懂;一种是现在诸国都通行的文字,也就是地图上有人特意标注的,我们俩都能看懂。再剩下的,就当属这些个我俩基本上都看不懂的地名了。大人你说,这当中到底哪个才是守灵人家族原有的文字呢?” 她自顾自的念叨着,不等人回答,又继续道:“我还是更偏向地图上那个我们几乎看不懂的文字。你看这些地名,平均下来五个字里我们能认识一个就不错了。这也就是说,其中有很小一部分的字体是和通行文字相通的,也有可能它俩之间存在着一个相互演化相互影响的作用。虽然他们对每一处地名的表达都不一样吧,可也稍稍能找到些微妙的联系,比大篆更贴合点。大人你觉得呢?” 夏悠悠越说越投入,就像找到了当年在课堂与人辩论的快感,只可惜这场辩论就她一个。 她有些不尽兴的抬头,见萧恒好似也憋了什么话想说:“有两种可能。” 他看了眼夏悠悠,继续道:“其一,这份竹简是林慕远重新用大篆誊抄的,并非原本,是为了能让你在脱离家族的情况下还能读懂这上面的内容。至于这几句话为什么刻完又被划掉,可能是她内心纠结了一番过后做出的决定。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迷惑什么人,故意留下的线索。” “其....其二呢?” “其二,当年那场兵变,远比这上面的寥寥数语记录的还要严重!很有可能,不仅仅是换了族长那么简单。”萧恒说到这,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身侧的人。 烛火闪烁的厉害,夏悠悠很快就明白了他明亮漆黑的眸子里究竟想要表达什么。不禁打了个寒颤。 “大人的意思是说,大面积的清洗,不仅是族人,包括文化甚至连文字也被人强行置换掉了?” 这....这不就是入侵吗?毁灭性的入侵!不仅要占用名号土地,甚至是思想文明。抹去不想要的,留下自己的.... “只是一个猜测,我更倾向于第一种。”萧恒补充道。 夏悠悠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一晚上过得可真是挺累的,除了要整理各种线索,还要自己吓唬自己。 时间已经不早,该说的也都说了。送走了萧恒,小七等不及就端着洗脸水进了屋。 早先他们在屋里说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屋外晃悠了很久,总是时不时的催她早些睡。这会儿更是唉声叹气的,也不晓得是怎么了。 “心情不好?吕思清惹你了?还是这道观住的不舒服?”夏悠悠洗着脸边问道。 “哪是呀姑娘,我明明就是在发愁姑娘你!” 第一百五十七章 阴阳眼 “我?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这身体不都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吗?我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而且你许道人的话你不都听到了,就别一天天的瞎担心了。”夏悠悠说着,坐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接过小七递过的湿毛巾,在脸上轻轻擦了擦。 “哎呀,姑娘,我不是担心你这个。我是说......”小七一副欲言又止很是为难的模样:“我是说,现在都已经太晚了,姑娘,你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要和萧大人商议,最好是在白天。” “白天怎么了?晚上又怎么了?”夏悠悠笑了笑:“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说话吞吞吐吐莫名其妙的?到底有什么就直说。” “哎呀姑娘!你不明白吗?男女授受不亲。就算萧大人和姑娘有婚约在身,可他现在还不是姑爷呢!这么一大晚上,孤男寡女的,这是叫旁人听去了,可是要说闲话的。”小七递过一杯水,又接着道:“这次来姜国,老夫人和将军可就派了我一个丫鬟跟着。姑娘你这若是出了点什么岔子,或者是有什么闲话传到京都城,再传到老太太和将军耳中,不仅我要被发落出去,连姑娘你也免不了责罚的。” “放心吧,传不到京都城去的。就算传去了姑娘我也会护着你的,保证最多咱俩只挨打,不会被赶出家门。”话说到这儿,夏悠悠方才听懂了小七的顾虑:“再说了,萧大人你还不了解吗?他是君子,是有分寸的。你没看到他一天天冷冰冰的样子?别说人家对我没什么想法,就算是我对人家有什么想法,人家也不乐意啊!” “姑娘,你看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哪像姑娘家家该说的话呀!这...这.....”小七的嘴角抽搐了几下,眼神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夏悠悠,怎么看都觉得这主子与之前怎么好似变了许多。 刚准备说话,就听到屋外传来些声响。 有人轻咳了一声。 “谁,是谁在外面?” “是我。”萧恒的声音淡淡的:“刚才夏文书说嗓子疼,就去取了些梨汤过来。” “哦,好~大人费心了,稍等,马上来。”夏悠悠还没缓过劲来,应了一声,连忙冲着一旁的小七挤眉弄眼:“快去,你快去。” 拉开了门,却只见到萧恒走远了的背影。 梨汤就放在正门口的地上。 端进来还热乎着。 “也不知大人在外面站了多久,刚才那些话不是都被他听到了吧?”夏悠悠端着碗盏,神色愣愣的。 “主要是姑娘自己说的那些话,听了多叫人害怕呀,所以才把萧大人给吓跑了吧。”小七轻声念叨着,似乎在幸灾乐祸。 “是呀,谁说不是呢。” ...... 这南山道观不比寻常地方,首先位置就挺特殊,建在这高山耸立的云端之上,大清早,就能看到云海翻腾之中,缓缓升起的太阳。颇有一种万事万物清明清丽之感,连空气闻着都叫人格外舒畅。 夏悠悠起了个大早,不太放心的去看了一眼夏婉月。 人还睡着,从她的脸色来看,确实要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至少看上去没有那么惨白了,也不吓人了。想来这许道人确实是有一些本事在身的,只过去短短一日,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从房里出去,刚好遇到在这儿守了一整夜的顾清。 夏悠悠连忙招呼人随她去用些早膳,再赶紧补个觉。这里是道观,又是大白天的,不必一直在这儿守着。 二人出了院门一路往北走,迎面便撞上了跟在几名小道士身后的吕思清。 后者瞧着一脸兴奋的样子,看到夏悠悠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稀奇之物:“好了,真的好了!” 他说着,不等人听明白,便躬身朝一旁的道人行了个礼:“道长先行一步,我随后便来。”紧接着又目送人远去了,这才开口道:“刚才去你房里没见着人,听院子里的人说你来这儿了。果然,脸色看着确实好了不少,至少比昨天好多了,昨个看着太吓人了,还以为你要交代在这儿了。”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太吓人了,昨日我也只是昏迷罢了。” “反正都一样。”吕思清道:“对了,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既然人都已经救回来了,这边也没什么事儿,我便先回去了。这节日赶上秋收,族里无论大的小的,话事人还是村长乡长,都得回去干农活,我也不能闲着。我们村要是少了我这把干活能手,怕是要损失许多。回去搭把手,也不耽误后面的祭祀。” “秋收,我能参与吗?”夏悠悠双眼放光。 入乡随俗,她最近颇能感受到农桑之乐趣,若是让她在此久住,她倒想就在林慕远留下的那座小宅子的旁开辟出一块田来种庄稼,也感受感受农桑之乐。 “就是一些寻常作物,红薯之类的....”二人简单说了几句,又定好了归期,刚要走到院子里,就见着一旁的顾清突然警觉起来,一把将二人护在了身后。双眼冷峻,直直看向院墙后的一处:“谁?出来!” 夏悠悠和小七二人皆被他这突然之间的反应弄得吓了一跳。 不等明白过来,便看到墙后果然缓缓出来了一位小娘子,可怜巴巴的站在那儿。 “怎么是你?”夏悠悠见来人正是昨日他们遇到过几次的王五媳妇。 她还穿着昨日的那身衣裳,只是看上去似乎更憔悴了些,身旁也不见王五的踪影,似乎有话要说。 三人直接将人带回了屋里。 “不知小娘子该如何称呼,方才一直跟着我们所谓何事呢?”夏悠悠端过一杯热茶,示意他坐下慢慢说。很快不等人回答,又紧接着想起些什么:“对了,你们也是来寻医问药的,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怎么不见你家官人?” “奴家姓陆,十几岁时就被阿娘卖给了王五做媳妇。还从来没有人这么柔善的与我说过话呢。”陆小娘子笑了笑,面上透着一股说不太清楚的情绪: “其实我今日前来是为了道谢的。原本许道人说什么也不肯再见我们,也不肯再为我家官人治病。昨个我们在门前跪到了天黑,正准备在外面的屋棚里凑合一晚。正好看到许道人身边的小道长出来,起先还已为他是要来赶我们走的,没想到是许道人大发慈悲,突然又愿意再救我家官人一次。” “我们进去了才知,道长之所以如此,多亏了一位姓萧的善人替我们求情。思来想去,定是昨日在道观外姑娘见我等可怜,所以发了善心。” 说了这么多,夏悠悠终于听出了个前因后果来。 想着,原本昨日她只是跟萧恒提了一句,觉得王五和他身旁的小娘子看着可怜。没想到他竟不知在什么时候,为着此事去找了许道长,还能劝得人回心转意了。要知道他素来不爱管这些闲事的,这次能如此,真叫人意外。 一旁的小七笑了笑:“这位小娘子,若是要道谢,那可是认错人了。这位并非是你口中的萧大善人,萧公子是我家姑娘的.....” “是我的表兄。”夏悠悠看了眼一旁的小七,赶忙接过话道。 出门在外,万事万物还是要多注意些的。早在来这之前,她就存在督察院卷宗中看过,院中有许多分布在别国的暗探,督察院本身也有声明在外。这里毕竟是别国,他们又是督察院的人,还是不提的好,省得招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姑娘出门在外,能有兄长护着,自然是有福之人。既然是一家人,谢谁都是一样的,还请姑娘能受我这一拜。”陆小娘子说着,起身要行大礼。 夏悠悠怎能受得起这些,连忙一把将人拉住:“小娘子若说这些可就见外了,我实在受不起。昨个你也看到了,我们来此也是为了寻医问药的,大家既然都是同病相怜之人,自然最能体会到彼此的苦楚,能帮便帮了。这些感谢的话不必多说。” 那小娘子见夏悠悠如此,便也没再继续,被扶着坐下,眼中满是感激:“说起这病,容奴家多嘴问一句,昨日那位病人可好些了?” “承蒙小娘子挂念。昨日你看到的那位,正是我家中一姐姐。早上去看过她,已经好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她叹了口气:“昨日我见那姑娘身后跟着许多黑影,便知她病得不轻,不过既然有许道人出手搭救,人自然能救好。姑娘也不必太过担忧了。” “你竟然能看见我二姐身旁的那些影子?”夏悠悠有些惊讶。 听她所言,便知她并非胡言。因为她刚才话中用的是‘那些影子’,而不是‘那个影子’。寻常之人若是知晓夏婉月与王五害的是同一种病,自然多多少少听过一些关于这个病的情况,便自然会以为夏婉月身旁只跟了一个影子。 可依昨日许道人所说的那般,夏婉月病情复杂,身边之邪灵诸多,纠缠者不止一个。而这位陆小娘子竟然能够轻易道出此事,可见她当真是看到了的。 对方见她神情如此诧异,倒也没有遮遮掩掩,脸上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姑娘也许不知,我自从小害过一场病之后,这双眼睛便能看到些旁人所不能看到的东西,虽然时灵时不灵的,可不管怎么说,都不像个正常人。自从那之后,我们村的人,包括我爹娘,都把我当成了一个怪物,躲都来不及。姑娘.....姑娘就不觉得害怕吗?” 夏悠悠惊讶于她的坦诚之余,心里对之前所疑惑之事,也有了些答案。她早先就觉得,这位小娘子身上似乎带着一股别样的气质,颗说到底又讲不清楚究竟是哪个地方让人感到特别。 这下算是明白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阴阳眼吗? 她曾在小说里看到过,没想到世间真有这样的人。 可毕竟,现实生活与小说不同。若真有人如此,确实很容易被当成晦气之所在,身旁的人怕早已唯恐避之不及。想想这陆小娘子,定是遭遇了许多白眼,便觉得有些同情:“这有什么可怕的?你只是在一些地方与旁人不同罢了。” 说着话,夏悠悠突然好似意识到了些什么:“所以,你当初之所以嫁给王五,莫非也是因为......” “没错。自从我变成这样后,爹娘就对我百般嫌弃,有害怕因为我的事,全家遭人白眼,所以就将此事捂着不让人知道,更不轻易让我出门。再到后来,这件事还是被传了出去。没多久家里就来了几个人,说是帮我说了一门亲,还带来了好些银子。没过几天我就被卖给了王家。” 她顿了顿,深呼了一口气继续道:“说起来,王家人待我还算不错,至少并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怪物。只是他们需要借用我的眼睛,来帮他们辨别官人的病情如何。” “那你岂不是日日都要看到王五身边的那个影子?”小七在一旁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能看出,她已经在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可还是显露出了一些不自然的神色。 “没错,我能看着,日日夜夜都能。” “陆姑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问一下,你眼中的那个影子是什么样子的吗?”夏悠悠轻声道:“当然,如果你觉得冒犯了,可以不说。” “没什么好冒犯的,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陆小娘子喝了一口水:“我所看到的影子,就是一个和王五一样的黑影,他们甚至所有的动作习惯都是一样的。官人喝水的时候,黑影也喝水;官人吃饭的时候,黑影就在一边坐着。看久了,倒也觉得习惯了,我干脆就把它当做一个多出来的影子。而且,那影子好像也并不会伤害别人.....” 几个人在屋子里说了一阵子话,直到吕思清提着午膳过来。那陆小娘子执意不肯在此吃东西,说是要去陪她家官人,又道了几遍谢后就离开了。 独留下几个人没精打采地吃着饭。 “真可怜。”小七叹了口气:“自己爹不疼娘不爱的,还要被卖来这里受罪。姑娘,你说人怎么会在突然生病生了一场病之后,双眼就能看到许多常人不能看到的东西呢?该不会也是被鬼上身了吧?” “鬼你个头啊!”夏悠悠小心看了眼外头,还好人已经走了:“刚才还在说人家可怜,现在又来说这些。那你现在的行为,岂不是和那些、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的人一样了!不好这样说别人的。” 这世上难以解释的事情多了去了,只不过倒真是有些可怜她了。 这件事如果放在之前,夏悠悠一定会断言,这就是一种眼部疾病。可当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她倒更不敢妄下定论。毕竟陆姑娘能看到那些东西是真,夏婉月和王五也确实患上了影子病。 几个人吃过午饭,就打算回城了。 夏悠悠将小七留在了观里照料夏婉月,后者一副别别扭扭不情愿的样子。在她耳边念叨了许久:“姑娘你莫不是想要撇下我吧,可别忘了我昨天晚上跟你说的那些话。我不在身边一定要多注意的,否则回了都城,我没法向老太太他们交差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真啰嗦。”夏悠悠话刚说完,吕思清突然从一旁冒了出来,身后还跟着萧恒。“说了什么,昨天晚上说了什么悄悄话是我们不能听的吗?” “说了什么关你这小屁孩什么事儿?女儿家的话,岂是你们能听的!”夏悠悠这话明明是说给吕思清听的,神色却极不自然地瞥向他身后的萧恒。 想到昨晚她胡言乱语的那些话,极有可能被他听到,她现在就觉得浑身不得劲。谨言慎行!以后她定要学会谨言慎行!否则,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混? “这.....谁惹她了?萧大人,她们的话,我不能听吗?”吕思清莫名其妙的扭过头:“你听到她们刚才在说什么吗?” “嗯。”萧恒一本正经。 “你...你知道,那给我也说说呗?” “她们的话,岂是你们能听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野人 从南山道观回去,大家的心情显然与来时大不相同。 回去虽然走的还是那条老路,挂在半空,上不上不下的,可心情却放松了不少,走起来也不似之前那般紧张,很快就下了山,回了城。 才刚进到城里,就发觉这里与昨日来时大不相同,街道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像个空城。 “你们这儿的人好生奇怪,就算是秋收,怎么这路两边的庄稼地里也连个人影都没看着呢?”夏悠悠好奇道。 “你不懂,这两边种的都是极少数,回头闲下来了,随便几手的功夫也就收掉了。山野田地里种的多,漫山都是,大家自然要先集中抢收那边的。等到地里收割的差不多了,地下的蘑菇也要抢收了!那蘑菇呀,老的快也坏的快,精贵的很,不等人的。”吕思清说到这,突然转过头来神神秘秘的:“这还是当年林慕远教大家伙种的呢!改天带你去看看。” 他一边说着话,一路将大家伙往山上引。 据他所说。在姜国,虽然大家都住在地下,家家户户确都隔着段距离。但大家所种的田地却相反,都集中在某几座山头上了。往往有可能这半边山是张家的,那半边山就是王家的,一到做农活的时节,田间地头里全都是人,好不热闹。而且放眼看去,一整座山都是同一种颜色,也好看的很。 “这番场景,我还只在电视剧里看过。”夏悠悠听他说了这么半天,只觉得心头向往的很,带着些许的兴奋小声念叨。 “什么视?你说什么?” “我是说这番场景,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你不是将军府上的大小姐吗?你怎么会见过穷苦大众种田呢?”吕思清深表怀疑。 “就是因为当大小姐,所以才好奇呀!几座山都是作物,家家户户的人都聚在一起,多热闹!” “哎,你们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大家的庄稼都要聚在一起呢?”那边话音刚落,吕思清就等不及道。 “难道不是为了方便种植收割和管理吗?不然种个地还得东南西北的到处乱跑,岂不是耽误了时间?而且集中在一起也很方便的。”夏悠悠轻声道。像这样的问题可难不倒她,虽然整座山都规为田地不是常规操作,但也不难理解。 “没想到你还真懂些,不过不全是因为这个。”吕思清摇了摇头:“在我记事以前,这田地都没那么集中的,毕竟大家伙也不住在一块呀。听家里大人说,是后来有人发现山野间常有野人出没,到处霍霍庄稼,让人防不胜防。族长听了几位长老的意见,干脆将这附近一带百姓的地都集中在了一处,这样大家出个活什么的,成群结队的,不仅热闹,万一再碰到个野人野兽,也不怕了。” “野兽我信了,这山上还能有野人呢?”夏悠悠听着他说这话,总觉得这小子有些夸大其词了。 “我骗你干什么!那野人大家可都是亲眼见过的,浑身长着褐色的长毛,有鼻子有眼睛的。起初被人看到的时候,正在山上爬,逼急了还能站起来跑呢!跑起来的动作有点像人,又不完全像,总之奇怪得很。” “好多次被人发现的时候,他都在田里偷吃包谷和红薯。但凡到了特殊时节,山上没吃的了,那野人也有可能因为饿极了,还会下山,半夜去偷人家养在地面上的羊和鸡,真是个祸害!” “听你这么说,这野人也算是经常出现了。那你们为什么不放点吃的,引诱着把他给抓了!”李怀突然冒了出来。 他原先还一直跟萧恒顾清他们几个走在后面,听这边说的热闹,也一阵小跑上前,参与了进来。 “李大哥有所不知,不好抓,那东西凶残的很!还精的很!别看村里那些个青壮年们各个五大三粗,还有好些身手了得的。一遇到那野人,一个个的都不行了。最关键是,人一旦靠近,听到那野人身上的铃铛声,就会觉得浑身不舒服,像中了什么邪一样,也不知那铃铛是从哪儿来的,邪乎的很!” “哦,对了,那野人还有自己专门住的山头呢?”吕思清见听他说话的人又多了一个,很显然话变得更多了,喋喋不休: “前些年村子里有几个人,被逼急了,一路追赶到野人一林子里,就像迷宫一样,进去没一会儿就差点迷路出不来了。据说那林子好像不是天然就那样的,倒像是被人为修建过。有人曾在附近的山头上看过那里头。因为在冬天,没有了树叶子遮挡,都能隐约瞧见那林子里头有一些简单的屋舍和院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野人在住。总之.....遇到这东西就麻烦的很。” 大家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都不得不信了。 说话间,就看到从他们侧面的小道上跑过去了一伙人。 一个个面色匆忙,手里都拿着锄头、砍刀扁担之类的,竟然还有拿厨房菜刀的。一副气势汹汹要去打架的样子,着实将其余几人给看傻了。 再看那帮人要去的地方,也就是吕思清方才所指的方向一致。莫非他们是一路的? “你们这儿的人上山干活,怎么还带菜刀啊。这是去干活还是去做饭呢?不会是为了偷懒,中午不回家了,直接就在田里解决午饭了吧?”夏悠悠看向一旁的吕思清。后者方才还是一副悠然自得、兴冲冲跟大家说话的样子,这会儿倒是突然变了脸色,竟突然与气势汹汹的那帮人一般模样了。 只见他突然停下,下意识的看了看左右:“顾大哥萧大人李大人,你们能不能借我一把剑?” “怎么了,你....你要杀人啊!”夏悠悠往后退了一步。 “哎呀不是,杀什么人啊!出事了!”吕思清急得直跺脚,一副要来不及了的样子。 “剑可以借给你,有话慢慢说。”萧恒在一旁开口道。他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那帮乡亲:“到底出什么事了?” “野人出现了!就是我刚才跟你们说的野人。早先他们想了个办法,既然根本没法子靠近野人,那就给他吃的东西里下药。这都下了有一阵子了,没想到临近赶上秋收了,让他给碰上了。这不,刚才那伙人手里都拿着东西了吗,一定是有情况了!不行,我也得去,再晚就来不及了,可别让他给跑了。” 见他这般激动,大家伙纷纷都来了兴趣。 刚才一路上听这小子将那野人吹得跟什么一样,简直都不像野人了,倒像个山精妖怪。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机会看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定是也要去瞧瞧的。 于是话不多说,就也一起跟了过去。 吕思清一路窜的比兔子还要快,进到林子里就跟去他家后院一样熟悉。可无奈其余人都不认识路,他每跑一段距离,就得回过头来看看身后的人跟上了没有。这一来二去,等大家赶到的时候,半山腰处的荆棘丛附近,已经有十几个村民围成了一圈,吵吵嚷嚷的,似乎是已经有所收获。 吕思清扒开了人群挤了进去,其余几个人则是被那帮激动不已的乡亲们挡在后面,不能清晰看到里面究竟什么情况,也只能跟着干着急。 顺便还能听听人群里的阵阵议论声。 “照我看呀,也别管这那的了,咱们这次既然把这东西抓到了,不如乱棍打死算了!省得这东西再耍滑头,害得我们这一众乡亲都不得安稳。” “不行,你看他这样子,就不像是个寻常的野人。哪有野人带这种面具的!还是去请族长或几位长老过来看看.....” “不对不对,咱也不能一直在这儿守着。不如先找个地方把他给关起来!就关在祠堂后面....” “等等等等,你们都先别吵了,你们看他脸上戴的这个面具,像不像西山上那座神庙里供奉着的山神老爷?”突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嗓子,瞬间便将其他声音压制了下去。 听他这么一说,都不约而同的凑近了些看。 “还真是,刚才我就看着有点像。不过呀,与其说这是山神老爷,倒不如说是像山神老爷他儿子,这怎么瞧着都小一圈,也年轻了一圈呀!” “哈哈哈哈哈....李老四,山神老爷的玩笑你也敢开,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照我的意思啊,我们不如把他的面具给摘下来,看看这张脸下面究竟是谁!”突然有人提议道。 “都别说了!别说了!七嘴八舌的吵不吵呀!”这回是吕思清的声音。 他虽然年纪小,但想来平日里跟在几位长老身边,在各村之间四处溜达,大家都眼熟他,说话也能顶上几分用处。听他这么一嚷嚷,人群中的议论声果然就小了下来。 “吕小少侠,你见多识广,那照你说,这事儿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先派人回去通传族长和几位长老了。其余人去附近村子里把祠堂后面的铁笼子抬过来,先把人运回去再说。一帮人都在这等着也不是办法,回头他药效再过去了,你们谁能保证还能抓住他?” 他说着,见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很快就给身旁的几个人分下去了任务。 又让留下来的那三五个人过来,把野人捆在旁边的树桩上,这才找了个由头,将那几人都支开了。 忙完这些,他的脸上却不见有任何放松下来的样子,紧张的额头一个劲直冒汗。双眼直直盯着那个野人,整个瞧起来神色都怪怪的。 人群散开,夏悠悠等人自然也就能更清楚看到那野人的真实模样。 刚才一直听的都是别人议论,眼下这一瞧,方觉得视觉冲击非常的大! 这不就是一个半大小子吗? 身体瘦得跟猴一样,浑身长满了褐毛,也不知从哪儿搞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用几根绳子随意的捆在身上。满头乱糟糟的棕色头发结在一起,还粘杂着不少野草。看起来整个人恹恹的,像是毫无生机一般,应当是药效的作用,整个人有些软绵无力的趴在地上。 明明丝毫力气都使不出来,却还是尽力做出些防范恐吓的动作,试图吓退围在他左右的人!瞧着蛮可怜的。 如方才几位村民所说的那样,他的脸上带着一个面具。 看材质,像是青铜的。 青面獠牙,整张脸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了一双眼睛,方便看路。 那青铜面罩是被一跟黑色的绳子拴在脑后的,看样子应该是可以随意佩戴摘下的。 “如此看来,这个所谓的野人,也有几分人的聪明。否则,他也不会想到大白天的带上这样一个东西满山跑。是害怕叫别人瞧出他的真实身份吧?”李怀双手叉着腰,似乎对此有几分兴趣。 夏悠悠看了眼一侧,萧恒与顾清二人正在研究地上那颗铃铛,应该是村民们从野人的身上取下来的,为防止被铃铛所伤,里面被塞进了布条。他二人看得起劲,也不知是否有什么发现? 不过这时先顾不上问这些,她的目光落在吕思清那张犹如遭了霜打的茄子一般的脸上。后者从刚才把人支开起,脸色就没好过,这会儿更是如同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凑近了,双眼紧紧盯着那野人的眼睛,整个人似乎带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是张家的?”憋了半天,吕思清才像终于想好了如何开口。 也不知是哪个字惹怒了那野人,他竟像被点燃了一般,突然之间怪叫起来。发疯似的,一个劲的朝着里吕思清的方向冲,青铜面具下的双眼,如同散发着无尽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可无奈,绳子绑得太紧,根本动不了分毫。 也许正是见到他这般反应,吕思清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那是一种惊吓到极点才会有的情绪爆发。能看出来,他思索了这么久,眼下心中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证实,他并不觉得意外,是惊吓,是被证实之后不受控制的不可思议! “看来你就是了,果真还有人活着。”吕思清站在原地没有动,没一会儿脸上的惨白就被满脸的通红给替代。他继续道:“放心吧,我暂时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他们的。” 这句话刚说完,那野人似乎真的跟听懂了一般,拽着绳子的力度稍稍放松了些,整个人也松软着倒在了地上,恢复到之前毫无生机的样子。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吕思清突然这般神神叨叨的,竟还和他口中的野人说起话来了。大家都停下了手中动作,尽数看向这边。连向来对这些事不感兴趣的顾清,也跟着萧恒一起转过头看向他,似乎觉察到这其中的怪事怪的厉害! 几个人坐在地上,等其他人来接应。 夏悠悠率先开口,问出了其余几人想问的:“你.....认识他?” 吕思清本就是个憋不住话的,眼下更是一点儿隐瞒的意思都没有:“不认识,只是听说过。早先听长辈们提起过,村子里少过人。一开始我也不能确认是他,刚才他被人群围住,我看到他手腕上的胎记了。张家后人,天然生下来手腕上都会有一个胎记。我虽没亲眼见过,但家里大人都是这么说的。” 众人听他说着,都不自觉往身后树上捆着那野人看了一眼。 能在这浑身的毛发里看到胎记,也是挺不容易的。 “张家人,有什么不同吗?他的身份有什么特别的?”夏悠悠想起刚才这野人听到‘张家人’时的反应,依旧觉得后怕,又压低了些声音:“怎么,他当年走丢之后,他的家里人就没再去找过他吗?” “当然,他没有家里人,这附近的村子只有他这一户姓张的,他应该也是最后一个活口。大家不是不想找,而是不敢找。而且.....”吕思清的表情怪怪的,甚至低下了头:“而且,他当年也不是走丢的。” 他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奇怪了,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简直与平时的他判若两人。 而且他这些话说的,实在叫人不得不心生疑惑。 不是走丢的,那还能是怎么样一个丢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吕思清的回忆 “这件事在姜国那帮老人们眼中,算是个大家都知道的秘密。也许是因为心中有愧,所以他们从不提起。之所以我会知道,是因为曾经有段时日常跟在堂叔身边,看他研制各种毒药,会经常去他的书房里玩。” “有一次,我在他书房里看到了一个很特别的柜子,里面排满了竹简和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堂叔对这些东西看得极重要,从不让我乱碰。可这大概就是人心吧,别人越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越想知道。于是有一天,趁他不备,偷来了钥匙打开了柜子查探,竟发现那些都只是寻常的药物和竹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吕思清说到这突然皱起眉,稍作停顿后,又接着道: “我深知,此事绝对不会那么简单。于是果然找到了藏在柜子后面的夹层!我估算着时间,距离堂叔回来还有一会儿,于是就偷偷翻开了那处夹层,然后就看到了我此生难忘的一幕。” “柜子的后面竟然有一具尸体!是一具干尸!”也许是因为太过激动,说到这,他的声音还带着些略微的颤抖:“那具干尸被人砍掉了头,像一条干枯的咸鱼被挂在柜子后面,我很清楚的记得,尸体的手腕处就有一块这样的胎记,后来才知道,那是张家人身上特有的。我当时年纪小,胆子也小,哪看得了这个!当时便被吓得差点没直接撅过去,坐在地上,好久都没反应过来。知道堂叔提着大筐小筐的药材进门。” “所以你堂叔就告诉了你有关张家的秘密?” “并没有。”吕思清摇了摇头:“他那次并没有训斥我,只是将我扶到了一边,又重新将柜子关好。除此之外,他就什么也没说了,就好像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你们也知道,我的性子,他可以当做没发生,我却不能。于是,在之后的日子里,我找着了机会便会缠着问他这件事,他起初也只是嘴硬,不肯告诉我。说这不是小孩子该听的事情。直到有一次正月十五的晚上,我偷偷跟在他的后面,发现他一个人背着竹篓偷偷进了山,我就跟在后面。” “你小子胆子倒也是挺大的,居然还敢大晚上的跟在他后面。你就不怕他突然对你下手?他可是在自家柜子里藏着干尸的人。”夏悠悠没忍住打断。 只见吕思清像个小大人一样摆摆手:“后来我又查验过,那具干尸并不是真的尸体,只是用蜡做成的,应该只是为了研究。我堂叔他,似乎也发现了这个家族的奇特之处,这个到后面再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要去跟踪他。”顾清双手抱着剑坐在一旁提示道。 他都许久没有开口了,这回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对,我跟踪了他,你别总是打岔!”吕思清看了眼夏悠悠:“我很容易忘记的。” “我一路跟着他,发现他一个人进到了深山里。我怕被他发现,再加上后面的路实在不好走,我一个小孩子没法跟上他的脚程,就在山脚下等着。等了好久,直到后面,我竟然等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堂叔家里,他正坐在旁边煎药着。我一连串问了他许多问题,他实在瞒不住,才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我.....” 吕思清的话说的断断续续的,也不知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还是这件事情对他的冲击力太大,以至于他有时说到一个地方会停下来思考许久。 细听下来,其实这就是一个关于张家人的故事。 从吕思清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们这个村子,乃至于附近的村寨里,都没有姓张的人家,一户也没有。而他的堂叔在提及那些事之前,先是拿出了几卷有关张家人的笔录,里面记述了几十年前,张氏人家作为一个外姓族人,是如何来到姜国,并在这里落户生根的。 张家人世代为医,村寨里就没有他们治不好的病。 可同样的,这一姓人家也很奇怪。 他们很少与外人联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着一家老小上山采药,一住就是大半个月的时间。并且持续了多年,不曾改动。 变故就发生在二十多年前,这附近的村子里爆发了一场瘟疫。张家人医术高绝,张家老太爷闻讯不久,就带着一家老小从山上下来,没过多久,疫情便得到了控制。可眼见着一切都在转好之时,那天张家人在河边焚烧那些因瘟疫而死的尸体,不知哪来了一条野狗,趁人不备吃了几口河边的尸体,突然就像发了失心疯一样,开始四处咬人! 当时张家七八口人离那条野狗最近,虽有抵抗,可还是几乎都被咬伤了。他们个个都像患了疯病一样,整个人变得无法再控制自己,力大无穷,甚至回到了河堤上游的自家,咬伤了歇息在家的全部老小! 病况还有在往大了扩散的趋势。族人没办法,就派了一些过来,把那些患了疯病的全部都逼到了山腰的一口窑洞里。那口窑洞多年没用,原本只是想将他们囚禁在里面,再想办法寻找到解救他们的法子,根本没想杀了他们!毕竟张家上下老小,平时乐善好施,医治过不少人,对村子里的人都有恩情在。 可是第二天,当族内的巫医带着人过去的时候,发现窑洞内的人竟然全都死了。 口吐白沫,像是服药所致。 而且他们所服用的药物,还是他们张家人所独有的。 猜测应该是他们当中有人短暂的恢复了意识,知道自己无药可医,又不想再害更多的人,于是才选择集中服药自杀。 后来村子里的人去清理尸体,竟发现与张家的总人口数不符,少了一具! 吕思清说到这儿突然停下来,目光看向身后那个被捆在树上的野人。 夏悠悠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人已经没了动静,应该是药效发挥作用,昏睡着。 她表示很难解释:“你是说,这个野人很有可能就是张家丢失的那具尸体?.....就算当时有人没死,侥幸活了下来,年龄也不对吧!这件事情发生在二十多年前,可是怎么看这个野人,最多也就二十来岁。莫非,当时走失的是一个婴孩不成?这怎么可能呢?” “这当然不可能了!”吕思清道:“其实当时失踪的,是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所以我在想......” “你在想,那个孕妇是不是活了下来?而这个野人就是那个孕妇所生下来的孩子?”夏悠悠接过他的话道。 吕思清点了点头,脸色变的很难看。 他未说完的部分,大家也是很清楚明了了。 若真是如他推测的一样,那这事儿也太奇怪了些。 一个得了失心疯的孕妇,怎么可能凭借自己的一己之力逃走,甚至还安然地生下了一个孩子,并且将其养大呢?若是她有能力自己逃走,还正常的活了下来,就证明这个病至少不是全部人非死不可的,那其余那些张家人为何都选择集体服毒自尽呢?又或者是说,他们并不是主动服的药? 不管怎么说,这里面的逻辑都不通顺,总感觉整件事的始末里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存在! 众人看着地面,都纷纷陷入了沉思。 似乎这件事情很难再解释清楚。 “如果她是被张家人所救走的呢?”倒是一旁许久没有说话的萧恒清了清嗓子,目光定定地看向一处: “吕思清之前说过,有村民曾在东边的山头上、看到过对面林子深处有屋舍,甚至在进去到那片林子后,明显感觉到林子的格局被人改动过,应当是为了防止有人意外走进去。而他之前也说过,张家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山里消失一段日子。所以,那些屋舍极有可能是他们在进山的时候居住的。” 萧恒这一猜测,无疑为大家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 夏悠悠听着,也不自觉感到兴奋:“我知道了,吕思清刚才也说了,当年的瘟疫发生的突然,张家人闻讯才带着人手下山的。所以很有可能,当时就有个把张家人并没有跟着退下来,而是留在了山里。这件事情发生之后,那个人下山寻找张家人,发现了这一切,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本想进窑洞里把大家都给救出来,却无奈只能救活带走其中的一个,也就是那名孕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倒也变得清晰了许多。” “可是还有一点疑惑之处。”李怀突然开口道:“虽然你们推论的很精彩,可是却忽视了一点。张家到底有几口人?张家在村寨里住了那么多年,他们到底有几口人村里人肯定都清楚的。他们之所以有‘少了一具尸体’之说,也是在原有已知的张家人数上得出的。这个时候又怎么会凭空冒出一个、可以救走那名孕妇的张家人来呢?除非......” 他顿了顿,看向萧恒。 后者明显已经了然他的意思,接过话道。“除非这个局外的张家人,原本就一直住在山里,整个村寨的人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没错!”李怀点了点头:“按照他们当时所说的,张家来此是为了寻医问药。可他们自己就是医者,还是医术高超的医者,若真是为了避乱养病,又何故来此?所以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在姜国境内,又或者我们可以集中到那个被修建了屋舍的林子里,有他们治病的妙方。他们将需要治病的那个神秘人偷偷养在了深山老林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望他,甚至陪他住上一段时日。这个人的身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外人是无法知晓的。这样才能合理的弥补上整个事件中,少了的那个关键人物。” “又或者,他们在治病之外,还有其他目的。”萧寒说着,看了眼方才被他收起的铃铛,随后,目光又落在被捆在树上的那个野人,以及他脸上的青铜面具。 “都说了姜国藏有宝贝,可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宝贝。我想,我们或许有了方向了。” 萧恒和李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推测着,身旁的人虽然不至于说跟不上他们的思路,听下来却也是觉得脑袋转得飞快,难受的很。 “两位大人,你们推断的确合理、大胆又精彩,可这些都是推测。我们要怎样才可以证实这些事情的真实性呢?”夏悠悠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去他住的林子里看看。”萧恒和李怀二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夏悠悠皱起眉头,转而看向树边那个野人。 后者还是一副昏迷状态。 都说那林子里奇特的很,若是仅凭他们几个人的力量,怕是很难找进去,而且他们还没个带路的。这个想法若想落实下来,简直难如上青天。 正愁眉不展,吕思清像是已经有了主意,只见他快速抽出了身上的一把匕首,狠狠砍断了那野人身后的绳子。紧接着又往他嘴里塞了一粒药丸,掏出一瓶绿水,在他鼻尖轻轻晃了几下。 整套动作几乎是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完成的。 当夏悠悠明白了他的意图时,那野人已经清醒到了七八分。 一把将身上的绳子扯开,朝着众人一通龇牙咧嘴,如一匹苏醒的狼仔子一般,出于本能的嘶吼了几声,很快就朝着林子深处跑去了。 再看吕思清,一副得手了的模样。很快就变了一张脸,朝着四周象征性的喊了几句:“不好了不好了,人跑了!快来人啊,野人跑了。” 然后都不带停顿的,拔腿就朝着那野人的逃走方向追赶了过去。那动作之快,是生怕被其他村名发现赶上。 其余几人见状,感叹于这小子鬼点子之余,也都纷纷追了上去。 林中的路非常难走,至少比夏悠悠预料的要难走许多。 要么就是布满荆棘,要么就是站在一片碎石上往坡下滚。她当真庆幸自己穿的是长袖的衣裳,否则没跑几下,这胳膊和腿怕是都要被这些荆棘撕扯破了!倒是那野人,像是全然不怕疼痛一样,手脚并用,如发疯了一般,朝着林子深处跑去。 时不时还会回过头来朝着众人做出嘶吼状,妄图吓退后面的这些跟着的人。 眼看着两伙人之间的距离在被逐渐的拉远,幸亏他们有吕思清。这小子确实如他所说的一样,常年野在林子里,对周边都熟悉的很。他甚至能根据那野人逃跑的方向就能断定他要去的大概位置,连带着他们抄了几条近道。 尽管如此,还是慢的很,也只能说勉强没被那野人落下。 好一番追赶之后,就在众人都没了力气快要跑不动之时,追赶到了山脚下的一块界碑处。 他们还想接着往里追,却被吕思清给一把拦住:“不能再往前了。这林子就是我先前所说的、很不对劲的那片。接下来的路,我们需要自己走。否则很容易就会被他带到阴沟里去。” “你是说,那个小野人还会给咱们挖坑设陷阱不成?”夏悠悠眼看着那人最后的身影就快要消失在视线里。再不追,怕是真的要来不及,难免着急! 吕思清倒是继续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倒未必是他做的。这林子里本就陷阱众多,就算是我们村里最好的猎手,也没办法往里走太远,很容易迷路。都说这里面有成了精的妖怪,寻常人走进去,怕是要被生吞了。而且这里面野兽太多。所以才在此立了一处石碑,就是怕有人误闯进去,送了命。所以我们不能再跟着他乱跑了,还需一路做好记号,缓缓进入。” 也对,他们故意放走野人,本就是为了找个由头闯这座林子,否则回去再被问起不好交代,也没指望能一直叫个看着就神志不清的人带路。 夏悠悠如此想着,四周看了看,很快就注意到萧恒蹲在一旁,似乎对那块石碑很感兴趣。那石碑瞧着倒不算太老旧,就是一块普通的无字碑,上面刻着一个醒目的圆形符号,用来警醒后来的人。 “大人,可是这石碑有什么不对的?”她也跟着蹲下。 见萧恒正捡了一截木棍,小心将石碑周围的枯叶划开,很快就清理出了一片。 第一百六十章 树屋 被清理出来的那片地面上,露出了一块类似于浮雕一样的石板,上面刻着一些纹路,瞧着像是有什么规律。这石板的其他部分都还埋在土里,并不能看出究竟有多大,全貌究竟如何? 这无字碑之所以会被立在这石板浮雕处,怕也不是单纯的巧合。至于那立碑之人究竟为了什么,现在已经无从得知。 “大人,可能看出这是什么吗?” 萧恒摇了摇头:“先挖开再说。” 石板上有些暴露在地面风吹日晒处,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了,而一些刚才被挖出来的,沟壑里则是填满了泥土和烂树叶子,一时也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或许只有将其他地方都挖出来,还能找出个些许线索。 二人的动静立马吸引了其他几个人的注意力,大家见状,都蹲下身子围了过去。 “这东西看成色和磨损,至少也得是几百年前的了。而且这上面刻着的.....”李怀话说到一半,突然‘啧’了一声,紧接着就从旁边拽过一小串树叶,将石板浮雕上的泥土大概清理干净,像是有了什么重要的新发现。 大家看他那副严肃的样子,都有些不敢出声,生怕打扰到了他。 很快,就瞧见他着重清理的那块,逐渐显露出了一个东西来。 “这个标记怎么看上去那么眼熟呀?”夏悠悠凝起眉头,注视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那个东西。她总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应该是一种图腾。”李怀道。 “图腾?”夏悠悠仰起头,这个词听着倒是不陌生:“图腾一般都是记载神的灵魂的载体,也表达了一些原始部落的信仰,对大自然的崇拜;还可以用来作为某一个部族的象征。而这里是在姜国境内,我们来到这儿的这些天,从来没见过这种图案呀。” 她说着,突然转过脑袋看向了一旁的吕思清:“你认识不?” 后者凝起了眉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摇了摇头:“没见过,从没见过。这山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也对,这石头看着都有几十个你的年纪大了,你不知道想来也正常。”夏悠悠蹲下身子,继续注释着石板上图腾的位置:“按道理说,一个国家不太可能会信奉两种图腾,姜国的图腾,我也曾见过的,是一种龙。你们说,这个林子这样神秘,会不会在很久之前还藏着一个信奉这种图腾的古国呀?而这里就是古国的遗址。”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李怀接过话道。 “不对不对,我们姜国在这儿都不知道多少年了,如果这林子里真的藏着一个什么小国的遗址,那我怎么可能从没听说过呢!至少也应该有一些记载和传说吧。”吕思清反驳道。这件事很显然已经超出了他心中的设想。 “那你就需要回去问一问族长和几位长老他们了,说不定是你年纪太小,他们有什么顾虑没说,又或者他们自己也没察觉到吧。”夏悠悠慢吞吞道:“不过我看这图腾的模样奇怪的很,一般都听说人们会信奉龙啊、玄鸟之类的,还有人信奉熊的,可是这个,怎么看着这么像......” 她迟疑了一会儿,暂时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总之我也说不好,就觉得看起来奇怪。” “这....应该是一种上古神兽吧!”李怀端详了一阵子,想来心中已经有了推测:“上古传说中,比较常见的几种神兽,分别是青龙,白虎,玄武和朱雀。而这个图腾,看模样,除去那张人脸,其他部位和虎最贴近,应该是属于白虎中的一种。” “这个我知道!”夏悠悠挑了挑眉:“白虎在神话传说当中,是法力无边的四大神兽之一,有辟邪作用的。而且虎,被人们视为百兽之王的象征,相传一只虎满五百岁时,其毛色就会变白,所以白虎就成为了一种神物的代表。” 只是这个白虎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她曾见过画册上白虎的模样,却与这个很不相同。 这个图腾刻画的太过抽象,而且没有颜色。要不是方才李怀说它像白虎,她都想不起来这茬..... “等等,李兄,你刚才说,这个图腾是人脸?”夏悠悠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嗯,这可不就是张人脸吗?有鼻子有眼的。”李怀简单用手比划了一下。 吕思清凑过脑袋按照他比划的细细看了看:“有鼻子有眼的就是人吗?这如果是个人,那得长得多奇怪。” “谁说奇怪了,你看....” “这怎么就不奇怪了。” “我知道了。”夏悠悠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我知道了,这是一种叫做天吴的神兽,其实也是一种虎,不过它长得人面虎身。相传还有八首人面八足八尾,是一种早期的兽与人的结合,也可以理解成从人到神的转化。不管如何,这都是虎的一种,都说虎常常都是跟着龙一起出动的,‘云从龙,风从虎’,虎和龙是一对最佳的拍档。如果这个林子里真有什么部落的遗址,他们信奉虎,而姜国又信奉龙。所以这会不会是一种臣属或者兄弟的象征?” 夏悠悠的这些推测,不由的让大家多出了几分向往之情。看来,这片林子里所藏着的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看不出来呀,你竟然还懂得这些,我往后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李怀在一旁道。 夏悠悠挑了挑眉:“这有什么,不过是我之前闲来无聊的时候看过的一些书罢了。什么《南山经》、《山海经》、《海外东经》之类的,上面有可多这种上古神话传说了。” 这些都是她从前在图书馆泡着准备期末考的时候,看来调节心情的,没想到竟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等等等等....你说的这好些有趣的书,都是在督察院看的吗?我怎么从未听过。你们私藏经书呀?” 夏悠悠刚想说,那些都是先秦的古籍了,又不是禁书,用不着私藏....才突然意识到,根据之前的了解来看,他们连‘秦朝’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更不会知道先秦以前有什么古籍了! 这不由得让她又产生了另一种疑惑, 根据她先前的推算,这里应该不属于历史课本上所提到过的任何一个朝代,而是一个崭新的、虚无的混杂的时空。眼下,这个时空在她心中的定位逐渐变得更加畸形了。因为这里的人既然连秦朝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所谓的先秦古籍,但是他们却知道白虎、知道上古神话..... 夏悠悠叹了口气,一时之间很难说清此刻心中感受。 也许这世界本就虚假不存在,而她又只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既然是黄梁一梦,那就不必太过忧思,要不留遗憾的过好每一天,那么即便就是黄梁一梦,等到大梦初醒的那天,可供怀念的也不至于只是寥寥。 如此一想,心中便也觉得释然了不少。 夏悠悠回过神来,发现方才她走神的功夫,大家都已经着手清理出了更多的石块。唯有顾清注意到了她情绪上的微妙变化。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看着夏悠悠,似乎能洞悉出某些不寻常的东西。 后者被他这么一问,竟一时语塞了:“我....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个图腾或许和张家人有关。根据之前的推测,他们来到这个林子里别有目的,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个呢!”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想要转移开顾清的注意力。不曾想,萧恒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是有可能,应该就是为了这个。” 他说着,从身上掏出了那只,之前从那个野人身上拿到的铃铛。 先前大家都嫌这个东西邪性,虽然用布条堵着,但大家也都听过吕思清提到过这只铃铛的杀伤力,也都没敢细瞧。如今这东西又被他拿出来,想必是有重要发现。 只见萧恒轻轻将它放到那面图腾旁边,众人这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一样的! 这铃铛上刻着的东西,和这浮雕上的图腾是一样的! 吕思清到底是个孩子,喜形于色。看到这儿,忍不住的高兴:“那就更加说明我们找对了!继续挖开看看,我倒要看看这石块到底有多大,上面都刻了些什么!” 眼看着事情终于有了眉目,大家伙手上的动作也都快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挖出了更大的面积。 他们还惊奇地发现,在这石板尽头的边界处,竟然还连接着一条破损的台阶。台阶距离石碑的位置不过四五步步远,台阶则是一直通往林子里的,就是先前野人逃走时的方向。 如果这片林子的整体是一个巨大的古建筑遗址,那么这条石阶,应该就是通往古遗址的道理了。他们虽然不能一路顺着台阶的方向挖开,但是偶尔总能遇到些暴露在泥土之外的痕迹。有了大概的方向,走起来也不算太难。 众人一路留下标记,顺着石阶往林子深处走。 想起这一路过来吕思清提到的诸多传说,大家伙虽不至于那么害怕,可多留点心总是没错的。 一路无话。 小心谨慎的也不知往里走了多久,发现越往里,这林子的植被越厚。石阶两旁的树都变粗壮了不少,偶尔还能看到草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惊起的动静。每每这个时候,都要提心吊胆一番。毕竟他们此番来这是突然决定的,并没有做太多的准备,只有身上常备的几把剑和匕首。就算是遇到寻常的野物,也够他们好一番忙活的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越往里面走,这气味就越发的不好闻呀!怎么闻起来好像有一种.....臭味。”李怀耸了耸鼻子,环视了众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吕思清的身上。 他快走几步过去,拍了拍吕思清的肩膀:“不会是你小子放屁了吧!” “你才放屁了!”吕思清一把将肩上的手拍掉。 二人正打闹间,萧恒一剑劈掉了面前缠绕的树藤:“都别吵了,是这种树藤的味道。” 李怀原本不信,听他这么一说,连忙低下头来凑过去轻嗅了一口,随即便作出了一副要吐的表情,皱着眉恨不得立刻逃窜开: “还真是奇了怪了,还真是!这树藤也得有十天半个月没洗澡了吧,又或是吃了什么恶心的东西?否则怎会如此恶臭!” “万事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味道,就像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味道,且味道都是不一样。树藤也是一样的,只是有的东西味道重些,有的东西味道淡些。我们恰巧碰到了这种味道难闻的树藤,偏偏它又挡了道,我们这一路过来砍了这么多树腾,可不就是要走在这臭味弥漫的乡间小道上了吗!”夏悠悠说着,从袖口拽出一条帕子: “要是嫌臭,就把鼻子堵上。” “多谢,我就受不了这些个怪味道。”李怀麻溜的接过:“你....你们都不用吗?” “大人都用不上,我自然也是用不上的。区区臭味而已,不算什么。不过可说好了,等回城以后,你得多赔我几条。” “瞧你这小气的样,唉!好说好说,我这也就是拿人的手短。”李怀说着,等不及便将手中的帕子撕成两段,系在耳后,恰到好处的挡住了鼻子。只是与他今日这造型实在不配,看上去甚是好笑。 一路吵吵闹闹的继续往里走,大家也都逐渐放松下来。 这里并不似他们一开始想的那样可怕,只是道路艰难,总是被一些树藤、碎石挡住,需要多消耗一些时间罢了。 夏悠悠发现,吕思清一路上都异常的谨慎,连句玩笑话都说不得了。想来也是,这么多年住在姜国,被人灌输了太多有关这座林子的诡异传说,想不害怕都难。 可这么一直僵着也总不是个办法,她便想说些话来逗他玩,只是才刚开了个头,就被吕思清一脸严肃地给打断了:“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总觉得这地方我们好像来过。” “不可能,我们所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痕迹的。如果我们真的来过,早就发现了。”夏悠悠仔细看了看左右,也没瞧出究竟有什么熟悉的。 “不是的。虽然在你们看来,这林子里无非就是一些树、石头和草之类的。只要没有特别明显之处,长得都差不多。可我从小生长在林子里,但凡有一点点细微的差别我都能发现。我真的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这地方我太熟悉了。” 吕思清顿了顿,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条路,要么就是我们之前走过;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把这里做成了一模一样的。可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这地方我们来过的可能性很小,除非这林子自身带有修复功能,比如说我们刚砍断的树藤就能重新长上,可这怎么可能呢?倒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将这林中的路改得处处相似,就是为了震慑住我们这些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可这种情况我们先前都想过,不算意外,所以这时候更不能自乱阵脚。” 夏悠悠话音刚落,见吕思清还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抬起头看向一侧:“你们瞧,那树上好像有什么!” 他说着,抬起手臂指向了众人左侧。 那是一颗两三个人都环抱不过来的大树,也不知长了多少年。眼下这个时节,树上竟还是郁郁葱葱的。可在这厚重的枝叶间,隐约还是能看到藏了一个什么庞然大物。 有了之前的种种经验和教训,夏悠悠这回也学着放低了下半段,让自己和吕思清处处在同一个高度上,这样就能将这棵大树上的情况尽收眼底了。 只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着实叫她惊的合不上嘴。 倒不是有什么恐怖之物,而是她发现这树上竟然搭建着一个树屋! 看大小,足足能容纳下三五个人住了。 门窗都修建都很完整,靠近窗户的木板上,甚至还精美的雕刻了一些花纹,简直和寻常地面上的房屋差不了多少,甚至还要更讲究。 “你们看,那里面还有!”吕思清又指向林子更深处。 顾清见状,也不等大家说什么,纵身一跃,便跳到了高处的树干上。这样,也不用怎么费力,景色就能尽收眼底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谁家小娘子 顾清做事麻利、又稳重,大家干脆也都耐着性子在下面等他的消息。 一般这种时候,夏悠悠就会特别羡慕那会飞檐走壁的,遇事能最快逃走不说,想看什么也不用像她这样干巴巴站在下面等着。脖子都快要僵了,才等到人从树上跳下来,像只猫一样轻轻地落在地上。 “怎么样,可看到什么了?”她等不及问道。 “全都是。”顾清的声音淡淡的,虽只是简短的几个字,可还是掩盖不住他面上的惊讶。夏悠悠很容易就从他这三个字里脑补出了,这众多树上都搭建着树屋的场景。 虽然谈不上奇怪,但总觉得,此时此地,不该有这些。 “不对呀,吕思清之前不是说,有人曾站在别处的山头上看过这片林子吗,那时还是冬天,没有厚厚的树叶子掩盖,这么多的树屋不应该没被人发现呀?”夏悠悠说着,目光很自然的就看向了萧恒。 这是她个人的一个习惯。 每当觉得心里不踏实时,都会如此。 “管他是真是假呢,我们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吕思清突然开口道。他的面色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有些怪怪的,也不担心害怕了,反倒是透出一股反常的胆大:“你们看,那屋子上面还有烟囱,说不定里面还有人住过。我们这次来的突然,也没带干粮什么的,若里面东西都齐全,我们还能在这歇歇脚。” “这话没错。其实我一进到这林子里啊,除了树藤的臭味,我还隐约闻到了一丝馥郁的酒香。本来还奇怪着呢,这深山里哪儿来的酒,莫不是你们有人偷喝了。直到看到这些树屋我才明白,说不定呀,这林中树屋,其实就是人家藏酒的地方。”李怀笑笑,仰起头来面上竟都是向往之色。 这下真怪了,面对吕思清的胡乱提议,他竟然没有阻止,反而跟在一阵起哄了。且两个人倒都不像是说着玩的,不等其余人有什么反应,等不及了一样,一阵小跑过去,撸起袖子就要顺着大树往上爬! 夏悠悠眼看着他们已然动起手来,心中说不出的一种惊惶。 都还没搞清楚树屋是干什么的,里面究竟有什么,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爬上去,实在是太冒失了! 而且李怀和吕思清二人所为,与他们平日的作风不太相似,像是变了一个人。 “大人,这.....这怎么办?”夏悠悠看向萧恒。 后者不知从何时开始,就有些深思不宁的,不怎么说话。这会儿又像是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暗道了一声:“不好!” 随即很快从袖口中拿出了一个黑色的药瓶,倒出了几粒药丸,让大家快些吞了:“这四处弥漫的味道果然有问题,你待在这儿不要动,顾清跟我一起去把他们俩拽下来。” 夏悠悠站在原处,看着面前二人已朝树屋的方向赶过去,她的口中还残留着方才那颗药丸的苦味,心里自然也明白了个大概。 这药丸,她曾在金龙寺后的林子里也服用过,这是督察院特制的、能在特殊的环境下使人保持一定的清醒,不至于被寻常的迷药所控制。而眼下的情形已很显然:他们从挖出台阶往这林子里走了没多久之后,身边所发生的一切,看似符合逻辑,其实都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定是在某个大家都没注意到的时候,被空气里的某种东西给影响了!这就也能解释,为何李怀他们会突然变成那样。 眼下也来不及多想,不远处吕思清和李怀二人,已经被萧恒他们给硬生生的从树上拽了下来。 二人看着精神状态不佳,即使受到了阻拦,可还是如着了魔一般拼命的要往那树上爬!像是那树上有什么东西勾住了他们的魂一样。 萧恒他们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出手将这两个打晕,再给他俩喂了药。夏悠悠帮着一起将其腾挪到了一个还算干净宽敞的地儿。 眼看着这二人短时间内没法醒过来,他们三个只好坐在一旁休息。 夏悠悠在脑袋里将刚才所发生的事,前前后后的回味了一遍,依旧有众多疑惑。 事发突然,她服下药后,脑袋像是清明了不少。再去看那些大树上的东西,也并非之前所看到的什么树屋,只不过是挂了一些黑色的布而已。黑布为什么会挂在那儿?黑布拦住的里面究竟藏着什么?都来不及看,就想快些离开那个诡异之处。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还真是凶险。也不知他们究竟是怎么中的招?他们这一路走进来,因为提前就有了防备,也算足够的小心谨慎了。甚至都没有遇到什么反常的地方,除了闻到的那些树藤的臭味...... 她在脑袋里不停地思索着,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不等她说出口,萧恒就跟能看出她心中想什么似的,目光关切的看过来:“就是那些树藤,或者说,就是那些树藤散发出的味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出问题的也只有这个了。相传有些树木花草在正常生长时,本是无毒的。却会在被砍断后,散发出某些特殊的味道,这种味道能迷惑人的心神,甚至会使人产生幻觉。专门有人会花费重金购买此种东西,为的就是提炼出致幻迷药。从前只是听说过,未曾想到,竟真的有。” “我明白了,所以我们这一路上砍掉了太多这种树藤,四处都弥漫着它散发出的臭味,自然就会产生幻觉了。”夏悠悠接过话道:“那为什么只有他们俩那么的......失控?” 她说着,看了眼还在昏睡中的俩个倒霉鬼:“大家都是一同进来的,闻到的味道也应该一样,可就他俩反应如此强烈,想来也真是奇怪。” “应该是这个铃铛起了作用。”萧恒从身上再次拿出那只铃铛:“我之前一直在想,这铃铛与那青铜面具看着应该是配套的,那所谓的‘野人’将这几样东西戴在身上,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是为了怕被人认出来?可他好像完全不用担心这个,毕竟如果按吕思清所说,村寨里知道‘张家’的人本就少之又少,更不会凭空把‘野人’与张家人联系到一起。” “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有人看到了他的长相又能如何呢?那青铜面具戴在脸上很重不说,还会影响目力,更不利于在山间行走奔跑。所以,它定有其他作用。” “直到刚才发生了意外,我从那些树藤散发出的气味上突然想到了,大概就是在于这气味!就像你之前和李怀说的,万事万物都有气味,除了那些树藤有气味,这铃铛也是有气味的。万物相生相克,我想,无论是青铜面具又或是铃铛,或许都有能克制树藤致幻的奇效。” “方才一路过来,你我加之顾清三人离得更近,也与这铃铛距离更近。而他二人则是先我们一些,走在前头。故而我想,这应该也是为什么他们会中毒更深的缘故吧!” 萧恒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到最后,竟直接将塞住铃铛的棉布取出,又试探着轻轻晃了晃。 那铃铛立即就发出了清脆爽耳的声响,听着也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反而在碰撞下,散发出了一种淡淡的香味,闻得人神清气爽。 夏悠悠原本还有些顾虑,这下才知,这铃铛并不如传言那般,是什么夺人心魄之物,反而是一件宝物。那‘野人’之所以将铃铛和面具带在身上,大约是因为这二者都可以助他自由地穿行在这片林子当中。 而这片林子或许也并非被人改过什么格局,关键就在于这种树藤被砍开后,所散发出的那种臭味能迷惑人的心神。先前来到这里的人,也定是因为动了这里的树藤而精神错乱,方觉得这林子诡异。再听到那铃铛的响声,更加心中生疑,觉得定是那铃铛能摄人心魄...... 还真是天大的误解! 夏悠悠想到这些,又看了一眼昏睡在旁的二人,突然忍不住想笑:“没想到我们这一路过来,谨慎又谨慎,小心再小心,最终还是中招了。若是他们二人知道自己是被一些树藤给摆了一道,也不知会作何感想?定能气到捶墙吧!” “或许这也是无可避免的。我们一路都是沿着台阶走的,你可发现了,这种树藤只有在道路的两旁才长得尤为茂密?而且隔不远就是盘根错节的一团,挡在路上,逼的人不得不拿刀将其砍开。” “所以大人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中招,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夏悠悠很认真的看向萧恒:“正确的路只有一条,想要走过去,就必定要被树藤所阻。这么说来,是有人故意在这沿途的路上布置了这么些树藤。寻常人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但凡闯入这林子里,遇到这树藤,都会难免被迫产生幻觉,要么被吓死,要么活着出去,再也不敢来这。也能起到不小的震慑作用。” 这一点,从吕思清一路的表现就能看出,他对这林子的恐惧,丝毫不带假的。 如此说来,这里必定藏有什么巨大的秘密! 虽然危险,却让人更好奇了。 夏悠悠突然想到,吕思清先前所说的那户世代为医的张家,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山林中住上十天半个月。想来那拖家带口的,之所以能够顺利通过,无惧险阻地势,必是早已知晓了这些树藤的秘密。又或者说,这些东西从一定程度上和他们有着某种重要关联。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终于等到吕思清和李怀清来,一个劲的嚷嚷着头痛脖子酸,连手和胳膊都疼的厉害,一问就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夏悠悠故意添油加醋的说了一大串逗他们玩,直到提起那树屋是假的,两个人才反应逐渐激烈。他俩都亲眼看到了树屋,眼看着就要真切摸到了,怎么都不相信那就是几块黑布围成的。 说起这个,夏悠悠心中也是存疑的。 当时情况紧急,她就只看到了树上有几块黑布围着一个东西,至于里面究竟是什么,也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回想,心里说不好奇都是假的。 这回萧恒倒是没有拦着,决定一起回去看看。 出发前,每个人都重新服了一次药;又将那个铃铛挂在了腰间,任由它自由碰撞,发出响声和味道,时刻警醒着众人千万别再又入了幻觉。这才朝着他们中招的树屋处去了。 虽然有这两样东西护体,他们这一路过去,看到那种树藤也还是没敢再下手。毕竟经过刚才那件事,大家都达成了一个共识。这种树藤是不能再砍了,且不说那味道实在难闻,万一再中招也不值当! 再者,用吕思清的话来说,那树藤的反应,就跟成了精的妖怪一样,乃至是这一整个林子,都像个活物,会把没有敬畏心的人永远留在里面。越听越觉得瘆人。 无论是出于身体原因还是心理原因,大家都默契的选择能绕则绕,能钻则钻,虽废了些功夫,本就离得不远,也很快就到了。 “没有骗你吧!”夏悠悠远远的就指向了刚才那一棵大树上黑布缠绕之处:“确实不是树屋,这下你可亲眼看到了。” 吕思清倒还好,看到那树上挂着的黑布,还是一副满脸好奇的样子。倒是李怀,颇有些许的失落之色,那张脸就如同遭了霜打的茄子一样。 “李兄,不过就是一个树屋而已,你也不至于心情如此失落吧?难不成还真要着了它的道才算满意。”夏悠悠看着身旁的人,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老实说,你刚刚是不是在树屋上还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一直瞒着我们呢!” 李怀被她这么一盯,立刻摆了摆手:“不是不是不是,不就是一普通的树屋吗,我跟你们看到的都是一样的。” “你这么慌张做什么?现在大家伙更不能相信了。”夏悠悠见他这般支支吾吾的,号召了众人一番严刑逼问下,李怀最终还是说出了原委。 原是他刚才在幻觉之中,隐约觉得那树屋之上酒香四溢,还隐约瞧见了窗户里站着位身姿曼妙的姑娘。那姑娘虽然半张脸都被帕子遮着,一双眼睛却灵动好看的很! 他心里虽然清楚,‘这地方绝不可能会有什么小娘子的。’但奈何这姑娘长得实在好看,想来酿出的佳酿也一定并非俗物。 “所以.....” “所以李兄才会像疯了一般,不顾阻挠的都要上去?”夏悠悠听这事儿本来就觉得不靠谱,眼下看着他这副扭捏后悔的模样,更是觉得好笑。 “我那也是想替你们尝尝佳酿的滋味,我们都走了大半日了,还滴水未进呢.....”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站到了树下。 有了前车之鉴,这回怎么的也不能让吕思清和李怀这两个心智不定的人上去。这活自然便落在了萧恒的身上。 只见他将铃铛挂在腰间,一手拽着绳子很轻松就攀爬了上去,绳子另一端垂落在地上,由顾清等人拽着。若是待会而发生了什么意外,也能及时作出反应。 其他人在树下左等又等的,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见萧恒从那几块黑布的后面探出了半个身子,朝下丢了堆用黑布包裹着的不明物体,紧接着二话不说,自己也跳了下来。 众人见状,纷纷都围了过去。 吕思清自告奋勇,主动上前拆了裹在那捆东西外面的黑布,只见一个不到两尺长、浑身精瘦的木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那木偶浑身泛着微紫,不像是木头原本的颜色,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熏染过。雕刻的很粗糙,甚至只是简单刻成了一个人形的模样,鼻子眼睛都没有。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这么丑啊?”李怀面露嫌弃之色,却还是蹲下来,随手拽了根树枝轻轻戳了几下。 不仅丑,还有点臭。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小娘子。”萧恒在旁突然冷不丁开口道。 虽然大家都听出了这话是在故意揶揄李怀,只是被他一本正经的说出来,反要比寻常时候好笑的多!因为都不知道萧恒是何时学会说笑的,好笑之余,还有些不适应。 不过这样也好,不至于整天都板着张脸。 第一百六十二章 指引 见大家一副哈哈大笑的模样,李怀倒是一点儿都不觉得恼火。 “行吧,甭管是谁家小娘子,长成这副模样是不是....是不是太磕碜了一点?更何况......”他吸了吸鼻子,露出一副难以忍受的神色:“更何况,这味道未免有些太难闻了,你们难道都不觉得吗?” “确实。”夏悠悠点了点头:“臭的很,臭里面还夹杂着香,只可惜香味不仅没有盖过原先的臭,甚至还产生了第三种难闻的味道。” 很独特,很上头。 她看向萧恒,也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大费周折的把这个东西带下来,难不成就是为了给他们看看,顺便揶揄一下李怀吗?这实在不是他的风格,反倒像是李怀能干出来的事。 “而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臭味不就是之前我们闻到的那种树藤特有的吗?”他说着,伸出手掌扇了扇面前的风,而后嫌弃的后退了几步。见大家都不吭声,便伸手拿起了那只木偶:“不行,这种东西不能留在身边,我得赶紧把它扔远些。你说说你,还堂堂萧大人呢?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了,刚学会开玩笑就顾不上别的了。你没事把它带下来干嘛呀!” 李怀的语气,并非说说而已,只见他双手举起那木偶,作势就要将东西丢出去。 夏悠悠看着,也不自觉跟着一阵紧张,刚想要开口阻拦,就只见已经有人快她一步。 李怀攥着木偶的双手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顾清一把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你这呆子,你又想干嘛?”李怀瞪大了眼,手臂被握着死死的,一时之间还轻易的挣脱不开。反观顾清,倒是一脸严肃的模样,依旧站的笔直。一只手握着剑站立在那,一副傲娇的模样,冰冷的好像谁欠他一万两银子似的:“不能扔!” 他一字一顿道。 虽然说这些话时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是顾清那双眼睛过于干净了,以至于他平时的样子都是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在意,最多就只有喜欢、不喜欢、和无所谓这三种情绪。故而,他一旦认真起来,眼中所流露出的情绪就会比常人还要天然更多几分,似乎带着常人所没有的一种威慑力。 故而,他突然之间的这种反应,不仅让李怀吃了一惊,更是让其他人也感到一阵费解。纷纷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俩。 这下李怀就更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也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恼怒,倒是跟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物一般,上下打量着顾清:“你这个呆子,倒是脾气不小。那你说说,凭什么不能扔?为什么不能扔,我还就要扔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夏悠悠这些围观的都已看得明白,这时候已经不是李怀主观上扔不扔的问题了。或者是说,此时此刻,李怀的注意力这会儿已经全然从那只‘木偶可不可以扔掉’、变成了对顾清个人的兴趣。他后来之所以要说这些话,其实也就是为了逗他玩,看他是什么反应罢了。 只是顾清心诚,这些小心思和玩笑,旁人看得出来,他看不出来。 这会儿看他的表情,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样子,很显然他对这件事认真了。 “等等!”萧恒害怕他俩再一言不合打起来,只得主动出手打断:“确实不能扔,这木偶上面还藏着十分重要的线索,很有可能,是一张地图。这地图藏得十分隐秘,我本来打算查验一番再说的。想必是顾清也发现了。”萧恒说着,看向二人紧紧拽在一起的手,竟然还在赌气,谁也不肯让谁。只好又摇了摇头叹气,颇为无奈道:“现在可以松开了吧?李怀......” 两个人就像约好了似的,互相瞪着眼看着,几乎同时松了手。 木偶稳稳的落在了萧恒的手上。 后者这才彻底松了口气,细细端详着手里这个东西。 没一会儿,又示意大家看:“刚才李怀说的没错,这木偶原先所采用的木头,的确是我们先前碰到的那种、会散发出难闻气味的树藤。树藤的根长久以往、变老了之后,就会变成树干一样的材质,而像这种粗细大小的样子,应该长了上百年了,这就是这木偶闻起来很臭的原因。根据这上面的味道来推算,这样小小的一截,应该就是那种树藤的精华所在,对人的伤害只会更强,甚至能达到先前那种树藤的许多倍。正常人一旦靠近,就会无意识的被这种毒气所害。先前我说的,有人曾专门花大价钱专门购买那种树藤,就是为了提取其中的毒。其实,这种树藤的根部才是毒素最集中的地方。” “那....那岂不是价值连城?”夏悠悠看向萧恒手里那截东西。突然就觉得,这东西并没有之前所看到的那样难看了。不仅不难看了,甚至还意外的顺眼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这种树根,除了十分难得之外,还非常不易腐坏。有人曾将其做成棺椁,据说,可保尸身万年不腐。只不过,想要用这个东西凑成一口棺椁....实在奢靡,而且太难得到了,一般人都难以做到。故而,这种事也只是为人说道而已,倒是不知是否真的有人曾试过。” 萧恒说着,双眼直直盯着手里得木偶,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更让人觉得不解且意外的是,大家都很默契的拥有了同样一种反应。 夏悠悠突然想起之不知道听谁说过的一段话。 摆在你面前的,是一张白纸。当你不知道其背后的意义和价值时,它在你眼中就是一张白纸,可有可无。而当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告诉你有关这张白纸背后所附有的什么很了不得的意义之时,你再去看它,就会自然带上别的眼光。 虽然那依然还是一张白纸,可你已经在心里给它赋予了别的意义。 这就是人类经常性会做的事情。 夏悠悠觉得,现在,此刻,他们每个人身上的那种沉默都是来自于此。 这种沉默,是被李怀得话给打断的。 他从刚才开始,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你又在吓琢磨什么?”夏悠悠看向身边的人。 这家伙,向来最喜欢干的,就是在大家伙认真思考的时候,突然想些乱七八糟的、乃至是破坏氛围的话。 “怪不得,这东西放在这里这么久了,风吹日晒的,竟然还一点都没坏。竟然还能带着这些个奇怪的味道,这难道不奇怪吗?”李怀感叹了一句:“再者,我实在没想到这东西可以这么贵。早知道这样,刚才就应该挖几根带回去,这样就算我们此行一无所获,也能带回去些宝贝,足以让督察院里那帮小子开开眼了!他们什么时候看过这些好东西。” 还以为他会说什么! 夏悠悠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大人话都还没说完呢,你又在这里瞎打算起来了。这些木偶肯定是被特殊处理过的,否则按照那些树藤的厉害,你觉得我们再遇到这些树根还能安然无恙的站在此处吗?怕是早就要倒了大霉了!你忘了你刚才中招时什么样了,忘记这木偶是如何成为你的小娘子的了?” 她好一通揶揄,知道李怀并不会介意,也算是在给一旁默不作声的顾清出了一口气。后者听得连连点头,皱起眉头的样子好生有趣,差点没把其他人给逗笑了。 夏悠悠害怕又惹出什么其他的来,这会儿也不敢再继续下去。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萧恒:“大人,我说的没错吧?是不是这木偶确实被人特别处理过。” “嗯,确实如此。”他突然轻咳了一声:“还是李怀之前所说的,这种树藤有毒,这一点,我们都各自经历过,我想应该也不用我再去多说了。而我们之所以在此处许久,都没有再发生之前所遇到的那些怪事,还依旧能保持着一份清醒,除了因为我们事先服用了药物和那只青铜铃铛的效果。我想更有可能是因为这上面的香味,准确来说,应该是浮在上面的淡紫色药粉。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但应该也能对那种毒性产生一定的克制作用的东西。万物相生相克,在此处也是。” 萧恒说着,将手中的木偶放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那些个黑布围成的东西:“我刚才上去之后,发现这木偶的身上有些圆孔状的点,我想根据制作这是木偶之人的风格,连口鼻都懒得雕琢,更别提有任何的细节了,所以也绝对不会留下无用的东西在上面。所以,既然是这木偶上面留下的,那必定就是必然要存在的重要线索。” “莫非这个就是大人你刚才所说的地图?”夏悠悠这会儿也不觉得害怕了,凑过去满脸的不可思议。 可是,就这些散落在四处的小点点,就跟三四岁的小孩子随意写写画画留下的涂鸦一样,毫无美感可言,毫无章法可言,更是看不出一丝半点的逻辑性,就像是别人随便点了上去的,若不是出现在这里,还真要以为是木偶本身带着的什么痕迹了。 所以从她眼前所看到的景象而言,简直跟地图二字一点沾边的关系都没有。 可萧恒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必有他的道理和发现。毕竟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他是最能发现一些细节的,往往这些小细节还是别人觉得不重要,乃至是根本不会注意的东西,其实上面都会蕴含着重要的线索,对接下来的推理也极为重要。这也是萧恒很显着,别人所无法企及的一个重要个人优势。 夏悠悠心中虽然还没有弄清楚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些细节又有什么好重要的。但她从直觉上觉得,这次应该也不例外,还会像从前那样。 所以到底是她忽略了什么东西呢? 这木偶上看似简单的星星点点的东西,又究竟代表着什么呢?莫非是什么星宿图星位图之类的?这些她可看不懂,更别指望出能得到什么结论。 又或者是说……… 夏悠悠突然想起,自己从前听别人说过一种叫做字画的东西。就是有人通过特别的排列方式,将一些特别的重要的,有特殊含义的字藏在一张完整的文章当中,而这些字所在的位置,拼凑起来则是一张画。其中蕴含的道理和方法十分之精妙,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莫非这木偶之上藏地图也是同样的道理? 那她可看不出来。 可是这上面光滑的跟个石头一样,不仅没有字,还没有,。就只是几个单调的小点点,也不知道到底能代表什么,木偶虽然是人的形状,却连男女都分不清,更没有五官。如果将身上的这些小点点对应着人体,会是哪些部位呢?难道是和穴位有关? 夏悠悠正想着,只见萧恒将那块原本裹在木偶外面的黑布展开,平整的铺在地面上,紧接着,又把木偶之上的那一面翻开,放在了黑布的旁边:“你们看……” “竟然是一样的。”夏悠悠几乎不带犹豫的脱口而出。 黑布上的小点点分布的位置,和这木偶上的位置几乎是一样的。 “没错。”萧恒说着,让李怀将木偶竖起来,自己提起了那块黑布的两只角,放到了一边。对准了太阳的位置。 “刚才我上去的时候所看到的正是这副场景。”他说着示意大家站到另一边去看,只见这块黑布像是被特殊处理过的,当它铺在地面上的时候,只是呈现出了比其他部分稍微颜色稍微浅那么一点点的几个小点,而那些小点点的分布规律,又和木偶身上的一样,可是,当他们将这两样东西,对照着太阳的位置竖起来的时候,太阳光刚好能透过内几个小点点,投射在木偶的身上。 由此看来,这些黑布应该是经过特殊处理的。 大家沉默了一会,显然是被眼前之景像所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次同样还是李怀率先开口:“只是这两个东西的位置都是一样的,又能看出来什么呢?” “也可以看出不一样的。”萧恒看着他,轻轻地将手中的木偶转动了一个位置。大家紧接着发现,太阳光通过黑布投射在木偶上,依旧还是那几个点。可是不管怎么转动,那些点当中,都有一个点,是和黑布上面的光影所重叠的。有时是最东边的,有时是最末端的那个。 萧恒看向众人:“所以我觉得,这二者之间一定存在着别的联系。比如说,两样物体上一定都分别各自有一个不一样的点,而这个点是起到校正作用的。一旦成功将两点重合,那么木偶之上,其他点位,无论是原本存在的点又或是光影投射上去的点都会形成一个新的形状。这时,我们只需将这新的形状标记出来,就可以得到我们想知道的。” 大家伙听着都很兴奋,赶紧按照他说的意思纷纷行动了起来。果然,无论是木偶身上的还是黑布身上的,这些点乍一看都长得一样。可是确实找出了其中一个不同的。它要比其他几个点看起来稍微大一些,包括边缘都不是那么的圆润。像这样的细节,若不是提前知道,只用心去找是根本不会发现的。众人都不由得佩服起萧恒的谨慎和敏锐。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大家找到了这个点,然后将两个点合二为一重叠在一起,李怀在一旁撕下了衣服上的一块白布,将这些位置都逐一描述了下来。其他人则是在旁边帮他校对,看看有没有抄错的地方。 整个过程进行得还算顺利。 当他们各自完成各自的部分,果然得到了一张简易的新的图纸,只是这张地图要比他们预料当中的看起来更为奇怪一些,甚至可以说有些离谱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瀑布 众人看着面前的地图,许久都没有说话,仿佛再次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沉寂当中。 要说之前,他们所遇到的种种难题,都是因为从未遇见过而产生的疑虑、困惑,乃至是震惊。而这次,他们内心一瞬间所爆发出的情绪都超过了之前。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胆寒! 发自内心的胆寒。 那是一种本能,这种本能不需要彼此间任何的眼神交流,仅凭大家双眼看到地图的那个瞬间,就像是被一种奇怪的磁场所控制住了,所有人的情绪全部都凝结到了脑海中的某一个点,瞬间凝固住。 “真是见鬼了!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些东西抄录下来,排布到一起,很像一张人脸?”李怀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说话时,他的双眼也都并没有离开面前的那张地图,握着笔杆的手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着。 “废话,当然看到了!”吕思清接过话道:“谁能料想到木偶和黑布上的孔洞结合在一起,竟然是一张人脸!简直就跟真的一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想出了这样巧妙的构思!更重要的是,如果这真是一张地图的话,到底会有什么地方能长得跟人脸一样呢?这不是....这不是太奇怪些了吗!” “也不一定非要和人脸一样。”夏悠悠感叹之余,也加入到了讨论之中: “我想这张地图上所标记的应该不仅仅只有地貌和风景,应该还是有别的东西存在的。你们看呀,如果能有一个地方的地势地形长得和人的脸一模一样,如此奇特,那么一定很容易被人察觉出来。这地方设计了如此之多的巧思,又怎么会选择如此一个引人注目的地方呢?如果是我想要藏匿什么宝贝,我一定不会选择这样的地方。那岂不是在告诉别人‘我这里有宝贝、我这里有宝贝吗?’这样做可不聪明。” 夏悠悠语气很激动,说的那叫一个深情并茂,一旁的人本来还因为毫无头绪有些心烦意乱的,这会儿也被她这副语气给逗笑了,瞬间觉得轻松了不少。 “你们笑什么?我说的难道有什么问题吗?”她环视了一圈,发现也就顾清的表情还算正常。 “没什么。”萧恒摇了摇头,目光很明显比起刚刚更温柔了:“你接着说。” 夏悠悠这会儿已经说到了兴头上,也不愿去管别的:“所以我想,这地图上的有些点,或许只是代表了对于绘画这张地图的人来说,比较重要的地方。或许是藏于地下,或许只是一个看不出任何异常的....很普普通通的地方,极容易被人忽视的那种。” 她之所以会这么说,也是因为想起了他们手中已有的那张地图。 许多位置都做了特殊标记,分别代表着地面和地下,而这张地图显然没有划分的那么清楚。可不管是什么样的地图,都一定会有一处或者是几处最重要的地方,这一到两处的地方,就是这张地图的核心位置。 那么,这张地图上的核心位置会具体到哪儿呢? 夏悠悠细细盯着眼前那张图,目光在任何一个有可能存疑的地方停留、验证、推算是否合理......最终选定了一处! 与此同时,一只手也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萧恒将手中的匕首落在那张人脸地图双眼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是眼睛。”他轻声道。 这次他俩竟同时想到了一处。 “没错。”夏悠悠很激动的点了点头:“你们看这张人脸地图当中,只有眼睛的位置是经过精心刻画的,其他地方的点,其他地方的点与这双眼睛凑在一起,才形成了这张人脸地图。可是只要我们把眼睛的位置挡起来,其他地方好像也就没有那么像了。其余地方,看似很有章法,其实很随意。” 夏悠悠说着为大家演示了一遍,很快又将手拿开:“但是这双眼睛不同,这双眼睛的位置的点是最多的,也最形象逼真。一看就是有人花了不少心思在上面的。所以和大人判断的一样,我也觉得这张地图当中最重要的地方就是这双眼睛,应该有其自身的特殊意义。比如说....藏匿在这片林子里的那些屋舍。” 这是她进入到这片林子之后,思路最清晰的一次。所幸大家对她所说的这些都还挺接受。 “只是现在问题来了,如果这双眼睛真的就是那些屋舍的位置。也就是这片林子和这张地图的核心,我们现在要过去应该怎么走?也不知道此刻我们正在地图当中的什么位置。”李怀道。 眼看着情势如此,他也随即转换得正经严肃了起来。 确实,正如他所说的一样。 自他们进山以来,除去被树藤困住的那段时间,也在这林子里转了许久。可是除了这些被黑布挡住的东西,他们自始至终连一个像样的建筑都没有看到。根据之前的推测,这里应该是某个文明或者部落的遗址,还曾有人在对面的山头上看到过这片林子里有成片的屋舍。按照他们这个走法,不管怎么样,也该有些眉目了,并不会如现在这般,还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所以,一定是有什么没有发现的东西,在一直干扰着他们。所以他们虽然一直以为自己正在沿着正确的道路往里走,可无论走多久,都没有办法真的到达那些屋舍的位置。若是找不到问题的关键所在,他们可能还会一直在这林子里绕圈圈。 故而李怀提出的那个问题,也是他们眼下需要很认真要考虑的。 眼看着事情刚刚才有了转机,此刻就突然再次陷入了疑团当中,就算他们找到了地图,知道了眼睛的位置和屋舍的关系,可那又能如何呢?他们没有具体的参照,也不知道此刻的位置,根本没有办法按照地图顺利到达屋舍。 夏悠悠叹了口气,看下四周的环境。 这里到底还是太安静了些,甚至连只能活的动物都没有。 她突然想起之前准备进山的时候,吕思清说,这山中有不少野物,乃至是怪物,他们还曾想过要不要派人回到村子里,找村民借几条狗。虽然都是家养的狗,但是一旦遇到了危险,也是最凶猛、最具有抵抗力的。如此,虽然他们这一路进来并没有发现料想中的野物,但狗的鼻子是最灵的,此刻若是他们身边有几条狗在,那野人逃走的时间还并不长,还能闻着味道替他们找出一条路来。 可惜现在想这些都已经没用了。 她叹了口,当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往何处走了。 “左、左、左、右。”顾清一个人站在众人身后,冷眼看着那张地图,轻声道。 自从他们将地图描绘出来之后,他基本就没怎么上心过,更像是全然不感兴趣。他本来话就很少,一直都像是呆在一边细细琢磨着什么,眼下突然说出‘左左左右’这几个字来,都不由得引得众人一愣。 夏悠悠深知顾清并不是一个会没话找话得人。此刻他竟然能看着地图,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定是有所发现,便连忙问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特别的。? 只见他不紧不慢的往前走了几步,凑到众人跟前,用手轻轻点了一处位置:“我们现在在这儿。”他的语气乃至是表情,都十分肯定,不带丝毫的犹疑。 他见众人都是一副没听懂的样子,也难得第一次有了耐心。叹了口气,将地图往自己的跟前拉近了些,伸手点在了人脸地图耳垂的位置,紧接着认真道:“这里,是我们刚进来时候的位置,也就是那块无字碑,紧接着我们往里走,先是一路往左往左,往左,再往右,然后穿过一片丛林,继续往前。接下来的路,每左转过三次之后,就会往右一次。所以我们最终走到了这里。” 夏悠悠早就知道顾清有记路的习惯,却不知在这林子中,又有树藤那种东西干扰,他竟然还可以记得如此清晰,并且在面对这张让他们都困惑不解的人脸地图时,也可以如此直接肯定的说出沿途的路线,以及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这是一种高超且独特的能力。且这种能力并非一般人想学便可以学得的,那是经过长久以往的练习以及大量的实践,甚至还有一套特殊的记忆方法。顾清在此之前,往往每走一段路就会下意识的看看天空,和四周的树木环境,想来应该是为了辨别方位。 夏悠悠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连忙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后者果然点了点头:“我们每次都是被迫选择了这样的路线,或者说,我们是在被人推着往这走。” 紧接着,只见他拿起了地上那只烧到一半的木条,在李怀先前撕剩下的那半块衣服上画了起来。 “沿着台阶进入到了这个林子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岔路口,右边是一片陡峭的小山坡,左边这条是相对来说更平坦些的小路,我们选择了左边;紧接着往前走,再遇到第二个岔路口,右边是缠绕满的树藤,左边的树藤少些,所以我们又选择了左边;等到第三个岔路口,右边是碎石,左边是小道更好走,依旧选择左边;再等到第四个岔路口,局势发生了变化,同样是布满了碎石和荆棘,只不过两边情况相反。所以我们自然而然的选择了右边。” 顾清列举到这儿,大约是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了,目光看向一旁的萧恒。 后者眼眸流转,顿时有了一种双眼的疑云顿时散开的感觉。 豁然开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轻声道:“每次我们看似选择了我们觉得好走的一条路,但其实我们所面对的路到底是好走还是难走,都是有人提前设计好的。因为面对两条难易程度不同的岔路,我们都会很自然的选择了简单的那条。就算偶尔有一次,我们会因为这样那样的想法,选择了错误的那条,之后的下一个,下下个,下下下个岔路口,都有重新矫正我们选择的机会。” 他这么一解释,大家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夏悠悠顿时觉得胸口升起了一股胆寒:“照这么说,我们从进这个林子的第一个岔路口开始,就在无意识地受到别人的安排。我们所走的每条路,其实都是被迫选择的。我们在一直按照别人的选择走,也就一直没办法走到正确的路,更没有办法能到达我们真正的目的地了。” “没错,这次如果不是这只青铜铃铛,我们大约都会被那些岔路带到这‘树屋’处,怕是每个人都要中招。”萧恒说着,看了眼李怀。 这家伙当时中招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大家都看在了眼里。 真的难以想象,如果他们都中招了,一群人疯疯癫癫的往那假树屋上爬,还不知道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所以,我们能顺利走到这里,能还算清醒地看到这只木偶以及木偶身上的地图和线索,实属侥幸。像这样难的局,还是环环相扣,除去本就生活在这里、知道所有线索和机关得人,其他人想要成功地走进去,还真是难于上青天。”夏悠悠感叹道。 “多亏我们这次有了这只青铜铃铛,还有能帮我们记地图的顾清。”夏悠悠看了一眼一旁端坐的人:“好了,不管如何,我们现在也知道所处得位置了,接下来就是按照这个地图上的描述,往正确的方向走了。” 搞清楚了这林子烦人的设定,接下来的路倒也不难走。 只是这些人要时不时的跟顾清确定他们是否已经到达相应的位置。 想要到达人脸地图中眼睛的位置,需要从他们现在所处的下巴的位置出发,到达嘴唇的位置,然后是鼻侧,最后才是左眼的内眼角。 那里有整张地图画中,唯一不符合常理而缺少一个小点,应该便是进入到屋舍群处唯一的一条较为安全的道路。这个缺失的点点,还是吕思清发现的。他素来眼尖,也比旁人更能观察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没想到这次还派上了不小的用场。 这一路上走的异常艰难复杂,经过和顾清的反复确认,大家最终还是到了人脸地图之中,左眼处缺失的那一点,也就是大家推论里最安全的入口。 离得很远就听到了一阵不小的水声,直到大家亲眼看到竟真的有一条溪流从山涧处落下,行成了一道挺高的瀑布,瀑布之水在低处汇集,也就行成了他们眼前的这条溪水。瀑布之急流,与溪水之平缓,几乎形成了一道鲜明的对比,也不知是朝着什么地方流去了。 真想不到在这片林子里,在这样的高山深处,居然还有落差如此的之大的瀑布,而这处瀑布也正好是地图画左眼内眼角所缺失的那一部分。 看来,通往眼睛处最后的通道就是这里了。夏悠悠心里如此想着,就听到身旁有人高呼了一句:“你们快看,入口在瀑布的后面!” 吕思清眼尖,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抬手指向瀑布后面的一处,从他的声音里都能听出他的兴奋。 瀑布水声震耳,放眼望去,激起来水花阵阵,看上去甚是好看。细看之下,在那瀑布的后面,还藏着一个比其他地方略微要暗一些的地方,隐约瞧着像个洞,应该就是吕思清所说的入口了。 夏悠悠看着这个山洞,一些记忆深处的东西突然冒出来,以至于她竟然在这样的境况下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找到入口难道不能欢喜吗?”吕思清还以为她在笑自己,突然扭过头道。 “能呀,所以我这是开心的,欢喜的笑。”夏悠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害怕吕思清再问个不停,不如主动交代:“我不是在笑话你,我就是……我就是也想到了一个关于瀑布,关于瀑布后面也有山洞的故事。那个故事里也有同我们一样处境的情况发生,只不过,那个故事里遇到这些的不是人,是一群猴。我想到了,所以才笑的,真不是在笑话你。” 第一百六十四章 声音 “什么跟什么呀,你这都是从哪儿看来的?这不就是在说我们都是猴子吗?”吕思清很不理解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 夏悠悠看向他一脸苦恼的样子,忍不住想笑:“这都是我从话本故事里看来的,而且还是很优秀的话本故事,故事里的猴本事大的很。我要是有他一半的一半那么厉害就好了,咱们也不至于困在这儿这么久。” “还真愿意跟猴比上了。” “好了,眼下当务之急,是需要进到这瀑布里面去。”萧恒突然开口,打断了二人的争论。他看向溪水对面的瀑布,很显然已经有了心里的盘算。 李怀也放眼看过去:“萧兄,你说应该怎么过去?咱们这儿距离瀑布可隔着一段距离呢。这溪水看着平缓,可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根据以往的经验,我们在水里吃的亏可不少。这回眼见着就要到达终点了,可不能再在这上面再栽了跟头。” 萧恒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左侧的林子:“我看这附近有片竹林,还有不少的竹子,不如我们去砍一些来,扎成一条竹排划过去。” “行!这个注意我看不错。这水深不见底的,还是竹排更妥协些,反正我是不愿意再随意下水了。”李怀想了想:“还有还有我们这次进来也没准备什么干粮,不如兵分两路。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了竹林旁边有不少野果子。哎,那小孩....”他说着,抬起下巴看了眼吕思清: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自小在山里长大吗?那肯定能认识不少野果子。干脆就由你带着你悠悠姐还有顾清你们仨,去采点果子回来,我和萧兄我俩准备竹排。大家最好能赶在天黑前进到这瀑布后面的山洞里。” 事情这么决定之后,大家也没什么别的异议,直接兵分两路,各自去准备各自的事,进展的倒还算顺利,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夏悠悠跟着顾清和吕思清三人采了野果回到河边,发现萧恒和李怀都已经将竹排做成了,正在试水。 看到人回来,连忙招了招手。 几个人也不再耽搁,一路顺着溪流而上。 越靠近瀑布,水花降落声便越大。 等他们快划到瀑布近跟前时,说话都已经需要靠吼的程度了,否则根本很难听清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不过那瀑布之后的山洞离远了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山洞,靠近了才知远比他们远看时大许多。 约有三人高,几丈宽。 长年累月的藏在瀑布的后面,见不着太阳,水气又重,结满了青苔。 顾清和萧恒二人将藤条系在腰上,纵身一跃,借着瀑布旁突起的岩石,终于爬了进去。站稳了脚跟这才将藤条顺着瀑布溪流扔下,其余的人再爬上去。 经过这一遭,大家的衣服都已湿透。 这洞中也不知何故阴寒的厉害,跟外面简直像是两个季节。 这样的环境温度下,根本不好穿着湿衣服继续往里走,只好选择了一处与洞口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点燃了一团火用来烤干衣服。这山洞中像是早先就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两侧堆着些木柴火把,更多的是岩壁,而且借着火光能看到,一路进去的岩壁上都被人刻上了一些武功的招式图。 一路望进去,一招一式都刻画得十分清楚。 李怀对这些东西向来研究颇深,一眼就看出了,这就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一门武功绝学。叫什么什么明宏掌,原是出自武林大家中的一个门派。随着该门派的凋零,本以为这项武功绝学也失传了,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看到。 几个人如获至宝,用随身的布块和碳石简单拓下了一些他们觉得重要的,方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你们说,这山洞里竟然藏有武功绝学,会不会还住着什么隐士高手呀?厌倦了世俗的喧嚣和纷扰,于是一个人来到此处隐居。”夏悠悠满心思的还在想着墙上那些武功绝学,想着李怀说的,这些功夫就算是没有武功底子的人也可以练上一练,只要是那有灵性的,能够悟得透,说不定会比那些学过功夫的更容易练好。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倒是可以试试。 这一路过来,看别人身手了得,她早就羡慕的不行!眼下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机会,那她岂不是也能练就一身的绝学了? “倒像是一个家族,一个人不太能作成这些。”萧恒坐在火堆斜对面的角落里,望着眼前的黑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轻声道了这么一句,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我看也是。没准就是那个张家人,想想他们就是大有来头的。你看啊,他们动辄就在这山里住上十天半个月的。没些功夫怎么应付这大大小小的场面。再说了,他们每回都是拖家带口的来,定是大部分人都有些身手。否则也很难进来这里。你看我们这一行里面只有五个人,而且个个身手不凡,当然,除了夏文书.....不过我也不是瞧不上你得意思。”李怀许是感受到了耳旁的杀气,连忙找补道: “夏文书虽然在武学方面稍稍薄弱了一点,但却能够在其他方面起到重要的弥补作用。总之,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这几个人,要么就有身手在身,要么就是能起到关键作用的重要力量,这条路我们走起来都这么费劲,那个什么张家,那拖家带口的一大家子,若不是人人都会点功夫,怎么可能轻易就来到这里。” “你们再想,什么样的人会一整大家子都习武呢?那就只有武学世家了。依我看,这张家就是一个武学世家。世代为医什么的,恐怕只是个幌子。嗯.....或者说只是他们顺带会的东西。” 李怀分析得头头是道,虽然有些地方听着挺奇怪,倒是让人很难找到什么地方可以反驳的。 “那照你这么说,这个张家人身上可藏着太多的秘密了。一个武学世家,在这么一个林子里藏得紧紧的。那他们来此是为了什么?不会真的是为了你们家族的宝贝吧?”夏悠悠突然看向吕思清:“从最开始来到你们姜国之前,我可就听说了,你们这儿可藏着好好些宝贝呢!倘若是今天被我们给找到了,你说我们能把东西带走吗?” 她故意说这话,其实就是为了逗吕思清闲聊,谁料后者竟当真了:“找吧找吧,姜国的宝贝倒是不少,可是就没听说是藏在这深山林子里的。今天我们究竟是能找到宝贝,还是能找到些别的惊吓,那可就不好说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斗着嘴。 夏悠悠却突然走神了。 她发现萧恒好似正在想些什么,想得很入神。这会儿竟然站起身来,又走向了瀑布的方向。眉间隐约带着许多担忧之色,看向外面激荡起的水花。 “不对。”他突然开口。 “就像刚才李怀说的,我们有五个人,这瀑布湿滑,我们有五个人想要进来就须得彼此帮衬着。但那小孩只有一个,之前在林子里他跑的虽然快,但我也发现了,也许是他常年没有和人生活在一起,他走路的样子有些怪怪的,更趋向于狼和狗的方式,也就是手脚并用。那样的方式其实对于人而言,并不利。这瀑布这么高,他一个人是很难爬上来的。” “况且,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这里连丝毫的水迹都没有留下。如果他是从这条路进来的,不可能没有留下他的足迹。” 萧恒的一番话,几乎是点醒了众人。 是的,这条瀑布虽然说不上万分凶险,可外面全是湿滑的青苔,若不是有些武功在身,再加上彼此借力。很难独自爬上来。当然也不排除那野人年纪轻轻就是个武功绝世的高手。可很明显,他之前在林子里被人们追着跑的时候,尚且还算是好走的路,逃的都显得有些吃力。如若真有武功在身,应该不至于此的。 “这么说,是我们走错了?我们不会又不知不觉的着了什么人的什么道了吧?”吕思清经历了这一路,都变得有些疑神疑鬼的。很容易就想到不好的事情上面去。不过这也不怪他,这一路实在是太怪了,再加上他年纪小,实在很难不多想。 “不会。地图是真的,我也相信顾清记的路,更相信我们自己的判断。我们能来到这儿,就证明了这条路是行得通的,不要自己吓唬自己。说不定,是那野人走了别的路呢!毕竟这个林子里四通八达的,我们只是选择了相对安全的一条路,定还有其他的路。他整日在林子里穿行,比我们熟悉多了,想从哪儿进去不成。”夏悠悠轻声道。 看似是在安抚吕思清,其实也是在安抚自己。 几个人刚松了口气,准备将火把灭了继续往里走。就听到那石洞的最里面似乎传来了一阵声响。轰隆隆的,如灌雷一般。 几个人听这声音明显感觉到不对,分别都抽起了家伙,小心将火熄灭了,躲在一块大石头的后面,目光则是紧紧地盯着暗处那唯一的一条石洞。 刚才他们进到这山洞里的时候,萧恒和李怀二人就已经将这四处都通通观察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他们所处的地方相当于一个两间屋子大小的石室,两头分别通往着更深处的幽暗,以及他们来时的瀑布的位置。而这怪声就是从内里深处的石洞里传出来的! 这声响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朝着他们越来越近,而且还在继续移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应该是在石洞的特殊环境里被无限的反射传播,最后传到他们耳中时,显得异常空灵奇怪,也比寻常声音更恐怖了些。 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心跳几乎都在随着那一阵阵轰隆隆、轰隆隆的声音一同震动。 夏悠悠在这样的环境就显得非常的被动且难受,因为她并没有想到自己即使是来到了这个年代,也依然还是一个夜盲症患者。灭了火把和所有的火折子之后,在这漆黑的空间里,她便如同双眼失明一般,什么都看不见。就只能干巴巴的跟在大家身后,听着那危险的声音慢慢靠近。 除了被萧恒攥住的一只手臂,这便是她在这黑夜里黑暗里唯一能确定的东西了。能感受到他掌心里的温度,还有些湿漉漉的,很显然,他此刻也是紧张的。 夏悠悠下意识的往萧恒的方向移动了些距离,小心蜷缩成一团。 刚以东,就听到轰的一声,那声音已经不再显得那么空洞,应该是已经从石洞里面出来了,显得格外清晰。 这突然的声响,夏悠悠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在这一刻停止了。 与此同时,一股腥臭的味道不知从何处散发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也不知是不是和那声音有关。 “你们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声音从夏悠悠后脑勺的位置响起。她即使没有回头也能听出那是李怀在说话。方才私下静得可怕,她还以为自己的位置和大家都分散的比较开,没想到竟然离得如此之近。 李怀的声音轻轻的,呼吸声音微弱的听不出来,很明显是在尽力控制着。特别是当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像是有一股情绪要迸发出来,但是到了嘴边又被狠狠的压下去,就是因为害怕惊动什么。又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以至于有那么几个呼吸的瞬间,他都忘记了说话。 夏悠悠安静的在一旁等着,终于又等来了一些声音。 只听得李怀又继续道:“那是个人吗?可是人怎么会长这副样子?” 他这次的声音比起之前要更加肯定,可肯定中,又带着疑惑。虽然这两种情绪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很奇怪。但现实情况就是如此的不统一、不和谐、乃至是可以称之为奇幻了。 夏悠悠懂李怀的意思,也大概懂得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复杂的情绪。大约是因为比起之前,他此刻更能看清楚了。之前的疑惑,是没看清时的怀疑和不确定。现在的疑惑,就是看清了一些东高之后、真实存在的疑惑! 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叫他无法接受的东西,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夏悠悠仔细回味了他刚才的那句话:“那是个人吗?可是人怎么会长这副样子?” 莫非他看到的像个人又不是个人? 总之那一定是个很奇怪的长相,否则他不会这么说。 夏悠悠只觉得心里好奇的要死,可无奈她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身侧有人暗暗咽口水的声音,然后和大家一样急得满头冒汗。 她最烦这种时候了,明明很紧要,可就只有她一个人不知情,只能干着急。 人在这样的黑暗里面,对未知恐惧时,内心的承受力是有限的。有时你自己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有可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你脑袋中绷着的那根弦就断了! 夏悠悠此刻就是这样,她觉得自己差一点点就要控制不住了。若不是萧恒一直拽着她的手臂,若是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她早就忍受不住要弄点光亮出来了。 吕思清刚才用过的火石就在她左前方的地上放着呢!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够着东西,要怎么点燃.....不管接下来所要面对的是什么,她都想亲眼看一看,不管不顾的看一看!死也要死个明白的,她的心里胡乱挣扎,此刻已经毫无理智了。 正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萧恒握得更紧了些。 “别出声,他过来了。”萧恒轻声道。紧接着,他便屏住了呼吸,夏悠悠感觉有一只手突然从自己的斜后方环绕过来,轻轻的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原本吓的一惊,可很快就感受到了那是萧恒身上的味道。正好她心里没谱的很,就也往身旁凑近了些。 很快,就听到那种轰隆隆的声音在停顿了一阵子之后,又继续响了起来,如同催命一般。 夏悠悠感觉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蹦蹦乱跳的声音!和那轰隆隆的声响混合在一起,显得异常诡异可笑。 第一百六十五章 玉石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那股腥臭的味道也变的越发的刺鼻! 他们本就害怕引起那怪物的注意,故意放轻了呼吸。这会儿更是被这气味逼的,不敢轻易呼吸!那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能这么味儿! 夏悠悠虽然人什么都看不见,但却被空气中的味道刺得眼睛水直往外冒,头一回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货真价实的‘辣眼睛’!再有,听着这声,仿佛觉着迎面走来的正是一个庞然大物,因为若是一般的东西很难发出如此之大的声响,每走过一步,地面都恨不得要跟着震动。 之前萧恒他们去山洞里面查探情况的时候,她也跟在外面瞄了几眼,那洞口也顶多一人多高,应该不像是个能冒出大东西的地方,这不由得就叫她更加疑惑了。 正在这紧要关头,夏悠悠感觉握紧她手臂的那只手竟松开了,随即,她感到自己的左手手心被人塞进来了一样东西。 硬硬的小小的一块,很光滑,躺在手里冰冰凉。 这触感,像是玉石。 她随即意识到那可能是什么东西。 朝着萧恒的方向投去了感激的一眼,随即将手掌摊开,那块玉石随即就从掌心的位置散发出了一阵微弱的绿光。 这是一种月光石。 和夜明珠的性能原理差不多,但是却比夜明珠更加难得,也更珍贵,因为其能在夜间发出如月光一般温柔皎皎的光芒而得此名,其光芒之特别,能让人看到一次就过目不忘。 此类石头还有一个奇特之处,就是当其白天所接收到的太阳光比较强烈之时,晚上所能发出的光也就相应的更加强。若是白天没怎么遇着太阳,晚上的光就会相对微弱一些。很多得到这种石头的有缘人都会将其制作成一串玉坠挂在身上。这样,在外行走时,就会无意识的接收到太阳光,等到晚上玉坠又可以将白天吸收到的光茫散发出来,身边就像是随时带着一盏灯。 夏悠悠曾经专门研究过,它应该是类似于21世纪太阳能电池一样原理性能。只是她还没弄明白这种石头里究竟含有什么物质。在漆黑的夜里,如果没有烛火,身上若能带上这样一块月光石,倒也不愁两眼一抹黑了。 这东西还是上次他们奉命去督办陨石那件案子时,在村子的陨石坑里找到的。当时夏悠悠就曾说过,自己一到晚上就看不见东西,好不容易得了那么一块石头,还没得意的用上几天,就不小心给摔碎了。觉得可惜之余,以后他们不管去哪都会多带上几根火折子,以备不时之需。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没想到这块碎石竟被萧恒收了起来。还被复原粘贴成了一整块,随身带在身上。眼下他定时想起了夏悠悠有夜盲眼这回事儿,一遇着黑就看不见东西,所以才想起他身上还有这么一件东西,才会突然之间要塞给她。 还记得当初夏悠悠第一次说起自己有夜盲症时,萧恒就听得云里雾里,并不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病。虽不明白,可每次都能在漆黑的环境下及时把光源给到她。这次也是不例外的。 要说这东西散发出的光茫虽小,在这样的环境下,对于夏悠悠而言,却足可以借由此快小小的石头看清周围的一些东西,也不至于如先前那般心慌了。 她将那块月光石小心捧在手上,等到眼睛逐渐适应了这微弱光亮下的环境,她也终于看清了李怀先前一直叫嚣着的那个似人非人的怪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一句话的确很难形容清楚。 就很像她从前看过的影视剧里,那种浑身沾满了石头的怪物。只不过,这个怪物要长得更加娇小且精美一些,仅仅比普通人高那么一点,瞧着却很壮实。走起路来,像牵线木偶那般一步一趋,笨拙又很大力。明明是人的形状,浑身上下却和人不沾一点关系,大概只是瞧着像个活物罢了。 那石头怪物看起来没有眼睛,所有的行动都像是着声音辨别方位似的。因为他每走一步就会停下,呆滞地转动那颗石头脑袋,等辨别清楚了声音的方向,又继续朝着辨别好的位置再走上两步,如此反复。 若是这样,他们只需保持安静即可。 那大家伙自己就会迎着外面瀑布的声音走过去,那么他们眼下的局面也自然就被攻破了。 众人都深知这一点,彼此之间很有默契的不再说话,默默注视着那怪物朝着瀑布的方向走去。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远,大家也都不由得松了口气。那东西虽然个头不大,浑身却是石头做的,也不知是根据什么原理运作的,倘若他们不小心动起手来,恐怕很难对付。毕竟,用肉身去应对石头,简直就是以卵击石、白费力气、自讨苦吃。 这种蠢事儿他们是不会做的! 眼看着那东西已经走远,吕思清很小心的将面前火点燃。 随着微亮的火光燃起,他们这才看清那石头怪物的真实面貌。也明白了为何随着那怪物的出现,他们便闻到了一阵十分难闻的腥臭味。原是那怪物身上的大半个身子都被殷红的血迹侵染着,有些颜色已经很长久了,逐渐演化成了深红,乃至是黑色。 层层堆积,也不知是沉淀了多久。 再看那石头的表面,也并不如他们想象般的光滑,而是呈现出了一种很不均匀、且不规则的凹凸。像是在日积月累的大都和活动中被磨损掉的。那石头怪物每向前一步,浑身的关节连接处就会跟着扭动,发出‘咯吱吱’的声音,再与石脚踩在地面的落地声结合在一起,继而形成了他们所听到的‘轰隆隆’声。 吕思清眼尖,率先看到了那怪物腰间两块石头的夹层中,好似拖挂着一块东西。 血淋淋的。 那石头怪物每每走起路来,都会刻意的朝着一个方向扭动,应当是想要有意识的把身后挂着的那个东西甩下去,只可惜因为一直找不清楚具体的位置,再加上自身笨拙,始终都没有成功。 “那是一条蛇吗?可哪有蛇长得这么短的,还粗得像个水桶一样。”吕思清道。 他话音刚落,众人纷纷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那怪物的腰间。 一番探查之下,果然如他所说的那般,石头人得腰间悬挂着的确实是一截蛇头。 之所以说是一截,因为只要留心查看就能发现,那并非是一整条蛇,好像是在缠斗的过程中,被碎裂成了几段,靠近头颅的这一段连带着蛇皮被卡在了这石头块物的腰间。 他们先前所闻到的腥臭味,应该也是大部分由此发出的。 夏悠悠看着那半截蛇头,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 “看来接下来的路要比我们想象中要难走得多,原以为那石洞中只有这一种怪物就够难缠的了,看来还不止于此。你们看那蛇头的大小,虽然只有一截,可却这样粗,很难想象,它原本的样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 如此一想,只觉得更加愁人。 几个人正说着话,只见那蛇头像是还没有死绝一般,竟突然回光返照的弹射了一下! 双眼猛然一睁开,如火如炬,眼中带着些说不出来的阴毒之感,直勾勾的看向了这边。直接把躲在石头后面的众人给吓了一跳! 那石头人想必是感受到了挂在身上的东西突然有了动静,竟开始在笨拙中又演变出了几次灵活的意思。手脚并用,一拳便将塞在腰间的那半截蛇头给打了出去! 蛇头被这股强烈的力量直接甩到了墙边,一个弹射,混入了一侧的瀑布之中。 再看那怪物,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竟然加快了速度,直接冲着那瀑布冲了下去! 众人看着刚才所发生的这一幕,都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这石头怪物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厉害得多,刚才若是正面交锋遇上,铁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我们刚才虽然一直在外面的石室里,可弄出的声音并不大,甚至都还没有盖过这瀑布的水声。所以我想,这东西或许不是被我们引出来的。而是因为他与那条蛇之间发生了争斗,后面又有了些什么变故。故而才沿着石洞来到这石室里,又被这瀑布的声音所吸引,所以才一路走出来的。”李怀默默分析道。 他说着缩了缩脖子:“可不管怎么说,这瀑布这么高,他掉下去定会跌个粉身碎骨。....只希望我们接下来别再遇到这些奇怪的东西就成。” 他话音刚落,就见着萧恒摇了摇头:“怕是不能。”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他们来时岩壁上刻着的那些武功招式。 “难道你们就没有感觉到,刚才那石头人在情急之下所使出的那招有些眼熟吗?”他说着,双眼直直地看向那面墙。 “一样的。”顾清在一旁突然开口道:“石头人使出的,正是墙壁上的第二十八套武功的第三招。” 顾清话音刚落,吕思清便很快冲去了对面墙上,提着火折子在很仔细的找寻什么。很快就有了反应:“真的是第二十八套的第三招。顾清大哥,你也太厉害了!不愧是我最崇拜的人。” 他一脸惊奇地转过身来,可是很快脸上就被满满的忧愁所代替。:“可是眼下该怎么办。可是你说这怪物到底是学会了这所有的武功招式,还是说像这样的石头怪物还有很多,他只是其中一个?” 他说着瞬间耷拉着脸下来:“如果只是其中一个的话,这墙上的招式怎么看也有上百套,那就是说,会有上百个石头人藏在这漆黑的某一处等着我们了?” 他说着看向其余人中最乐观的夏悠悠,很显然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些安慰的话。 可这次她的反应却叫他有些失望。 “不会。”夏悠悠肯定道:“虽然我还没有弄清这石头人身体里到底是个什么构造,但肯定是一些非常精妙的机关。你们看这石头人的个头,就只是比寻常人类高壮一些,就算他藏在身体里的机关再怎么精妙,也不可能涵盖太多招式,否则根本无法运转。所以依我看,应该就是你说的第二种可能。每一种石头人则代表了一种武功招式。” 她说着,目光扫向墙壁上的那些壁刻,突然觉得之前怎么看都像在如获至宝的那些个招式,这会儿也能让人看出些不舒服的感觉来了。 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看向那处漆黑深不可测的石洞,开始为此行感到担忧。 “不管怎么说,我们既然已经知道这石头人对声音很敏感,所以待会我们一路进去的时候,尽量少弄出些声音来。或许还能成功躲避。”李怀提示道。 确实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如此了。 众人草草的将刚才待过的地方收拾了一下,临出发前,夏悠悠还很好奇地跟在萧恒的身后,去到那瀑布前看了看。那半截蛇头被甩出时撞在墙上的血迹还在,但二者双双落入瀑布下面去了,这会儿早已经被冲得无影无踪了,什么也看不到。 水声震耳,瀑布带起的水气很重,岩壁湿滑,此地不宜久留。 大家赶紧折返回去,开始朝着石洞深处进发。 这样的石洞,夏悠悠他们不知走过了多少次了。即使这回心中依旧忐忑难安,却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毫无经验,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了。他们早已明白了什么叫做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即便是发生了意外,他们这么多人也能抵挡上一阵子。只需要沉稳下来,千万别出错就行。 照例是由萧恒和李怀二人拿着火把走在前头带路,夏悠悠跟在后面,吕思清紧跟其后,顾清则走在最后面。一路走进去,看着四周的环境都如他们先前探查的那般,安静无异常,只是沿途还有那石头人和半截蛇所留下的血迹,偶尔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几个人一路走着,便开始不由得想起那张家人,同时也不自觉得感到更深层次的疑惑! 也不知那张家人究竟什么来头,这一路进来所有的遭遇,种种机关算计,都叫人觉得出其不意,诡谲异常。寻常人根本无法防范,更难解释的清。可纵使大家心中好奇,确实也不敢多议论什么,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要放轻一些。毕竟谁不想稍有不慎,性差踏错,就惊扰了那石头人。这个石洞如此狭小,若是当真遇到了一个两个,且不说他们没法施展开,就是连跑都来不及。 故而这时候多加小心一些总归是没错的。 石洞的材质看起来像是一种玉石,火把照在上面,能显现出一种浅灰色的透亮。并且这种透亮的感觉越往里走越清晰,就像是走在镜子上一样光滑。地面上仿佛设置了防滑的台阶。应当是专门为后来之人准备的,沿途还有不少裂痕,向四面八方展开,有的裂痕已经发展成了手指宽的裂缝。像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将东西挤开的一样。在火把光亮的照射下,显得既好看又让人瞧着胆寒。 夏悠悠试了一下,最宽的地方刚好能侧着身子进去。 就在她用手在裂缝深处比划的时候,发不小心触碰到了裂缝的深处,竟发现那灰色玉石一般的石头深处竟然是软的,拳头碰在上面,甚至还有一些弹力,简直就如同果冻一般,摸起来是很奇怪的质感。 一般情况下,这种触感的东西会不自觉让人感觉到恶心。毕竟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些黏黏糊糊的东西,可这次也不知是不是玉石的颜色过于干净,还是因为他们身处其中,人数众多得缘故,竟然不觉得难受。夏悠悠本想还继续摸了摸这奇怪的触感,想仔细研究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毕竟她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材质,这种颜色的玉石。 手还没伸进去,却被萧恒一下抓住了手臂:“不能碰。” 他说着,将火把又拿近了些。 第一百六十六章 豢养 “这根本就不是石头。” 萧恒盯着缝隙深处,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他很少如此。 多半时候,他都是所有人中相对镇定的那个,面不改色这个词就像是专门用来形容他的。用李怀的话来说:他们这一行人里,萧恒就像个比大家都要年长些的主心骨般的存在。明明年纪轻轻的,却总是一副冷峻的模样,板着张脸装作暮气沉沉,也就是最近,才在他脸上看到了多几分的、属于少年的鲜活朝气。 而这次,他竟然很自然的流露出了这种神色,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连他都觉得惧怕或震撼的事情。 看到他这种反应,夏悠悠也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快速收回了手:“那…那是什么?” “这一整个山体,也许都是活的。”萧恒冷声道。 他抬眼环视了一下四周,眼中充满了警觉,也并没有过多解释,压低了声音:“赶紧离开这,越快越好,不要再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见他如此决绝,也不敢再做耽搁,赶紧收好火折子等东西,沿着石洞往里走。 石洞的尽头,是一片树林子的背阴面,太阳光虽照不到这里,温度却比之前在山洞里要暖和许多。大家刚才都浑身绷紧了往外赶路,这会儿听到山间的虫鸣鸟叫,瞧着这林子普普通通的,和之前那片没什么两样,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危险的,都尽数松了口气,纷纷不受控的找了块干净些的石头坐下休息。 “咱们现在算是走出去了吗?”吕思清大口喘着气,像是累坏了。虽然距离山洞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可还是止不住的不停回头看。不等人回答,又像在很小声的喃喃自语:“追不上了,这下是追不上了。” 也许是刚才一系列的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又过于密集,这小子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脸色煞白煞白的,看上去很不对劲。 萧恒的面色也是没见丝毫的松懈,依旧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双目凝视着众人身后十几丈远处的石洞,像是生怕有什么东西会从那里出来一样,时刻准备做出反应。 “大…大人,你没事吧?”夏悠悠有些不放心。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萧恒这副模样。 莫非刚才他们真的无意识的撞见了什么连萧恒都介意的东西?他们刚才走过的石洞,那些石灰色半透明的触感奇怪的玉石……对的,萧恒就是在看到那些玉石后才变成这副脸色的。特别是他的那句:“这个山体或许都是活的”,虽然她一直都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也不影响她此刻想起来依旧觉得毛骨悚然,后背发寒。 “无碍,可是此地也不易久留。”萧恒说着,抬起头来四周环视了一圈,突然指向一处:“去那里,到水的后面去。” 他的语气十足的坚定,且不容置疑,甚至都没有多说一句为什么。其余人看他的表情,也不敢再问,只得听他的话,再次腾挪地方。 他们跟前大概两丈远的地方,有一条泉水。其形状却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反倒是像被人为修建的。因为天然形成的水沟会根据地势地形的高低,而形成一道自然的流向。而这一条,则是很明显的被人为修成的一个圆弧的形状,如同包裹着石洞附近的山体。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夏悠悠心里清楚,这泉水被人特意修在这,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再加上萧恒脸上那副阴郁的表情,都让她觉得心中那股不安越发的强烈起来。 为什么一定要去水的后面?为什么这里会有一条这样的泉水?萧恒绝对不是什么爱卖关子的人,他既然不愿意在这时多说几句解释清楚,一定有什么必然如此的道理,比如说……时间来不及了。 也许是环境让她感到紧张,也许是夏悠悠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去多想那些事情,导致她忍不住的感到紧张,一步三回头的跟在大家身后,走的那叫一个心不在焉。 “好了,就在这吧!”萧恒停下,将手中的东西扔在地上。大家看他的脸色,这才真的松了口气,也都纷纷坐下。 这一遭与先前都有所不同,大家也算是稀里糊涂的奔波了一次。故而当几个人原地坐下之后,互相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彼此,一时间都有些说不出话来。像是一种朦朦胧胧的惊恐情绪无处释放,不安之感充斥着全身,无处遁形,无处安放。 “大人,刚才到底怎么回事?那些都是什么东西?”夏悠悠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萧恒像是对这件事已经思索了许久,眼下终于叹了口气,直言道:“那是一种叫做“笼”的东西。我也只是在很小的时候,听家里的长辈说过。相传那种东西生活在深山里,最初是生长在石头里,等长到一定大小,就会破石而出,吞噬掉周边的山石和泥土,纵地而行,穿山而过。而且这东西不仅自身生长极快,它孕育下一代也很快。一片完整的山体,若是被这种东西注满,其实要不了多久。” “若是被这东西注满了,那么山体当中就会满是先前我们所看到的那种石灰色半透明状的东西。其实那个东西并不是什么玉石,而是笼排泄出来的。它身上天然带着一种特殊的东西,能很快的将山石融化开,自在的穿行在山体当中,同时它们所排出的东西,在经过一定时间后,又可以凝固成新的山体。” “所以,我刚刚摸到的那个东西,其实是笼的排泄物?”夏悠悠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按照萧恒所说的,那个叫笼的东西,它的排泄物越新鲜就会越软,时间久了才会变得坚硬如石头一般。那么她刚才在石洞的裂缝中不小心触碰到的那些,如果冻一般的……其实就是刚产生出来不久的……排泄物! 夏悠悠觉得一阵恶心之余。同时也觉察到了萧恒此前为何如此担忧,并催促他们快些离开。笼的排泄物还是软的,便说明它的本体距离大家还很近。就拿刚才来说,说不定一堵墙的后面就是那种东西,他们若再多停留,可是很容易会撞上的。夏悠悠站起身子,在附近的泉水里把刚才触摸到石灰色排泄物的那只手反复清洗了许多遍,一边听着其他人说话。 这还是萧恒第一次跟大家提起他的小时候,甚至还有除他之外其他人物的出现,这对于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进步。想来,除去一部分情况紧急的缘故,还有个原因必定是因为对于从前的事,他内心已经比起之前有所释怀了。 李怀对这件事情好似很有兴趣,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萧恒都颇有耐心的回答了。直到二人讨论起关于笼的这种东西究竟有多大的破坏力时,萧恒的脸色才亦如刚才那般变得凝重起来。 总之,他面上的所有表情都展露出了一件事,就是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回忆。 据他所言,他曾经见过笼被制成干尸后的模样,仅仅是一条手臂,就有一人多长。浑身泛着墨绿色。虽然是人的形状,却没有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每根手指都像是鸟类所特有的尖爪利器。上面戴哲强烈的毒液,只要人一旦碰到,轻则褪一层皮,重则浑身溃烂,药石无医。根据他的描述,夏悠悠猜测,笼的表面应该是一种含有强酸的东西。毕竟它能够腐蚀山石,那么多半是某种酸。 “那照这么说,它的排泄物也一定带有腐蚀性了?”夏悠悠脱口而出道。 很快,便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触摸过那些东西的手,好在她及时仔仔细细的清洗过几遍,原先又没怎么多触碰那些石灰色的半透明状的东西。否则,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不过就算没受到影响,心里面想想还是觉得挺膈应的。 “当它变成如石头般坚硬的形态时,其实就也与正常的石头无异了,就像刚才那样的,只要不多触碰,基本没什么大问题。”萧恒柔声安慰道。 “那若是触碰到那些软的了呢?”吕思清坐在一旁许久都没有说话,眼下突然问出声道。 这小子也不知道是怎么的,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一样,他之前可绝对不会是如此的,遇到这种事情,必然是最热烈的要参与大家讨论的,绝不会如今天这般闷声坐在一旁半天不出声。再者,他的脸色看着也越发的不好,一开始只是惨白惨白的,这一丁点功夫没注意,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阵阵红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得发红,甚至就快要褪下一层皮一般。 与此同时,他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挠着胳膊小腿以及脖子、肩膀这些裸露在外的皮肤。那力度,简直都不把自己当个人看待,只怕再继续挠下去,皮都要被抓掉一层。 能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绝非常态。不是个狠人就一定是患了失心疯了。 夏悠悠看他的情况不对,连忙强行将他的手拽住,只见所有被他挠过的地方都出现了几条十分明显的血痕,正在直接往外冒着血珠子,看起来尤为触目惊心,吓人的很。而他本人此刻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万分痛苦,恨不得立刻挣脱开双手,继续冲着身上狂挠。 此时,大家已经意识到了他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却又一时间想不到他到底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只好见招拆招,用最直接也最笨的办法应对了。 “把他的手捆住。”萧恒突然开口道。 他说着,又在随身携带的东西里翻找了一阵,突然拿出了一个贴身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小瓶药药粉,和一小瓶药丸。并倒出了一粒药丸塞进吕思清的嘴里,遂又将其打晕,紧接着忙招呼身旁的人将另外一瓶药粉与水搅拌成糊状,将吕思清所有被抓伤的地方全部涂抹了一层。 紧接着,他又很小心地将吕思清的手掰开细细查验,又从他贴身的锦囊中翻出了一团软绵绵湿漉漉,很像鼻涕般的东西。 夏悠悠见状,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很快也就明白过来,吕思清为何会如刚才那般。 这小子一定是刚才在石洞里,趁着大家不注意,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偷从缝隙里掰出了一团那个东西的排泄物,不知道被当成什么宝贝一般的藏在身上,谁知道给自己惹出来了这么大的一个祸端! “怪不得,我刚才走在前面,就听他在后面抠抠搜搜的,不知道在干嘛!原来是又在这干些蠢事了。看他待会醒来我不揍他一顿。”李怀一边帮着涂抹药糊,一边急吼吼道。 “你就过过嘴上的瘾吧,我还不知道你。”夏悠悠低声抱怨了一句,随即又看向一旁的萧恒:“大人,他的伤不要紧吧?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浑身…浑身溃烂,体无完肤吧?” 她说着,很是忧虑的看了眼昏睡中的吕思清。他现在的模样,简直不能细看。且不论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已经有了深厚的交情,她心里实在不忍,就算他只是一个不熟悉的朋友,也看不下去他小小年纪就受这样的罪。跟着他们出来前还是个活蹦乱跳的,这回去的时候万一缺胳膊少腿的,她也不好交差。 “幸亏发现的早。”萧恒说着,十分嫌弃地将那只装着粘稠液体的锦囊远远的丢在了一旁,然后才继续道:“这东西毒的很,人一旦碰上,必起反应,时间久了,就会引发蚀骨钻心之痒。整个人就会如他一样不受控的抓挠自己,直到将自己抓成皮开肉绽,露出骨血,又痛又痒,怎样都不能停下,直到流血而亡。不过不用担心,他现在已经上了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待会等人醒来了便行了。”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都纷纷松了一口气。夏悠悠看向面前的小水沟,突然又想起来什么:“可是大人,您刚才让我们都快些退到水的后边,莫非是这东西怕水不成?” “嗯。”萧恒点了点头:“这东西虽然厉害,甚至有破山石之力,单单人遇上,也是很难以一己之力抵抗,但这东西也有它致命的薄弱点,那就是怕水,也就是说,它们遇水则化。” “我看先前我们来时的那条瀑布和溪水,其走向和存在都有些牵强,当时就让人心生疑惑,但怎么都没找出任何头绪。直到我们走出山洞后的这条像是被人刻意挖掘过的泉水,我很快就明白了,恐怕这近处山体里面都已经被那种东西给蛀空了。这前后的水源,就是为了避免让山体里面的那种东西跑出来,而设置的防护。” “这么说来,果真是有人刻意为之了。我们这一路上遇到的种种线索,都与那个什么的张家有关,你们说,如果这些水流之种种也是张家人所为,那难道说他们在很久前就知道这山体里藏在危险的东西?他们甚至也遭遇过这种东西的侵扰,所以才特意凿山挖水引流,就是为了用水修建出一道隐形的阻隔墙,就是为了避免那些东西跑出来为非作歹?”夏悠悠接过萧恒的话推测道。 谁料萧恒竟然摇了摇头,立场坚定的吐出了几个字:“是豢养。” 他冷声道。 当他说出这几个字的同时,身旁的人,但凡是还算清醒的,都立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并止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且不论为什么真的会有人豢养这种东西?他们现在连这种超越了现实的东西为什么会存在都保持疑惑的态度。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如果真如萧恒推测的那样,这东西当真是被人豢养在这片林子里的,那么前面的瀑布乃至是后面环绕的泉水,都像是有人刻意规划出来的豢养区了。意在这片区域里,那种东西是可以正常自由繁衍且活动的! 现在最有可能做出这件事的就是张家人。 那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呢? 第一百六十七章 鬼屋 “不管怎么说,如果我们之前推算的没错,这里真的是一处遗址,还和那个什么张家人有关。那按照人脸地图上的标注,此处距离他们的核心位置也差不了多远了。自家门口的山不好好打理,竟然还在这豢养这种东西,这也太晦气了!简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癖好!”李怀一边说着,一边给靠在石头上的吕思清喂口水。然后继续环视着四周,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 “一般像这种家族都诡秘的很。他们的心思,乃至是各种习惯和信仰都复杂的很,那里是我们能够猜透的!不理解也很正常。”夏悠悠接过话道。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话,很快,就察觉到了地上的吕思清突然挣扎着动了动。 应该是药效起了作用,眼下人已经有了意识,几个人连忙手忙脚乱的把人扶了起来,好一番‘嘘寒问暖’的关怀。 好在这小子受的只是一些皮外伤,内里的毒素应该被控制住了,没有再继续发作。但是他脖子手臂和小腿上的那些伤口就没办法好的那么快了,还需要仔细包扎了。否则,在这林子里穿行,稍不注意就很容易感染,到那时只会更难愈合,说不定还会留下更重的伤。 等忙活完这一切,大家又补充了一些吃的,这才决定要继续出发。 这路上,他们已经耽误了太久时间,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到。 夏悠悠心里觉得着急,照例询问顾清他们此刻的位置究竟到了什么地方?是否已经到达了那张人脸地图中所描述的眼睛处?只见后者站起身来,直接走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环视了四周一圈,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他对方位的记录有他自己的一套,旁人自然是看不懂的,只好待在一旁安静地等待。 没一会儿功夫,只见他就收了那张地图,朝着泉水上游的方向指了指:“在那边。” 这一路上,他们已经见识到了顾清的本事,这种时候自然也丝毫不带怀疑的。 几个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泉泉水的方向往前走,丝毫不敢迈过那道泉水。萧恒的话,他们都还记忆尤深。对泉水那边那个叫做‘笼’的东西,都顾忌得很。毕竟大家都看到了吕思清中招后的那副模样,谁也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去开玩笑。 萧恒与李怀二人照例走在前头,夏悠悠扶着病号吕思清紧跟其后,顾清断后。 夏悠悠看着吕思清被包裹成兔子一样,走路时,连四肢都变得不协调起来。心里觉得好笑生气又心疼。当然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有这种感受,其他几个大的,更是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不断的对他之前‘无组织无纪律’,乱动东西等行为进行了教导。 那小子平时话可多了,这回显然是自觉理亏,被大家好一通教训也不敢反驳什么,只是连连点头。好不容易解了毒,如同死里逃生一般,现在看什么都是顺眼的心情大好。连同被大家多说上几句自然也不会介意。 顺着泉水往林子的背面行走了大概几十丈远的距离,只见两旁的树木又变得整齐化一起来。很像环绕在姜国外面的第一道关卡,所有的树木都井然有序,粗细大小都很接近,应该是被人统一栽种在这儿的。 这次不似之前,有洞悉这一切的向导带着他们,但好在他们手上有人脸地图,又有顾清这个活地图在,自然也犯不上多担心什么。往深处走没多远,他们便看到了一间搭建在路边的茅草屋,虽然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但这也是他们进入这林子以来这么久,头一回看到的一件贴近人类正常生活的东西,自然觉得亲切。 再者,他们既然都看到木屋了,那就说明距离他们所找的屋舍群不远了。 几个人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低头闷声赶路。 只是也不知道,究竟是这林中的山路难走,还是他们的意识出现了问题,刚才看到那间茅屋也就建在距他们几十丈远的半山腰上,可他们明显走了有一阵子,再抬头看时,似乎觉得那茅草屋又离他们更远一些,好像怎么走都走不近似的! 夏悠悠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 莫非这个茅草屋是的可以移动的不成? 很显然,这件事并非她一个人感觉到了异常。连李怀也在一旁唉声叹气的,话里话外的想让顾清跳到树上看看站在高处看看,他们离那个草屋究竟还有多远?他早就已经走的双腿发软了。 “望山跑死马呀!在山林中行走就是这样的,因为山中多半是树木,看上去风景大多相似,很容易看得眼花缭乱。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茅草屋这样的屋舍、又或者是其他更容易叫人记住的东西,就是会很快被人一眼看到的,自然而然的,就会觉得这东西瞧着亲切,觉得我们与它之间离得很近。可这都是假象,只是瞧着近罢了。走起来可要些时间呢!”吕思清这时候已经可以自己独立行走了。他显然是恢复了不少,现在竟然又有精神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了。 夏悠悠见状,不由得松了口气。 虽然这小子多半时候都有些不老实,但这一路上正因为有他在,也多了不少欢声笑语,而且很多时候他的一些想法、点子,乃至是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鞋离奇传说,也确实帮助了他们不少。 眼下看到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活力,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故而,她便难得很有耐心的顺着他的话多附和了几句,言语那叫一个妥帖:“没错没错,我想也应该是这个原因,其实这在心理学上也是有讲究的。人会下意识的将自己和所熟悉的东西拉近距离。就像吕思清刚才所说的一般,我们会下意识地在山林中一眼就看到茅草屋的位置,也会下意识的觉得茅草屋距离我们很近。那都是潜意识的错觉。” 眼看着好不容易有了如此肯定自己想法的人,吕思清显然比先前高兴了不少。只是还没有得意多久,这份情绪就被萧恒给打断了。 “不对,位置变了!”他突然开口说出的这句话,虽然让大家觉得有些无厘头。可结合语境和前后处境,大家立即明白了他话语中的意思。 众人都纷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处茅草屋。 “大人你是说,确实是草屋的位置变了?”夏悠悠看了一眼那破旧屋子的位置。只可惜她第一次来这,对这周围都并不熟悉,也记不住它先前周围都是什么样的,也根本看不出究竟变在了哪儿? 只见萧恒很快点了点头:“是树的位置。方才草屋的左边,是有明显差别的、一高一矮两棵大树。可现在从这儿来看,竟然变成了两棵一样高的树。” 他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下来,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很显然对于之后的结论。他也没有一个稳妥且可以解释得通得结论;又或者是说,他想到了一些什么,只是暂时这个想法不成熟,才没有说出来而已。 “会不会是因为我们站的高度不一样?角度产生了变化,所以看到两棵树的高度也不一样了呢?”夏悠悠倒不是质疑萧恒的发现,只是她更愿意选择用现实的思维去理解。 虽然这段时日以来,她也确实经历了许多超自然的现象,有很多事是无法理解的,也超出了先前她的诸多认知。可她同时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许多超自然现象发生之时,人们往往只是看到了一小半真实的情况,剩下的一大部分,往往都是人们根据眼睛看到的那一点点进行了推测。准确来说,是根据自己的臆想进行脑补和推测,从而得到一些让他们更加无法理解、甚至产生恐惧心理的结论。 简单来说,就是自己吓唬自己。 这也是方才萧恒为何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的重要原因。 往往很多事情事发突然,若是再自己吓唬自己,那么事态只会朝着更加糟糕的方向发展。 就拿刚才那件事儿来说,大家都愿意相信萧恒的所见所闻,并无虚言,当然夏犹豫所提出的想法也具有一定的道理,大家一时之间都有些拿不定主意。到了这个时候,实验就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句话最开始的时候是夏悠悠告诉大家的,久而久之,大家越发的认识到,这句话具有很好的现实意义。并且在很多时候,都是破局的关键。 故而他们决定再试验一次。 所有人暂时停下了步子,站在远处细细的观察着目前茅草屋所呈现出的状态,以及其周边的环境。等到全部人都核对了一遍之后,再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这个时候再去根据他们刚才看到的画面进行对比.... 这一回,让人极度不解且疑惑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茅草屋周边的树竟然又发生了变化! 先前他们所看到的草屋左侧是两颗同样高度的树,现在又变成了一粗一细两棵大小不同的。要说之前或许还存在角度问题或者是记忆偏差。可这回,他们是留了一个人在原地看着的,另外就算是记忆偏差,也不可能是所有人的记忆都出现了偏差,所以不得不承认:就是变了! 可是,茅草屋旁边的树怎么会说变就变呢?莫非真如他们之前开玩笑时所说的那样,这座茅草屋莫非真的可以移动不成?毕竟他们从看到这间屋子开始一直到现在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他们与屋子之间的距离还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好似永远都无法到达一般。 夏悠悠甚至都要产生一种怀疑,自己所来到的这个时空究竟是否带有一点玄幻色彩了! 否则怎么会出现这样离奇,且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就在众人都感到疑惑难解之时,吕思清再度打开了话匣子:“这件事我或许还真的听说过。” 他说这话的同时,脸上露出了非常复杂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因为扯到了伤口感到了疼痛,还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不管怎么说,众人都能想到,按照惯例,他定是又想起了什么和眼前所遭遇一般之传说了。正好现在大家都毫无头绪,也能耐下心来,安安静静的听他说道说道,说不定还可以提供一些思路。 于是乎干脆在原地坐了下来。 夏悠悠做了一个‘您请开始’的手势。吕思清这回也不说什么开场白了,干脆直奔主题。 他这次的表情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很多。 “那还是小时候,有一次我和我爹一起,去山里采药材。碰巧遇到了大雨,迫不得已要在山上住上一晚。当时我一路跟着我爹,我们沿途遇到了好几处茅草屋,而我爹却偏偏选择了一个稍远一些的屋子,说什么也不肯迈进那些看上去整洁距离又近的。”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缠了他好久他才告诉我原委。” “这山中,确实会有一些简易的茅草屋。几乎每座山头的不同位置都会搭建一到两处,为的就是给进山打猎以及采药的人提供方便和住宿。大家会将自己暂时用不到的东西留在屋子里,以供后来的人使用。当然,如果你任意走进一间草屋,也会看到别人好心留下的干粮乃至是水,这原本是一件极好的事。可是在这山里,并非所有的茅草屋都可以任意进去的。” “因为有些是给人居住的,而有些,是特意留给鬼住的。” 吕思清说到这儿,脸色异常的看相远处的那间茅草屋。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和沉思里面,小小年纪的一个人,看上去心思沉的不得了。 夏悠悠看着他的眼神,突然之间觉得后背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遇到了鬼屋?那一间就不是给人住的,而是给....给别的东西住的。所以,我们才会怎么走都一直走不近?”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自己也感觉到了一阵难以言说的离谱。 虽然这件事真的很难解释,但她一个受过二十一世纪良好教育的现代青年,现在身处这大山之中,遇到了一点儿困难解决不了,竟然就开始公然搞起了封建迷信这一套。这话纵使传不出去,她自己一个人琢磨着也觉得不对劲。 她抬眼看了看左右的人,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很显然各自都有自己得想法。这个时候,大家得想法也很难统一到一起去了,毕竟这事儿邪乎的很,吕思清又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而他们又实在没法子破解眼前这件事。 只见吕思清点了点头,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你们还千万别不相信,毕竟这事儿我真的遇见过。类似于这种事还有很多,就像你们京都城有京都城的规矩,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这林子里也自然有林子里的规矩。只不过,这林子里的规矩不是人定的,而是林子本身就有的。前辈们付出了一些才摸索出来,口口相传.....这对于猎人采药郎这种总需要在林子里行走的人来说,是很有讲究的。我起初也不信,后来不得不信,你们刚才也看到了,我们可是怎么走都走不近那间屋子的。” 吕思清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不仅没有起到任何的开解作用,反而把众人都给说沉默了。 这种时候,最忌讳把全部的注意力乃至是思考都放在这些神神鬼鬼虚无缥缈的东西上面,很容易就造成钻牛角尖的境地,必须要打开思想了,或者用一种最直接的办法,见招拆招,破解掉这种难解的局面! “既然这间屋子不想我们走近了,那我们也没必要那么执着,不追了就是。”夏悠悠说着,看向一侧的顾清:“我们就按照人脸地图的标记走,看到什么都不改变方向,就只看地图。” 他们方才为这茅草屋折腾了这么久,都快要忽略掉很重要的一点了。 不该有的好奇心没必要有,他们是有地图在手的,为什么要一直追着一破屋子不放呢? 第一百六十八章 鬼影 对于夏悠悠的话,顾清向来都是言听计从,不带怀疑的。 他虽不知她为何要做出这份决定,却还是丝毫不带犹豫的点了点头,皱起眉头开始判断起眼前的方向来。 李怀显然是还有所顾虑,转过头来:“确定要这样?” “嗯。”夏悠悠点了点头,表情严肃:“根据我以往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很多时候,人们陷入绝境的大部分因素都是因为好奇心太重。其实想想,我们来到这儿,就是为了找那些屋舍建筑群,去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否还有张家人的存在?他们当年来这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么?还有那个野人,他是否就是当年那个孕妇留下的孩子。至于这座茅草屋,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既然有人脸地图在手,只需按照地图来走就行了。” “可要想好了,这座草屋可是邪乎的很。若我们现在不弄清楚它究竟是什么来头?恐怕会留有后患。”李怀道。 夏悠悠心里清楚,李怀说的很有道理。 可也正如他所言,这座茅草屋邪乎的很。根据他们这一路过来的经验来看,它会不会也是众多机关当中的一种呢?无论是之前的树藤,还是在石洞中所遭遇的种种,修建此处机关的人,好像都很人心。 所以这次会不会也是利用了他们的好奇心? 不如就不管它,只按照地图上的走。且看它还会如何? 夏悠悠语气诚恳的说完自己的推测以及想法,最后,目光还是不确定的看向了萧恒。 其实,她这么决定也存在赌的成分。 因为他们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与其漫无目的毫无章法的跟着茅草屋到处转悠,倒不如按部就班的就按照原先的计划来。 萧恒的目光环视了四周一圈,显然也是在思索着什么,很快他便点了点头:“那就试试。” 只见他将那枚青铜铃铛从腰间解下,又绑在了顾清的手腕上,交代他接下来万事小心,切不可冲动冒头,若是万一遇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一定要及时停下,待他们摸清了缘由再继续赶路也不迟。 如此说完一大堆,后者很认真的听完并点了点头。 刚才他们说话的功夫,他已经找好了接下来要走的路。那是一条和茅草屋略有偏差的方向,顾清的神情很是坚定,走在最前头,为大家引路。他们一行人也像是突然之间有了默契一般,闷头赶路,谁也不再去管那个茅草屋究竟距离他们有多远,它的周边到底又有什么?就当那个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说来也怪,如此走了一阵子,他们与茅草屋的距离,竟然比起之前又近了些许,甚至不到半刻钟的功夫,竟然有要超越的趋势了! 虽然是朝着不同的方向,可那茅草屋就在他们的左前方几丈远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要比之前都来得仔细、清晰得多。想不到夏悠悠随便说起了这个法子,竟然真的起到了作用。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阵兴奋之情。 只是吕思清始终拧着眉头,招呼大家快些走,不要回头,更不要特意去看茅草屋。 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对那间屋子有着非常强的顾虑。 这小子很多时候都神神叨叨的,虽然依旧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何原由,但如此紧要关头,大家也没有必要拿所有人的安全开玩笑。一鼓作气的过去,直接绕过了一座小山坡,约是已经看不到那座草屋的位置了,吕思清脸上的表情才稍稍有所缓和。 夏悠悠想他定不会平白如此,就几个快步朝前走到身侧,问他究竟怎么了? 只见他一副触了霉头的模样:“刚才那间屋子的窗户里站着个人,准确来说,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一个人?他站在那间茅草屋的窗户里,眼神非常幽怨的看向我,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我觉得好奇,就也朝他回望了过去。竟发现那张脸惨白的很,并且那双眼睛漆黑异常,是没有眼白的,看起来非常吓人!想来应该也不是人,毕竟哪有人是长这个样子的?” 他像是憋坏了,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又缓缓叹息:“我就说吧,我爹说的不是假话,以后在林子里遇到这种茅草屋,一定要看准了再决定要不要进去,还好我们刚才没有执意追上去,否则后果真的难以想象。” 夏悠悠的第一反应是摸了摸吕思清的脑袋,想看看他是不是因为身上的伤口太多、感染烧糊涂了!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这一行人刚才也都看见了草屋的模样,怎么就他一个看到了窗户里站着个东西?还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莫非是烧糊涂了,脑子出了问题,影响到了视力? “我没有在说笑。”吕思情很显然知道夏悠悠什么意思,伸手将放在额头上的手推开:“我真的看到了,就和我爹当年和我说的一模一样。这种草屋就不是给人住的。我看他那身装扮就知道,他身前不是姜国人,具体是什么地方的人,我也说不清楚,但总之就不是姜国人。守在这里,说不定是想要等到个合适的人选,索命投胎,顺带着借用别人的身体把他自己的魂魄给带出去。” 看他说得如此认真,夏悠悠发现连她自己的判断也受到了影响。 她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心里盘算着:想来吕思清如果真的没有说谎,刚才那个东西要么就是和之前他所看到的那些人皮俑一样的东西,要么就真的是一些没法形容清楚的东西了。 她如此想着,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拽了拽。 回过头,发现吕思清正双眼直勾勾的看向面前的一处地方,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连带着下巴也在微微的颤抖。这短暂的瞬间额头上已经有不少细碎的汗珠渗了出来,同时,还在一个劲地咽着口水。仿佛看到了能将他魂魄勾走的东西。 如此反映的不仅仅是吕思清一人,就连走在前面的萧恒李怀乃至是顾清三人,也都纷纷停下了脚步,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齐刷刷的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夏悠悠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潜意识感觉到了可能会是什么事情要发生,但始终不敢确定。 她只得迟缓且呆滞的抬起头来,顺着其余四人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在他们眼下所要行走的这条小道的一侧,距离不到十丈远的地方,竟然又出现了一个茅草屋! 并且这个茅草屋从大小结构,乃至是屋顶草垛的风化程度上来看,都与之前他们所看到的那间无异!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夏悠悠咽了咽口水,目光缓缓转向茅草屋一侧的那扇简易的窗户上,直到双眼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个人影身上之时,她好像能听见心里面无形中咯噔了一声。 她立刻明白了,之前吕思清为何如此执意催着他们快走,也明白了为何他才回想起那扇窗户前站着的人影时,脸上会是那种表情。此刻,当她也真实的看到了那个东西时,心中的不适之感只会比他更深。 那确实是一个区别于之前他们所看到的人皮俑的存在,这就是一个人,一个从肤色五官,乃至是神态,都与真人无异的一个人。他就立在那儿,如同活生生的一般。可那张脸无比僵硬地堆在脖子上,呈现出了一个奇怪的角度,正在看着他们的方向!同时,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眼白的部分,近乎全是黑色。看上去阴霾,毫无生气,同时又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瘆人的滋味。 夏悠悠下意识的就打了个冷颤。 这下真的要说不清楚了。 “这就是刚才那个草屋,就...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人吗?”夏悠悠的声音轻轻的,她已经尽力在压制着心里的情绪,可还是无法很好地控制得住,连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 “没...没错,是一样的,但是好像又有点不一样。”吕思清脸上的表情怪怪的,能听得出他嗓音中的颤抖,只会比夏悠悠来得更强烈些。 “哪里不一样?” “说起来很奇怪,之前我看到的这个人,他的脸是朝着正前方的,怎么这会儿好像.....好像转过来了。”吕思清小声道,故意压着声音,好像生怕打扰到了什么一样。 夏悠悠的目光和其他人一样紧紧凝视着前方。此刻她并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转过头来看向一旁吕思清的表情。但是通过他的声音能够听出来,他眼下的脸色怕是只会比哭还要难看。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人是活的?他的脸会动?”夏悠悠不可思议的道出了这句连她自己也不愿意相信的话。且不说那张毫无生机的脸一看就不属于活人的,单就是那双眼睛而言,怎么可能会有大活人的眼睛长成那副模样?像是从地狱里刚爬出来一般!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寒意。 “不知道,或许....或许是我记错了。”吕思清轻声道,像是也在安慰自己。 “你没有记错。”走在最前头的顾清突然开口道。 他这么半天没言语,这会儿突然说话显然也是发现了什么。只听他继续盯着前面的方向,冷声道:“准确来说,这张脸不仅仅动了这一下。从刚才到现在,他都是顺着我们的行走方向而缓慢转动的。” 顾清的声音照例是冷冰冰的,听不出丝毫的情绪。 那是一种具有强大心理的震惊,如此镇定的声音,再结合上他所说的话的内容,简直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夏悠悠自问自己是无法以平静的心态听他说完这句话后,还能够保持一个无动于衷的样子的。亏得她之前还言之凿凿的说什么心理战术,说什么只需要不去管那间茅草屋就行!甚至,当他们最先越过草屋的时候,她心里还莫名升起了一股小聪明得逞后得意..... 可眼下,他们的确是没有追着茅草屋走,反而是这个草屋跟他们杠上了。 如此情形,她确实从来没有遇到过,眼下只觉得心里一阵发麻,大脑像是凝固住了一般,一点都转不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下意识的就看向了萧恒和顾清的方向。 眼下也就只有他们能够拿出主意了。 虽然只是站在侧面,但也能看到萧恒脸上的表情,那双眼睛里同样也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他看向草屋窗户的方向,眼中布满杀气。只听他冷声道了句:“过去看看。” 众人好似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包括夏悠悠在内。虽然心里有些不情愿,也有些害怕,可同样也很清楚:研下这种情景,按照她先前的法子,逃是逃不掉了。实在有必要走过去看看,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顾清萧恒已经李怀纷纷拔出了剑,走在最前头。吕思清和夏悠悠就是被三人护在身后,手里拿着棍子,这是他们唯一的武器了。五个人一脸严肃地缓缓靠近草屋的方向。与之间他们怎么走也走不近不同,这次他们很轻易的就来到了草屋的外面。 因为刚才窗户前站着的那个人影看上去太过恐怖,故而他们是在确保没什么东西从窗户里出去的前提下啊,从侧面绕过去的。眼下他们直接是来到了草屋正门的位置。那扇窗户应该就在进门之后的左手边,只需推开门进去就能看到。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差不多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李怀伸手攥紧了剑,恶狠狠的朝着木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吓唬人,看我不一剑劈了他!” 他说着,抬起脚就准备一脚将眼前的木门给踹开。 可就当他的左腿使满了力气快要碰到木门的那一刻,那扇门竟然刷了一下,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众人听到声响,纷纷都愣住!这个变故显然出乎了大家的预料。 李怀的一只脚还停在半空中。在距离他脚掌不远处的地方,竟然一动不动的站着一个人。 大家一看那个人的样子,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不就是刚才站在窗户前的那个人影吗?这玩意儿怎么还会自己移动的?莫非他真的是什么活物?再看他站着的位置,真的很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所以才从窗户的位置移动到了门口,像在有意等着他们。更是在他们要开门之前,先他们一步把门打开了! 这未免过于诡异! 几个人直勾勾的盯着那个东西,刚才他们都只是远远的看着。眼下站近了,才只觉得这东西越发的像人了! 或者说除了那双眼睛不像个活人之外,其他地方都有一个正常的人类一样。甚至连皮肤看上去都油光水滑的。只是不晓得是不是心理原因,此人看上去印堂发黑的厉害,浑身都透着一股难掩的阴霾,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顾清是最先反应过来得,一把将呆在那儿的李怀给拽回到几个人当中。后者刚才抬着脚一动不动得停在那儿,想必是被这突然之间的情形给吓傻了,一时间都忘了做出反应,就那么傻傻的盯着草屋门前的那个人,双眼直勾勾的,像是被定住了,根本就移动不开一样。 眼下他突然被顾清拽回来,才算是有了正常人的反应。猛的摇了摇头,大口呼吸,像是真切的被吓到了,低声暗骂了一句什么。 紧接着,竟当真如同中邪了一样,嘴里也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更不知道在骂谁?双眼就像被气极了,泛着通红的怒意!那双眼珠子都恨不得要直接瞪出来了! 只见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剑,半句话也没有交代,直接就朝着草屋木门里冲了进去,一边走一边甚至还骂骂咧咧的:“臭小子,看我今天不给你一点儿教训!” 大家伙看他这副模样,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他已经一脚踹翻了那个立在门口的人,直奔草屋里面去了,像在找寻些什么! 第一百六十九章 标记 夏悠悠从未见过这副架势,还以为是李怀他又像之前那样心性不定,在跟那尸体四目相对的时候,又着了拿东西的道了! 心里如此想着,刚要做出反应,就听到一旁的萧恒暗叫一声:“不好!” 说罢,就紧跟着也冲进了草屋里。 剩下的几个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在原地没多久都抓紧跟了上去。 路过那具被李怀踹翻的尸体时,夏悠悠留心多看了一眼。 发觉他们之前推算的果然没错,这并非是其他的什么人皮布偶之类,而真的就是实实在在的尸体!只是不知死了多久,也不知尸体到底经过怎样的特殊处理,眼珠竟然变成了全黑模样,身上的皮肤也被处理的油光水滑,如同活人一般。 这东西被放在这种茅草屋里,倒像是专门用来吓人的。夏悠悠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收回了目光。再放眼望去,屋里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溢起的灰尘,同时还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 这些声音多半来自于李怀。 只见他一脚将一张残破的凳子踹翻在地,紧接着纵身一跃跳到梁上,随即又翻身下来,几脚把立在墙角处的柜子一一踹破!下手之粗犷豪放,如同正在拆家一般。 他的动作太快,不过夏悠悠还是能看出来,他正在追着一个什么东西跑。 那东西乍一看像一个人的影子,只不过因为速度太快了,始终没能看清其长相。只能瞧见他穿着破旧的衣裳,个子不高,披头散发的,如同一只正在上蹿下跳的猴子。 这茅草屋瞧着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陈列了不少东西。那影子一般的人应当是对这间草屋极为熟悉,在这里头上蹿下跳的,跑起来好不顺畅。再看李怀跟在后头,虽然速度不慢,却总是被前面那人频繁骗去不好转身的角落里,总是呈现出一种后劲不足的感觉。故而几个来回下来,闹出了不少动静也砸碎了不少东西,却始终没有将人给抓到。 “你们几个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帮忙!”屋内传来李怀骂骂列列的声音。 他显然已经追红了眼,颇有种不把人抓到誓不罢休的感觉。 夏悠悠虽然没有弄清楚他为何要抓到这个人,却也惊讶于,在这种地方竟然还有个大活人在。就连忙让顾清也加入这场追逐的行列,眼下的情形立刻就变成了二对一的围追堵截。 局势并没有很快变明朗。 夏悠悠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萧恒,后者好似丝毫不着急的模样。只见他看准了形势,对着顾清做出了一个手势,后者立刻会意,从身上拿出先前萧恒给他的那枚铃铛放在手里,试探性地摇晃了几下。 铃声响起的一瞬,那如黑影一般跑得极快的人在听到声响后,竟有那么瞬间的停顿,扭过头来,呆呆的看向了声音的位置。 正是这一个停顿的瞬间,夏悠悠终于看清了,这影子正是先前他们在林子里一直追捕的那个野人。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先他们一步来到这片林子里,怕是早就发现了他们,所以才装神弄鬼的。不用想,刚才那具先是立在窗口又被移到门口处的尸体,也是这小子的杰作。 那小子应当是认出了顾清手中的铃铛,停顿了一瞬之后,立刻朝着顾清的方向做出了一个凶狠的表情。只是因为他脸上带着还带着青铜面具,只能看到他面具下的双眼,凶狠异常。 顾清显然也是被他脸上的青铜面具和自己手中的铃铛所吸引了,一时间稍稍停顿站在原处,打量着这两样东西。那野人也立刻借着这个空隙回了神,纵身一跃跳到了近处的房梁上。就此躲过了李怀的追捕。 “呆子!你还愣着干嘛继续摇啊!”李怀急着恨不得直跺脚,干脆直接拿过顾清手里的铃铛,一面冲着那野人的方向使劲摇晃,一面追赶上去。 虽然那野人心性尚存,很不好骗,也很不容易受控,但是他对那枚铃铛想必还是有感情在的。纵使知道他们只是在利用这东西抓他,可还是停了下来。眼神复杂地看像铃铛的方向,作势就要上来抢。 李怀是何许人也,自然不会让他得逞。瞅准了时机将铃铛往梁下一丢,直接抽出腕间的绳子,那么拧身一套,直接将那野人的双手捆在了背后,又趁其还没有反应过来,迅速打了一个死结,拽着人跳下了房梁。 看到这儿,夏悠悠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刚才那场追逐战,差点就要把这草屋给活生生的夷为平地了。放眼望去,周周能砸的也都被砸了个七七八八,幸好是如愿抓到了人,否则也太白费力气了些。 外面天色已晚,不出意外,他们今晚还是要在这儿借宿一宿的。于是几个人也没再折腾,直接在草屋正中间的位置收拾出了一块空地,燃起了一堆火把,李怀便开始等不及的想要盘问那被捉到的那小子。 “你们都不知道,刚才幸亏我眼尖,在木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就看到那具死尸的身后有个人影闪过。我一下就猜到了这具尸体之所以动来动去,定是有人在那儿装神弄鬼。我当下便想收了脚去追。可是好死不死的,我就看了一眼那尸体的眼睛.......”李怀说到这,突然停顿下来。双眼十分嫌弃的看向堆在众人左侧一丈多远处的那具尸体。 此时那东西的脸上已经被他盖上了一块黑布。 只见他细细地盯着那黑布看了好几眼,这才稍稍安心道:“兴许是我离他太近了,这东西的眼睛仿佛能夺人心魂一般。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定住了,双眼不受控制的就这么一直盯着前方,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当下要做什么!幸好有顾清拽了我一把,否则就来不及了,定要被这小子给跑了!” 他说着,抬起插在小腿侧的匕首,恶狠狠的敲了敲面前的竹竿:“你小子,先前在林子里时候装疯卖傻的,我还以为你是个痴傻的。没想到,小小年纪。心思这么坏!竟然敢在这装神弄鬼的吓唬人!快给我说说,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怎么在这儿的!”李怀说着,瞥了眼面前缩成一团的野人:“还有,你到底是不是张家人?都给我一五一十,老老实实的交代了!现在再装傻可来不及了。” 李怀在这问了一通,对方竟然就像全然没有听到一样。没有反应,也没有动静,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儿,也不似之前那么激动,像是如同整个人被放空了一般,没有了生机。 夏悠悠瞧他的样子属实不对劲,便轻轻推了一把身侧的人小声道:“我看他倒不像是装的,会不会真是个傻子?” “怎么可能?你见过谁家傻子会搬具尸体放窗户那儿吓人吗?我看他就是装的!不说是吧?不说我就自己看!”李怀念叨了一句,上下扫视了一眼跟前的人。目光直勾勾看向他那只长满了褐毛的手臂:“先前不是说过吗?张家人手腕上都有一个胎记的。到底是与不是,我们扒开看看就全都知道了。” 他说着就一把拽过了那野人的两双手,迅速掀开他身上的褐毛,想要查看一番。 那野人也不知怎么的,像是被这突然之间的动作给吓坏了,立刻往后一缩,低声呜咽了一嗓子。可还是拗不过李怀。 “还真是!”李怀的脸上一副全然明了的样子,拽起野人的右手就推给大家看。 夏悠悠见状也往前凑近了些,果然看到在他腕上褐色毛发下隐藏着一个类似于花朵的胎记,看上去很是眼熟。 她立刻有些呆住。 像是被人在自己的天灵盖突然按了一下,浑身立刻不动了。 一旁的萧恒显然也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在她的肩膀处捏了一下:“没事吧?” 夏悠悠这才缓过劲来。 她摇了摇头,有些难以置信的也掀开了自己手臂上的袖子,露出了一朵蓝色的小花的标记。 这是她先前无意之中得来的,和她的母亲林慕远在一些地方留下的标记一模一样。细看之下手臂上那朵淡蓝色小花的每一片花瓣,都像是一条缠绕在一起的小蛇。这标记已经跟了她许久,她甚至已经不知不觉地将其当成了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虽然她自始至终都还没有弄清楚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可偏偏.....偏偏在今天让她遇到了这个张家人。 她手臂上突然的来的标记,竟然和这个张家人手腕上的胎记十分相像!只不过这个张家人手腕上的要比她的大上好几倍!也不是淡蓝色的,而是单一的黑色。虽然有褐色的毛发遮挡,但细看之下,两朵花除了颜色和大小不同,其他方面的造型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众人见状,都有些惊得说不出话来。李怀更是将两个人的手臂都拽到了一处细细的比对了一番,许久才开口道:“不会你也是张家人吧?” “怎么可能!”夏悠悠猛地抽回了手臂:“这东西又不是我生来就有的,还是上次办案子的时候留下的。这件事大人也是知道的。” 李怀点了点头,也想起了这茬:“那就一定是那个案子也与张家人有所牵连。” 夏悠悠没吭声。她虽然已经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可突然再次遇到这种事儿,还是会让她有缓不过劲来。她面上看着很平静,心里却早已沸腾。只见她瞧了眼被捆起的那个张家少年,后者虽然戴着青铜面具,可从他露出的眼神中也能发现,他眼下的惊讶不比她少。 而且奇怪的是,他突然激动起来,像是想要挣脱开捆住他的绳子,奋力的想要朝着夏悠悠的方向爬去!与此同时,双眼直勾勾的看向这边。反复的在重复着同一个大家都看不懂、但也能瞧出绝对不简单的动作。 “你们听他好像在哭。”吕思清开口道。他蹲下身子像看着一个怪物一样,盯着那张家人。嘴里重复道:“他竟然会哭,他好像在对着你哭。” 这话刚说完,就只见吕思清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李怀也稍稍松开了那个捆着张家少年的绳子,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夏悠悠一面好奇,一面震惊,同样也有些害怕。不过好在有萧恒和顾清二人护在她的左右,几个人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那个张家少年。看到他极力地撕扯着困在身上的绳子,将他们稍微扯松了一点。而后双腿前屈跪下,对着夏悠悠的方向十分恭敬的又重复了一遍刚才他一直在做的动作。嘴里支支吾吾的,像在说话,可却又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隐隐地好像在哭。 “他应该是一个人在山里生活了太久,又没有人跟他说话。所以现在已经不会说话了。”夏悠悠轻声道。双眼集中注意力注视着面前这人的一举一动。然后试探性地将盖在手腕处的袖子掀开,露出了那朵淡蓝色的小花,又躬身往前倾了一点距离:“你是认出了这个,对吗?” 她的声音微微带着颤抖,这一刻,她很希望能从这位张家少年的口中得到一些回应,哪怕只是一些简单的动作,好印证他心中的一些推测。 这位张家少年一开始被他们抓来时,还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短短的时间内,他的态度又产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究其原因,就在于他看到了夏悠悠手上的那朵蓝色小花开始。所以,他定是认出了这朵和他手腕处几乎一样的小花。 再想起吕思清先前所说的,所有的张家人都有一个这样的标记。使得她不得不有了一些大胆的推测.... 也许....也许林慕远真的和张家人有关! 从她进入督察院后,在众多案子里得到了线索的串联,渐渐得出她所参与的每一桩案子、去了一些地方,其实都在林慕远的计划之中。林慕远设了一个庞大的局!虽然夏悠悠她至今都想不清楚这个局究竟代表了什么,其目的又是什么?但她也能大致推算出,她手臂上突然有了这多小花的印记,也是在林慕远的设计之中。 为的应该就是今日,见到这所谓的张家人,从而达到一定的目的。 而眼下,她所能看到的目的,就是这个疑似张家的少年对她的态度产生了这巨大的转变。 夏悠悠可以确定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儿,更没有见过这位张家少年。而他却能对她如此态度,那么一定就是这朵花起到了作用。这朵花似乎对张家人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或许,还可以更大胆的猜想,张家人对于拥有这种蓝色小花标记的人,有着某种约定! 想到这里,夏悠悠突然有一种浑身发寒的感觉。 她不得不重新审视林慕远这个人,她在多年前精心谋划的计策,竟然还可以在多年后的今日正常轮转,像一股绳,将所有与之有关的人全都串联在了一起,在适合的时间里,适合的场景下.....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要说之前夏悠悠所参与的案子,都在京都城,也都有一个挑起的契机,那么那些案子能有她得参与并不是太难做到。 可这回不同。 从她出使姜国,遇到野人、乃至是进入这座林子,全部都是一时兴起,全无计划。 可显然,她的这个一时兴起,似乎也在林慕远多年之前的计划当中。否者这后面的诸多事情就很难串联到一起,这么多重要的消息和悬索,就会悄无声息的消散在这座林子里。这根本不可能,按照林慕远的行事作风,她绝不会做这样的安排。 所以,一定是有一件他们都忽视掉了的必然因素,这个因素是串联起这些事的全部! 夏悠悠的脑袋里短暂的闪过一些人,甚至还包括远在京都城的几张面孔。只可惜暂时都是毫无头绪。 依计划行事,她会来到,她会带着这朵蓝色小花的标记,来到这座林子。遇到这位张家少年,并且双方都已知道了这个特殊标记得存在。 那么之后呢?之后,林慕远还想要她做什么?她剩下的计划又是什么? 第一百七十章 小结巴 夏悠悠也无法说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表情。 她只知道周边的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有担忧,有惊讶,甚至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来不及向大家解释自己为何此刻会这样?更顾不上和大家解释这些。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面前这个张家少年的身上。 她急需搞清楚一些事情,来证实自己心中的想法。否则,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是度日如年。 “你没事吧?”萧恒将随身携带的水壶拧开递过,眼神关切道:“脸上不太好看。” “我没事。”夏悠悠摇了摇头,接过水壶,小口的抿了一嘴。刚想说话,就看到那个张家少年原先只是缩在角落里,眼下却像是突然决定好了什么事情一般,浑身都在忍不住的颤抖。同时,只见他抬起了一只手放在了自己脸上那张青铜面具上,目光扫视了,最终落在夏悠悠的身上,眼神里透着一种难以说清的坚定。 而后,缓缓将那张面具揭了下来。 当他做出这一系列动作之时,大家无疑都被吸引了目光,并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同样也很好奇那张青铜面具下的人到底长成什么模样?毕竟他原先给大家留下的都是一个野人印象。况且他浑身都长着褐毛,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想来这面具之下的那张脸,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可是令人想象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揭下青铜面具的那一刻,众人都惊得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张非常清秀、非常灵动的面庞。虽然常年在野外皮肤显得黝黑粗糙,但是鼻梁挺拔,脸颊骨干消瘦,双眸也是灵动纯真的异于常人。那双眼里看不出丝毫的敌意,就这么静静的望着众人,小心翼翼的。 夏悠悠觉得他这个眼神,再配上动作,看起来特别像是一只还没有来得及驯服野性的小狼仔子。 只见他的目光不断在她手腕上那朵蓝色小花上往返,几经确认之后,终于平静了些许。手脚并用的往前爬行了几步,将头试探性地缓缓放在夏悠悠双腿前。 也许是被一种什么力量所致,后者虽不明白他做出这个动作是何缘故,但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放在他那颗头发乱七八糟的脑袋上轻轻的摸了摸。 很快,便感觉到手掌下的人发出了极度慵懒又极度委屈的呜咽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撒娇。一时之间,还真得叫人觉得无措。 李怀在一旁,顿时觉得新鲜,禁不住笑出声:“这小子刚才在屋里跟我们闹腾成那样,这会儿居然要把自己当成毛都没干的小狼崽仔了!他这是要闹哪出?而且他怎么好像只对你一个人亲近?”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夏悠低下头,双眼注视着手臂上那朵蓝淡蓝色的小花。她试探性地轻轻将眼前的人扶了起来。再次语气轻缓认真道:“你认识这朵小花,对吗?” 这张家少年先前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再加上他一个人独自生活了这些年了,更不善于人交流,以为这次还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没想到,他这回竟毫不躲避的回望着夏悠悠的眼睛,怯怯地点了点头。 他既然能配合。这点着实让人没有想到! 夏悠悠惊喜之余,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你认识这朵蓝色的小花,可在今天之前却从来没有见过,只是听说过。你之所以等在这里,还在看到这个标记时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有人曾经告诉过你,这个标记的意义十分重要,对吗?” 不出意料的,后者又点了点头。 距离那道真相之门似乎更近了一步!她的双手下意识的抓紧张家少年的手臂:“那你可以告诉我,是谁让你等在这儿的吗?或者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林慕远的人?” ‘林慕远’这三个字话音刚落,那张家少年仿佛身上有一道什么机关突然被人按了一下似的,竟一时间变得情绪异常激动起来!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连面上的表情也在微微抖动,仿佛有一股强烈的情绪要从体内迸发而出,又被他狠狠的给压制住了。 夏悠悠感到有人拽着扶住了自己的肩膀,李怀在一旁情绪突然紧张起来:“红了红了!他的眼睛红了!快往后退!” “没事,他不会对我怎样的。”夏悠悠语气坚定,依然保持着一副端坐的姿态,丝毫没有要移动的意思。 吕思清见这副样子更觉得害怕:“悠悠姐,我们还是先避一避吧。这家伙毕竟是个野人,突然发起狠来,别再伤了你。”他说着,便要同李怀一起将人往后拽。就连顾清也被这边得动静所吸引,转眼看过来。 夏悠悠被拉扯着,只觉得面前的张家少年似乎也受到了惊吓,情绪变得更不稳定了。 “不会!”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异常严肃的语气,甚至都要把身旁的人给吓了一跳:“他要是想伤害我,就不会是这种表情,你们没看到他在很努力的克制吗?”夏悠悠说着,眼神异常恳切地望向了一旁的萧恒:“大人放心,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只是想问清楚一些事。” 后者点了点头,看了眼李怀,示意后者松开手,紧接着递过来了一颗药丸。 这是督察院常见、能起镇定作用的药。 夏悠悠接过,刚准备喂那张家少年吃下,可一想这孩子独自一人生活了这么多年,应该颇有防范心理,不会轻易吃别人递过去的东西,更何况是药?故而她又找萧恒要了一粒,原本是打算自己吃下一颗示范给他看。没料想到那少年竟像是对夏悠悠十分信任。刚看到她将药丸递过去,便双手接过送进了嘴里。 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无疑让大家都感到意外。特别是李怀和吕思清,更是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么想有些小人之心了。不过这孩子终究野性难寻,多注意些总没错的。 眼看着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夏恩悠悠又重复了之前的那个问题,关于李牧远,他是否认识或者是听说过? 也许是药起到了作用,这次那少年第一时间很肯定的冲着她点了点头。同时竟然张开嘴,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两个字:“听过。” “他竟然会说话!”李怀的情绪已经不似先前那般抵触。 夏悠悠看了他一眼,示意她别闹。又继续看向那少年:“所以,你认出了这朵蓝色小花,也是和林慕远有关。有人让你等在这里,莫非是有什么事情让你交代吗?” 这个问题是她一早就想问的,眼看着山里的环境,到处机关重重。确实不利于长期在这儿生活。而那些张家人当年拼死也要救回一个孕妇,还把那么点大的孩子养在这,甚至还让他自己一个人生活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有些违背常理了?他为什么不去寻找其他的族人呢?又或者是离开这里,去到一个方便生活的地方也未尝不可。 可他们偏要执意留下,偏要过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只可能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要么就是这地方实在有什么特殊的东西,需要有人看守在这。要么,就是因为他们当年跟什么人有什么约定,哪怕是只剩下一个后代也要留在此处,只是为了完成当年的一个约定。比如说.....比如说等一个带有淡蓝色小花标记的人出现! 夏悠悠想到这里,突然觉得一切事情好像都能够串联上来了。 看来这里就是林慕远当年细心布下种种迷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夏悠悠从一个将军府极平凡的后院四小姐,变成了见惯了生死、种种离奇之事的夏文书。最后再让她身上带着某种标记,以一种特殊的身份出现来到这里,见到这个张家遗留下来的少年....定是因为这里有非常重要的一件事等着她去发现。 是会和那个传说中的守灵人家族有关吗? 夏悠悠突然想起林慕远留给她的那本册子。简短的几段文字里,无一不表述着对守灵人家族命运的哀叹,好像人活着就是为了牺牲,就是为了奉献!不管如何,都无法摆脱那种命运! 她的心底突然升起了一股异样。这股异样的感觉,并非是在这一刻突然成型的。而是在那日她与萧恒一起读到竹简里的一段描述时,就已经萌生出的。 关于守灵人家族多年以前的那场迁徙,以及发生在那场迁徙途中的巨大变故。他们也曾有过一些猜测。甚至怀疑当时他们会不会发生了什么内部的党派争斗、乃至是清洗活动。导致了内部政权和信仰的严重改变!林慕远作为守灵人家族后代中,为数不多的拥有特殊血液的人,她会是属于新旧两派之中的哪一派呢? 这些或许都要等到她解开全部的秘密才能知道了。但根据夏悠悠对于林慕远这样一个现代人的理解,她绝对不会是逆来顺受心甘情愿的沦为族内宗教的奉献牺牲者的!所以她当初设下种种迷局,说不定也是为了摆脱最终需要面临的命运。只是不知道,她具体都是怎么安排的。 大概弄清楚了这些事儿,夏悠悠又一连串问了那张家少年好几个问题。他倒是都一副乖巧的样子。只是要么就只能说出几个字,要么就无论如何都阐述不清,双手比划着些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当众人都觉得实在难以在他身上再问出些什么之时,只见那少年摇了摇头,非常艰难的吐出了几个字:“明早.....带你们去。” 这无疑是化解他们目前这尴尬境地的最好办法。毕竟这帮想要弄清楚一些秘密往事的人,面对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却知道许多秘密的人,是再痛苦不过的事情了,倒不如他们自己去查个清楚。 如此决定好,大家便在这草屋中歇息下,等着明日一早出发。夏悠悠满心思都在想她那些心事。而顾清和萧恒二人,更是难得步调一致的安静坐在她的近处,只是静静的陪着。 倒是听得吕思清和李怀二人闹腾得很,他们似乎是对那张家少年非常感兴趣,要想弄清楚这林子中的许多秘密,比如这草屋先前是怎么移动的。可是问来问去,那张家少年对他二人都很不耐烦,总是一副抵触抗拒的心情,懒得回答,双手比划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见根本问不出什么来,二人干脆去查探起那具双眼漆黑的尸体,也是半天也都到底没弄清楚一二。夏悠悠倒不是对这些全都不感兴趣,只是她深知,这世间解释不清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没必要样样都弄清楚。况且她现在对于明天要去那个地方有着更深的好奇。至于茅草屋什么的,就只能往后靠靠,或者等到合适的时机再问一问也不迟。毕竟这少年想要学会正常的说话还得再等些时日,现在问来也只能干着急。 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很快竟隐约有了睡意。 只是睡得一直不踏实,总是被林子中各种悉悉索索的声音给吵醒。每次睁眼都能看到顾清也跟着醒了,为了不打扰到他休息,夏悠悠便强忍着不再动弹。这是当她再一次被什么动静吵醒的时候,便看到坐在火堆旁守夜的萧恒有些不对劲。 她彻底醒了过来,坐起身发现他脸色很差。 看了看不远处放着的那具尸体,她心中也大概明白了过来。因为从前的那场病,导致萧恒后来对尸体总是很敏感。先前在督察院的时候就犯过不止一次,最严重时,那才叫一个吓人。虽然后来经过医治,这症状比起先前要稍稍好了一些,但并不代表已经痊愈。今日他们又遇上了这具不知道经过什么特殊处理的尸体,他显然是又受到了影响。 今日她就只顾着自己的事情,都忘了这茬。 夏悠悠有些愧疚,坐直了些,刚想开口,便叫后者看出了心思,朝她笑了笑:“无妨,我先前已经用过药了,眼下只是有些许的发热,等到明日一早便好了。” 看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脸色也不至于太差,便点了点头,稍稍放松了些。 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此时应该已经快到下半夜了。便强行摇醒李怀,喊他起来守夜,换萧恒去睡。 次日,夏悠悠刚一睁眼就发现其余几人不晓得什么时候早就醒了,正在各自收拾东西。 萧恒站在茅草屋的门边,正在看着远处的山峦发呆。看脸色,已经比昨天夜里好了许多,看来是真的没事儿了。 她见状也更能放心了些。 一行人准备妥当,便抓紧出发。 这一路要比先前所走的所有地方都顺畅了许多。因为有那张家少年带路,自然而然躲过了许多机关,也免去了不少没必要走的路。这一路上吕思清依旧是一副好奇心很重的样子,一个劲的在问夏悠悠关于那张家少年的事。 “你说,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在山里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吃什么,喝什么?他不会还吃虫子吧?” “不知道。”夏悠悠摇了摇头:“待会你问问他便是了。” “我才不问。他压根也不愿意搭理我!他看上去可真怪。你说他有自己的名字吗?要不我们给他起个名字吧。他说话结结巴巴的,不如就叫他小结巴。”吕思清说到这儿,似乎很满意自己起的名字,一拍手掌作势就要将此事定下来。 大家显然都没有他这副心情,一直没有与他多争辩什么。 起名字这种事,纵使他愿意起,别人愿不愿意叫还另说!若是旁人不愿,那这就不叫名字,他只是个绰号。 沿着林子又走了一阵,眼看着天色越发阴沉,像是随时都要有大雨倾盆而下。这林子也不知是什么气候,先前只觉得阴寒的很。眼下要下雨了,倒是觉得闷热异常。 夏悠悠感到一阵烦躁,抬起手掌擦汗的功夫,就见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听到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到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说不得 夏悠悠闻声,连忙探过头去看。 只见在一片影影绰绰的竹林之后,果然有一片用几尺高的木桩搭建起来的院子。院墙之内,则是六七座建筑风格独特,很明显区别于姜国和武朝存在的屋舍。这些个屋舍大多三三两两地连接在一起,全部都是用木头做的,表面刷着某种特别的漆。尽管过了这么多年风吹日晒,看上去除了上面积累的灰尘,其他地方都还和新的一样。 这些屋舍,有点类似于夏悠悠曾经在高中地理课本上看到过的某些少数民族风格建筑。下面一层是空的,用来养些鸡鸭牲畜,人则是住在第二层乃至是第三层。只是,这里的每间屋子房顶之上,又独立的建造了一到两个特别的楼梯。 每间屋子都有。 沿着楼梯往上,可以通往更高处。而每两间房屋的结合处,都修建了一间阁楼。整个阁楼对外的都被刷上了黑色,在正常光茫的照射下,甚至还能微微反光,也不知是有什么用途。 放眼望去,这整个屋舍建筑群都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总是就是带着一种特殊的气息。 夏悠悠的双眼扫过这些屋舍的每一个角落,她正在内心琢磨着,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奇怪的感受。殊不知站在一旁的其他人,也是同她一样的反应。当然除了那涨价少年。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只见过这一处屋舍的样子,并没有见过其他的,故而就没了比对。 而其他人不同。 大家不管从小生活在哪,心中对于人类会居住的屋舍,都有了一定的先觉认知。对于某些超出了他们想象的,自然会露出别样的感觉。就像现在,夏悠悠明显感受到了这些屋舍里仿佛都缺少了一个什么东西,又或者是多了一些什么。总之,都笼罩在了一股奇怪的氛围里,明眼人一看就能瞧出来其中的不对劲,但你若继续问他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便很难再继续说清楚了。 “这些屋子像是都睡着了。”萧恒突然开口道。 他的声音轻轻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害怕打扰到什么。 只是这简单的几个字,立即让夏悠悠明白了刚才她心中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 就是这种感觉! 这些屋子像是睡着了一样,而且是在很多年前得某一个瞬间,突然睡着。关于这里的一切都停止了下来。 她在脑海里搜索着一切关于时间静止的传说,可始终都没有办法找到一个能与之匹配的。这里的情况与她之前所听到的所有志怪传说科学故事都有所不同,这里给人的感觉也不仅仅是在于静止的时间内停止了的一切,而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他漫长的岁月中的某一个节点,突然被按下了机关,或者是因为一些什么变故,在某一个瞬间决定长久地沉睡下去。 直至等来它一直在等的人。 关于这些屋子在她心中所产生的奇怪感受,夏悠悠又问了那张家少年好几个问题。虽然最终都没有得到让他满意的回答,可她也能借此了解到了其中的星星点点。比如说那张家少年自记事以来到现在,都不是住在这些屋子里的,并且这个地方他只是会偶尔回来看看,绝对不会进去。 这是他从小到大就懂得的道理,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与规定。只有等到他一直等待的人来到此处,他才可以一同进去,将人带到某个地方。至此,他的使命才算完全完成。 那张家少年说话依旧磕磕绊绊,当然不可能自己表达出这么多东西。刚才的那些话也不过是大家聚在一起时根据他的表情动作、以及只言片语推算出来的。 夏悠悠看着院墙外的那扇竹门,突然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他们就要真正的真正意义上的进去了。那种感觉就像是来到了一个崭新的特殊空间,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打扰到藏在院中某个星点角落里的东西。 众人沉默着走进去,径直来到了第一间屋子。那张家少年站在门前,背过身去不知在门上捣鼓了些什么,只听到咔嚓一声!像是门锁转动的声音,紧接着他便转过头来看向夏悠悠,示意她可以开门进去了。 后者照做。 一行人顺着约莫两丈宽的门进去,便闻到扑面而来的一股淡淡的清香。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巨大的帷幔,从房屋的顶端垂落而下,一直落到地上。 那帷幔是半透明的,透过帷幔可以隐约看到后面的桌椅板凳。这里的格局向来古怪,故而当他们看到这地方能有这么大一块帷幔之时,虽然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却也见怪不怪了。毕竟这一路走来,奇怪事情他们也看得太多。 她伸出手刚想拉开帷幔的一角,便感觉到一侧的萧恒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等等!”他像是突然警觉了起来,示意夏悠悠看向大厅内侧靠近窗户的地方。 众人见状,都直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透过光亮的窗户旁,竟好似隐约立着两个人的身影。隔着层东西并不能看得太清楚,但隐约也能瞧见。那是个身材有着明显区别的一男一女。男子魁梧,看他那一身的装扮,很像是武朝人。仅从背影就能看出应当是一个俊逸洒脱的疏阔男儿。而他身旁所站立的那女子,虽是一副温婉贤淑小家碧玉的打扮,却从她的动作中看出了几分英武不凡的气息,应当绝非寻常女儿家。 夏悠悠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张家少年,眼神中分明透出:‘莫非这地方还住着人?’的疑问。后者的眼神懵懵的,看起来就像是不清楚这里面的状况,自然是也问不出什么具体的情况来。她只好作罢。 大家都很有默契的张罗好手上的家伙,准备掀开帷幔,直接看看这两个人的真容。这地方惯会搞一套装神弄鬼的把戏,想他们一路进来,也闹出了不少动静,想来这两个人应当也不是活物,否则不会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动作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看来这里还是秉承了这地方一贯的风格,这不过又是什么经过特殊处理的吓人的把戏罢了! 只是等他们做好准备正欲掀开帷幔的那一刻,竟突然听到在头顶的第二层突然传出了一阵刺耳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打碎了。 众人先是一愣,都没怎么被这动静惊的回过神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咚咚咚’的、东西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急促,很轻盈,也很杂乱。 这下几乎能够断定,这是什么活物发出的了。 “呀!这地方真的还有大活人!”李怀冷声道,他已经觉得不对,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立刻越身沿着房屋旁边的楼梯爬了上去,顾清紧跟其后。 夏悠悠听着头顶的动静,想也知道定是什么活物才可以弄出来的。但到底是不是李怀所说的‘有人’就不好断定了。毕竟这声音听起来很轻,要比人踏在木板上的声音还要轻。如果非说是个人,倒很像是个半点大的孩子。 不会又是孩子吧? 她看了眼一旁表情有些怪怪的张家少年,他们这一行莫非是捅了孩子窝了! 不过这时也顾不得这些,李怀和顾清二人速度太快,眼看着连人影都没有了。只能听到头顶不断传出的声音,想必是二层楼上现在都已经正面交上手了!这时也没时间去看帷幔后面的那两座人影了,连忙招呼吕思清去屋外看着,以防二楼的人会直从上面跳下来。 她自己则是跟在萧恒的身后,直接沿着房屋另一侧的楼梯一路小跑了上去,准备给楼上那个东西来一个包抄。这悉悉嗦嗦的声响,在这座本就安静异常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也让人感觉到足够的惊心动魄。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在相隔很远的武朝,京都城内、夏府的院子里,同样坐着两个心中忐忑的老头。 后院湖心亭上,夏翊将军脸上的表情忽红忽白的。 他的身侧坐着的是他少年时期最好的玩伴、是昔日的好友同样也是整个武朝权力最盛的人,更是他不得不臣服的君上。正是因为有着多重身份在,纵使他心中对于刚才所发生的争执、对近期所发生的事,感到心中不是滋味,却还是不知该如何表达,不知该不该表达,表达几分..... 若全顾着情意,则是违背了君臣之道。若是只顾着君臣之道,难免因为想起当年的情谊而感到心寒和悲戚。而坐在他一侧的皇帝陛下,脸色自然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只是一直强撑着,并没有将心底全部的情感表达出来。 天子之威,应该如此的。 即使没有太丰富的表情,也能让人看了心中徒生敬畏。 二人就这么握着鱼竿,也不管鱼竿下的鱼饵到底被这池塘中的鱼啃食成了什么样子?只是一个劲地感受着微风拼命的往脸上吹,满脑门子热气腾腾的怒气似乎都能被这风强行压下去了一丁点儿。这样才不至于又立刻再吵起来。 还是为了那当子事儿,二人为此其实已经说过无数遍的事儿。可终究没有得出任何让双方都满意了的答案和结果。怎么做都没有万全之策,怎么做都显得不近人情,怎么做都不能让所有人满意!顾此就会失,也难怪二人会为此说个不休。 不过从古至今,亲情道义和心中的执念欲望,本就是缠绕复杂,又极难取舍的。当这几种东西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在一个特定的特殊的背景下,每个人的取舍本来就是不同的。他们在此不管如何说下去,都没有意义。 不过是一方向着一方妥协罢了! 老皇帝似乎要更先平静下来,只见他眉头稍稍疏散了几分:“你这是在怪朕?”他轻声道。 冷冰冰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却让人不得不多想,也不敢不多想。 “不敢。” “作为臣子,你是不敢。但是作为夏翊呢!你敢说,你心中对朕的决定真的没有丝毫的不满?” 夏翊低着头,像是刻意回避了身前之人那双犀利的眼,更像是无颜面对自己。可是目光垂下,很容易就能看到湖水中倒映出自己那幅苍老的模样。一股悲凉之感。更是自心底冒出。难以消减。 “臣确实,都不敢。”他缓缓道,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轻微的颤抖:“只是,如果真的要这么做,臣担心等她知道了这全部,会承受不住。且不说林将军当年失踪的地方本就凶险,虽然我们后来也派了许多人进去,有过经过反复的试探。那地方就算我们的人能够进去,也无法到达真正藏匿秘密之处。除非....使团的人能带回什么信物,或许还有可能。但眼下他们所去到的那片林子也是凶险万分.....” 夏翊隐隐地咽下一口气:“自他们出使姜国的这段日子以来,陛下就会常常叫臣一起垂钓,每次都能看到那边回来的奏报。想必陛下心里也是担心使团里的每一位臣子的,不是吗?” “是担心,担心也是正常的。”老皇帝轻轻转动着手里的鱼竿,似乎在思量着什么:“朕需要她拿回林将军当年在那个地方留下的东西,若是没有这样东西,即便她是林慕远的女儿,也没法安全进入城郊处的山洞。这件事夏卿你是知道的。既然如此,她眼下的险就不得不犯!这也是为了她以后能活着从城郊山洞里出来。更何况..他们都在她身边。还有老李,老秦那几个老东西也在,包括道观里那位,他当年也跟林慕远有些交情。他们竟然也知道她的身份,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不出手吗?” “陛下说的有理,只是.....只是他们这几日已经进去那片林子,再也没有更多人跟着,再也没有消息传出来,使团里安插的人也无法联系上,更帮不上任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已经失去了联系,除非他们自己活着出来。”夏翊顿了顿,眉头拧得更深,继续将脑袋压得很低: “可就算他们最终活着出来了,陛下的计划还是会照样进行。她若知道了我们在利用她,包括这次跟着使团一起过去要安插在姜国的那些探子.....那孩子和她娘一个样。我怕那丫头心里会过不去,既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放过别人,更担心会影响她和萧恒那孩子之间的感情。” “我看你最担心的,应该是怕她会怪你吧?怕她心里记恨你,你还念着当年的情谊。”老皇帝挑了挑眉,似乎早就看清了身边这位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也没打算遮掩,一语道破。 后者倒是也没有否认,而是直接反问道:“当年的情谊,臣跟陛下一样,不敢忘。难道陛下就不担心?” “担心!但在这种时候,担心是最没用的。比起担心这些多余的事,我更想看到最终的结果。事情总难如愿进行,当年就如此,现在又是如此,总是叫朕失望。好在对于这些事,人力是可以干扰改变的。为了大局,不能被情谊左右,不管为了谁都不行。”老皇帝冷声道,似乎意有所指。 这番话,直接让夏翊想起了许多当年的事。 对于这样的回答,他也确实不应该感觉到意外。毕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出类似于这样的话,更非第一次做出这种事。这样顾全大局不顾情谊的事,当年做得,如今自然也是做得的。 可听来还是会觉得凉薄了些。 这些话若是放在几十年前,断不会从他这位知交好友的嘴里说出,他也敢与其辩上一辩。可如今时过境迁,两人的地位已是天差地别,这中间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他不再是当年的夏翊了;面前这位,也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心怀赤子之心的少年了。 这样的话,作为朋友,说不得。作为林慕远从前以赤忱之心对待的人,说不得。 但他是天子,是陛下。 作为天子,却是说得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 师父 李怀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左手抓着块帕子,轻轻的揉着脸颊上的伤,满眼幽怨的看向几步外蹲着的人,一副想要杀人的模样。顾清则是站在他的身侧,双手抱着剑靠在一旁的梨树下发着呆,望着不远处的青山,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人的情绪乃至是脸色都形成了非常强烈的对比,夏悠悠站在萧恒身侧,她细细看过面前几个人的表情,实在忍不住想要笑出声。 可也得顾及着李怀这位伤者,只得将这份笑意强忍了下来。 “你你你.....说的就是你!你说说,就是因为你一个人,我们都在你身上吃过多少次亏了,别以为你不吭声或结结巴巴的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就算完事儿了!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完!”李怀说着,想必是气急了,脸上的表情凶巴巴的。这情绪一旦激动起来,免不了就会扯到脸颊上那块青紫色的伤口。疼得他立刻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短暂的停顿了几秒之后,想是依旧心绪难平,又继续开始数落起: “你说说你啊,你别在那装可怜!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山里住,是不是住的都忘了自己是个人了?真以为自己是个动物了?看我看我,我才是人,活生生的人,我才是你的同类。事发突然不搭把手就算了,居然还当我是个死的,还帮倒忙。也就是我今天身手了得,反应灵敏,否则我这脸怕是要破相了!你忍心看到这么一张英俊的脸破相吗?” 他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张家少年,很显然是真情实感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坐在左侧的吕思清忍不住笑出声:“我看你没完没了的说这些,他未必也都能听懂呀!再说了,你怎么净给自己用这些好词。说起英俊,依我看还不如萧大人和我顾大哥一半好看呢。” “你你你......你要一个人在那儿嘀咕什么呢,有什么话大声点说。”李怀扭过头来,显然还有话说:“你先前不啃声我差点都忘了,我不提不代表刚才的事儿就与你无关了。你小子平时瞧着挺灵活的,怎么一旦遇到点儿事儿就显得像个呆头鹅一样。我看你是整日与那顾呆子混在一起被同化了吧!” “说我就说我,干嘛说顾大哥呀!”吕思清的脸色一变,显然比被提到的顾清更要激动。 夏悠悠一看这两个人别回头又要掐起来,连忙站起身来打圆场:“刚才事发突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现在不是都相安无事了吗?眼下的关键不是吵架,是需要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还有.....” 她说着,目光在张家少年的身上扫了一眼,很快又掠过他看向距离他几步远处的那棵桃树下、所捆着的一‘长毛怪物’。 众人很快都明白了她言语中的意思,也都纷纷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东西。 刚才他们在第一间屋子里刚要拉开帷幔,看看大厅后面那两座人影雕像的真容,就听到二楼上发出了阵阵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几番围追堵截之下,竟发现那是一只浑身长满了黑色长毛,很像猴子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常年生活在这片林子里,应该是肚子饿了,所以才沿着二楼窗户爬进来,想找些东西吃。闹出一些动静,把他们给吸引了过去,所以才有了后来发生的事儿。 要说它的长相,确实奇怪。 那浑身的黑毛,油光水滑的,长相特点更是与寻常山野间的猴子别无二般。只不过在两边的额角处,比猴子要多长了两个角,尾巴也比普通的猴子更短些。那张脸更是,长得跟常人无异。故而,最开始大家上到二楼,第一眼看到这东西时,都吓的一时间没有缓过神来,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怪物! 直到听见它发出‘吱吱’的叫声,这才缓过劲儿来,通力将其抓住。这东西虽然灵巧,却约是太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又被他们四个围着堵截,故而抓起来也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困难。也不知是不是它一路发出的吱吱声叫站在楼下的张家少年想起了什么,后者竟如同发狂一般直接冲到了二楼,双眼通红,非要将那东西救出去。吕思清在外面听到二楼闹出那么大动静也上来帮忙。这么多人闹腾在一起,很容易就失了手,李怀这才挂了彩..... 那张家少年似乎对这只怪猴子十分看重,一直护着不给他们靠近。得亏夏悠悠好说歹说,才同意将他们都带去楼下的院子里。为防止那东西逃走,又将其轻轻捆在了近处的桃树底下,张家少年蹲在一旁看守着,不让大家过去。 说起刚才的事情的前因后果,便是如此简单,倒也不复杂。 只不过眼下有两个问题:其一,这只怪猴子模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否是生长在这山林中的?可他们沿途走来时为何一只也没有见到?其二,张家这小子为何对这东西如此看重,甚至比豁出自己的性命还要看重? 安静地在这院子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等到大家伙的心情都稍稍平静了下来,夏悠悠才试探性的移步到了那张家少年的附近,将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拍了拍。好在后者对她比起其他人更加亲近一些,这会儿也没有太多防备。只是下意识的身子一缩,紧接着双眼带着央求一般看向夏悠悠,又看了看绑在他身后的那只怪猴子,似乎是在求她。 夏悠悠自然看懂了他的意思。 点了点头:“放心,我们没有要伤害它的意思。只是想弄清楚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你跟它......是朋友吗?” 她绞尽脑汁的想用一些对方能够听明白听清楚的话表达自己的意思,可无奈,最后话到嘴边直至问出口时,还是略微有些孰不上来的奇怪。 只是没想到那张家少年似乎能够听懂,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只见他皱着眉,面色凝重,似乎在很认真地考虑刚才的问题,紧接着又很艰难的挤出两个字:“师.....父。” “师父?”夏悠悠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闹得有些摸不清楚头脑。可随即又似乎从后者的眼神中明白了些什么。 她看了一眼绑在树下的那只怪猴子:“你的意思是说?它,是你的师父?” 这是什么逻辑? 这道理她当真有些想不懂,就在她以为是自己曲解了对方的意思、想再问点别地之时。那张家少年又点了点头:“师父,他们都是。” 这回他表达的要更加清楚些,也更加的肯定。 夏悠悠当即便明白了,他或许是想说,类似于这样长相奇怪的、像猴子又不是猴子的东西。这林子里还有许多只。而他刚才所说的师父,也并非只有这里捆着的这一个,而是有那许多只同时都是他的师父.... 可是一个人怎么会认一群怪猴子作师父呢?夏悠悠吃惊之余,不解地转过头来回望着身后的那帮人,大家也都纷纷摇了摇头,除了萧恒脸上表情怪怪的,似乎是想起了些什么: “他自小一个人生活在林子里,自然是需要有活物与他做伴的。他的很多习性和人无异,但却有另一部分表现让人看不明白。我想原因应该就是出自这里。” 让萧恒这么一说倒是能够解释清楚了。 之前,他们虽都一直称之为野人,可也隐约觉得他的动作行为习惯中有些眼熟。若是自他幼年时期开始,便是和一群猴子生活在一起的,那倒也可以理解了。日积月累的,身上难免会保留对方的习惯。就像...... 夏悠悠扫了一眼萧恒,就像萧大人,当年他的村子被尽数屠光,他被母亲送到了山上和一群小狼仔子朝夕相处住过一段时间。虽然很快就被夏翊沿途路过发现救了回去,可短暂的时间内,也能瞧出他身上很明显的带有狼得感觉。比如当他偶尔面对危险时,眼中泛起了那股凶狠。就像夏悠悠当初第一次看到他杀人时,发自内心的感到害怕一样,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气质。 很难想象,如果当年萧大人并没有被夏翊发现,而是继续一个人与那群狼生活在一起,那么他现在会变成什么模样? 夏悠悠并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她看向萧恒,很明显能够察觉到对方脸上浮现出了几丝怪异,显然也是想到了一些令他不舒服的东西。故而,她很快便转移了话题,继续看向面前张家少年:“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它,你可以现在就放它走。” 话音刚落,后者原先还暗淡无光的双眼里似乎突然之间就有了光彩。他看向夏悠悠,似乎难以置信。在反复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很快便闪身过去,将那只怪猴子身上的绳子解开,两个人支支吾吾的不知道交流了些什么,那东西便一步三回头地逃走了。 目送着那只怪猴子走远,大家才又继续整理好心情,继续回到最开始那间宅子里,拉开帷幔,看到了他们所瞧见的那一男一女的身影。 那只不过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雕像而已。身体的部分应该是用一整颗巨大的木头雕刻的,惟妙惟肖,连眼神动态都像真人一般。而他们身上所穿着的衣裳,则是后来才被穿上去的。看着应该耗费了不少心思。特别是这座女子雕像,腰间还挂着许多精美的坠子。倒是她身旁那魁梧的男人面上没有任何雕琢,直接被衬托成了背景。 “她.....你。”张家少年站在一旁,指向那女子的雕像,随后很快又指了指夏悠悠,嘴里重复道。 “我?你是说.....这个人是我?”后者感到不可思议,试探性地跟着他的意思随意猜测了一番。可很显然并不是这样。 只见他摇了摇头,又重复。 “莫非你是想说,悠悠姐和这座雕像一样,长得都很好看?”吕思清在旁跟着猜测道,可惜对方还是摇摇头。 这样毫无关联的人和雕像,究竟如何才能被这两个无厘头的字扯上关系呢?实在难猜得很。 大家伙看着那张家少年,希望他能给出更多的提示。可后者只是一副很着急的样子,甚至又比划起了许多让大家都猜不出来的动作,看了更加的头大。 “你的意思是说,这雕像是夏文书的母亲林慕远留下的,或者......这座雕像正是林慕远林将军?”萧恒站在一旁突然开口道。 话音刚落,大家就突然回过头来看向他,以及那张家少年的反应。 果然,后者终于点了点头,又比划起了一系列的动作。 夏悠悠还沉浸在刚才的那句话中没有回过神来,她盯着面前的这座雕像,心里感慨万千,却说不出是怎么感慨万千法。只是她心中那个关于林慕远的模糊影像正在慢慢的发生着变化,从最开始根据画像的想象、到梦中的她、后来的种种....直到面前这座雕像。一个虚幻又模糊的影子,像是慢慢的成了具体的形态,呈现在眼底。似乎要不了多久她就能知道,这个一直与她命运息息相关的人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正在凝神发着呆,就见那张家少年在雕像腰间众多的玉坠中扯下了一个。 那是一截墨绿色的坠子,形状有些眼熟,却看不出具体是什么。紧接着又见他在自己的青铜面具内侧按出了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了另外一枚相似质地的东西,将二者拼凑在一起,按下一个凸起并扭转,很快成了一把钥匙的形状,然后便交到了夏悠悠的手中。 “这是给我的?”后者反应有些缓慢,慢吞吞摸了摸手中那把墨绿色的钥匙,只觉得它沉甸甸的,似与寻常的钥匙不同,也不知是通往何处的开关。想来应该就是林慕远留下的。 张家少年点了点头,很快又将他们引去了另外一座宅子的二楼。 与先前充满了生活气息不同,这里应该是一个藏书的地方。这里的二楼堆满了各种书籍,正对门进去的那一面墙上还有一面巨大的柜子,架子上放上还放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药瓶,不同的瓶罐上挂着不同的竹签,上面还写了字。 夏悠悠与其他人一样,正看得入神,就只见张家少年指了指正前方的那面墙:“就在这里。”他轻声道,语气坚定:“用这个打开那个,就可以进去。” “用....这个,打开.....那个,就可以进去?”夏悠悠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面露疑惑之色。 要说她手上这把虽然比寻常的钥匙笨重不少,但好歹也算有个钥匙的形状。可他们正对面的就是一堵简单的墙而已,除了墙就是柜子,还有那么多药瓶,连柜子都是最简单的,根本无法藏下任何机关,更没见着有任何可以放进去钥匙的地方。 她有些为难的看向身边的人,可见后者一副坚定异常的样子。这显然对他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他不太有可能会记错。 所以,莫非是她理解错了?钥匙不一定是用来开锁的,还会有什么别的用途?那还会有什么别的用途呢! 夏悠悠慢慢吐出了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到那些瓶瓶罐罐上,以及上面挂着的竹签木块。细细琢磨着,妄图能从中发现什么重要的被他遗漏的线索。只当她看清了其中几个竹签上的字,反复读了几遍之后,心里突然像是有一个念想一闪而过!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就差那么一点点。 连接其中的关键就在于,这些竹签上记述的文字看着特别无厘头,不太像是药的名字,更不可能是什么疗法,三三两两的,字与字之间读起来可以说是毫无关联,如同被人硬生生拼凑在一起的。怪的是,它们拼凑在一起之后所形成的读音,也怪怪的。 很熟悉!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一股从前很熟悉,但很久没再被想起的东西,在她的潜意识里慢慢苏醒。 音译! 是音译! 夏悠悠快速扫过其中几片竹签上的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急切需要证实一些东西。 林慕远,她好像给自己留了一串英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箱子 英文。 她竟然还能在这个时空看到英文这种东西。 这也.....也太不可思议了些。 这就像是一种跨时空的交流。一个无故流浪在太空的人,一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孤独的快要死掉的人,突然发现浩瀚无垠的漆黑空间里,竟然有人在用一种地球人才懂的暗号、在跟她打着招呼。就像在说:你好,我也和你一样,这里不仅只有你一个,我找你好久了。 夏悠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那股熟悉、那股子惊奇又觉得离谱的感觉在身上窜来窜去,让她觉得自己的脑仁隐隐作响,仿佛随时都要炸裂开。 太奇妙也太可笑了。 林慕远留下的这些东西,好像真的除了她之外旁人没法看懂。这无非是最好的保密机关,因为这个计划的时间跨度终究还是太长了些,其中涉及到许多人,繁琐又复杂。她没有办法保证每个环节都能顺利进行,更不能保证复杂人心下不会产生叛变者。而有了这个音译版的机关,就算计划被其他人知晓,有别人找来这里,也只能眼睁睁毫无头绪的看着这些东西,找不出其中之关键。 夏悠悠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人,大家伙儿都是一副疑惑的眼神看向她。但此刻她也顾及不上去解释什么了。她的眼神迫不及待地在墙上那众多大大小小的竹签上来回,嘴里则是小声念叨着,每找到一个关键词,心底就感到距离真相更近了一步!那股兴奋,那股紧张,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办法理解且感同身受的。 其实她自己也有无法理解的地方: 从最开始林慕远留下大篆这种整个姜国乃至武朝的人都没有办法读懂的文字,再到如今,她竟然想了这样一个法子给她留下了英文!这种种,都必须要有一个重要的前提条件:就是林慕远她确信夏悠悠可以读懂这些。但她为什么会确信这件事呢?即便她自己是一个穿越人,她就能保证自己的孩子也能看懂这些吗? 毕竟她在很早之前就离开了。 除非..... 除非她在做出这些计划留下这众多的线索之时,就曾经幻想过自己会将大篆和这些英文的读法意思全都一一教给自己的孩子,好让她可以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能够读懂、且有能力完成她计划中的这些关键环节! 可林慕远她千算万算,没想到的是她那么早就离开了,并没有将那些东西都顺利的教会给原本的夏悠悠.......又或者她已经教会过了,甚至还留下了什么别的重要线索。但谁能料到原本的那个夏家四小姐也很早就不在了!此刻的夏悠悠作为一个穿越者,碰巧带着二十一世纪的记忆来到了这儿,她能读懂线索上的大篆,乃至是面前这些英文!碰巧能接着完成那些事! 否则这一切的一切,恐怕在很多年后都只是一个疑团。而林慕远那宏大深远的计划都将会被搁置和落空! 只是这其中关键的人都已经不在,许多事情也无从考证,这个推论是暂时可以理清且解释通的思路了。 夏悠悠想着,目光继续在竹签上检索这一切她能够读懂的词汇,好在她当年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这些词也都是最简单不过的词汇,否则还真难办了。 ‘音隔离是’ ‘磕唉猴’ ‘黑灯音’ ‘一丝’ ....... “哎,你们看她不会是也中蛊了吧!怎么看着有些神神叨叨的?”李怀推了推一旁的萧恒,示意他多注意注意夏悠悠:“你听她在那儿叨叨咕咕的说什么呢?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你能听懂吗?” 他说着,抬眼望望这房间的四周:“我怎么觉得这间屋子怪怪的,一进来就能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他耸了耸鼻子,试图找到一个能够合理解释这件事情的想法。 萧恒摇了摇头。 他显然早就注意到了这件事,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与李怀不同的是,他曾见过夏悠悠破译那些他们都看不懂的文字时的样,虽说没有现在的情绪来得激烈,但也差不了多少。想必应该是她读懂了什么无法理解的。 “先别打扰她。”他的话音刚落,就发觉李怀已经目不转睛的瞧着面前的人,使劲的摇头。只见夏悠悠也不知怎么了,一边嘴里小声念叨着,一边甚至还激动流下了眼泪,这倒是让他有些拿不准了。只好双目围绕着对方的动态: “看紧了她,万一有什么不对的,及时出手。” 顾清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正在几个人全神贯注的同时,夏悠悠突然猛的一拍大腿转过头来,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了句什么,面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惊喜:“知道了!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这面墙上每一个大大小小的瓶罐上都挂竹签,而每一个竹签上都用很细的笔单独写了几个字,之前她已经看出了这些字都是用英文音译过来的,虽然有些读起来都不完全准确,读快些还是可以联想到一些单个英语词汇的。 每个英语词汇都代表一个意思。 可是从一整面墙来看,这些词汇却是有联系的。只不过由于这些瓶子都被打乱了放置,词与词之间的关系需要她自己拼凑,而且还是根据语境拼凑在一起。她刚才思维混乱间已经采用了好几种方法,如今终于有了眉目: “Thekeyholeishiddeninthebottle。”夏悠悠轻声念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钥匙的锁口在瓶子里。” 她的脸上布满了惊喜,就连双眼都不自觉散发着光茫。 这种破题和解密的办法,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感觉。许多年前当她每天还在背着枯燥的英语单词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象到有一天,她会在这种情境下用到这些。 看着她这一脸兴奋的样子,一旁的人却稍稍有所迟疑:“等等,你是说,这把钥匙相对应的锁,正藏在这个柜子上的某一个瓶子里?”李怀重复道。 他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了那面墙:“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是从这些什么也看不懂的字上面读出来的?” “嗯。”夏悠悠点了点头:“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这种字虽然特殊,你们看不懂也很正常,但我曾经学习过,我真的可以看懂的,这上面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李怀揉了揉眉:“这个不是我们怀疑你啊,只是粗略看下来,这面墙上的瓶子至少也得有几百个,而且大小不一。你既然能看懂这个,那提示和线索能不能再具体一点,能不能精确到瓶子的具体特点,这样也省得我们一个个翻了。而且.....还不知道这些瓶子里头装了什么,万一要是翻出来些毒药毒粉什么的,再失手打翻了,那得多难受呀。” “你还不如说你是懒得翻找罢了。”夏悠悠吸了吸鼻子,仿佛赌气一般道:“这上面的线索有限,我是好不容易才找出来的。李大人若是嫌麻烦,不想翻,我们自己翻就是了,你坐在一旁等着便是。” 她目光扫过了一旁的顾清,说着就要动手。后者最听夏悠悠的话了,自然也是要上去帮忙的。 “可以找找看!”萧恒站在最近处,也突然开口道。他的目光扫过夏悠悠手中的那支墨绿色的钥匙:“我们也可以根据这钥匙的大小筛选掉筛掉一部分瓶子。” 他说着便直接开始动手。其他几个人见状也都纷纷上前去搭把手。一旁的李怀见到此番情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找就找吧,也没说不找,大家一起动手这些瓶子也不算什么,我就是担心……”他说着,双手已经摸到了一个淡绿色的花瓶大小的东西,想也不想就打开了放在瓶口处的木塞。还没有来得及闻上一口,就从瓶口处飘出了一阵刺鼻的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腐化掉了一样。 他立刻皱了皱眉,快速扫了一眼瓶口内部,便将那木塞又重新放了回去:“这都什么味儿啊!………我刚才主要担心的也就是这个。若是这每个瓶子里都装了这种东西,我们一个一个找下去,这房间里的味道不得变得和茅房无异了!” 夏悠悠挥了挥面前的气味,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说他说的有道理。也不知道林慕远当年有什么癖好?在这些瓶子里都装了什么东西?不仅是李怀打开的那份,就连他们其余几个人打开的瓶子也无一不散发着一股奇怪的臭味。而且每一种臭味都不相同,都臭的各有各的特色,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些味道都能瞬间通过鼻子,直接往人的脑门子里钻!这种查找方法,对人的精神和嗅觉简直就是一种无上的折磨。 她抿了抿嘴,决意不再说话。屏住呼吸,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了一旁的顾清突然发出了一阵细微的疑惑声。 只见他手中握着一个青紫色手掌大小的瓶子,瓶口差不多有男人的拳头大小,很宽,一只手塞进去都绰绰有余。 他刚才正准备握着瓶身往下拿,却发现瓶子与柜子的木头像是连在一处的! 他试探性的用轻轻用手转了转,很快瓶身便发出了一阵碎裂的声音。听着感觉像是由内而外产出的,应该是瓶子内部装了机关一类的东西,在他的转动下发生了效用。 众人都被这动静吸引去了目光,只见那青紫色瓶中的声音响了没一阵子,突然便“咔”的一声停下。就在大家伙屏气凝神互相观望的关头,突然又响了起来。 竟然有个东西从瓶口里面缓缓升了起来。地下是一个圆形凹进去的托盘,拖着的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看质地应该是什么石头做的。圆球的表面非常光滑,只留下一个锁孔的位置。顾清轻轻晃了晃,应该是焊在瓶底内部的,轻易取不下来。 “应该就是这个了。”夏悠悠看了眼身旁的人,缓缓地将自己手中的那把钥匙对准锁孔的位置,果断的插进去。 众人屏息凝神,像在等待着一个神圣而又未知的事情发生。 那钥匙沿着锁孔插进去后,只轻轻一扭,便能转动。紧接着大家便听到在这一整座屋子里发出了轰隆隆的声音。这是一种从脚底震动到头顶的感觉,仿佛空气都在顺着这一抖动的频率而受到了影响。 就跟她从前感受过的,地震了一样。 只不过与地震不同的是,这种强烈的震感似乎是从头顶天花板的位置传出的。 萧恒最先反应过来,忙沿着二楼的台阶往上走去,直奔房屋最上面一层的阁楼去了。众人见状,也都纷纷跟了上去。之前刚来这儿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了。在每两座宅子楼顶的连接处,都特意修建了一个黑色的阁楼,看着蛮神秘的,想必这会儿的声音,就是从这阁楼中发出的。 所以机关的锁孔在这儿,他们打开了机关,也就产生了头顶的连锁反应。想必这花瓶下面一定有机关藏在墙里,一直连接着他们头顶的那个黑色的阁楼。刚才他们在底下转动了钥匙,而藏在阁楼的某个东西也就在此刻被打开了。那么,这里应当就是林慕远真正要留下东西了! 沿着台阶一路小跑上去,很快就来到了屋顶阁楼处。 那是一个能够容纳七八个人站立且自由走动的地方,只有几根木头支撑着。乍一看很不安全,实则修建的很稳固,像是被一个三角形的木头托在半空中。 黑色的阁楼里空空如也,唯有一个一丈长宽的木箱放在地上。此刻木箱盖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放着一叠厚厚的信封,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夏悠悠的注意力全数都放到了那一信封上。因为她察觉到了,信封表面上是用娟秀流畅的英文写着:Tomyhoney。 她看着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这东西不用想都能猜到是林慕远留下的。她在很多年前,在设下这个机关的时候,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此处给夏悠悠留了一封信,而这封信并不是委托别人转达的,而是根据她之前留下的种种线索,再由夏悠悠本人历经了种种,亲自找来的!这种意义对她来说,绝非一般情况可以比拟。 这种时候,夏悠悠甚至很想当场坐下来,抓一抓自己的头发,看看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萧恒站在一旁,许是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便和其他几个人一起都退到了阁楼一侧安静的等着,不再打扰。 夏悠悠当然懂得他们几个的好意,是想给她留些独立思考的时间。这种时候,她自然也不想再过度的扭捏了,感激的看了眼大家,直接拿起了那封信展开读了起来: “你好,孩子。虽然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究竟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但我都希望你能是坚强的那个。因为要等待着你去改变和做的事,好像有点难。好吧,为娘的很纠结,希望你能坚强的找来这儿,发现这封信,但又希望你能远离这些,开心自在的活着,当个局外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纠结死我了!好吧,如果你真的来了这,请不要怪我给你留下的这一堆繁杂的破事,就当是一场历练吧!寒暄的话不多说了,我都写成了信,放在了箱子的第二层,还有些你可能会用得上的东西。其实这片林子远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危险,但前提是,要找到张家人。老娘自问自己的设计结合张家原本留在这林子里的东西有足够强的防御力,一般人很难进来。好吧,既然你已经来到这里,想必你对武朝的局势,包括守灵人家族的秘密都有了一定的了解。也不再是什么局外人了,你心里一定是带着许多疑惑来的。其中一部分我可以给你解释,也都通通放在箱子的第二层。还有一部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去找,都在夏府后院的禁地里。还是要再提醒你一点,虽然你已经在为朝廷办事,但还需格外注意,切不可随意相信任何人,万事都得注意分寸。好吧,为娘的能给你的提醒就到这儿了。如果你还是感到苦恼,那就抬头吹吹风吧!——林慕远。” 第一百七十四章 回程 虽然夏悠悠从没有见过林慕远,关于她的所有,也都只是听说。可不知怎的,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其中的只言片语、语言习惯、某个词语的瞬间,都能让她感到没来由的熟悉。仿佛有一股暖流从心头涌起。 这封信对于她而言,意义非凡。绝非仅仅只是一个大计划的策划者与执行者之间划时空的对话,还有另外一层重要的意义:那就是,她二人在一定程度上来说都算是穿越者。虽然林慕远早早就离开了,或许并不知道此刻夏悠悠的真实来历。但是站在夏悠悠的角度,她对于两个人的真实身份却早就能做到心中有数了。 两个穿越者,在一个从未听过的时空里,虽然从没有见过面,却在通过一些事儿、几封信,在进行交流对话。这一点不管怎么看,都像小说故事里才有的剧情。 夏悠悠突然想起自己从前看到过的那些网络小说,动辄就是穿越重生、或者各种离奇惊险奇幻的冒险。有些写得实在过于逼真,现在想想,也不知那小说背后的作者是否真的经历过这些?就像这般处境下的她一样。再通过一些夸张的情节将一段经历记录下来,混在众多的故事里,偶尔看到读者评论一句‘代入感真强’时,也能发自内心的萌生出一种别样的心情。 夏悠悠也长叹了一口气,感觉看完这封信后,心里那种凝结了许久得感觉竟然在此刻莫名其妙的舒缓了几分。虽然对这整件事情的始末,她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尚且还有诸多谜团在等着他们,可就有一种瞬间的放松,没来由的。 接下来的路很长,她却不至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找不到目标和方向了。 林慕远在这封信中也特别提到过,关于她想知道的那些事儿,很多都在夏府后院。那里她也不是没有进去过,甚至在这次出使姜国之前,夏翊还特意准许她和萧恒一起进去看过一次,只是那里面的环境过于诡异。他们也只是看到了一些表层之外的东西,至于更深处的,则暂时没有办法再进入了。看来那里面果然如她想的一般,有大秘密。 不过...... 她突然想起了临行前夏翊曾跟她说过的话,说是等她这次从姜国回来,定会有不同的心境。到那时再去后院,定能看出更多的东西。当时听起来只觉得是夏翊不想让她进去所说的搪塞之言。现在想想看,也许他当时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一种暗示! 莫非在那后院底下的暗道里,有什么东西是她从前看不出来,可出使了一次姜国之后回去就能够看出来的吗?这中间她得到过什么?又或是在本质上改变了什么?又或者,夏翊料到了在她出使的这段日子里,会发生什么特别且与之相关的事情? 毕竟想想他当时说那些话的模样,根本就不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分明就是知道些什么的。 不过关于这一点,都是她的猜测,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根据的猜测,自然无法再深入下去。 她的双眼最后扫过了手里的信,回顾到,通篇的文字都是最浅显易懂的,还有不少语气词,想必也应该是林慕远平时惯有的说话风格。不用再刻意的咬文嚼字,注意言语措辞,行文如此放松,只为陈述事实。能读到这样的信,着实让人觉得既熟悉又身心愉悦。 只是都没怎么注意到,她在读这封信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太兴奋太激动了,额头上竟然不知不觉地渗出了一些细碎的汗珠,浑身都觉得热腾腾的。 在这样的一个季节里,她竟然会有这种大汗淋漓之感,实在反常。 正感到意外的同时,似乎真如林慕远信中所提到的一样,有一股凉风自额前的方向缓缓吹了过来。想来是这林中的地势地形特殊,这风行的方向竟与她寻常感受到的山风有所不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很像......很像电风扇? 不对,就是风扇! 夏悠悠猛地抬起头来。她终于看到了,头顶除了阵阵凉风,还有什么东西正在‘咯吱咯吱’的转动。就在她仰起头的那一刻,目光果然落到了悬挂在头顶的风扇上。 那是一架用木头削薄后做成的悬挂式的吊扇,每片扇叶上都刻着精美的图案。一贯是不属于这个时空的风格。很像之前他们曾看过的‘特殊漫画风’,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林慕远的手笔。 只见扇叶上面隐约还刻了一行小字儿,只是风扇在不停的转动,时快时慢的,她有些看不清。 此处无风,更不会有电。那这风扇的动力来源是......? 她有些疑惑的顺着天花板上的一条细绳看了看、视线不断往下,最终落到了阁楼正门左手边的角落里。只见那地方垂落着一根线,李怀和吕思清二人正在很惊奇地拽着那个跟线,每拽动一下,众人头顶的风扇便会转动起来,根据力度的差别,时快时慢。 二人正玩着起兴,间夏悠悠已经看完了信,终于忍不住问出声:“夏文书,既然这箱子是你娘留下的,那么就头顶这东西很有可能也是她留下了?你见多识广,能不能给我们说说这东西是个什么,怎么一扯还能有这么多的风,感觉比京都城那些酒楼里的冰扇强多了。甘明儿回到督察院之后,我也要在我书房的头顶上做上几个这东西,等到夏天的时候,也不怕暑热难熬了呀!” “这叫吊,做起来并不难。李兄若是喜欢,等改日回去之后,我替你多做几个便是了。”夏悠悠说着又看向了头顶,此刻因为没人拉扯,风扇的转动已经逐步缓慢下来,扇叶上的字也能看得清了。那上面竟然写了一句:‘不客气。’ 果然是林慕远的风格。 夏悠悠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了那箱子:“只是,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打开这箱子的第二层。林慕远说,她有很重要的东西留给我。”她缓缓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了不确定以及不安,有种说不上来的紧张感。她看向了萧恒:“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还是留给我的?”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萧恒说着,双眼极快的在那木箱的旋盖处凹槽处瞟了一眼,很快就找到了其中的一个凸起。 夏悠悠明了他的意思,略带忐忑的朝伸手往凹槽中的凸起处摸了摸,而后轻轻的按下。只听‘咔’的一声,藏在箱子内部的暗扣果然顺利打开,第一层与第二层的隔板处也松动着跳起到了明显的位置。用手轻轻一掰,就可以推上去。 映入眼帘的分别是一叠更厚一些的信封,一个锦囊,以及一个黑色的木匣子。 其他两样暂时都看不出什么蹊跷来,众人当即便把目光落在了信上。与放在第一层的信封有所不同,第二层的信共有八封,又被分成了:立刻要看的、有时间再看的、极为重要,却不急着看的。 这应该就代表了看信的主次顺序。其中立刻要看的,应该就是他们此行来到这里急需要处理的事情。既然大家都没什么反对意见,夏悠悠率先打开了信封,将几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展开,放在了大家的中间。 这封信比起刚才那个,要正经严肃的多,里面草草带过了林慕远对于武朝局势的简单盘点,以及她留在箱子里的那个黑木匣子和锦囊的用处。 锦囊,是需要夏悠悠在走投无路,迫不得已的时候打开救命的。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因为好奇心随意看了。至于那个黑木匣子,便是此行他们来到这片林子里需要取回的一样东西。在那之前,林慕远曾与张家人合力将这林子里的机关做到了最大程度的加强,正常人根本没有办法走进来。又增加了一些只有夏悠悠可以看破的机关,为的就是不让这个黑木匣子落入其他人的手中。 ‘就算是夏翊和老皇帝找你要,也不可以轻易交出去。因为这木匣子是关于整个守灵人家族、乃至是与拥有特殊血液的守灵人后裔今后的命运息息相关的重要东西。它也关系着京都城郊那处山洞最深处的秘密!故而,千万好好保管。等到该用到它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该如何使用。’ 这一段是林慕远留下的原话,句句恳切。让众人都不由得对这只黑木匣子更加好奇,也看得更为重要。 信的最后一段是关于张家人的。当夏悠悠看到这里时,颇感意外的抬头看了眼蹲在角落里的那张家少年,后者显然并不知道这信件中还会有与他相关的东西。他只是坐在那儿独自发呆,看着格外的孤独。 如信中所言:张家人当年来到此处,就是因为与守灵人家族之间存在的一个秘密的交易。才会跋山涉水,隐姓埋名不辞辛苦的来到姜国,找到了林中这一处原本属于他们的古国遗址。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取出其中的一样东西。可同样也是在那个阶段,守灵人家族内部因为之前的那场迁徙而引发的内部政权割裂,已经到达了一个最激烈的程度。内部斗争损耗异常严重。 林慕远作为其中一部分思想,曾秘密来到姜国,找到了张家人,并密谈了一整夜。后来便达成了新的协议。也不知她当时究竟说了什么,竟说服了张家人临时改变主意,愿意与她协作。 (之后夏悠悠在补充时间线索时发现,道观中的许道人曾提起过林慕远曾有过一次独自到访,看上去憔悴不堪,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想必就是这封信里面提到的那次!看来,这中间所发生的事情,绝非字面上的寥寥数语可以代替表达的。) 不过林慕远倒是在信件中反复地说起,嘱托后来者不管处于何种立场,一定要善待张家人。他们除了保守秘密,也想安稳度日,故而切记不要将他们的特殊身份暴露在姜国人的面前,扰了他们的清净。这也算是她能力之内对张家人的保护,可她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却并不知道在多年后的一天,张家人自身就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劫难。 故而便有了后来所发生的事,也就是吕思清之前所说的那段。 张家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林子里消失一段时间,也是为了加强林子里的机关。到后来发生了瘟疫事件,张家十几口人损耗严重,时至今日,只剩下了他们面前的这一根独苗。可即便如此,他们眼前的这位张家少年的母亲在当年那种情形下。还是不忘了交给他要如何恪守约定,甚至可以称之为把这约定刻到了骨血里! 也不知他这么多年,究竟是自己一个人如何面对孤单和恶劣的环境度过的。 夏悠悠想到面前这孩子的种种遭遇,究其原因,都是为了履行当年的约定。说到底,也是为了守灵人家族,为了林慕远,为了她这个后来之人。 只是她并不知道当年的一夜密谈,双方到底是因为什么达成的合约?她所看到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纵使张家人遭遇到了近乎灭门的灾难,却还是信守着约定。这让她在感到敬畏和好奇之时,心中也升起了无尽的内疚。 众人看完信件许久都没有说话,大家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怪怪的,不知都各自在想着些什么。 简单休息了一会儿,所有人将东西一收拾好,又把那木箱子两层的东西都装到了随身的包袱里,而后去楼下将插在机关锁孔中的钥匙也一并带走,打算抓紧离开这片林子。 毕竟他们进来的时间太久了。之前他们一伙人进来的时候,一部分村民是知道的,若是他们不放心也带人找进来就麻烦了。届时再遇到一路上那些机关可就不好了。临走时,他们也将那张家少年带了出去。 毕竟这林子里该守护的东西已经被他们带走,当年那份约定也该结束了。只要他愿意,夏悠悠自会一直将这张家少年带在身边,细心照顾着,也算是缓解了一丁点心中的愧疚。好在后者对她还算信任,对这个决定也并没有很排斥。 由于一直问不出他到底叫什么,一伙人还集思广益给他起了一个新名字:张允。新的名字代表了新的开始,他也是时候该过上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生活了。 一行人在张允的带领下,很快就沿着之前的路走了出去。就在快要走出林子时碰巧遇到了李叔带着一帮村民找了进来,见到他们先是一阵关切,而后又忍不住责骂起来,夏悠悠连说了好些好话,才消了他的怒气。 跟着大部队一起打道回府。 一路上夏悠悠简单讲了讲他们几人在林中的遭遇,也并没有将许多事情说得太清楚。毕竟事关林慕远,属于私事,包括吕思清在内大家也没有多言语。 他们这一次离开的时间太久,连饭都没有好好吃上一顿,更别谈睡觉了。故而回到住处,先是大吃了一顿,又各自回房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从前一天的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夏悠悠才觉得浑身酸痛睡饱了。 小七早就准备好了吃食放在房间里的桌上,却没见着人影。 她挣扎着缓缓从床上爬起来,满院子溜达了一遍,都没有看到半个人。也不是大家伙怎么同一时间都消失了! 正疑惑间,只见院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吕思清步履匆匆的走了进来:“太好了,悠悠姐你醒了。萧大人正好让你过去呢!” 不等人多问什么,他又继续眉飞色舞道:“出事了!你还记得上次在道观里碰到的那个得了影子病的人吗?他出事了!” 夏悠悠大脑飞速转动,点了点头:“你是说那个叫王五的?他这会儿不是应该还在道观里诊病吗?难道这么快就好了?” “不是,不是王五,是王五的那位小娘子!”吕思清摇了摇头,拽起了人就往院子外面走:“算了,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你快跟我过去看看吧,他们都等着你呢!快些快些!” 第一百七十五章 二探锁魂井(上) 一路被吕思清拽着往外走,夏悠悠也大概听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今个一早李怀本想拽着萧恒一同四处转转的,没曾想刚出了院子绕过那道坡就遇到了从南山道观下来的,王五家的陆小娘子。那小娘子也不知怎么的,见到了萧恒等人就当即跪了下来,哭哭啼啼的,说什么也不肯再站起来。 村子的早晨本就清净,眼下突然来了个女人哭,自然就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这个时辰又是乡亲们去山里忙农活的时间,路边来来往往的,难免会被吸引了过去,周边围着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这会儿萧恒和李怀俩个正在坡那边的路上脱不开身呢! 陆小娘子。 要说起这个陆小娘子,夏悠悠对她的记忆还算深刻。也记得她就是因为从小害了一场怪病,后来无缘无故的有了阴阳眼,家里人嫌她,以为她生了怪病,才被半卖半送的把她嫁去了王五家。后来他的日子,就过的不算顺畅。 这会儿她应该陪着王五在南山道观里待着才是,怎么跑来这儿了?还是哭着来的。 “那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你们可以问问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呀?就看着人在那哭?” “不知道啊!问什么她都不肯说,就是说非要见到你,见到了你她才肯说。我们让她先起来等你,她说什么也不肯。后来连小七也被叫了去,好一顿劝说,还是没用。小七姐姐之前不是也在道观里待过些日子吗?与那个陆小娘子是有些交情在的,可就这也还是没用。她还是跪在那里一个劲的哭,哭的可伤心了!” 夏悠悠听了一头雾水:“那你们就不会告诉她我住在哪,把人请回院子里,就看着她跪在众目睽睽之下哭。” “说了,可她不肯,动辄就是要闹死闹活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人言可畏,谁还敢平白无故的动她一个弱女子呀!” “也是。,夏悠悠皱了皱眉。不自觉的放快了脚上的步子。跟在吕思清的后面,沿着院门出去后直接左拐,越过那道坡果然看到十几丈远处的路边,乌泱泱的围着好一群人。大多都是早上忙着要去出农活的乡亲们,一个个不是扛着锄头就是拿着铁铲的,看起热闹来,倒是也不急着田里的活了。 刚一走过去,人群中就自然地让出一条路。她这才看到,那陆小娘子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只是时隔几日没见,浑身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也脏兮兮的,头发也没什么心思打理。整个人非常像逃荒来的灾民。 她此刻正伏在小七的腿边,趴在地上哭的很伤心,甚至都没注意到有人去了。 萧恒和李怀二人则是非常无奈地站在一边,一副实在没办法的模样。 萧恒可以理解,他向来都是最怕遇到这些的,更怕女人哭,自然觉得棘手。可就连向来最会油嘴滑舌的李怀也是双手叉着腰站在一旁别无办法,不知在想些什么。看到夏悠悠过来,二话不说,连忙便把人拉扯到了一边: “这下你可惹到麻烦了。” 他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意思。 夏悠悠被他这没来由的一句话弄得有些摸不清头脑,看了眼站在对面的萧恒,后者似乎也没有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说,只是摇了摇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夏悠悠小声迟缓道。 “我还能有什么意思,你摊上大麻烦了呗!”李怀一摊手,示意她看向几步远、正趴在地上哭得伤心的陆小娘子:“你看她那一身,瞧着脏兮兮的,可你就没瞧出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来?” 夏悠悠听着他的话,有些木纳地转过头去,仔仔细细的看了几眼,还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夏文书你怎么突然变笨了!”李怀摇了摇头:“即便你没看出来什么,你就没有闻出什么味道吗?”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都什么时候了,不必再卖关子。”这回不等夏悠悠开口,萧恒就直言道。他看向李怀,表情十分认真。 “不是我不想说,也不是我故意卖关子。其实今天这事儿,他就本来就不好解决。”李怀叹了口气,一脸正色道:“这人可是从南山道观上下来的,那南山道观是个什么地方?那虽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但是里头的人个个都仙风道骨,儒雅极了。怎会容她一个弱女子在道观的地界变成这般模样,不管不顾的放人下来。这岂不是很容易叫人误会,折损了道观和许道人的清誉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啊,一定是道观出了大事,不得了的大事!你们之前没听吕思清那小子说吗?南山道观对于他们姜国而言,何等重要,要真是出了大事,她又单单跑来找你,这不是要把祸事往你身上带吗!况且....你们再闻她身上那个味道,还有他衣服袖子上沾着那些个东西,就不觉得熟悉?那时许道长让你二人去锁魂井下面取那枚戒指的时候,你俩上来之时,浑身上下就是这个味!那井底是个什么地方?那可是锁魂井!许道长都说的那般明白了。” “所以啊,虽然她只是哭着什么都没说,但我也料到这件事一定与井底的那些东西有关。可她就是一个去看病的,没事跑到井底去干嘛?今日还巴巴地跑来找你。所以我才说你是摊上大麻烦。” 李怀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夏悠悠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没有听懂。 就算他推论的全都对,可陆小娘子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非常棘手的事情才会来找到她。她若是能帮,自然也是想要出手帮一帮的。对于摊上大麻烦这个说法,她总觉得这么形容不太对。 夏悠悠如此想着,就又退回到人群里,将那跪在地上的人轻轻扶了起来。 那陆小娘子的双手摸起来冰冰凉凉的,整个人也哭得险些抽着过去,脸色惨白的厉害,像是极度伤心之余,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才会导致如此的。 看着还蛮叫人心疼。 “陆小娘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跟我回去,若是有什么事情大可以说清楚,若是我能帮的必定会帮。可跪在这里不是好办法。”夏悠悠轻声道。 后者哭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情绪尚未涌动,眼睛水就止不住的直顺着脸颊往下滚。 不过见到来人正是她求着要见的夏悠悠,哀愁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几丝激动,忙点了点头。被一伙人扶着往院子走。 走回去的一路上,夏悠悠心里都在想李怀的那些话。 的确,他不提醒还不知道,他一提醒,倒真是觉得如此。这陆小娘子身上的味道,正是那日他们在锁魂井下闻到过的那个味道。当时根据他二人的判断,那股奇妙的味道,应该是来自于井下的第二层。经过常年累月的熏染,连上面这层都布满了味道。不过都说了,那下面镇压着不好的东西,他们当时下去又只是为了取回一枚戒指,故而也没有将心思往那上面多想。况且只是第一层,他们就遇到了那些半空挂着的尸体,还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导致夏悠悠还进了幻境里险些出不来...... 虽后来受到许道人的点拨,得知了让他们下井就是受林慕远所托,为了看看夏悠悠身上是否带有特殊血液,是否具有入境和破镜的能力。可那井底的凶险到底是真的!只是不知眼前这陆小娘子不好好在道观待着,跑去那井下干什么?这会儿还跑来这里哭成这样...... 刚回到院子里,夏悠悠就命小七去给人倒了一壶热茶。守着陆小娘子全部喝下,暖了暖身子,情绪稍稍缓和了几分,这才开口问道:“可是道观中出了什么变故?你家官人的病如何了?许大人他们都还好吗?” 前些日子因为要将夏婉月放在南山道观诊病,他们一行也将小七留了下来。可后来没过几日,夏婉月的病情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就让新的人去道观守着,将小七给替了回来,所以这几日她除了忙着这边的事情,也没怎么顾得上去打听道观中的情形,也没见到有新的消息传回来。 说到这,只见那陆小娘子抽抽搭搭的又要哭起来,可到了还是勉强的控制住了:“不好。他们都出事了,出大事了!”她皱了皱眉: “夏姑娘的姐姐和我家官人本来都在正常的接受诊治,因为病情相似,他们也都被安排在了同一个院子的不同房间里。可是今日晨起,我家官人也不知怎的突然萌生了心思,想去院中走一走。我看他境况大好,想来不久就会痊愈,一时没有受得住他的央求,帮他开了门。谁知他刚到院子里没走几步,刚好撞上有小道长去给夏姑娘送药出来,官人竟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吵着闹着朝夏姑娘的屋子里冲了进去!我紧随其后,没进门就看到他和夏姑娘扭打在了一起,可是......” 陆小娘子顿了顿,似乎很难找到什么合适得话语来形容她当时所看到的:“可是他二人扭打在一起时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怕。不像是两个人在打架,而像是他们分别带领了很多人。因为我站在门外,分明能听到他二人像在自言自语一般的号召着什么!” “莫非,是他二人身边的影子又出现了?”夏悠悠问道。 毕竟陆小娘子有阴阳眼,能够看到常人所不能看到的东西。若是她今早当真目睹了夏婉月和王五之间的打斗,心中又有所怀疑还有旁人的参与。想必是看到了除了他二人之外,那两个影子彼此之间也有了斗争,所以才被吓到的。 这话还没有完全问出口,就见到陆小娘子摇了摇头:“怪的正是这个地方,我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他二人身边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可在这时,他二人分明已经不再像他们自己了,他们的一言一行像是被控制了一样,恐怕连说了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我当时觉得害怕,就想赶紧去找许道长,可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我在屋外的动静。一起扭打着竟冲出了外面。我家官人,他......他突然像发狠了一样,一手拽着夏姑娘,一手拧着我的脖子,直接将我二人都推进了井下,紧跟着他自己也跳了下来。” 说到这,陆小娘子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脸色也变得也变得煞白。 说起了在井下所遇到的场景,那些挂着尸体,以及到处堆的东西和杂物,基本和之前夏悠悠他们在井下所看到的一样。夏悠悠耐心听着,都不忍告诉她,其实那口井下还藏着更为恐怖的第二层。不过直接说这个难免会吓到对方,她干脆没张嘴,继续听人把话说完。 在掉入井下之后,打斗倒是停止了,王五和夏婉月二人竟开始了一番叫人听不懂的对话。一边说着,一边甚至还在地上翻找些什么东西。就在这时,陆小娘子感觉到了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她猛地回过头来,发现正是道观中一位他们所熟悉的小道长。 她刚想说话,就见对方冲她摇了摇头,并捂住了嘴巴,顺着绳子一路将她拽回到了井上的院子里。 再度重见天日,陆小娘子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看到了许道人正坐在她面前的石凳上,想必是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她刚想求救,就只见后者冲着一旁的几个小道长摆了摆手。其余人便抬着一大块石板直接将那井的井口封了起来,同时还贴上了道符。 “这是不让他们出来了?”夏悠悠听到这,也大概听清楚了事情的大概,疑惑道。 陆小娘子点了点头:“道长说,他二人所患的影子病,同属同一种病,在诊治的过程中却是不能相遇的。因为两个人遇见的同时,也代表了两个影子会碰到。俩影相遇,要么会打得你死我活,拖累正主一同受死。又或者安稳相处,那便会结合生出更大的力量,同时能召集出许多周边尚未成型的影子。这件事,这件事说到底都怪我,怪我不该不听劝,打开了门。不然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更不会牵连到夏姑娘。是我该死,我现在恨不得自己也投了井,陪他二人一起去了!” 夏悠悠叹了口气,这番情景,她也不知该怎么安慰。 按照陆小娘子所说,许道人的意思是,他二人想必已经被那两股影子合力控制了身子。这时留着他们只会霍乱更多人,既然他们都已经跳入了锁魂井下,那便再也没有放出来的必要了。 至于陆小娘子,她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来到这里,想求一求夏悠悠,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后者看着她一身破烂脏兮兮的样子,想必也是在井下弄的,看着实在不忍,也决意要随她一起去南山道观看看。一来是她禁不住人如此苦苦哀求;二来,她也不可能放任夏婉月就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被拖到了锁魂井下没了后续。若是她不去看一看,将来回了京都城,也没法向夏翊他们交代。 如此想定,便由萧恒顾清他们几人陪着,又去了一次南山道观。 因为先前已经去过一次,这回都还算顺利。 夏悠悠这一路都在忙着安抚陆小娘子的,又一边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想来这个影子病还真不简单,本以为这件事在几日前就已经有了结果,没想到还会徒生出如此多的事端。按照事情的发展,他们得先找到许道人,想了办法说服他,让他们几人下到锁魂井中一探究竟。如有可能,再把那二人带上来,看还能不能救一救。 只是,此时距离王五和夏婉月二人跳入井里已过去了大半日,那底下可危险的很。也不知道他们在井下到底是死是活?想来还真叫人心中忧虑。 说话间就来到了南山道观,大门外敞着。许道长身边的小道童此刻正在等在门边,似乎早已料到了他们会来。见了面,直接便将人带去了院子里。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二探锁魂井(下) 一行人从南山道观的正门进去,再进到许道人所住的那个院子,其实相隔并不算远。只是也不知是众人心绪难宁,还是察觉到了这道观中氛围诡异,心里总感到格外的不安。这一路走进来时,也难免忍不住的到处看。 特别是夏悠悠,这种不安之感尤为严重,她能明显感受到,今日道观中的氛围,与她上次来这里时颇为不同。虽然偶尔还是能够看到来往忙碌的道童道长们,可是总觉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怪怪的,好似带着什么心事。而且每个人挂在脸上的那股情绪都各不相同,像是有喜有忧一般。 小道童急匆匆的走在前头,一直低着头。 印象中,他们也曾有过半日的相处,大家也知道这位小道童,他道号为言止,并非是一个寡言少语的冷面人。相反,他比起那些严肃的道长们要活泼的多,话也不少。再加上他年纪小,约莫只有六七岁,模样生的可爱,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很是讨喜,夏悠悠之前还对他好感颇深来着。 可不知怎的,他今日好像故意一直低着头装沉默,无论是眼神还是言行举止,都像是刻意回避了,避免有任何言语上的碰撞。 这一切简直奇怪极了! 夏悠悠不是什么能够忍住话的人,特别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干脆几个快步走上前去,半弯下腰,放低了姿态跟在言止的身后,连着问了好几遍。后者都是一副低头赶路的模样,摇摇头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非要等被夏悠悠问急了,方才缓缓地说了几个字敷衍:“都好,一切都好。你们随我进去便知道了。” 瞧他这脸色,这说话的语气,哪是一个‘都好’的样子。夏悠悠又重新站直了,回过头来看向一侧的萧恒,后者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反常,只是朝她摇了摇头:“进去再说。” 眼看着一帮人直接来到了许道长的那个院子里,言止看着众人走了进来,便连忙转身将院门关紧,又将上下几道门栓通通插紧了,这才缓缓舒了口气。 夏悠悠看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模样,本想再问,目光却被院内的境况所吸引了注意。 上回他们来的时候,这院子里倒也还算整洁,花草林木样样都被打理的井井有条,怎么只隔了几日不见,这院中就好似荒芜了一般。到处都显得乱糟糟的,像是许久没有人居住,又像是才刚被强盗洗劫一空了。 他们几人都深知许道长的为人,他爱清净,院中常年累月的就一共留了三个徒弟。可眼下,除了引他们进来的这位言止,竟没瞧见许道长在内的其他半个人影,特别言止还是这副模样。 “道长呢?可是这观中发生了什么?”夏悠悠有些不安道。 只见言止长舒了一口气:“诸位有所不知,在陆小娘子离开后,这锁魂井下便发生了好大的变动!这口井像是突然之间活过来了一样!井下妖风四起,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浮起许多碎石杂物,将这院中吹得乱七八糟。师父,师父说是王五和夏姑娘二位在底下引起了波动,恐是惊扰了锁魂井下二层的东西,这才扰得周边不得安宁。于是便叫我几人帮着对这井口进行二次压制,随后他自己又带着言吾言乐两位师兄跳入了井下。到现在都没再出来。” 言止说到了这里,整个人的面色才恢复了几丝鲜活,不再是之前那般板着一张毫无生机的脸,而是焦急的、眉眼间露出了过度惊吓之后的恍惚。 他的双眼扫向了一圈众人,随后落在了夏悠悠的身上:“师父临走前,将此物拖予我。说是陆小娘子离开后,定是去找了你们。让我去道观门口等着迎你们过来,并将此物交还于你。” 他的双眼恳切,直直看过来,一只手缓缓从袖中小心拿出了样东西。 夏悠悠略带迟缓的接过他手中的盒子,这个时候根本顾不得立刻打开看,便瞧了眼一旁的锁魂井。果然如他所言,这里与之前他们所瞧见的已大不相同。周边布满了道符、和石块,看着应该是什么阵法。仅从此处,大概就能预想到这院中之前定是发生了不小的变故! 只是.....只是好像还有哪里不对,她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既然这样,如此紧急之事,你为何刚才在外面不说?”李怀在一边听的清楚,显然心中也对此事颇为担心。 这一问,直接将走神的夏悠悠给拉了回来。她也看向了言止,显然有同样的疑惑。 “不能说,此锁魂井关系到南山道观的安危存亡,甚至关系到了整个姜国的国脉,乃是我观中最为紧要的东西了。师父一直都是道观中锁魂井的唯一看守者。这回这样大的事情出在了他的手上,他自知难辞其咎,才会在关键时刻倾尽全力的封住了这井口,还自己跳了下去。道观中本就不太平,若是此事这么快就被几位师叔知道,师父又不在,那.....” 言止说到这儿,长叹了一口气,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虽然他弯弯绕绕说了这么多,夏悠悠也还是觉得这样大的事情根本捂不住,迟早会被知道的。但她也理解言止话里的意思和做法: 南山道观对姜国而言,意义深远。这又不是什么小道观,虽然许道人一直身居观长之位,但俗话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想来这里也并不十分太平,各位师叔道长之间也存在着争斗。他一个最小的弟子在这,师父又生死不明的,害怕走漏消息也正常。 夏悠悠想了想,握紧了手中的盒子: “那你师父说,要将此物转交于我,可还有别的什么交代吗?可还曾说过,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能够救他们出来?是否是要将这井口打开?” “不不不,师父说了,这井口万万不可打开,否则就真的完了。”言止说着,又看向了夏悠悠手中那块木盒:“师父还说了,这盒子里装着的东西对于姑娘而言,至关重要。让我等一定妥善保管,日后定能起到大作用。至于那里面究竟是什么,倒是没有明说,只是说,你打开一看便知。” 听他这么言语,夏悠悠倒还真的好奇了起来。 她这一路走来,遇到的这些前辈长者们好像都喜欢玩这一套,有话不明说,非得让你自己悟。明明都到了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还真是..... 夏悠悠摇了摇头,看了眼萧恒等人,寻思着现在就准备将木盒打开。 那只是一方极为寻常的木盒,并没有什么精巧的机关。通体发黑。这倒是跟林慕远之前留给她的那只木匣子在选材上极为相似。这难免让她在第一眼看到这只木盒时,就不由得与那只木匣子联想到了一处。 事实是,不仅仅是联想。 当她真的打开了那只木盒之后,发现里面放着一枚颇有年代感的戒指。这枚戒指与他们之前在井下取出的那枚骨香寒不同。它并非是玉做成的,指环的部分像是用什么石头雕琢而成,连内里那种极为细窄的地方都精美的雕刻上了花纹。戒指的一面,还镶嵌着一颗造型独特的蓝绿色宝石。与他们寻常所看到的佩戴在手上的戒指差别很大,很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将宝石雕琢成了如此刁钻奇特的模样,难道就不怕戴在手上时扎到别人吗? 可当夏悠悠将戒指从盒子中拿出来之后,竟发现从侧面看,那宝石的模样被雕琢,颇像一把钥匙! 而且宝石与指环的交接处,刻着一些极小的、类似于计量线一样的东西,像是为了校准什么而设计的。而与之相似大小、且形状规格差不太多的校准尺,她不久前就在林慕远留下的那只黑木匣子上看到过。当时她还在疑惑那个黑木匣子究竟要怎么打开,没想到这么快钥匙就送上门了! 仔细想想林慕远与许道人之间的交情,她多年前曾瞒着所有人独自来到姜国,就只和许道人取得了联系,还做成了计划中的一部分事,想必这盒子就是在当时留下的。 钥匙,重要木匣子,被放在了两处极保险的地方,如今她都拿到了.....还都是在意外时取得的,还真叫人一时之间难以相信。 正看得入神,一旁的萧恒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细微处,冲她点了点头:“是一样的。” “那这么看来,这又是我娘留在这里托许道人代替保管的东西了。”夏悠悠小声念叨着,像在自言自语:“可是我还是觉得奇怪。上次我们来到这里时,许道人就是在这儿交给了我们那卷竹简,当时他连那么重要的秘密都交给我们了,为什么不一起把这个盒子给我们呢?非要等到现在?” 虽然只是时隔几日,但却好似有些说不通。 这只木盒子在此时此刻出现,对他们而言无非是一件大好事。毕竟他们已经有了林子里的那一番遭遇,也将木匣子拿到手。并且知道了关于那卷竹简古籍之后所延伸的诸多秘密。所以此时把这个东西交出来,显得刚刚好,可是又好像不对! 因为许道人与她及萧恒二人谈话时,对张家人,乃至是那林中隐秘往事,只字未提。若是他有意引导,他们会更快更顺利的拿到黑木匣子,而不是像个意外闯入获得秘密的人。 所以,这一点在夏悠悠看来,并不合理。 她是个注重细节的人,知道凡事但凡出现了不合理的部分,那一定值得深究。 若要非寻个说法,除非....除非是许道人他觉得时机不对。 在他计划中,此刻并非是他们进入林子中、取出林慕远留下那些东西的最佳时机,所以才没有在几日前就将这木盒子拿出。而今,他之所以又会在此时把这木盒子留下,交托于她,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了。 夏悠悠冷冷的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像是心中突然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与萧恒一个简单的眼神交流,纷纷转头看向了那口锁魂井。 虽然他们并不懂得什么阵法之类的,但是据言止所说:许道人在跳下去之前,几乎倾尽他所能的对这口井进行了镇压,这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跳下去的,并且没有打算再从这里出来。他留下这只木盒子,就像是最后的交代。 夏悠悠的心中五味杂陈。 说到底,她与这位许道人之间并没有很深的交情。但可能就是因为有着林慕远这一层关系在,她会格外对这些有着故旧交情的长辈们心存特殊的感情。既陌生,又亲切。故而不太能接受,也不敢想象此时此刻,在这口井下,那几个她所熟知的人正在遭遇着什么?或者是否已经不在人世? “你还记得之前许道人说过的,关于这口井的传闻吗?”萧恒在一旁突然开口道。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当初修建这座道观,是因为先有了这口井,道观是为了镇压这口井而存在的。如今既然已发生了这样的意外,我想比起苟活于世,许道人可能更愿意用自己的方式来换这口井安宁的可能,以免再伤到更多人。这是他作为一观之长的选择。” 这话说出来,原本是为了安慰夏悠悠。 后者也确实觉得这种说法合乎情理。 可她是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大好青年。不对,就算她没有接受过现代教育中‘生命可贵’的价值观;就算她知道,在牺牲少数人的安危和获得大多数人的平安之间,会有人选择自我牺牲的方式去成为前者。但她出于私心、出于私情,还是觉得这种做法暂时让她无法接受。 “我还是想再下去看看。当年林慕远也安稳的在这井下呆过一段日子,我总觉得,这口井里不会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他是许道长,短时间内,应当会有应对自救之法。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若是不下去看看,总觉得心中难安。况且那日我与大人也曾下去过,虽然最后上来时遇到些麻烦,也未曾下到那井底二层去看看,我心中仍有许多不明确之处,想下去探探究竟。毕竟那里有林慕远曾经留下的踪迹,也算是为了我自己。” 夏悠悠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但我知道,我的这个决定太过冒险,我不能拖着别人与我一同受死赴难。所以......” “你不会是想抛下我们自己一个人去着井下吧?如果你真是这样决定的,我可不同意。”李怀说着拍了拍一旁的顾清:“顾呆子,你家夏文书就要抛下你一个人去这井下潇洒快活了,你同意吗?” 后者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她去哪,我去哪。” “好了!既然我和顾清都不同意,萧恒自然也不必多说,夏文书你一个人决定是没用的了。不管什么事情,大家都是要一起面对的。你若想在这种时候抛下我们,自己一个人去抢功劳,这可不地道。” 夏悠悠也坚定的摇了摇头:“李兄,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一个人去,但是这底下危险,我一个人便罢了,我不能......” “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了。你当真知道我们为什么非要去吗?”李怀突然变得正经严肃起来:“虽然你我的交情不及你和萧恒那般无话不谈。当然你们俩有婚约在身,我比不得。但是我们也在督察院中一同共事了这么久,你是什么品性脾气我都看在眼里。但凡与当年的事扯上一点关系的,你都是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就一定要去搞个清楚,哪怕是丢了性命,这次是显然也是如此。” 李怀顿了顿,一副看透了的模样继续道:“既然都知道这些,自不会让你如了心愿。我们若是让你一个人先去,你心中没了负担,便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儿了。一心想着真相,死活都不管了。到时候这家伙心里对你又牵挂的不行,势必要去寻你。他什么样你是知道的,我自然拦不住。”他看了眼萧恒,一副懂得都懂之模样。 第一百七十七章 故技重施 “到那时,我必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这自小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一个人去以身犯险,自然也要追上去。那我们岂不是好端端的几个人非得分成几拨去送死、去遭罪了?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的时候就都在一起,你去哪儿,我们都去哪儿!就让你心里落得一个‘我们这些人都是陪着你来犯险’的担子。这样你做事才会悠着点,才不会不把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儿。我们几个若是看到你犯傻,也能尽尽朋友之责,将你往回拉一拉。” 李怀鲜少有这种严肃说理的时候,只见他一本正经的说到这儿,突然又变得嬉皮笑脸起来,转身,拍了拍萧恒的肩膀:“我说萧兄,我说的这些可都是你的心里话吗?怎么样,我聪明吧?” 后者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给出反应,但是也并没有否认。转而看向夏悠悠,言辞恳切道:“督察院此次出使是陛下派我等前来的,也算公差。院里没有让一个区区文书以身犯险的先例,我等自然是要跟在一起的。” “好了,此事不必再谈。此时人还待在井下,我们切不可在此争论这些,耽误了救人。”他把话说完,不等夏悠悠反驳,便立看向了一旁的言止:“这井口的阵法既然是许道人留下的,那你可有什么法子解开吗?好让我等下去。” 后者猛的摇了摇头:“千万不能!且不说以我一人根本无法解开师父留下的阵法,就算是我能解开,我也不可解开。因为这阵法一旦破解,井底下的东西就会再次涌上来,到那时师父又不在,我们定无法应对。” “那可还有别的什么法子能下到这井底的吗?”李怀开口的同时,众人皆是一副期待的眼神看向那言止小道童,生怕后者又像之前那样摇头摇的比什么都快。 只见他这次只是短暂的思索了一二,就瞬间提起了精神:“还真有!不过那条路,很难走。” 众人听到这儿,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且不说难不难走,只要有路,就代表了有可能,他们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院中手足无措白白等着了。需知那井下是充满未知的危险,距离王五和夏婉月坠井已过去了大半日。不久前,许道长又带着两位道童坠入,也不知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否还活着。他们刚才在这院中虽说是在理清楚思绪,可还是白白浪费了好多时间。这时能听到了这样的消息,难免会觉得稍稍振奋了些。 只是,很快他们跟在言止的身后,见到所去的方向,又都有些傻眼。 先前就听吕思清将这南山道观吹得天上地下仅此一处。其中,他很多时候都在说这道观的建造有多么的不容易,多么的巧夺天工。当然也的确如此,仅是这道观依山而建,修建在两座山的交接处,就已经为其运送石料等增加了不小的难度。更别说,道观的大部分建筑都修建在了两座山的山体之中了。 虽然他们之前从未见过藏在山体里面的建筑到底什么样,但只是听到吕思清的描述也觉得那是寻常之人绝对难以完成的事情。他们来到姜国的这一路,见到了许多常规意义上难以完成,但确实存在的东西。比如说姜国之外的那三道关卡,就足够令他们震撼了。而现在,这掏空了山体建立的南山道观,恐怕要成为接下来新一个刷新他们认知的存在了。 只不过,令他们担忧之处在于,若是须得通过山体之中的构造才能到达那锁魂井底下,恐怕又得绕很长的一段路。危险不说,还得浪费很多时间。到时候,就怕锁魂井下的人会有些支持不住。不过他们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运气’这种东西了,希望他们能够支撑得久一些。 穿过几座院子,再走过一道长廊,就来到了道观藏在山体里的部分。 虽然这里面的景致建造结构、以及风格并没有很大的变化。但一走进来之后,还是能感觉到一股从大殿深处吹过来的冷风,吹得人浑身上下凉飕飕的。 夏悠悠不自觉地感觉到上下牙骨隐隐发寒,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越往这里面走,即使是大白天的,没有了日光的照射,两边的通道上也是点满了烛火。言止似是担心众人不习惯,竟还开口宽慰了几句:“这部分道观修建在山体里,所以比起外面要格外寒凉些,各位随我走一阵子便习惯了。” 正说着话,竟然都已经来到了通道的最末端。走在最前头的言止转身一拐,直接推开了左手边的一扇暗门。 只见那道门的后面,是一个更广阔的空间。 这里比起外面的那些建筑,要显得更古朴和原生态的多。原是这里只是打造了一些极为简单的书架,其他地方全是石头,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石室。 “这就是道观之中的藏经阁了,再往里,就只有许道长和几位师叔可以进来。”言止说着,丝毫没有要停留的意思,带着大家继续往里走。夏悠悠等人一路跟着,止不住好奇的到处看。 要说她之前也确实进入过不少藏书楼、藏经楼一类的地方。只是从未见过,有藏经阁修建在山体之中的。毕竟那些个经书都需要极为干燥的环境才能够长久的保存,修建在山体里,很容易因通风不畅而受潮生霉。不过就她眼前所见,这里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地质结构特殊的原因,还是经常有人打扫保管,这放眼过去,至少得有上万卷经书,凡是目之所及之处,竟都整洁干燥如新的一般! 很快,就直接走到一堵石墙跟前,眼看着就要无路可走了。 只见言止似乎很熟练的找到了书架左排的一盏烛台,轻轻那么一转,众人只听到‘咔’的一声,面前的那堵石墙竟突然从中间裂了开来! 原来这里还藏着一处暗门。 这次言止却不急吼吼地直接往前走了,而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副小大人一般的模样,审视了一圈众人: “诸位,前面就是幽冥阁了。当年第一任观主在此修建南山道观,除去锁魂井的缘故,还因为发现了最里面的那间幽冥阁。这两处地方都同样的重要,诸位切不可大意。另外,幽冥阁中有一面千年寒玉墙,使得阁中一年四时都极为严寒,寻常人进去之后根本难以忍受。沿着寒玉墙继续往里走,走到尽头,会出现一面断崖。说是断崖其实并不高。崖底是一条暗河,从那儿就能去到锁魂井的底下。” 他想了想:“据说当年修建这座道观时,还曾用断崖下面的流水运送过东西。所以那底下应当还停着木排竹排。待会你们就可以通过那些进入到锁魂井底。不过这里头的建造,我也只是听说,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后来是否发生了变化,都无从得知。”他说着,又朝夏悠悠等人行了一个大礼:“师父是否还能回来,就靠诸位了。我一定尽心配合好。” 夏悠悠点了点头:“行吧,你就送到这里吧,赶紧上去等我们的消息。” 按照他们这一路过来商讨的计划,他们决意兵分两路。 夏悠悠萧恒顾清和李怀四人带着陆小娘子,从这山体中的幽冥阁中下去,顺着地下暗流,试着找到进入锁魂井底的通道。而吕思清和言止二人则是留在上面等着与他们策应。这会儿言止下来带路,院中走不开人,吕思清就已经留在了上面,也不知这会儿如何了。 此番人既然已经送到了这里,那就得抓紧时间,兵分两路。 夏悠悠目送着言止小小的个子离开,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总觉得他这么小的年纪,和他的言行举止实在不符。 也许能留在许道人身边的,各个都有颗七窍玲珑心吧!能做到事实周全,样样费心,甚至超出了同龄人该有的沉稳。 收回目光,他们五人各自扎紧了衣领、袖口,带好了这一路上可能会用到的简易装备,直接从面前那扇暗门走了进去。 因为之前就听言止细细推演过这里面的结构,故而走起来也没需要过多的耗费心力。只是这山体之中的暗道未免还是太过幽寒了些,也不知此刻他们的位置是在地底下多深,走起来,总有种要通往地心深处的感觉。而且这通往幽冥阁的路上,都是山体自然的缝隙,一路上总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流水声,时不时得还会有那么几滴掉在额顶上,让人很不舒服。 这对李怀这种易受惊吓的十分不妙,他自然会想要闹出些动静来,化解这份紧张。最直接的当属说话了: “这回咱们可是绕了老远的路了。光是从院子里到咱们这儿,就走了得有半刻钟的时间。这一路绕的,还不知道接下来能不能顺畅,要是那言止说的竹排不在了,我们岂不是要划水过去?” 李怀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可偏偏生得了一副旱鸭子的体格,总是最怕水的,故而他这时候念道这个也正常。 见没人搭理他,又拍了拍一旁的顾清:“顾呆子,听说你水性很好,待会若是没有竹排,你能不能背着你李哥过去?”他说着,伸出一只手就搭上了人肩膀。黏黏糊糊的,只把顾清膈应的不行。 “不背。”他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可奈何的看向了夏悠悠,后者则是扶着一旁的陆小娘子,摇了摇头。 若是真的没有竹排,还是真的有些难办了,毕竟他们身边还带着陆小娘子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非要游过去的话,这地下暗河错综复杂的,真的有些扛不住。 可是也没有办法,当初在划分两拨人的时候,吕思清那小鬼也闹过,说是为什么不带他,非要带这个陆小娘子,若是遇到危险他虽武功不及顾清他们,可勉强还能顶上一阵子。就比如现在这种境况,还真叫他给说找了。 夏悠悠当然也明白萧恒这样划分的道理,那锁魂井下据说镇压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想来也有可能会遇到些难缠的。这陆小娘子体质特别,有阴阳眼,能瞧见寻常人所看不到的东西,带上她,紧急关头倒是能及时的辨别一些东西。 毕竟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们这帮人里很容易就会着了道,中蛊遇到个邪乎事什么的,更是家常便饭。若是有一个这样的人在身旁,当真遇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还能及时警醒些。 “竹排应该还在。”萧恒突然开口。 他的目光似是极为警觉地看向了周边,虽然话这么说,但眼神中还是露出了隐隐的担忧之色。 夏悠悠以为他这样说是为了宽慰众人。毕竟他们都还没有真正来到幽冥阁前,也没有看到所谓的情形,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妄下定论。 刚想开口,就看到他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了一句:“很奇怪。” 夏悠悠以为他是发现了周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也连忙警醒的看向四周,却发觉并没有任何异动:“大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太顺了,这一路走进来,都太顺了。”萧恒突然停了下来,收回举着火折子的手放到了面前。不急着赶路,似是要捋清楚思路:“刚才言止说,这地方只有许道人和几位师叔可以进来。” “嗯,没错。” “可他刚才在给我们讲述这里面的每一条暗道,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机关,乃至是幽冥阁中的布局时,都像是十分了解,像是他自己亲眼看到过似的,这种描述让人听着不舒服。而且他在描述这些事情的时候,似乎对每一句话的先后顺序都很有讲究。再看他的年纪,我更觉得他不像是自己亲自来过这里,而像是,那些话是别人教给他,他背下来,说给我们听的。” “你是说......言止是故意引我们过来的?”夏悠悠长舒了一口气。 她好像明白了萧恒话中的意思。 一旁的李怀也从他方才的烦忧之中抽离开,加入到了大家的谈论之中:“怪不得!我就觉得那小鬼看起来怪怪的,好像很多事情都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一样。你们说他一个小家伙怎么会对当年南山道观的兴起和修建之事那么了解呢?还知道那么多的细节。就算是平时耳濡目染,听许道人给他说起过,也不至于知道这么多细节吧?” “所以才会觉得奇怪,这一路太顺了。就目前而言,我们走过的这段路,跟他的描述都是一样的。”萧恒道。能看出,这也正是他的忧虑之处。 “那这小子动机岂不是有问题,那我们可不能再接着往里走了。再走下去,不是中了那小鬼的道了?”李怀道。 “那倒未必。我看他也不像是包藏着什么坏心思,充其量就是想使出点法子让我们帮着救出他师父,至于那些话.......会是什么人教他说的呢?”夏悠悠挠了挠头,发现自己也很难再说清楚。 “不会是许道人自己吧?他其实并没有跳到井下,而是躲了起来,自己设了这个局。为的就是要骗你们下去。那小鬼口中所说的那些话也都是他教的。”李怀突然一个激灵:“毕竟你们看呀,上次他就曾经骗过你们到了井下替他去拿戒指,这次说不定又是故伎重施。毕竟我们现在所得知的一切都是听那小道童的一面之词。谁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跳了下去。” 李怀的这番话,让包括夏悠悠在内的人,都刷的一下感到胆寒,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虽然他分析的很有道理,但夏悠悠还是不愿意以这种心思去揣测别人,还是揣测一个她而言有些特殊的人。可就以往的诸多经验而言,许多时候,你最不愿相信的,最觉得离谱,最终往往都越趋向于真实。 她摇了摇头,控制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不管怎么说,此番他们都是为了去救人的,也为了再去到那锁魂井中一探究竟。倘若真的如李怀所言。这次是许道人故技重施,那么说到底他总归是有目的的。他们不妨顺着眼下的趋势继续往里走,看看最终会遇到什么?会否真的能去到井下?所有的真相便可能会浮出水面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暗流涌动 “不管如何,接下来的路我们都需要更加小心,也不能完全按照言止先前的提示来走。既然已经来到此处,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萧恒见大家都在各自想各自的心事,连忙提议道。 眼下确实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只能如此。 径直来到了幽冥阁。 所谓的幽冥阁,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小许多。 而那块千年寒玉,也是通体透着股淡淡绿色,像是被人为地镶嵌在墙上。 那玉石足有一人多高,七八丈长。整面玉墙不见任何刀刻斧凿的痕迹,像是浑然天成的一整块,仅仅看看便觉得价值连城。 沿途走过去,人还没有靠近,果然就能感觉到寒气逼人。比大冬天的穿着短袖在野外溜达还要寒冷,这种寒意是直逼到人骨子深处的,大家伙儿都禁不住的缩起了脖子,冷得不敢再多驻足观望。 沿着千年寒玉的方向直直往前,果然如言止所说,来到了一面断崖的跟前。听那底下传来的细微的水声大小,那暗流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应该不远,说明这断崖可能并不高。水声平缓,说明这底下也并非是急流。 萧恒又点燃了一根火折子,径直朝底下扔了过去。果然如先前所看到的一般,这断崖的石头上,应当是被涂了什么吸光的涂料,光源照下去之后,竟什么都看不见。虽然点着灯,但还是有种睁眼瞎的感觉。至于这底下的情形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们只能听着水声来判断。 一番简单的商议之后,他们决定先让一身手不错的下去看看。 夏悠悠一脸担忧的看着顾顾清,后者则是单手握着剑,毫不畏惧的模样。她还是不放心的将他系在腰间的绳结拽紧了些:“遇事千万不能莽撞,有什么不对的,就立刻拉动绳子。” 后者点了点头,便直接冲着那断崖跳了下去。 虽然跳下去前他手上还握着一个火折子,可是很快便带人连火折子一同没了影。像是一个大活人直接坠入了一片软绵浓稠的黑色当中。 ,夏悠悠只觉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听着这下头也没什么动静。忍不住刚想要问问怎么样?就听到顾清的声音在那断崖之下响起:“下来吧,有竹排。” 这声音很清晰,像是就来自于近处。 大家一一跳下去之后才发现,果然如之前所判断的一般,这断崖的确没有多高。 他们站在断崖附近直直往下,便能跳到一块巨大的、由许多根木头加固在一起,拼凑成的一个水面之上的停靠点。人踩在上面非常的稳固。许是因为这木头长年累月的泡着,人跳上去之后,甚至都没什么声响。 夏悠悠轻轻跺了跺脚,发现这木头极为坚韧,木头看上去像是一整块的,里面应该还镶嵌了别的什么东西。 再有值得提起的一点是,当他们跳下来之后,竟发现火折子又能够照亮四周了。原是之前判断有误,这岩壁上并非存在着什么吸光涂料之类的,而是有一股非常浓厚的黑色雾气漂浮在上面,阻挡住了大家的视线。那股黑色的雾气也不知是什么,也不晓得是否有毒?不过刚才他们跳下来时每个人都无可避免的吸了几口,身体暂时倒也没见着有什么大碍。 如顾清所言,这下面果然停着几个竹排,都被铁链拴在了停靠点旁的木桩上。 李怀用脚试了试,发现还挺稳固的。 这里的情况比他们一开始设想的都要好上许多。特别是对李怀而言,无非是一件大好事。不用泡在水里,那可真是好极了。这会儿就差待在竹排上不愿意下来了:“不过这木头,还有这竹子倒也真奇了,按照那言止所说,这东西是当年修建道观的时候留下的,怎么也得成百上千年过去了。泡在水里怎么还和新的一样?” “应该是涂了防水涂料。”夏悠悠开口道。 刚才她就发现了,这些木头比她想的要板实的多。她为此还特意蹲在水边仔细的摸过那竹底,发现每根竹子上靠近水的地方,都被涂抹了什么东西,滑滑的。想必是古代的防水一类的,不过这东西还挺强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竟丝毫没被水泡掉。 既然事事都比他们料想当中的要顺利,也不好再在这些事情上多费工夫,纷纷上了竹排,准备顺着暗河而下。 可毕竟按之前的推论来算,这竹排极有可能是几百乃至上千年前的东西。虽然表面看着没什么损坏,像新的一样,可难免里面已经腐坏了。保不齐这么多人上去之后再禁不住折腾半路上散架子了,到那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真就没办法了。故而,就听了李怀的提议,最好分成两拨。 好在这地下暗河的浅滩旁,拴了三四方竹排可供他们选择。 所以按照计划,李怀一个人撑着竹排在前头开路,萧恒顾清夏悠悠带着陆小娘子紧跟其后,大家打着十二分的精神,一路顺着暗流往下。 南山道观本就修建在群山环抱两座孤峦中,高耸入云。不曾想这高山当中,竟还有如此之广阔的地下河,这本就让人觉得意外。当他们站在竹排之上,用竹竿划动水面时,更能感受到这地下河水之深,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根据言止先前所说,他们只需顺着水流的方向一路往下,自然会找到锁魂井附近的入口。可是透过火折子微弱的光,能看到这地下河四通八达的,分别流向许多地方。所有的水路加在一起,好似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网状,复杂的很!有些水道上还有人工雕刻过的痕迹,实在难以分清,究竟哪一条才是通往锁魂井的。 他们生怕错过,只得放慢了速度,每路过一条分岔口时都要思索再三,既担心走错了,又没办法一条一条的都探寻清楚了。这地下光线不好,全依靠火折子的光,需要留意的多了,难免都要将眼睛看花了,十分难受。 好在后来萧恒想出了一个办法:既然这道观里最初是用这些竹排来运送重物件的,那所通行的水路就得足够宽广。太矮的、又或是太细窄的就可以直接忽略不看了,甚至还可以多留意头顶,有没有什么运送物件时留下的刮痕,也可以用来辨别方向。 有了这个办法,大家都轻松了不少,只需各自盯着一个大噶的方位即可,也不用那么慌乱了。 夏悠悠坐在竹排上,谨慎地看着前方,一边时不时扭过头来安抚着陆小娘子。 自打上了这个南山道观,这一路过来,她都没有再说话。一直恹恹的,整个人像是掉了魂一样,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需得时刻注意着。 同时,夏悠悠竟意外发现了这种情绪好似能够传染一般。 李怀自己一个人撑着竹排走在前头,瞧着兴致也不高的样子,半天都没怎么作声。甚至有好几次,还能听到他唉声叹气的,偶尔与他说话确定水流的方向,他也会稍不注意走个神什么的。 与萧恒不同,李怀这人,别看平时大大咧咧的,像是对什么都看得很开。但他实则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看待事物尤为通透,也能发现常人所不能发现的地方。他此刻这般反常模样,大概是心里揣着什么事儿,整个人都紧张的很,看似时不时的走神,实则是处于一种绷着的状态。 夏悠悠瞧着难免有些担忧,毕竟有些人对水天生就是恐惧,并且这种心理是很难克服的。李怀就是这种极度怕水的人。 “李兄,咱们这不是没下水吗?你还在担心什么?”她尽量放轻松了语气。 李怀突然被她喊了一声,整个人有些不受控制的一抖,愣了一瞬,然后转过头来。 侧着脸浮出了一丝苦笑:“我在刚才言止那个小道童的话。” “你还在想刚才的事儿,咱们不是都已经说好了吗,走一步看一步。” “虽说是走一步看一步,但有些事情如果不想个清楚,我实在心里难安。”李怀说着,叹了口气: “且不说我们这一大帮子人是怎么着了他的道的,就说吕思清那小子还一个人在上头呢。万一这两头不论谁出了一些状况,也叫人放不下心来呀!而且,我刚才在想,其实一开始我们就错了。我们一开始被带入许道人的院子里时,我们都太着急了,只顾着眼前看到的院子里一片狼藉,和所发生的事情。根本都忽视了一个问题....” 他突然转过头来,目光扫视了一圈:“许道人所住的那座院子和道观里其他院子只有一墙之隔,里面但凡有点大的动静,外面不可能察觉不到。按照言止所说,锁魂井的事不能被道观里其他几位师叔们知道。可在我们去之前那院中是闹过一场的,院子里还被弄成了那个样子。怎么会外面的人一点都没有察觉呢?....退一万步说,早上王五与夏婉月的事发生后,陆小娘子哭哭啼啼的从许道人的院中出来,这一路上难道就没有遇到什么人吗?所以,言止口中的‘保密’一说,并不成立。” 说了这么一堆,夏悠悠很快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那就是前后矛盾。 言止的很多话细细回味都能觉察出前后矛盾以及逻辑不严谨之处。 其实她一开始在听言止说话时,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当时一瞬间没有想通,很快又被新的线索填满了大脑,就没有再继续深入想下去了。现在被李怀又提起,方觉的果真如此。 这件事的前后始末,确实有诸多可疑的地方,可奈何当时他们像是被事情给推着往前的,不断的有新的线索插入进来,以至于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些重要细节。可见,下次遇情千万不能再着急忙慌了。 “没想到我们这回让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给骗了。”夏悠悠小声念叨了一句,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其实从一开始起,他们之所以没有多想,天然的就会对言止的话信上几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年纪太小了。五六岁的孩子,谁能想象得到他说谎话的本事已经到了这般炉火纯青,竟从话语和神态上看不出丝毫的纰漏。 “但他应该不是为了害我们,毕竟我们这一路下来,也没遇到什么难关。他若是想直接让我们去死,随便胡乱指个路也就够我们受的了。”夏悠悠自顾自的说着这些话,更像是人在不安状态下的自我安慰。 话音刚落,夏悠悠又发现近处的萧恒很疑惑的看向了脚底下的竹排,如同一瞬间看入了神,以至于手上的动作都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而右侧的顾清还在一个劲地发力,导致他们所处的竹排并没有直朝着正前方行进,而是微微有要绕圈的趋势。 先让前面的李怀和顾清都放缓些,她也好奇的看向了左侧的脚下:“大人看着这竹排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竹排有些太扎实了,不仅仅是看上去和新的一样。而且.....”萧恒说着,用手中的竹竿轻轻碰了一下竹排外侧的那根竹节:“而且,这声音也不太对,像是实心的。” 夏悠悠听着这声确实不太像寻常他们所听到的竹子,空心和实心所发出的声响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不过当年制造这些竹排木排的人,一定是对这些东西下了功夫的,毕竟是要长久的泡在水中,打算用很久的。做过特殊处理也很正常。 “依我看,还是我们太小心了。你看这竹排多扎实啊,这一看就不像是几百年前的东西,说不定这道观的人后来也曾用过这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新的。这承重,就算再来几个人也沉不了。”李怀在前头左右撑着竹排,显然也被后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他走在前头,除去要很好的控制住行进的方向,还要控制着快慢,至关重要,需要格外的小心谨慎。夏悠悠瞥了他一眼,刚想提醒他专注一点。只是目光从他的身上落在了他脚下竹排末端,略微感到迟疑:“李兄,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李怀正愁找不到人和他斗嘴,这会儿居然听到有人质疑这个,更是来劲了。恨不得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来与她理论,奈何后面的竹排追得紧,不得不继续划动,只侧过了身子大声道:“夏文书,你这话说的,白长那一双慧眼了。就咱们最近过得这日子,我都已经瘦了许多了。等回到京都城,我娘可得要认不出来我了。哎!也不知那些从前爱慕我的姑娘们、还喜不喜欢这样的我。” 眼看着他又要开始了,夏悠悠可没工夫在这扯皮,而是更加的正经严肃道:“那是竹排吃水的高度怎么....怎么不一样啊?” 她说着,目光迅速在两个竹排之间来回往转,粗略对比了一下,看起来都是一样大小的竹排,前面的竹排就只有李怀一个人,而后面则坐了四个人,可眼下李怀脚下的那个吃水高度竟然比他们的还要再深一些。 这绝对不仅仅是孰轻孰重,孰胖孰瘦的问题! 毕竟李怀就算胖成个猪,也没办法做到以一敌四的。 所以不是竹排之上人的重量,那一定就是竹排自身的问题了! 她略感不安的看向了左侧方的萧恒,后者显然也发现了这问题所在。 “先停一下。”他冷声道。 说着将手中的竹竿搭上了前方的,试图将两个竹排拼凑到一起,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会儿当两片竹排的头尾前后连接到一处时,对比一下变得更加清晰。李怀看着自己脚下的竹排,竟比身后的那一片要足足的矮了半寸,瞬间也有些慌了:“这可真不是因为我,难不成是这竹排下面挂上了什么东西?” 他说着便探头左右看了看。可这空间里实在是太黑了,他们只有几根火折子照亮,河水也一并都是黑的,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不管如何,那个竹排不能待了,你赶紧来我们这边。”萧恒话音刚落,李怀就点了点头。他早就已经按捺不住了,迫不及待的往这边走。只是才刚开始动起来,情况似乎又发生了转变。 “你们听,好像有什么声音。”顾清在一旁突然小声道。 第一百七十九章 用火烧 他向来对声音都极为敏感,也从来不开玩笑。眼下这突然道出的一句话,无疑让众人都屏住呼吸,停下手中的动作,去听他口中所说的怪声。 准确来说,是一种类似于人的喘气声。 那喘气声由远及近,像是从水底下发出来的,同时伴随着吭哧吭哧的声音。 夏悠悠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抑制不住的有些发软。身旁的陆小娘子更是,原先还是恹恹的,这会儿再次眼泪不受控制地直直滚下。所谓花容失色,大概形容的就是她眼下的状态吧。 她勉强撑着,看向左右。希望判断出那声音的来源究竟在什么方向。可是在这种四周一片漆黑陌生,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飘在水上的状态下,莫名听到水里传来这种声音是很可怕的!很快就容易乱了心神。并且他们还能够感觉到那个声音越发清晰的朝他们越来越近。 “我怎么感觉有人在晃我的竹排。”李怀试探性的小声道。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叩击之声从他们的脚底发出!这次能够很明确地听出,这声音来自于他们脚底的竹排下面,很近!准确来说,是来自于李怀的下面。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竹排上的竹子,一下一下,非常具有规律性。 这回连素来喜欢理性思考的夏悠悠也觉得这东西绝对不是偶然发出的,不单单来自于什么活物,那活物节奏感还挺强。 李怀被吓得眉头直皱,整张脸‘刷’一下变得惨白。 夏悠悠非常能够理解他此刻的感受,如果这会儿易地而处,站在对面那张竹排上的人不是李怀,而是她自己,她恐怕,早已经站不住,瘫倒在地上会一头栽进水里了,哪还能站得笔直僵硬。 听着那股敲击声越来越大,同时也伴随着竹排微微撕扯断裂的声音,夏悠悠看李怀还傻站在那儿,就很想招呼他快过来。可是不知为何,这水里的敲击声仿佛具有某种慑人心魄的能力,能让人听得十分入迷,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说话。准确来说,是话已到了嗓子眼,就是说不出口。 她的余光看到李怀的神色显然已经有些不对了,那绝非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表情。一个很不恰当的比喻,那种感觉就像他的三魂七魄全数被抽走了一样,变成了一个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人。他的双眼直直地看向前方,眼白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最后,全数被黑色的瞳孔填满了整个眼眶,额头上也升起了一股阴霾的黑色! 这一变化几乎是在瞬间形成的,夏悠悠突然觉得,这样的人,他们不久前刚见过,正是在姜国那片林子后的茅草屋里,和被当时还是野人的张允搬来吓唬他们的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可是这里距离那片林子相隔甚远,而且李怀还是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瞬间变成了这样? 夏悠悠正觉得想不通,双眸中,李怀竟缓缓的松开了握在手中的竹竿,双手以一种非常扭曲的姿势,在空气中舞动了起来。一开始还非常的僵硬缓慢,等到后来则变得越发的熟练,像一只鸟一样扇动着。 这种动作、这副场景、再配上他的表情,看着有种说不出来的恐怖之感。同样也让人觉得很滑稽。夏悠悠的目光盯着李怀的双手看了一阵子,很快就被他肩膀处略带僵硬的东西所吸引了注意,察觉到在他的双肩之后,似乎趴着一团黑影! 那是一个十分朦胧的东西,乍一看呈现出了一个不规则椭圆形,同时身上长着黑色的毛发。那东西竟然还长了两只像鸟类一样暗红色尖锐的爪子,搭在李怀的肩膀上。而身体则是缩成了一团,藏在了人影身后,像是故意要躲过众人的注意。 夏悠悠下意识的觉得这应该是一个活物,准确来说应该是一种活的鸟类,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鸟类。就李怀目前所展现出来的奇怪举动,应该就是被这只鸟影响了的缘故,指不定刚才那水里的声音也是由这东西造成的。 如此想着,便觉得稍稍胆大了一些,甚至侧过身子,想要看清楚藏在他身后的那只鸟究竟长什么模样?她有种很强烈的欲望,迫切的想要看到那只鸟的眼睛。以至于当她拼命往左侧过身子,就在看到那只鸟血红色透着阴霾的眼睛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浑身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由于刚才一味的侧着身子,已经重心不稳,一股强大的压力似乎在将她拉向水中。 这种感觉就如同睡觉时梦魇了一样,只有意识是清晰的,身体却是僵硬的。此刻,她非常想喊出声来,又或者是有什么办法能够自救。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几乎就要碰到水面了! 就在这时,左手被人拉了一把!整个人才突然缓过了劲来。有一股气瞬间从全身被抽离出去,伴随着大脑的清晰,浑身也感觉到了一阵放松。 她缓缓吐出口气,看了眼拉住自己的萧恒。 “别看它的眼睛!”后者冷声道了句。同时用另外一只手握紧了竹竿,快速且用力的打向了水面。激起的水花将放在竹排前的几只火折子全部都扑灭了,四下立刻又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人一旦陷入到一片完全漆黑的环境里,人的嗅觉、听觉等器官就会被无限放大。夏悠悠感觉到他们的头顶似乎有无数个东西在不停地扑扇着翅膀,像在刻意地绕着他们腾飞。与此同时,李怀身下的那块竹排似乎在以更快的速度炸裂开。更糟糕的是,她能够清楚的感觉到来自水底的暗流波涛汹涌,显然是又生出了什么别的变故。 如若这次不再是幻觉,那么真的是要完了。 ‘腹背受敌’,他们还属于漆黑状态中两眼一摸黑的情况。 正在这时,只听到正前方的李怀突然‘哎哟’了一声。紧接着就有什么东西扑通一下掉入水里。同时,夏悠悠感觉到了右手边的方向有人往前跃了几步,也跳入了水中。根据火折子熄灭前的印象,这个方向应该是顾清。 夏悠悠听着不远处的湖水中传出不小的声响,就知道水下一定战况激烈。她很想在这个时候也跳下去帮他们一把。刚准备站起身,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按回到竹排上。 萧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去水里帮他们,你就待在这里不要动。” 紧接着他说完这句话,根本没有顾得上喘息,便也加入了水底的混战之中。 夏悠悠瞬间觉得自己动也不是,坐也不是。她实在没法坐在此处,眼睁睁的看着萧恒和李怀他们在水底打斗,她却一点忙都帮不上。但是一想她本就有夜盲症,在这种漆黑的地方如同瞎子一般,这时候如果跳下去,无非是加重了其余几人的负担。帮不上忙不说,还成为拖后腿的那个。 如此想着,心里十分纠结,只感觉到手里被人轻轻的塞进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她用手一摸,发现是一根竹竿。陆小娘子坐在她的身侧,一把拽住她的手臂。用一种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道:“我们......我们快把竹排往前移一些,追上萧大人他们几个。等人一旦被救上来,就赶紧离开这里。” 她的语气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焦急,好似在极度恐惧的同时又生怕错过了什么。要说她原先一直坐在一旁,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导致夏悠悠都快亡了,自己的身旁还坐着个这么个人。此时,她突然有了动静,倒是让人瞬间想起她陆小娘子是有阴阳眼的。如若这会儿水下真的有什么东西,她按道理说应该能有所察觉才对。 夏悠悠点了点头,便握起了竹竿朝着萧恒等人的方向划去,一边试探着想要从陆小娘子的口中问出她是否有看到任何不干净的东西?可谁知后者根本不愿意谈论起这件事,只是一个劲的叫她快些走,快些走。纵使夏悠悠心中万般急切,也不能逼迫着叫一个人说出她不愿意说的东西。她只好暂且作罢,低头闷声划着竹排。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终于竹排追着水中的声音不知前进了几丈远的距离后,夏悠悠明显感觉到不远处的水面上激起了阵阵水花声,紧接着她听到有一个什么东西突然扔到了她的脚边,同时有几个人爬了上来。 想来应该是萧恒他们已经解决了水下的状况。 “大人,你们没事吧?”夏悠悠连忙问道。 “别停下来,赶紧离开这儿。”萧恒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的,听着好似有些不太正常。 她这时候也想快些走,眼下没有什么事情比他们快速离开这儿更重要的了。可她这双眼睛,在这般黑暗的情况下,很难看清。刚才还有水声的指引,现在才是真正的两眼一摸黑。好在很快手中的竹竿便被顾清接了过去。 竹排在有效且稳速地向前,很快就感觉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萧恒重新燃起了一支火折子照亮了前方,发现是一面浅滩,这也是这条地下暗流的尽头。 他指了指前方:“下去吧,先避避。” 夏悠悠很听话地扶着陆小娘子从竹排上下去。她很清晰地听出了萧恒话中的意思,他所说的并非是‘到了’,而是‘下去吧’,说明他也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暂时歇脚罢了,他也不确定这地方到底是不是锁魂井的入口。毕竟这一路上的岔路太多,他们刚才又一直摸黑前进,好像还很紧迫的,害怕被什么东西给追上似得,故而很难说有没有错过什么。 几个人站在浅滩上,只见萧恒举起火折子朝着大家来时方向的黑暗里张望了好一阵子,这才像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夏悠悠发现他们刚才落水的这几个人中,只有顾清是完好无损的。萧恒的一只手臂上正在流着血,也不知是在水底缠斗时被什么东西所伤。而一旁李怀则是伤的最重,不省人事的瘫倒在地上。夏悠悠见状,连忙找出随身的东西,帮萧恒做了简单的包扎。 还好伤口不深,只是被撕裂开了一块,只要做好防水,避免感染,应当没什么大碍。只可惜他们下来时没带太多的药。 只见萧恒似乎对手臂上的伤不怎么在意,而是很紧张地上的李怀。后者躺在浅滩上,身上并没有看到明显的伤口,整个人的面色白的有些吓人。 夏悠悠想起她之前在竹排上快要落水时看到的李怀后背上的那个东西,那好像是一只鸟。她当时就是因为看了一眼那只鸟殷红的眼睛,才像被控制住了一般,不能动弹。包括那些黑暗中盘旋在他们头顶的声音......这都使得她心中升起了诸多的疑惑。想要问出口,就见萧恒蹲了下去,轻轻的将地上的李怀翻转了过来。 很快,她便看到了叫她难以接受的一幕。 在李怀的肩膀上,果然趴着一样东西。只不过这个东西和夏悠悠之前隐约看见的有所不同,它并不是什么浑身长着毛茸茸的鸟类,而是.....很像一只变异发霉了的蘑菇。浑身长着黑色的油腻腻的东西,看上去总有总有一种让人忍不住作呕的感觉。最重要的是,这东西的表面虽然长得像一只发了霉的蘑菇,却还长着鸟类的双脚! 只见萧恒用一支匕首轻轻的挑开附着在李怀脖子上的部分,露出了尖利爪子的脚掌,爪尖的部分甚至已经刺破衣服,怕是已经插入了骨血里。更奇的是,这东西竟然还在动。 夏悠悠看着李怀那副痛苦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特别是当他脖子上的东西被轻轻扒开时,那股子疼痛感就变得越发强烈,即便是昏迷状态下的他也被疼的直哼哼。 她就只是看着也忍不住跟着龇牙咧嘴。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怎么长得又像蘑菇又像鸟?”夏悠悠问道,眼神有意的避开那团黏糊糊的部分。 “这是一种上古的鸟类,我也只是听说过,原本以为这东西已经灭绝了,没想到这种地方竟然真的还有。”萧恒说着,突然将手中的匕首抽离开,冷冷看着那团东西: “传说这种鸟类浑身长满了黑色的倒刺,倒刺极细,遇水则化。而这种鸟类既可以生活在水里,也可以生活在岸上。凡是像这种至阴至寒又常年见不到光的地方,最适合它们生长。他身上最毒的地方就在它那双爪子。爪尖在寻常时候是透明的,可一旦遇到猎物,便会以双眼慑魂之术,控制人的心神。同时以利爪刺破猎物的骨血,用它爪尖的剧毒来控制猎物心神。被它看中的猎物,在其眼睛和剧毒的双重控制下,就会愈发的失去精神,逐渐变成他这副模样。” “所以刚才在竹排上,大人才会将火折子的光都给灭了,还让我们不要去看那东西的眼睛。” 萧恒点了点头。 “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如此这般诡异的东西,简直比我们之前遇到那些个蛊毒厉害多了。起码蛊毒不会追着人跑。”夏悠悠暗暗叹了口气:“那....水下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水下是一种鱼,背上带着厚厚的鱼骨,水底下有很多。之前我们所听到的轻叩竹排的声音、也是因为那种鱼在水底下游动时和竹排碰撞在一起发出的。至于为什么刚才那种鱼才出现不久,这种鸟就紧随其后?我想可能这二者之间也存在着什么因果关系。只不过这些都不得而知了。还好我们分成了前后两拨,它们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只攻击了其中一个,否则,倒真是麻烦了。” 夏悠悠点了点头:“说不准就是有人用了什么阴邪之术,养了这两样东西放在这儿。”她叹了口气,看着躺在地上的李怀:“可是李兄这样要怎么办?他背上的东西要怎么样才能去除?” “用火烧。”萧恒皱了皱眉,显然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这必然是一个常人绝对难以忍受的办法,否则他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只不过,眼下也没有什么别的更好的法子。 第一百八十章 最不正常的那个 几个人凑在一起,做了一个简易的东西放塞进了李怀的嘴里,生怕他待会疼起来的时候再一不小心咬舌自尽了,而后夏悠悠和顾清二人一左一右的将人给摁住。由萧恒拿着火折子慢慢去烤李怀脖子上的那只怪鸟。 谁知火才刚一靠近,就听到很明显的撕拉一声。那东西已经感受到了火的热度,在李怀的脖子上艰难地扭动了起来。与此同时,身下的李怀更是疼得直哼哼,恨不得立刻原地扭成一个结。 夏悠悠看着不忍之余,越发觉得身下的人力气太大,她险些就要摁不住。 就在这时,萧恒加快了手中的速度,直接用火狠狠的怼到了那只鸟脑袋的位置。只听到刺啦一声!那东西发出了一阵类似于婴孩啼哭的声响,紧接着就化成了一道浓水,顺着脖子流到了地上。 夏悠悠听着方才的声音,再看到眼前的场景,只觉得浑身一阵发麻。 事情进展到了这儿还没有结束。那东西的双脚仍然趴在李怀的肩膀上,只闻萧恒轻声道了一句“按住了!”便双手各自拽住了一只爪子,狠狠地将那东西给扯了下来!并在李怀快疼的蹦起来之时一掌将人打晕! 世界好似在这一刻安静了。 夏悠悠想起方才萧恒所说的,这东西在攻击人的时候会首先使用双眼的摄魂之术控制住猎物的心神,而后就很喜欢趴在猎物的脖子上。想来也是因为这东西的脚上所自带的剧毒,对神经具有麻痹作用。而脖颈处又是距离大脑和重要神经最为相近的地方,如此,才会在短的时间内很好的控制住猎物。 等处理完这一切,又将李怀脖颈处的粘液擦拭干净,敷上了药包扎好,才算真的松了一口气。 夏悠悠想着,还好这种东西不算太多,也不算十分记仇的。否则,若是一路追赶他们至此,还真不好办了。都说这东西最喜欢住呆在这种极阴极寒又见不到日光的地方,想必这地下暗湖的暗道,许多年没有人走了。他们刚才必定是捅了人家的老窝了,才会变得如此。 这一变故,在他们下来之前倒是没有听到言止提起过,不知他是因为真的不知还是别的缘故,不过此刻已经无法再追究这些了,还好他们已经度过了这一劫。不过虽然遭遇了这一劫,他们也还算走运。根据萧恒和顾清的发现,他们好似已经来到了锁魂井下的入口附近。因为在浅滩尽头的一面石壁上,有人做了很明显清晰的标记。 如此一来,便再好不过了,他们也不必冒着危险再原路返回,去寻找什么入口了,眼下只需要在此稍作停留,等李怀缓过劲来,就可以沿着这入口进去。 夏悠悠说到底还是担心井下的人,担心他们去迟了,一切便都晚了。于是又等不及的给昏迷不醒的李怀喂了几口水,寄希望于他能够快些醒过来。 只不过在喂水的间隙,她竟发现那陆小娘子自从上了这浅滩之后,便一直闷不做声地坐在一侧,看着自己的膝盖发呆,俨然又回到了之前那副要死不活的状态。夏悠悠想起刚才在混乱之中,她如同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一直催促她快走,当时情况紧急,问她她又不说。再看她此刻这般模样,莫非是刚才真的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会这么缓不过神来。 夏悠悠端着水壶走过去,一方面想要问清楚,一方面还想说些话来缓解一下对方的情绪。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似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若是此刻就泄了气,那总归是不好。 可她也只是朝着陆小娘子的肩膀轻轻拍了一下,后者就像是突然之间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般,浑身一颤,当即便控制不住的哭出声来。她这副反应,着实把人给吓了一跳! 夏悠悠倒有些进退两难了,到嘴边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坐在一旁一直不停的安抚着对方,直到后者的情绪稍稍平稳,这才试探性的开口问道:“陆小娘子,你没事吧?你可是......看到了什么?” “影子!影子又出现了!”陆小娘子这回回答的倒是很直接,只是依旧带着哭腔。 她这简单的几个字足够让人惊讶,也足够让人摸不清头脑。夏悠悠耐着性子轻声问道:“影子,你说清楚一点,莫非是我们中间有人换了患了和你家官人一样的影子病吗?还是说......你在这里看到了你家官人的影子?” 她说着看了一圈四周,觉得这会儿除了昏睡的李怀之外,大家的情绪都比较正常,不太像精神不正常的样子。 只见那陆小娘子摇了摇头,突然指向了黑暗里的一处:“不是你们的,也不是我家官人的,更不是之前那位夏姑娘的。但就是有,就是有,我看不清,可它就在那里,那是一团黑黑的东西,像是影子,又不完全像,还一直在动。总之......总之很可怕!” 夏悠悠被她这么一说,顿时觉得浑身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升到了头顶。因为陆小娘子所指的方向就是她刚才一直待的位置,而她在那儿待了那么久,都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异常,都浑然不知。 陆小娘子的模样倒不像是在说谎,而是真的因为看到了某些东西而产生的恐惧。 “那这影子是一直就跟着我们,还是因为我们来到这里之后,突然出现的?”夏悠悠继续道。寄希望于能从不同的角度得到一些线索,可谁知那陆小娘子抱着膝盖,怎么都不愿意回答了,甚至闭上了眼睛。要说她之前也曾日日与王五及其影子相伴,包括上次在南山道观遇到时,她都是一副胆子很大的模样,怎的今日看到个影子就变成这样了? 夏悠悠勉强支撑着,又问了她几个问题,都回答的不清不楚,看来是真的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只得安抚了她一阵子,而后才看向了站在对面的萧恒和顾清。 后者的脸色也是十分不好看。大家对陆小娘子所说的话说不上是将信将疑,只是没法找到一个合理的说法来解释,再加上那所谓的影子只是一团黑影,他们又看不见,这会儿更不好判断了。 “怎么办?”夏悠悠颇感无奈道:“大人,咱们不会真的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跟上了吧?”她说着,看向了刚才陆小娘子所指的方向。只可惜那里是一堵石墙,什么都看不见。之前夏婉月患上影子病的时候,她一路听吕思清说的神乎其神,便已经觉得足够离谱。可没想到现在还有比那时觉得更离谱的事情! “好歹那时的影子病是因为有了患病的人,患病的人身边跟着影子。可明明我们几个人本身都没什么大碍,难不成真是见鬼了?” 也不知是夏悠悠小声念叨的哪句话触动了萧恒,他突然面色一变:“如果不是我们当中的某一个人患上了影子病呢?” 他看向夏悠悠,后者当即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对呀,从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把思想禁锢住了。以为影子病只有人可以患,所以依照刚才陆小娘子所言,那团影子模糊的很,根本看不清楚,那么就也有可能不是人的。如果不是人的,那他们这周边还有什么活物? 想到这儿,二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刚才才从李怀身上处理下来的那团东西。 可那只鸟的身体明明都已经化成了污水,唯一还有形状的就是那双尖爪了,难道这也算? 也不知是不是眼花,还是心理暗示,夏悠悠竟然发觉那残存的双脚好似在地上跳动了一下。 真是见鬼了!莫非真的是这东西活的年岁太长,竟然活成妖精了?可是,它都已经融化得只剩下双脚了,怎么还能有影子? 这时候在这儿想这些已是无用,二人思索之下,不如直接放火将那东西残存的部分全部都烧成灰。这样就算真的是它患上了影子病,也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如此想着,便直接开始动手。夏悠悠眼看着面前的东西烧成了灰烬,以及飘起得一股子刺鼻的烟味,这才缓缓松了口气。为了验证他们的判断是否正确,夏悠悠又抱着试试得心态,去问了陆小娘子是否还能看到那团影子?这回让他们不解的事情又出现了! 陆小娘子竟然点了点头。 并道出了一个让他们都很不解的回答:那影子不仅还在,甚至又变大了些,还移动了位置。 夏悠悠看她双眼中布满恐惧的模样显然已经吓得失神。她叹了口气,莫名的感觉到了一股挫败感。都已经烧成灰了,还想怎样?难道还要把那些灰给扬了不成? 正苦恼着,萧恒又摇了摇头:“不对,我们忽略掉了一个人。” “你说的是李怀?可他现在还没醒,我们没办法测验他是否精神错乱呀.....”夏悠悠这话刚说完,便发现面前的人摇了摇头,双眼缓缓的看向了缩成一团的陆小娘子。 这一刻,夏悠悠只觉得浑身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没错! 他们是忽略了一个人。 但那个人不是昏睡中的李怀,而是他们一直都当作正常人来相处的陆小娘子。 要说他们这帮人里,除了昏迷不醒的李怀,精神最为反常的当属陆小娘子了。只是夏悠悠先入为主,一直想着她从外面进来时就有些怪怪的,还以为是因为受到了惊吓和刺激,所以才情绪反常。其实仔细想想,她的这股反常已经超出了正常的界限。 她才是最不对劲的那个! 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眼下最有可能会有两种解释。 要么就是陆小娘子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患上了那种影子病,只是她这一路上都隐藏得很好,她的一系列反常行为也都被忽略了,毕竟这种影子病的症状跟人患了癔症差不太多,都是神神叨叨疯疯癫癫的。他们又没有陆小娘子那种阴阳眼,根本看不出个究竟,忽视掉了也很正常; 至于另外一种可能,就是陆小娘子她所受的刺激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精神状况也比他们想的要差很多,所以才会这样分不清虚幻与真实,以至于都开始胡言乱语了。至于她所说的那团会移动的影子到底是真是假,都很难断定。也许就是她胡说的。 对于夏悠悠而言,她更愿意相信第二种可能,毕竟那种影子病太吓人了,患者也更不可控些。他们这一路过来,不说别的,她自己就和陆小娘子有过多次言语上的沟通,她虽然神态瞧着怪怪的,可有许多次说气话来基本都符合一个普通正常人的逻辑,根本不像是已经疯癫了的样子。 几个人一时间也没了别的办法,看着面前的人,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可不管是刚才他们所猜想的两种可能当中的任何一种,眼下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判定,也仅限于猜测而已。而接下来,他们还得去锁魂井下救人,耽误不得,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找了。 正处在一种沉默之中,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李怀终于醒了。 几人见状连忙围了过去,见他的脸色已经比之前好了不少,虽然嘴唇还是干裂泛白,双眼也是微微眯着,如同大梦初醒一般。 可好歹稍稍有了些血色,眼眸中也不再泛出那种让人看着就不舒服的光了。 “我们......我们这是到了?”李怀轻声道。 听他的声音还很虚弱,甚至带着些许的沙哑,不过好在依旧能说话。 夏悠悠这才真的松了口气:“李兄,你现在还想飞吗?还有没有觉得自己是只鸟,是条鱼?” 夏悠悠的这两个问题对于李怀来说,有些过于陌生和奇怪了。他靠在石墩子上,觉得好久才终于缓过来一点儿劲。看着她问问题时的眼神,又显得那么认真,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这倒是让他有些不会了。 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挑起眉:“是我听错了,还是你在说胡话?受伤的是我,怎么倒像是你这里有问题了?” 见他这么说,大家好似才能真的确定,这是一个从无论从语气习惯还是意识都已经回归到正轨的李怀。 “还说我呢,刚才李兄可把我们给吓死了!”夏悠悠说着将人扶了起来,示意他看不远处的那堆被烧成灰的东西。并简单地将刚才从竹排上他没了意识、是如何挥动双臂模仿飞鸟的,再到他脖子上的那团东西是如何被取下来的、所有的事情都大概讲了一遍。很明显能感受到,他是真的记不起来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像那样恶心晦气的事情,记不得是好事。 又喝了几口水,李怀揉了揉仍觉得酸痛的后颈,这才问出了清醒后的第一个问题:“可那鱼和鸟为什么只攻击我呢?好像每次有这种事情,我总是最倒霉的那个。这不会是命数吧?等这次事情完结了回去都城,我可得找个人好好帮我算算。老这样像什么事!” 他像是在喃喃自语,然后又默默的叹了口气。 的确,自打他们这一行人出使姜国以来,所遇到的桩桩件件大大小小的麻烦事里,但凡有些个变故,最先总是在李怀的身上得到了应验。如他所说一般,他好像总是最倒霉的那个,中招的也总是他。 “大概这就是一种缘分吧。”夏悠悠笑笑:“这在我从前看过的话本故事里,叫做反向主角光环。也就是说,你是很重要的人物,所以呀,这种光环就会专门找上你。好好珍惜吧!” “呸,这种光环谁爱要谁要.....” 二人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萧恒已经简单收拾好了东西。既然人已经醒了过来,入口也已经找到了,他们便不必在此多做停留,是时候进去了。 只是临出发前,夏悠悠好似看到萧恒在与顾清小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神情看起来都挺严肃的。而后她便注意到,顾清调换了位置,不再继续在前头探路了,而是紧紧地跟在了她和陆小娘子的近处。 第一百八十一章 阵法 按照萧恒所说,目前他们对于陆小娘子的处理办法是只有带着。只是他好似还有别的什么顾虑,也曾有意无意的提醒过几次,让夏悠悠多加注意些,所以才会让人跟在近处的吧! 不过做事谨慎些总是没错的,这一路过来,他们获得的这么些教训,恰恰就是因为不够谨慎细致。 这地下暗流错综复杂,原先他们在竹排上,距离头顶和两边的石头岩壁都离得有些远,再加上水流行进,根本来不及细看。如今既已找到了刻着明显记号的入口,倒是也能端起火折子走近了细细端详。这里的石头大体都是一样的,夏悠悠曾经在大学时期的实验室里瞧见过,只不过她不是专业的,也不知道这种石头的专业学术名称是什么?只是记得它的表面和其他石头不同,有很多细小的孔洞,拿在手上比一般的石头也要轻一些。可却很是坚硬,故而记忆更加深刻。 没想到这附近全是这种石头。 根据她以往的认知,一些特殊石头的形成,都是与不同地质活动有关。故而,这里应该在很久很久之前有过什么地质活动,说不定这地下暗流的奇怪构造就是在那个时候形成的。 锁魂井的入口处是一个自然的山体缝隙,后又被人为的拓宽了一段距离,应该是为了方便搬运东西进去,可见当时修建这里的人曾经耗费了不少功夫。那锁魂井的第一层他们也是进去过的,能记得内里诸多人为的痕迹,至于通过此处缝隙搬运的东西到底是放在第二层还是第一层,就不得而知了。 这条路走起来比较单调枯燥,可好在也没再遇到什么意外。只是偶尔会踩到一些碎石上,稍不留神就容易摔跤。缝隙了两边时常会出现一些刮蹭的痕迹,应该是先前搬运东西的时候留下的。偶尔还能看到废弃的木头火把,和破碎的碗盏。 由于锁魂井的井口被封住了,他们这次想进入井底,必须要绕一个大圈子。而先前在地面上走过的长度,应该就是他们此刻要往回走的长度。如此算来,可要走上一阵子的。 这一路走着,夏悠悠的心情都比较忐忑。 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种感觉在他们越靠近目的地时,便越发显得强烈。她很怕待会会因为他们去迟了,而看到什么惨烈的状况;又很害怕许道人并不在那儿。如果是后者,便证实了他们来时的猜测。如若这样,她心里只会觉得失望。 这种心情就像是高考成绩快要出来时,你又很快看到,又害怕很快看到。 因为连着地下的暗流,这条路算不上干爽,偶尔还会踩到小水坑,所以需要格外的注意,时不时的就会有水滴从头顶坠落、滴到脸上、肩上、让人一激灵,迫使着,不得不重新集中注意力。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条路越走越窄?”李怀跟在萧恒的身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开口道。 自从之前闹了那么一出之后,他就变得尤其的正经。一来是因为身材虚弱;二来是这里的情况不妙,这么久了,他就一句废话都没有说。此时张口,无疑是他早就察觉到了什么端倪,在心里反复思索过觉得不妥才提出的。 他说着抬起双臂,用手掌去测量身侧与墙壁之间的长度:“我们刚进来的时候,还能自在地抬手,怎么越往里走感觉这两面墙对人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这里是山的裂缝,本来就是不规律的,粗细不一应当也是正常的。毕竟这里虽被人为地修建过,可也只是做了加固和拓宽,又不是专门修造的,应当不会那么规范,整齐划一。” 耐心听人说完,李怀摇了摇头,突然将耳朵贴在石壁上,同时双手微微地在墙上摸索着什么。顾清和萧恒二人见他这般,似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两个人各自站到一边,也学着他的样子,趴在了墙上。 短暂的停顿之后,只听顾清最先冷声道了一句:“在动。” 顾清的听力和感知在他们几个人中是最强的,这点不得不承认。既然既然他都发现了如此,那这件事情更忽略不得。 很快,李怀便站起身略带担忧的看向了另外一面墙上的萧恒:“怎么样?” 后者摇了摇头:“也在动。” “这么说,我的感觉没错了,这里变窄的原因,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宽窄变化,而是这两面墙在微微的朝中间移动。这种变化太微妙了,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并且从我们进来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停下来。直到.....”他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没有继续下去。 但是他后半句话即便没有说出口,却也不言而喻了。 倘若这条缝隙里的通道真的有机关存在,还是这么凶险的机关。那么他们这一路走来,按照先前地面上的距离计算,怕是只走了一半有余。一半有余的长度,两面墙之间就已经变窄了约莫半只手臂那么长。若是再继续走下去,怕是他们一个个的都要在这中间被两面墙给压扁了! 好在李怀发现此端倪时间挺早,他们当中又没有那身材十分魁梧之人。接下来便低着头闷声赶路,一路顺着缝隙小跑,试图在两面墙壁磨合到一起时能够走出这条通道。 夏悠悠从未经历过如此紧张急迫的时刻,她实在难以想象,接下来他们会面临一个什么样的下场。这世间最惨烈的死法,怕是不过如此了。故而这时也顾不上别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似的,根本沉不下心来想什么,只低头看着地面,一路向前! 直到身前的人停了下来,她这才收了脚步,跟着一起喘着气:“怎么......怎么不走了?是不是到头了?” “到头了。”李怀冷声道。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绝望的味道。 夏悠悠下意识地感觉到不好,抬起头来一看。首先便看到走在前头的二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不再动弹。而在他们面前,石道缝隙的尽头处,数着一面巨大的石碑。说事石碑,更像是一堵墙,连接着他们左右的两面石墙,直接将前方的路给堵死了! 石碑上,简单利落的刻了三个大字:锁魂井。 看来他们的确没有走错,真的找来了这里。也真的被这样一面石碑挡住了去路,堵在了外头,没了生路。 不出意外,眼下左右的墙体已在不知不觉间靠得更近,他们只能勉强的直行通过。若再待一阵子,怕是都要侧着走了。若是再不想到办法,侧着也不能了!也要被压扁了去。 “这下可怎么是好?往回跑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我最快的速度.......那恐怕也连一小半的距离都跑不过,就要被这两面墙给夹死。”夏悠悠仰起头来看了看四周,先前没注意到,这会儿竟觉得这山体缝隙竟如此高大,人站在这种三面被堵死的地方,会显得这么渺小,这么有压迫感。 不管怎么说,跑是来不及了,她现在就寄希望于能长出一对翅膀来,变成蚊子飞回去。 “这不是他们运送物料的通道吗?怎么还会设置这样的机关?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送。言止那小子。下来前净说些没用的,像这种关键的东西却是只字不提,也不知道到底安的什么心!”李怀小声念叨着,话语里满是他暗暗咬动牙齿的声音。 刚死里逃生还没蹦跶多久呢,竟然又要遭遇此番,夏悠悠倒也能够理解他心中的怒气。 只是这一次,还需得想办法渡过此劫。否则只能去阴曹地府说理了。 无论是石碑还是还是两边的石壁,都找寻不到任何能藏匿机关的地方,她用手敲了敲,能感知到石碑的后面是空心的。要是现在手边能有一台切割机就好了,哪怕切开个狗洞也够他们爬出去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发怀念现代文明科技! 如此紧急关头,只见萧恒抬起了手中的火折子,往众人头顶的最高处看了看:“那里应该能过去,我们可以趁着石壁合到一起前爬上去。如果运气好的话,应该能从这石碑上面翻过去。” 他不说大家都没有细看,根本都没发现在那石碑之上与山体交接处还藏着一个极小的缝隙。原是因为这个通道本就是在山体裂缝的基础上修建的,故而顶部难免有些不规则的地方。而这石碑却是被打造得异常板正。二者间虽说是最大程度拼在了一处,却还留下了些许的缝隙。 而萧恒发现的那处并不明显,还被人用几块石头给堵的紧紧的。眼下,他们或许只需将那些碎石清理掉,再按照萧恒的法子,说不定还真能爬过去。 时间不等人,说干就干。 由顾清和萧恒二人纵身一跃,借着事先甩上去的绳索爬了上去。倒还很利索的就将那缝隙处的石头给踹了个对通。 没想到这计划能进展的如此顺利。 接下来就是将地上的三个人一一送上去。本着先输送伤员的原则,夏悠悠不由分说的就先将绳子捆在了李怀的腰上:“我长得瘦,这墙若想压到我,还要些时间,你先上去吧别磨叽了。” 话刚说完,不给人啰嗦的机会,便撸起了袖子提上了后者的腰带,石碑上的二人借力将人给拉了上去。然后便是陆小娘子,最后才是夏悠悠。 把人尽数都给拉扯上去之后,坐在石碑的上面往下看,两块石壁之间的距离已经变得非常之近。差不多只能塞下两只拳头的宽度了。若是他们刚才慢了一步,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夏悠悠擦了擦额间的汗,这会儿才算真的长舒了口气。好在这石碑之上比较宽敞,能容纳下他们几个人。只是这种稍作放松的感觉还没有持续多久,众人就又感觉到了一道难关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幸亏刚才没有贸然跳下去,这石碑后头地面上,隐约瞧着就并不平坦的模样。 萧恒将手中快要燃尽的火折子扔了下去,方才看到几丈远的地面上似乎有规律的堆放好些石头。放眼望去,碎石与碎石之间,雕琢着细细的线,线与线之间,则形成了棋盘一样的许多小格子。这当中的每一个方格里所放的碎石都不相同,有些放得多,有些放得少,而有些则是空着的。 据萧恒所说,这是一种颇为原始的阵法,看似寻常,但人若是想要安稳的通行过去,就必须踩在正确的格子里。若是一不小心走错了,那凹槽中间便会喷出烈火毒气药粉一类的东西,招招致命。中招的人,非死即残! 听他说的这么严重,倒还真不敢轻易下去了,毕竟这都是没把握的事。 夏悠悠对棋局一窍不通,在这一关上,她显然没有办法帮到任何的作用。再看一旁的李怀和萧恒,也是一副不确定的样子。这可是事关生死的大事,走错了一步就后悔都来不及,除了自己会没命,还会连累到旁人,谁也不敢说有完全的把握。 除非不从这上面走。 “依我看,我们不如飞过去。你们看,在棋局后面几丈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大石柱子,若是能承受得住咱们这个探爪,我们大可以将这两头的绳索都固定住,横空滑过去。不就是几丈远的格子吗?没必要下去冒险的。” 李怀这话说的,若是放在别的时候,他这种语气配上这种听起来就觉得浮夸的办法,怎么看也像是在开玩笑的。可此时,这却是一个听起来荒诞却也最便利的办法。与其在这一一的拿命去试,倒不如搏一搏。 既然大家都没有反对,他便从腰间拿出了一个东西。那是李家祖传的一种武器,特制的一种绳索,看着很细又极,却可以承受千斤之重。最关键是这探爪的尖头部分,据说是用玄铁打造的,非常坚韧且锋利。他寻常都当作宝贝收藏着,很少拿出来用的。今儿也是被逼的没法子了。 报着试一试的态度,他们还真将这两头都固定住了。 先由萧恒顺着绳索滑过去,打头阵。紧接着是李怀,夏悠悠和陆小娘子紧跟其后,轻功最好的顾清断后。 这石碑本不算太高,可对于夏悠悠这种恐高人士来看,也够她紧张一阵子的了。可见着萧恒和李怀二人安然无恙地滑过去,她心中已然已经有了滑动这玩意儿的诀窍。抓住绳索上悬挂着的东西,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抬脚。竟被一旁的陆小娘子抢先了一步! 她像是突然觉醒了一样,从夏悠悠手中夺走了绳子,将人往旁边一推,借着力就往对面滑了去! 夏悠悠本身就没怎么站稳,又是在这么高如此窄的地方,她瞬间就有些站不稳,感觉头重脚轻得说话就要往石碑下翻! 眼看着就要一头栽下去,她觉得后背上瞬间冷汗直冒,双眼急的都快要冒绿光。这底下的棋局可不是开玩笑的,她若是真的掉了下去,必定无生还之可能。就在这关键时刻,所幸顾清还在一旁。 他见状即刻就松了绳子,一把拽住夏悠悠把人往回拉!这才没酿成悲剧。 对面的萧恒李怀二人也是隔空捏了一把汗,好在人最终没事。 只是这探爪本就固定的简单,也一直由顾清拉着,承受了一部分拉力。他刚才忙着救人手上一松,那绳索也跟着松了一大截。陆小娘子还没滑到位置,这会儿竟晃晃悠悠的被挂在了正中间,进退两难,被吓的脸色煞白。 夏悠悠虽不解她刚才为何如此,却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刚要去拉绳子,就被顾清拦下:“她刚才害你,不是好人。” “我知道,先救她,再审她。”她夏悠悠可不是什么不记仇的好人。 话音刚落,余光就看到那陆小娘子突然松了手,在空中一个翻转,借力踩上绳索,而后稳稳落在了下方棋局当中的一个空格处。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发生的极快,让人始料不及,根本没有时间反应。所有人都还处在一个极度紧张和担忧的情绪里,人就已经安稳落地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这世界太疯狂 “好俊俏的功夫!”夏悠悠听到身旁的顾清默默念叨了一句,她这才回过神来。 陆小娘子的举动无疑让大家都吃了一惊,有不解,更有愤怒。她方才的模样、她的果断大胆凌厉、她的身手,显然都与她寻常给大家留下的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截然相反!更何况她还在知道这底下的危险之后,主动松手落入棋局当中。 夏悠悠惊得都快要忘记了呼吸,她当然还记得萧恒说的,若是走错了一步,很可能就会丧命! 她屏息凝神的看着,见石碑之下,陆小娘子稳稳落地之后,只停顿了一瞬,棋局周围并未发生任何的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陆小娘子身上的那点火光也越发微弱,眼看着很快就要灭了。 她赶紧又丢了一枚火折子下去,看到在火光涌动下,陆小娘子突然抬起头来冲她露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微笑。这副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惯有得委屈可怜、柔弱无助,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美艳的、阴寒的、计谋得逞之后的得意的笑。 紧接着便看到她极为熟练的在那棋局之中左右横跳,一招一式都颇有章法,很快就安稳的穿出了棋局,朝着黑暗中跑去。 她刚才那几步,没有触发任何的机关,显然不是因为碰运气,而是对此处的机关非常了解。可是陆小娘子应当头一回来到这儿才对,她怎么会如此了解的?她不是受到了刺激,精神不正常吗?莫非,这一路都是装的?若不是装的,怎么会露出刚才那幅表情? 夏悠悠只觉得心里又气又急,他们这一路过来,真叫这个陆小娘子给骗惨了,还一遍一遍的骗!可这时想这些也没用了,人都不知跑哪儿去了。她只好跟着顾清二人重新固定好绳索,先后朝着对面的石柱滑过去。四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被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苦笑。 “人心难测啊!机关好歹还有破解之法。若是人坏起来。诚心想要骗你,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李怀感叹道,狠狠地收回了他的探爪。 事情发展到这,先后的境况都已经变得清晰明了。回想起这一整件事情,一开始都是由陆小娘子引起的。她从最初跪在人群中哭哭啼啼的求见夏悠悠起、到她复述的那个故事、再到眼下,她这一路装疯卖傻的跟到这儿,再到最后,她连装都不想装了,直接露出了本来面目......可以说,她就是别有用心,刻意谋划,故意的。 “可是,她这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故意把我们带入局,走到这儿来了之后,又把我们给撇下了。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我们之前明明还在怀疑许道人,这会儿她又成了别有用心。我都不知道该怀疑谁了,这两个让人搞不清楚的疑点重重的人,到底是一伙的,还是彼此互相利用?”夏悠悠简单梳理了一下,还是觉得想不通。 叹了口气,发现一旁的顾清正在低着头研究手中的什么物件。 “你怎么会有这个女儿家的东西?”她随口问道。那是一个绣着兰花的水色香囊,一看就是儿女家的东西。 “这是陆小娘子的,刚才在石壁上,慌乱之中,我捡到的。” 夏悠悠‘哦’了一声,吸了吸鼻子。 说起方才在石碑之上,还真是惊险。谁知道一向柔弱的陆小娘子竟会突然发起狠来?若不是顾清及时拽了她一把,准掉下去。不过,这香囊袋好似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而且这味道还真是独特,好像粘在手上或者飘在空气里,味道就很难散去,这地下又没有风,是不是说明他们可以跟着这个味道找到一些线索?至少能判断出大概的方位? 四个人一改先前的挫败,路还是要继续走的,也不再去找别的了,就顺着陆小娘子消失的方向过去。根据他们推测,陆小娘子之所以要来骗他们,绝大部分的原因许是知道这条路难走,仅凭着她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很难通过,所以才拉上他们这一群垫背的。想想她之前在竹排上的反应,那般镇定自若,甚至在夏悠悠慌乱之时,还能提醒安排,根本不像个精神失常的样子! 她早该察觉到这些的! 顺着这个方向一路走下去,他们不由得更加怀疑这位小娘子的来历了。因为她所走的这条路,竟好走得很,没有遇到任何机关,只是弯弯绕绕的。 “你们看。”没一会儿,走在最前面的李怀突然停了下来,指了指黑暗里。他们的面前,便是这条通道的尽头了。再走几步,就到了一个很大的暗室,里面堆放着许多石头和杂物。暗室最深处,还有一道幽深的暗门。 那里面应当就是锁魂井了。 只是李怀指与他们看的,并非是那道门,也并非是这间暗室里的杂物一类的,而是在那道黑门的角落附近,所出现的一双女人脚。 “是.....是陆小娘子。”夏悠悠认出了那双鞋的颜色。 她刚才那样果断决绝的先他们一步离开,按道理说,应该已经进去了才是,怎会蜷缩在这里?特别是当他们走近了一看,才发现她整张脸惨白,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全身都在发着抖,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 由于她有前科。众人也不知道这会儿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如此? 约是看到夏悠悠他们过来,她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诧异和愧疚。她极力的支撑着自己坐直,然后艰难地掀起了衣裙,露出了左脚的脚踝。 虽然她的这个行为有些诡异,但夏悠悠还是耐着性子蹲下身看了看。只见她的左脚脚踝上,竟然有一条芝麻粗细的暗纹,像是长在皮层下面,环绕了脚踝一圈。此刻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样,涌动了起来,微微的颤抖着,很像一条环绕在脚踝里的虫子。 “生...生死....”陆小娘子在勉强挤出这几个字后,显然还没道出全部想说的,就突然一翻白眼,没了动静。 李怀连忙上前查验:“只是晕了过去。可是她刚才到底在说什么呀?什么生死,是想说她看到我们羞愧不已,想以死谢罪吗?那这又是什么?”他盯着脚踝上的那圈黑线。 “是生死结。”这回,萧恒和夏悠悠二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关于生死结一说,他们之所以都知道。是因为当初夏悠悠初入督查院,无事可做时,翻译古籍练手,所译出的第一本见闻录里面的记载。那书里记述了一种叫做生死结的情结。是一男一女结为夫妇或只是定下情缘之后,若想要达成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约定,便可以二人之骨血按照古法,达成生死结的约定。 是以表示夫妻二人愿意同生共死。 可是,这说到底是一种阴邪之法,早就应该失传了的。如今,他们竟然在陆小娘子的身上见到,一时之间还真有些难以接受。 不过很显然这陆小娘子虽结成了生死结,却也不太像是自愿的。她应当也不会是因为爱得太过深切,所以才这么做的。根据她先前的反应,她之所以装疯卖傻至此,刚才又一反常态地想要快些来到这儿,恐怕是已经感知到了王五快要不久于人世。故而想趁着自己人还活着,想将生死结给解开。 说到底,也是为了活命。 按照她之前的说法,她是被半卖半送来王家的,又要日日面对王五这样一个患了影子病的人。奈何她又有传说中的阴阳眼,不似寻常人那般眼不见心不烦。她能清楚的看到日日与自己在一起的夫君不仅精神不正常,不管做什么事身边都还有个影子作陪......这样子的折磨,正常人很难承受得了。 故而,王家人想用生死结来拴住她,如此一来,倒也算是合理了。 “那她现在这副模样,也就是说,井底的人还活着?”李怀大概听完这些,随即便想到了这点。 “没错,只不过情况很不好。”萧恒冷声道:“结为生死结的二人,若有一方生命垂危了,另一个就会有极为明显的反应。只有当二人离得很近之时,这种反应才会更加明显。看她这副样子,说明王五等人确实还活着,至少王五还活着,并且他就在离我们这很近的某一个地方。” 他说着,看向了不远处的那处漆黑的暗门,根据他们的推算,黑门之后应当就是锁魂井的地下二层。眼下只要打开了这扇门进去,就能能见到想见到的人。 把人稍稍挪到了一个稳妥色的位置,又给喂了一粒药,便开始忙着琢磨这扇门究竟要如何打开? 夏悠悠对这陆小娘子的情感极为复杂。特别是在知道了生死结这件事之后,这种情感又变的更复杂了几分。既同情,又气愤,还有许多疑惑。她希望她能够安然无恙的活下来。至少活着从这个地方出去,她还有许多问题要问她。 正在愣神的功夫,顾清和萧恒他们那边已经开始动起了手,夏悠悠只听到有人‘哎哟’了一声,猛地回过头去,发觉李怀正蜷缩在一团,整个人的表情奇妙又痛苦不堪,一时之间,竟让人看着有些熟悉。 “这.....这又是怎么了?” 萧恒没有说话,招了招手,让她过去:“你看这石门上的暗纹,像不像林将军给你留下的那黑木匣子上的东西。还有这个.....” 他将手中的火折子缓缓下移至了黑门的正中间。 夏悠悠在恍惚的火光下,果然看清了,那就是一朵小花的暗纹。同她手臂上那朵蓝色小花一样。只是这材质,特别是黑门上这朵花所用的材质,不像是寻常的石头,反而很像提炼过的某种金属。再加上刚才萧恒说起了那些图案,也和林慕远留给她的那双黑木匣子上一模一样。 “所以说,这堵门也和她有关。”夏悠悠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不是说这锁魂井,乃至是上面的幽冥阁,甚至都要比南山道观的建立还要早吗?那怎么说也得是成百上千年以前了。这门上的线索怎么会和林慕远留下来的东西有关呢?” “有两种可能,其一,林将军留给你的那些东西,也是来源于很久之前,而她只不过是一个中间的传承者。不过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萧恒说着说着又将火折子提高了些:“根据这大黑门周围的痕迹来看,这门应该是后来修建的。你看这四周与墙体之间有明显的新旧差别,连石头的颜色也不同。” 果真如他所说的一般,夏悠悠环绕了这堵大黑门一遍,最终蹲下身子。 这扇黑门虽然也是用一种黑色的石头雕刻而成的,在它的四周很明显的能发现一些缝隙。这缝隙几乎围绕了整堵黑门一整圈。而且上面留下了很明显的修补痕迹。如果真是如萧恒所说的那般,那这扇门,还真有可能被林慕远改动过。 她如此想着,便伸出手去想摸一摸那门上究竟是什么材质的。可就在手臂快要接触到那朵花的暗纹之际,突然被萧恒给拦了下来:“不能摸!” 他的面色异常严肃,让夏悠悠有些意外:“怎么了?” “这墙上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人一碰就会变成他那个样子。”萧恒说着,示意她看向了一侧的李怀。 后者好不容易将自己的舌头捋直了。抬起头来,双眼甚至都是模糊的:“太奇怪了。你们说这堵墙怎么就像会吃人一样。我刚才只是随手碰了一下,想看看这上面有没有什么机关,结果....就只是随手一碰,就觉得这手像是放在了火把上灼烧过似的,疼的厉害!我这还心慌的很,头晕、乏力、手还直抽抽!最重要的是,这门,这门能黏住人不动了。刚才幸好我反应快,勉强收回了手,不然根本就拿不开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李怀显然不是装的,说了这么一大段,每说一句都是一个大喘气。 可这些症状,怎么...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 “你是说你刚才碰了这个东西,然后就变得头晕心慌乏力,抽搐,还有灼烧感?”夏悠悠重复问道。 “是呀!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反主角光环。怎么你们都没事,怎么又是我!”李怀念叨着。 夏悠悠却顾不上这些,她突然走近了,扳着萧恒的脑袋仔仔细细的看了个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嘴角还浮起了一丝怪笑。 “怎么我受伤了你这么开心,夏文书你这样可有点不厚道的。” “不是不是,我只是想我大概知道了....这门上的机关是什么了。” 怪不得她刚才就觉得李怀受伤时的症状有些眼熟,她还觉着那朵蓝色小花凹陷处的材质很奇特。没成想.....她好像终于清楚了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触电。 或许这扇暗门的部分地方是通了电的。 比如说这朵花的位置。 很显然,这里被林慕远改动过,通了电,却不至于到电死人的程度。否则刚才任凭李怀如何机灵如何反应快,也不能在电流下讨到任何好处。那么这大黑门上的电,应该只是为了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震慑吓退来到此处的人。毕竟电这种东西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跟本是无法想象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林慕远是怎么做到的?如何能让这样一扇门通上电,且这么多年还保留着电量?而且在这样一个时代她哪儿来的电?还是源源不断供应的那种?莫非这门的后面藏着一个巨大的发电机?藏着一个任意门?打开了就通往现代文明世界的某一处? 夏悠悠的脑袋里一时乱了起来,只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奇幻。所以说,这地方确实很久之前就存在,也藏着某些秘密。后来林慕远来了,或许已经改动过这里面的一些东西,为了阻止有人进去,甚至还设立了这样一扇能带电的门...... “你没事吧?”萧恒看过来,显然对她现在的状态有些担忧。 夏悠悠摇了摇头:“我在想,这门应该怎么打开?” 第一百八十三章 镜子迷宫 “怎么打开?要我看呀,还是得找机关。若是我们这次下来带了些东西,好歹还能用蛮力,可现在别说蛮力了,这门碰都不能碰,想要打开,怕是要好好动上一番脑筋了。”李怀话没说几句就又捂着他那只手长吁短叹的。 “不能用蛮力。”夏悠悠语气十分坚定。 看着大家都一脸懵的看向自己,她大概解释了一下刚才在脑海中回味起的诸多事情,用了一种他们比较能够接受的方式讲了讲这门上会‘咬人’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下去了。特别是当李怀问起‘传说中的发电机’都是一些什么东西组合而成的时候,她更是支支吾吾的。 要怪就怪当年没有好好学习,物理从来就没有及格过,对于什么发电的原理更是一知半解。 她根据回忆大概列举了几样,越说越觉得她所提到的那些东西,在这样一个时空里,或许还真能够找到所谓的替代品。只不过难的是要将那些东西逐一的拼凑到一起!这活她可干不来。 “这么久了都不知道,原来老娘是个理科生。”夏悠悠小声念叨着。一时间沉浸到了某些莫名其妙的回忆里,有些回不过神来,都没有注意到萧恒正在一直盯着她看:“那按照夏文书所说,这大黑门上岂不是会有一个开关?” 可是刚才他们拿着火折子、几乎都要将这黑门附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看了个清楚仔细,虽没敢上手,但也确实没瞧见任何能被称之为机关的东西。怪不得那陆小娘子之前那么坚定利索地逃走,结果还是被堵在了这门外头,原来是没有办法进去。 “按照原理来说,应该有开关的。”夏悠悠叹口气。 仔细回味起了自己在遥远的二十一世纪所见识到的各种通电的门。如今觉得最有可能的便是密码锁了!可是这密码锁是需要有按键的,还需要密码。而这道大黑门上,唯一与众不同的就是与林慕远留下黑木匣子一样的暗纹,以及正中央的那朵形似她手臂上的淡蓝色小花的凹槽雕刻了。 她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拾起了一根还算干爽的木棍,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正准备往在那大黑门上轻轻的戳了几下,就被萧恒给拦住。 “放心,这个不导电。”她轻声道。 继续试探着摁了几下,发现这当真就是一些简单的暗纹罢了,并无任何能按下去的地方,很明显她这几下都没见着任何反应。 “这倒真是奇了怪了,莫非是道感应门不成?”夏悠悠敲着手里的木棍,小声念叨了一句。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她哪个字起到了作用。话音刚落,便听到大黑门的后面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金属嗓音:‘口令正确。’紧接着大黑门的后面就传来了一阵机括转动的声响,面前这道门仿佛在受到了某种来自墙体内部力量的拉扯后,正在缓缓朝一侧移动开。 夏悠悠看着面前的这扇门,脑子里全都是刚才那句让她倍感亲切又陌生的‘口令正确’,一时间愣在原处,整个人酥酥麻麻的,像被定住了,差点都忘记了呼吸。 一旁的李怀目光直直盯着大黑门的后头,好久才犹豫着挤出一句话来:“谁?刚才谁在说话?”他看向了一旁同样蒙圈的萧恒和顾清二人,后者纷纷都摇了摇头。 三个人皆是一副摸不清楚头脑的模样,转而望向夏悠悠。 夏悠悠也是一副惊诧到了极点的模样,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缓缓拉扯开的大黑门。大家并不知道,她此刻有一种浑身上下满是鸡皮疙瘩的感觉!她此生都没有想到还能再遇到这些! 这么说吧,这时候,就算是林慕远突然从大黑门的后面出现,告诉她说:‘欢迎光临,我在此等候多时了。’也没有她听到那句‘口令正确’叫她觉得震惊。 这里有电也就罢了,已经足够刷新她的三观和认知了!居然还有这样一扇门,需要输入口令才可以进去的一扇门!而且正确的口令还是这样一句话! 林慕远当年是如何改建这大黑门的,她已经无从知晓;她又是怎样做到在这样一个地方设计出这些个复杂的程序的她更无法得知;奇妙的是,她那位素未谋面的老娘,竟然把密码设置成了这样一句话!这就说明她当时就已经料想到了来这儿的人,会出于吐槽或是某种心理那样说话! ‘莫非是感应门?’这简单的六个字,若不是因为在这种特定的环境下,由夏悠悠这种特殊来历、有着与众不同行为习惯和逻辑的人说出来,正常人怕是想破了脑袋一辈子也想不出来的。 几个人站在那道暗黑的跟前发着呆,各自想着心事,直到大黑门完全打开,露出了一个崭新的空间。 陆小娘子原本被扶到了不远处歇息,想是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异常,强撑着扶墙挪动了过来:“门.....门开了!”她有气无力道。 夏悠悠听着声儿,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回答她刚才的话:“是的,门开了。” “那现在还等什么,快进去吧!”李怀接过话道。他再度看向夏悠悠时,眼神与之前相较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显然,今天所发生的这一幕,他无法理解,却不得不另眼相看。面前的这个小女子,像是突然之间被罩上了一层神秘的光彩。她竟然可以通过一句话,就能让这扇门打开。这种事儿说了出去,任凭是谁也不敢相信。 “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刚才这门里面,是谁在说话?是不是在和你说话?”刚要抬脚往里走,李怀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夏悠悠回过头来,一时间有些愣神。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两个时空的人,从小到大所受思想文化的影响是截然不同的。你觉得顺理成章、理所应当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就是无法理解的怪事。这件事并不像跟他们解释‘什么是电’那样简单,这里面牵涉到了更多连她自己都没有搞清楚的。 夏悠悠笑了笑:“我说,我只是猜的,你们信吗?”她看向身旁的几个人,显然这个回答,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一片沉默之中,顾清认真的点了点头:“我娘曾说过,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存在着很多无法解释也无法理解的事情。她说了世界很大,大到超出我的想象,姜国很小,我们所见到的,更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在这世上本就存在着无法理解的东西,我们不知道,并不代表不存在。就像这扇门,不知道什么由来,那就不去管它,门本来就是让人走的,我们走进去就是了。至于你,你不会骗人,这点我信你。” 顾清这突然间的一番话着实让大家没想到,夏悠悠更是觉得惊讶。 他说了,又好像没有完全说清楚,可他所说的这些好像也完全够了。就像人们常常会听到的许多大道理,很有用,却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有用。 不过他能这样信任她,倒真叫人感动。 “其实....其实顾清说的有道理,我真的是侥幸撞上的。我知道这个原理,但是我不知道这扇门背后藏着这个办法,总之,我不会骗你们。”夏悠悠支支吾吾的,就差把‘我是好人’几个大字挂在脸上了。不过从萧恒和李怀的反应来看,他二人的信任也不比顾清来的少,更多只是好奇。 话刚说完,原先站在一旁的陆小娘子许是因为兴奋过度,这会儿竟突然站不住了,直接‘扑通’一声,顺着墙边跌倒了下去,把他们都给吓了一跳! 连忙过去把人给扶起来,探了探鼻间仍有气息,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这里本就鬼诡秘异常,夏文书是什么样子的人,我们也都清楚,无需再说这些,赶紧进去救人才是。” 几个人听了萧恒的话,便也不再耽搁,点燃了火折子就抬着人往里走。 李怀已经恢复了不少,这会儿还是走在前头打头阵。只是刚才一进去,他就像被什么东西给吓到了一般,暗骂了一句整个人就要往后跳!险些撞到后面的人。 “李兄,你这是又怎.....”夏悠悠紧跟其后,话没有说完,抬起头来便看到了骇人的一幕! 在他们的面前,竟同时出现了手举火折子的好几伙人,就站在他们的正对面的一排,见他们停下,也都站着不动看向他们。乍一看,还真的挺渗人的! 可只要再看几眼,就能发现站在他们正对面的这帮人,其实都是他们的影子。在这大黑门的背后,竟然藏着无数面镜子,镜子与镜子之间不知道是用什么拼接在了一起,从而形成了一排大大小小的走道和蜂窝状的格子。从近到看不清的原处都连接在了一起,看着像是一座迷宫似的,光入口就有好几条。 刚才,他们乍一见了光,那最前面的一排镜子很快就反射出了他们几人的模样,在这黑黢黢的地方,突然遇见了好几波镜子里的人,还是有够吓人的! “这锁魂井下的第二层,不是说压着一些极为晦气的东西吗?怎么全都是镜子?”李怀为了一改他刚才被吓到的模样,这会儿率先走了进去。左右看了看,很好奇的样子。 “这可比一般见不得光的东西晦气多了。你见过什么地方全都放满了镜子吗?而且,你不觉得这些镜子这样排列起来,看着特别不顺眼吗?一个人站在前面,整面墙上都是自己。再往里走走,岂不是四面八方都是自己?人待在里面不需要多久就会被逼疯的。”夏悠悠道。 自小到大,她就没什么胆量看任何的志怪鬼故事,唯一听过的一些奇闻怪事里,镜子都占一大半比重,什么半夜不能照镜子呀、卧室里镜子不能放在床的对面呀?如此之类的传闻听多了,她心中对于镜子这种东西难免稍有一点介意的。 特别还是此种四周布满了镜子的地方,多诡异啊! 话说回来,这要不是什么阴邪的阵法,只是寻常的‘镜子爱好者’藏于此处的暗室,那这得是何等自恋的人才会做的事! “可是你还别说,这种镜子好似看起来有点特别,跟我们寻常用的不太一样啊!”李怀走近了些,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照的人可不是一般的清楚。怪不得刚才把我们都给吓一跳。” “这种叫做玻璃镜子,和我们寻常使用的铜镜确实不同,但是功能都是一样的,而且这种镜子很容易碎,所以我们得小心些。”夏悠悠道。 沿着镜面墙左看看右看看,最终也没瞧出来些什么与众不同的。没找到人不说,这两边的路都还被封的死死的。好似这地下二层尽数都被这种镜子迷宫给占满了,只留下了他们面前所站着的这一小块平台,是可以自由活动的。 他们此番是来救人的,眼下,连个人影都看不着,必然也不能干等着,还是得想法子找才是。 夏悠悠看了一眼一旁的陆小娘子,自从刚才兴奋过度突然晕了过去之后、到现在,她连眼睛都没再睁开,整个人萎靡的很。她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瞧瞧,人是否还活着?这样的状态明显已经很不好了,这说明王五他们已经气息奄奄命悬一线了,若是还不抓紧时间快点找到人,他们就算白来一场了! 只是这一面面的镜子迷宫,找起人来很麻烦。光入口就有好几个,每几面镜子就会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狭小空间,连门也是镜子做的。根本不知道你推开一扇门之后在里面会看到什么?而且这地方本就不大,几个人挤在一块儿,根本走不了多远,也忒麻烦。更别说要带上昏迷不醒的陆小娘子了;可若是分开走吧,又特别容易走丢。 李怀试着喊了一嗓子,寄希望于能否听到一丁点的回应。毕竟按照下来之前的说法,许道人和夏婉月他们都在这儿,只要人还活着,但凡听到他们的声音,多少都会给点回应的。 只是没想到的是,他只张口喊了那么一嗓子,整个空间里就全部都是回音,层层不断。那回音听起来,像是把李怀刚才的那句话放大了许多倍,声音震动着玻璃,让人很不舒服,头晕目眩的恶心想吐,都快赶上什么邪门功法了。而且这地下空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构造,一句话,得要回应好几遍。幸亏刚才只喊了那么一句,否则多句话的回音再叠加到一起,还不得直接要人命了! 出于安危考虑,大家一致达成了共识,在这底下不能大声说话。能用动作代替的事情就不要说话,要么就小声说,万不可再像刚才那般高声喊人了! 既然这个法子没法实现,就只好一步步去找。眼下陆小娘子这个样子,一直带着她还不知道得走到什么时候,干脆分成三部分,由夏悠悠站在原处守着陆小娘子;萧恒和李怀二人沿着迷宫进去,争取速战速决,看能不能找到人。至于顾清,则是跳在高处,时时能照看到两边,也能给李怀和萧恒及时的引导。 毕竟这镜子迷宫中的镜子高度也总有一个头,并不是从底下一直镶嵌到顶上的,只要跳在高处勉强还能看见一些格子里的空间。他二人走在里头的时候,时不时回过头来就能看到人,也能辨别大概的方位。 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特别是此时此刻夏悠悠她只能呆在原处干等着,什么忙也帮不了。 顾清跳在了她左前方头顶上的一块突起的岩石上,为了让她安心,特意垂了一根绳子下来,时不时晃动几下。她根本看不见萧恒和李怀进到镜子迷宫之后所遇到的状况,只能不时抬起头来看看头顶那根绳还在不在? 在这种地方,四下无声。时间待久了,是很容易让人心理崩溃的。她很怕突然之间头顶的人便没了踪迹,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就只留下她自己,所以总是不安。 第一百八十四章 幻境 也不知道就这样干等了多久,等到她都觉得肚子咕咕的叫了,依旧没什么动静,镜子迷宫里的人也没再出来。陆小娘子也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倒是无意识的像梦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直在梦里挣扎挥着手。夏悠悠很怕她会挠伤自己,干脆就找来了随身带的帕子,将她的双手捆到一起。如此,就又一个人看着面前最近处的镜子发呆。 时间看得越久,越觉得镜子中的那个人有点不像自己。 她甚至觉得,那镜子似乎在微微的晃动。很快,便意识到了那并不是幻觉,而是那一方的入口处,真的有什么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最近处的那块镜子上,形成了微微的震动。 保不齐,就他们进去之后的某一个人出来了! 夏悠悠离得很近,只是几步路远而已,寻思着也不会往里走,就也没有和顾清打招呼,几步路跨了过去。 刚一闪身进去,就是一个六面都是镜子的狭小空间。进去就看到了右侧方的一面镜子前蹲着一个人的身影。 是萧恒! 他好像受伤了,正缩在一团,整个人脸上还沾着血迹。 夏悠悠有些不放心,当即就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她看到了镜子里出现自己的身影,才意识到可能是她过度紧张了,这里并没有什么萧大人,只有她自己一个!刚才她一定是看花了眼,因为那面镜子里就连倒影也只有她自己一个,一张略显得苍白的快没有血色的脸。 可是刚才那一幕又是如此的真实。 她回过头来,猛然看向身后,忽然觉得这六面镜子拼凑的角度似乎有问题。当人站在不同的地方时,所看到的场景是不同的。其中,总有两面镜子是不能完全招到人的。 夏悠悠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一点,又退回到刚才见到萧恒倒影的位置上。 果然如她所料,当她一站到原先的位置上时,那面镜子里就再次浮现出了萧恒的那张脸。这次,不仅仅是萧恒,甚至还有李怀! 当然,这不是此时此刻的他们,因为衣裳不同。 萧恒和李怀二人都穿着一身将军服、骑在马上。在他们的身后,是看不到边的大军。这应该是在某一次的行军途中,二人看着都心事重重的,似乎在为什么事情而担忧,在从他们身后那些士兵们的脸上能看出,这一仗兴许是打赢了的。既然打赢了,为什么他们还觉得不开心?他们又在担忧什么事情? 夏悠悠看了眼挂在二人身后的军旗,突然之间有些恍惚。 在武朝,一直有一个传统。每每新皇登基。无论是王旗还是军旗,都会在原有的基础上做出相应的改动。他二人身后的那面旗帜上,就有这样的微小改动。这说明镜子中所呈现的画面里,萧恒和李怀所在的时间已经不再是眼下他们这位皇帝在位时了。那也就是说,很有可能这是在多少年之后的事! 夏悠悠的目光扫了一圈,试图在他二人的容颜上判断出这件事的时期。可她越看越觉得奇怪,因为镜中的画面一一闪过二人身后,在那诸多的熟悉面孔之中,竟然都没有看到她自己。所以是说,在镜中所呈现的这个时间段里,她夏悠悠已经不负存在了吗?还是说,她已经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已经不再督察院乃至不在武朝了?还有这一闪而过的景,怎么能让她感到如此熟悉? 夏悠悠听闻自己的心突然一阵猛烈的跳动,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何处?而且她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她好像在很专注的分析这面镜子所发生的一切,却忽视掉了,这镜子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画面?需知道,镜中的画面已经如同电视电影一般清晰流畅,可是在这样一个时空时代里,这东西是如何存在的呢?难不成是她的幻觉吗?还是说这镜子的后面其实别有洞天? 想到这儿,她很清晰的感受到脑袋里一片混乱。理智上,她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幻觉,否则便再也难解释的清楚了。她明知有些事情是无法存在甚至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所以只能有幻觉这一种解释。除非..... 她突然想起之前许道人同自己说的,作为林慕远的女儿,作为与守灵人家族有着些许联系、且有着特殊血液的人,她其实在特定的环境和场景下,是具有一定的入境和破境能力的。能够入境的地方有很多,而破镜的地方却极为难得。 根据以往的经验,她曾经无意识的入境过两次,也都看到了无法理解的脱离了现实逻辑的某些画面,后来都得以证实,那便是入境。所以,这次会不会也是与之相似的一种幻觉? 倘若真的如此,那么眼下,她便急需一股力量可以唤醒自己。哪怕是一些蛮力也好,否则她真要一直沉浸在其中难以清醒了。 这种入境的感觉说起来很难受。之前夏悠悠并不知道自己入境的那两回,虽说幻觉之中所看到的东西离奇又恐怖,可她并不知道那是幻觉,深陷其中,好歹也算真情实感。而此刻,她竟然能够意识到自己是入了幻境,所看到的一切算不上完全是假的,可至少不是眼下正在发生的。这种感觉很虚浮,她却没有能力清醒过来。很像午睡时遇到了梦魇,那种极度虚幻身体无限下坠,你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却无法醒过来,也没有能力醒过来,这是极度难受的。 另一边萧恒和李怀二人在高处顾清的指引下,终于拖着几个尚有气息的人,从镜子迷宫的入口处走了出来。刚把人放到地上,他们气都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便被顾清示意着看向了几丈远外,第一个镜子迷宫入口的格子里。 “夏文书,她这又是怎么了?”李怀脸上的倦色犹存。 顾清摇了摇头:“刚才就这样了。一个人走过去,我小声喊了她几句,也没有反应。刚想下去拦着,看到她在第一个入口处停了下来,一直站到了现在。” 听他说着这些,萧恒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如果没有猜错,定是又和那许道人所说的一样,入境了。” “入境?听着还挺新鲜的。这都怎么一回事儿?”李怀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难免在感到惊讶的同时,也震惊于萧恒竟然对这件事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你二人之间是不是还有许多事瞒着我都没说?不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要与已故的林将军有关。我之前不便多说,现在此事既然已经发生了,我只能说。这应该是一种类似于特定家族里才会有的......一种病。”萧恒轻声道。 “一种....病!你是说,夏文书现在这个样子,是病了?”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这话还是先前夏文书自己我说的。按照许道人的说法,这其实是林家家族后人所特有的一种能力,在特别的环境下,他们会不受控地看到一些旁人所无法看到的东西。不过依照夏文书所说,这就是一种病,一种特殊的血液病。遇到特定的环境下就会发生。” “这个小丫头,好像还真是懂得许多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李怀那么小声念叨了一句。萧恒眼看着也是站不住了,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夏悠悠一个人呆在那儿,便独自前去将人打晕扛了回来。 根据许道人之前的交代,在入境的过程中千万不能被强行唤醒,最好的法子就是打晕带回,等到人再自然醒来时便可无碍。 “这下好了,咱们三个人得把这四个人给扛出去。”李怀看着地上躺成一排的人,暗暗感叹道,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咱们好生找过,确实没有看到许道人的踪迹,你说这要不是咱们给把人给漏下了,那便是应了咱之前的那个猜疑。他人压根就没有下来,只是设了个局故意在这骗夏文书。这傻姑娘还不愿意相信呢!这一下也不知她醒了以后是什么反应?不过也好,等她醒过来时,说不定我们都已经到了上面。那时不出意外还能直接看到真人,到时有什么话就让他们俩自己说吧!” “先把人带上去再说。”萧恒看着地上的几个人,也是有些作难。 回去的路不好走。他们来时石碑附近的那两面墙想必早就已经靠集在了一起,那条路已经没法再走了,更别说还带着几个人。 正在这时,二人听到原先顾清所待的那块凸起的岩石上,竟被人搬开了一个口子。吕思清探出一只脑袋在洞口上:“太好了,太好了,你们都在,这上头已经大变样了!” 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未见,这小子在上头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能看出来,他像是有话要说,但还是强忍着没在此时张嘴。先放下绳子,把这底下的几个人连同着晕倒的没了意识的都一一拉了上去,几个人经过锁魂井地下第一层时也没再耽搁,直接回到了井上的院子里。 他们如此转悠了一圈,还真叫一个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这短暂时候里,萧恒倒是想清楚了一件事儿。他已经能确信:刚才他们在锁魂井的地下二层里、并不是没有找到许道人,但是他本就没有下来。 关于这二层下面所压着的东西,乃至是井口处的阵法一说,也都是他交代给言止那个小徒弟众多说辞中的一部分而已。毕竟这地方他们已经转了一圈,除了那些镜子,也没什么可怕的。更谈不上有什么邪祟之类的。既然这件事都不成立,许道人带着弟子坠井这件事自然也是不成立的。恐怕连一开始夏婉月王五二人为什么会坠落井底,都是一个谜团。或许就是想引他们走着一遭,就连自以为自己一直都是布局者的陆小娘子,其实也被算计在了其中。 可是,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像上次一样试试夏悠悠身上是否有那种‘入境’的能力?但这件事不是已经有结论了吗?除非....除非是为了让她这次入境后看到一些特别的东西。 不过这一切仅凭想象是无法得出结论的,还需他们见到许道人本人方能问个清楚。 刚得以重见天日,就被这院中一片狼藉模样给吓了一跳!这地方好似被千军万马给踩踏过一遍,要比他们下来之前的乱上许多。刚想开口问,便看到夏悠悠被喂了几口水后、咳嗽着醒了过来。见状连忙围了上去,连着回答了好几个问题。眼见着后者脸色好了不少,众人才把注意力集中到一旁的吕思清身上。 “你刚才说在我们下去之后这里发生了变动,究竟发生了何事?”萧恒看了看四周:“他们又是怎么同意你将那井口上的阵法给破了、还让你从这儿下去找我们的?” “别提了!”吕思清摇了摇头:“你们都不知道,你们刚去没多久,我就坐在这上面等着,等了好久,才看到言止那小子回来。这越是和他待在一起吧,我是觉得他越发的奇怪,好像有什么心事,说话总是忍不住幽幽地笑。我就给他故意设了个套,谁知道他中招了,眼见着回答的前言不搭后语。我又趁其不备,在他喝的茶水里下了一点东西,把人给捆了起来。一番询问之下,方才知道这小子骗了我们不少事儿。” 关于言止说瞎话的那些内容,大概都与萧恒和李怀他们之前猜测的无异,许道人并没有下去,而那些话也都是许道人临走前交代给他的。至于他带着两位徒弟到底去了哪儿?他也不知,只是说按照交代的去做。 “那现在人呢?” “不知道啊,不是都说了去哪儿不知道吗?” “不是,言止人呢?” “他被我捆在了柴房里,就是那间。”吕思清随手指了指左侧方的那间屋子。 萧恒和李怀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立刻过去打开一看,绳子已经被人解开,捆人的地方也连个人影都不见了。 “我下去找你们之前,人还在这的,怎么就这短短的功夫...就不见了?”吕思清语气略感着急。 夏悠悠随后跟上,刚进来就看到几个人正蹲在柴房的一处翻开了柴堆,露出了后面的一面空墙。 这里竟然还藏着一个暗道。 看着暗道的方向,应该是通往道观外面的深山处的。 “还是让他给跑了,一定是有人趁我不注意来救的他。”吕思清叹了口气。 这下他们不仅没办法见到许道人,就连知道他最后去向的言止也被人救走了,到这线索算是真正的断了。 不过事情发展到这儿,也算情理之中,毕竟从许道人的角度和立场上来看,他与夏悠悠无仇无怨,只是作为林慕远的故交,答应替她完成一些事情罢了,并不想惹上麻烦。那这些事情势必还要牵扯更多,他前后所说的种种很难连接上,出于某些原因,想必也撒了不少谎。这时候不跑,难不成还要等着夏悠悠出来后,抓着他问个不停? 据吕思清所说,暗道是通往南山后面的一片林子里的,许道人在那儿有一处自己的小筑,他们多半是逃去那个地方了。他知道具体位置,也愿意带人去追,夏悠悠却觉得没必要。如今就算找去,她又能问到什么呢?最多只能问到一些许道人是如何骗他们的细节,并不能改变什么,而她却已经大概知晓这其中的用意了。 就之前那几次入境所看到的东西来看,入境就如同梦游一般,所看到的场景虚幻不实,真真假假,难以辨别。而她这回身处其中,却真实的瞧见了一些值得思考的东西。想必许道人和林慕远的用意,便是让她在镜子迷宫前看到那段她所看到的内容: 萧恒和李怀身着主将服,率领着众将士打了胜仗回去,他们路过的那片山林景色,乍一看觉得眼熟,她当时身处幻境之中,还想不了那么多。如今一看到吕思清倒是什么都想起来了。 这片景,前不久才刚见过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该问 而且这地方分明就在姜国境内! 就在护城河外面! 也就是吕思清所说的,外人无法攻破的第二道关卡于第一道关卡的交接处。 李怀与萧恒为何来到此处,她无法知晓,就像她根本不知道那幻境中的事情是否会真实的发生、会发生在何时一样!她困惑的是那画面的内容!他二人只是路过姜国,还是要帅大军攻打此处?如果这次入境是林慕远他们别有用心,想让她看到的。莫非这是一种暗示吗? 她并不愿意相信这世间会有什么预知未来的能力。 可是她不愿意相信的事情多了,奇奇怪怪的事情也多了。就像她能够来到这个时代一样,对于这里而言,她就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存在。 “在想什么呢?”正在沉思间,夏悠悠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猛地回过神来,发觉萧恒正无比忧虑看着自己:“没事吧。” “没。”她猛地长舒了口气:“我,我是在想这次出使以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还真是没个安稳的。如果京都城那边没有急事的话,倒还真的挺想在这儿好好休息一段时日再回去。” “并无其他急事。陛下和夏将军的意思,也是想让你在此多歇息一段时日再回去也不急。毕竟这里有林将军留下的诸多印记,你也可安心呆些日子。”萧恒宽慰道。 “怎么,大人一直和京都城那边有书信往来吗?”夏悠悠立即反问道。 这话说的,其实带了几分试探的意思。她原本也以为仅仅是自己想多了,她也不愿将萧恒他们想成某些不堪的样子,可还是不受控制的想要问出口。 很明显,她的这份异常也被萧恒所察觉到了。 后者先是迟疑着,而后点了点头。从腰间拿出了一枚黑色的短笛:“毕竟这次出使,还有使团中的其他人在。与京都城保持书信往来是必要的,都是通过飞鸽传书,用的也是督察院里特别养的几只鸽子,只有这枚短笛可以唤来,你是有什么要和家里说的吗?” 他说着将东西伸了过来,似是要将这短笛交到夏悠悠的手中。 后者见状,赶忙摇了摇头:“没...没有。我就是害怕我们在这里,京都城中又有别的事情发生,所以联系不上。”她看向萧恒,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在她的印象中,萧恒是非常聪明的一个人。她能够断定,自己言语中方才显露出的一丝细小的端倪,其实都已经被看在了眼里。他虽然没有说出来,并且愿意将竖笛交给她,是以示坦诚的态度,更像是一种对她刚才试探的回应。 这更叫她有些无地自容。 毕竟这么长久以来,萧恒对她可谓是从无二心。 两个人正这么僵持着,李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下山的人,只是不见陆小娘子和王五的踪影。据他所说,他已经找了观中其他几位道长,他们也愿意出手施救。至于能不能如陆小娘子心中所愿,将她与王五身上的生死结解开,那就不好说了。因为夏悠悠心里还有一些问题想要亲自问问陆小娘子,故而特意派了两个人留在了观中,等人好些了,便给她去信,她再过来。 妥当安排好这一切,一帮人又往回走。 这一路上夏悠悠都有些心不在焉。连带着萧恒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李怀走在二人身后,很明显看出了两个人的不对劲。开口调笑了几句,也还是没起到任何作用,只得作罢。要知道,这两个人若是成心不愿意多说什么,无论什么人怎么问都问不出来的。 好不容易下了山,几个人很快便去找了秦叔和李叔他们,说起了锁魂井下的镜子迷宫以及种种。也听了些关于这二者之间的往事,才知道许道人在一些事上并没有说假话。只是关于林慕远在井下二层里究竟留下了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吃了晚饭,夏悠悠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都睡不着,干脆起床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空之后最乐意做的一件事情。 无论心情好坏,只要有空闲的时候,都喜欢一个人坐在那儿盯着月亮看。 纵使时光轮转,她又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可对她而言,这天上的月亮是没有变的。 如今身处此处,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文人都喜欢用月亮寄托自己的愁思了。 看得正入神,她都没有注意到李叔从背后悄悄地出现了。 夏悠悠耸了耸鼻子,见他提了一只烧鸡和酒过来,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二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坐下一同看月。 “尝一口,这酒的味道如何?”约是瞧出了夏悠悠神态间的不对劲,却也没直接开口问她,而是帮着斟了一杯酒。 后者此刻也不想扯一些不甚酒力之类的废话了。来到这之后,她酒可算是没少喝,已经能从滴酒不沾到现在这种轻易一两壶也很难醉的地步了。 “好喝,这酒,很适合赏月的时候喝。”夏悠悠仰起头来,盯着夜空中那一抹亮色: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她突然叹了口气。 这诗,她从前读来不知其中滋味,如今却又与之前的心境不同了。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李叔接完最后两句,又将杯中之酒满上,看了眼身旁的人:“怎么不背完?” “你.....你怎么知道这诗的?难道叔也知道李白?”夏悠悠一时间突然愣住,只觉得这夜风吹的人一点儿醉意都没了。 “这酒好喝吗?”李叔不答反问。 “有股子难得的清香,很像果酒的味道。” “这酒是你娘当年酿的,就留了这么一小坛子,今儿就留给你了。” “怪不得那.....那诗?” “也是你娘教的,我哪儿会写什么诗啊!你娘是个很有才情的人,张口就是学问,这诗就是之前我们一起赏月时她念的。” “哪是她随口念的,这明明是人家李白.....”夏悠悠小声念叨了句。 李叔并未察觉,又继续道:“怎么,你这去了南山道观一趟,回来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是那小子欺负你了?要是他不好你就说,我这个做叔的也好替你出口恶气,把人给绑回来,痛打他一顿怎么样?” 他话中所指的自然是萧恒。 经过先前那么一茬,二人之间已经进入了一种很微妙的关系。比如当他们俩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时,神情乃至是语态都会变得不是很自然。虽然彼此还算客套,可也客套的太过生分了些,无论是谁,都能看出来,李叔也不例外。 夏悠悠话到嘴边,也没有否认,而是仰起头来,灌下了半杯酒:“叔,照你这么说,你会帮我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家大人他真的欺负了我,你会帮我把人绑来揍他一顿吗?” “当然,你叔我虽然年纪大了,身手也不及那小子,但为你出口气还是能做到的。再说了,他也不至于真的跟我这个老家伙动手吧。当年你娘在姜国的时,我们这几个老的,都是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子看待的,现在即使她不在这,苍天有眼,我们还能再遇到你,怎么会看着你受气!” 他说着,目光扫向了身旁的人一眼:“那小子原先我也是一直不喜欢的,可在一起相处了这么久,也能看出他是个面冷心热之人。而且年纪轻轻做事沉稳,对你也算好。你虽聪慧,但还是不够沉稳,跟在他大人身边,也能稍稍叫人放心。不过话说回来,年轻人之间相处,还是不要只顾着赌气。” “叔,听你这话,你对我家大人的态度前后变化还真是挺大的。”夏悠悠叹了口气。 她很难解释清楚自己此刻和萧恒之间的关系。说到底,一方面她担忧镜子迷宫中所预示的那一幕真的会发生,但同时她也知道,不应该为没有发生的事情而平白无故的担忧;另外一方面,她是为自己对萧恒的怀疑而感到羞愧。特别是这份怀疑,被萧恒当即就准确的察觉到了!这叫她怎么去面对? “没什么,都是误会。”夏悠悠摇了摇头,将杯中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是我,是我让大人伤心了。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也无妨。”李叔怔愣了一下,却也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萧恒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心胸狭隘之人若当真只是误会,你又有知错的意思,想必他也不会计较太多。你寻个时候好好跟他说清楚便是了,而且你一个女儿家的,再不济就语气放娇弱几分,别那么直接。他还能为难你不成?” 话说到这,他有些欲言又止的看向了身旁的小丫头:这姑娘,别的暂且不说,倒是学会了她娘的那股子倔脾气。直起来一点儿不像个姑娘,若是想要让她示弱,怕是要比登天还难。不过这都是年轻人之间的事情,他这个老家伙也不好直接插手,只能言止于此了。 李叔缓缓吐出口气,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前几日从林子里带回来的那个野小子,一直放在我这儿的。我这几日在几位长老那儿找了些偏方,还特意寻了你黎叔和巫医过来看过,身子骨不错,没病。就是常年待在林子里,性格孤僻,若是想要和正常人一样生活,恐怕有些难。就比如说吃饭,那小子竟然欢吃生的东西,还是带血的肉,就直接往嘴里送,这个你可要管管。” 夏悠悠的一只手还搭在李叔带过来的那只鸡的鸡腿上,正要撕下,听到这话,顿时也愣了愣,很快皱起的眉头就又疏散了几分: “他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生活在林子里的,又没有人给他做饭,能安稳的长到现在就已经不错了。至于,茹毛饮血,这些习惯,确实要改。否则日子久了是会生病的。这个你不用担心,交给我,我来照看他。还有就是,等在这里再住些日子,我们回京都城的时候,我也会一并把他带走,不会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的。他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也被我们带了出来,就应该开始有新的生活。” ...... 这晚,是夏悠悠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在无事耽搁的情况下这么晚才睡。很难得地,找回了当年熬夜的感觉。直到李叔自称他那把老骨头再也扛不住了,要先回去睡觉之后,夏悠悠还是一个人提着酒去了屋顶,又自己坐了许久。 盯着月亮发呆,完全都没有注意到。此时,她斜后方的屋檐下,萧恒也因为心事未睡,一直在院子后面坐着,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一直就这么到了下半夜,回到房里浅浅地睡上一觉。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便开始整理之前从林子里带回来的黑木匣子,以及林慕远留下来的那些信。她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又让小七找来了些纸币,慢慢地梳理着这段时间从各处得来的线索。再连接上这些信件以及之前发生的种种,寄希望于可以将这前前后后的事情串联起来。 这个活儿不仅做起来费时间,也非常的费脑子。 夏悠悠一连忙活了好几天,才勉强有了些思绪。现有已知的这些情况,都和她与萧恒之前的推测整理差不了太多,只是又补充了一些更为详细的细节罢了。在那些信里,她甚至还了解到了林慕远当时来到这里后的一些自传、包括她做过的那些事情。因为能从那些个信件中读出林慕远的习惯、那些熟悉的语气也更能让夏悠悠觉得亲切,让她觉得自己还是属于另外一个时代的,故而,一有时间,她便会把那些信拿出来仔细地叠在一起,一封一封的,一遍一遍的,再读,再读。 小七还以为她是思念母亲,也跟着劝了好久。却不知夏悠悠她只是在思念某一种....让她感到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罢了。 还有那只黑木匣子。 虽然许道人让人转交给她的那样东西上,有着和黑木匣子一样的刻度和标记。可夏悠悠试过很多次,若是单凭这一个东西,还是很难将匣子打开。再根据林慕远留下的诸多线索显示,若想要打开这只匣子,还需要另外一个东西,而这个东西应该是被她留在了夏翊的手中。 这也是一件让她颇感头疼的事情。 林慕远竟然留了东西在夏翊的手上,这便说明她当年所做的那些事情、或多或少,夏翊是知道一二的,又或者说,他二人当年并非如夏悠悠之前所了解到的那样:从相互欢喜再到相看两厌,并没有什么情感破裂、一别两宽、死生永不相见,而是存在着其他的可能。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夏翊对于林慕远的整个计划究竟是一知半解、还是全部都知晓呢?他是站在哪边的? 这些都需要去查验。 毕竟如那些信上说的:在这个计划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即便是京都城的那几位。 还有,等她回去了之后,又该如何开口从夏翊手中拿回那样东西,才不至于引起他的怀疑?这些都是需要费心去想的。 剩下的日子里,夏悠悠除了一方面要教导张允如何像个人一样的活着;另一方面又花了很多力气和功夫,试着想将关于守灵人家族的一切,都用她的方式记录成册。 越写就越忍不住感叹:这世间竟有如此诡秘的家族,她还与这个家族有着关联,甚至因为身上的特殊血液,她将无法摆脱其中的命运!她也曾经和萧恒一起分析过所谓的破镜和入境的能力,那或者就是一种,在特定的环境和场景下,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和特定的磁场之间所产生的微妙反应,在这种反应下,能够看到寻常人所看不了的东西。这可以被称之为一种病,也可以说是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 说到萧恒,这几日与他之间的关系也还是像之前那样拧巴的很。夏悠悠很想像李叔说的一样,找个机会去与他好好说说,可每次见到人了,话到了嘴边,都会莫名其妙地咽下。 就这样过了些日子,他们终于等来了陆小娘子醒来的消息。 第一百八十六章 空的 一帮人又赶回了南山道观。 由于之前在道观底下遇到了那么些事情,再次回去时,难免回忆涌上心头,觉得唏嘘。 还是没有许道人他们的消息。 这次夏悠悠他们是被一个有些眼生的小道长引着往里走的。据他所说,陆小娘子睡了这么些日子,如今终于有了好转。几位师叔也应他们先前所求,替陆小娘子和王五解开了生死结。眼下,王五正在隔壁院中养着,还是一直昏迷不醒。至于陆小娘子,醒过来之后就常常一个人坐着,谁跟她说话都不怎么搭理。神情呆滞的很,像是失去了神智。 话刚说到这里,就听见李怀极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怎么又是这招,这些个招数她自己没用烦,就不怕我们几个早就已经看烦了吗?真是可笑!” “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引路的小道长话说到一半,突然疑惑地回过神,眼神中似乎还带着些许不悦:“莫非几位对院中病人的病症还有什么别的指教不成?”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夏悠悠见了连忙结果话,摆了摆手:“您接着说。” “什么没什么,那个女人她.....”李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给咽了下去:“是我们多想了,道长还请继续。” “没什么可说的了,她现在人就在前面的院子里,醒来之后就一直那样了。她的病,也是几位师叔亲自切的脉,神志不清,说是受到了惊吓,已经药食无医,很难再恢复了。既然已经送到这里,各位自己进去吧!还请自便。” 夏悠悠见对方说这些话时,脸色已经不大好,也不敢再继续纠缠着人家多问什么。连着朝人道了几声谢,又目送着那小道长离开,这才回过头来:“李兄,这里不比在我们自己的府上,说什么话可是要注意些的,免得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曲解了你我的意思,还以为是我们是在责怪求他们的事情做的不尽兴呢!又或者是再把其他事牵扯出来,到时候也不好解释。” “怎么会!我与他们无冤无仇,对这道观也没什么不满的,我不满的主要是那个陆小娘子!她这一路多会装模作样装疯卖傻呀!还险些害的你掉到那棋盘机关中,这些你都忘了?”李怀反问道。 “没忘,怎么可能忘?说到这个,我真有好些话要问她,我们还是先进去吧。”夏悠悠叹了口气,心里放不下的事到底还是太多了,日思夜想的,难免觉得不安疲惫。 推开院门,远远的,便能瞧见陆小娘子一个人孤孤零零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整双眼涣散的盯着桌上的一壶清茶,那壶清茶的旁边还放着一些摆放整齐的石子及树叶。她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伸手拿起片叶子放到另一边,像是在自己一个人数数玩。 夏悠悠原本心中是带着些怨气的,正如李怀所说:他们之前可是被这位骗惨了,再加上她之后的各种奇怪举动,即便意图可以理解,但其真实身份仍旧值得怀疑。他们今日前来,是带着许多问题的,就是想要问个清楚;问问她究竟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锁魂井中的布局?否则怎么会那么了解那底下的机关和小道? 可眼下看到陆小娘子这般,她心里便觉得不好。她曾见过一些真正痴傻的人,就与现在的样子不差多少。看来她之前装疯卖傻了那么久,这次倒像是真的了。可若是真的痴傻了,纵使他们有再多的问题,怕也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想必都是同样的意思。可既然来都来了,还是耐着性子去到了院中,试着跟人说了些话。那小娘子要么就是你问天她答地,要么就是口中一直喃喃自语的不知在说些什么,要么就是望着你痴痴傻傻的笑....根本问不出任何东西。 夏悠悠几乎都要失望而归了,最终还是不放心地掀起了袖子,给她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标记。要知道,有些人纵使是疯了,可对于一些印象深刻的图案,乃至是话语声音,仍旧是能深存于记忆中的。只是他们自己不能用正常的语言表达出来罢了。如今,她也只想最后再试一次。 没想到,那陆小娘子在看到她手臂上的那朵蓝色小花时,竟突然变了脸色,立刻收回了放在桌子上的手,连双腿也并到了一起,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直往后退! 夏悠悠见她这副样子,想来是看到手臂上的图案受到了什么刺激,起了作用,连忙就想伸手去拉住人好好问问。可谁知对方就如同看到鬼一样,一个劲的往后退,竟直接从石凳上摔落了下去。 “不能碰!不能碰!我没有偷!我没有偷,东西不是我偷的,不要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听她的口中一直不断的念叨着这几句,其他几人见状,也是一时间没回过味来。 “夏文书,她好像很怕你手上的这个标记。莫不是因为之前在那个大黑门跟前受到了刺激?那门上也有你手臂上这种图案,而且你不是说了吗?那上面带电,不能碰!所以她看到你才会这般惊恐。”李怀解释道。 毕竟他也在那扇门上吃过亏,想起来感受难免要比旁人要觉得强烈,听着也很有道理。 “可是,‘我没有偷’又是什么意思呢?” “如夏文书所言,她是在看到这个标记之后,受了刺激才说的这些话。那就表示这两句话都与这个印记有关。而这个印记又和林将军有关,所以我想,会不会是.....她二人者之间也有什么关联?”萧恒在一旁看了许久,突然开口道。 他的这番话,可以说是直接道出了夏悠悠心中所猜测的。 毕竟,之前在那座林子里,张允也是在看到这个标记时变得反常,后来也证明了二者之间确有联系,而那朵蓝色的小花就是一种标记,一种独属于林慕远的标记。见到此标记,或许就说明了某种约定计划继续启动。虽然还是没有明白她多年前布局到底详细到了什么地步,但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会不会那件事也与面前这位情绪同样反常的陆小娘子有关! 只可惜,按照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他们也很难再问出什么了。 早上闹了这么一番,却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来,众人难免都有些泄气。眼看着到了中午,大家都被留在道观中用午膳。李怀嫌弃这观中的饭菜不见荤腥,就一个人跑去了附近的林子里转转,说是看能不能找来些新鲜的野果子。 话虽如此,可萧恒和夏悠悠二人都心知肚明,他哪里是想要去采什么野果,他哪是爱吃果子的人?不过这里毕竟是道观,大家都没有将话说尽,也就随他去了。 吃过午饭,二人坐在院中等李怀回来,就打算一并下山去了,可左等右等的,最终等到他提着只野鸡兴冲冲的回到院子里:“看,快看!我就说有收获吧!来到姜国这些日子,好久都没有吃过正宗的烧鸡了。这山鸡遇到我,今日也算是它命中该有的劫数。” 夏悠悠见状,连忙将人往后扯:“李兄,这里可是道观,你不会要在这里杀生还要做什么烧**?” “哪能啊,地方我都看好了,就在后院旁边的坡上。我回来是想叫你们几个一起去尝尝我的手艺,我特意跟如意楼的张小厨娘学的,她那厨艺,可是轻易不会教给别人的。在这种地方,一般人可很难吃到的。” 说到如意楼,夏悠悠也禁不住直流口水。 之前他们还在京都城的时候,跟在萧恒和李怀身边办差,经常都吃在外头。而李怀这世家公子的做派,哪是能受苦的人呀,时常便带着他们去如意楼吃香的喝辣的,要说那里的味道还真是一绝。什么醉鸡烧鸡烤乳鸽.....来到姜国这段日子,他们虽然也能吃到好吃的,可毕竟是异域风情。这人的胃口呀,最终还是向着自家家乡的。 “嗯,可以去,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呀!你还怕他不同意啊?放心好了,只要你去,他肯定也会跟去的。而且他对吃的不讲究,什么都能吃,我太知道他了。”李怀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顺手拍了拍萧恒的肩:“萧大人,我说的对吧?” 后者也没理睬他,直接率先一步出了院子,直接朝着山坡的方向去了。 夏悠悠见状,心里感觉到怪怪的,却还是被李怀拽着一路跟在后头。 自从她与萧恒闹得不愉快开始,最怕的就是二人独处。她分明有许多个机会可以说清楚自己的,可总是话到嘴边觉得尴尬。而这回他们来南山道观,既没有带顾清,也没有带吕思清。少了活跃气氛的人跟在身旁,只会更觉得尴尬。 “谢谢你啊!”夏悠悠朝着一旁的人小声道:“为了缓和我和大人之间的关系,还让你费尽心思地跑去山上找什么野鸡?” “知道就好,我帮着你们的又何止这点?以后有什么好事儿多想着你李兄便是了。”李怀笑笑,抬起下巴示意了前面的人:“我不说你也知道,他那人就是脾气古怪,整个人拧巴得很。虽然我不知道这次你二人之间到底是为了什么别别扭扭的,你别看他一副倔驴臭脾气的样子,心里还是很惦记着你的,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 说话间,便到了李怀所说的那一处山坡。 他可还真的挺会挑地方的,这地儿一看景色就好得很。除了可以纵观整个道观,甚至还可以看到山下的风景,连山下半座城楼的位置也尽收眼底。坐在这地方等着吃烧鸡,心情想不好都难。 三个人好一通忙活,好不容易将烧鸡架上了火,李怀又说空坐无趣,他再去找些柴火和果子回来。说罢便朝夏悠悠眨了眨眼睛,独自一个人走了。再次留下了她与萧恒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坐着,气愤尴尬的很。 夏悠悠并非什么别扭之人,这么多天也不是没有想过要主动,只是她发现了,每当她想要往前迈去一步的时候,萧恒就像故意逃开似的,总能找到借口躲着。如此反应,便更让她觉得自己那日做得太过了,不应该一股脑的乱问问题。 可最终话都是要说开的。那么,眼下便是一个好时机。 她清了清嗓子,主动往后退了几步,直接坐到了萧恒的近跟前,眼神毫不避讳的直直的看着对方,直到后者都明显有些不自在,恨不得下一刻就要站起身来离开才罢休。 “是我的错!”夏悠悠随手在柴火堆里拽起一根棍子,轻轻的戳着那只正在接受烈火烘烤的烧鸡:“我不该无端的生出猜疑,更不该说话拐弯抹角的,没有顾及到大人的心情。大人与朝中有联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我那日之所以说话阴阳怪气的,是因为我在镜子迷宫中看到了一些.....一些难以理解的事情,我.....我就一时失了理智。” 她叹了口气:“但我也知道,幻境里面的东西是做不得数的,我也不是第一次中招了,却还是没忍住胡思乱想,甚至还信口胡沁,总之就是我不对,我当时那么说也是在跟自己较劲,大人你就别生我的气了。” “无妨。”萧恒一直都保持着同一种姿势坐着,这会儿终于有了反应。 从刚才主动说话起到现在,夏悠悠都一直低着头,此刻听到声音,她终于忍不住抬眼,小心地瞥了一眼面前的人。看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究竟是带着怎样的一种情绪的.... “大人,你......” “虽然不知道,那日你在镜子迷宫中到底看到了什么?但根据以往几次入境之后的反应来看,应该不是什么会让你心绪安宁的事。再结合那日你所问的话,想必正与姜国有关。因为林将军的关系,你对这里,对李叔他们几个看待得如同家人一般重要,自然会紧张。我又怎会不知你的不安呢!既然心中疑惑,又事关家人,问上几句是应该的,我自不会恼怒。” 夏悠悠看他脸上的表情,再结合方才他的那些话,心中终于安定了些许:“那大人这几日为何一直都躲着我?若不是我惹你伤心.......总之,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该如此想。即便有怀疑,也应该有分寸才对。我知大人不会做任何叫我伤心的事,我也不该问出那句话来惹大人伤心。” 她听着刚才的那番话,只觉得萧恒他越是坦率,越是不责怪,越是替她着想,就越是让她觉得羞愧,她就更想要道歉。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中的棍子戳着那只烤鸡。每说一句便更加重了手中的力度,直到所有的话都说完,面前的人却没了声。 她再次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发觉萧恒正一脸紧张的看着面前的火堆。像是发生了什么极为紧要的事情。 “大人,你这是怎....?” “先别说话。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萧恒说着,突然俯下身子,侧过一只耳朵伏在地面上。 夏悠悠原本也想学着他的模样,听一听到底有什么不妥的?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可很快就被拉着站起了身:“这底下是空的,快走!” 萧恒的反应虽然已经很快,可还是慢了一步。夏悠悠只觉得他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已经伸出手来要拽住了她,可就在这一瞬间,她也感觉到自己脚下有什么东西在一阵响动后,正在快速的裂开! 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一同连着一旁的火堆一起陷入了地下! 事情发生的急,她只感觉到自己被泥土沙石和火把包裹在了一起。连衣袖都被烧着了几块。那种突如其来的坠落感是非常恐怖的,尤其是当你不知道自己会坠落到什么地方去。 如此这紧急关头,她唯一能感觉到安心的是,方才坠落的瞬间被撞开的手,又被人给抓住了! 有个身影几乎在她掉下来的瞬间也义无反顾的一起跳了下去。 是萧恒。 第一百八十七章 言止的尸体 这让她在感到不是在孤身一人坠落的同时,也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她自己倒了大霉也就算了,还偏偏又扯上了别人。 也不知道这底下究竟是什么,好端端的山坡,怎么下面就是空的了?也不知道这回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 这种绝望和恐惧并没有一直持续。 夏悠悠惊讶的发现:他们突然停下了。 两边全都是还在不停下坠的泥土和沙石,而她、以及身处她上方正倒立悬挂着的萧恒却停了下来。 她摇了摇头,简单摆掉耳朵和脸上的沙土,猛的咳嗽了几声,终于能完全睁开眼。只见李怀站在土窟窿的高处,探了一只脑袋,气喘吁吁的、笑嘻嘻冲着里面张望:“怎么......怎么我这才刚走没一会儿,你们俩就要趁我不注意双双把自己给活埋了呀!” “还不是你选的好地方,谁知道这下面都是空的呀!”夏悠悠才刚说两句话就被空气里的粉尘呛的直咳嗽。由于她整个身子都掉落了下来,人是贴在一块山体岩壁上的。岩壁上全都是坍塌到一半的碎石和泥土混合物,松软的很,稍稍一动弹就直往下掉东西。 虽是大白天的,但这底下的情形也不能完全看清,只听到碎石不停坠落所发出的碰撞声。而且这底下黑黢黢的,也不知到底有多大,也不知到底有多深,只是她一说话就能听到回声,还能感觉到冷风嗖嗖地从耳边刮过!这底下恐怕要与他们在锁魂井下面看到的地貌相通。如果真是这样,那还真麻烦了,光是听着这声音就能想到,这若是大活人的血肉之躯掉下去,很容易就能摔断个胳膊腿的。 “别怕,抓紧了!”萧恒手上的力度又紧了些。 刚才事发突然,他几乎是朝着这边直接扑过来的,拽住了夏悠悠的一只手,就也跟着整个人都倒立着垂落了下来。所幸李怀及时出现,抓住了他的腿。否则他俩还真有可能同时掉下去。 “别废话了,赶紧拉我们上去。”萧恒道。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几分吃力感。 事关紧急,李怀也没有再开玩笑,直接将人给拉了上去。三个人赶紧又往还没坍塌的地方多走了几步,这才敢坐下来大口喘气休息。 夏悠悠远远看过去,方觉得刚才真是危险,李怀救他们时所站的位置那,有一块大石头,应该是山体里某块巨石蔓延出去的一个部分。除去那块石头还能立个脚,其左右全部都跟随着塌陷下去了,刚才他们之所以能被拉上来,也都依附于此。 “这地方以后再也不想来了,怎么处处是陷阱。”夏悠悠一个人念叨着。 “这道观一大部分都是修在山体当中的,许多地方都被挖空了,出现这种情况倒也不意外。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早些离开吧。”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这山坡距离道观非常的近,哪里是想走就能轻易走的。他三人在此闯了这么大的祸,再加上之前的那些事情,使得观中几位道长颇为不悦。即便反复致歉,可还是没看到什么好脸色。不过这也可以理解,谁愿意好端端的摊上这些个事。 赔了些银子,才回到林慕远那座宅子里。 浑身疲惫不堪的。 小七看到他们三个人如此灰头土脸的模样,惊的一时间差点说不出话来:“姑娘,你这又是怎么了?吕思清他们还说,你们这么久不回来,定是去吃好吃的了,怎么会搞成这副模样?衣裳怎么还烧坏了?” 夏悠悠苦笑了一声,确实是去吃好吃的,只不过没吃成,倒惹了这一身的麻烦。 “快去烧些热水来,我要洗个澡。”她轻声道。顺便裹紧了身上萧恒的衣裳,她原本那身已经被烧的到处是洞,狼狈的很,幸亏大人借衣裳给她。 “等等,我也和你一起去。饿死我了,去厨房找点吃的。”李怀道。 热水很快便烧好,夏悠悠终于泡了个澡,又换下了那身被烧坏的衣裳,坐在房间里,让小七为自己处理胳膊上的伤口。 刚才事发紧急,她都不知道手臂上被什么东西划伤了几处,都不知道疼的。如今洗澡的时候见了热水,那才叫一个疼得厉害。亏得她之前一直在说李怀有反主角光环,所以倒霉事不断,这下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那什么破光环了,否则怎么会每每去到一处都会出些意外? 正发着呆。 小七叹了口气:“要说这四姑爷呀,人就是好。虽然他之前也救过姑娘很多次吧,但这回不同。他既然想都不想,在自己也没有把握能不能救人的情况下,就跟着姑娘一起往下跳!这简直就是把自己的性命也交代了出去。要我看,姑娘就别和他置气了。” 夏悠悠回过神来,她没料想到这小丫头竟还会劝人了!想必又是刚才在厨房烧热水的时候,李怀那家伙多嘴和她说起了今日在坡上的种种。 “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 “奴婢怎么就不知道啦!我知道,愿意想都不想就为一个人付出性命的人,这世间是很难找到的。至少四姑爷对姑娘的这份心是好的,无人能及、一片赤诚。像四姑爷这样纯粹的人,不多见。” 夏悠悠点了点头,这话倒是有道理。 但是..... “你刚刚叫他什么?” “四姑爷呀。姑娘你们不是一直有婚约在身吗,还是陛下赐婚,等回到京都城就会成亲,称呼早改改不是都一样。”小七不以为意。 夏悠悠望着身旁的这个小姑娘,就在不久前,她对于萧恒的态度还是有很多防备的,那叫一个满心的不情愿,不放心。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变脸就如此之快。 主仆二人正在屋中说着话,便听到常忧在外头敲响了房门:“夏文书,大人让我来通传一声,说是道观那边的坡上,因为那把火烧得太过严重,又塌下来了不少,把道观南边的院墙都压倒了。观里的人在修建的时候,发现了那低下有不少棺材。大人他们接到传信,就先上山去了。说是姑娘身上有伤,就先安心歇着,若是有什么消息,大人会传信过来的。” “全都是棺材.....”夏悠悠皱了皱眉,一边很快穿好衣裳:“那些棺材里都是什么人,你家大人可有说起?” “说.....说了,说大部分都是我们不认得的。”常忧的声音结结巴巴的。 说话的功夫,屋内的人已经整理好衣裳,开了门:“我要去。” 她总觉得常忧今天说话像是刻意在隐瞒着什么:“大部分都是我们不认得的,那就说明其中有我们认得的了?” 原本隔着一道门墙,常忧倒还算不上紧张的太明显,眼下被夏悠悠这样一番仔细的盯着,顿时更能看出其脸色上的不对劲。这当然不会逃过她的双眼:“行吧,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且不说道观坡上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与她有关,她本就该去瞧一瞧。就说常忧这副反应,鬼都能看出有问题。若不去看看,心里自然是放心不下的。 说罢赶紧回身与小七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带上了随身的东西,一起进了山。 这一天,光是南山道观那几道坡就不知道爬了多少遍。 这回他们并不是从道观的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事发地点的侧门处。远远就看到那乌泱泱的围了一群人,除了几位道长和小道士,在场还有四五个穿着黑色袍子的大汉,正围着李怀说个不停,言语上听着很不客气,大老远就能听到声音: “要不是你们这几个来历不明的,在这儿放了把火,烧起来了,这地方至于坍塌吗?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事儿就得你们负责到底!”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语气异常激动,说话间恨不得就要挥起拳头揍人了。 相较之下,被围在中间的李怀就显得单薄了许多:“哎,我说这位大哥,事情不是这样说的,我们几个来道观那可是有正事儿的,官家也是知道的。这里坍塌纯属意外,谁让这地底下是空的?再说了,几位道长都还没有说什么呢,你先着什么急呀!” “你是不是找打!这道观的几位道长没说什么,那是看在族里那几位的面子上。那我们不同,你脚下踩的这片坡是我们王家的祖产,底下埋着的也是我们王家的东西,如今你在这儿兴风作浪,扰得这底下我王家先人不得安宁,不找你找谁?”大汉说着冷哼一声道:“谁知道你是怀着什么居心来此的?谁知道你又是不是故意的?” “我们故意的,我们几个还差点把命丢在这儿了呢!不是长了张嘴就能胡言乱语的,你......” 听着前方闹哄哄的,一时半会也争不出个高低,夏悠悠一边往前走,目光环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几个穿着黑袍领头的壮汉身上:“这些都是什么人,怎么先前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常忧叹了口气:“这几个是听说道观附近的山体坍塌了,特意带着人赶来的。听说附近的这片山原先是他们家的祖宅....祖坟什么的都在这山里。不过我也跟道观里的几位小道长打听过。原先可没听说过这几个人,出了事倒是一窝蜂的涌过来了。” “那他们来此的目的是什么呢?想要银子?我们也没赔多少银子呀!还是来兴师问罪的?”夏悠悠望着那几个壮汉,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看着就不好对付。 “倒也不尽然全部都是,而是...听说这底下挖出了东西,他们多半是为了那些东西才来的。”常忧小声道。 “挖出了东西?不是挖出了棺材吗?是那些棺材有什么不对劲的?” “是,也不是。”常忧摇了摇头的话没说完,就看到不远处李怀像是已经几句话将所有的事情都商量好了,留下几位道长和那几个壮汉站在坍塌处附近的坡上说话,他自己一个人正在往这边走,看上去脸色尤为的紧张。 夏悠悠看了看左右,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从刚才起她就觉得不对劲,这里竟然只有李怀一个,却不见萧恒顾清和吕思清的踪迹,原本以为他们在人群后头,可显然不是。这会儿人都散尽了,也没瞧见任何半个人影。 刚一碰面,她便问出了心中所疑,只见李怀一个劲地直摇头:“眼下的情况并不好。早在你过来之前,萧恒就带着顾清吕思清和几个王家人下去了,到现在也没听见任何动静。也不知道人在底下都怎么样了。那几个人已经坐不住了,这才说个不停,想让我们追派人下去。刚才跟他们吵了一架,真是得寸进尺,不讲规矩!” “李兄你是说大人他们几个已经先我们一步下去了。”夏悠悠探长了脖子,看了眼山体下面坍塌处,即使是在大白天的,那底下还是隐隐绰绰一片浑浊,看不太清。不过能看出确实比之前他们离开时又塌陷了更多,隐约能看到露出了的不少棺材。至于更深处的地方,全都黑乎乎的。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李怀打断了她的眼神:“你特意赶过来,就是也想跟着我们一起下去。但是你可知道这底下危险的很,萧恒他们是什么身手,到现在连个消息都没有传上来。你若是执意跟我下去,怕是要吃些苦头的,我们几个人不必完全都困在这险境之中。再说了,他怕是不会同意....” “我当然想好了。还记得上次在道观里我准备一个人去锁魂井下送死时,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道理李兄既然都懂,就不必再说这些了。至于大人那边,我自然会去解释。” “也好,否则跟那几个莽夫一起下去,身边没几个自己人,多少也不方便。”李怀说着便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几个人,眼神很不友好,显然刚才在夏悠悠他们来之前,定是发生了其他不愉快的事情。 “对了。”夏悠悠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常忧所说,这底下全都是棺材。而且他还说并非全部都不认识,莫非这下面棺材里的人,还有我们几个认识的?” 她寻思他们这伙人虽然来这道观中有几次了,可前后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若是那些棺材里真有他们几个认识的,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李怀点了点头:“你跟我来。” 说着,便带她去了坡上另一侧的背风口处,那里摆放着两具棺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应该是从坍塌处翻上来的。其中一口棺材应当是被石头砸破了,还露出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隐隐隐约能瞧见里面躺着个人。 尸体还算新鲜,夏悠悠只是瞧了那么几眼,都尚未走近,就方觉得手心后背上全是汗。 “怎么会?”她停下脚步,不愿再往前多走一步,转而看向一旁的李怀。 后者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没错,是言止。我们原本以为他是被人救走,去了许道人后山林子的小筑躲风头去了。没想到....这也是为什么今天道观里的人在挖出棺材时,急着送信将我和萧恒等人叫来。” 夏悠悠的心中划过一丝不忍,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小孩子。不久前还能说会道的,甚至还满口谎话的骗人,这会儿就成了一具尸体了。虽然他过于古灵精怪,谎话也随口便来,并不十分讨人欢喜。可亲眼瞧见他躺在这冷冰冰的棺材里,还是叫人看了不舒服。 关于言止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山体下、众多破旧棺材之中的,这还是个谜。他们暂时只是在这里发现了言止的尸体,保不齐还有别人的。毕竟现如今许道长和他另外两个徒弟都不知所踪。 这众多事情纠缠在一起,萧恒他们在底下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总是叫人想来不安的。 商量了几句,便由李怀夏悠悠常忧三人,带着那四个黑衣大汉一起,放下绳子沿着坍塌的缝隙处往山体下面走。起初沿途还能看到萧恒的人留下的记号,到后面,这些记号就越发的难找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在动 这底下有很多从山坡上坍塌下去的碎石和沙土,包括一些摆放整齐、新旧不一的棺材。除此之外,再也很难看到其他的东西。 这个山洞也像是天然形成的,应该是有人在原先孔洞的基础上进行了简单的休整建造,再被当作了什么储存棺材的风水宝地。否则很难解释,这么一个地方怎会放置如此之多的棺材? 几个人在这众多的棺材林中艰难地穿行着,试图想要找到萧恒的人留下的更多记号。李怀还要时不时防备着后面跟着的几个人,生怕在这种时候再产生什么变数。 “我说,你们那个什么大人,不会自己先跑了吧?”王家那伙人里面有人率先开口道。 夏悠悠回过头去,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 那是一个身高七尺,肥头大耳,满脸泛着油光的大胡子。说话时稍微做出点表情,双眼就会迷成一条细缝,看上去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再加上他面相长的凶狠,说起话来也像在不停的嚷嚷,让人止不住想要退避他远些。 因为此人太过有特点,从他们下来到现在,夏悠悠几乎有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以及从他和他身后那三个王家人之间的沟通状况来看,此人应该是这几个人当中比较有话语权的一个。 他在此时说这些,显然就是没事找事:闲的。 她与李怀及常忧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摇头笑了笑,都没有吭声。 他们是迫不得已结伴而行来到这儿的,但如非必要,其实并不想与这些人有什么良好的沟通关系。毕竟有那说废话的功夫,都能够集中注意力往前多走一段路了。 那人见没人搭理自己,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握着火折子又往前踏了一步:“你们仨可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什么花招,我们兄弟四个,四双眼睛可都盯着你们呢!若是敢搞什么小动作,别怪我们不客气!” “你也说了,你们人多,我们人少,且我们这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哪敢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小动作呀?”夏悠悠率先开口道。 她深知,和这样的人相处,就算心里不喜欢到了极点,也没必要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冲突。有时候甚至还要顺着他们的话随便往下应付几句,否则说到底还是在为自己惹麻烦。 见对方脸上的神情稍稍缓和了几分,她便又继续道:“再说了,按照几位大兄弟的意思,这地方是你们王家的祖产,理应你们对这地方更熟悉。我们这不仅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还是在你们的地盘上,没人敢胡来,放心好了。” “知道就好!我王老三最见不得人鬼鬼祟祟的。但如若你们肯听话,自然也不会为难为你们。”领头的壮汉冷哼了一声,上下扫视着,很不客气:“我看你们几个也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听说你们都是跟着那李老头从武朝过来的?武朝的都城,可是一个繁华之地。你们肯从那地方来到我姜国境内。这一路跋山涉水的,应该不是为了找乐子的吧?莫非也是来寻宝的?” 夏悠悠本不想多与他废话,只想保持面子上过得去即可。但见他这副样子像是见过些世面的,且像是知道些隐情,也难得多了几分兴致:“宝贝?姜国有什么宝贝,我们可没曾听说过。这位大哥一看就是见多识广的,眼下闲着也是闲着,不妨与我们说说?我们也好见见世面。” “少跟我在这儿装模做样的!想套我的话,没门。”王老三皮笑肉不笑,看了眼夏悠悠:“你们来到姜国的这段日子,我手底下可是一直都有人盯着你们的。光是南山道观,你们就不知道跑了多少遍,看你们这样子也不像是一心问道的,敢说没有别的目的?再说了,这坡都叫你们给烧塌了,这会儿在这儿装模作样的说自己不知道。谁信啊!” 他说着,余光也时不时打量着走在最前头的李怀,很显然心中的顾虑和防备始终就没放下过。 夏悠悠很显然感觉到这王老三话中有话。 他们这所谓的王家人,能对这个地方如此在意,再加上之前的众多反应,都可以说是怀着某种执念了。这让人不得不怀疑:此次山坡的塌陷并非是偶然,而这南山道观附近的山体里,也并非只有锁魂井那一个秘密?就比如说眼下目之所及、这几乎难看到边的巨大山洞,乃至是放在这的数以千计的棺材....就很难想象这地方到底背后还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 很显然,这里并不是林慕远诸多计划当中的一环。他们能到达此处,纯属意外中的意外,这反而叫人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安。 夏悠悠想到这不禁摇了摇头,这段日子,她确实被这诸多事情搅扰的神思困倦。 回过神来时,发现王老三正站在自己的一侧,极为认真地打量着她面上的表情,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想是也察觉到了方才她眼神中的不对劲。 夏悠悠连忙笑了笑:“这位大哥,我刚才仔细想了想,你所说的那些我们确实不知情。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来这南山道观也确实不是为了问道,而是为了治病。不信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我们是不是有几个病人住在这儿。今日前来,也是因为要接他们回乡,所以才来打扰。至于烧毁山坡,也纯属意外,就是想烤只山鸡解解馋,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可是吧.....” 夏悠悠顿了顿:“可是吧,刚才听你话中的意思,莫非传说中姜国那个被世人惦记着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得之便可得天下的宝贝就是藏在这儿的?” 她的语气诚恳,面色也是一副极尽真诚的模样,虽然只是在开玩笑,却丝毫看不出是在故意调笑的样子。那王老三对她如此这般的疑问,倒是瞬间愣住了。 “哎呀,看来还真是!如此说来,还得感谢王大哥。若不是您刚才的那些话,我们都不知道那宝藏就藏在这下面,这下我们可得好好多花些心思仔细寻找一番了,也算是能见见世面呀。哎,对了大哥,莫非您说的那个宝贝就藏在这众多的棺材之中?” 夏悠悠说完这句,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气人之后得逞的微笑,然后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便又迈开了步子往前走去:“这下我可得好好注意注意了!” 独留下那王老三愣在原地,一副着实被气到了的模样。从始至终他都是用惯了蛮力的,遇到些不服气的,只管拳头一挥,看还有什么不听话的。但如今面前这小丫头倒真有几分气人的本事。可眼下这情境,他们想要探寻出这里面的究竟,还得依靠这几人的手段。纵使他被气的不轻,也没法在这时尽数发作。 “得逞了?”李怀看向一旁笑得正开心地夏悠悠,说话间叹了口气:“咱们人少,他们人多,虽说动起手来未必会输,可你没事去惹他们一下干嘛呢?眼下这首要,还是得找到萧兄他们。” 他说着往四周看了看。 可是这底下一团黑,却要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大许多,甚至都已经超过了原先一路去到锁魂井时所遇到的种种。而眼前所见的这诸多棺材,也只是这黑暗的开始和前端。 他有种预感,真正危险的东西还藏在后头呢。 “没什么,就是想气气他们。我最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做事儿,谁让他们还在这儿吆五喝六的?再说我心里烦得慌,也不知道大人他们现在怎么样了。眼下只希望快点找到人出去,到时候该赔的赔,该补的补。这些人,包括这个地方,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咱们也没必要来趟这摊子浑水。” 夏悠悠话虽这么说,但心里也清楚,这浑水并非他们不想碰就能安稳脱身离开的。她之所以像刚才那么说,也只是自我安慰。 李怀并没有接话,想必也是与她抱着同样的想法。 说话间,就觉得身后几个人的步子压得更近了些,那几个王家人显然还是不太相信他们。那王老三甚至还特意让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都加紧了脚下的步子,美其名曰:这底下路不好走,需要更加仔细,多注意些。实际上只不过是想看紧了人罢了。 夏悠悠和李怀二人苦笑着对视了一眼,这不就是在被胁迫吗?他们这边尚且如此,还不知道萧恒那边到底如何了呢?不过眼下也懒得再与他们计较这些。 再往前走,就一点自然光都没有了,李怀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把,换上了大点的光,这样也更能看清楚脚下的路以及周围的情况。 越往里走,就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坍塌山石了,也大概呈现出了这底下原本就有的样子。一口棺材连接着一口棺材,棺材之间就只能容纳最多三个人并排前行。好在地上还算平坦,只是偶尔出现了一些凸起的石块和青铜链子,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大家都没有刻意的去动它们,以免节外生枝。 “李兄你看!”夏悠悠低下头,示意身旁的人注意去看地上的那块凸起。 她这个夜盲症严重患者,能在这种地方发现一丁点的记号,都是极不容易的。刚才也只是险些一脚踢了上去,所以才格外留神注意到,在地上那块凸起的石块一侧有一条极小的记号,像是在紧急情况下被人用匕首划上去留下的,那是督察院的一种密令,只是如今这个密令就写了一半,想是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又或是事发突然,只够写这么多的。 而这一半的符号所代表的意思是:向上。 向上。 这底下的路向前向后、向左、向右都能说得通,向上的话,莫非是能飞的上去? 除非.....他想写的是:向上看。 夏悠悠和李怀二人几乎同时反应了过来,猛地一抬头,竟发现果然在众人的头顶上方,在火把的映照下,能看到有好几张细腻的网状东西,揉成了一团,悬挂在他们头顶两丈远的高空上。 其中有几张网是空的,还有一张网上缠绕住了一团东西,直觉上那是个人,可又不像,毕竟哪有人会长这般模样的? 那东西被那张网死死的捆成了一个椭圆形,浑身都泛着焦黑。 迟疑间,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声音颤抖道:“老八,是王老八!” 夏悠悠连忙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那四个壮汉之中个子最矮的一个,用一种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道。他颤抖着伸出手,说话间整个人都非常抗拒的往后退:“老大。那就是.....那就是王老八挂在身上的坠子,那是他当初成婚的时候,他媳妇给他的,我绝不会看错!” 他说完这一句话,便整个人在地上瘫倒了下去:“我说他们几个人怎么不见了呢?原来.....原来是在这底下遇到了东西,死了!老八,老八他身手那么好,都变成了这副样子。活不成了,想必我们也是活不成了!” “闭嘴!再胡言乱语的啰嗦,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王老三冷声骂道。 只是他先前还在冷着嗓子骂人,这会儿说话间也是喉头一紧,双目瞪得如同牛眼一般,整个人一副抑制不住的恐惧,看向头顶的那团黑。 夏悠悠倒是能够明白他们此刻的反应,毕竟是一个自己熟悉的大活人,竟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任谁也接受不了的!这种感觉,她先前就体会过,并不好受。 “应该是他们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本想留下记号。却不料突然中了陷阱。”李怀说着,将手中的火把往旁边移动了些,细细观察下,悬挂着那团黑色尸体旁的那几张网上,还好是空空荡荡的!只缠绕住了几块布条,应该其余几人都从这上面挣脱了出去。 夏悠悠也跟着松了口气。 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几张网上疏散开,放到其他的地方。 倒不全是因为担忧,而是那张捆住人尸体的网,看上去实在过于离奇且恐怖了些。那个人像是被活活地缠成了一团,用一种说不上来的离奇姿势。且不说他满身焦黑是死前经历了什么?就说他死前的这种动作,哪还半点有人的样子。 眯着眼睛四处看的功夫,夏悠悠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更特别的东西:“李兄,你看那黑网之后挂着的,是不是悬棺?” 她话音一落,众人纷纷都集中了目光看过去。 果不其然,刚才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几张触目惊心的网上,差点都要忽略掉原先挂在那几张黑网之后的几口悬棺。 “这里的结构,是不是很像之前那片湖底下的?”她轻声问道。 这时候只剩下震撼和不解,也不顾上那几个王家人在不在听,听了会有什么反应了。 说起这悬棺,夏悠悠也是禁不住的,一阵后背发寒。 毕竟往事历历在目,之前因夏婉月的事,他们在途中又遇到了顾清,也是在那片湖底下被一个老头子耍的团团转,那水下的离奇场景,包括那座他们至今都没有查出些许蛛丝马迹的、被水所淹没掉的村寨、那些悬棺、以及悬棺之中的东西,都还记忆深刻。 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竟然发现了相似格局的东西。 “如此一来,一定是大人和顾清他们发现了这头上的悬棺,想要留下这个记号,结果突然发生了变故,那几张黑网垂落下来,把人给吊了上去。所以这记号才会只划到一半!后来出于别的缘故,他们又挣脱离开了。一定是这样,只是现在人都去哪儿呢?至少应该还会有别的痕迹的。”夏悠悠分析道。 很快,她便发觉一旁的李怀双眼直直的看着那团尸体,似乎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奇怪的是,除了他,其他几个人也是同样的一副反应,那个事先瘫倒在地王家人这会儿的表情甚至比哭还要难看! “在动!”他的声音很轻,紧接着又重复了一句:“尸体好像在动!” 李怀的眉头拧起,脸色很难看:“我或许知道他们的去向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少了一个 李怀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着实叫人难以理解。 分明刚才还在说‘那具悬在半空中的尸体怎么莫名其妙的动了?’下一句就是‘大概知道萧恒等人的去向了’,莫非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不成? 夏悠悠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因为她的目光已经追随着李怀那双直愣愣的双眼、看向了那具被悬挂在半空中的尸体,瞬间有种寒毛竖起的感觉。 她好像也看到了,尸体果然在动! 准确来说,是裹在尸体表面上的东西在微微的涌动。 夏悠悠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说清楚,那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 毕竟在不久前,这团黑色对他们而言,根本没法和人划上关系。可后来,事实摆在眼前,叫人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不久前跟着萧恒他们一起的王家人之一。很显然,他们现在是要刷新自己的另一个认知了! 要知道,尸体本身是不会动的,除非,是赋予在尸体上的某个活物,在牵引着尸体涌动。 先前因为某种出于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不适,导致夏悠悠并没有很仔细的去观察过尸体表面的黑色究竟是什么,眼下,他们所遇到的情形已经到了不得不去直面的地步。她硬着头皮,勉强支撑着,伸出那只已经有些微微颤抖的手握起了火把,往尸体的位置更靠近了些。 随着火光铺盖过去,尸体表面的东西也变得更加清晰起来,像是收到了光亮的招引,起伏变得更加剧烈。 那是一种类似于蛇蜕一般的东西,乍一看整体黑色,表皮却泛着星星点点的暗纹。那应该是属于某种活物身上所特有的,或者说,是什么活物的皮。看情况,应该是之前那帮人中招之后,这个王老八先被这黑色皮子裹紧了活活闷死,而后又被拧成了这种形状,最后才被黑网垂吊着悬挂起来的。 而那一串能让王家人认出他身份的玉坠,也应该是在先前的挣扎过程中,遗露出来的。 夏悠悠看着悬挂于众人头顶几丈之外的这么一个东西,很难想象,它犹如呼吸一般的轻微起伏,究竟是因为裹在里面的人没死,还是那张黑皮其实本身就是一个活物?可不管是这二者当中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足够让人震撼。 她正看得入神,突然感觉右手的衣袖像被人轻轻拽动了,还没来得及回头,余光中看到李怀正悄悄的对着自己使了一个眼色,紧接着就见到后者往背光处的黑暗里缩了缩,随即就听到轻微的‘咔嚓’一声! 夏悠悠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李怀那只踩在凸起石头机关上的脚上面,面上是难以理解的惊讶!刚想要问他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启动机关,就感觉到了头顶传出的阵阵冷风。有几条水桶粗细的黑色皮子,纷纷从众人的头顶垂落下来!它们的末梢处都分别接在不同的几张黑网上。而那黑色皮子本身,就仿佛带着某种生命力一般,竟能在空中自由地移动。 夏悠悠明显能感觉到:其中一张黑色从她的面前划过之后,略有迟疑地停下,又直接朝着她的面门而来! 与此同时,带来了一阵非常难闻的臭味。 如果非要用一个东西来形容的话,她虽弄不清楚这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却很像厨房里放了一百多天没有清洗的、泛着臭酸臭味的抹布!这简直和困在王老八身上的那张皮子一模一样! 也不知是不是它的形状乃至是表面的暗纹长得太像蛇了,以至于夏悠悠正在脑子里检索这东西该不会是什么大蛇一类的蛇蜕之时,那东西竟在空中扭动成了一个S型,其末端的一处十分夸张的拱起,缓缓抬到了她面前一掌之外的位置,缓慢的、带有节奏性的,幻化出了一个人脸的形状。 夏悠悠明显感觉到自己一点都动弹不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同时耳朵里也听到了来自四周的嘈杂声,李怀常忧乃至是王家那几个人显然也受到了这种东西的攻击,正在一边骂着并与之搏斗。 她觉得自己眼下的处境,竟安静的像与其他人不在一个空间一样。虽然她同是在受着这种东西的侵扰,但他们彼此之间竟能这么相安无事的互相看着,谁也没有率先采取任何的举动。 夏悠悠的双目死死盯着自己面门前那个东西,随着后者轻微的扭动,那股酸臭的味道,更是像从内里深处溢了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这要换在平时,她定会恶心得禁不住干呕,而此刻,她根本动弹不得,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黑色皮子上幻化出的那张人脸所吸引住了。尽管她在潜意识里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暗纹随意排列所产生的一种障眼法而已!可她还是有些移不开眼,盯着那张脸上诡异的眼神,包括其嘴角歪起的那一抹邪魅一笑,心底是说不出的寒意。 这番场景,恐怕再多待一会儿她就要承受不住了! 更无法忍受的是,这东西竟在此刻又往前凑近了些,并发出了一阵嘶嘶的声响! 夏悠悠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那还是萧恒在很久之前赠与她用来防身的。眼下,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就在举起匕首的这一刻,突然感觉到面前的东西像是迟疑了! 它似乎对夏悠悠身上的某种东西有所避讳,那张脸在顷刻间变成了一副扭曲的模样,然后瞬间化为乌有,连同着本体也瞬间松软了下去。 夏悠悠猛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尽管这周围空气的味道仍旧不好闻,可她却有种好像死过一次的感觉。在这电光火石间,她察觉到了近处的李怀和常忧二人似乎刚从那难缠的东西里挣脱出来,一脸惊慌地看过来。夏悠悠发觉有一只手握在自己的小臂上,将她一把拉开。 待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原先站着的位置,竟又重新调下来了更多的黑色怪物。 “你怎么都不知道躲的!”李怀暗骂了一声,说话间一拳打在他脑门旁的黑色皮子上。那东西也不知什么做的,拳头闷在上面像是打在了棉花里,丝毫不见任何作用。 “这些东西是不是你刚才动了机关引.....”夏悠悠话都还没完全说清楚,就听到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人突然喊了一句:“管他的,用火烧。” 能听出那人正是之前认出王老八尸体的那个王家人,想必他此刻已经被这些东西逼到情绪失控了,想要跟它拼了。 “不能用火!”李怀瞪大了双眼,可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显然已经迟了。夏悠悠回转过头去发现,那王家人已经伸出了火把,朝向最近处的那一块黑色皮子,而那东西像是对火有什么执念,竟然丝毫都不知道避开的,直接朝着火把的位置凑了过去! 那东西碰到火的同时,发出了一阵呲呲啦啦的响声,伴随着一股焦臭味,四下散开在空气里。 而那块被燃着的黑色皮子,竟像是不知道疼一样,继续朝着那火把涌去。与此同时,分散在各处的同类也都像是受到了火光的招引,都生生朝着他涌去,很快就吞没了火把,转而开始攻击握着火把的王家人。 “这东西喜欢火,快逃!”夏悠悠听到李怀突然说了一句,很快便瞧见他将手中的火把熄灭,一手拽着常忧的手臂,一手提着夏悠悠的衣领,竟在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 黑暗中,她根本看不清任何路,只能被拽着一起跑,但大概也能分辨出逃跑的方向:“咱们这是要回去?可是大人还在里面呢!” “别废话,别出声,我带你去见他!”李怀轻声道。说话间,几个人沿着路穿梭在棺材林中。夏悠悠只感觉到距离身后那些声音虽然越来越远,但还是能实实在在的听到头顶有冷风袭来。紧接着,李怀随手掀起了一块棺材板,直接就把她往里按:“别说话,别出声,等着!” 交代完这句,他就闭上了嘴巴,与常忧二人都各自躲在了近处的一口棺材里。 夏悠悠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黑暗中,她仿佛能听到有什么东西自头顶掠过,带过阵阵冷风。与此同时,她好似还闻到了那种黑色皮子身上所特有的臭味,也不知是不是那东西追了上来。 就这么持续了一会儿,随着一阵机括的转动声,四下终于又归为安静。 躲东西躲到人家的棺材里去了,这对于她而言,还真是头一次。夏悠悠长舒了口气,刚想从棺材里出去,却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什么东西给抓住了!她瞬间觉得浑身一僵,头皮发麻,动弹不得! 莫非......莫非她身边还有什么活物不成? 可是刚才情急之下,她与李怀常忧三人都分别躲进了近处不同的三口棺材,单论她眼下所待着的这口棺材里,肯定只有她一个活人,怎么可能会....... 她咽了咽口水。 如果不是活物,那便是这棺材里原本就有的尸体了? 夏悠悠感觉到自己浑身都抑制不住地在微微颤抖,耳朵里听着隔壁棺材李怀常忧二人翻动的声音,想必是已经察觉到了四周没什么危险,准备出来了。可她却依旧不敢动,连发出一点声音都不敢。 “对不起,我.....我只是借你的地方躲一下风头,没想打扰你的,能....能不能放开?”夏悠悠终于鼓足了勇气小声念叨着,像是在商议。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来看,不管对面遇到的是什么东西,先讲点道理,象征性的道个歉,若是对方不接受,再有那不接受的法子。 只是这回,她发觉握紧自己的那只手并没有松开,反而还加重了力度,甚至轻轻晃了晃她。 看来这还是个不好惹的! 夏悠悠缩了缩脖子,强制自己镇定下来,右手发力,狠狠地将藏在袖口间的匕首抹黑刺过去,寄希望于能够趁其不备一刀砍掉握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逃出去。到那时,至少。李怀和常忧都在身边,也能搭把手。 可就在这一瞬,她猛然察觉到握着匕首的右手也被人轻轻抓住了。 夏悠悠顿时觉得后背发寒,合着这还是个聪明鬼!连她心里在想着什么,什么意图都能猜到! 就在她快要崩溃之际,面前亮起了一根火折子,微弱的火光里,她看见自己缩在棺材的正中央,而她的左右并非是什么死人僵尸之类的,而是一左一右分别蜷缩着吕思清和萧恒二人。 特别是吕思清那小鬼,正不怀好意地冲她扮了个鬼脸。 难道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吗?夏悠悠看他那副欠揍的模样,真想抡起拳头将其暴揍一顿!可奈何抓着匕首的右手此刻正被萧恒抓紧了:“出去再说。” 夏悠悠点了点头,跟在身后从棺材里跨了出去。 见到李怀和常忧二人正在观察四周的动静,顾清也在。 前面两个人在见到萧恒顾清和吕思清时也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很显然是一早知道他们就在这儿。回想起方才李怀的种种举动,和那些话,即便夏悠悠的反应再迟钝也回过味来了:从方才他们一帮人碰到萧恒留下的那个记号起,或者是在那之前,李怀大概就已经知道了他三人的位置,至于后面的部分,只不过是在演戏! 而那个机关,也无疑是他故意按下的,为的就是引出那些东西拖住那帮王家人。最后再在那一片混乱之中,带着人来与萧恒他们会合。 计谋到确实是个好计谋,只不过这种被人蒙在鼓里全然不知的感觉不是很好受。 夏悠悠独自念叨了几句,几个人重新燃起了火把,接着往方才出事的地方走。 “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些?那些黑色皮子也太诡异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夏悠悠开口问道。她瞥了一眼走在左侧方的李怀:“李兄刚才那般情况之下,就不怕那黑色皮子把我们通通结果了?若是万一失手了,现在指不定被挂在上面的就是我,还有可能是你!” “这个不必担心,我自然是有十分的把握。以你李兄我的身手又怎会让你被那些东西给抓了去。”李怀笑了笑继续道: “那是一种树藤一类的东西,喜热,因为长相过于丑陋,再加上一身的花纹和形状,与蛇蜕没太大区别,故而,它有另外一种名字,叫做小蛇蜕。这种东西本来很难得的,此处竟然有这么多,想来就是被人为养在这里的。这种东西会发自本能的攻击一切热的、活的东西。所以刚才王家人才会被围攻。可你别看它浑身密密麻麻的像是能随时把人闷死,其实暗纹和暗纹之间是很有孔洞的,被这种东西裹在一起的人,要么是饿死的,要么就是挣扎过度被活活勒死的,被憋死还真少听说。所以放心好了,就算被抓了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说话间,他们几个人已经来到了刚才触发机关的地方。再重新回到这里时,方觉得四周一片狼藉,地上是被砍断散落在各处的黑色皮子碎片,头顶上则是悬挂着一坨又一坨的人,应当是被裹在一处很难受,正在不停的动弹。 而正如李怀所说的那样,越是动弹就会被裹得越紧。 “那他们怎么办,就这么挂着是不是有些太不人道了?” “还能怎么办?这里不是有那么多绳子吗?就地取材,把人都放下来给捆了。看他们还怎么张狂!”吕思清提议道。 “哎呀真是没看出来,你小小年纪竟然能想出这么些个鬼点子。” “这不是实属无奈吗?” 正在说话间,夏悠悠突然听到一旁的萧恒像是小声道了一句:“不对。” 只见他看向头顶那些被捆着晃悠悠几坨,冷声道:“少了一个。” 此话一出,大家都冷静下来,纷纷看向头顶。 加上最先被捆上去的那个王老八,这里一共就四坨。可算上后来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的那四个人,应该有五份才对!这么说来,当真少了一个。 看来按照他们原先的计划,那帮子东西被火把吸引过去之后,应当会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才对。可按照眼下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有人跑掉了! 第一百九十章 要挟 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少了一个人,这对于他们而言,并非是一个好消息。 毕竟在这四下漆黑、处处布满机关的环境里,诸事还都未曾安定,就又增麻烦。他们原先也只是想设计将那帮王家人给擒住罢了,至于之后的打算和安排,无非是想找找看有没有除了言止之外的其他人!毕竟许道人他们还踪迹不明。至于洞穴深处的东西,他们并没有那么感兴趣。 可眼下,正是少了的这一个人,让整件事情出现了转折点。 要么就是在刚才的混乱之中,某个王家人发生了什么别的意外,没有被小蛇蜕和头顶的黑网悬挂上去,而是被带去了其他地方,生死不明;要么,则是那个人提前预判了他们的计划,或许早就对这洞穴之中的机关有所了解,才会在刚才那番场景下,有办法逃脱出去,说不定眼下就正藏在暗中的某个地方!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那还不算太背离他们的预想,他们需得好生找找。可若是第二种可能,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了。敌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透明的,而缺失那个人的目的动机他们却全然不知..... 几个人互相看着,很显然,在这一刻情绪又变回低落。 “那现在怎么办?” “不然把这些人都给放了,我们再赶快离开这?”吕思清的话音刚落,大家便听到暗处传来了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位于他们近处的一口棺材里,发出了极为沉闷的一声! 这一声响来的太过突然,又离得太近,在这种环境下,很容易把人给吓一跳。 夏悠悠刚跟着大家辨别清楚那声音具体是从哪口棺材里发出的,就见到近跟前那口长着绿霉的棺材盖被人从里面顶了开! 众人惊诧之余,看到王老三从那口棺材里缓缓站起了身:“我就知道,是你们几个耍的花样!不过这种把戏骗骗蠢人也就罢了。” 他深呼了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站在面前的每一个人,似乎在寻找什么。 随着他的出现,大家当即也就明白不必找了,他就是少了的那个人。这人显然是也想到了和他们一样的法子,躲在棺材里逃过这劫。 随着他的出现,带起了好大一股霉味和血腥气。夏悠悠发觉他右手手臂上有明显的血迹,想来是刚才一片混乱之中所留下的。与之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同,此刻他的眼眸中多了几股阴狠,那是一种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在意的态度,不加任何掩饰的阴狠。像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样! 正是这种泛着寒意的眼神,让人看了心里觉得莫名慌乱。 直觉以及的告诉她,像他这样的人,不讲道理更不会在意别人,只会在意自己。与这种人相处,很有必要小心再小心,否则惹怒了他,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出来的。 双方正互相打量着,王老三突然往前迈了几步,双眼冷冷地看向了站在一侧的李怀:“如果我没有看错,刚才,就是你小子动的手脚吧?”他的目光缓缓向下,落在李怀的双足上:“我也不猜了,不妨你就直接告诉我是,你是用哪只脚踩的机关?我也不难为你,我只砍掉那只踩了机关的脚。” 他说话的语气轻轻的,明明没有带任何特殊的情绪,却让人听着不寒而栗,能让人很容易相信:他不是说说而已。 “有话好好说。刚才我们也不是故意要戏耍你的。”夏悠悠一把拦住正欲说话的李怀:“我们也只是不想再往里面走了,只是为了自保。既然大家都没事,我们讲和怎么样?你看你也受伤了,不如由我们将你的其余几位兄弟都放下来,然后大家相安无事,互不干扰?” 夏悠悠承认,她并不喜欢这个人,这也是她能够心平气和做出最大的让步了。 未曾料想到的是,那王老三在听完这一番话之后,却突然仰起头来,笑得极为不屑:“放了他们,你是说这些蠢货吗?” 他的目光扫向了头顶那几个:“这次我之所以耐着性子,带上这帮没用的人来这儿,只是为了想找几个帮手而已。可他们这一路过来的表现你们也看到了,什么帮手,简直是累赘。像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轻易就上当毫无还手之力的东西,你们想怎么处理都随便。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些人的死活?我早就想找个由头甩掉他们了,还要多谢你们助我一臂之力呢!” 夏悠悠看着他的眼神,他这些话根本不像是在随便说说,他看待那些王家人时,就像在看待一群没用的老物件,丝毫不在意。 她一时间竟语塞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的确,若是他真的丝毫不在意,那这几个人的死活就当真不能成为干扰他的因素了。 刚想要说话,就被萧恒拦住。 他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对面的王老三:“承启五年,姜国五族内乱,王家也在保护部族大长老的过程中,过度损耗,转而经商。因在内乱中,曾受恩于南山道观的首任道长,故将这附近的山地也一并赠与,后被用于修建道观。当时他们还留了一个王家血脉在道长身边,不久便失踪了。莫非...你就是那个走丢之人的后人?” 王老三的表情在听到萧恒说这些话时,瞬间凝固住了。如同勾起了许多不好的回忆。但是觉得诧异的同时,似乎也没那么在意:“你查过我的来历?” “只是前些日子闲来无事,碰巧看过几本藏书。”萧恒淡淡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当初那位王家血脉传承人之所以会离奇失踪,是因为他无意中发现了道观附近山体的秘密,知道了一些先前不可能知道的事,再也难安心待下去,所以才离开的。这个秘密,也是你今天会回来的原因。” “没错,你说的都没错!不过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在意你们是否知道了。我混在那帮王家人之中这么久了,就是为了拿到我想要的东西!那本来就是属于我们的。等了这么长时间,我早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好不容易碰到这次的绝佳好机会,我当然要来凑个热闹!既然已经到了这儿,我便直接告诉你们,这洞穴深处,我是一定要进去的,东西我也是一定要拿到的!” “我才不会和当年的那帮人一样,什么东西都往外送。”他轻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直言,这里面若是只有我一个人,是很难进去的,我需要帮手。既然你们比那帮子蠢货更厉害,我自然不会再选择他们。你们陪我进去,待到事情达成之后,我定不会再为难你们。我王老三说话算话,这点你们尽可放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这番话说得过于直白,字里行间的,触碰到了被悬挂在头顶的那一帮子人的心坎,夏悠悠能够明显感觉到头顶某个被裹成‘粽子’的王家人闷哼了一阵子!声音嗡嗡的,情绪很激动。听不清楚究竟在说什么,但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好话。 “得了吧,把自己说成一副义薄云天的样子,还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连自己一路过来的兄弟都不在意,还敢言之凿凿,你没看到他们都已经听不下去了吗!”李怀愤愤道:“再有,现在你只有一个人,你再看看我们这边。你怎么还敢和我们谈条件?不会真是脑子糊涂了吧!” 这话刚一说完,猛听得头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震裂声,天上响起了几阵闷雷。再透过坍塌处的位置传了进来。 “外面已经轰雷了,再无需多久,就会有大雨倾盆而至,留给你们的时间也不多了。若是不愿同我进去,大不了我们在此同归于尽。”那王老三似乎并没有将李怀的话放在心上,也丝毫不在意他说了什么?更不在意孤身一人的是他自己,按常理来说,他并不该有说出这些话的底气才对。 但这些在他看来,似乎都不算什么。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狂妄,和对一切的蔑视。明明他只有一个人,却好像背后站着千军万马。这种感觉不像是空有的过度自信,倒像是他真正的底牌并没有亮出来。 萧恒站在一旁思索了许久都未曾吭声,这会儿才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他将目光从站在对面的王老三身上收回,转而看向头顶正在扭动的那几个王家人。 思索了一阵子,突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直直看向夏悠悠,问了一个并不符合现在情境的问题:“依照刚才你和李怀所说,当他踩下机关之后,那些小蛇蜕随着头顶的机关垂落下来,场面一度混乱,而那些东西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攻击你?” 夏悠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刚准备回答,就听到一旁的李怀用力点了点头:“对呀!还好那东西没有攻击她,你都不知道,这丫头刚才就像傻了一样站在那儿,连躲都不知道躲的,亏得没被个暴脾气的缠上,否则后果真的.....” 李怀的话都还没有说完,便被萧恒打断,只见他摇了摇头,突然之间变得神情极为凝重:“并非与小蛇蜕有关,它也并非只是没有攻击夏文书,能安然无恙度过的,还有一个人。” 他看向王老三,眼神中带着几分怒意:“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看来这帮人里面当属你最聪明,至于有的人,不过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罢了。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实际上那点把戏都在别人的预料之中。”王老三突然笑出声,近乎轻蔑的看了眼李怀:“没错,我早知道悬挂在头顶的是什么东西,我当初和你们一道刚来到这里时,我就已经察觉到了这都是个什么了。虽然没有料到你们会那么快的使出花招,但我还是留了一手。我一早就知道这里有小蛇蜕这种东西,自然也有攻克它的法子。这些东西没有攻击我,是因为我身上的特殊味道。至于为什么没有攻击她,当然也是因为我在她身上放了一点东西。” “你.....”话音刚落,萧恒及顾清那几个本想责问,又连忙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夏悠悠:“你没事吧?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放心,她暂时不会有事的,只要你们听话。”王老三笑了笑,看向正准备朝自己动手的顾清:“杀了我,杀了我她可就真没救了!你知道什么是寒冰之毒、蚀骨之痛吗?你若真的对她的死活不在意,只是想杀了我泄愤,那就动手好了。我一个残病之躯,毫无还手之力,自然不是你们几个人的对手。” 说完这番话,他朝着这边投过来了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笑。 夏悠悠感觉自己被击中了。 就是这种感觉。 原来先前他那种轻蔑那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感觉竟来源于此,怪不得。 她伸手挽住盛怒之下的顾清:“不要和一个疯子计较,说不定他是唬人的,可千万别被这样一个人给耍了,中了他的圈套。” 王老三摇了摇头:“中没中圈套你问他就知道了,或者问你自己,难道就真的没感觉到有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吗?难道.....” “你最好别再说了,如果你真的想活命的话。”夏悠悠猛的回头打断话未说完的王老三:“我身边这位我可劝不住,再多说一句,我们就都别想好。” 她的声音冷冷的,和面上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差别很大,以至于一旦正经严肃的说起话来,还真能在一瞬间把人给唬住。 看到王老三老老实实的没再继续提什么寒冰之毒,大伙都跟着松了口气。夏悠悠也松开了顾清:“放心,我不会有事,我又不是李兄,不会没事骗人的。” “哎,你这丫头.....” 看这边气氛正好,王老三也缓过劲来,不合时宜的轻咳了几声:“我这个人做事情只是喜欢比较留后手而已,我说了,只要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她就不会有事。反之,你们知道的。”他看了一眼头顶:“所以别再磨磨叽叽的,最好现在就出发,再晚我们就谁都来不及了。” 虽然没搞明白他话中的来不及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从他这个人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神神叨叨的,说话自然也不必全部都放在心上。 大家伙忙着将悬挂在头顶的那几个人放下,用绳子绑了,放在偏高一点的位置上。便继续沿着洞穴往里走。 这个王老三来历成谜,虽然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来头,可还是能明显感受到,他对这里十分了解。能够准确的找到这里的每一处机关,以及往洞穴深处行进的大小路径。但也能很感受到,他本人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所以在每找到一处机关时,脸上所露出的表情都是很值得回味的。 根据单方面的猜测,他或许也只是从某处得到了通往这洞穴深处的地图,并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才会来此的。也不知这布满棺材的洞穴深处到底有什么,竟值得他心怀如此大的执念?也许是与当年姜国的内乱有关,也许..... 也许有无限种可能。 毕竟就这里而言,邪乎的地方可不仅这一处。 在这接下来的路上,夏悠悠都被身旁的人当作了‘头号观察对象’,一直不停的被问身体如何,是否感到有任何异样?虽然她已经表达了无数次自己没事,可还是难免叫同行的人感到不安。 夏悠悠之所以会这么回答道,倒不是为了让其他人放心,而是她真的没有感觉。以至于她都要开始怀疑,王老三那么说,是不是单纯的只是为了要挟他们?可从萧恒的面色上来看,他又似乎对这种毒很介意,面上也总是不安。要知道他并非是什么会开玩笑之人,这也顺带着让她感到紧张,常常会放大了身体上的任何一种不同于寻常的感受,都以为是那什么寒冰之毒起的作用。 就这样一路各怀心思的往前走,不久就感受到了异常。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交谈 几个人沿着棺材林往洞穴深处走去。 眼下没有了机关暗道的困扰,夏悠悠等人的注意力自然就放到了身旁的这诸多的棺材当中。谁也没有忘记他们今日来到此处,除了受到王家人的胁迫,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找找看有没有除了言止之外的另几个人在。毕竟,许道人身上还藏着太多秘密没说,而他本人却不告而别离奇失踪,至今生死不明!又怎能让人放心。 夏悠悠想起下到这个洞穴之前,李怀曾带着她去看言止的尸体。虽只是粗略的看过,但见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皮肤颜面口唇处明显发紫,像是中毒身亡,而后才被人放到了那具年代久远的棺材当中的。 叫人觉得费解的是:其一,为何言止被人救走后还会毒发身亡?难道这才是他被人带走的真实目的?其二,言止的尸体为何会出现在道观附近的地下暗层里,还被人放入了那样一具棺材当中?如果不是李怀一时兴起非要做什么烧鸡,这地下的状况怕是很难会被人轻易发现,那是不是也就表明,按照原本事态得发展,言止的尸体也不会这么早被人发现? 此刻,当他们在这个棺材林中一路穿行,目睹了更多棺材与尸体的年代极为不符合的状况后。这些疑惑,似是被无限的放大。 这件事要远比浮于表面的状况复杂的多。 “这也太多了,看来想要找到许道人他们,光凭我们这种找法是没用的。”夏悠悠叹了口气,小声念叨着。 看了眼身旁默不作声的萧恒,后者正拧着眉,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看看是否能在在众多的棺材之中找到什么别的痕迹。他并没有否认夏悠悠所说的话,却也不知道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们想要找的人不会在这儿的,就算真的在这儿,按照他的心性,也不会将自己葬在这些陪葬棺材中,再这么随意的就被人找到。”王老三走在前头不远处,突然接过话道。 见李怀的眼神有些不耐烦,尚未等到其发作,又赶忙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最初愿意下来这,也是为了找那个人,否则又怎会甘愿受人胁迫。但你们可知晓,这底下、这数以千计的都是陪葬棺,有些甚至和这个洞穴的年代差不多久远,跟这个洞穴的存在一样,是个谜。当然还有一些比较新的,是后来被人放进来的,放下来时有的里面已经装了故去的人,而有的里面,是空的。也就是活人为自己死后所准备的。不管是我刚才所说的哪一种,他们愿意将自己死后一直交代在这,其目的,都和你们在找的那个人不同。所以,这样找下去无疑是在浪费功夫。” 夏悠悠看他说的还算具体,想必对这件事情知道的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多。便也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道:“你刚刚说陪葬,我可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壮大的陪葬。可倘若是殉葬,也不该是这种规格的,更不会有这么多棺材在这儿。所以,这洞穴深处,你最终想去的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人葬在那儿?” 她将最后几句话咬的很重,试图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些什么来。 其实她一早就有了这种猜测,虽然对于墓穴之中究竟是什么东西,王老三是只字没有透露,但是根据他这一路上的表现来猜测,这里面最有可能就是某个人的墓穴,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王家人自己的墓穴。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当年这座上都是他王家的,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赠与了道观,甚至还留下了一个王家后人在观中。 ‘山里有宝贝’就是当年那位王家后人传出来的,殊不知,是不是当年他发现了这山体底下其实是座墓,一座对王家很重要的墓,才会有了后来这么多事,才会有了王老三这煞费苦心的蛰伏及今日之所为。 “你把这里想得太简单了。”后者的目光掠过夏悠悠,继而摇了摇头:“或许,是你们年纪太小,还看不懂这里的布局构造。这地方,可不是一般人死后想葬就能葬的,一般人也受不起,更找不到。这洞穴的深处,并不是某个人的墓。我说的陪葬,不是为了一个人陪葬,而是为了他们所信奉的一种神灵,或者说,是一种信仰。” “有些人生前所不能追求,不能靠近的东西,只能死后来弥补了,期望自己可以离这圣地近一点,以为这样心中所想便能达成。可他们哪里想得通,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妄想借死后来达成心中所愿,抚平一切遗憾。岂不是可笑?”王老三说着,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意:“至于你们很在意的那位许道人,他是个聪明人,自然将这一切都看得通透,也不会做这种蠢事儿。所以你们不必再白费功夫,想从这数以千计的棺材林中找到他了,因为根本找不到。只要他想,便没有人能找得到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很了解他吗?”李怀在一侧听的很入神,这会儿也主动加入了谈话。 “并不了解。”王老三看了他一眼:“我只知道,他这个人很不真实,他的存在就很不真实。永远不会有人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更不会有人能看透他计划中的下一步是什么!这个人,无论隔了多久,再见时,都是给人这样的感觉,猜不透。” “这么说你从前见过他了?”夏悠悠看他一副不像是在说谎骗人的模样,逐渐也来了精神。 “见过。” “那你们什么时候.......” “我见过他,在我父亲的一幅画像里,当时他就长这个模样。现在近二十年过去了,他的样貌竟一点儿都没变,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王老三说完这句话时,朝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而后嘴角挂起了一丝笑。摆了摆手,怎么也不愿再继续将这个话题说下去了。独留夏悠悠一个人愣在原地,若有所思。 他刚才前面铺垫了那么多,直到最后一句话时,夏悠悠仿佛好像才真的明白她想要说的是什么? 虚无、不真实、不像个正常人...... 按照王老三的描述,许道人像是本就不应该存在,却偏偏就存在了的一个人!可一个正常的人,怎么可能近乎二十年都容貌未变呢?又或者是说,王老三父亲的那幅画像里所绘的人,只是一个和许道人长相极为相似的存在?毕竟这个时代又没有照片这种东西,画像再逼真,也不能通过一副画像来断定两个人是否真的一模一样。 再往前走,四周的棺材就没有之前那么密集了。疏疏朗朗的,有时走上好几步才会遇到一口。而越往里,这些棺材的规格瞧着就更加的华丽,年代看上去也更久远。想必这些棺材的主人之身份已经和外面那些不同。 王老三带着他们一路前行,走到一口接近一人高的棺材面前,直接伸手在棺材的底部摸索了一阵子,紧接着像是按动了一个机关。位于棺材侧后方的一块木板竟突然松动了几分,很轻易的就被他抽走了,露出了一个空洞,原来藏在这个棺材里的是一个向下的通道。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熟悉了,熟悉到他找到并打开机关的功夫,其余人都还没将这四周给看个清楚。 王老三走在前头,一手举着火折子,示意大家快些跟上。 这藏在棺材里的暗道,很像夏悠悠他们之前走过很多次的那种普通暗道,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兴许是这一次他们是沿着阶梯一直往下的,又在这种幽暗的环境里待了太久,大家都默不作声的导致氛围更特别。再加上这通道四周滑溜溜的,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走得久了,很容易觉得自己就是一条蛇。正在沿着孔洞状的通道一直去往最深处,对四周全部的感知也莫名其妙被藏匿了,越走越容易迷失。 近处的顾清最先发现夏悠悠的异常,眼神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递过一只水壶。 “我没事儿,就是想到了一些事。”夏悠悠接过,笑了笑。 “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怀突然用一种奇怪的语调开口道:“你是不是在想,这王老三竟然对这地方这么熟悉,为何需要带我们这么多人下来?你们说这大哥会不会是有什么别的意图?这通道滑不溜秋的,上面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刮痕,除了地下的台阶,这里根本就不像是人走的。会不会是这底下豢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这大哥想把咱们都给骗下去,给什么大家伙送口粮了吧!” 他在说这些话时,丝毫没有避讳着走在前头的王老三,好像故意要让人听到似的。 走了这一路,那王老三也知道李怀是个什么性格,干脆只顾着脚下的路,也懒得搭理他。 这种时候,还能胡言乱语的逗乐子,恐怕也只有他一人能有这种心态了。夏悠悠忍住笑意:“可不要乱说,李兄别忘了,你可是有反主角光环的人。小心说什么中什么啊?” 李怀瞪大了眼,显然是将这话当真了,连忙一脸嫌弃得“呸呸呸!就当我没说。” 他这副模样,几乎把除了王老三之外的几个人都给逗笑了,夏悠悠也跟着没忍住,目光落在走在最后面的萧恒身上。后者虽然没说什么话,但能注意到他的目光是时刻注意着这边的。如此,她便也安心了不少。 “这感觉,还真像是在往地心深处走。”又往前走了一阵子,夏悠悠突然感叹道。 “地心深处....什么意思?是指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 “嗯,你知道什么是地震吗?”她没有回答反倒问起了别的。 “当然,地震谁不知道。这跟你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夏悠悠吸了吸鼻子:“如果,如果我们生活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球体,我们称之为地球。我们所有的人、植物、山川河流、都生活在地球表面。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一直顺着一个口洞往下挖,就会越来越接近地心,也会探寻到很多秘密,巨大的秘密。比如我刚才提到的地震的形成。” “地心深处.....地震的形成....”李怀小声念叨着,跺了跺脚,知道夏悠悠又要开始说那些叫人听不太明白的东西了:“还有呢?”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大的地震,但是从小就听说过很多关于地震的故事,心中惧怕。听说是因为有一条恶龙藏在地心深处,一直久远的长眠。等到夜里,如果它感觉到哪个小孩不听话,不睡觉,在夜里哭闹,那条恶龙就会不耐烦地眨眨眼。而只要它一眨眼,就会引发地震。这是小时候听过最深刻久远的一个故事,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在夜里哭,都是老老实实睡觉的。刚才突然想起这些,觉得感慨,又感到好笑。” “哎呀,看不出来夏文书你还能相信这些呢?”李怀挑了挑眉:“还真是.....真是.....有趣。” 他说着,看了一眼走在最后头的萧恒,后者显然也听的很入神。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长大了,学到了很多,也知道了地震是怎么形成的。更了解到了,如果人类的生死全都交在这样一个没有定数的东西身上,那还得了!那它岂不是可以完全根据自己的心情来决定别人的生死了?这种莫须有的故事,当然不值得相信。也没必要对虚无的事情太过执着。”夏悠悠差点就要把‘相信科学’挂在嘴上,来安慰自己此刻莫名其妙的不安了。 可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是很清楚,在命运面前,有时候人类的生死,要比她刚才所说的那个故事还要离奇、还要虚幻!有时候,你甚至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究竟掌握在什么东西的手里。 如此一个充满童真的故事,却是以这样几句值得深思的话来终结的。 众人不晓得都想起了什么,都有些若有所思。 倒是王老三,原本谁也不搭理的走在前头,这会儿也突然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很不屑的冷笑了一声。 他回过头来,一字一顿:“如果,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东西,可以掌握大多数人的生死呢?” 他的表情非常严肃,不像是在反问,倒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认定的、真实存在的事情。 夏悠悠被他这个眼神看的,瞬间有些呆滞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倒是一旁的吕思清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别理他,夏姐姐,他这个人疯得很,说话也没要全都当真的。” “并非我发疯!你有没有想过,你听到的故事都是从何而来的,你怎么会知道不是有人故意试图通过这些不真实的故事、去悄悄的记录一些秘密呢?往往所有的话本故事传说,都并非空穴来风,一定是有据可考的。那你可曾想过,第一个编出这些故事的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会不会是为了给能够读懂这个故事的人传递一些东西呢?” 王老三一连串的话,让人听得倍觉毛骨悚然。 夏悠悠瞬间觉得失神。 倒不全是因为他的这番话突然点醒了她心中的某一个点,而是被王老三的那种眼神所震慑住,那是一种仅凭借着眼神就能散发出的底气! 虽然这个人平时神神叨叨的,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感觉此刻的他,也只是说出了他内心所知道的某些事的表皮,还有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就藏在他心里,他的眼中!他竟有如此深的执念想要进到这个洞穴深处,定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极为重要的线索和秘密,一些与他方才的话有关联的秘密..... 并且,他十分肯定其真实性! “哎,夏文书....夏文书....你没事吧!”李怀晃了晃身边发呆的人。 夏悠悠感觉自己的手中被人塞进了一样东西,李怀的表情怪怪的,嘴里像在反复无声的重复着一句话。 第一百九十二章 终点 ‘看头顶。’ ‘看头顶。’ 夏悠悠好不容易从李怀不断重复的口型中读出他想要说的三个字,小声在心里念叨了几遍。 疑惑之余,她感觉到了手里被李怀塞过来的,是一个无论从触感还是形状上都叫她觉得无比熟悉的药瓶。 这是督察院所特有的,能让人在混乱之时平心静气的东西,曾在许多时候都起到不小作用的。 李怀这家伙,怎么突然之间变得神神叨叨的,又是给自己塞药,又是让自己看头顶.....夏悠悠疑惑间,假装不经意地把手中的火折子举高了些,抬起头想看个究竟。 不看不知道,一看瞬间就明白了,为何他会如此举止奇怪! 刚才他们都一直走在一处四周光滑的通道里,在她与王老三那段对话周旋,并为之走神的时间里,他们竟已不知不觉地走出了那条狭小的甬道。现在头顶虽然依旧一片漆黑,却已经开阔了许多。而此刻他们头顶的岩壁上,还多了密密麻麻的狭小孔洞,内里正站着无数只双眼紧闭、浑身黝黑的大鸟! 这东西他们看起来并不觉得陌生。这正是之前他们几人前往锁魂井的途中,在那片水域的上方所遭遇到的那种大鸟。李怀还在这上面吃过不小的亏!当时情况紧急,那些鸟也全部都是苏醒旋绕的状态,那战斗力及凶残邪乎的程度,仍历历在目,现在光想想就觉得后脑勺发麻。 而眼下这些藏在缝隙里的,显然都还在沉睡之中,好在他们一路过来动静都不算大,也没有惊扰起它们。否则,按照这头顶上的数目,他们区区几个人,都不够塞牙缝的。 李怀对这东西依旧心有余悸,摸了摸身上的火折子,又点燃了一个举过头顶,想让视野更开阔些。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缝隙空洞,原来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就走进了这种大鸟的老巢了。 “放心,它们应该不会那么容易醒过来。只是,这种鸟类排出的粪便有毒,闻久了这些味道,很容易错乱恍惚。”萧恒轻声道。 他说着,看了一眼夏悠悠手中握紧的药。 后者听闻,连忙很听话的就着水咽下了一颗药丸。 怪不得,怪不得她刚才和那王老三说话的时候,总觉得心神像被什么给控制住了,原本还以为是因为王老三的眼神太过奇怪,没想到竟是这空气有问题。 她想到这儿,便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王老三。方才他还是一副睿智神秘莫测的模样,这会儿再看,都已经能察觉出精神上不太对劲了。 他的状况比刚才看上去还要糟糕,尚且还没有发现藏匿于头顶的那些大鸟,只是一边拿着火折子,一边瞪大了眼睛,在两边的岩壁上不停地摸索着,口中则是一直重复着些刚才说过的话。他好像听不见身旁人的说话声,似乎已经进入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空间里。 夏悠悠看他的情况实在诡异,刚想叫住他,就被一旁的李怀拍了拍肩膀:“没用的,他已经不是他自己了。这鸟粪的效用太大,他一直冲在最前面,身体肯定受不了。你现在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明白,更轻易听不见。” 他说着看看向了身后的萧恒。 眼下的状况,大伙这会儿也没有心思再继续往里走,干脆都停下来,商量着接下来的对策。 萧恒似乎早就发现了王老三的反常,故而一直都防范着,只是心里不太确定,也不好打草惊蛇,只能缓缓让大家都把药给用了。 “他现在这样子,和梦游差不了多少。如果强行将其唤醒,势必会引起过度的惊吓和错乱。到时候,他一旦迷失了心智,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不受控的事情来。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容有失。”他说着,看了一眼头顶的那些大鸟。 “没错。”李怀接过话道:“虽说这些东西轻易不会醒来,但不代表绝对不会醒。它们也只是沉睡,并非已经死亡,若是非要不信邪的闹出些动静来,这通道狭窄,我们怕是很难全身而退。可是吧.....他手上还有解药,我们现在是可以趁他不注意先走,但夏文书身上的毒该怎么办?” 见他一副话没说完的模样,萧恒直接没打断,示意他继续。 “我确实有个不太客气的法子。”李怀轻咳了一声:“不如我们将其打晕,再用绳子把他给绑出去。待到他清醒之时,想些法子让他吃些苦头,问出解药的下落。这些我都很拿手,你们只需在一旁看着就行。” 他的这个想法刚一说完,就得到了吕思清的大力认可。后者甚至随地找了块顺手的石头就要上手,夏悠悠见状感觉拦住:“知道你们救我心切,但是这个办法肯定不行。你们想啊,他为了能够到达洞穴的最里面,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么可能因为一点胁迫,就把解药交出来呢?这样做我怕到时候只会激怒他,鱼死网破,更一发不可收拾。” “夏文书说的没错。”萧恒的声音冷冷的,眼中似乎已经决定好了对策。只见他从身后拿出了提前备好的一个火把:“眼下的法子就是你们几个先沿着原路回去,退到棺材外的那片空地上等我。我陪他进去,等到了他想去的地方,到时候再想法子,拿到解药出去与你们会和。” 他说着,将火把塞进了李怀的手中:“这个时候不必再争辩什么,你知道事情轻重的。这种鸟很怕火,你点燃火把带着他们先出去。”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他现在的样子,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了,我们实在不必全都陪着。” “好。”夏悠悠还准备说点什么,就见一旁的顾清道:“他们先出去,我陪你一起进去。” 萧恒本还想推脱,很快点了点头看向其余几人:“有顾清陪着,你们更不必再担心。” 他的话刚说完,夏悠悠心中还在盘算着这件事的可行性到底有多少?就感觉到来自身后传来的一阵冷风。王老三竟在这个时候突然发起狠来,也不知道是清醒了,还是发疯了,直接冲过来抢走了李怀手中的火把!在露出了几声傻笑后,就不再停顿的,一路冲着往前狂奔!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似乎也惊醒了头顶的一些动静。 “不能让他跑了!”这个时候大家也顾不上轻声细语的,所有人一同顺着王老三逃跑的路线追了上去。发觉这人似乎果然迷失了心智,一路狂跑就算了,还一直在大呼小叫,算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猿人似的。 正是因为他的叫声,惊扰起了头顶的不少大鸟,几乎都能听见利爪抓在岩石上细碎的摩擦声,听的人小腿一阵发软。 这会儿大家也顾不上争论了,也更没有办法兵分两路。只好硬着头皮一起。这一路可谓是惊心动魄,大家既要防范着头顶是否有什么东西追上来,又要注意脚下的路,还得盯紧了王老三。那人发起疯来,像是脚底抹油了一般,跑起来特别的快! 有一点奇怪的是,他虽然疯了,但对于这里面的路线却记忆深刻。他们这一路,倒是也还没有遇到其他的机关。很平顺的追赶了一阵子,直到王老三站在了一片空旷区域里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来,高举着手中的火把,火把映照在他的脸上,显现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同时也映照出了,在他身后停放着的一口漆黑的棺材。 众人一连串的喘着气,发现这地方应该就是王老三所一直念叨着的终点了。 这是一个有三四间屋子大小的空间,除了来时的那条路,再也没有任何缝隙和出口,连四周的墙壁都是异常光滑的。除了平台之中所放置的那一口棺材,这地方竟没再有什么特别的。 夏悠悠将目光集中在棺材所停放的那块地面上,发现石板上竟雕着不少细腻而又复杂的暗纹。这些暗纹从棺材的地方起,如一朵花似的向四周发散开,一直链接到平台末端与墙壁之间的交接处。她有一种预感,这暗纹与棺材之间应当存在着某些很重要的关系。暗纹附近的颜色与周围的石材大不相同,像是陈年累月的有什么浸泡在里面似的,如今干了之后,凝结成了一些黄褐色的油脂一类的东西。因为隔着有段距离,并不能看得十分清楚,也无法辨别那到底是什么。 从王老三进来之后的一系列反应,能看出他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 但是众人怎么也想不到,他费尽心思要进来的,竟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这么大的一个墓室,这么大一口棺材,就放在这儿!亏他之前还说这里不是墓室,这不是骗人吗?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来寻宝的,现在呢,来到了这里之后,就突然没动静了一个人坐在地上装傻子。”李怀感念叨着:“我倒要看看这棺材到底是什么来历,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竟然能让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迷失心智至此。” 他说着,便从腰间拔出了匕首,一手拿着火折子,就要往前去一探究竟。 “不能动!”萧恒冷声道:“你忘了他之前说了什么吗?这里的格局不是某一个人可以承受的,更不是普通人的墓室,我想并非全是胡说。他想表达的意思大概是这里面的确藏着一座墓,但却不是人的墓,而是他口中的‘一种神灵信仰’的存在之地。这地方被他称为圣地,外面那么多的棺材更都与之有关,现在我们什么都没弄清楚,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 “他的话怎么能够轻易相信!他这一路可都总是神神叨叨的!”李怀反驳道。 “我想大人说的确有他的道理。”夏悠悠深呼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来,指向面前的那口黑棺:“你们看,那棺材与地面相连的地方,是不是雕刻的是不是猫?按照一般的说法,墓室里面若是出现了猫,都是非常不吉利的,更不会有人在棺材上雕刻上猫,这规格未免也太奇怪了些!不符合风水上的说法,这不是故意反其道而行,找晦气吗?”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想,就像大人所说的一样,会不会王老三所言非虚?这个墓室空间,包括这口棺材当中,藏着什么别的蹊跷。很诡异,很不同寻常。” 她这一番话无疑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力。一伙人缓缓靠近那口黑棺,站在附近一丈多远的位置,想要看清楚那上面的具体细节。 靠近了才发觉,棺材上雕刻着的猫竟显得更加逼真,并且同一只猫,站在不同的方向看,眼神竟然是不一样的!这种雕刻手法很少见,必是大家所为。 李怀围绕着棺材绕了一圈,简单地清点了一下,一共有12只。 “这是被猫环绕了呀!如果这棺材里真的是一个人,那他生前得多喜欢猫啊。又或者如你们之前所说的,这棺材里并不是寻常的人类,难不成还能装着一只猫?不会是什么猫妖吧?” “别胡说!这一路走来,不管是外面那些数以千计的陪葬棺,或者是这棺材上的雕刻,这里的规格风俗,或许是一些我们所不了解的特殊习俗,不好乱说的。” “什么特殊习俗?说了那么多,不如干脆我们直接打开看看,看看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就好了,最烦猜来猜去。”李怀依旧不信邪,说罢就想要直接上手。 “不对你等等!”夏悠悠摇了摇头: “你们还记不记得王老三之前说的?他一个人没有办法到达洞穴的最深处,所以必须要寻到几个帮手。一开始他所觅得的帮手是那几个王家人,后来才换成了我们。按照他的说法,同行的人非带不可,但根据我们这一路进来的状况来看,就算没有我们的存在,他一个人完全可以安然无恙地进来。所以.....所以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又出于什么目的呢?莫非这里并不是真正得目的地,又或是他想拿到所谓真正想要的东西,是需要我们几个的帮助才可以得到的?” 她看了眼面前的棺材,突然心中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地方再无其他去处了,而唯一值得探索的,就是面前这口看上去的奇奇怪怪的黑棺。莫非,这就是王老三真正的目的?可他为何在进来之后就没了动静,这不是很反常吗?如果一个你探寻了很久的东西好不容易就在眼前了,就算神思出了问题,也不该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的! 除非....除非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你呀,和萧恒在一起时间太久了,也跟他学会了想得太多的毛病。”李怀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话到一半,全部的注意力似乎就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了,眼神再难挪开。 “你们看,他在干什么?”萧恒的双眼透过火把光影看向了众人一旁的王老三。 从进来这里之后,后者就一直保持这个呆滞的状态,蹲在地上,一个人喃喃自语的不知在念叨些什么,跟疯了差不多。所以说话时也一直没有刻意避开他,更没有刻意留心他在忙些什么。 大家都以为他是因为在之前的通道里没有及时服用药物,而被那些鸟类的粪便所影响,所以整个人才疯疯癫癫的,时好时坏。 而这会儿,从他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又糟糕了些! 王老三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块磨刀石,放在两只脚中间夹紧,坐在地上,正在一下一下的比划着手中的匕首,口中还在不断念叨着:“放血、开棺、放血、开棺。” 几个人尽数被这些动静给吸引了,移不开眼。 实在太诡异了。 沉默了一阵子,李怀突然张了张嘴:“他想放....谁的血?不会是他也想开这个棺吧?” 他的话音刚落,王老三手中的动作也跟着一停,突然转过头来,双眼不知何时充满了血,恶狠狠的看着棺材旁的几个人:“放血!开棺!” 第一百九十三章 预知未来 王老三的双目泛着一层冰冷的寒意,说话时缓缓抬起刀来,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最终落在李怀和夏悠悠的身上,又直冲着夏悠悠的方向而来! 后者的第一反应是感到无比的惊恐。 杀气紧逼的同时,被一股寒意席卷了全身。像是不多时自己将要横死当场。 那是一种坚定的想要杀人的眼神。 她当下立在原处,动弹不得。只听到一旁有人喊了一句“小心!”紧接着她就被萧恒和顾清等人匆忙间拉到了一旁。等她回过神来再去看,竟发觉那王老三的目光像是直直的略过了他们,全然不顾一旁众人的反应,直接提着刀冲向了身后的那口黑棺。 夏悠悠等人这才发现,他刚才目露凶光直视的,其实是他们身后黑棺上的一只猫刻。 眼下,只见他整个人都呈现出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姿态,蜷缩在一起,不停地挥动着手中的匕首,不断的去戳那只猫刻的眼睛。 众人见状,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察到了王老三的情况似乎比先前还要更糟! 李怀后知后觉,原来自己方才真情实感的担心了一通,竟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顿时怒火从心中升起,走上前去,刚想一脚将人踹翻在地。不料,却被顾清提着剑给拦下。 “忍了这么久了,这回你们谁都别想拦着我,这人就是欠揍,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都一路了,到底还想干什么!” “不是要拦着你。”顾清的眼神淡淡的,又带着一股狠意:“让我来。” 不等人反应,只见他眼中就泛起了一股冷意。紧接着手中的剑飞速提起,径直落在了王老三的脖颈间。 夏悠悠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这几个人都是知道顾清身手的,也看出了他挥剑时所带的杀气。方才只要他再那么用力几分,这王老三必死无疑。可他却在关键时收了剑气,只是稳稳的把剑放在了其脖颈间,显然没有立刻要杀他的意思,像是有话要问。 “你是谁这时候我已经不感兴趣了。既然你已经到了你想到的地方,就不必再装了。再不将解药拿出来,我便要了你的命!我说到做到!” 这一路上,顾清大多时候都是闷闷的,不说话。偶尔有反应,也只是你问一句他答一句。眼下难得见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可见是王老三方才的举动实在惹怒了他,才会起了要杀人的念头。 顾清这个人,即便只是出现在人群中,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也能瞧出他身上与旁人不同的气质。说白了,用他们江湖人中的话来说,就是杀气,清冷的杀气!所以,即便是夏悠悠与顾清之间这样的关系,她也很怕看到其冷冽发狠的神情,总觉得太过冰冷陌生。 她也曾分析过,在顾清的心中,一定有一个独属于他的世界,非黑即白,除了对他重要的,便是他满心不在乎的、可有可无的。所以,他这种直脾气若是说想杀人,那便是心里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和打算,绝非说说看来吓唬人。 但同样,顾清也难得是一个纯粹善良的存在,他有他的底线,有他的理智。很多时候,这底线和理智,可以限制他去做很多事情。可一旦出现了眼下这种,已经被惹怒到了无法自控的状态,那他自然也是管不了太多其他的事了。 夏悠悠有理由相信,无论王老三有怎样强大的心态和意志力,若他不是真疯了,此刻,面对顾清这样强烈的压制,他必定会做出一些反常之举。而现实情况就是他依旧和原先一样,近乎呆滞的挥动着手中的匕首,一下一下的,想要凿开那只猫刻的眼睛。时不时的脖子还会蹭到顾清的剑刃,被划出极细的血丝,也不知道疼。 “他应该不是装的。”夏悠悠轻轻拍了拍顾清,示意他把剑放下:“他这副样子,像是不仅忽视了我们的存在,也忽视了周围的一切,完全沉浸。就算你在这个时候杀了他,也不能改变什么。” “好像真的.....他好像真的看不见我们。”李怀在旁好奇地伸出手来,在王老三的面前试探性地挥了挥,后者并没有丝毫的反应,也并没有感觉到视线受阻,依旧重复着先前的动作。 “可是你们看,这只猫为什么像个活物一样,眼睛里面好像有血。”吕思清蹲在地上,像是已经注视了许久。他说着,很快便去看近处的:“不仅是王老三刺的这只,好像其余几只猫的眼中都有血。” 大家被他的这番话吸引了注意力,不再纠结王老三,都纷纷蹲下身子,去细细观看那几只猫。 根据之前萧恒的分析,这口黑色的棺材所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黑金,非常难得不说,还非常的坚韧,寻常的刀剑很难使其受损。想当初制作这口棺材的人,竟能觅得如此多的黑金,且费尽心思的做成工序如此复杂的黑棺本就不易,更别说上面雕刻的栩栩如生、形态各异的十二只猫了。 因为其材质特殊,王老三用匕首忙活了这么一阵子,他刺的那只猫刻的眼睛表面仍旧只是留下了极不显眼的痕迹。就在这细微的痕迹当中,竟果真有殷红的血迹渗透了出来。起初还只是极少的微末,很快,这些血液一样的东西就变得越来越多,逐渐在眼眶中汇集,而后顺着外眼角缓缓流落。 十二只猫同时眼中流出了血泪,这种场景看上去本就难得一见,再加上这些猫雕刻得都过于栩栩如生,乍一看颇为诡异不说,还让人瞧了觉得很不舒服。而那些血泪,顺着黑猫身上原先就有的凹槽滴落在地面上,又顺着地上的暗纹和凹槽不断地向四周填满涌动。 速度也由一开始的缓慢变得越来越快,像是地面的凹槽都如活物一般,在感觉到了第一注血液的沁润后,就开始了主动吸取。 这幅场景看上去虽离奇诡异,但夏悠悠他们之前也见过类似的,并不意外。 这些血液一般的东西顺着凹槽的方向直接流向了四周,只见王老三坐在地上,已经停下了先前的动作,跟大家一样趴下身子,密切注视着凹槽中液体的流动,嘴里不停重复着:“不够!还是不够!” 说罢,像突然发狂起来,双手寻觅什么似的,在身上一通乱摸,最后干脆直接站起身趴到了那口黑棺的上面。一通翻找之后,按下了一个凸起。 大家只听到黑棺内部传来了‘咚’的一声,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水缸,突然被人投下了一个东西后,所激起的阵阵涌动。 紧接着,那十二只黑猫便由一开始的‘双眼缓慢流出血泪’变成了逐渐有小股的血柱喷射而出!整个黑棺近处的地面一时间都被染成了红色。 大家赶忙往后退了几步,避免被这些黏黏糊糊的东西溅在身上。 地上的暗纹在感受到了这么多的液体之后,流动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没多时,就浸染了整个地面。整个空间里都像是泛着一种红色的血光。奇怪的是,在火把昏黄跳动的光照下,这些血光似乎像是能发光一样。 “这.....这些都是血吗?难不成这口棺材里装着源源不断的血液。”吕思清双眼发直的看向四周,一时间觉得震撼,小声道。 “应该不是,虽然这东西跟血液很像,但没有血液的腥味。”夏悠悠话刚说完,就听到萧恒突然指向侧前方的一面墙上,嘴里缓缓地念出了两个字:“左上。” 众人闻声也都纷纷看过去,只见原先还是黑色光滑的石壁上,此刻在这种红色液体的汇聚侵染、涌动下,也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墙上竟显现出了两个血红的大字,正是萧恒方才念出的“左三”。 “左三?左三是什么意思?” 大家伙很想当然地把目光往左偏移,在一无所获之后,又几乎环绕了这整个洞穴一周,都没有发现任何与左三这两个字所相关的线索。 就在事情暂时没有进展的当下,夏悠悠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从后面狠狠的推了一把! 王老三不知何时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推开了众人,双眼直直地带着几分痴傻的看向了墙面,很快便咧嘴发出了一阵奇怪的笑。他一边摇着头像疯了一般的冲回到棺材的位置,嘴里一直哼哼唧唧的,念叨着左三,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而后便停在了其中一只猫刻的附近,将手放在一只黑猫的头上,缓缓地推了进去。 就在众人逐渐弄清楚他的意图,以及逐渐明白‘左三’竟然指的就是黑棺下众多猫刻中、从左往右的第三只时,王老三都已经打开了机关! 那黑棺直接发生了一阵巨响,正中央朝上的位置缓缓升起了一个黑色的盒子。 与黑棺所采用的黑金材质不同,这只盒子竟然是木头做的,浑身散发着金黄色,并且从一打开起,就有一股香味扑鼻而来。能分辨出,这应该就是木盒本身的味道,在粗略地看那盒子的表面,精心雕琢过了一幅画卷,颇为复杂。 夏悠悠刚想仔细看,就发觉一侧的王老三又突然失控一般,收起匕首,几个快步就朝着那黑棺冲了过去,双眼放着光,想要将那木盒直接取下来。 这个人还真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心思反常不受控制,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抽风惹出一些祸事来!要不是他身上藏着重要线索,就该听李怀的,直接把人敲晕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好在萧恒和顾清二人就站在黑棺的近处,看他二人的反应,应该是对那只盒子无比在意,就在王老三快要将手碰到那只木盒时,直接将人给敲晕,简单用绳子捆着手脚,丢在了一边。 “这下总算能安静一会儿了!要我说,真早该这样了!”李怀看着地上的人感叹道,这件事他早就想做了,只是没想到却叫顾清和萧恒二人抢了先:“要说这木盒不会就是他心怀执念的一路赶来,非拿到不可的东西吧!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啊?” 他说着,便朝那里看了一眼,瞬间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住了。 “这盒子轻易不能动。”顾清冷声道,说话的同时看了一眼站在正对面的萧恒,后者点了点头,很显然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夏悠悠看他们几个人神神秘秘的,究竟木盒怎么了又不说清楚,干脆也连忙凑过去一看究竟。竟发现在那木盒的底下,连接着无数条头发丝一样透明细丝,细丝的尽头,尽数连接着棺材底部尚未打开的部分。 根据萧恒所说,这木盒与棺材之间所连接的每一条细丝都代表了一种机关,细思一旦没有按照正确的方法折断,就会触发一种机关。若是有人想要强行将这木盒拿走,那这不计其数的机关就会同时被触发! 原来如此。 想来刚才幸亏他们近处站的有人,先一步就看到了盒子底下的机关。否则若是被王老三先一步整个端起,必定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他们定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夏悠悠这时才觉得后怕,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想他对这里的机关构造,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过倒也奇怪了,他既然知道来到此处的诸多机关和暗道的解法,可明明都到最后一步了,怎么就唯独不知这盒子底下藏着如此恶毒却不难被发现的机关呢?按照他刚才的所作作为,难道他这么费尽心机的过来,就是为了来送死? “管他送死还是怎样,别再连累了我们就行!”李怀蛮不在意道。 事情发展到这里,都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 不过,王老三这会儿终于被动的老实了,他们也可以安静的,能好好看看这盒子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竟会让一个人癫狂至此。 “夏文书,这可是你最拿手的部分,给大家讲讲吧!”李怀看了眼木盒上的画,直言道。 夏悠悠倒也不推诿,直接环绕了棺材一圈,总算是将这木盒上面的东西看了个大概。这木盒除了最底下那个面,共有五面是呈现在大家的眼中的,其中有四面都分别雕刻了不同的画,只有一面是空的,像是还没有来得及雕琢。 奇怪的是,这当中每一幅画的中间,都少了一个圆球型的凹槽,这就构成了这画不完整的一个地方,不过好在其余几处还是能够参考的。 夏悠悠叹了口气,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察觉到,她所站的这个位置面前呈现的这张画,有些过分奇怪了! 她所站的方位正好在大家的对立面,可以将众人的状况尽收眼底。 比如这个时候,王老三正晕倒在众人的侧后方,而其余几人都分别按照一个特定的趋势排列。顾清和萧恒的个子偏高,二人一起站在最左边。而棺材的正前方,则是站着李怀和吕思清以及常忧。 若是将这三拨人所站立的地方,视为三个点,再用直线将这三个点连接起来,就很容易呈现出一个等边三角形的形态。 离奇的是,夏悠悠所站的位置,她眼下所能看到的木盒上的这一面画上,也记载了一幅相似的画面:六个人,分成三个部分,三个点可以连接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不对,不是相似,这不就是他们现在正在经历的场景吗? 六个人不仅站立的位置相似,就连晕倒的王老三,一左一中,分别两个人及三个人的组合,都和木盒之上这一面的画雕一模一样! 包括他们身高差别这种微小的细节都展现出来了。 画面中除了没有这口棺材,没有她夏悠悠…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他们来到这里纯属意外,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来什么人?包括王老三被打晕都是意外!不可控的意外!怎么会有人像提前预知了这一切,还在这木盒上用画雕的形式留下了这个场景呢! 莫非,莫非这盒子真的是什么神物,能有预知一切的能力不成? 第一百九十四章 啰嗦 从踏进这个地方起,夏悠悠就曾遇见过无数难以用正常的逻辑思维理解清楚的事情,可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绝望过。 那是一种真切的绝望。 这里的一切,包括这口黑棺,包括这只看不出年代的木盒子、包括这里的空气、气场......夏悠悠觉得自己是想破了脑袋也无法想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幅画? 她突然联想到了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 命运是一只大手,不管你怎样不认命不信命,都无法在这只手中如你所愿的扑腾着存活。譬如他们这般折腾着来到这儿,几乎都快把小命给折腾完了。木匣子上的这幅画,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早就已经昭示了此刻的处境.....这怎能不叫人心惊? 其实比起这些,夏悠悠更在意的是为什么这幅画中没有她自己? 是因为她站的位置太特别,还是因为她其实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不属于这里,迟早有一天,她会悄无生息的消失掉。这幅画在一定程度上,也预示了她的未来? 想起这些,她并没有像从前那般有一种释怀的感觉。她曾无比痛恨这个时空、无数次想要逃离,哪怕是直面死亡的时候,都曾幻想过真正的别离会是什么滋味?可是或许真的要面对了,她却没有自己想象中感受到的那般轻松自在。不知道是因为不舍还是别地一些说不清楚的因素。 “这盒子又不能打开,光看表面又看不出个什么,更不能直接带走,那还能有什么用?”李怀端详着棺材上的木盒,突然开口道。 他抬起头来,终于将目光从那东西上收回,转而看向了夏悠悠,挑了挑眉,一脸惊奇道:“夏文书,你又在这里发什么呆?莫非是这画上有什么非常难懂的东西,能叫你都看不明白了?” 夏悠悠摇了摇头:“也不是看不懂,只是,我好像看出了绝望。” “什么?” “盒子上的这幅画,竟然描述了此刻的我们,不对,应该是记述了此刻的你们。你们所站的位置,甚至都和这画上的一模一样。”她说着,双眼略感绝望的看向了一旁的萧恒。余光中则是不断传来李怀一副震惊且难以相信的神情。 后者摇了摇头往这边靠近:“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这脑子呀,莫非是在这底下待糊涂了?还是被王老三所影响了?”他的话刚说完,表情就凝固在了最后一刻。 夏悠悠站在原地,看到原先站在对面的人从两旁朝着自己汇聚而来,很快他们就能看到木盒子上所描绘的究竟是一幅怎样的场景了。她觉得心绪难平至极,那是一种担忧和恐慌。虽然这幅画并不是出自她之手。但她多希望画上所描绘的东西,包括她所解读出来的秘密,都只是因为她又一次的神情恍惚,看走眼罢了。她无法想象,他们所有人在面对这幅画时尽数绝望的那种无力感。 她的双眼紧紧盯着那幅画。 终于,面前那帮人已经完全改变了之前的站位,画上的东西却依旧没起到丝毫的变化,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这.....” “这就是你们刚才站的位置。”夏悠悠接过李怀的话,她抬起手来,指向了画上了几个人:“虽然没有显着的特征,但你们刚才就是这样站的。这是顾清和大人的位置,这是常忧吕思清还有你,你们三个的位置。这是王......” 夏悠悠指向画面当中王老三卧倒的位置,抬起头来,原本是想指向那一处。可谁知,原本被反捆着手躺在角落里的王老三,却在这个时候没了踪迹。 人不见了! 她将剩下的半句话咽下,几个人顿时也发现了事情的变故,赶忙四处张望,寻找王老三的踪迹。 在这样一个洞口,墙壁四周还是之前他们进来时的那副样子,并没有被人打开新的机关,也并没有产生新的通道。可就在不久前,明明王老三还昏迷不醒的躺在那儿,只是很短暂的他们几个人走过来的这段时间内,一个昏迷当中的大活人,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这么消失了呢! 这绝对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寻常的认知! 眼下谁也顾不上盒子上的内容,大家尽力在这间洞穴中四处寻找,恨不得掘地三尺,转了几圈,连头顶的微小缝隙都不曾放过,都并没有找到王老三的踪迹。 这里能够藏身的地方有限,而正是这样一个大活人,就在他们的面前、在这样一个无处可藏的地方凭空消失了!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然而,更让夏悠悠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当她再次回到黑棺面前,看到那只盒子上的画时,惊奇地发现原先画上躺着人的那个位置,也产生了变化!画上的人竟然也不见了!就像王老三一样消失的突然又无迹可寻! 这下可不仅仅是惊讶一个词能够形容的了,而是感到极度的害怕与恐慌了! 这两个巨大的、让人所无法理解的变故,几乎就发生在了一瞬间,发生在了他们几个大活人的眼皮子底下,并且是悄无声息的,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不仅是夏悠悠,其余几人也感觉到了后背发凉。 “这地方怎么这么邪乎呢?”李怀忍不住小声道。 “这盒子像是有预知的能力,不仅能够预知眼下所发生的事情,还能在盒子上准确地显现出来。”夏悠悠看着面前的东西,一动不动的道出了先前的猜测。要说之前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她几乎更能肯定了。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 李怀作了一个浑身恶寒的神情:“那照你这么说,我怎么觉得这盒子像是一个什么阴邪之物呢?那王老三进来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这里面藏着能够掌握他人命运的东西吗?难道就是这么一个东西?不至于吧!” “很难说。若是这盒子真有预知的能力。若一个人拥有了它,岂不是可以预知所有人的未来?那这算不算是他口中所说的,掌控着命运呢。”萧恒道。 “难道王老三所说的竟是这个意思,是这么一个掌握命运法?”夏悠悠接过话。她看了看周围,方觉得这个空间里包括这只黑木匣子、这个棺材在内,四周的墙壁、地上的缝隙,都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像是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一个活物!一个巨大的,能够将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尽收眼底的活物!一个可以悄无生息地吞灭掉所有的东西。 “出去吧。”她十分不安:“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可是,可是王老三失踪了,你身上的毒该怎么办?” “出去找黎叔他们,他总会有办法的,而且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说不定就是王老三胡说的。我们不能被他几句话困在这里!总之,这个地方不能呆了,相信我。”夏悠悠从来没有如此肯定严肃的对大家提过任何的要求。她现在这副样子,显然像是换了一个人。 虽然没有搞明白她为何会这样,但最终一行人也还是顺着她的意思抓紧了原路返回。 这次他们原本下去,是想要找到许道人他们的踪迹,可没想到后来竟还受到了胁迫!以至于到最后迷糊不清的,什么都没弄明白,满脑子不清不楚的出来。 不过好在小命都还在。 刚出来,萧恒等人就带着夏悠悠直接去了黎叔那,仔细把了脉。调了些药,说是让好好休养七日定时行针就没事了。 没想到这次毒竟然解得这么容易,大伙也都松了口气。 闹腾了这么些日子,夏悠悠也难得偷懒,真正不被打扰的安静几日。住在林慕远的院子里好好休息着,终于等到第八日的早上,萧恒像往常一样提着一些吃食来房中看她。只是这回他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轻松自在。 他这个人心中若是藏有什么秘密,都会很难让别人察觉。而今日他却这样稳不住,可想心里藏的这件事绝对非同小可。 夏悠悠耐着性子端详了他好一会儿,一口气喝完了一碗汤,擦了擦嘴,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京都城来信了,急召你回去。”萧恒直言道。 像是憋了许久。 夏悠悠看他这副模样,表情也凝固在了脸上。这简短的几个字,却很是值得回味。 他说的不是‘召我们回去’,而是‘召你回去’。 一定是出事儿了,还是与她有关的大事儿! 不等她继续问,萧恒便将一封信推到了面前:“自己看吧。” 信上内容简单,只是草草写了‘夏翊病危,速归。’几个大字。夏悠悠却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 想来在姜国也待了有些时日了,突然接到这样一封信,她哪还有心情继续停留?虽然她与她那个老父亲之间并没有什么真情实感,可这一路上,自打她遇到顾清,了解了一些不同的往事开始,夏翊这个人在她心中的形象,便不再那么单一了! 她曾经的确有过一段时间深刻的思考过,她的父亲,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始乱终弃?喜新厌旧?对自己的孩子不闻不问?冷血?无情? 总之,这些年她都很少感受到来自父亲正面的爱。 可也是经过她这一路所遇到和发生的事,她逐渐觉得,或许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这个人身上还藏着许多秘密。她曾经不止一次的在内心赌气,等她这此跟随使团回去之后,她一定要将这些问题当面找他一一问清楚了!特别是关于林慕远的过往,她要将那些信尽数摆在桌面上,与他一一对质,让他再也不能撒谎! 包括夏府后院的那处禁地,出使前,她尚且没有能力进去,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有能力’进去。但这次至少,再也没有人能阻拦她。 这一切都还在她的计划当中,都还没有实现,可却在此刻突然告诉她,这个人突然病重,或许很快就要离开人世了?这叫她如何能坐得住! 考虑到毕竟夏翊是个武将,对于武朝而言,身份关键,故而他病重的消息并不适合传扬出去。所以夏悠悠在去找黎叔他们几个辞行时,一个字也不曾多说。 可尽管如此,临别前后者似乎还是看出了她情绪不佳:“拿着吧,给你的。” “这是什么?”夏悠悠看着手中被塞过来的一样东西。疑惑着打开,竟发觉是一块非常别致的玉佩,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好看是很好看的。”她抬起头:“叔,这不是把您压箱底的东西给我了吧?那你不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傍身了吗?” “这是你娘当年在城中赛马时输给我的,我一直留着,本想留着,作为老朋友的一个念想。现如今竟然还能再见到你,看到你能安然长这么大,并且越来越像你娘。........就有了新的念想。干脆将这东西交与你,日后若是再遇到些什么过不去的坎,或者莽撞不不顾性命之时,就把这东西拿出来看看。算是安慰,也算是一种挂念吧。”他说着,突然笑了笑: “再有就是,京都城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回去之后,做事需再谨慎些,别把自己置于两难的位置,到时候待不下去。不过....按照你的脾气,若是哪天将朝中的人都得罪了个遍,没地可去了,就来这儿,反正你娘的院子也是空着的,我们几个老的,也时常叫人打扫着。” “还有.....还有你那个爹,他若护不了你,让你受了委屈受了气,你也大可直接过来找我。你娘虽说不在了,但为你做主这点事我还是能做到的。”他说到这,最后终于看了眼不远处骑在马上的萧恒:“至于那小子,我起初看了不喜欢。现在看了,也还是觉得一般。可是你喜欢,既然定了是他,就好好的,别步了你娘的后尘。” “知道了,真啰嗦!”夏悠悠不知道从那句话开始,就听得心里头软软的、暖呼呼、却又直发酸。直到最后憋着微红的双眼点了点头:“好好养着,等我很快就回来看你。”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这大概就是一种久违的,类似于老父亲才会有的...啰嗦。 第一百九十五章 让步 一路往京都城赶,心境相较于来时,已经大不相同。 回去的路上也不再像来时那样,总是遇到各种突发状况,出奇的平顺。因为心里头压着事儿,大伙也都是闷闷的。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夏婉月的病情正在逐渐好转,虽不再有大夫一直跟着,但临行前也配备了不少药,日日定时服用,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先前受到不小的刺激,大多数时候都喜欢一个人坐着出神。 相比之下,夏悠悠也差不了多少。日日都缩在马车里想事情,偶尔照料一下夏婉月,等到中途休息时再下车随便透口气,心里总是不自觉的想到了很多从前的事。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车马很慢’是什么概念? 车马很慢,书信更慢。 想要得到一个人的消息,需要付出许多倍的努力和时间,以及等待。这份牵绊,是没有身处其中的人所无法感受到的。 好不容易赶回到京都城,就直奔夏府而去。 其实夏悠悠与萧恒二人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幸,这一路上也没再有不好的消息传来。可是她早就已经想好了,如若不是非常严重的病,又怎会急召她回来? 然而,当他二人刚一回去,就发现了整个府门上下,都笼罩在一派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欢天喜地的氛围当中。这与他们料想中的有很大差别! 尚还觉得云里雾里中,没有来得及去拜见老夫人,就直接被几个小护卫请到了夏翊的书房当中。二人仔细端详了站在书架前的人,身姿俊郎挺拔,面色红润,只是眉头似有一抹忧愁,两鬓也比之前多了些白发。除此之外,没有看出任何不适的地方,也根本不像是大病了一场的样子。 夏悠悠刚想说话,就听到夏翊轻咳了一声:“此次,姜国一行,怎么耽误了这么久的时日啊!” “见过爹爹,这一次途中确实发生了许多事,三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太久未曾回家,不知爹爹身体......” “我好得很。”夏翊接过话。 他许是没想要继续顺着这话题说下去的意思,继续问道:“此番离家这么久,想必你二人心境已与之前大不相同。......这次这般着急的叫你们回来,是因为陛下与我已商量好了你二人的婚期。” “婚期?不是之前的婚期还有一段时日吗?” “这些都不必你多管,陛下与我,已将此事商量好也决定好了时日。无论如何,你二人先成婚。好了,想这一路风尘仆仆的,你二人也应该已经很累了,陛下那边有旨意下来,就不必回宫复命了。可先回督察院将事情交代一番,余下的时间,你二人就待在府中,准备婚事吧。至于别的,一概都不许再多问了。”说完这句,夏翊便下了逐客令,俨然一副不愿再继续交谈下去的模样。 夏悠悠一脸懵的进去,更是满脑袋疑惑的出来。 站在院子里,看向身旁同样没有搞清楚前后状况的萧恒,后者亦是摇了摇头。 夏翊的身体无碍,这是一件好事儿。可夏悠悠准备了那么多的话想要问,却竟然都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就被简单几句话给打发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婚期竟然提前了! 其实,对于与萧恒成婚这件事,夏悠悠心中并没有丝毫的不愿。她也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就是日子的早晚而已。更何况,反正她眼下也是整日和萧恒在一块的,成婚之后大概也不会改变什么。只是这般突然,实在叫人猝不及防。她还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在她们离开京都城后的这段日子里,朝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叫这件事定的如此突然。 可一时之间终归也打探不出个什么消息来,只好按照夏翊的安排,二人先是回了督察院,这才得知陛下有旨,为恭贺萧恒大婚之喜,特准许他休沐半月。这一道旨意下来,二人又是一头雾水! 再回到夏府,分别拜见过老夫人和几位夫人,都还是觉得合府上下,虽笼罩在一副欢快的氛围里,可总是有些怪怪的。像是大家约定好了,刻意不提起某些事情。这种奇怪和稀里糊涂的氛围,一连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大婚的前三天,小七才打听回了消息。 原是前些日子,陛下把夏翊的兵权给去了,过些日子,等婚事完成,便可以告老还乡了。 “将军虽然不比壮年,但却没有到告老还乡的时候,朝中还是有不少比将军还要年长的武将的,所以这样的风声传出来之后,朝中说什么的都有。小姐,你说这件事会是真的吗?” “确实很突然。”夏悠悠接过话道:“可是,就算去了兵权,他也不再是夏将军了,难道就一定要回云州吗?不能留在京都城?”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但听说不是陛下说的,而是将军自己要求要回云州的,说是在京都城中住不惯。” “住不惯,都住了这么些年了,怎么还会有住不惯一说!” 小七也跟着叹了口气:“哎,其实我想,这件事也就是将军和陛下之间在斗气罢了。听二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说,因为前段时间将军和陛下不知道因为什么事,下棋下到一半突然闹得不悦。然后将军就被去了兵权,还提出了要回云州。陛下也是在气头上,就准许了。早先就听说在陛下还在潜龙之势时,就与将军交好,这么多年的交情,当真会突然之间闹得如此地步吗?陛下未免也.....” “切不可胡说!”夏悠悠匆忙间看了看左右:“陛下,是天子,不管陛下在成为陛下之前,和谁交好,他一旦坐上了那个位置,成为了天子。他对于任何人的好,都是一种赏赐。若是这个时候,夏府有这些言语传出去,再被有心之人挑拨了,便会以为是我们心怀不满抱怨。所以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还有......还有若是陛下真的生气了,真的怪罪夏家,责怪父亲,事情就不会是这么简单了,也不会只是一份去了兵权的口谕那么简单。这件事上,看似受罚的是父亲,实际上陛下也做了让步。可是,究竟会是一件什么事,能让他二人如此的呢?” 第一百九十六章 茶楼和枣树 “这个就没法知道了,将军口风一向很紧,几位夫人更是,连同着院子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一样,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小七也不知跟谁学的,说话时摇头晃脑的像在背书。 夏悠悠被她这样子逗得,瞬间也从刚才那股莫名焦躁的情绪里抽离了出来:“好了,这件事我以后会去探查的,现在你家姑娘饿了,换件衣裳,咱们去同福楼好好吃上一顿。” 离开京都城的这些日子,除了藏在心底那些很难割舍掉的秘密,最容易想起的,当属这些好吃的。 叫上萧恒李怀那几个,好好饱餐了一顿,才觉得整个人当真完完整整的回来了。 接下来的这几日,一切都平稳的如同无事发生一般,夏悠悠每天的日常,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是不停的试衣裳。就好像她真的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一样,早已适应了这里的一切,甚至还生出了一种如若能一直这么平顺安稳的过下去,倒也未尝不可的感觉。期间,她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去看了几次夏婉月,实在睡不着之时,也会在府上转一转。 倒是萧恒,这些日子都忙忙碌碌的,总是早出晚归的,很难才能见到人影。直到大婚的前一日,一大早的过来敲门,站在外头一脸严肃,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大事要交代。 夏悠悠睡眼朦胧的倚在门框上,看着面前的人干净利落的一身黑,倒不像是来找她说话的,反而像是要出去办案的。 恍惚间,她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日子。 “不是说休沐半个月吗,这么快就到了?”她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竟悄无声息的被人按下了快进不成? “没到。”门外的人摇了摇头:“带你去一个地方。” “哦....这是要出府?”夏悠悠终于恢复了一些能正常思考的能:“可是祖母说了,这几日让我们就在府上待着,哪儿都不能去。要是从正门走的话....” “你换身衣裳。” “啊?” “我们翻墙出去。”萧恒很难得突然这么执着。只见他皱着眉似乎又思索了一阵:“把这次从姜国带回来的那几样东西都带上。” 夏悠悠点了点头:“那大人等我,我很快。” 回到房里就是好一阵翻找,原以为会有些日子不再用到这些,故而官服什么的都被小七收到柜子最里面了。虽找起来很麻烦,但她更好奇萧恒今日的反常。像是翻墙出去这样的话,压根也不像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 这次也没惊动旁人,二人悄悄从后院翻出去,常忧早就备好了马车等外头。看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夏悠悠多次想问最终都感觉不妥把话咽下去了。直到察觉马车从西大街到北大门的足足饶了一圈,停在了一家茶馆附近。 “大人今天这是....要请我喝茶?” 萧恒摇了摇头,示意她下车:“带你见一个人。” 这间茶楼,看着极其普通,唯一不同的就是门口那颗几人高的枣树,看着有好些年头了。大概目测了一下,靠近地面处的树冠,一个人都未必能完全环抱的下来。这茶楼,更像是一开始就依附着大树建成的,久而久之,二者都像合为一体了。 如若是个好时节,临窗而坐,看着满树蜜枣,街上往来行人,倒也有意思的很。 只是不知为何,从外头往里看,只觉得这间茶楼太过安静,甚至安静的都有些反常了!或者说不仅是这间茶楼,连附近街巷上的人也少的很。 这地方偏僻,想来生意也不会太好。 进门之后往里走,方觉得刚才的预测太保守了。这里不仅生意不好,简直连半个客人都没有,进门之后更不见小二的踪迹,一点儿都不像打开门来做生意的。 “这间茶楼是督察院开设的,平时都用来搜集各路线索消息,这几日情况特殊,所以关了门不招揽客人。”见夏悠悠神色困惑,萧恒解释道。 后者点了点头,督察院外设的确有很多处这种地方,她早就有所耳闻,只不过从未真的踏足过,也不知道具体位置。毕竟她还只是个文书官职,很多事确实也无资格知晓。 她顿了顿,略显的失落:“那大人今日带我前来,果真是为了查案?” 亏得她还抱有其他美好幻想,毕竟大婚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她出门前还想着这人不管有多木头,总不至于这个时候拖着她出来办案吧? 没想到还真是...... 不过也对,这才是萧恒。 “这次的案子太过特殊,恐怕要费些心思。”走在前面的人倒是也未曾注意到身后之人的小语气,似乎还在为案件之复杂而烦神:“前几日院里抓到了一伙盗墓贼,李怀询问了一番,发觉这件事背后牵扯甚广.....或许还与你有关。” “不管什么案子,有多特殊,既已抓到了人,好生盘问一番总会找到线索的。”夏悠悠有些心不在焉的安慰着,很快就发觉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正回过头来,仔细看着自己。 那眼神,说来很是奇怪。 夏悠悠突然一激灵,回味起他刚才那番话,整个人就差汗毛竖起了:“盗....盗墓贼?和我有关?” 合着她今日原来不是来查案的,她是被查的那个。 可盗墓这种活,她虽然也感兴趣,却也实在没那么大胆子呀! “诬陷,这一定是诬陷。我是个好人,从不做这些违法乱纪的事,这点大人你应该知道的。”夏悠悠一本正经道。 萧恒原本眼中还有几分担忧之色,一看这人又不知想到哪里去了,连忙解释道:“这次的案件与你有关,指的是,那一伙盗墓贼所盗之处,正是城郊外那一处山洞,那里.....那里毕竟和林将军有着莫大的关联,所以我才说与你有关。” “哦。”夏悠悠长舒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一时间突然有些僵硬,不知该问些什么了:“那.....那地方不就是一处山洞吗?怎么盗墓贼还会去那里,难道说.....” 她突然语塞。 并未将话尽数说完,就见到萧恒眼神中透出了几分肯定:“人就在里面,你可以亲自去审。” 第一百九十七章 亲审 亲自审问。 夏悠悠心中带着些不安。 要知道进入督察院这么长时间以来,她虽然随着萧恒和李怀等人着手办理了不少案子,也有过一段时日甚至日日都泡在院里,忙得昏天黑地。可自始至终,她都是被主导的那个,好似从来没有干过审问的活。实在难以想象,她审问起别人来会是什么模样? 更重要的是,她这会儿对眼下这件案子一无所知。仅仅对于城郊那处山洞有些了解,以及作为林慕远的女儿,对那地方有些别人不曾有的执念罢了。从前确实从诸多线索中得出过山洞深处有墓穴这么一个说法,可到底谁也没有真正进去最深处过! 想要安然无恙的进去,再全身而退,绝非一件难事儿。更别提寻常人能随意探查到洞穴中潜藏的秘密了。此刻突然拉出几个盗墓贼来让她审问,她是当真不知从何问起! 跟在萧恒的身后,既紧张,心里五味杂陈的。沿着后院往里走,一路都没有顾得上去看周围的境况。直到余光察觉走在前方的人突然停下,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他们正身处于一个悠长的、类似于地牢一样的地方。 四处尽是黑暗。 一条笔直的长廊,直通宅子最里面。通道的两边都是紧紧锁死的房间,瞧着很小,窗户都用油布密封得紧紧的,一丁点光影都透不出来。只是时不时的,能听见从那里面发出一些类似于什么人的哭泣声,听着非常悲怆难过。 夏悠悠刚想开口说话,便见到在这狭长的通道、不知从哪处未曾察觉到的拐角里,突然冒出来两个侍卫模样的人影来。 她直接被吓了一跳! 哆哆嗦嗦的、第一个字就卡在了嗓子里。 要说这二人的出现也太突然了些,就跟从地底下瞬间钻出来的一样。浑身穿着漆黑的衣裳,整张脸惨白,鬓角和下巴的位置挂满了青色的胡茬,憔悴的像有三五天没睡过觉。 二人低着头,不知跟萧恒说了些什么,末了又眼神奇怪地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夏悠悠。再听萧恒吩咐了几句后,就一路往里消失在了黑暗里。 出现的快,离开的也很突然。 夏悠悠这回算是看清楚了,原来每隔几间门窗紧闭的房间后,就有一条直角的长廊。长廊处很窄,只能容纳一人通行,也极其隐蔽。故而刚才那两个小侍卫出现时,才会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般。 她吸了吸鼻子,想着也是自己太过紧张,以至于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神神叨叨的。没料想,这一放松下来,整个人的感知和感觉都彻底的松散开了,竟很敏锐地,就捕捉到弥漫在空气中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那是一种积攒了常年累月的气息。 夏悠悠皱了皱眉。 心想,这不是督察院开设在外头的情报处吗?怎么还有这种地方?像是院里自家内部的地牢一样。这里每一间封闭的房间里不会都关着犯人吧? 萧恒似乎察觉到了身后之人情绪的转变,直接转过身轻声道:“这些屋子里关着的,都是很难再见天日的人。他们出卖了自己身上最重大的秘密换取了一线生机。可也只是一个活下来的机会,至于到底要怎么活着,他们自己是不能决定的。这些人最终的结果,多半就是在这阴暗的地牢中过完下半辈子,再也不能出去。待久了,人自然会疯掉。” 夏悠悠迟缓的点了点头。 她虽然没有看到关在这些房间里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却也能料想到刚才是她想错了。那声哭泣,并非是有人忍受不了某种酷刑而发出的声音,或许只是因为在这阴暗狭小的地方被关久了,生不如死,所以才叹息难过。 想到这儿,她突然觉得这地方比寻常地牢还要鬼气森森,像是充满了某种阴郁的怨气。让人身处其中,仿佛要被某些看不见的东西给生吞活剥了,非常不舒服。 “穿过这条长廊就是了。”萧恒突然开口道,像是宽慰,亦像在催促。 夏悠悠闻声,也不再耽搁,提起了步子跟在人后头。 一路无话。 越往里走,她心中越是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林慕远的存在,在夏府的确都是不能被提及的。可在督察院中、乃至于在整个武朝之内,关于这件事情应当都不算什么的。如今只是在与她有关的山洞中抓到了几个盗墓贼而已,带回院里去好好审问便是!竟非要把人叫到这种地方来,弄得神秘兮兮的,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夏悠悠看着萧恒的背影,越发觉得这个人这几天来也都是怪怪的。放在从前,多大的案子他们没有办过,哪怕是牵扯到皇室,也未曾见到他如此着急...... 这么一想,像是更加落实了她心底的猜测。 好在这条长廊只是看上去无比的狭长,倒是很快就到了。二人身边未曾有侍卫跟着,径直的来到了一处房门前。这房门与方才他们所通过的那些漆黑暗格一样,让人看了心里发慌。只是这扇门前的锁虚掩着,没关仔细。 萧恒将门轻轻推开了半扇,露出里头昏黄的烛光。 他转过头来看向夏悠悠:“进去吧,有人在里面等着。” 后者也来不及多想,甚至像是稍带急迫地就往屋内走。 刚一进门,就看到了正眼前摆着一张四方桌子,桌边站着几个人,在门打开的瞬间也都是表情各异的看向外头。 夏悠悠本就紧张,又瞬间被盯着不自在,眼神到处瞟,刚好瞧见正对着门口处的墙上挂了一张几人高的地图。一个身着黑色长袍,披着厚重长披风的人背对而立,仔细望着墙上的地图,纹丝不动。 虽没有看到他的容貌,却能隐约感受到来自于此人身上一股不可忽视的气息! 李怀混在一群黑脸侍卫中间,站在桌前,冲着夏悠悠一个劲的挤眉弄眼。像是想暗示什么,但碍于形势,也收敛了不少。桌前站着的。 夏悠悠看得一头雾水,很快就发现,在与这帮人相隔不远处,正跪着几个人。都用黑布蒙着头,嘴里也被塞着布条,身上还有伤。不出意外,他们应该就是萧恒此前所说,抓捕到的几个盗墓贼。 夏悠悠刚想说话,就见到屋子左侧的屏风后面有人影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