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庶女独尊》 第一章 血染桐花台 那天,是中元节,大琼唐国万民驱鬼迎神的日子。太后谕旨,皇宫大门打开,引百官与上民参拜新皇。 彼时,新皇登基不足半岁,因违拗不过太后盛情,便欣然答应,着龙袍、戴皇冠参加迎新神夜宴。 金丝绣服,珠玉冠冕,原本应该落在大丈夫肩头的至尊权贵,如今为她这个女扮男装的真女子所占,李廷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铜镜里的人,面容姣好,身材颀长,虽样貌比普通男子清俊了些许,但并未有闺阁女儿的娇弱之状,真真以假乱真。 由着小太监抚平腰间乱转的玉坠,李廷悠悠看着镜子里的男人,不由开口问小太监:“小青,你说孤是个男子么?” “陛下说笑了,陛下乃真龙天子,九五至尊,自然是大琼唐朝最最顶天立地的男子。” 闻言,李廷不由好笑,不置可否,“走吧。” “是,陛下。” 只是她不知道,她这一去,便断了今生回头的路。 万民参拜之时,暗箭于贴身相护皇帝的禁军中而来,直逼她头顶的翠玉皇冠。 三千青丝滑落之下,太后已然携其亲子清河郡王,及朝中诸位大将军逼宫。 “妖女李廷,你怎敢以女子之身玷污我琼唐天子神明?你骗得哀家好苦啊!” “……” 平生皆以男装示人,所求不过太后安康。如今,哪堪太后这般逼问。 李廷不是不想反抗,而是无法相信自己一心侍奉追随的母妃竟然这般背叛于她。 今夜,她盯着太后曾经那张慈祥和蔼的脸,突然发现,太后的脸上只剩肃杀的寒凉。 她刚被押回她的寝宫桐花台,就被清河郡王李衍生生踹断了一条腿,屈辱地跪在冰凉的地板上。 “李廷,你不会真的以为母妃想扶你一个庶女坐上大唐皇位吧?且不说你是个女子,就算你一生都能以男装示人,瞒过朝堂百官,可等你百年之后,坐上这王位的,不还是我李氏的男儿郎。你,不过是我母妃为我准备的一颗垫脚石罢了。” 李廷被这句话深深刺痛,她撑着半条腿,尽量挺直脊梁。 扯了扯嘴皮讥笑几声后,李廷便盯着平日里只会在她面前装乖卖萌的蠢货,说:“当然,可姓李的王孙贵胄千千万万,连我一个庶女都坐得的皇位,你李衍恐怕未必坐得。” 李衍气得大袖一扫,一巴掌直接把李廷重新扇倒在地下,李廷生生被打出了一口鲜血。 她哈哈大笑,倒是一点都不怕,冲着李廷怒吼:“让太后过来见我!让她王宁氏过来!否则就算你杀了我,我也势必化作厉鬼,日夜缠绕于你们母子二人的睡榻,让你们永无宁日!” “你放肆,竟敢直呼当朝太后名讳!”李衍虽然已经抽出剑来装腔作势,但他到底胆子小,不敢真的落在李廷身上。 李廷挣扎着起身,她蹒跚着往他的刀口上撞,龙袍被她舞得犹如飞舞的凤凰,“你杀呀!杀了我,这皇位就是你的!可你敢么?” 她几乎将懦弱无能的李衍逼停在紧闭的宫殿门口,李衍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他一个不稳就将手里的剑抖落在地。 李廷瞥了一眼地上的剑,不由冷哼,“你也就这点能耐了。” 可下一秒,殿门被外头的禁军从外面拉开,太后一身华服仪态万千地走了进来,她捡起那把李衍掉落的剑就一刀刺穿了李廷的肚子,然后又生生抽回,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廷肚子上的血窟窿不停往外头嗞血。 李衍瞧见如此血腥的场面,吓得大叫一声就跑出了桐花台。 李廷缓缓倒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她敬爱的母妃。 脑子里不停回想着曾经与太后的点点滴滴,她终究红了双眼,质问太后:“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你的女儿看,难道,你同我讲的体己话,都是假的么?” “你不是也没把我当母亲看,若是我亲女儿,我让她死,她必定也会眼睛不眨一下地就答应哀家的。廷儿,放手吧,这皇位不属于你,你本就非嫡又非子,何必执着于如此虚妄的痴念。” “痴念?若非你的嘱托,我又何曾想过整日假扮男子,为你夺下这大琼唐国的江山?” “……” “我最后只问你一句,我亲娘虞美人和弟弟李斐暗地里陷害我一事,是不是你从中谋划所致?” “廷儿如此聪慧,还需哀家回答你么?” “好,好得很,王宁氏,你我之间的血海深仇,我李廷即便追到下辈子,必当百倍奉还。” 李廷如今披头散发,眼中泣出血泪,她死在自己洇散的血泊中,恍若厉鬼。 第二章 真相未必真 “桑吉花,桑吉花,花满地,到天涯。” 这短阙是李廷从小便听在耳里的,此刻再听,仿佛长生天的召唤之曲。她其实最遗憾的,是没能死在草原,没能在死之前再见一见她的阿爸、阿娘和吉安哥哥。 李廷虽为虞美人所生,但一出生便被虞美人遗弃。后被经商的商队辗转带去了草原,是草原上闫漳部落的牧民收养了她,让她活了下来。那会儿,她都捡着她家吉安哥哥的衣服穿,所以闫漳的其他牧民都以为她是男孩。 草原上的人,并不太在乎性别之事。无论男女,都要劳作,哪怕部落与部落之间出现纷争,人手不够时,女人也要上战场。 她记得,她就是在一次部落的乱战中射伤了敌对方的两名将军而一战成名。 或许,也正是因为她那次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传到了大琼唐国皇帝的耳朵,才被当时还是皇后娘娘的王宁氏看重并收养的吧。 说起来真是悲哀,自己的亲娘都不愿意养育她,最后却是皇后娘娘慈悲大度,将她安置于钟翠宫教养,她才有了日后在皇宫安身立命的可能。 两相对比之下,李廷自然对皇后娘娘王宁氏产生了强烈的感激之情。 所以她从未想过,这一切的开始,都是王宁氏所作之局。而她就成了王宁氏豢养的鹰犬,一生被王宁氏利用…… 不甘地扯了扯自己干涸的嘴唇,可不多时,身侧竟有宫女温柔地扶起她,喂了她一杯凉水,还贴心地拍打着她的背,“五殿下是不是又梦魇了?别怕,婢子在呢!” 忽转眼帘,李廷惊厥,她一下子睁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她怎么也没想到,此番入目的,是自己少时的贴身宫女红露,以及这摆金挂玉的钟粹宫的偏殿。 然而最诡异的是,她竟然变成了十四岁时的样子,身上穿的还是旧时皇子规格的寝衣,衣服上绣着银白色的幼龙。 她彻底傻眼了,不知前世是梦中预警,还是此世乃重生之际。 李廷还未来得及深思,门外突然有人扣门,听声音像王宁氏身边的李嬷嬷,“红露,娘娘问你,五殿下午休好了么?” 红露应该是怕李嬷嬷的,她急忙回答:“好了好了,五殿下已经醒了,婢子这就伺候殿下净身穿衣。” “嗯,你且动作快点,陛下已在娘娘房中设宴,让五殿下也去呢。” “是。” 一听李嬷嬷这话,红露立刻慌手慌脚地将李廷扶坐起来。 红露动作一向温柔,可那只被李衍踹断的脚却因为红露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一下子疼起来,疼得李廷无法克制地闷哼出声。 红露以为是她粗心扭到了五殿下的腿,立刻跪下来查看五殿下的腿,并连连跟李廷道歉:“婢子该死,是婢子不小心……” 可捞起裤腿后并未发现有伤,李廷站起来试着走动也不曾踉跄。捏了捏肚子上被剑刺穿的位置,疼痛之后也恢复了正常,她心中暗自有了计较,便扶起了还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的红露,“不关你事,别怕,我不会跟皇后娘娘说的。再说,现在去见父皇比较重要,你先起来帮我穿衣。” “谢五殿下,婢子这就去给五殿下找衣裳。” 红露垮掉的一张小脸终于露出了笑容,立刻爬起来去后面的衣柜找衣裳。 李廷瞧着她埋在衣柜里翻找衣服的背影反而想起些过去的事,她第一次见虞美人和父皇,是在迎她这个流落在草原部落的皇子入宫的大宴上,第二次见父皇,则是她搬进钟粹宫一个多月后。 看来,她的确重生了,重生到了可以改变她命运的时候。 想到这里,她的语调莫名轻松,她问红露:“红露啊,皇后娘娘指你来贴身伺候我,应该对你很信任吧,你为什么还这么怕她呀?” 以前她全心全意地相信着王宁氏,所以她根本无心打探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任何事,现在,她却不得不多长个心眼, 红露提起一件金黄的马褂,动作明显一滞,她没回答李廷的问题,只是问李廷:“五殿下觉得这件怎么样?” 李廷也不深究,只是点头,“就这件吧。” 红露不敢与她对视,埋着头替她绑好抹胸之后,才小心地给她套好外面的衣衫,李廷忍不住又开口:“我一直忘了问你,你刚刚哼的曲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回五殿下,是皇后娘娘特地找唐国舞坊来自草原的商女教婢子的,娘娘说五殿下刚离开草原,应该一时半会儿还不习惯我们这边的生活,娘娘让婢子好好学,好让五殿下能在皇宫中过得高兴些。” “挺好的,你有心了。” 第三章 人生初见时 她死的的时候是盛夏,现如今还是初春,眼看着天边的黄昏景色渐浓,李廷不由驻足。 钟粹宫分南北两殿,以南北两座高高的钟楼为中心,四周散落着其他的偏殿和建筑。王宁氏喜欢侍弄花草,贯穿南北两殿的就是此刻她所停留的大花园。 大花园中间有凉亭,凉亭背靠假山,夏天坐在里面也很凉爽。小时候,她最喜欢在这里读书、练字,即便在冬日寒冷的时节,她也会经常来这里,替王宁氏照看花草。 前世,就在中元节到来的前几天,她特地绕来钟粹宫乘凉,回忆往昔辛勤。然而此刻,她踱步走在蜿蜒的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不停往里,心里徒留恨意。 红露瞧五殿下越走越深入,好像想去里面的凉亭,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李嬷嬷传达的任务,所以一直在李廷身后扭扭捏捏地想开口。 被红露无端打扰了神思,李廷停下来回头,忍不住白了红露一眼,“你怎么说话总支支吾吾的,有事不能直接跟我说吗?” 李廷的语气不复在寝殿时的柔和,红露吓得一下子跪在了鹅卵石小道上,哆嗦着身子给她磕头,“婢子知道错了,还请五殿下恕罪。” 她都能听见红露的膝盖与鹅卵石相撞的声音,可李廷只能狠下心装作漠不关心,提醒红露:“说你该说的!” “婢、婢子、、、” 红露又吞吞吐吐了半天,依旧不敢跟李廷大声回话,李廷见状,忍不住想开口教训红露几句,可背后突然传来陌生少年的质问声。 “喂,那个谁,你怎么欺负人呢?” 少年从大花园的另一个方向来,他略过凉亭走廊,大步流星地冲她而来。李廷侧身瞥了瞥,只见这个俊美少年一身大红,穿得跟娶亲的新郎似的,吊儿郎当地甩着笛子走近。 他擅自扶起红露,也不管红露到底愿意不愿意。 “你又是谁?岂不知‘事非干己休多管,话不投机莫强言’?”李廷懒得搭理眼前这个流里流气的美少年,给了他一计警告的眼神后,吩咐红露赶紧带路去皇后娘娘寝宫。 最重要的是,李廷前世并未见过此人,她有仔细打量此人的衣着,单单通过这位少年腰间挂的玉坠子就能判断出此人非富即贵。 说实在话,她并不想节外生枝。 谁曾想这美少年继续追上来纠缠,拉着她的手就不肯放了,“谁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她虽是你侍女,但和你一样,有血有肉有感受。如果彼时你们境遇互换,你像她今日一般遭受如此不公的待遇,你又会作何感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怎知——” 他一大段一大段地喷着,跟念经似的,李廷用力捏开他的手,耐着性子劝他,“离我远一点,否则有你好受的。” 然后,她领着红露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慕逸眼见着李廷走远了,他方才收起笑脸,整张脸变得冷漠而疏离。他继续甩着笛子跟他身边的小侍从说:“一个姑娘家家,脾气大也就算了,怎么手劲也这么大?你去给小爷查查,看她是哪家的千金,小爷我要了。” 小侍从立即纠正,“我的少主,人家可不是什么小姑娘,也不是大唐重臣家的千金,他是大琼唐国皇帝新寻回的五皇子,叫李廷。少主您要是看上人家了,最好就此打住,否则日后只有伤心的份喽!” “你说什么?他是男的?” “是呀,如假包换,您没看人家身上穿的是皇子龙服吗?除非皇帝老儿都被他骗了。” “……” 第四章 终露贪婪心 繁荣的大琼唐国最不吝啬对金玉的使用,不过钟粹宫的建筑风格与其他宫相比,极其古朴。它本就是大琼先朝遗留下来的古宫殿,其间宫殿楼宇红墙百瓦,未加其他修饰之物,相连的廊道用的大多也是极其普通的红木。 主仆二人绕过蜿蜒幽深的廊道,皇后娘娘的寝殿就隐于那片高高的梧桐树后面,规格并不大的皇后寝殿被衬得越发渺小。 下了廊道是一段未加修缮的土路,李廷的指尖沿着身边梧桐树的老皮略过,她捻了捻指尖的积灰,毫不掩饰眼里的鄙夷,“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红露跟在她后面,同主子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她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害怕再被五殿下训。五殿下边走边吟的诗句,她虽听不懂诗句的意思,但她总觉得,眼前不过豆蔻的女孩已不似从前,——好像睡了一觉之后就彻底变了,让人猜不透,看不清。 她是惧怕的。 走神的片刻,李廷已经快她一步上至廊下,瘦弱的身子直挺挺地站在殿门口,恭敬地等待着陛下身边的太监总管进去禀报。 红露急忙快跑了几步,跟上了李廷。 没多会儿,太监总管高瞻执着拂尘出来请她主子五殿下进去。 大殿中央只有一鼎巨大的金猊熏炉缕缕地冒出烟气,不肖多时温和甘甜的龙涎香香气就飘到李廷的鼻间,她不禁打了个喷嚏。 她的喷嚏声在空旷无人的大殿内响彻,显得极其巨大,惊动了聚在里头偏殿席案用膳的人。 便是因为这一声喷嚏,二殿下李勇、三殿下李衍以及四殿下李昭陆续跑下席子来迎接她,围着她亲切地唤她五弟。 李廷眼看着李衍即将拉住她的袖口,她不由蹙起眉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一会儿,王宁氏也急匆匆地出来迎她,索性她并未察觉出李廷对李衍表现出的敌意,似乎一心都在寻思怎么能让李廷和陛下快速熟络起来。 彼时,王宁氏只穿着寻常衣裳,未戴任何朱钗,更未施任何粉黛,她像民间寻常妇人一般陪伴在自己的夫君身侧。 她温柔地牵过李廷的手,将李廷拉到大琼唐国皇帝陛下面前,急急地替李廷开口,给皇帝陛下请安:“陛下,廷儿乖巧懂事,心系父皇,这些天总在本宫面前念叨他的父皇,说要给父皇请安。现在好了,他的父皇特地来看他,他反而扭捏起来了。” 李廷本以为再见王宁氏,她会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会歇斯底里,会恨不得扑上去手撕了这个阴险狡诈的女人。可看着王宁氏戴着一张完美而慈悲的假面具在她面前演戏,在皇帝陛下演戏,她突然坦然了。 她顺着王宁氏的话头,立刻给皇帝陛下跪下,行了三扣九拜的大礼,态度不卑不亢。 “父皇在上,儿臣给父皇请安,惟愿父皇万岁安康,我大唐永世昌顺。” “好孩子,廷儿有心了,这便和你的几个哥哥一起坐下,陪孤吃一顿简单的家席吧。”皇帝陛下握拳咳了好几声,王宁氏赶忙过去帮他抚背。他有气无力地同李廷笑了笑,脸色苍白,仿佛随时都能驾鹤西去。 李廷瞥了一眼食案上摆得精致讲究的小菜,还半分未动,看样子此刻偏殿里的所有人都在等她,如前世一般无二。 她坐到席间单单瞥了一眼,便知道这些菜是王宁氏亲手烹制,且都是她最爱吃的,她以前为此万分感动,可如今只觉得王宁氏心机颇为深沉。 “都怪儿臣路上贪图美景,累得父皇、母妃和三位哥哥等候多时,廷儿——” 李廷一脸真诚,想再次下席给他们道歉作揖,皇帝陛下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制止了她, “既是家宴,便无需那么些繁文缛节。上次大宴,重臣都在,孤还未来得及同廷儿深聊,这次都是自家人,廷儿能跟孤讲讲你在草原上的事吗?尤其那场闫漳各部落内战。” 皇帝刚问出口,王宁氏就在旁边为皇帝布菜,将清淡且有营养的菜都往皇帝碗里夹,她挨着皇帝娇嗔:“陛下,先用膳,我看他们几个小子也饿了。” “对,孤都高兴忘了,先用膳。” 皇帝笑得璀璨,他很尊重他的皇后王宁氏,虽然对曹贵妃和秦嫔也宠爱有加,但终究没有正妻在他心里的位置重要。 这便是王宁氏的手段,——最善利用人心和情感,将皇帝的心牢牢栓在她的身上。 李勇是曹贵妃所生,天生神力,目前在虎峰军里做副将,他特地端着碗筷,从李衍和李昭的中间挤到了李廷身侧的空席落座,似乎也对皇帝陛下提及的那场战争很感兴趣。 “五弟,你就同二哥说说那场内战呗,二哥特好奇,草原上的战争究竟是怎样的。” 李廷本就没什么味口,她眼看着一桌上的人都吃得有些意兴阑珊,父皇也跟着放下了碗筷,她这才开口,简单扼要地说明:“战争到哪里都一样,总是刀剑无眼,血腥四溅的。而要想尽快结束一场战争,无非也就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不过我不像二哥一般神力,所以并不能伤及那两位敌方将军的性命,只是射伤了他们。” “五弟你可真厉害,没人教你你都悟得出这般道理,哪像我,只有一身的蛮力。” 李勇都听痴了,他一直都是坦率的人,前世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此刻,李廷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鲜活且稚嫩的脸,想到了他此后悲惨的结局,她猛地浑身颤抖,恍如隔世。 王宁氏瞧她没有及时回应李勇,立刻盛了一碗汤递给了李勇,“勇儿若只有一身蛮力,又怎能年纪轻轻的,就在咱们大唐常胜军虎峰军里效力多年?” “勇儿谢皇后娘娘谬赞。” 李勇听到这样赞美他的话,高兴地接过王宁氏手里的汤一饮而尽。 李衍却不乐意了,他故意抢来李昭碗里的菜放到自己碗里,李昭脾气好没说什么,可王宁氏看见了这一幕,立刻将李衍骂得狗血淋头。 “你这泼猴般的性子,到底跟谁学的?你父皇还在呢,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的。衍儿,你好歹也是你父皇嫡亲的儿子,大琼唐国的三皇子殿下,怎么如今无不成武不就的。你瞧瞧你,文没你四弟强,武更没法跟你二哥比,你怎么——” “好啦,衍儿有衍儿的好处,皇后别骂他了。他自有书院的老师教习,你平日里需料理后宫琐事,何必再为他的学习这般操心?孤瞧他以后做个闲散王爷,幸幸福福地过完一辈子也不错,实在没必要强求其他。倒是廷儿,该上书院和武场好好受教!” “……” 王宁氏低头不语,皇帝未曾察觉异常,重生一世的李廷,终于在这一刻看出了皇后娘娘深藏心底的贪婪。 大琼唐国太子之位一直空悬多年,曹贵妃所生二皇子李勇善武,是大将军魏达的副将,在军中很有影响力。四皇子李昭乃秦嫔所出,是六岁便能写诗的神童,是当朝丞相萧千良的关门弟子。 两位皇子都深得皇帝陛下喜爱,又时常被陛下召入议政厅听朝会,朝里大臣都明白陛下是在有意培养。 至于为什么陛下一直未曾盖棺定论,应该也有他的计较。 第五章 打草惊惊蛇 而皇后王宁氏所生的李衍,天天只会追鸡逗狗,不务正业,早就被皇帝陛下排除在外。局势如此明显,皇后娘娘可不得拉个有竞争力的皇子入局,为她正臂高呼、摇旗呐喊吗? 她又是女扮男装,真真计较起来,皇位于她远如浮云。 王宁氏正是看中这一点,才会如此用心地将她碰上去,利用她的手来铲除异己,最后再不费吹灰之力地除掉她,好让李衍登上那尊贵的权利大位。 天色渐渐暗淡,转眼已不见黄昏,太监总管高瞻在帐外探了好几次头,应该着急催促皇帝离开的。 王宁氏看在眼里,伺候皇帝陛下净手净口的时候,就让他们几个皇子散了。 李廷还未适应重生后的环境,她今日的表现与前世而言,已经过分出挑,竟然使皇帝陛下当下就应允了他入学皇家书院的资格。 这是她没料到的。 也是在前世不曾有过的。 前世,即便当初她想进入皇家白马书院受教,因为王宁氏害怕书院里人多口杂,她女扮男装的身份被人察觉,她到底没能入学。 王宁氏虽没给她下达死命令,但她还是选择亲自面圣,拒绝了父皇的好意。 此刻退出皇后娘娘的寝殿,她有意拉开和几个皇子的距离,并没有同他们一道,简单告别后就先行回了自己所在的北阁楼的偏殿。 歇在榻上,她踢掉脚下的靴子,躺着就开始胡思乱想。 红露小心地靠近,替她扶好鞋。 李廷翻了个身,认真地看着红露,问:“红露,你应该也是闫漳人吧?” 红露不敢答话,只是跪着,要起不起的。 见状,李廷又翻了个身,眼不见为净,“行了,你出去吧,晚上不用帮我守夜,我想自己呆着。” “五殿下……” “别让我说第二遍!” “是,婢子遵命。” 第二天,李廷起了个大早,推门就发现红露蹲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盹,身上只裹着一张薄薄的被子。红露本来长得就瘦弱,此刻缩成一团蹲在墙角,更让她心生怜惜。 她伸手一探,只觉得手底的薄衾湿得都能掐出水来。 李廷故意将手里的被子重重地丢回到红露身上,她打醒红露,质问:“不是让你不用守夜的吗?怎么还在廊下睡,找死呀?” 红露再次跪下,有些委屈地抽泣起来,“五殿下,不是婢子不尊上命,实在是皇后娘娘嘱托,让婢子日夜守着殿下,不得片刻离身。” 李廷最看不得别人哭,她说话的语气越发狠厉。 “哦,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到底是我的奴才,还是她的?红露,要是你不想伺候我这个主子,你可以回去继续伺候原来的主子,我不是非你不可。还有啊,你回去顺便问问皇后娘娘,问她为什么要你日夜监视我,让我毫无自由可言?” 红露吓得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跪在她面前不停磕头求饶。 李廷却狠了狠心,一下子将红露从地上拎起来,推推搡搡地将红露赶出了自己的偏殿,“我没跟你开玩笑,今天我问你的话,你自去都禀报给皇后,让我的母妃皇后娘娘也帮你断断,你配不配在我宫里伺候?” “……” 红露吓得慌了神,一直站在宫门外头踌躇。 李廷瞧着,当着她的面冲着门口的守兵高高地喊了一嗓子:“你,就是你,你去帮我把她这丫头押回母妃的宫殿,让母妃查查,看她是不是有亲人还留在母妃身边伺候,不然怎么跟在我身边伺候这么久了,还把心落在了旁处!” “……” 第六章 梁上真君子 倚靠在墙头上的俊美少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心想:昨日不曾洗漱就睡了,今天一大早又动手把贴身伺候的宫女打发出殿,怎么看都不像个女孩子该有的行为。 得,还真瞧上个男的! 江慕逸隐在树荫下一边把玩着手里的笛子,一边看戏,倒没急着走。 可他没想到,李廷会如此警惕,一转身就瞥见了他,与他四目相对。 他被盯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可李廷的眼神却纹丝未动,继续落在他的脸上,尔后极其冷漠地笑道:“我说江小少主,戏好看吗?” 江慕逸没曾想李廷竟然仅凭一面之缘就将他的身份看透,他刚被掐住的兴趣再次燃起,飞身就落在了李廷面前,帖得及近。 “小少主?我小吗?” “……” 李廷默默后退一步,她忍不住皱眉,不明白这位神秘的江湖少主频繁出入钟粹宫究竟为何。 江慕逸瞧她如此反应,忽而笑靥菀菀,“爷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合该比你大个两三岁才是。” “所以呢,江少主,您纠缠至此,究竟为何?”李廷改了称呼,问他。 他回答得情感真切:“都跟你说了呀,爷到了议亲的年纪,自然着急找个管家婆回家。毕竟,连你们大唐的皇帝老儿都知道我们江家家大业大的,家里的事……” “什么皇帝老儿?麻烦你讲些礼数!那是我们大琼唐国的皇帝陛下,是我的父皇!” 李廷瞧他说个没完,抬腿要走。谁知道江慕逸手脚更快,身形诡谲地在她周身绕了一圈就把她截停了,继续说她并不关心的事。 “哎,你别走呀,我话还没说完呢。先别纠结我对你父皇称呼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爷昨日一时眼拙,将你误认作女子,对你一见倾心,如今才得知你是大琼唐国的五皇子,你自己说说,你该不该对爷负责?” 李廷听到江慕逸这话一时没转过弯,她怔怔地盯着眼前少年俊美的面庞傻眼了几秒之后,急智之下竟然脱口而出:“只要你不介意我是个男的,我可以对你负责。” 她说完就推开江慕逸,方才意识到自己回错了话。 李廷赶忙加快脚步逃跑,可没走几步,就听江慕逸在她背后没皮没脸地喊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爷可就当真了哦!” “……” 李廷吓得立刻关了门,不敢再回应这位大琼古朝尊贵的遗孤。 她觉得太奇怪了。 前世,她封了太子之后,因为处理公务经常出入江湖,与江慕逸这位神秘的江湖少主在因缘际会之下也有过几面之缘,可仅就如此,两人根本没有更深交往的可能。 却不知重生之后,不过短短两日,事情竟变成了这样…… 李廷不想重蹈覆辙,这一世只想努力改变前世的命运,她不由心生忐忑,不知如今的改变是好,还是不好。 但她确信,这一世,她在暗,王宁氏在明,攻守优势已然悄悄流转,她就不信,她没办法手刃了仇敌。 第七章 孽缘当如是 北阁楼不曾开火,李廷所住的偏殿也没有另辟厨房,因此每日三餐,李廷都是去皇后娘娘房里吃的。 她不愿南北两阁来回跑的时候,王宁氏也会差李嬷嬷早早就送来精美的食盒,里面装满了美味的菜肴和各式各样的甜点。 这些细节,李廷念了很多年,也信了很多年,更感恩了很多年。 所以即便登上皇位,她发现王宁氏背地里的小动作越发频繁,她也大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以为,王宁氏再如何为了她的亲生儿子李衍作妖,也该顾及她们之间的母女情分。 可谁曾想,这些不过是她的妄想。她没想到王宁氏会如此急不可耐,为了争夺大位连她的性命都枉顾…… 此刻日上已过三竿,差不多都可以用午膳了,李嬷嬷还是没出现在偏殿,而红露也还未归来。 她虽然担心红露的性命,但从来都落棋无悔。 她很庆幸,前世在王宁氏的影响下浸营朝堂多年,重生一世,她早就不再是那个只会依赖王宁氏一人,眷恋脉脉温情的小丫头。 今日这般主动的试探之举,她只想告诉王宁氏,她也有底线。如果不能给予尊重,她们之间不可能有未来可言,更不可能母慈子孝。 李廷腹内空空,自然不会空等,出了钟粹宫,她指了一副銮驾,便命抬轿的太监向父皇的大明宫进发。 大琼唐国的皇宫是依着先琼旧宫扩建,出于对先祖的尊敬,历史上任何一代君王都未曾下令大修。 当今皇帝陛下为了彰显对老祖宗的心意,更是一直将长生宫的宫殿空置,时时清扫请佛,自己则搬去新扩建的大明宫居住。 扩建后的大唐皇宫规模甚大,从钟粹宫出发去到大明宫,即便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太监来抬轿,约莫也得一炷香的时间。 李廷坐在软轿里,隔着纱帘望见前头不远处的长生宫,宫门上镌刻着龙飞凤舞的“长生殿”几个字,而廊下的高台,那个喜欢穿红霓裳的俊美少年正默默跪在火盆前,似在追思故人,面上不复欢喜。 她这才惊觉,原来长生殿与钟粹宫如此之近。而这位先朝遗孤为何频繁出入钟粹宫,也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江慕逸显然瞧见了她的銮驾,空洞无物的脸上突然露出有些扭曲的笑脸。少年站起身,悠悠地扯起一边唇角,问她:“李廷,你冲撞了爷的祭奠之礼,打算怎么同爷谢罪?” 李廷哑然,面对这么一个喜欢纠缠旁人的唐突少年,她第一次想留下来陪他说说话。 自知被王宁氏摆了一道,她走出帐外,冷冷地瞥了一眼跟在她轿外引路的太监,然后利落地跳下了銮驾。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这才发现地上的火盆里,焚的不是炭火,不是祭文,而是色彩缤纷的花瓣。 李廷甚至能闻见被火气氤氲出的淡淡的花香。 江慕逸身量比她高出许多,她站得离他极近,仰头望着他那张明显装出来的笑脸,回答说:“要不,我请你吃饭?” “……” 第八章 此子非凡子 江慕逸没想到李廷会愿意请他一个登徒子吃饭,他故作镇定地拢了拢宽袖,随手解开系在腰间的玉笛习惯性地把玩起来。 自然地换上一副高高在上的尊容,他傲娇地抬起头,冲面前这小子笑道:“那你得求我!” 李廷瞧着他此刻臭屁的样子,联想起自己之前见过的开屏的花孔雀,这位爷此刻脸上的神情,简直跟花孔雀一模一样。 她莫名其妙地轻笑出声,上手就将人揽得极近,拉着他的胳膊就下了石阶,将他推上了銮驾,“别给脸不要脸啊。难道你不知道,我从来不求人,我只喜欢强迫人!” 江慕逸没想到李廷孟浪起来,会比他还不要脸,他急忙就着里面的软垫坐好,害怕这小子不讲究,一屁股坐自己的衣袖上,压皱了自己身上新换没多久的衣裳。 “你这什么癖好?爷还真不知道。” 李廷没再同他说旁的,只是对外头的领路太监高声吩咐道:“既然你们当差这么喜欢舍近求远,不害怕为主子卖苦力,且送我和江少主去宫外的竹雨轩酒楼一趟,能赶上我们用晚膳就行。” “这……,五皇子,竹雨轩位于南城墙角之下,离皇宫太远,奴才们……” 那领路的老太监,打眼看过去就是个油嘴滑舌、见风使舵的势利鬼,他下意识地开口与李廷分辨,明显没把她这个年幼的皇子看在眼里。 李廷忍不住蹙眉。 但这老货未分辩完,江慕逸就从袖口里摸出一粒华光闪烁的黑珍珠,他捻指弹出去,黑豆大的珍珠瞬间击中了那个老太监的腿。 老太监痛苦地尖叫出声,一下子跌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半天不敢抬头,怕是连声屁都不敢放。 江慕逸冷笑:“这是爷赏你们几个的,别推迟。推迟也没用,要是再被爷瞧见你们以下犯上,爷很乐意请你们吃断头饭!” 其他抬轿的太监听了更是后怕,他们齐齐放下轿子,跪下给五皇子和他磕头道歉。 江慕逸满意至极,他微微低头问身旁一直未曾表态的李廷,献宝似的,“怎么样,你还满意么?” 李廷忍不住给了他个大白眼,心想:你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开心的当然是你,而不是我。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假山后面晃动的灌木丛,以及那一身绛色的夜行衣,她不由抬高了声调,下令说:“都起来吧,江少主一向宽宏大度,他只是在同你们玩笑而已。不过,我与江少主却不同,再有下次,我回去就禀了皇后娘娘,让皇后娘娘杀了你们为我解恨。” 江慕逸耳力异于常人,自然比李廷更先注意到在暗处肆意打探他们的暗卫,他怔怔地看着她的脸,方才后知后觉,——原来同他坐在一张软垫上的大琼唐国的五皇子,并非凡子。 此子的心智和城府,应当不亚于他。 竹雨轩之所以闻名于世,除了酒楼的东家是震动文坛的宣雨居士的后人,更是因为它拥有比皇宫宫殿还高的塔楼。 它出自建房名匠左钢之手,当属天下最高。 金陵的夜景很美,尤其淮河两岸的靡靡灯火,悠悠荡荡地隐在灰暗的夜幕中,仿佛毫无规则可言的灯田,生动而迷人,瞧着心里暖和和的。 江慕逸坐在雅间,与李廷相对而席,他一边细细地抿着美酒,一边隔着打开的窗户眺望远处的美景。 然而,却总是情不自禁地被对面那个专心干饭的毛头小子吸引去目光…… 他应该疯了,不然怎么会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兄弟如此纵容? 江慕逸举起酒杯自嘲,将他跟前的菜又往李廷手边送了送,他好奇地问道:“你不是皇子吗,怎么连饭都吃不饱?” 李廷差不多喂饱了自己的五脏庙,终于有空搭理同她一席而坐的江慕逸,“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这样被众星捧月着长大的少爷,当然无法想象其中的艰辛!我是皇子不假,但我也是亲娘不想相认,后娘只会利用的皇子。” 被她戳到了心里的痛处,江慕逸不由撇嘴。他丢下酒杯,然后身子一跃,直接从窗户口翻进了黑夜。 李廷都傻眼了,她顾不得被酒水打湿的袖口,急忙冲着外头大喊:“江慕逸,你给老子回来,老子没带钱!” 可是,江慕逸不曾回答她,只有风涂涂地吹拂而过,打得她整个人都有些懵。 第九章 憋屈霸王餐 李廷可记得,前世,李衍那草包就是因为在竹雨轩吃了顿霸王餐,还仗着皇子的身份在酒楼大闹了一场。 竹雨轩的少东家邱泽田直接将此事捅到了陛下跟前,并不是个善茬,。 皇帝陛下震怒不已,李衍方才得了个“酒囊饭袋”的名号,自此一战成名。 她细细想了想,好像此事就发生在她回宫后不久…… 便在她琢磨着何时发生此事的时候,楼底突然传来吵闹声,听着真像李衍那二货。 李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她急忙跑出厢房查看楼下情况。 竹雨轩高有十层,越往上风景越美,设置的厢房也越发精简。而从地面贯穿至塔楼塔尖的圆形柱石设置了精巧的机关。 柱石中间镂空,里头沟壑接连的锁链不停扭转产生动力,使得柱石外头悬空摆动的石块快速地旋转,或下滑或上升,传菜极其迅速。酒楼跑堂的小厮只肖等候在柱石旁,根据菜盘上事先挂好的厢房名号给客人送菜即可。 即便这辈子再看一遍,李廷也觉得神奇至极。 她目前在六层,应当处于用来招待客人的最顶层,整层楼只有一间厢房,布置得诗情画意,厢房中还挂着一幅名贵的字帖,李廷一打眼过去便知是大家的真迹,价值不菲。 而再往上层的楼梯口被石门封锁,未曾对客人开放,许是酒楼东家自行留用的。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李廷隐在悠然的烛火阴影下,隔着楼栏眺望李衍在四楼对面一间大开的厢房内跟跑堂的小厮胡搅蛮缠,她止不住冷笑。 “简直作死!” 李衍在钟粹宫作威作福惯了,他今日在竹雨轩进膳,不过吃得急了些,被嘴里的饭菜噎了,就开始喊打喊骂,厢房内能砸的玉器也都被他顺手砸了。 跑堂的小厮吓得早就跪在桌子底下求饶,不敢有半点挣扎,瘦弱的身躯生生地受了李衍好多脚踢踹。 只是,他这般无礼的胡闹不仅惊动了其他厢房的客人,更是将酒楼的少东家邱泽田惊动了。 邱泽田有腿疾,平时都是邱家的家仆老潘帮忙打理酒楼。 金陵人人都知,邱家有位厉害且心善的潘掌柜,酒楼的小厮大多都是老潘救下的乞丐,他视如亲子;也都知道,邱家有位脾气不大好的少东家,护短如命。 邱泽田坐在轮椅里,面色苍白,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轮椅扶手的两边,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得以撑起自己的整个背脊。 明明已经是春天,可他身上仍旧拥裘惧冷。比她年长许多的男子如此肩骨瑟缩,形容消瘦,看着让人心疼得紧。 这位少东家被潘掌柜缓缓推到李衍那个厢房门口的间隙,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廷,冲她点点头。 李廷意外之余,还是回应了邱泽田,站在楼上也同他点了点头。她心里疑惑,猜测竹雨轩的这位少东家应该和江慕逸相识。 邱泽田没给李衍这个三皇子的面子,他让老潘扶起地上被打得皮青脸肿的小厮,然后捏着一片树叶吹了一声口哨。 很快,一批轻功了得的江湖高手从天外飞进酒楼,白花花的刀剑一下子全驾在了李衍的脖子上。 被那么多长相凶煞的江湖人士围住,李衍吓得哆嗦了好一阵就尿了,脚边没多会儿就多出一滩水。 邱泽田看在眼里,冷漠地嘲笑道:“堂堂大唐的皇子,竟然如此胆小如鼠!杀鸡焉用宰牛刀,各位兄台,小弟我怎么觉得脏了你们几位的眼呢?” 他瞥了一眼李衍,摆了摆手,“要不几位兄台先回去。” 他这么开口,那些江湖人士训练有素地退下了。 挤满人的厢房里瞬间变得空旷,只剩李衍呆呆地摊在地上,不敢造次。 而后,邱泽田说:“在请三殿下回宫面圣之前,烦请三殿下结一下银钱。老潘,你帮我算算,加上他打伤家仆以及损坏楼里器具家件的份儿,他到底欠我们竹雨轩多少金?” 掌柜的掐了掐手指,迅速回答道:“回家主,合该是五锭金。” 邱泽田听到这话,冲着李衍“喂”了一声,“三殿下听见了吗?” 李衍到底还是个孩子,他偷偷摸摸地哭过一轮,现如今邱泽田对他狮子大开口,也不敢违逆,只是顺着邱泽田的话说:“听见了,但我今日出宫出得急,没带银子。” “哦,三殿下竟然想在竹雨轩吃霸王餐,那草民只能进宫面圣,请你的父皇帮你结一下欠账。” “……” 眼看着李衍已经被潘掌柜提溜起来,李廷终是开口,喊了一句:“等一下!” 第十章 草包有大用 李廷要是再不出手救李衍,今日这般的巧合会被王宁氏认为是她对李衍的故意构陷。 无论她今时今日有没有能力故意构陷,王宁氏爱子心切,必定会将此事记在她头上。这可对她日后的行动极为不利。 她急忙下楼,走到邱泽田面前连连作揖道歉,“邱当家的,对不住,我和三哥今日出宫出得急,忘了带银两,能否将我们兄弟二人的账都先记在江少主头上?” 邱泽田应该没想到她会主动上前替李衍解围,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的神色,“你是江少主带来的朋友,自然可以,可他……” 李廷看出了邱泽田眼里暗藏的恨意,她悠悠地说道:“邱当家的,今日虽是我三哥先失礼于人,但您处理纷争的态度也并不公正。我今天站出来,并不是为我三哥说话,只是想提醒您,您若自恃宣雨居士的后人而胆敢无视当朝天家的威严,执意同我三哥交恶,也许您到最后未必有好果子吃。 当今陛下贤名在外,自然会为了你严厉地惩罚三皇子李衍,但皇宫后院中,不是只有父皇一人,才能断人生死。” 她凑过去的声音很低,语气却极其强硬,这是邱泽田未曾预料的。 怔怔地张了张嘴,他瞥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躲到李廷背后的李衍,极力地将眼底的恨意隐匿,然后倏然松开紧握的拳头,面无表情地问李廷:“你是在威胁我吗?” “你觉得呢?如果你觉得是,那便是吧。我只问你一句,今晚的事,邱当家能不能卖我一个面子?就算我欠您一个人情。” 出入竹雨轩的客人大多是王孙贵胄、士族大夫,眼看着人群越来越聚集,李廷只想尽快带李衍离开,省得他继续在这里丢人现眼。 “当然,五殿下,就算我不卖你的面子,也得卖江少主一个大大的人情。草民就是不知道五殿下如此心甘情愿地党附皇后,为她的儿子低三下四,是不是也偷偷觊觎着大唐那尊贵的大位?” 邱泽田并不期待李廷的回答,他说话间已经示意潘掌柜推他离开,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的表情,也不悲也不喜。 李廷却被他如此的表情深深刺痛,她咬了咬牙未曾做任何无意义的辩解,只是将身后一身软骨的李衍扯着衣襟从地上拎起来,冷着脸告诫他,“大丈夫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给我把腰背挺直了。” 李衍今日丢尽了脸面,他已然被刚刚的架势丢失了心智,此刻就是一具毫无灵魂的行尸走肉。 被李廷的声音吓得猛地一个哆嗦之后,李衍竟然直接抱着李廷的肩膀大哭:“五弟,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李廷无语,心想无论再过几辈子,李衍这个草包终究只是个草包。 怎么皇后王宁氏那么阴险狠毒的女人,能生出这么个二货草包? 她突然有些心软,想伸出手拍拍李衍的背,好让他心里有些安慰。可一想起中元节那天李衍一个抬腿就踢断她腿,半点不顾及往日的兄弟情分,她用力地推开了挂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大草包。 “还嫌丢人没丢够吗?赶紧走啊。” 李廷嫌恶地甩了甩被李衍拿去擦脸的半边袖口,大步流星地带着他往楼下走。 李衍跟在她身后,一直捂着脸不敢抬头。他今天丢尽了颜面,哪里还顾得湿裤子上还散发着一阵阵的怪味。 他算是看明白了,平常围着他奉承卖乖,说要陪他出生入死的那些公子哥,还没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便宜弟弟讲义气。 “李廷,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弟弟,跟我大姐一样亲。” 李衍可不信他,她在路上张望了半天没看见能捎人的空马车,不免有些气急。 “废那么多话干什么,赶紧找马车,再晚宫门都下钥了。” “别担心五弟,钟粹宫的暗卫应该已经回宫去禀报母妃了,母妃知道后肯定会派人来接我们。” 李衍只顾着低头扯裤子,他回答得笃定。 李廷听他这么说,不由软下语气,问得亲近得很:“三哥,你是在竹雨轩瞧见的吗?” “嗯,应该是母妃经常传唤的那一个,我可在母妃的屋子里见过他许多次,不过母妃不让我告诉别人,我告诉五弟,你可不能再告诉别人。” “行。” 李廷盯着李衍,终于面露喜色,她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个阴毒的大计划。一个足以令王宁氏后悔一生的计划。 第十一章 此言出肺腑 如此看来,初来乍到,锋芒毕露,以红露做石子投石问路,到底冒险了些。 李廷思忖间,钟粹宫的护宫武士已然铠甲加身,骑着高大的汗血宝马从寂静的青石板路中铿锵而来。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在这般深的夜晚响起,惊得附近路口的几家百姓起夜掌灯,附而又快速熄灭。 大琼唐国的禁军吃的是朝中军饷,却只负责守卫金陵的皇城,确保宫中的各位主子性命无虞,并不需他们上场战场抛头颅洒热血。说来到底是个肥差。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禁军虽层层分级,最终由皇帝亲命的大统领集中管制、调拨,但管辖禁军的权力终究被后宫中几位得势的娘娘瓜分,大统领一职一直形同虚设。 不过,今朝担着大统领之职的卫甄武功天下第一,他同时还担着殿前武士首领一职,深受陛下信任,因此在禁军中深有影响力。 而此番,领着钟粹宫武士出宫来救李衍的,竟然就是卫甄此人。 这令李廷意外之余,又使她冷不丁想起前世被杀的那天,从贴身护卫她的禁军中射向她皇冠的箭…… 她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撤换了父皇留下的所有的殿前武士,除了卫甄。 难道,真的是他暗地里勾结王宁氏,背叛了他们曾经的君臣誓言? 一想到此,李廷忍不住浑身抖了又抖。 前世,她爱惜人才,对卫甄这名老将可谓信任有加,她一登基就修改了禁军分散各宫的旧制,将管辖禁军的职责全部集中于卫甄一人之手。 她这么做,不仅将整个大琼唐国的宫城安危都交付给了他,更是将自己的性命托付出去…… 他当真也不负所望,有管制之才,短短月余就将整个皇宫整治得滴水不漏。 只是,在她遭遇那般凶险的境遇之时,卫甄到底在哪呢?是躲在殿前武士狰狞的鬼面具之下眼睁睁看着她被王宁氏赶下庆典的高座,还是早就被王宁氏忌惮,或被暗害了,或被调虎离了山? 她不得而知。 卫甄一如既往的寡言,行色匆匆地来,简单地给她和李衍行了半跪礼之后,立刻开门见山:“皇后娘娘命下官来接二位殿下回去,还请二位殿下上马。” 李廷扶着他的手上了后面一位禁军的马背,她倒是没有立刻就松开,“卫大统领,您不在父皇身边护驾,怎么有空出宫来寻我兄弟二人?” 卫甄愣了愣,并未强硬地收回他那只满布刀疤的手掌,只是微微扶着她的手回答道:“回五殿下,陛下正同皇后娘娘在大明宫下棋,是陛下命臣出宫迎接二位殿下的。” 李廷又问:“大统领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仇敌的老将,如今却只能安居金陵,守卫宫城安防,您当真甘心如此么?” 卫甄急忙低头,正气凌然地回答:“五殿下言重了,护卫大唐宫城,保护当今天子安危,是臣三生有幸才是。” “但愿卿此言出自肺腑。”闻言,李廷方收回手。 “……” 卫甄不明所以,第一次正视这位不久前刚被陛下迎回宫中的五皇子李廷。只是他抬头正巧撞见,月光下,坐在马背上的小小少年,眼眶里似有隐隐的泪光闪烁。 第十二章 落胎以明志 卫甄一路将她和李衍送去了钟粹宫,想来,王宁氏早已在钟粹宫等他们。 到了钟粹宫正门门口,卫甄看着他们迈进宫门,被钟粹宫的太监们接走,方才行礼离开。 皇后娘娘的寝宫深在树林,一入春便会多出许多蚊虫。大开的殿门内,烛光葳蕤,却仍旧有扑火的飞蛾在红烛摆台周围舞动翅膀。 她站在廊下,头插珠翠,还未来得及褪下身上华丽的朝服。而在她身边默默跪着的,依次是红露,还有红露年纪尚小的弟弟秋生。 王宁氏永远都是一副温婉微笑的模样,即便此刻她心里应该盘算着如何同李廷这样聪明的孩子做交易。 李衍眼尖,没下悠长的红木小道便看见了红露被伤得惨烈的一张脸,他用胳膊肘拐了拐李廷,小声问:“五弟,你是不是干什么事惹母妃不高兴了?” “如果有,你会像我今天帮你一样帮我吗?” 她当然看到了红露脸上的伤,李衍讥笑着扯起一边唇角,握紧了双拳。没有人知道,她此刻有多么后悔。 李衍支支吾吾地回答她:“我当然会,不过母妃的脾气你也知道,我哪里敢违逆她?” “……” 他们兄弟两人在路上说的小话仅止于此,眼看着双双下了红木栈道,穿过了梧桐述林,李衍已经吓得含胸哈腰地前进,根本不敢抬头与王宁氏有眼神交流。 李廷倒是不曾低下头颅,步履坚定地往王宁氏面前走,每一步都显得极为慎重。她的眼睛一直落在红露的脸上,却是欢喜的。 她和李衍还未走到王宁氏跟前,王宁氏已经开口打发李衍:“衍儿,你回去关禁闭一个月,不准再出宫惹事生非!至于廷儿,母妃有话同你讲,你先留下。” 李廷巴不得留下来同王宁氏把话说清楚,自然咬着牙应了一声“是”。 李衍到底记得今日李廷在竹雨轩相救他的恩情,他犹豫不决了很久之后,还是开了金口,替李廷求情:“母妃,要不是五弟今天出头相帮,衍儿可能——” “母妃当然知道,所以母妃才要廷儿留下,同她说些体己的话。衍儿,只要你乖乖听话,好好读书,别总给母妃惹事。你不惹事,整个皇宫就没人能惹母妃不开心,衍儿可明白?” 王宁氏有些不耐烦地打断李衍,递了个眼神给身边的王嬷嬷。 王嬷嬷会意,立刻疾步下来,亲自请李衍离开,“三殿下,娘娘喜欢你五弟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惩罚她?奴看天都深了,还是让老奴送您回寝宫吧,不然娘娘也不放心。” “可……” “走啦,我的三殿下。” “……” 终于,碍眼的人都退下了,世界终于安静了。 王宁氏收起脸上温和的笑容,换上一副严厉而冷漠的表情,问她:“今日借着江家那位少主的势力,在宫中狐假虎威了一番,廷儿可高兴了?满意了?” 红露一瞧见她这个主子就忍不住抽泣出声,李廷根本没办法视而不见。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愤怒的情绪,反问王宁氏:“您觉得廷儿现在的表情,是高兴的么?” 王宁氏踱步到她面前,捧着她的脸假装端详了许久,方才松开,“倒没觉得你有多开心。只是廷儿,你一个被亲娘弃于荒郊野外的孩子,只因本宫一时心慈手软才得以在宫中存活,你有什么可骄傲的,见到本宫还不行礼!” 闻言,李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未经修缮的土地里参杂着许多石子,她的膝盖被撞得生疼,须臾间,额头就冒出一阵一阵的冷汗。 瞧她这般会审时度势,王宁氏终究轻笑出声:“廷儿,母妃今日留下你,只是想告诫你,你可以同本宫耍些小聪明、小滑头,但千万别越过那条道道,也别以为有某人撑腰,你就可以违逆母妃的心意。至于那条道道在哪里,你这么聪明,应当捂得出来。” 她不疾不徐地踱步回廊下,将红露的手踩在脚底下,用力地碾了又碾,轻易不肯挪开。 红露趴在地上仅仅只是闷哼出声,倒是她的弟弟秋生扒着皇后的腿一直求饶:“皇后娘娘,求求您放过我姐姐!” 王宁氏嫌恶地将不到十岁的孩子踹到台阶下头,李廷急忙跪着爬过去将秋生扶起来,护在自己身后。 她滚了滚像被火烧的咽喉,厉声问王宁氏,“难道廷儿在竹雨轩相救三哥的举动,还不能证明廷儿待母妃的真心?廷儿本就生在草原,若是狠心到连自己的族人都不相护,娘娘以为,这样的白眼狼还能养在身边吗?且娘娘在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廷儿逃不了也不想逃。而廷儿之所以对娘娘耍这些小手段,诉求的也不过是相对的自由,娘娘当真给不起么?” 闻此激将之言,王宁氏到底软下了心肠,她扒脚从红露的手掌上挪开,终于说出了她今日最想同李廷说的话。 “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想要短时间看清一个人的真心,到底困难了些。不过,母妃这儿有一个可以立辩忠奸的办法,就怕廷儿不愿意配合?” “何种法子?” 李廷预感不好,声音颤抖而浮动。 王宁氏掏出事先备好的药瓶子,递给李廷,“你亲娘虞美人如今身怀六甲,巫官替她卜过一挂,说此子命中带煞,会冲撞大唐国运。你若是能将这瓶打胎用的药水混进你亲娘的膳食里,帮本宫解决了这个小祸害,本宫自然信你待本宫的真心!” “……” 这话李廷不是第一遍听,可如今再听王宁氏说一遍,她的心不自觉地跟着颤栗。 她忍不住握紧拳头,低下头将蔓延的恨意遮掩住。 王宁氏继续权说,“廷儿,你不像衍儿,你是聪明的孩子,即便母妃不多说,也能知道母妃对你的心究竟如何。且不说虞美人不愿认你,一生下你就将你抛弃,即便她愿意相认,可她虽是你生身母亲,但全然没有本宫如今的权势地位,又如何护你一个外来皇子平安地长大?” “……” “廷儿,只要你应承下这件事,你可以立刻带红露和秋生回宫。而且本宫可以答应你,一定给你想要的自由。这以后,更不会再在你身边的亲丛中安插本宫的眼线。从此你我便亲如一家,形同亲生母子。” 闻言,李廷闪了闪眼神,恭敬地接过王宁氏手里的落胎药,“母妃,廷儿遵命便是。只是此事艰难,还请母妃宽宥廷儿多些时日。” “自然。如今虞美人被陛下软禁未央宫,旁人不好接近,廷儿若是能在十天半月之内成事,也是有大智慧的。” “……” 第十三章 浮萍无慰藉 夜晚的皇宫显得格外的苍凉,那幽深的夹道走过个头小小的三人,依旧静默无声,只有风声鹤唳般地悲鸣。 原来,春天也有这般寒凉的时候。 回到偏殿,李廷让红露去安置弟弟,她自己则褪下靴子和外衣,愣愣地跌坐在榻上。 她无意识地捏紧手里的药瓶,思绪开始飞快地跳跃。 前世,王宁氏让她去给虞美人下落胎药,她立刻就回绝了。以至于她和虞美人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说话,王宁氏还是惧怕她心里念着她的亲娘和亲弟而设下陷阱,致使他们母子三人骨肉相残。 可这一世,她答应了王宁氏的要求,却又该如何救本该幸存下来的弟弟李斐? 回宫的路上,她想了许多,她觉得应该去向她的父皇求助。也许前世李斐能够平安降落人世,必定有父皇在其中斡旋筹谋,不然以虞美人在宫中如此低下的地位,又怎么能抵挡得住王宁氏的阴毒计策? 然而她若是莽撞地同父皇禀报这件事,父皇信不信她还是次要,最重要的是,此事一旦走漏风声,让王宁氏知晓,王宁氏必不会轻易放过她们母子。 届时双方要是真的硬拼硬,父皇未必站在她们这一边。且王宁氏一向装得温柔善良,极识大体,她一句“为社稷计”便可以轻易推脱暗害虞美人的罪责…… 想到此,李廷恼恨地捶打着床榻,眼泪不争气地流下了眼眶。 这时,红露顶着一脸的伤进来,见她如此,红露急忙抢过她的手用力地握在自己掌心里,也跟着她泪眼婆娑:“殿下,婢子知道你心里苦,可婢子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尽给殿下添麻烦,婢子万死不能赎罪……” “红露,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一生都在被她利用,欺骗,最终惨死梧桐台。而你,是出现在我身边唯一一个,哪怕自己也泥菩萨过江,可还想为我做些什么的人,我心存感激。” “所以,殿下便是因为梦中的预警,才探知婢子是闫漳人的身份?” 李廷没有否认,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后,又帮红露擦了擦,“想来,你的这层身份,应该是故意隐瞒下的。” “是,当初我们一家四口从闫漳流落金陵,幸得碧安寺的高僧收留,阿爹阿娘病死之后,我们姐弟二人才被皇后娘娘带进宫中当差。入宫前高僧就告诫我们,宫中局势错中复杂,不能将我们异族人的身份告诉别人。” 李廷扶起她,“红露,今夜你我既然互通真心,坦诚相见,从此以后,我们便生死与共了。所以千万别再说你连累我的话,如今我被王宁氏控制,毫无庇护你的能力,为救你还将你的底牌亮给王宁氏,说到底又何尝不是我在连累你?” “五殿下,婢子一直都觉得自己如桑格花一样漂浮在外,找不到回家的路,如今,竟在这深宫大院里,找寻到最终的依附和归属。” 红露不免动容,再次啼哭不止。 “哭是没有用的,如今,能帮我的,只有他了。只是我与他相交时间尚短,倒是不知他愿不愿意帮我?” “五殿下,您说的是那位江小少主吗?他既能怜悯像婢子这般低贱的婢女,必定同殿下一般,都是心肠极好的贵人。” “但愿吧。” 李廷自然有她自己的顾虑,她身份特殊,涉及大琼唐国皇储之争。江慕逸无论愿不愿意相帮,对她而言,都算不得什么好事。只是此事涉及虞美人和她弟弟李斐的安危,时间紧急,她不得不冒这个险。 第十四章 求见虞美人 李廷又梦魇了,她每次惊醒后,都无法再入睡,索性披了一件外衫,拎着灯笼就逛出了钟粹宫。 暗卫的手脚很轻,她武功并不高,只能分辨出暗卫藏匿的大约位置,具体隐在哪个犄角旮旯,她并不十分确定。那天青天白日的,要不是江慕逸吸引了暗卫的一些目光,暗卫没藏好身形,她也许连暗卫的一个衣角都无法打探到。 想想前世,她可从未在意过这些,即便登基为帝,她对王宁氏有所保留,却怎么都没想到王宁氏会在她身边安插这么多眼线,让她到死都难以释怀。 她到底对王宁氏有感情的,否则怎会这么痛快地赴死? 她就想着,全当还王宁氏的养育之恩了…… 这样意难平之间,她再转眼,已经走到大明宫的门口。李廷怔怔地盯着禁闭的宫殿大门上的龙头铜扣时,她浑身热着冒气。 她还在犹豫,一路上都没盘算好怎么同父皇开口。 偏偏高瞻正巧轻手轻脚地从里面出来,他瞧见她脸颊粉扑扑的,立刻恭敬地走过来行礼,问道:“五殿下,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李廷想了想,一下子跪下给高瞻磕头,“高总管,我想见我娘亲,还请公公帮我。” 高瞻吓得急忙跪下,动作轻柔地扶着她的臂膀,想拉她起身。 “五殿下,这使不得,老奴一个阉人,如何能让皇子相跪?” “阉人如何?谁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今天是清明节,寻常人家,即便阴阳两隔都能与自己的亲人神魂相交,而我的娘亲明明近在眼前,我却连好好见一面都做不到。高总管,我若是能在今天见一眼娘亲,让我死我也愿意。” “五殿下休要胡说,老奴帮您就是了,还请五殿下稍等。” 李廷心志坚定,高瞻知道相劝无用,只好先回去禀报陛下。 没一会儿,高公公就出来扶起李廷,“五殿下,快,陛下让您进去说话。” 她喜出望外。 迈进灯火通明的内殿,父皇仍坐在案头的灯下批阅奏章,他抬头冲李廷微微一笑,眼底满是熬夜留下的阴影,显然极其疲倦,“廷儿,过来坐。” 李廷却只被殿内焚烧的龙涎香味道吸引,她忍不住嗅了嗅与皇后屋里有细微差别的香味,再瞧瞧殿内服侍的几个公公和高瞻,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什么。 可这念头自从开始在她脑袋里打转,她就觉得心颤。如果真如她所猜测的那样,那么王宁氏也太狠毒了…… 就在她在思索间无意识地放空瞳孔时,父皇咳嗽了好一阵,李廷急忙从远处的茶桌上倒了杯清茶给父皇,父皇才开口问:“我听高瞻说,说你想见虞美人。” “是。”李廷站在父皇身侧,替他抚了抚背。 “可你应当知道,她并不愿见你,你为什么还执意要见她?不怕伤心吗?” “回禀父皇,儿臣不怕,儿臣只是想着,她生不生儿臣,认不认儿臣,都是由她决定的,儿臣却只能承受结果。这样对儿臣并不公平!既然她不想要儿臣,那便不要吧,只是这一次,该由儿臣先不认她这个娘亲,才能抵消她在儿臣出生时就抛弃儿臣这桩罪。” “廷儿非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当然。” “那便去吧,父皇允你这一次,仅仅这一次。” “谢陛下!” 得了这旨意,李廷郑重地起身给父皇行了个大礼,她方才退出内殿,悠悠走远。 大琼唐国的皇帝见状,与高瞻对视一眼,由衷说道:“他是个难得的孩子。” 第十五章 听到了多少 未央宫与长生殿虽不毗邻,却是十足十的双子楼,布局和建筑风格完全秉承旧式殿宇,尤其空间横梁各处娟秀的银白色合欢花,质朴不俗。 长生殿经年空置,可未央宫一直乃虞美人的居所。父皇待她到底不同,李廷从王宁氏忌惮的态度中更加确信几分。 也许,她能被父皇喜爱并最终确定为皇储,也有虞美人的关系。 李廷深呼了一口气,略显沉重且艰难地踏进未央宫。因为她真的不知道,再见虞美人,将是何种的光景,而她又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她的至亲。 天色尚早,虞美人已经挺着大肚子站在殿外的荷花盆景前低眉嗅闻荷花香味,身边跟着好几个宫女小心地伺候着。她与李廷无意间四目相撞,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 见状,李廷倒是释然了些。毕竟相比于两人对立着无语凝噎,此刻疏离而陌生的态度更符合她们母子二人的关系。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互相观详着彼此,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最终,虞美人扶着宫女走到不远处过道的竹亭下歇息,然后才喊她:“过来坐吧。” 李廷只好跟过去,坐到了虞美人身边。 虞美人伸了伸手又缩回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边温柔地抚摸着肚子里即将临盆的小生命,一边问她:“皇后对你好吗?” “很好。” “吃呢?还习惯吗?” “习惯。” 问了两个问题,虞美人便不说话了,她低着头,让李廷难以猜测她在想什么。 李廷盯着这个美丽而温柔的女人,无意识地流下了悔恨的泪水,时至今日,她才认真地看清虞美人的脸。 她们母子其实很相像。 若非李廷有这么一位美若天仙的亲娘,也许世人可能并不愿意相信他们日夜朝奉的皇帝陛下是个比女子还要清秀俊美的男子。 虞美人却被她吓坏了,急忙抽出帕子来给她擦脸,也是一副要哭的样子,“怎么了,廷儿?” 她急忙将李廷一把拦到怀里。 “为什么不要我?” “娘不是不要你,是没办法要你,娘有苦衷。” 虞美人不敢多说解释的话,只想先紧急地喝退了身边伺候的宫女,“你们先下去!” “是,娘娘。” 李廷自然明白虞美人这般举动背后的原因,她等待着闲杂人等退出老远,这才假装闹起来,“什么苦衷?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你狠心到一生下我就丢弃我?” “娘不能说,说了廷儿会死,不说廷儿才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呀!” “……” 李廷瞧见虞美人眼底真切的关怀与泪水,她忍不住抱着虞美人滚圆的肚子,唤了一声:“娘亲,廷儿知道了,廷儿以后会乖的。” “廷儿,我的孩子……” “娘,你说什么廷儿信什么,哪怕娘只能在暗地里对与廷儿相认,廷儿也是欢喜的。” 母子二人相认后,李廷不敢在未央宫耽搁太久,她的脸上终于洋溢出最真切的笑容。 只是一出殿门,她美好的心情就被某人的声音无情地影响。 “五殿下倒是挺会引经据典、拾人牙慧的呀!” 李廷当下一怔,笑脸瞬间崩塌,她冷着一张脸问江慕逸:“你一直都在跟踪我?你听到了什么,听到了多少?” “你突然这么严肃干什么,我要是真偷听到你什么要紧的秘密,你准备杀了我吗?你舍得?” 江慕逸总是耍着他的玉笛,潇洒自如。 可李廷却不甚烦恼,她死死地锁定他的脸,像一条时刻准备扑食的毒蛇。 “如果妨碍到我,也不是不可能!” 第十六章 是否给你脸 “你就吹吧,你现在想要迅速强大起来只能走捷径,比如……嫁给我当‘管家婆’,否则你怎么能说到做到呢?” 江慕逸说话就说话,还拿手里的玉笛抵在李廷下颚,托起她的下巴开始仔细地端详她的脸。 李廷打开他的手和玉笛,不让他这样无理的行为能够继续下去,她转身就走,“你想得真美!” 江慕逸却是被她这样的回答逗得高兴地笑了起来,他急忙跟上,“李廷,明晚淮河上举行斗花大会,咱们一起去见见世面啊!” “不去!你觉得我很闲吗?还有,我那天明明说话惹你愤然离席,你怎么还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我?” “都说了,我对你一见……” 李廷立刻出声打断他:“江慕逸,你能别总说这种一听就是谎话的谎话么?我忙得很,没时间、没精力跟你周旋。” “噢,所以你整天忙来忙去,尽琢磨着怎么给你亲娘堕胎了?” 被江慕逸这句话问得哑然,她猛地停下脚步,震惊得睁大了双眼。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眼前这个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少年,心微微地颤抖,好像被挖空了一块。 这是极其危险的信号,她本能地害怕。 江慕逸只不过想逗逗李廷,却没想到一只手搭上李廷瘦弱的肩头才发现,他已经吓得浑身打颤,脸色也随之越发惨白。 江慕逸急忙摇了摇她,想叫醒面前失魂落魄的皇子,“喂,你怎么了?” “江少主,你若是再敢在暗处窥探本殿下,本殿下虽然现在不能对你怎么样,但未来,必定挖了你这双灵动而无礼的眼睛。” 这一次,李廷挥刀似的拂开江慕逸,半分不留情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 江慕逸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之大,他看着李廷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自嘲地扯起嘴角。他心想: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怎么这么不领情? 也是,毕竟没认识几天,他不是也没办法对李廷全然坦白么,又怎么要求李廷对他毫不设防呢? 只是没有他的帮忙,这小子能轻易渡过此劫吗? “罢了罢了,好心当成驴肝肺,不管你了。” 江慕逸收回视线,摆出平常那副纨绔子弟的笑脸,甩着玉笛对着空旷的廊道喊了一声:“看戏看够了吗?还不滚出来!” 他一声令下,小侍从阿亚一路前滚翻地来到他面前,最后一个鲤鱼打挺立在了江慕逸面前。 “少主,阿亚不是故意的。” “那么多废话干什么,说事情,这么着急回宫来干什么?” “少主,阿亚是想告诉你,你吩咐的事,阿亚都办好了。只是我瞧着五皇子并不领情的样子,那要不要阿亚把布置好的人都撤回去?” “算了,她们也难得出山透气,金陵是个养人的好地方,就让她们继续以歌姬的身份留在金陵吧。” “少主,这样不大好吧,毕竟她们都是那位调教出来的人,那位要是知道少主你偷偷指使她们,少主你可又有得受了……” “哼,他算什么东西,你那么怕他干什么?以前我毫无根基,所以听他的,现在我是给他面子,才听他的。但如果我不愿意继续给他面子,他真以为他能继续在山上作威作福?” “但那位毕竟是你的亲舅舅,即便手段极端了些,也都是为少主好。” “阿亚,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江慕逸冷下一张笑脸,须臾间变得阴戾,那突变的眼神仿佛呼吸间就能要了身边小侍从的性命。 阿亚害怕,立刻跪下请罪。 “少主,阿亚错了。” “……” 第十七章 无疑女儿身 去未央宫时,暗卫半步不让,回去的路上,李廷却感知不到任何暗卫的气息。 她不由狐疑。 只是眼下,她还得回钟粹宫同王宁氏周旋一二,唯有在心里暗暗计较。 赶回北阁楼,李廷刚跨步走进她自己的寝殿,就迎面撞见了李衍。 李衍许是第一次来她的寝宫,在她宫里四下晃悠,一边眼睛不停乱看,一边扯着她的袖子点评。 “五弟呀,你这宫殿收拾得不错,就是伺候的下人少了点,一点人气都没有。要不,三哥给你调点人手过来伺候?” “这宫里伺候的人都是母妃亲自安排的,三哥要是瞎参和,母妃该不高兴了。” “这个不打紧,我若是连送点人进你宫里的权力都没有,还怎么当这个三殿下?” “那我就先谢过三哥了。只是三哥,母妃不是罚你关禁闭么,你怎么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出来,不怕母妃再罚你?” “嗐,她每次都用这种不痛不痒的伎俩吓唬我,我都习惯了。只要我不和那几个公子哥一起出宫乱搞,母妃总不至于连请安都不让我去请。” “那三哥怎么还有心思来我这儿耽搁?” “我这不是想着,咱们兄弟一起去给母妃请安,顺便用早膳,母妃心情自然会变好,她心情一好应该不会再为难五弟。这怎么说,都是三哥连累了五弟。” “三哥如此为我,五弟感激不尽。” “嗐,你我兄弟手足,不说这些见外的话。五弟对三哥如此讲义气,做哥哥的怎么能不记在心上?走,咱们去给母妃请早安。” 李衍说完便自顾自地拉起李廷就要走,李廷却急忙道:“我才带着一身汗味回来,要不等我换件清爽干净的衣裳再去拜见母妃?” “好啊,那赶紧的吧。” 李衍闻言,似乎比她还着急。 他一路拉着李廷进了李廷的寝殿,急吼吼地招来红露,吩咐说:“赶紧给五殿下擦擦身子,换了身上的衣衫,我们兄弟二人急着去给母妃请安。” 他没有出去等的意思,在殿中挑了个顺意的席位便十分自如地坐了下来,好像在自己宫里,一点也不见外。 “是。” 红露答应是答应了,但她知道李廷的女儿之身,一时不知道怎么请三皇子李衍出去。她小心谨慎地瞥了一眼李廷,眼里满是担忧。 李廷倒是不慌不忙地同红露讲:“你摆开屏风,打一盆温水简单给我擦擦就行。” 红露得了旨意,立刻行动。她的手脚都在抖,李廷自行退到屏风后面宽衣解带,趁机抓住她的手低声安慰:“别怕,这点小事要是都做不好,以后咱们怎么跟皇后斗?” 红露这才镇定下来,拉开棉纱缝制的屏风,立刻就去打水、备衣衫。 她想了想,又去将前几天剩下的糕点摆出来招待三皇子李衍,并给他倒好茶水,好让他分走些心思。 她摆上案的都是李衍爱吃的,李衍倒真是有些饿,捏了块梅花仙就塞进了嘴巴。 只是他嚼了嚼,觉得味道不太好,“我说五弟,你这糕点放了几天呀,怎么这么干?” 这不,说话间,李衍已经捧起茶杯喝茶,眼神也不再落于屏风那处。 “没办法呀,我宫里没有小厨房,储存不下来什么食物。三哥你不是说要送些人过来伺候吗?要不送些会做菜的下人过来?” 李廷趁此时机,急忙擦了身子,套好里面的亵衣,只待红露过来给她穿外衫。 “行啊,我那小厨房请的都是宫外的大厨,会做许多可口的糕点,我回去给你好好挑挑,过几天给你送来。” 李衍越走越近,说话的功夫就踱步到了屏风后面,这举动不仅吓红露一跳,更是使李廷慌忙之下系错了腰带,将外衫上的腰带错系到了内衣上。 红露急忙上前替她解开腰带,拿外衫给她穿上。故意加大了动作幅度,以挡住三皇子的目光。 李廷尴尬一笑,“刚回来,还不太习惯!” 李衍因此哭笑不得,他一只手臂挂在屏风上,只管看热闹。 “红露呀,你还是多伺候伺候你家主子为好,他真的连穿衣都不会!” 第十八章 血腥味浓烈 高大的梧桐树上流下一股股的鲜血,如果不往上头细究的话,仿佛只是树木本身流下的“血泪”。龟裂的树皮被鲜血浇灌过后,纹路越发清晰夺目,犹如人皮肤底下纵横的红色血管,看着令人心生恐惧。 这些源源不断的血液来自梧桐上面倒吊的尸体,尸体没有被四分五裂,但血肉筋骨已经被切得四零八落,犹如被滚刀切过的黄瓜。 他们的皮肉因为沉重的头颅一直下沉,脚踝被麻绳死死绑在上面的枝丫处,风一吹,尸体晃晃悠悠地飘摇,内里残存的鲜血仍旧不停地沿着各处的切口往外溢血。 这样被残忍破坏的尸体触目可及,数都数不过来。 皇后王宁氏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恐怖的尸体林海,她和李嬷嬷互相搀扶也无用,主仆二人双腿一软就跪在了泥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浓烈的血腥味极其令人作呕,不仅宫女太监无法忍受,都伏着身子呕吐不止,王宁氏也吐了好一阵酸水,才开口跟李嬷嬷说话。 “快,赶紧让人过来把这些尸体处理掉,钟粹宫养暗卫的事,不能就此暴露!” “可是娘娘,能处理尸体的人都在这儿了,宫里还有谁……” “这可如何是好?” “娘娘,要不奴才出宫一趟,去请大公主和驸马帮忙。” “好,你拿着我的手牌,赶紧出宫将此事告诉嫦曦和侯爷。动作一定要快,路上不能有丝毫耽搁。” “是。” 李嬷嬷得了令,一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红木廊道,直到离梧桐树林很远才可以直起身子走路。她应该没注意到,自己的鞋上、腿上,还有袖子上都沾上了不少的血迹。 即便出了钟粹宫,她也满身寒意,手脚止不住地哆嗦,脸上惊恐的神情更是没有完全消失。 与李廷、李衍两位皇子在宫外不远处遭遇的时候,李嬷嬷甚至吓得直接坐在地上,身上的血迹和手里的皇后手牌暴露无遗。 李廷敏锐地察觉出异样,她只当不知,先和李衍将李嬷嬷从地上扶起来,“嬷嬷,出什么事了,怎么走得这般急?” “没……没事,二位殿下先别去娘娘殿里叨唠,娘娘身子不大舒服,这会子脾气爆得很,别撞枪口上!” 李衍一听,立刻浑身一抖,他急忙抓着李廷转身就走,“既然如此,五弟,咱们先去演武场耍,估计二哥这会儿正跟其他人比武玩呢,咱们去凑凑热闹。” “好呀。” 李廷却不信这老货随便编的胡话,她知道李嬷嬷说这话的目的就是让她和李衍赶紧回避,料定皇后宫内此刻必有大事发生。 所以她假意答应,等李嬷嬷一走,她便拉住了李衍,说:“三哥,你不会真的以为母妃只是身体抱恙吧?” “啊?李嬷嬷一向敦厚谨慎,她总不至于骗我吧。” “三哥你也说了李嬷嬷为人一向谨慎小心,她可是母妃身边的老人了,怎么今日走路这般火急火燎?你没看见她身上的血迹吗?我觉得,母妃一定出事了!” “那你说怎么办?” “你傻呀,去请父皇呀。这样,咱们兵分两路,你跑得快,赶紧去请父皇来一趟钟粹宫。我呢,先去母妃殿里瞧瞧,要是真出什么事,我也好帮母妃出出主意。” “好,我这就去。” “等等,到了父皇面前,你知道怎么对答吗?” “就说母妃出事了呗,不然还能说什么?” “三哥,此事只是我的猜测,也许并不是实情。要是母妃没啥事,你却言过其实,父皇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不高兴。这样,三哥,你就把你路上撞见李嬷嬷的事告诉父皇,并把母妃有危险的猜测也说给父皇听,无需在父皇面前特意提及我。我相信以父皇的英明才智,父皇一定会顾念母妃安危,第一时间赶来钟粹宫救母妃的。” “可,为什么不提及你呢?” “三哥,你与母妃母子情深,你义无反顾地救母才当感天动地。五弟我能为三哥在父皇面前赢一个好映象,也是五弟的福气。三哥,你可明白五弟的心意?” “三哥明白了。” 李衍感谢地同她作揖,心里对她更是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第十九章 英雄出少年 打发走李衍,李廷急不可耐地往回跑,只是身子回到了少年时代,短腿短手的,即便她拼尽了浑身的力气,跑得并不十分快。 前世的今天,宫里发生过什么大事是她不知道的吗? 她一边努力回忆,一边沿着无人的小道偷偷往皇后的寝殿进发。 不久,恐怖的梧桐血海就撞进她的眼睛。远远的,她就闻见了浓烈的血腥味,仿佛误入了生鲜市场,呼吸间都是那种独特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看见王宁氏正与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交代事情,神情严肃,李廷不靠近听都知道王宁氏会对钟粹宫的宫人说什么。 如此大的动静,王宁氏即便想隐瞒也瞒不住,而结果可想而知。 了解了大致情况,她果断撤出王宁氏的寝殿,不打算沾这一身邪门的腥味。 李廷知道王宁氏一直在宫中偷偷培植自己的势力,背着父皇在暗处养了不少暗卫,但她真不知道王宁氏能养这么多暗卫。 瞧那架势,估计得有百十号人。 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消无声息地直接灭了王宁氏的整个暗卫势力? 难道是江慕逸动的手? 可有为了什么? 前世,江慕逸这位神秘的先琼皇室后代并没有深入大唐朝局的任何迹象。哪怕后期她登基为帝,也只是听说他在江湖上呼风唤雨、腥风血雨,不曾在大唐金陵作妖。 可不是他,又会是谁? 李廷脑子一片混乱,觉得如今的时局越发复杂诡谲。只是这个当口,王宁氏受到如此重创,对她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她的弟弟能平安降世的可能,又多了几分。 且不管是谁的杰作,这么看来,此人并不是她的敌人。 如此思定,她多少安心了些。 大唐皇宫的演武场磅礴壮大,占地面积不亚于一位嫔妃等级的宫殿规格。里头又分了好几个分场,而位于最中央的大演武台更是李廷见过的最大的比武擂台。 圆形的比武擂台上,四面分别蹲着一只金塑的石狮子,这样威武不屈的金狮子,擂台上一共四只。而被四座金狮子间隔的四段台阶,由下往上的坡度极高。像李廷这样的十几岁的孩子,站在擂台底下根本看不清擂台上面的情况。 此刻,魏大将军正和李勇在切磋武艺,两人都是硬碰硬的武功路数,拼的就是浑身的力气。他们的招式环环相扣,谁都不相让,看表情极其享受这场比试。 李廷上到擂台才发现,卫甄也在,他正抱着胸口站在擂台边上给李勇支招,脸上的神情极其放松。 “二殿下,攻他下盘!攻他下盘!” “好嘞!” 李勇闻言,立刻转了个身,先脱离与魏大将军的手上的纠缠,后而放低重心,开始连环扫腿,攻击魏大将军的下盘。 很快,魏达就被李勇铲了个踉跄,连连后退,他差点一个后仰直接栽下高高的擂台。 李勇急忙拉住魏达的手,阻止魏达继续往后面倒,然后笑呵呵地冲魏大将军说:“将军,我终于赢了您一回。” “英雄出少年,再过几年,老臣怕是再无力与二殿下抗衡。” “将军老当益壮,怎会这般认输于我?” “哈哈哈,你倒是知道我的脾气。” 第二十章 高手间对决 擂台上,除了二皇子李勇,大将军魏达,以及殿前武士首领卫甄,还有几家朝中重臣家的孩子,年纪与李勇差不多大,都是李勇平常交往的好兄弟。 这其中,令李廷忍不住驻留目光的,便是那个叫马佳才的少年。他应该是户部侍郎马舒玄的小儿子。 这位可不是什么好人,前世,就是他最后被王宁氏买通,给李勇补刀,将李勇通敌叛国,私屯兵器的罪名坐实。 最后李勇被流放蛮荒之地,在流放的途中不忿被父皇憎恶、被好友欺骗,最终自刎于鬼砀山…… 前世,是她不远万里帮李勇收尸,好好安葬了李勇。 可她的善举落在魏达眼中,只能算另有所图,因此从那以后,魏达便记恨上了她。 对于李勇的死,李廷并不坦然,更心怀愧疚。她又想着为王宁氏分担恶意,不曾公开为自己辩解,也算默认下了这条弑兄的罪名。 可谁知,最后王宁氏领着魏达一起冲进皇宫,将她请下了九五至尊的高位…… 他们都被王宁氏玩弄了不假,可她自己又何曾为自己结下善缘? 这般想想,前世发生的一切,也许都是命吧。 而她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其中,不是没有自己的责任。 他们这些人正在擂台上有说有笑,李廷突然出现,倒是打断了他们和谐的交流。 卫甄第一个反应过来,伏身给她行了礼,“五殿下。” 李廷点点头,下一刻却被李勇一把抱住,拉到了魏达跟前,“将军,他就是我五弟李廷,箭术应该能与您一较高下!” “既然二殿下都这么说了,要不老臣和五殿下比比?”魏达笑道。 李廷当然毫不犹疑地应承下,“好呀,闻名不如见面,能与魏大将军这样的箭术高手同台比试,哪怕输给大将军也不可惜。毕竟,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倒是大将军可要小心,别今日在我二哥面前栽了武功,又在我这里栽了箭术!” “哈哈哈,五殿下倒是比你这个直肠通大脑的糙汉子会说话,那咱们就走吧,这里不方便,咱们去前头的箭场比,也好让五殿下见识一下老臣真正的箭术!” 魏大将军不忘调笑李勇,言语间尽是对自己箭术的自信。 “好呀,还请大将军不吝赐教。” 李廷不由开始摩拳擦掌。 很快,一行人转场到箭靶林立的侧方分武场,这个时辰,正好有几个身强体壮的小太监在馆里打扫,被魏达手一招就招到了跟前跪下。 “你我高手对决,合该玩出点新花样。不然,就让他们几个活人举靶在箭靶之间随意穿梭,咱们约定个地方原地站立,看看到底谁射中的靶子多、准。” 李廷看着地上抖得跟筛子似的小太监,心下不忍。可她还没开口拒绝,就听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卫甄突然开口:“魏达你怎么回事,怎可在宫中随意差遣这些苦命的小太监?他们被卖进宫里伺候主子已经够可怜了……” 魏达也是火爆脾气,连话都不让卫甄说完就反驳道:“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以我的箭术,能伤到他们吗?” “你还说,我知道你们这些为国卖命的武人瞧不上宫里这些残缺、没有半分男子气概的阉人,但他们也是我卫甄护卫的对象,在我眼里,他们的命跟你这个大将军手底下那些将士的命一样重要!” “卫甄,你别蹬鼻子上脸啊,我要不是看你……” 李勇眼看着两位好友吵得即将动手,他立刻拦在中间,“二位,二位,要不这样,我来举靶,行吗?” 李廷趁机也在旁边附和,“对呀,不过就是举靶的小事,不值得吵成这样。太监们整日劳作,并不擅长箭术,害怕是常理。我看二哥的这几位好友人高马大的,且能与我二哥结交,必定也是人中龙凤,不然就让他们替我和将军举靶,岂不是两全其美。” “成。” 第二十一章 有勇亦有谋 言语之间就被安排上了一份比较危险的差事,几个富家公子虽然心里打怵,但五皇子已经将他们捧到了如二皇子一般高的高度,他们不得不认领此差事,否则就默认自己不配与二皇子李勇相交为友。 都是男子,自然都要面子。 再加上魏大将军已经替他们同意了这件事,他们若是拂了大将军的面子,回头被家里长辈知道,指不定会受到怎样的教训呢。 于是乎,马佳才他们几个只知享乐而疲于练武的公子哥腿脚绵软地走进了箭靶林,一点不复之前站在擂台时观战的意气风发。 李勇看在眼里,站在箭靶林外头大喊了几句:“都他妈给我提起点精神头,别给我丢脸!马佳才,你怎么回事,靶子赶紧举过头顶,你想拿你那张马脸接我五弟的箭吗?还有你这个怂货,杵在那儿不动干什么,快跑起来呀!你你你,就是你,你别一个方向跑呀,要来回绕!” 他恨不得自己上场举靶子,被这几个公子哥气得开始在场外指手画脚,李勇半点不留情面地将他的几个好友轮番骂了一遍。 李廷早就准备好,随时都能出手射箭,只是她站在魏大将军画好的圈里等待了很久,箭靶林里,这几位胆小的公子哥仍旧没有放开胆子活动开来。 她不得不预先射出几只直命死箭靶红心的箭,以证明自己的实力。 “几位哥哥放心,我虽然年纪小,但射箭的准头可是百发百中。只要你们举得稳,别乱动,我绝对不会伤到你们分毫。” 见状,这几位公子哥终于跑了起来。 而站在场外的魏达和卫甄都被李廷的箭术震惊了,他们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竟然有如此令人称奇的箭术。 魏达走得离李廷很近,就站在画好的圈外不远,他笑道:“如此看,倒是老臣低估了五殿下的箭术,不应该主动提出让五殿下一个人头!” “所谓落子无悔,大将军可不能出尔反尔,我可就指着这一颗人头赢大将军呢。” “那老臣就要看看,五殿下能不能凭着这一颗人头赢了老臣。” 与魏达说完话,李廷凝神,专注于眼前宽大的箭靶方针,以及其中一直乱窜不停的五个“活箭靶”。 她观察得极其仔细,这些公子哥都绕着外围的箭靶活动,拉大了她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这对她来说很不利。 若是她硬要与魏将军比手劲的话,无异于以卵击石。因为她的手劲小,她的射程不超过五十米。 可整个箭靶方针足足有百米之余,她不得不等待几位公子哥到达她的射程内再出手。 这场比试他们事先约定了时间,双方都有一炷香,而前半段时间,李廷毫无动静,站在圈里没有任何行动,直到几个公子哥一起往箭靶方阵中间移动,她才趁机两箭并发,连射两次,须臾间就击中了四个活靶。 马佳才看其他人都被五皇子射中了,他急忙往外后退,不再往中间跑。他应该已经看出,李廷射程的极限。 李廷见状,哪怕知道时间没到,她也主动走出了圈外,停止了计时。 “弱点既已暴露,便再无赢的可能。” 闻言,魏达大笑出声,只觉五殿下是个难得的妙人。 “可五殿下也没输给我不是。好,很好,殿下有勇有谋,当真是个好苗子。我今日高兴,就让五殿下看看我十箭齐发的绝技。” 话语刚落,魏达就站在原地拉满弓弦。 一下秒,十只箭深深地刺穿了马佳才手上举的靶子,以及他附近相连的九个死箭靶。 李廷看得连连拍手,心里对魏达越发敬重,“大将军绝技超神,非常人也!李廷心服口服!” “五殿下未来可期,相信不出十年,箭术必超老臣。” 李廷却摇头,挺有自知之明,“谢魏将军吉言,只是我天生没长一副练武的好身板,未来再努力也射不出如将军这般杀伤力巨大的箭势。倒是二哥,天生神力,未来有超越将军的可能。” “五殿下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并非我妄自菲薄,而是会审时度势罢了。其实想想,我何必拿自己的短处与旁人的长处相抗,不如扬长避短,以自己的长处与别人的短处相较,如此,必胜的才是我,而不是像今天这般,要魏将军让我一个人头,我才勉强与魏将军打成平手。” “五殿下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高论,倒是让老臣不得不另眼相看。” “魏将军谬赞。” 第二十二章 事不大不小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上朝议事,大唐的皇帝陛下不得不一目十行,奋笔疾书。 总管太监高瞻进来提醒过陛下一次,希望陛下能抽点时间用膳,但也被陛下白眼打发走了。 这样的初春时节,大琼唐国北方的干旱情况越来越严重,干旱严重的地区,有些农户甚至颗粒无收。然而朝廷紧急拨付的救灾粮食和物资,经过层层的剥削,真正到达灾民手里的不到三层,根本无法解决灾民的燃眉之急。 于是,走投无路的灾民开始暴动,有些灾民往南方逃窜,一路烧杀抢掠…… 再不阻止,天灾必然要演变成人祸…… 只是此次大发国难财的朝中官员,范围极广,若再选不出合适的使臣前往北方灾害区镇压那些贪婪的蠹虫,恐怕灾情无法遏制。 然而北方残存的历史问题极其严重,当地几个有名望的藩王都是异姓旁支,与李氏并不和睦,因此派谁出使灾区便成了如今最大的难题。 他一壁在文书上勾勾画画,一壁生着闷气,心想堂堂大国,竟没有一个官员主动站出来领受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气得他不停地咳嗽咯血,外头贴在门帘上听动静的高瞻,虽然心里担心陛下的身体,却再也不敢随意进去打扰陛下。 幸亏,那个尊贵的少年突然出现,从天边的墙头越下,飞快地抵达高瞻的面前。 高瞻急忙同少年作揖,请少年帮他。 少年极其热情,拍拍他的肩膀,亲昵地说:“高总管放心,你自去传膳,后面的事,交给我便是。” “谢江少主。” “客气客气!” “……” 大明宫,陛下寝殿,案头的天子仍旧专心于阅览文书。 直到殿内响起悠远清扬的笛子声,大唐的皇帝陛下才注意到熏炉旁屹立的少年。 少年剑眉星目,一把玉笛吹得风流倜傥,身上已然有成年男子的豪纵气概。 皇帝急忙放下批注的毛笔,一边缅怀与少年相处的过往时光,一边笑盈盈地走到少年跟前,仔细地听着玉笛吹出的曲子。 直到少年放下笛子,将笛子拿在手里把玩,他才和蔼地问道:“今岁怎么来得这般迟?” 少年犹如见到自家长辈,随意地挑了个席位坐好,根本没个正形,他回说:“被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耽搁了些时辰,要不然我昨夜便能过来看陛下。” “哦,不大不小的事?” 皇帝陛下被江慕逸勾起了兴趣,他随之坐到少年身边,追问不停:“到底什么事,孤可是知道你,一般小事根本不会入你的眼。” “那是!不过嘛,我今日起早了还没吃早饭,陛下请我吃早饭我就告诉陛下!” “正好孤也没进食,你算是来巧了。高瞻,传早膳。” “是,陛下。” 早在外头等候的高瞻应得那叫个顺溜,他一应下,就推开殿门,带着一溜太监端着餐食进殿。 大唐的皇帝陛下看着,不由对江慕逸笑得更加慈爱,“就你心思多!” 可江慕逸却盯着潦潦生烟的金猊熏炉皱眉,“陛下身体不好,怎么还这么喜欢焚香?” “习惯了,孤真要戒了,也不大可能。” “……” 第二十三章 一石二鸟计 陛下最近味口不大好,他就着几碟咸菜喝了一碗莲藕汤便觉得胃里胀痛,于是将高瞻刚进上来的咸肉粥推到江慕逸手边。脸上凝着沉重的忧思,“北方灾情严重,灾民连口清水粥都喝不到……可孤却在皇宫贪图享乐……你替孤喝了吧。” “看来陛下还没定好出使北方的赈灾节度使,难道您就没想过,派个皇子过去么?” 江慕逸捧过粥碗,吹了又吹。 陛下却被少年戳到心头的痛处,他忍不住感叹:“若孤有一位如你这般能干,且有勇有谋的儿子,眼前朝堂的困局,便也能解开了。” “虽然陛下嘴上这般说,但心里应该是顾及和心疼那几位殿下吧。毕竟盘踞唐国北方的那几位藩王,不是什么好啃的骨头。” 闻言,江慕逸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李廷,可李廷年岁太小,且刚入宫,并不适宜太早露出锋芒。他只得如此应承唐国的皇帝陛下。 “你说的是,也不是。孤这身子已然病入膏肓,即便用世上最珍贵的药石吊命,能不能坚持个一两年还很难说。说到孤的那几个儿子,要么莽勇无谋,要么儒气十足,要么毫无建树,都非帝王之质,与你难相对比。若他们真有对抗北方藩王的可能,孤倒是半点不会心疼,立刻就会推他下场,跟那几个藩王真刀真枪地比划比划!” 皇帝却考虑得更深,眼看着他大限将至,可他的几个儿子都还不足以有能力撑起整个国家,他自然忧心天下,日夜难安,私心里甚至起了禅位的念头。 江慕逸明白陛下的言外之意,他立刻开口:“陛下此言差矣,二皇子李勇虽是天生武将,于文政并无过多建树。可在前不久,与西南海寇的那场战役,足见其粗中有细,有勇有谋,如何空有莽力?” 皇帝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终于露出丝丝不易察觉的笑脸。 “勇儿是孤的长子,的确是个难得的将才,不过孤瞧着如今的局势,若孤真的派他和军队去一线地区,灾民势必以为朝廷想以武力镇压暴动,于扑灭灾民的暴动无益。” 闻言,江慕逸眼珠一转,“陛下所虑极是,要不然,派二殿下和四殿下两位皇子一同去北方赈灾如何?这样一来,两位殿下行事作风极其互补;二来,陛下还能乘机考察二位殿下一番。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听到这话,皇帝陛下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拍案而起,“对呀,孤怎么没想到,你真是孤的福将。” 江慕逸扯嘴,笑眼如花。 殿内气氛正欢快的时候,外头突然有太监禀报:“陛下,三殿下求见。” “今晨真是热闹,高瞻,赶紧去宣衍儿进殿。” 江慕逸来这一趟,目的已然达到,他知道李勇即将跟皇帝汇报什么,于是起身请辞。 “既如此,江慕逸便告退了。只是之前与陛下提及的不大不小的事,还是让三皇子亲自讲与陛下听吧。且无论是奖是罚,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江慕逸都会第一时间前来遵陛下之旨。” “……” 第二十四章 司马昭之心 稍稍比试之后,马佳才那几个公子哥惊魂未定,下了场便急忙请辞出了宫。 魏达瞧着他们越发不顺眼,冷声说:“二殿下,以后少结交这些胆小如鼠之徒。” 李勇面上尴尬,只得连连应下。 眼看着就要到了上朝议事的时辰,李勇、魏达、卫甄三人不敢多耽搁,一行人立刻从演武场出发,去议政殿。 李廷年纪虽小,但很懂礼数,只说送他们出演武场,自己则会再在演武场多呆些时辰。 议政殿与演武场距离并不远,只隔着几道墙头,最重要的是,它与大明宫也相隔不远,几乎毗邻。而演武场正位于大明宫和议政殿的中间,皇帝陛下上朝时必经此地。 一路相伴着往演武场南门出的人中,魏达和卫甄都是功夫决绝的高手。 他们半路便听见了地底下传来的殿前武士和禁军急速奔跑的脚步声,与李廷告别后,立刻循着声音跑过去。 李勇也急忙跟上,还不忘回头跟李廷招手,“在演武场别走啊,完事了二哥来找你。” 李廷点点头,“好。” 她知道必定是李衍成功说服父皇,父皇正带着人赶去钟粹宫。 而她今日来演武场的目的,正是给王宁氏多找些“路人”前去钟粹宫观摩,否则王宁氏的司马昭之心如何彰显出来呢? 前世,王宁氏惯会韬光养晦,口蜜腹剑,连曹贵妃和秦嫔都被皇后这样伪善的女人骗了,最后两人斗得跟乌鸡眼似的,也只是给王宁氏做了嫁衣裳。 今生,有她李廷在背地里筹谋,王宁氏怕是再不能两面三刀,阳奉阴违! 幸亏如今她年岁还小,有些事,她引导起来得心应手,也不会引起别人过分的关注。 李廷不由扯嘴,脸上露出与年纪极其不符的笃定而决绝的笑容。 不曾想,下一秒,就听天外那个手拿玉笛的少年浮在半空中,问她:“又坏笑什么呢?” 风微微吹拂而过,带着他绝然的衣角也在风中徐徐漂浮不止,仿佛天外飞仙,美得惊心动魄。 李廷两辈子都没见过比江慕逸轻功还好的人,她心里羡慕不已,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当没听见这个人的声音。 她甩了个黑脸给江慕逸,转身就往回走。 江慕逸只好急急落地,跑了几步才跟上来,“李廷,你能不能给我留点脸面!我好歹是先琼遗孤,还兼着江湖昆仑派的少主,天下谁见到我不是又跪又拜,只有你,总不给好脸色!” “谁让你闲得没事就喜欢听人墙角,江慕逸,难道你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有边界感的么?” 李廷已经很克制,她本可以说出更难听的话。 江慕逸好笑,“夫夫之间要什么分寸界限?难道你觉得为夫我会做伤害你的事么?为夫爱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害你?” “你他妈真是断袖呀?” 闻言,李廷惊呆了,她没想到这二货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她愣愣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走得越来越快,最后本能地甩开两只腿奔跑。 她确实是被吓到了,虽然她前世因为一直未娶被传过断袖的流言蜚语,但她真没瞧见过喜欢断袖分桃的男子。 如今,她可算大开眼界了。 江慕逸看她吓得脸色都变了,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继续追上去逗她,“沾上我这么个爷,你可躲不掉了,一辈子都别想躲掉!” “……” 第二十五章 爷看得起你 演武场,箭靶阵外。 李廷机械地拉开弓弦,手边的箭篓子差不多都空了。 江慕逸百无聊奈地倚在外围一根箭靶上,像小媳妇儿一样幽怨地盯着她,“你无聊不无聊?” “不无聊。” 李廷立刻怼回去,眉头皱得老高。她也是奇了怪了,怎么感觉重生后遇见江慕逸,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她不确定的方向发展。 手里最紧要的烫手山芋还没丢出去,父皇殿里的焚香更是让她心生疑窦…… 她已经觉得焦头烂额,奈何还总被眼前这么一位目的不明、性向不明的少爷纠缠,李廷心生厌烦。 可就在她寻思着怎么彻底甩开这位聒噪烦人的少主,专心搞死王宁氏时,这位爷突然开始对她坦白:“我说你眼眶里那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什么呢?我不辞辛劳地替你将皇后偷偷放在你身边窥探多时的,以及未来很可能继续派到你周围监视的眼睛都解决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她王宁氏要想再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培植出这般大的暗势力,恐怕也要好几年的光景。” 这话使李廷的心思立刻被拉回到江慕逸身上,她放下手里的弓箭,站在原地问他:“真的是你?为什么?”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江慕逸说得深情,可他深渊如谷的眼底,那玩味的丝丝波澜,尽收于李廷的眼中。 闻言,李廷冷笑,她止不住挑起嘲弄的嘴角,“江慕逸,你才无聊透了,总戴着假面具活着不累吗?你听着,我自己的生活已经够危机四伏了,根本无意试探你的内心,更不想参和进你的生活。以后,希望你对我,也如我对你一般。至于这次的事,无论你出于何种目的,是真的可怜我,还是想借此宣告你一个先琼皇室后裔彻底踏进复杂的朝堂争斗,对我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请你相信,等我李廷未来有能力了,一定会还你这份人情!” 李廷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她掠过江慕逸身侧,准备离去。 可江慕逸却蛮横地捏住了她的手腕,眼神冰凉,他的眼睛里带着隐隐的却很震慑人心的怒意。脸上的这种冷漠而孤寂的表情,是李廷不曾见过的。 “说我戴着假面具,你又什么时候活得光明正大了?我可知道你是怎么在王宁氏面前磕头求饶,怎么跟只哈巴狗似地摇尾乞怜,怎么到了我面前就这么目空一切、心高气傲了?李廷,你不过仗着我喜欢你,想跟你结交为友你才敢这么放肆而已。可你不会真以为,我一个惯被众心捧月的江湖少主,是个没半点脾气的怂包吧?” 江慕逸冷冷地扫了李廷一眼,手稍微一用力,李廷那只善于射箭的手瞬间断了。 李廷立时就浑身冒出阵阵冷汗,可她还未来得及痛苦地呻吟出声,江慕逸已经翩翩而去。 他还是那么潇洒,依旧顺滑地把玩着手里的玉笛,末了留下这样一句话,“爷缠着你,是爷看得起你,别不知好歹。” “……” 李廷咬牙,她气得浑身颤抖。 第二十六章 小药师 李廷托着她那只断手,赶去太医院,想找太医给她看看。 可太医院的人眼睛都长头顶的,大多忙着研究瘟疫的配方,在药房里的药柜边上来回走动,要不就是嘱咐煎药的药师需要注意的事项,根本没人愿意抽一点时间给她一个不得势的皇子看伤。 今年北方大旱之后又有大涝,她是知道的。但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前世瘟疫应该是在夏季天气渐暖之后爆发的。 难道,瘟疫提前爆发了? 李廷犹疑。 药房里穿着太医官服的有四个,他们之中,紫袍配金鱼袋的就有三人,官级至少三品以上;另外一人绯袍配银鱼袋的,五品以上官级。 至于那些坐在墙角负责照看药罐子的小药师们,他们属于六品以下,都穿着统一的绿袍,坐在药罐子跟前不停扇风。 因为被药气蒸得面红耳赤,他们大多不停擦着额头的汗。 在问了几个太医,都被他们甩手打发之后,她果断退出药房。 便在这时,一个长相清秀的小药师突然喊住她,说:“五殿下若是不嫌弃,让小臣来帮殿下瞧瞧可好。” 李廷到是不嫌弃,只是怕他人微言轻,被他的主管太医骂玩忽职守,所以开口便问:“你方便吗?” “殿下无需担心,我师傅脾气很好,他刚出宫采药了,即便知道我给五殿下看病,也不会说我什么。” “你师傅是?” “太医院太医首位,丘去病,人送外号‘扁鹊二世’。” “……” 李廷闻言,立刻卷起袖子,让他看被江慕逸折断的手腕。 小药师应该一眼便看出她的手腕是被人折断的,所以他有些愤懑地问:“到底是什么人,敢对五殿下……” 李廷无所谓地笑笑:“宫里的人不都是拜高踩低的么?今日若换成其他皇子,想必不会是你给我看病。” “……” “不过人处在逆势也挺好的,能看清很多事情。就比如你这位小药师,即便在我无权无势之时都愿意出手相帮,将来一定是位善待生命,流芳百世的大家。” 小药师被夸得满脸通红,连忙摇头。 李廷瞧他如此耿直,也不知道如何回应她的赞美,话锋一转便问:“我这伤,不会影响以后骑马射箭吧?” “没什么大事,只是骨头错位而已,估计折的时候用的也是巧劲,没想伤殿下根基。只是待小臣帮殿下纠正好骨位之后,殿下估计要戴十天半个月的支架。” “那没事。” 小药师闻言,下一秒突然出手,端着李廷的手腕,在江慕逸折断的位置又反方向扭了一下。下一秒,只听骨头咔嚓一声,手腕恢复到了正常的位置。 只是,这一次,李廷疼得连泪花都从眼眶里挤出来。她哭着问小药师:“你就不能给我点准备的时间吗?” 小药师伸出袖子替她擦眼泪,解释说:“这种事,需要快刀斩乱麻。” “……” 李廷呆呆地看着小药师那张温和的脸,她当时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又温柔又霸道的人? 第二十七章 直接杖杀 李廷回到钟粹宫,她故意避开了王宁氏所在的南阁楼走。却不想路过花园,正撞见父皇正坐在凉亭里,他无声地看着已然脱簪素衣的皇后,眼里满满的不解与失望。 两个皇子李勇、李衍站在凉亭一侧,魏达、卫甄立于另一侧,里头父皇不说话,他们几个也不敢兀自开口。 至于这次被抓个正形的主角王宁氏,则一直缩在地上,不敢抬头与父皇对视,更没有颜面看其他人。 此刻,无关紧要的士兵和宫人都已退避三舍,王宁氏依旧一言不发。 倒是父皇,一眼看见她偷偷摸摸地转身便叫她过去问话。 “手怎么伤了?” “江慕逸掰断的。” “他可不会无缘无故出手伤人,该是廷儿做了什么错事惹到了咱们这位尊贵的先族后裔!” 父皇语气不善,不知是被王宁氏气到的,还是真的在质问李廷。 李廷没做亏心事,回答得极其坦然:“回父皇,可能因为前几天太监们送儿臣的时候走错了路,恰巧打扰了江少主的神祭之礼,江少主才会记恨儿臣的吧。” “宫里引路的太监可都受过专业的训练,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走错路,卫甄,你去给孤查查,看看到底是哪些个不长眼的奴才,敢如此糊弄宫里正经的主子,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欺瞒到皇子的头上。查到的腌臜货,也不必押来孤面前,若被证实确有其事,直接杖杀!” “是。” 卫甄立刻领命。 李廷算是听明白了,父皇今天这般反常,正是冲着王宁氏来的。都说打人不打脸,可这次,父皇偏偏想打打王宁氏的脸。 王宁氏不傻,她这才开口:“陛下恼臣妾在宫里私养暗卫一事,臣妾不愿过多替自己辩解。可太监仅仅走错一次路,陛下就要打要杀,当真残酷了些!” 闻言,父皇冷哼,他说:“孤残酷?皇后,这世间因果业障,相生相克,你常年礼佛,该当比孤更懂得其中的道理才是。 就好比那些吊在梧桐树上风干的你养的暗卫,生死虽他们自己受着,但他们能不能活、怎么活却全然由你这个主子掌控。谁让皇后惹了不该惹的人,窥视了不该窥视的事,才会造了这般血腥的孽报。 皇后,孤能让禁军洗去你殿里的血,却洗不去你身上担负的罪过。” “罪孽?陛下当真要将如此重的词语扣于本宫头上?” 王宁氏仅问了父皇一句便失声痛哭,梨花带雨,似乎很受委屈。 父皇却不似往日好说话,他继续质问,语气越发不善,“那孤且问你,你在深宫大院养这么多暗卫作甚?是想谋逆,还是想刺杀?” 王宁氏听到这般质问,终究哭天抢地,她匍匐于地,发了个毒誓:“陛下,臣妾若有此心,只教臣妾和衍儿天诛地灭!陛下不是不知道臣妾闺阁待嫁之时,宅邸曾被盗匪侵扰,臣妾自那时便后怕不已,总觉得身边要是没几个高手相伴,日子便不得安宁……” “……” 父皇刚冒起的怒火像被一盆水浇灭了似的,态度瞬间软了下来。 他怜爱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王宁氏,指了指李衍,“还不去把你母后从地上扶起来!” 见此情形,王宁氏继续做小女子姿态,伏在父皇腿边嘤嘤地抽泣着,我见犹怜。 “陛下,臣妾在宫里私养暗卫是臣妾的不是。可今日若非衍儿担忧臣妾安危,自行去请陛下前来钟粹宫,陛下必不会知晓此事。这足见衍儿并没有参与其中,而臣妾豢养这些暗卫,也不曾用来谋逆或者刺杀,更或者参与朝政。” “既是如此,皇后,你先起身。” “臣妾罪孽深重,无颜站着。” “……”, 父皇的心肠早就软了,搭了一把手就和李衍将王宁氏从鹅软铺的地面上拉了起来。 李廷当真是佩服王宁氏的口才,她在沙场上见过万千敌兵,却没想到一个深宫妇人的嘴巴会比真刀真枪还具杀伤力。 她的视线无意间与王宁氏相对,王宁氏眼里满是威胁的冷意。这让李廷不由想起一种蛇,叫美女蛇。 “……” 没一会儿卫甄带着一身血腥味回来,他还没开口说话,王宁氏就身子一软,晕倒在父皇怀里。 父皇哪敢再问责王宁氏,只好急忙命人将王宁氏送回寝宫,宣太医过来瞧看。最后,父皇也就是罚王宁氏禁闭自省两个月,便将此事了了。 第二十八章 他这个人有毒 这几日,钟粹宫格外安静,王宁氏因有皇命在身,暂由曹贵妃代理后宫。 她将自己锁在佛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连那瓶要紧的落胎药,都是让李嬷嬷大晚上来找李廷要回的。 李廷自然感恩戴德,李嬷嬷刚走不久,她便让红露伺候她穿戴好衣服,亲自去南阁的佛堂一趟。 红露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只小心地替李廷穿衣服,尽量避免碰到她吊着支架的那只臂膀。 “没想到那位江少主看着那么和善,对殿下下手却如此重!” “所以呀,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一个人对你是否真心,要看他做的事是否于你有利,而不是单单只看表面言行。” “殿下所言极是,如此看,那个藏在背地里将皇后豢养的暗卫都杀掉的人,才是真心帮助我们的人呀。” 红露轻手轻脚的,即便声音压低了许多,也能听出声音里略显欢快的意思。 “……” 李廷也害怕动静太大吵醒耳殿里难得安眠的秋生,她走路都不敢大喘气,直到主仆二人出了寝殿,她才敢大声说话。 “其实,那个藏在背后的人,应该就是江慕逸!” “什么?” “你也觉得奇怪吧,他一个不涉朝政的江湖帮主,竟然会为了一个没认识几天的朋友在后宫里大开杀戒,若不是私心里藏了些其他不为人知的祸心,我当真不信。” “可婢子不明白,他既然想帮殿下,又为何还要伤殿下?” 红露疑惑不已,她问到了关键所在。 可李廷又何尝能明白? 她看不透江慕逸这个人。 她虽然觉得这次断手断得莫名奇怪,可却正是因为这只断手,王宁氏才彻底打消她的怀疑。 这次李衍聪明过头,王宁氏怀疑李廷在背后捣鬼也很正常。 原本她还想通过李勇、卫甄他们给自己营造时间差,做不在场证明,如今吊着被江慕逸折断的膀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她去过哪里已然不再重要。 “谁知道呢,他这个人有毒,以后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好。” 自上次父皇命卫甄杖杀了那些太监,钟粹宫的宫人再不敢随意糊弄李廷这个刚回宫不久的皇子,便是王宁氏,也大张旗鼓地遣人过来北阁楼,为她添置了许多生活用品。 再加上李衍愿意亲近她,从宫外弄来了好些厨子打杂的,她如今走夜路都有禁军相随着帮她掌灯。 李廷嘴上虽这般说,心里却不知道有多感谢江慕逸。 若这世还如前世一般发展下去,她势必还得依附于王宁氏才能上位…… 佛堂幽深,堂中两边的灯火星星点点,李廷站在殿外便能目及。那金身碧眼的大佛在灯火与黑暗的交错中睥睨众生,令人不由地望而生畏。 红露忍不住停下脚步,扯了扯李廷的袖口,“殿下,咱们还是别进去了。” 闻言,李廷疑惑地看着她,问道:“旁人畏惧佛像也就罢了,你和你弟可从小就在寺里生活,怎会如此惧怕?” “殿下,婢子正是在佛祖面前喝下的断魂草,婢子瞧着李嬷嬷手里似有药盏,实在怕皇后……” 红露浑身颤栗,扯着袖口的力道越来越重,生怕李廷不听劝,比她快一步迈进佛堂。 “断魂草?”李廷没听过。 红露立刻解释:“宫里的一种秘药,一般都是后宫的主子赐给能近身伺候皇帝陛下的宫女喝的,一旦喝了这种断魂草,无论男女,都必定断子绝孙。” “……” 李廷循着红露的眼神看过去,她的确看见了李嬷嬷手里的药壶。而李嬷嬷已然瞧见她们主仆二人,整个人站在阴影下阴恻恻地笑道:“五殿下来啦。” 那样子,比佛像还恐怖三分。 李廷虽意外,却也觉得合理。 前世王宁氏在她来葵水前偷偷地命李嬷嬷在她饮食中下了药,彻底断送了她做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权利,并没有问过她。可这辈子,许是她在这短短几日种表现出的聪慧与机敏,让王宁氏不得不换了个策略对付她。 她拍了拍红露的手,让她放松,“如果我想要有所得,便得有所付出。今日王宁氏非要我喝下,我也是愿意喝的。” “可是,殿下……” “红露啊,别傻了,早在我以皇子的身份入宫那天起,我这一辈子,就注定与其他女子不同。” “殿下……” 第二十九章 心意已决 李廷已经站在佛祖面前,与佛像离得很近,她甚至能瞧见佛像的眼珠子上绛色的泼墨。只是王宁氏还跪在蒲团上神神叨叨的念经,很专心的样子,似乎并没注意到她的到来。 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王宁氏要是真想跟她玩把戏,她乐意奉陪。 因此从旁边的置物架上取来一只蒲团放好,李廷也跟着跪在了王宁氏身后,双手合十地对着佛像祈福。 李嬷嬷见她行事如此老成,心下有所顾虑,她轻轻地出声哼了一句,提醒王宁氏:“皇后娘娘,五殿下到了。” 王宁氏方才假模假式地睁眼,同李廷说话。 “哦,廷儿你来啦。” 李廷说:“是,廷儿参见皇后娘娘。廷儿是来多谢母妃放过虞美人一命的,母妃如此仁厚,廷儿自然感恩戴德。” “应该说是两条人命!廷儿大孝,就是不知虞美人这个不称职的生母,知不知道你为她这个生母做的一切?” 王宁氏幽幽地开口,她虽然眼神没有转到后面,但李廷就是能通过她说话的口气想象出她此刻会摆出的表情。 一定又是一张端庄温柔的笑脸,将心底的算计全然隐藏在她流转的眼眸里,让与之对视的人误以为那是柔情的眼神…… “生而不养枉为母,廷儿既认了母妃为母,自然不会再惦念她人的母爱。” “可廷儿到底为了她的性命来谢本宫了!” “她生我一命,我还她一命,也算恩债两抵。廷儿这次来,是谢母妃给廷儿了结过往的机会,让廷儿可以重生为人。从今天起,我只有一个母妃,她就是大琼唐国尊贵的皇后。只要母妃疼惜廷儿,廷儿必当感念,全心全意为三哥奔前程,为母妃您马首是瞻!” 李廷太了解王宁氏的秉性脾气,毕竟做了一辈子的母女,她知道怎么回话能让王宁氏最大程度地相信她。 她刚赌咒发誓完,王宁氏便如她预想的那般,突然阴沉下脸,“廷儿,这话太过大逆不道,且不说你三哥前头还有二皇子李勇,便是廷儿你和你四哥昭儿,都比衍儿的天赋高。这种话,万不能再说!” 李廷摇头:“母妃此言差矣,不说廷儿本就是庶女,与皇位无意,就说三哥这次,虽好心办了坏事,却也在父皇面前露了脸,令父皇对他改观不少。虽然这次父皇没派三哥和二哥、四哥一起去北方赈灾,但却是允了三哥开始随朝听政的。 这几日廷儿听三哥说起朝中大事,只觉得三哥头脑清晰,思路活泛,并非蠢笨之人。其实三哥不是没有从政的天赋,只是身边缺个能够给他正面引导的人而已。” 王宁氏应该听进去了,她连连点头,“是啊,如今衍儿多了个廷儿这般懂事的弟弟,必定能给衍儿带来好的影响,不像他在宫外结交的那几个纨绔子弟,天天只会偷鸡摸狗,不务正业。” 李廷立刻俯首,立誓般地说:“母妃放心,三哥对廷儿如此关爱,廷儿会把他当成亲哥哥一样敬重爱护!廷儿也希望母妃不要再试探廷儿、利用廷儿,如果母妃愿意,廷儿愿意以真心换真心!” 王宁氏瞧她如此诚恳,起身之后也扶她站起来:“廷儿,过往的误会便在今日一笔勾销,以前母妃做得过分的地方,还请廷儿不要放在心上。以后,母妃必不疑你!” “母妃,廷儿所求,不过一个家而已,廷儿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不想再被抛弃第二次……” 李廷假装感动至极,扑到王宁氏怀里挤出了几滴眼泪。 王宁氏大为震动,眼神也不由地怜爱起来。 可这般温情脉脉过后,李嬷嬷擦干了眼角的泪水,终究还是把那只装着断魂草的酒壶送到了李廷面前。 “五殿下,这是断魂草,是皇后娘娘特地替您准备的,能更好地帮殿下隐藏身份,就是喝下去之后会受几天苦。” 王宁氏这次倒没有像李嬷嬷一样忽悠她,补充说:“这药喝下后,你便不能像正常女子一般生育孩子,每个月也不会再来葵水。到底喝不喝,廷儿你自己决定,母妃不逼你。” “廷儿心意已决,还希望母妃说话算话。” 李廷想都没想,将一药壶的苦汁倒进了嘴巴。 “……” 第三十章 请江少主帮忙 浑身又冷又疼,李廷裹着被子缩在榻边抖动,她咬着被褥,眼泪无声地流出眼眶。她浑浑噩噩地做着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已经烧得糊涂。 红露一边不停地淘着热帕子给她擦脸,一边跟着流眼泪。 秋生挨着她姐姐坐在榻下,心疼地看着榻上的五皇子,问他姐姐:“我能帮殿下做点什么吗?” “也许不能。” “……” 红露守了李廷一夜,直到她安稳地睡过去,这才敢走出寝殿,给廊下负责看火的小厮塞了些碎银子,说:“你也累了一夜了,这是殿下赏的。” “多谢五殿下赏赐,那红姐姐,小的先回去闭几眼,再过些时辰小的还得起来当班。” “辛苦你了,小青,只是殿下从佛堂回来突然发烧的事情,务必不要乱说与旁人听。” “红姐姐放心,五殿下身子不舒服又不是什么吉祥之事,小青乱嚼舌根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小厮机灵得很,他端着炭盆快快地跑回了柴房。 红露摸了摸贴身放在腰间的荷包,里头应该只剩唯一一点的碎银子了,她面露难色。宫里虽衣食不缺,可要想在宫里打通人情,还得需要实实在在的银子。 如今殿下宫里的人越来越多,需要用银子的地方也多,靠她这点家底是万万不够的。 就在她想着从哪里弄银子的时候,殿里头弟弟突然大喊:“姐,不好了,五殿下吐血了。” 闻言,红露立刻回去,她看见榻下吐了一地的鲜血,再瞧着榻上躺着的面色惨白的殿下,嘴上还挂着血滴,她吓得腿都软了。 连连叫了殿下好几声,可李廷早已晕厥,根本无法回答她。 红露一下子跌在地上,害怕得失了心神。 秋生在一旁看着,拉了拉姐姐:“姐,殿下晕倒前,叫你去找太医院姓穆的小药师。” “……” 红露支棱起身子,立刻跑出了寝殿。 可红露到了太医院,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姓穆的小药师,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她更不敢随便拉一个人过去给殿下看病,只得抹干眼泪又匆忙赶回钟粹宫,去求皇后娘娘。 可半路,她撞见江少主坐在不远处的池塘边玩水。 江少主正在跟一群宫人谈笑,他坐在宫女、太监中央,一点架子没有,还说要给他们吹一曲好听的曲子听。 红露已经走投无路,可她觉着,比起去求皇后娘娘,也许求他是更好的选择。 所以,她不管不顾地跑过去,几乎痛哭出声:“江少主,还请帮帮婢子。” 江慕逸闻见红露身上沾染的血腥味,他立刻穿好鞋袜起身,半刻没有耽搁,“先带我过去。” 红露明白他递过来的眼神,急忙点头。 走到没什么人踪的偏僻之地,他才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一身血味?” “昨晚殿下被皇后逼着喝下了一大壶断魂草,今早殿下突然吐了很多血。” “是不是已经晕了过去?” 听江慕逸这般问,红露急忙点头,“是,红露还请江少主救救五殿下,她还那么小,不能……” “我知道!阿亚,你回昆仑山一趟,务必要赶在未时前将生死丹送到我手里。” “是。” 红露只听见后头树下有人影窜过,可具体什么人,她并未瞧见。如今殿下生死攸关,她更是没心情打探旁人的长相,只是继续领着江少主赶路。 “走路太慢,我先去瞧瞧你家殿下!” 下一秒,江少主飞身而起,竟然直接抛下了她,自己则动用轻功,轻松地越过了层层的宫墙。 “可是江少主……” 红露急得满头大汗,可她哪里还顾得其他,脚下恨不得踩个风火轮才好。 第三十一章 老子姓江 江慕逸快速闪进李廷的寝宫,发现一个小男孩正趴在塌边轻手轻脚地给李廷擦脸。 秋生转头看见他,开口便问:“你是那位姓穆的小药师吗?” “穆?老子姓江。” 江慕逸眼睛死死盯着榻上已经毫无知觉的人,他心口突然阵痛,感觉有点闷。 他见过的李廷,永远充满斗志,眼睛里总会闪烁出明亮的光,可此刻的李廷,犹如残破的木偶娃娃,眼睛紧闭,毫无生机。 而那只吊着支架的手臂,正是他的杰作…… 秋生立刻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挡住殿下,防备着突然闯入的陌生人,“那你是谁?殿下没要你过来。” 江慕逸一把将男孩捞到手臂上挂着,然后扔到了一边地上,说:“他没让我过来我也来了,赶紧躲开,别碍着爷救人!” 秋生还想上去阻扰,却被赶到宫门口的红露拦下,“弟弟,他是来救殿下的。” 红露急忙追上来,看到殿下衣衫整齐,她这才安心,放心让江慕逸给她家主子探脉。 “……” 江慕逸扶起李廷,先封住了他浑身要紧的穴位,然后将自身的暖气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李廷。 然而李廷身子太薄,而他体内的气息太过刚硬,刚开始输送的时候,李廷的身体像遭受电击似的,身子一弹,又吐了许多血。 他吓得立刻收手,从背后环住要倒的人。江慕逸忍不住吐槽:“这次我救活你之后,你他妈给爷好好练功,一个男儿郎,身子也太弱了!” 不过,李廷倒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外力,清醒了一些。她翻了翻死鱼眼,在看清来人后,用力挣扎了几下。 可她越挣扎,江慕逸按得她肩头越紧。 “你要想活命,就给爷安分点!” 只是在看到李廷领口掉出来的牛骨哨,他的视线明显停滞了,动作也轻柔了不少,他喃喃自语:“竟然是你……” “……” 李廷此刻浑身难受,力气也用光了,她听得并不真切,只是皱着一张惨白地脸,认命地摊在江慕逸怀里。。 红露离得比较近,她一直盯着江少主,就怕他发现什么要紧的纰漏,所以急忙帮殿下问:“江少主,您想跟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 江慕逸将李廷转过来,与她面对面盘腿坐在榻上,再次认真地嘱咐:“李廷,放松身体,努力接受我的气息,你接受得越多,活下去的希望才越大。如果这次你能撑下来,我就告诉你,我此番来金陵的真实目的。” 李廷没想到他会说这么鼓舞她的话,好像很怕她一命呜呼了似的,她勉强点点头,不知道这位江少主对她到底存的什么心。 而此刻,五殿下的寝宫外。 不远处的宫墙角下,李嬷嬷从袖口里掏出一大包银子,小青急忙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你个掉钱眼里的小杂种,现在可以说了吧?” “嘿嘿嘿,看您老气得,小青能这么不懂事吗?小青毕竟是三殿下宫里的人,心还是偏咱们三殿下的。” 他从腰间取出今早刚得的几粒碎银子,恋恋不舍地拍到李嬷嬷手里。 李嬷嬷嫌弃,将碎银子砸他身上,“你打发要饭的呢?我可不缺这点钱,快说刚刚来救五殿下的人是谁!” 小青急忙捡起地上的银子,吹了上面的土放回腰包里,才痛快开口:“他说他姓江。” “……” “李嬷嬷慢走啊,下次还想知道什么五殿下的事,尽管来找小青啊。” “……” 李嬷嬷急忙回去回禀皇后娘娘,王宁氏听了这话,立刻睁眼:“确信就是那个江慕逸吗?” “应该不会错。” “这可如何是好,本宫不过派人跟踪他和李廷,他便灭了本宫全部的暗卫。要是他想给李廷报仇,会不会更加变本加厉?” “他若是真的与李廷相交甚笃,又怎会折她手臂?想来当不至此。只是娘娘,此人太邪乎,并非善类,不能以常人心思踹度。老奴觉着,这以后啊,可不能再对李廷轻易出手。” “你说的极是,这次,是我下手太重了。我也真是被她气着了,她的小心思太多了,总让我忍不住出手教训她,叫她有些忌惮。” “可娘娘,这也说明,她是个值得我们捧上去的垫脚石呀。要是真的蠢笨不堪,当初也没必要废那么大力气将她这么小的孩子弄回宫。且老奴瞧着她昨夜灌药的样子,应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若她昨夜的话出自真心,即便江慕逸想报仇,她也会帮咱们拦着的。” “嬷嬷总能在我思绪烦忧时点醒我。” “奴才不过陪在娘娘身边久了,知道娘娘心里的顾虑罢了。” “此事不宜声张,你让丘太医开些大补的药,趁着江少主还在她宫里,赶紧先给五殿下送去。” “是,老奴这就去一趟太医院。” 第三十二章 你就是个傻子 因为江慕逸给她渡真气的关系,李廷已经能自己倚靠起来说话。 她看着坐在一旁将清水喝得跟香茶似的雅致少年,说:“我没想到,你是真心不想我死。” 江慕逸将空了的茶杯交还给红露,笑眯眯地看着她回答道:“小兄弟,你没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谢谢,江慕逸。” 李廷有些羞愧,她一直对江慕逸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这么真诚地同他道谢。她不太敢正眼看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态度随和的少主,觉得自己一直在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很对不起江慕逸。 只是她没想到,她都这般虚弱了,江慕逸还有心情调戏她。 她刚道完歉,他便拿自己那只修长的手指挑起李廷的下巴,笑眼璀璨,满目欢喜,“我看你呀,要是不以身相许,当真辜负爷对你的救命之恩。” 李廷无奈地笑了笑,她拍掉江慕逸不老实的手,“能不能不闹了?” 江慕逸听她这般嗔怒,反而听话地收回手,不再玩笑。 “只是,断魂草混着烈酒服用,药效成倍激增,哪怕华佗在世,也不能保证百分百解毒。所以,即便你能及时服用生死丹,爷也没办法对你未来子嗣这方面的事打包票。” 李廷望了一眼殿外的春色,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与我而言,能存活下去已是不易,我又怎会奢求其他?” “对皇后王宁氏的所作所为,你当真要如此忍气吞声,如果你将真相告诉陛下,陛下是你的父皇,难道不会帮你么?” 江慕逸虽然这么问,心里却大抵明白李廷所想。他也是这么仰人鼻息地长大的,自然明白李廷心里的苦。 只是,他还是想听李廷亲口说。 李廷撑了撑无力的身子,眼神迷离却坚定,“依靠旁人的势力当然很容易,可我宁愿受点苦,走崎岖难走的路,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先强大自己,再说其他。我看她三番五次地试探我,应该是想重用我,否则在我身上费这么多心思干甚?” 江慕逸被她的回答搅乱思绪,他不免自嘲心胸狭隘的同时,佩服起李廷的坚韧。 “我看哪,你就是个傻子。为了保你的生母,倒是什么毒药都敢往自己嘴里送。其实,即便你不肯喝断魂草,那王宁氏也不敢真的逼迫你,更不会再想方设法地迫害虞美人。她如今在你父皇眼里,已然不复往日单纯无辜的形象,若再将矛头指向虞美人或你这个皇子,岂不是自寻死路?” 李廷没想到他将如今的局势分析得如此透彻,她没有反驳,全当默认,不由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 可江慕逸肯定不知道,李廷主动喝下断魂草也有她自己的用意。 虽说断魂草对身体的破坏力极大,让她无法与正常女子一般,可到底对她隐藏她是女子这件事有益。 前世,她也是因为在暗地里中了王宁氏给她下的药,才能顺利地隐瞒她的身份,最后才成功地踏着鲜血,登上了大琼唐国的宝座…… 李廷知道,她自己也算不得什么好人。能亲眼看着生母死在自己面前,她早已不复“清白”二字。 喝下断魂草,也是对她这个坏人的一种应有的惩罚…… 第三十三章 谁让你这么容易就信了我的鬼话 榻上的小皇子眺望远方的眼神突然恍惚,吓得江慕逸急忙挨到他的脸上摆手,“你可别睡过去了!” 李廷收回视线,她缓缓地注视着江慕逸,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闭合。她感觉很疲倦,但她不得不强迫自己睁大眼睛。 “要不你也跟我透透你的底,没准我听高兴了,能撑得更久一点。” “你真想听?你可知,曾经试图探知我内心秘密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下场?” 江慕逸问她这话的时候,眼眸清澈见底,难得没那般防备。 李廷好奇地接了一句,“什么下场?死么?” “应该说,生不如死。” 江慕逸回答完,久久不能释怀,他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且难言的回忆,脸上露出极其奇怪的表情。 李廷看在眼里,她忍不住开口:“算了,那你还是别说了,我现在反而不太想知道了。” “为什么?我都酝酿好情绪,准备给你讲讲爷的光辉历史呢,你怎么反而突然改变主意了?” “因为我很确信,无论你来金陵的目的为何,你都不会故意伤害我。既然已经确信这一点,其他的事,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江慕逸总觉得今天这小子的嘴巴跟抹了蜜似的,说的好些话都直击他的内心深处,令他心情不自觉就变得很好。 他盯着这小子忍不住笑了好几声,:“话从你自己嘴巴里说出来的,爷可没逼你呦!以后‘说话不算话’这样的帽子,可不能扣在爷的脑袋瓜上!” 李廷没眼看他笑得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她疑惑不已,“你若是不愿意说,我也不能拿你这位爷怎么样,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当然,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的一片丹心,终于换得你对我的深信不疑,爷可不得高兴坏嘛。” 江慕逸一高兴就开始做习惯性动作,不停把玩着手里的玉笛。指尖灵活地旋转着玉笛,他突然问:“对了,你脖子里挂的牛骨哨哪来的,你在闫漳部落的养父母送给你的吗?” 他虽然试图问得很随意,但李廷还是发现江慕逸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她的衣领之处,应该很在意她脖子里挂的那条牛骨哨,眼神专注。 李廷将牛骨哨拿出来,并理了理自己不知道何时敞开的衣襟,她才说。 “应该是吧,我从小就戴着它。怎么,你见过?” 江慕逸收回自己不太礼貌的视线,回答道:“那倒没有,不过我以前倒是看过一种很珍贵的哨,叫象牙哨,你脖子里戴的这只,倒是与我看过的那只极其相似。 象在草原部落可是极其尊贵的象征,而且我瞧着你哨子上桑格花的纹路,更是草原部落少有的高规格绘饰,应该只有贵族才有资格佩戴,一般牧民若是私刻佩戴的话,可是会受到长生天最恶毒的诅咒的,你阿爸在部落里很有权势吗?” “是这样吗?你可别诳我!他只是部落里最普通的牧民。” 李廷愕然,她从未注意过自己身上的这枚牛骨哨。 即便在前世,她一直都以为是普通的牛骨做的哨子,是阿爸怕她迷失在大草原,找不到回家的路,才特地给她做的。 要是江慕逸今天不说,她可能永远不知道她一直戴在身上的哨子很可能是象牙哨。 难道关于她自己的身世,其实另有乾坤…… 又或者,阿爸、阿娘、安吉哥哥也非她一直以为的那样,有另一层身份…… 就在她陷入深思之际,江慕逸继续半真半假地试探她。 “我诳你作甚,我虽然不是草原人,但少时也在草原呆过很长一段时间。我敢肯定,你现在戴的这只,即便不是象牙哨,也绝非凡品。” 闻言,李廷将眉头皱得老高,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做这样费神的事,没一会就开始伏在塌边吐血。 江慕逸知道自己玩笑开大了,立刻坐过去给她拍背,擦嘴上的血,“好了好了,我承认我诈你的,其实你戴的这只哨子就是普通的牛骨哨。” 李廷听他这般说,气得差点一口气厥过去,她捏了他大腿的肉好几下,“你他妈有病啊!” 江慕逸没想到她都吐血了,手劲还这般大,疼得他差点跳起来,“谁让你这么容易就信了我的鬼话?” “……” 第三十四章 我自己的命,不需要别人帮我跪 眼看着未时便要到了,李廷的身体几乎接近极限,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眼皮却再也抬不起来。 江少主早就站在廊下遥首祈盼,等待他的人送来救命的丹药。 眼看着殿下的脸色越发青紫,红露也是怕的。她虽嫌弃李嬷嬷送来的补药,但还是在江少主的指点下煮了一大碗人参汤给殿下吊命。 殿下的呼吸越来越弱,红露有点绷不住了。她一边给李廷喂药喝,一边无声地流泪,心口难过至极。 她唱起了那首草原之歌,音调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桑吉花,桑吉花,花满地,到天涯。天涯尽头,海角之外,我们家人共赴哀荣。” 弟弟秋生则乖乖地跪坐在她身边听着草原的短缺,眼眶里包满泪水。 终于,外头响起了意外的动静,红露和秋生姐弟两人喜出望外,他们喊着“江少主”追出去。 可红露那句“是不是药送来了?”还没问出口,因为眼前的场景过于血腥,并非如她预料的那般,她拉住弟弟便愣在了寝殿的门口。 一头银白青丝的中年男子笑得狷邪狂魅,他的五官与江少主有几分相似,给人的感觉却与江少主并不相同。 江少主笑起来如沐春风,看人的眼神温柔而多情,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而此人眼神太过阴鸷,浑身的煞气和血腥更是让他看着近乎从地狱里踏血而来的魔鬼。 他正将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掐在地上,笑着冲一直站在原地未动的江少主要求:“药可以给你,人也可以还你,但你今天必须得好好跪下来问候一下我这个长辈!” 江少主应该是不肯的,他的眼神虽然一直担心地放在地上已经受伤严重的男孩身上,嘴上却说:“如果我偏不呢。” “那他和里头那个可怜的小皇子,今天都必须死!” 闻言,魔鬼一般的男人突然出手,一只手快速地掏进男孩的肚皮底下,复而又重新血淋淋地拿出来,指间还扯出了一大截肠子。 红露和她弟弟吓得魂都飞了,她腿一软就挨着门滑到了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急忙抱着秋生后退回寝宫。 而地上的男孩,随着男人手上拉扯内脏的动作,在泥土里翻来覆去地打滚。 他受尽折磨,可饶是如此,还是挤着嗓子同江少主说:“少主,不要跪,阿亚还可以坚持。” “……” 江慕逸握紧了拳头,眼眶殷红。他知道,他舅舅宇文越肯定说到做到,若再不听话,阿亚和李廷都必死无疑。 他犹豫再三,还是撩起了衣摆,准备给他舅舅跪下。 可突然,殿里响起了一阵虚弱的话。 只听,李廷这么跟他舅舅说:“我自己的命,不需要别人帮我跪!宇文越,你要是敢在我宫里杀人,我就敢将你年轻时干的荒唐事公之于天下!” 她强撑着身子下了榻,嘴里又吐了一口血,此时,血已经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黑紫之色。 幸亏红露及时过来搀扶,她才没一头栽倒在地上。 李廷倚靠着红露手臂的力量,慢慢走出寝殿。 而红露仿佛得到了殿下的鼓舞,内心虽惧怕外头的男人,却仍旧勇气可嘉,架着殿下的身体往江少主那边进发。 宇文越看着小皇子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越来越靠近他,直到小皇子与江慕逸齐肩而立,他终于对折磨阿亚失去兴趣,起身笑眯眯地走近面前站得笔直的一高一矮的两个少年。 特地举起整只血淋淋的手吓唬小皇子,宇文越俯视李廷,他问:“你就是那痨病鬼皇帝刚从草原接回宫的小儿子?” 却没想到五皇子李廷胆子大得很,竟然目不斜视,继续盯着他的血手威胁他:“留下人和药赶紧离开,否则我不介意今天就让你和你的外甥彻底反目成仇!” 听到她这话,宇文越终于笑不出来。 他应该质问李廷的,但他又下意识地不愿相信一个年岁都没有他外甥江慕逸大的小不点,竟然会对他的陈年往事了如指掌…… 而且他外甥江慕逸现在就在他跟前,江慕逸这小子要是知道他当年干的事,恐怕会亲手杀了他这个舅舅…… 最终,他只能默默地看着李廷思量,问不出其他的话。 李廷终究赌赢了,江慕逸的舅舅宇文越留下了人和药,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才飞身而去。 而江慕逸还想追问什么,她却因为耗尽精力,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之后。 第三十五章 喂药 只是,她竟然身处大明宫,此刻正睡在他父皇的龙榻上。 总管太监高瞻正在殿外给几个负责清扫的宫女交代些琐碎的杂事,声音就在不远处。 殿内的焚香已灭,可残留在空气里的香味依旧浓郁。 李廷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确信衣衫穿戴得整齐,才撑起身子寻找红露。 “红露,红露,你人呢?” 殿外,高公公听见她的呼唤声,立刻进殿回禀:“五殿下,红露姑娘去给您煮药了。” “麻烦高总管了。” 李廷心口难受,她没办法弯腰,只好对高瞻感激地点点头。 高瞻急忙俯身上前替她捋背,又恭敬又贴心,他轻声地同李廷讲:“五殿下不用如此见外,以后时间还长,殿下要是有需求,都可以同老奴说,老奴必定尽力满足。 陛下口谕,要五殿下好好在大明宫将养,要是五殿下这胎里带的寒疾根治不好,陛下可不让五殿下回钟粹宫呢。” 寒疾? 哼,看来皇后的势力已然涉及到太医院。 否则,哪个太医敢如此诓骗父皇,说她只是得了寒疾? 李廷考虑再三后,不动声色地笑道:“可我要是总呆在父皇宫里,恐怕会伤了母妃的心。高总管,还请您帮我。” “陛下今日出宫,送行二殿下和四殿下前也吩咐过,若五殿下执意回钟粹宫养病,叫老奴不用强留。只是陛下要求五殿下尽快养好身体,入学白马书院。” 高瞻如此说。 “……”, 李廷感激,她没想到,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父皇竟然能如此顾念她的处境。 高瞻传达了皇帝陛下的口谕,便退出了殿。 没一会儿,红露端着药走进来。 她看见李廷已经清醒,还能自己撑着身子坐起来,她欣喜若狂,激动得泪花闪烁。 “殿下,您终于醒了!” 可李廷却瞧出了红露眼底的阴影,估摸红露应该几天几夜都没阖眼,她不由有些心疼。 “是啊,你赶紧收拾收拾,咱们回钟粹宫。” “嗯。” 很快,主仆二人上了銮驾,她们才开始相对安心的对话。 红露刚要跪坐在车底,李廷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你好好坐着,闭着眼歇会儿,我问你答就行。这次是哪个太医给我搭的脉?” 她心里暖暖的,听话地挨着殿下坐好,闭上了自己疲倦的眼睛,“是那位盛名在外的太医院首位丘太医。” “父皇怎么知道我生病的?” “应该是那位姓穆的小药师惊动了圣架,才会使陛下改道去了钟粹宫。” “那江慕逸呢?没坚持等我醒来?” “没有,江少主喂你吃下丹药就走了。” “他到底聪明,知道死等我,我也不会告诉他。” “……” 殿下突然提起江少主,红露却没办法继续再安稳地挨着殿下休息,她睁开眼又默默地跪坐回李廷的脚边。 李廷瞧她这样,疑惑地问:“你干什么?在宫里呆久了,坐都不会坐了?” 红露紧张地咽了咽喉咙,方才坦白:“殿下,当时你晕死过去,根本无法自行吃药,是江少主嘴对嘴地将丹药渡进你嘴里的。” 也就是说,她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跟江慕逸有了肌肤之亲…… “……”,李廷无语。 第三十六章 离间之策 城外号角的声音应该很浑厚,李廷和红露主仆二人回到钟粹宫,远远就瞧见李嬷嬷和李衍的陪读小厮正守在南阁楼的最高的那座钟楼下。 李廷相信,王宁氏带她的宝贝儿子上去钟楼,便是为了遥望城外的出使军队和陛下送行的车马。 至于他们母子会说些什么,李廷不得而知。 她其实也不太想知道他们母子会说如何私密的话,只是担心一点,她是女子的这个事实,怕王宁氏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先告诉李衍,让她失了先机。 不过,如今李衍年级尚小,她也还未在朝中站稳脚步,想来王宁氏应该不会在这个时间点跟李衍坦白她并非男子的身份。 只是今生,她必定要先于王宁氏告知李衍的。因为要想离间他们母子,她待李衍,得比王宁氏待他这个傻儿子还要好。 罢了,就当给自己养了个傻儿子,李廷这样想。 可一想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得配合仇人上演母慈子孝的戏码,李廷忍不住咬了咬上下牙板,心里对王宁氏越发厌弃。 李嬷嬷站在高高的坡道台阶上,一眼便望见了李廷,她倒是殷勤,急急忙忙下了台阶,来给李廷跪安。 “五殿下身子可大好?自陛下将殿下接去大明宫养病,娘娘可整夜整夜地为殿下忧心。” “劳母妃挂心了。我身子骨恢复得很好,一清醒便想着回宫给母妃请安,好叫她放心。我天生寒疾,非母妃之过,母妃也无需过分自责,父皇还叫儿臣身子养好后,多多宽慰母妃。” 李廷隐去眼里痛恶的神情,好话顺口就来。她给红露递去一个眼神,红露赶忙上前扶起李嬷嬷。 李嬷嬷听到她这话,笑得那叫个高兴,“那五殿下赶紧回去好好养身子,别在这日头底下吹风了。” 李廷乖巧点头,“那我们先回了。” “好好好,殿下慢点走。” 应付完这个王宁氏信任的老宫女,李廷被红露搀扶着走了很远,她才收起假笑,冷下一张还未恢复生机的脸。 “红露,这以后,咱们即便在钟粹宫横着走,皇后也不敢说什么。拿我健康换来的富贵权利,你可要好好利用。” “殿下的意思……” “你是我身边唯一信任的人,未来很多事情,不方便我出面的,都需要你出面替我去做。” “可我怕我……” “没有什么不行的,在其位谋其事,你多学多看,自然可以。别怕,有我在身后托着你呢,你即便掉下来也有我替你当肉垫呢。” “婢子明白了,婢子定当尽力而为。” “如今是用人之际,除了你,我想不到谁还会一心一意地为我做事。但是有一条规矩,重之又重,我得提前和你约定下,若是你不想遵从,我也是不会用你的。” “请殿下吩咐。” “红露,我告诉过你吧,我做过一个梦。若梦里是一辈子,喝下断魂草又是一辈子,那么现在开始,算另一辈子。 在这辈子里,我想做个清清白白的人,光明正大地活在这个世间,不想再沾任何一点点的血腥。你若想为我做事,便先顾及好你自己的性命,任何拿你性命为代价的谋划,都不允许。” “是,殿下!” 第三十七章 开门见山 一个月后,金陵城,红袖坊巷。 幽深萧肃的庭院小巷,响起突兀的轮椅滚动的声响,惊得停留在枝丫上的鸟儿瞬间飞离。 秋生跟在潘掌柜的身后蹦蹦跶跶地跳着,数过一格一格的青石板,声音稚嫩地问:“老爷爷,他的腿治不好了么?” “应该是吧。” 潘掌柜瞧他跳得歪七扭八的,怕他跌倒,立刻牵住了他的手。 秋生也不认生,握紧了老潘的手,继续说:“那他不能自己推轮椅往前走吗?为什么一定要我们殿下给他推?” “……” “我姐姐可是连一盆洗脸水都舍不得殿下端的,他倒好,竟然差遣起殿下来了,回去我要告诉姐姐,让姐姐过来骂他。” “……” 老潘不知道如何对孩子撒谎,他只能默然,然后看向前头的家主和五皇子。 此刻,邱泽田坐在轮椅上并不舒服。 虽然是他主动提出这个要求的,但他没想到五皇子李廷会真的上手替他推轮椅。 李廷个子虽小,但手劲还算大,她贴在身后将轮椅推得很稳。 李廷问:“邱当家的,还满意吗?” “还行吧。” 他欠了欠身子,心里实则有点发怵。 从李廷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闯进他隐秘多年的宅邸开始,他便知道,他太小瞧这个刚从草原部落归来的小皇子。 眼看着即将上坡,他到底不忍心大病初愈的小鬼头给他推轮椅,自己便将轮椅驱动得很快。 李廷因此落下他一大截,她不由好笑,“我说邱当家,你这个人还挺傲娇!” 邱泽田在桥上等她,回嘴道:“可不得傲娇点么?好歹这么个大宅子,是我花了大价钱买下来送给五殿下的。” “邱当家这话可说的不准确,地契上的名字还是你邱泽田,我不过占时借用一段时间而已。” “哼,谁知道五殿下想干什么?我可听说,五殿下昨天大张旗鼓地买下了临巷的一座宅邸,今天却让我买下背巷而立的另一栋荒宅,不知殿下如此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究竟为何?” “我想干什么你知道,你想干什么我知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开门见山。” 说话间,李廷已然走到邱泽田身边,她笑道:“你们文坛邱家和医学丘家原本同宗同源,若是我想再拜托邱当家替我办一件事,事关丘去病,邱当家会答应吗?” 邱泽田心中警惕,他冷下脸质问:“我怎么好像记得五殿下跟我说过,说让我帮你置办一处院子,咱们之间的恩怨就可以一笔勾销?” 李廷反问:“私宅囤积火药,意欲谋杀大唐皇后,这么大的事,邱当家真以为用一处荒宅就能堵住我的嘴吗?” 闻言,邱泽田冷笑:“这事怪我,到底是我邱某高看了五殿下,忘了五殿下还是个孩子。一个十几岁孩子的话,邱某又怎么能轻信?” 李廷坦然地看向邱泽田,她对邱泽田说:“激将法对我没用,邱当家,也许你觉得我言而无信,但这件事,除了事关丘去病,更事关父皇的安危。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帮我办这件事。” 第三十八章 麻烦邱大当家 “可我又如何确信,你不是在同皇后一起,给我做局?我们老邱家虽然与丘家旁支几世积怨,但丘老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 邱泽田意外于她的回答,他将轮椅转到岸边,看着干涸的池塘里早已枯死的荷叶根茎,它们错综复杂地攀岩在水池壁边,好像一直在挣扎着向上。 他好像看到他自己一般,悲悯而自怜。所以他一度痴迷。 李廷循着他视线驻留的地方望过去,她幽幽地开口:“我生长在草原部落,喜欢骑马射箭,怎么会天生寒疾?也许你该去问问那位被世人称颂的丘太医,便可知其中曲折。 我不怕告诉你,若论生死境遇,大琼唐国的皇帝陛下,比你和这满池的枯草还要艰难。你觉得你的时日不长了,还可以任性一把,殊死一搏,可我的父皇却需要时刻保持镇定和理智,因为他要在死之前替唐国整个天下谋一条最好的出路,他没办法比你从容。” “……” 李廷不着急得到他的回复,她走过桥,推开了眼前满是灰尘的房屋。 “院子格局不错,但还得好好修缮才能住人,这以后,我要麻烦邱大当家的事情还多着呢!” “……” 大致看了一下院落的格局,李廷便不打算多留,她叫上秋生,走出了这座再普通不过的院子。 秋生赶忙对潘掌柜行了礼,然后追上了李廷,将手里刚摘不久的几朵野花献宝似的递给李廷,“殿下,花。” 李廷接过花,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温柔地问:“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喜欢。” “可跟昨天那个大院子比起来,这个院子又小、又脏、又乱,连草都是枯的,你喜欢它什么?” “殿下喜欢,秋生就喜欢。” 李廷好笑,“你怎么看出我喜欢这个地方的?” “今天,殿下绕着这个宅院认真地走了一圈,还推门进去看了里面的家具。可昨天,殿下可不是这样的,殿下跟着商行的人在那个大宅子里走了一圈就急忙付钱了。” “你倒是聪明。” 秋生听到夸奖她的夸奖,笑得更加璀璨。 “那殿下,秋生今天可以去街上玩了吗?” “行吧,看在你陪着我辛苦这些天的份上,今天带你上街逛逛。” 李廷拉紧秋生,接着就嘱咐:“但是,我说要走,咱们就得走哦,别到时候跟我赖皮。” “好的,殿下。” 秋生答应得痛快。 眼看着天色渐晚,金陵城的夜市即将开始,街上人流涌动,她心里也起了些兴致。 大琼唐国对于商贩的管理已经趋于完善,城中划分给摊贩做生意的几个市场都会按时按点地开放。 而穿梭在城巷中或者在大路两边临时摆摊的流动商贩,只要不在禁止时间内,巡防的禁军也不会过多干预。 天气越来越暖和,晚上的风极其舒爽,李廷指了钟粹宫的几个护卫一道,带着秋生就去了最大的夜市场。 一路上,秋生瞧见什么都想买,手里又是冰糖葫芦,又是糖人的,一看见前头竹架上挂的兔子灯、老虎灯,他又开始兴奋,“殿下,殿下,我要这个!” “行,你慢点吃,慢点跳,别噎着。” 索性荷包够肥够他这熊孩子造,李廷买的时候,都会给他姐姐红露带一份。 第三十九章 为什么是个男孩? 人潮拥挤,李廷身后的禁军为了跟上她和秋生已经很吃力,再加上身上挂着大包小包,他们的眼神根本无法做到时刻都跟随着五皇子。 路过百姓围聚成圈观看的杂耍台子,幕台背后正好是岔路口,李廷和秋生一个眼神对视,主仆二人就躲进了帘幕后面。 没一会儿,禁军们为了找人就慌张地跑散了。 等禁军人影都不见了,她才牵着秋生赶紧往回走,去了另外的集市。 不过她忘了,淮南的那个夜市离淮河两岸不远,鸟语靡靡、灯红酒绿的并不适合孩子来观光。 “殿下,这些姐姐不冷吗?怎么穿得这么清凉?” 秋生问出这一句,李廷后知后觉,他们已然离淮河很近,附近的商铺大多是胭脂水粉和珠宝首饰。 而站在路灯下招摇着腰肢和披帛的姑娘,数量越来越多,动作也越来越明目张胆。 她不得不瞎掰了一套说辞,“估计她们住在江边,习惯了在湿冷气候下穿着低领的衣裙。” “哦。” “我看天也不早了,咱们先——” 李廷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姿态曼妙的高个美女一把揽入了怀里调戏,几乎上下其手,“呦,小帅哥开蒙挺早呀,不如跟姐姐回楼里温存一番,尝尝那巫山云雨的滋味。” 她吓得急忙挣扎,可高个美女俨然是个高手,一招一式都占了李廷的上乘。 李廷的手臂最后几乎被美女扭成了麻花状,她直接栽进了美女的怀里,任由美女将她架进了名叫“月仙”的青楼。 青楼大门紧闭,不像别的楼,姑娘都挤在门口招 可喜可贺的是,秋生很理智,他没有追上来,而是急忙躲开美女往回跑。李廷相信,秋生一定会找人过来救她。 她乍看到牌匾上的名字,明显一愣。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她已经被美女运功推进楼里。 重重叠叠的红鸾帐拍打过她的脸,她被狠狠地摔在了中央空旷的圆台上,半天缓不过神。 她被摔得晕头转向,趴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刚克服晕眩感,开始撑起身子。 圆台连接到二楼的台阶,便是这时,李廷的视线中,大红的衣摆慢慢从台阶往下摇曳,最终停留在她的眼前。 而重重叠叠的翠绿纱裙之下,一双修长白皙的脚踝渐渐露出来,李廷虽然是一个女子,但依旧看得心动不已。 李廷下意识地抬头,仅一眼,便只觉此刻站着睨眼俯视她的女孩唇红齿白,美如天仙,而女孩无意暴露在空气中的腿,并没有增加女孩身上的妩媚感,反而显得满身神光。 李廷甚至有一种错觉,感觉正在参拜一位妙龄的天神。 然而,如此漂亮的小姑娘,开口的第一句话,直接打碎了李廷对这个女孩全部美好的遐想。 “搞什么,他就是江慕逸喜欢的人?为什么是个男孩?” 李廷立刻回了她一句,气愤地反问道:“不是男孩,难道还是女孩不成?” 天仙般的女孩听她语气不善,竟然直接扇了她一巴掌,厉声问:“我问你话了么?” “……” 李廷感觉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她意外至极,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女孩。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双眼!” 女孩冷漠了瞥了她一眼,话音刚落,两只手指就勾起来,快速地进攻并靠近她的眼睛。 第四十章 救兵 李廷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只是这样要紧的关头,她感觉到有人突然闯入挡在了她前面,并一掌打飞了女孩。再睁开眼一看,江慕逸的随从阿亚已经挺立在她身边,而女孩正捂着肚子摊坐于二楼。 女孩无所畏惧地抹掉嘴角的血,她瞪着一双漂亮的美目问阿亚:“你竟然敢伤我?你不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吗?” “夜阑小姐,少主离开金陵时同阿亚交代过,让阿亚护卫五皇子安全。少主若是知道在他离金这段日子,夜阑小姐没有安分守己,恐怕会对夜阑小姐失望。” “阿亚,你得罪我,就不怕宇文叔叔再杀你一次?” “如果是这样,那夜阑小姐就担心错了。宇文先生若是敢得罪五皇子,在宫里杀了阿亚,阿亚今天就不可能活着出现在夜阑小姐面前。 所以阿亚不得不郑重地提醒夜阑小姐,五皇子不仅是少主看重之人,就连宇文先生都要敬之三分。若小姐今日非要为难五皇子,少主回来得知此事,一定不会轻易原谅小姐的所作所为。” 那个叫夜阑的女孩权衡利弊之后,她咬咬牙,大袖一挥,吩咐楼里的其他姑娘,“送客。” 李廷此番无辜遭难,却是不肯走的。 “送客?难道小姐不知,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吗?我大唐堂堂皇子,受你如此侮辱,可不能就这么算了。阿亚,你去找宇文拓,现在,马上,让他立刻滚过来!” 阿亚错愕不已,脸上的表情明显踌躇,他不得不弯下腰,低声提醒李廷:“如今少主不在金陵,若真出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我的性命,从来无需你家少主担待。”说完这句,李廷冷着一张脸,反问:“还是你真如这位夜阑小姐所言,怕了宇文拓?” 闻言,阿亚果断抽身,飞出了青楼,半点犹疑没有。 见状,李廷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步一步迈过了台阶,走到二楼放的那把空椅子上,她舒舒服服地鸠占鹊巢,然后闭上了眼睛。 “夜阑小姐,你吃江慕逸的醋吃到我头上,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你若想找个冤大头撒气,随便挑谁都可以,可你偏偏挑中了我! 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若是不改改你这暴躁性子,哪怕你上赶着想嫁的不是江慕逸,而是旁的男子,估计也很有难度。” 夜阑不敢妄动,椅子上连接着机关,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有人坐上去,机关便会自动启动。 她和楼里的姑娘一样,意外震惊过后,都进入了防备的状态。 夜阑质问:“谁让你坐上来的,你知不知道——” 但外头突然响起了乱糟糟的步履,大理寺的捕快们高喝不止,声音渐近,打断了她的话。 李廷高兴地觑了身旁略显慌乱的夜阑一眼,故意笑道:“呦,救兵终于到了。” 三皇子李衍如今在大理寺当职,虽只顶了个状师的虚职,可大理寺少卿彭壬表这样浸润朝堂多年的人物自然要给他这个面子。 尤其听说事关五皇子的安危,少卿大人由着三殿下纠集好堂中的人手,浩浩荡荡地去了淮河两岸的花柳巷。 这个情况,李廷自然猜测得到。她出宫之前就同秋生交代过,有事先去大理寺找她三哥李衍。 李衍能出宫开府,就职大理寺,还是前几日趁三哥十七岁生日当天,她在父皇面前提议的。 这件事上,李廷是出了大力气的。 所以李衍待她越发推心置腹,估摸着恨不得连自己的心都掏出来给李廷这个好弟弟当球踢。 否则李衍也不会连开府这么重要的事,都全凭她的喜好。 她一句喜欢寻常人家的院落,李衍便推辞了皇后王宁氏给他准备的侯府官邸,让李廷找商行买个大院子当自己未来的宅府。 第四十一章 全员被困 彭壬表也是少年英才,虽出身苦寒,可年纪轻轻就破获了不少大案,一路从县衙的捕快坐上了大理寺的第一把交椅。 初次面圣,他便同大琼唐国的皇帝陛下要求说:“不愿参与朝堂争斗,只愿专心人命官司,否则不受领少卿一职。” 父皇感念此人赤诚,允了大理寺独立于六部之外的最高权限,——大琼上下万万人,只要涉案,皆可无召抓捕、扣押、询问。 他陪同三殿下一起冲进了青楼,却发现五殿下正坐在上座,不像被人绑走的,反而更像青楼的主人,大大方方地坐在上头,悠哉地看着他们冲进青楼。 不过五殿下的一边脸颊上有明显的五条手指印,而站得离他很近的江湖少女在看到他们冲进来之后,更是不客气地掐住他的脖子质问。 “你竟敢骗我,让阿亚去请官差?” “哼,我是皇室贵胄,你不会真以为我会找你宇文叔叔当救兵吧?再说,是你手底下这些姑娘小看了我身边跟随的孩子,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才让我有机可趁。 至于阿亚,他的确是去请宇文拓的。也许只有宇文拓来了,这场戏才算正式开场。” “皇室贵胄?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所引以为荣的尊荣,是我们弃之如敝履的。五殿下,你还是别想着看别人的好戏了,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的小命吧。你触动了整栋楼的机关,现在谁也救不了你。” 夜阑瞥了一眼李廷屁股底下的椅子,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而是一脸担心。 李廷下意识地抬了抬屁股,未来得及将全部重量移开,夜阑立刻叫住她:“别动!你想死别带上我们!” 随着夜阑这声尖叫,地面突然震动,所有人跟着地面摇晃的瞬间,整栋楼的门户全部闭合,没留一丝缝隙。 楼里的所有人都慌了,三皇子带来的官差和她手底下的姑娘虽然没打起来,但所有人都在胡乱奔走,扒着门和各处的窗户瞎掰,乱得跟锅粥似的。 “都被乱碰,小心触发别的机关!” 夜阑脸色惨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虽然试图控制局面,但底下的人根本不听她的,就连她手底下的姑娘都害怕得失去了方寸。 可能她们都知道,这楼里的机关出依照左钢的设计图所建,要命得很,一旦被困住,生死难料。 李廷瞧这架势,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大喊一声:“谁再敢乱动,我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谁都别想活!” “……” 听到这话,大家陆续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恢复了些许的理智。 李衍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呆若木鸡,他缓过神来才追着彭壬表跑上二楼去看李廷。 李廷知道他胆小惜命,开口安慰道:“没事,总会有办法的。这事闹得这么大,估计很快便会惊动父皇和母妃,他们不会不管我们的。” “……” 彭壬表到底是经历过大生大死的人,他很理智,同李廷抱拳作了作揖后,便很快转身,问夜阑:“就没有什么地洞或者备用的出口么?” “没有,此楼的机关原理来自左钢大师,就连建造此楼的机关术大成者都还未完全吃透其中的奥妙。” 事到如今,夜阑如实交代。 李廷点点头,补充说:“椅子上没有其他凹槽或凸起,应该是通过重量控制的。” 闻言,彭壬表蹲在地上敲了敲,如之前他在一楼时一般,通过他的动作、手势,李廷判断,他是懂些机关术的。 很快,他露出失望的表情,“一楼和二楼的地板都灌有金夹层,想来整个楼身都连接在了一起,应该没有其他出口。” 第四十二章 同年同日死 “不用找了,肯定没有出口的,此番必死无疑,我怎么就招惹了你这么个瘟神?” 夜阑一下子跪倒在地,她指着李廷。 李廷此刻的心情也五谷杂陈,重生后,她几次三番遭遇生死抉择,好像一天都没安生过。 她勉强一笑:“知道自省还有救。可我不像你,不会什么都不做就放弃。三哥、彭大人,你们赶紧组织人找楼里的接口,但注意一定不要再随便去按压。左大神擅长动力旋转,我瞧着,这栋楼也利用了这个原理才是。” “好。” 李衍知道听她的总没错,他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重新燃起了希望,拉起彭壬表就下楼了。 见状,李廷又觑了觑夜阑,语气温和了许多:“与其坐在这儿等死,不如下去帮忙,你们这些江湖人士总比官差更懂机关之术,找到关窍的几率也大点。” 夜阑怔怔地看向她,看了许久才默默地起身,下了楼。 可上上下下折腾了许久,整座楼犹如铁板一块,根本找不到任何接口,哪怕一点点缝隙。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楼里的空气越渐稀薄,而李廷的两只腿已经坐麻了,她明显感到呼吸开始吃力。 面对死亡,所有人都开始恐惧。 整座楼突然安静得可怕,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无言的悲伤。 李衍就坐在李廷身边,好像也在等待最后的结局,他说话有气无力的,“这样密闭的空间,要是最后的空气用光了,咱们都活不了吧。都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父皇、母后有没有过来救我们,我怎么听不到外头有动静?” 这次是她连累了李衍,李廷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对不起啊,三哥。” 李衍却表现得极其冷静,他摇摇头,很认真地同她讲:“五弟,你知道吗?自从你来到钟粹宫,三哥感觉自己像转运了似的,凭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当个有用的人! 五弟你就是三哥的福将,要是你殒命于此,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咱们兄弟两呀,虽然不是同年同日生的,但能够同年同日死也挺好的,五弟你说呢?” “……” 李廷不太敢应他,因为她待他好是有目的的,是包藏祸心的。 前世也许是李衍对不起她,但这辈子,只能她对不起李衍了。 她黯然低头,阻隔了李衍看过来的眼神。 李衍以为她呼吸困难,立刻爬起来激动地拍她:“五弟,快醒醒,你可不能睡过去!” 因为他拍打的力气过大,李廷身下的椅子都往下沉了沉,吓得李廷惊呼:“快别拍了。” 可她话音未落,整座楼因为椅子下沉又开始不停旋转起来,墙体再次变换,露出很多箭孔,箭雨突然密集地冲击出来。 因为出乎意外,很多人都被乱箭射死,只有少数一部分人躲避开,逃到了二楼。 而坐在椅子上的李廷和跌在椅子边上的李衍,没被伤到分毫。 李廷终于意识到此楼的关窍在哪,她立刻冲还在箭雨中躲避箭头的人大呼:“快!都聚到我身边,这里是弓箭射击的盲点!” 第四十三章 不足为奇 夜晚本该繁华的淮河两岸,今日却极为异常,不见歌女的吟唱声,却远远就能瞧见蜿蜒于街道上的长长的车马銮驾。 江慕逸觉得奇怪,他停在屋顶仔细辨认片刻,便立刻飞身赶去了淮河两岸。怀里特地给某人带回的牛肉干掉了,也无心去捡。 他匆忙赶到的时候,大唐的皇帝和皇后已然都到达了夜阑的月仙楼,禁军和护卫兵将月仙楼层层包围。 至于本该四通八达、灯火通明的月仙楼,如今被浓重的夜幕掩盖,月下只能分辨出这座楼的隐约的轮廓。 江慕逸还未来得及行礼,皇帝陛下便上前扶起了他,说:“无需多礼,衍儿和廷儿都被困在里面了,你们昆仑派造的楼,你可有什么解救之法?” “什么?” 一听李廷也被困其中,江慕逸没由来地有些紧张。他没有半点犹疑,回禀陛下:“这个世上,能解开左家机关之术的,也只有宣雨居士的后人邱泽田。只是——” 他瞥了一眼站在陛下身边的皇后王宁氏,话音便止住了。 李衍被困在楼里,王宁氏心里也焦急,她知道江慕逸想说什么,于是立刻开口,“只要他能解开此楼机关,救出本宫的两个孩儿,本宫会亲自登门,给他道谢。” 江慕逸得此答复,同陛下交换了眼神之后,立刻动身去竹雨轩寻邱泽田。 回来的路上,他为了将牛肉干尽快送到李廷手里,耗费了许多功力。现在他着急赶去竹雨轩,竟然有些气喘。 只是到了竹雨轩,他不仅没找到邱泽田,连潘掌柜也不在轩中。扯过跑堂的几个小厮问,小厮们着实也不知道两人去了哪里。 这会子,江慕逸真的开始慌张了。只身走出竹雨轩,他只觉得天地茫然,一时不知往哪个方向。 便是这时,宇文拓从半空飞过,留下了一句话,“往城北方向寻邱泽田,我先去看看夜阑的情况。” 闻言,江慕逸踌躇不已,事关李廷,他没办法像平常那般果敢,更无法确定舅舅宇文拓的话是否是真。 幸亏阿亚迅速落在了他面前,跟他讲:“少主,先生应该没骗你,咱们快往北去寻邱当家的吧。” “好。” 寻人的路上,江慕逸沉默不已,他只专注于寻找邱泽田的踪影。 阿亚却哪壶不开提哪壶,“少主,你不会真的喜欢上李廷了吧,你今晚的反应也太不像你了!” “我也不确定,如果我回答是,你会不会觉得你家少主疯了?” 江慕逸沉沉地说。 阿亚摇摇头,回答道:“不会。像五殿下这般的人物,即便少主心生亲近之意,也不足为奇。” “如果我说,我对他,不仅仅只是喜欢呢?” “那少主还想干嘛?少主,阿亚可提醒你,五殿下一看就是那种宁折不弯的性子,你若真想对他干点旁的什么事,他估计会厌恶你、远离你,到时候你们连兄弟都做不成。” “想什么呢?我就算想对他干嘛,也得等他成年不是,我又不是变态!” “……” 第四十四章 再难做个潇洒的江湖少主 “世人颂你为再世神医,可你却深陷后宫泥淖,甚至与皇后勾结,想谋害天子性命。丘去病,你何至于此?” 邱泽田气愤填膺地转身之际,丘去病早已满目疮痍,他不敢追出来为自己辩解几句。 大袖拖在地上晃荡了许久,丘去病怔怔地看着门口邱家残腿的少年被老潘推出府门,他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满含热泪,不知何为。 这么多年,本家的少当家一向对他这个旁支长辈敬而远之,今日突然前来问责,是丘去病难以预料到的。 少当家简单询问了几句,他便漏了馅。而面对本家这位身残志坚的小辈,他又如何再做欺骗之语? 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悔恨、懊恼的情绪如猛兽般涌上心头,他再难承受。 留下一封密信后,丘去病白布悬梁,投缳而亡。 这样的事,邱泽田自然无法预料到,再加上他和老潘刚出了丘府没多久,便遇到了急着找他的江慕逸,他不得不掩下脸上的情绪。 “邱兄,大晚上你不在竹雨轩,出来访友么?可让弟弟好找!” “江少主怎的这般着急见我?” “月仙楼出事了,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触动了机关,夜阑和手底下的姑娘全都被困其中。最要命的是,机关运作的时候,三皇子李衍、五皇子李廷也在,如今都还在楼里没出来。 你们唐国的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被惊动了,已经派兵围了弟弟的月仙楼,还请邱兄帮帮弟弟才好。” 江慕逸故意挑捡着话语在他面前卖惨,邱泽田不由好笑,“江少主,你可是先琼遗孤,真要无意间害了咱们大唐的一两位皇子,陛下也不会为难于你吧。” “邱兄这话说的,真要一下子死了两位皇子,我还说得清么?估计这世再难出金陵,更再难做个潇洒的江湖少主。” “可江少主应该知道,我们邱家与皇后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杀了皇后的心都有,又怎会出手救她的两个儿子?” 闻言,江慕逸再笑不出来,他提醒邱泽田:“可严格意义来讲,李廷并非皇后所出,他若是因为你们之间的私仇而死,何其无辜?而且,我来之前,已请皇后娘娘口谕。她应允,只要你愿意出手相救,她会亲自登门。” 邱泽田终于等到这句话,他笃定地笑道:“我猜江少主一定会提李廷的名字,如今看来,咱们大唐的这位小皇子,在江少主心里占了极其重要的位置。想来对江弟而言,三皇子有没有被困楼里并不重要,惊动了皇后和皇帝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江少主关心爱护的五皇子如今生死难料吧。” “邱兄,你到底想要什么?” 关心则乱,江慕逸已经失去和一个聪明人周旋的耐心。哪怕他知道问出这句话,他势必要吃亏的,但他已经管不了许多。 邱泽田不再微笑,他表情认真地看着江慕逸,严肃地回答:“我想要什么,江弟知道。江湖虽大,却在你的掌控范围,如果江弟——” “只要你能解了月仙楼今日之难,我答应,我通通答应。” 江慕逸答应得如此急切,邱泽田意外之余,他幽幽地说:“我看呐,你这么在乎那位大唐皇子,应该很难再做个潇洒的江湖少主……” “……” 第四十五章 特殊的传话方式 月仙楼被锁得严丝合缝,江慕逸和宇文拓在邱泽田的指导下绕着整栋楼找了好几遍,没有邱泽田说的圆孔。 邱泽田脸色也变了,他无奈地说:“如果机关没有预留在外面,那只有一种可能,开锁的圆孔被设置在了里面。可先师设置在里面的圆孔,大多喜欢欲盖弥彰,一般来说都会多设几个假的圆孔与真的圆孔放一起,用以迷惑试图破关之人。 但凡里面的人在情急之下按错任何一个圆孔,那么他们会触发第二层更加凶险的机关,必定必死无疑。” “……” 皇帝和皇后坐在一边虽没怎么说话,但两人握紧的拳头俨然暴露了他们真实的忐忑。 周围的火把摇曳而跳跃,将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烧得焦灼起来。 王宁氏听到邱泽田这句话,差点撑不住流下眼泪。 大公主站在她身边,也快要哭了似的,急忙握住她母后的手安慰:“母后,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可行,弟弟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会有事的。” 驸马振国侯守在陛下另一边,他灵光一现,立刻开口:“陛下,宫中藏书众多,应该也藏有左钢撰写的机关要术之类的书籍,何不让宫中撰写碰碰运气呢?” “振国侯所言甚是,高瞻,你立刻快马加鞭去宫里走一趟。” “是,陛下。” 江慕逸却不死心,他害怕由于自己粗心有所遗漏,又重新翻飞到楼顶,从顶上往下查找。 他舅舅宇文拓正愁没机会亲近,瞧他这般徒劳无功,立刻追上去,劝他:“先下去吧,咱们再想其他办法救夜阑。” 说话间,他已经伸手去抓江慕逸。 然而江慕逸却迅速避开他的触碰,还冷冷地说:“要下去你自己下去!” 宇文拓看得出来江慕逸对李廷的情感,他忍着心口的怒火,继续好言相劝:“你与其他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想想怎么给被困里面的李廷传递消息。你们好兄弟既然关系如此亲密,应该有什么特殊的传话方式吧?” “……” 江慕逸哑然,想想他和李廷相识虽早,但实在没有怎么深入地了解。 估计李廷都不记得在草原的时候,他曾救过江慕逸这个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江湖少主。 自嘲间,他倒是想起了李廷脖子里挂的牛骨哨,他立刻问他舅舅:“你身上戴哨子了么?” 宇文拓翻了翻大袖,在几根玉石编的络子里挑出了一把哨子递给了江慕逸。 江慕逸重复吹了好几遍,终于听见李廷在里面用哨子回应他,声音极其清脆。两人又用哨声交流了一段时间,江慕逸方才安心。 他欣喜如狂,得到李廷的消息后,他落于邱泽田面前,说:“李廷已经找到一排圆孔,就在二楼的座椅底下,可一排足足有十四个圆孔之多,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邱泽田想了想,说:“先师设计破关圆槽的习惯是奇数取中间,偶数取倒数第二个。但我并不确定,因为我也没见过先师弄如此多的圆孔凹槽的排列机关,所以我并不能保证按我刚刚说的这个惯例就能帮助五殿下成功破关。” “那你还想不想得起其他的注意要点?什么都可以。” “我曾经看过他的一艘战船草图,破关的槽孔大约有八九个,他曾在图纸上提过一句话,叫‘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 第四十六章 分桃贴饼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到底什么意思?”李廷呢喃了一句,一时想不透这句诗的涵义。 她还在思索的时候,夜阑突然踢了李衍一下,李衍放在椅子底下的手因此按下了其中的一个圆孔。 “要么站好,要么跪好,屁股一直撅着干嘛?” 这一瞬间,幸存下来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李衍,他吓得脸色惨白,回头就骂夜阑:“你他妈有病啊,等出去了本皇子一定治你个大逆不道之罪。” “那你也得有命出去才能耍你的皇子威风!” 夜阑应该也没想到会因此触发机关,她虽回了嘴,但气势没有之前那般嚣张。 整栋楼跟之前一般,在触动机关之后的几秒,它再次晃动着旋转起来,李廷都没多余时间追究夜阑的冒失行为。 所有人都进入戒备状态,害怕再有其他暗器飞射过来。 幸运的是,这次的旋转之后,露出了月仙楼曾经的大门和窗户。 谁也没想到,这次的乌龙事件,竟然误打误撞地解了左钢的机关。 终于得救了! 大家都长舒了一口气,惋惜地看着一楼横尸的不幸的人。 李廷第一时间跳下了椅子,她见到此情此景,不免深深叹气。 她还在思忖如何为这些人请命,江慕逸已经急切地走到她面前,关切地打量她一眼之后,竟然直接将她揽入怀里,问:“怎么样,没受伤吧?” 李廷被抱得极不自然,尤其一想到他曾经嘴对嘴喂过她药,她就感觉她的脸颊烧得厉害。 她急忙推开江慕逸,假装自然地回答江慕逸:“没有。” 夜阑瞧着他们如此亲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背后的,只幽幽地看着她,质问道:“逸哥哥心里只有这个兄弟,到底没有把我这个妹妹放在眼里的。”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江慕逸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好意思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你招惹李廷,李廷也不会来这种地方。今天的事,我不找你算账就不错了。” 没想到,夜阑在旁人面前如此强势,如今仅仅被江慕逸说了几句,便红了眼,眼眶里包满了泪水。 “别以为夜阑不知道,江少主见色忘义,心里就想着怎么跟人家小弟弟分桃贴饼了!” 她气急败坏地回了一句,便飞身出了青楼。 “你这小姑娘,天天嘴里说什么呢?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江慕逸气急,还想追上去教训夜阑一顿。 李廷却拉住他,“行了,这次也不全怪她,我也有责任。她走了,可你得留下来善后呀。” 江慕逸不忍多看地上的尸体,他闷声说:“我会妥善安置的。” 可彭壬表突然不依不饶,他上前质问:“妥善安置?江少主准备怎么安置我们大理寺惨死的捕快,要不是你的人随便绑了我们五殿下,今夜何至于死伤这么多人?” 李衍原本跟在李廷身后没说话,如今被少卿大人的话这么一提醒,傻劲有上来了。 “对呀,刚刚那小姑娘跑了,你既然是她的少主……” “三哥,他是我朋友,否则也不会这般关心我的性命。”李廷急忙捣了捣李衍胳膊,示意他不要乱说,可他依旧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李廷无语。 第四十七章 为他开脱 所幸这个时候父皇同王宁氏已经进来,李衍急忙跑去给他们请安,彭壬表也没有继续纠缠。 但李廷太了解这位少卿大人的脾气,知道必定会为了死伤的捕快继续发难,所以她偷偷给了江慕逸一个眼神,“要不,你也学学夜阑,先走为上策?” “我才不是她。” 江慕逸自信地冲她笑笑,说:“你信不信,就算我揽下这份罪名,陛下也不会较真,毕竟,在救你出来这件事上,我也是出了大力的。” 李廷摊摊手,耸耸肩,表示不信。 江慕逸突然较真起来,他真的当众跪下,替夜阑顶了罪,“陛下,是我督管手下不力,让两位殿下和大理寺捕快无端卷进此事,造成如此死伤惨重的局面,还请陛下严惩!” 这事闹得很大,宵禁都被破了,很多金陵百姓拖家带口地过来看热闹。 大唐的皇帝知道舆情的严重,他倒是没什么犹疑:“那就先关押大理寺吧,宇文先生,您觉得呢?” 宇文拓笑了笑,“全凭陛下作主。” 李廷瞧着这架势,立刻捏了李衍一下,“三哥,你不是说要治夜阑一个大逆不道之罪吗?赶紧的呀!” 李衍胳膊被捏得生疼,他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开口:“父皇,母后,儿臣被困楼里的时候,那个绑架五弟的姑娘还踢踹儿臣,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此话一出,李廷急忙附和,“是啊,父皇,此事与江少主无关,是儿臣误触了机关,导致今夜死伤惨重,还请陛下严惩该惩之人。” “……” 李衍应该没想到她会为了保江慕逸,自己站出来顶罪,他不敢再攀扯江慕逸,只将罪责都往夜阑身上推。 “父皇,不是的,五弟是被夜阑绑来楼里的,他还小,哪里知道这种地方,更不可能知道摆在楼上的椅子就是机关呢?儿臣从大理寺赶来相救的时候,五弟脸上还有被那野丫头打的血手印,看着可吓人了。” 闻言,父皇盯着李廷的脸端详了许久,不由眉头微微蹙起。他转眼看向宇文拓:“掌心掌背都是肉,先生可不能顾此失彼。两个孩子孤都再熟悉不过,先生当真觉得孤的决定是对的?” 宇文拓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回答说:“草民说了,全凭陛下作主。至于陛下的决断到底对不对,这不是草民该关心的事。” “……” 王宁氏自然站在父皇这一边,此刻话赶话赶到了一块,气氛越发紧张。她挑了这个当口,果断开口:“可是宇文先生,您不说,陛下怎知您的心意呢?就如此番你们昆仑派突然来金陵开邦见楼,也是背着陛下所为吧?” 宇文拓一点没给王宁氏这个一国之母的面子,立刻回怼:“皇后娘娘还是先扫清自家门前雪吧,管旁人是非作甚?我瞧那邱家的残疾小子天天上赶着纠缠我外甥,想来是想翻翻过往旧案的,要不草民让我这不懂事的外甥帮帮他?” “……” 此一局太过复杂,李廷竟然有些看不懂宇文拓了。 而父皇今日的表现,也不太寻常…… 第四十八章 部落习俗 最终,江慕逸还是被彭壬表押去了大理寺的地牢,李廷和李衍则随着王宁氏回了钟粹宫。 王宁氏原本想打发走李衍,再同李廷商量江慕逸的事,却被李廷拦下,“母妃,廷儿觉得有些事,没必要再避着三哥。廷儿如今与三哥是过命的交情,只要三哥问廷儿,廷儿不会随意拿谎话糊弄三哥,又何必多此一举?” 李衍一听这话,急忙应和,“对呀母后,我也长大了,都开府自立了。虽然以前笨拙不堪,但现在有五弟帮我,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懂事。” 闻言,王宁氏瞥了一眼正襟端坐的李廷,她似乎默许了。 “那我问你,你刚才为何急着要为江慕逸开脱?” “母妃应当看得出来,父皇不仅很喜欢他,也很信任他。如今他对我这个皇子心生亲近之意,我为何不能拉拢一位如此有实力的少主为我所用?总好过” “可他折断过你的手臂,切肤之痛,你当真能忍?” “母妃不也威胁过廷儿,可廷儿仍然选择相信母妃,因为廷儿坚信朝堂取胜之道,唯有利益驱使下的团结才能长久凝聚,更相信在这复杂诡辩的局势之中,日久方能见人心。所以这些对廷儿来说,不是隐忍或蛰伏,而是出于本心,是廷儿最理智的选择。” “好,说得不错。那么我再问你,今夜之事,若你是我,该如何应对?” “母妃在意的不过两人,一个是江慕逸,另一个自然是邱泽田。前者实力太强,在父皇态度未明之前,廷儿觉得咱们最好不要过多拉踩;至于后者嘛,既是经年旧案,早就无迹可寻,再翻出来瞧瞧倒也没什么。” “哦,是吗?可我在意的这两位,都与廷儿交往过密,廷儿预备怎么让我这个做母亲的安心呢?” “廷儿只有一个母妃,他们与廷儿不过只有点头之交,帮谁不帮谁,廷儿心中自有计较。且今夜过后,无论我和三哥愿不愿意,我们兄弟二人已然被卷入他们两位的恩怨情仇之中。我现在就可以当着母妃的面立个誓,只要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三哥受到来自任何势力、任何人的构陷与侵害。” 但我不保证,有人想侵害你! 李廷认真地看着王宁氏,她心里愤恨地想。 王宁氏方才相信她,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她语气里不再有质疑,温柔缱绻。 “廷儿啊,你别怪做母亲的多心,你太聪明,又比你三哥懂事许多,我实在是怕,你与我们母子并不一条心。如今我失了后宫主权,又同你父皇生了嫌隙,如今对整个钟粹宫来说都是非常时期,母妃不得不小心再小心,你可明白?” “廷儿明白。” “好孩子,你有什么想法就放手去做,母妃相信你。” “是。” 李廷和李衍退出皇后的寝殿之后,李衍一路上都不说话,直到出了宫到了刚买的府第,他才问:“好奇怪呀,为什么父皇让你叫母后做母妃,按道理来讲,不应该叫母后吗?” 李廷极其无意,没想到这草包一路上琢磨的事,竟然是这个。 她忍不住白了李衍一眼,“你傻呀,这依的是草原部落的习俗。我们草原的女性地位很高的,家里再穷,等级再低,也只尊自己的亲生母亲为‘后’,即便面见部落首领的王妃,也只有唤‘妃’的道理。” “哦,原来是这样呀,没想到草原上的习俗跟我们这里差别如此之大。” “当然,那是另外一个纲常世界,你倒无需了解太多。” 第四十九章 起因皆是我 这一夜,李廷也没睡几个时辰,她想着还要去书院行拜师礼,早早便起了。 问了李衍屋里伺候的太监,小太监说他还在睡。 李廷也不等她了,自己用完早膳就准备领着秋生去白马书院。 只是刚出门,李嬷嬷就领着红露和一队马车迎了上来,“五殿下,娘娘怕你们在外头照顾不好自己,让老奴送些日常所需的物什和奴才过来。” 主仆二人得见,都是一脸警备的样子。 她们两个人的脸色落在李嬷嬷眼里,李嬷嬷急忙解释:“五殿下,娘娘说了,如今您跟三殿下和娘娘亲如一家,娘娘全然信任您,不需要您将红露留在宫里当人质。” 闻言,李廷勉强地笑了笑,她假装欢喜地应下:“母妃如此有心,还请嬷嬷先帮我谢谢母妃,得空了我会多多回宫,给母妃请安。” “好的,五殿下。” 李嬷嬷招招手,就带着身后跟着的一队人手进了府邸大门,招摇得像进自己家门似的。 李廷瞧着李嬷嬷的背影,站在门口忍不住咬牙,一时不明白皇后意欲何为。 在她宫外求学期间,红露和秋生姐弟二人必留一人在后宫,这本就是王宁氏隐晦却强硬的要求。 现如今,王宁氏突然将红露送到她身边,她不由担心起虞美人的安危。 虞美人应该就在这几日临盆,要是在这个当口出事,李廷恐怕再难原谅自己。 瞧她双拳紧握,几欲要倒,红露立刻凑近扶着她的臂膀,小声同她讲:“殿下,我路上撞见阿亚了,我已偷偷嘱咐他日夜护卫未央殿安危,叫他轻易不离左右。” 闻言,李廷方才隐下泪意。 红露不忍,哭腔说道:“殿下,您同红露讲的话,红露铭记于心。经历这么多事,红露多少也能替殿下分担些。” 李廷方才松了拳头,握上红露的手,“谢谢你,红露,真的,若这辈子我这个做女儿的依旧无法护她周全,我也不愿再继续苟活。” 红露红了眼眶,紧紧地握着主子的手,“殿下,红露知道的,红露知道殿下面上有多冷心里就有多热。” “……” 失态过后,李廷急急擦干眼泪,又同红露嘱托了几句,这才面无表情地上了马车。 她并不知道,这一切,都落在穆少栢的眼中。 穆少柏摸了摸贴身放在胸口的师父他老人家的遗书,他感觉自己的心都碎了,“原来,你如今所遇见的所有困顿局面,起因皆是我!” 他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挪动到了长生殿,直到叩拜在皇帝陛下脚下,他终于泪流满面。 “陛下,小臣师父丘去病,于昨夜缢死于自家宅院,可小臣已验过伤口,确定师父是被人勒死,还请陛下为师父主持公道!” 陛下闻此噩耗,他疑惑不已:“怎么会?丘太医一生救人无数,谁会对他痛下杀手?” “陛下不知,师父年轻时曾制过一味香料,阴毒无比,他留给弟子的书信里有交代,若今生惨死,凶手必是此人。还请陛下亲阅!” 第五十章 天机不可泄露 皇帝陛下读完丘去病的遗书,猛地一下子口吐鲜血,阖眼倒地。 高瞻吓得直接喊了卫甄,让他把穆少柏抓起来,听候发落。 “殿前武士,护驾!护驾!一个小小药师,竟敢一而再再而三惊扰圣驾,卫大统领,赶紧将此贼叉走!” 至于皇帝陛下手里的那张书信,恰巧落在了旁边的人高的烛台上,被炙热的火焰瞬间燃烧成灰烬。 穆少柏无力辩解。 他被卫甄押入了大理寺的天字牢房,牢房里的石榻上,正坐着一个纨绔公子,公子哥大爷似的歪着头,一边吃着美味佳肴,一边戏谑地看着他,问:“你就是李廷嘴里那个姓穆的小药师?” “你应该是江慕逸江少主吧?” 穆少柏问。 然而江慕逸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眯着笑眼嘱咐卫甄:“劳烦卫大统领走一趟了,来的时候,没有沾上什么尾巴吧?” “没有,您的舅舅应该还未意识到此局已开。江少主放心,此局毕竟由陛下牵头,朝堂自然没人敢多事。” “行。” 卫甄抱拳,立刻退出了牢房。 穆少柏望了望江慕逸,又望了望远去的卫甄的背影,他突然意识到,他也成为了这棋局中的棋子。 “我只想知道,我师父的死,是不是此局的开端?” “当然不是。你是药师,你应该看得出来,你师父是自杀身亡。至于其他的事情,你知不知道,对你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陛下都首肯的事,我自然愿意配合,只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莫要将李廷牵扯其中,她是无辜的。” “你觉得,陛下会设局陷害他的亲生儿子么?” “……” “不过话说回来,你和李廷到底什么关系呀,你怎么这么关心他?” “这个问题,好像对你也没有任何意义。” 穆少柏说完竟然不客气地坐到了江慕逸的对面,夺了江慕逸手边的酒壶就毫不顾忌地往自己嘴里倒。 酒水溅得满桌都是,差点喷到江慕逸脸上。 “……” 江慕逸一脸嫌弃,甩了甩大袖就挨到了墙边打理得很舒服的竹席上坐着,他主动将整桌的酒菜都让给了这位姓穆的小药师。 “我们就这么坐在大牢里等吗?”穆少柏喝得一脸酒气,他突然抬眼问道。 江慕逸懒懒地瞥了他一眼,笑呵呵地吊他味口,“天机不可泄露,你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我只知道,师父是因为愧疚难当才自杀的,可若是陛下早就知道师父在他的焚香里动了手脚,那么师父的死,陛下也难辞其咎。” “呦,你胆子倒是挺大,竟敢当着我的面说你们唐国皇帝陛下的坏话,你就不怕我说给陛下听?” “说去,我自是不怕的,烂命一条,实在不值几个钱。” 穆少柏俨然有些醉意,他说话的态度很飘,俨然不似之前谨慎。 江慕逸好笑,他没有直接说,但言语中所表达的意思,都是对他们大唐皇帝陛下的忌惮。 “你莫不会真的以为,能够统领七国的一代霸主,会轻易放过一个蓄谋他性命许久的太医?哪怕这位太医闻名天下,为他所用,他也不会姑息!何况,你师父背后真正的主子,是个包藏祸心的女人!” 穆少柏冷哼,他双眼无神地死盯着江慕逸,“江少主,你不觉得你说话前后矛盾吗?” “矛不矛盾的,你自己去判断。我只想告诫你,此局已开,便已没有回头之路。你若想保住你的小命,就乖乖配合你们唐国这位陛下演好这一出苦肉计。” 第五十一章 入学白马书院 白马书院之所以是白马书院,其前身正是先琼曾经佛名广播的白马寺。 父皇年纪轻轻便统一七国,入主金陵时为了节省开支,几乎所有残留的宫殿和房子都没有拆除重建。 而白马寺,是唯一一座保存完整的寺院 百年前,先琼被灭国时,金陵城遭叛军烧毁,白马寺原本必遭此劫,但寺中老祭司于叛军攻入时坐化飞升。 舍利子悬浮天空的刹那,天地如下金粉,耀眼的光辉吓得叛军连连退后。 至此,白马寺逃过一劫。 而繁华的金陵,从被叛军攻破的短短三天之内,就变成尸横遍野的荒城。 直到百年后新皇入住,它才慢慢恢复生机。父皇励精图治,称帝不过二十岁,便使金陵再次成为各诸侯国朝圣圣地。 父皇感念坐化的女祭司,更出于教化子民,遂开放了皇家书院,只要通过入学考试,不问出身,便可同皇亲贵胄坐于同一屋檐读书。 大唐的百姓,自然人人称颂父皇慈悲。 这些历史,百姓口耳相传,李廷自然知道;即便不知,宫里的撰写也会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留存于后世。 前世,李廷被父皇提拔为太子之后,父皇让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白马书院的监考官。 她自然来过这里,而且很多次。 每一次,走在悠长而蜿蜒的青玉石阶之上,仰望着仿佛悬在高空的白色的庙宇和金色的墙壁及圆塔,她的心都能得到片刻的宁静。 没一会儿,李廷便瞧见李昭提着银白色的学士衣裾下来迎她,“五弟,你终于来啦。” “四哥早呀,怎好劳烦四哥亲自来接?” “自家兄弟!且书院不及皇宫,生活艰苦了些,我怕五弟不习惯,先来带五弟熟悉一下书院的环境。” “那就谢谢四哥了。” 李廷笑着应承下。 “五弟,我听书院其他学生说,昨晚你和三哥都被困在了一家青楼里,甚至还惊动了父皇和母后出宫来救,到底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那个江少主,背着父皇在金陵开楼,楼里还安了厉害的机关,才会将我和三哥一起困在其中。” “你说这个江少主也奇怪,怎么总找五弟你麻烦?前头折断了你的手臂,现在又困你进机关,他到底对五弟你存了什么心思?” “谁知道,自从我坏了他的祭祀之礼,他就恨上我了。” “所幸父皇还是偏袒五弟的,不是将那位江少主下了狱么?五弟倒不用再为他担心,他应该已经被父皇厌弃。” 李廷听李昭这么说,不由抬眼望了望她这个四哥。 李昭从来都很寡言,她倒是没想到,今天李昭会跟她说这么多。 李昭瞧见她突然转过来的眼睛,略显尴尬地避开,他腼腆地笑道:“书院读书实在枯燥,五弟莫不要怪四哥八卦才是。” “五弟自然明白,听说书院规矩森严,只要入学便不可破坏门禁,谁也不例外。” “谁说不是,院长性格耿直,又是父皇的老师,连父皇读书都得听话,何况我们这些小辈。” 第五十二章 丘去病之死 李廷跟白马书院院长打过交道,知道李昭说的是实话。但李昭言语之间的打探之意,她也确定是真的。 前世,李昭对她可没这么好。 苦力不用白不用,她将秋生手中的食盒递给李昭,说:“四哥,这是三哥特地让我给你带的糕点,你尝尝,都是城中极受欢迎的款式。” “是吗?听说三哥宫里的小厨房就一等一的好,制的糕点很精致美味,四哥想这口可想了许久了,如今倒凭着五弟的面子得了这么大的好处。” 李昭虽接过了食盒,可并没有多看食盒几眼,脸上更没有与说话语气相匹配的兴奋。 他年纪轻,自然不会对比他年岁还小一些的李廷设防。李廷看破不说破,倒是闷着一张脸同李昭倒了好多苦水。 “四哥不知,三哥一向跋扈,自然是他吩咐什么我做什么。虽说他是为我好,但哪有见面只带些吃食做见面礼的?本想着四哥喜欢文房四宝,在城中墨宝坊买些上等的墨块送给四哥,奈何五弟寄人篱下,自己的月奉都上交给母妃了,实在囊中羞涩,连普通的文房用品都买不起。” 她如今拉踩旁人的功力见长,思虑片刻就编出一套完美的说辞,语气中尽是对三哥李衍的不屑。 “怎会如此?那你平常需要花销怎么办?” “能怎么办?像哈巴狗似的求着三哥赏呗,他喜欢这些场面上的东西,我只能捧着。” “三哥和母后怎能如此待你?五弟,这事你可得禀报给父皇,让父皇为你主持公道!” “父皇日理万机的,我怎好拿这些小事打扰父皇。且如今既然已入书院,书院严格的门禁制度应该能给我挡几年的灾。” “也是,五弟放心,四哥会对你多多照拂,不会再让五弟受委屈。” “谢谢四哥。” 李廷冲李昭露出一双星星眼,她的眼中盛满了感激的泪水。 李昭意外地怔了怔,只觉得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实在有些可怜…… 一路上彼此寒暄不断,兄弟二人刚迈进院长的“清苑”,院长程思铭和师长麦流两人正急急地往外面走,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李昭立即恭敬作揖,“院长、师长,这是弟子的五弟,他今天来书院报到。” 程思铭和麦流也急忙作揖回礼,院长解释说:“原来是五殿下。二位殿下,我们两位师父今日要下山一趟,估计不会很快回来,四殿下可以先带着五殿下熟悉一下院里的环境。” “好,只是院长、师长脸色怎会如此难看,城中是出什么要紧的事了么?” “丘太医被发现吊死家中,事出紧急,就不同二位殿下细说了。” 院长说完这话,便和师长继续急速往外走,李昭自然不敢多问。 “……” 李廷听见如此噩耗,只觉意外。 在前世,丘去病最终的结局可不是如此,他在父皇驾崩之后就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即便多年之后,远在金陵的李廷依旧能听到百姓对这位名医的颂歌。 难道,她的重生,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其他人的命运吗? 李廷不由产生了这样的疑惑。 第五十三章 撞破心事 但若是丘去病死了,是不是意味着这一世,父皇能活得久一点? 这不正是她所期望的吗? 李廷侥幸地想着。 只是她刚透了点风给邱泽田,丘去病就被发现吊死家中,她心中自然隐隐不安。 李昭同样意兴阑珊,简单地带着她走了一遍书院,便领着她去了学生们住的宿舍。 许是正巧休息日,楼里许多学生端着水盆、毛巾来回走,应该都刚起来洗漱。有几个性子张扬的,直接裸着上半身经过。 可他们见到李昭,又不得不行半礼。所以在同他们行礼的时候,李廷本能地低下眉眼,微微眯着,不动声色地转移开自己的视线。 李昭又同平日里相熟的平民学生介绍了她这个五皇子,很快,她入学白马书院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许多人都没见过她这个流落在外又很传奇的皇子,自然都想瞧个新鲜。 不过皇子的宿舍虽与其他学生的宿舍在一起,但周围有禁军把守,他们也不敢太造次。 “这是四哥的寝屋,要不你就住以前二哥用过的寝屋吧。我们兄弟住得近些,四哥也好多多照看五弟。” “谢谢四哥。” 李廷被李昭带到了隔壁的房间,推门进去,房间相对整洁,只有榻、桌、书架等必要的陈设,再无其他累赘之物。 房间布置得如此干净整洁,她倒是很意外。 瞥了一眼刚站在李昭门口等候,此刻跟在李昭身后的陪读小公子,李廷打一眼便认出他是丞相的庶子萧子期。 此人可是为了李昭终生未娶,便是李昭最后能从王宁氏手中脱险,得了个相对稳妥的善终,也是萧子期拿命换来的。 虽未开口同李昭说过一句爱,但女人的直接告诉李廷,此人深爱着李昭。 她笑呵呵的眼睛落在萧子期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问道:“四哥应该提前替弟弟打扫过吧?四哥待弟弟如此好,都叫弟弟不知道怎么感谢哥哥了?” 李昭笑得腼腆,他摇摇头,眼里多出许多真诚,“举手之劳罢了,这位是丞相三子萧子期,他也帮了许多忙。” “原来是萧小公子。”李廷笑了笑,同他打招呼。 萧子期却恍如没听见似的,只是在旁边催促李昭:“殿下,该回去温书了。” 李昭点头答应,然后替萧子期解释:“他这人就这样,不太喜欢说话,五弟别放心上。” 李廷摇摇头,笑着对李昭调侃道:“我怎么觉得是因为萧小公子太在乎四哥你,四哥你如此关照五弟,萧小公子在吃五弟的醋呢。” 萧子期被撞破心事,他撇撇嘴,走出了她的房间。 “五弟你别想太多,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兄弟情深,可不像坊间传闻的那般不堪入耳。” 李昭急忙解释,白皙的脸蛋因此红了一大片。 李廷知道玩笑开得有点大,她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我不过想同他开开玩笑,没想到他这般当真!要不四哥你先去哄哄他,我这边能自己应付。” “行,那四哥先走了。” “嗯嗯,晚点一起喝酒,我给萧公子赔罪。”李廷冲着李昭离开的背影喊道。 送走李昭,秋生替李廷关上房门,才问道:“殿下,像我这样低微的出身,是不是不配当您的陪读?” 秋生从小就和姐姐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虽聪慧过人,但也心思敏感。 李廷不得不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认真地同他讲:“我说你配你就配,至于其他的,不要想太多。” 秋生点点头,仰着小脸坚定地看着她,“嗯,但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殿下的这份青睐。” “好,我等着。” 第五十四章 底牌 “殿下,学士服领来了,我伺候您更衣吧。” 秋生捧着崭新的衣服、鞋子递给她,她接过,“不用了,到了书院,这些细碎的小事我自己来。你去收拾一下你的住处,等会子带你去吃中饭。” “是,殿下。” 秋生很听话,李廷说东他不会往西,他放下衣服鞋子就乖乖退出房间,替李廷关上了房门。 李廷换好衣服后,去瞧了一眼秋生的寝屋。屋子虽比她的小一点,但家具一应俱全。 “殿下,殿下,看我的剑!”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黑金白刃剑,秋生献宝似的拿给她瞧。 李廷不瞧还好,一瞧便知此剑不一般,质地非凡,她问:“这把剑,谁送的?” “阿亚哥哥呀。” 她不用想也知道是江慕逸的意思,不然阿亚不会这么大手笔。 李廷便又问:“你想学武,当真出于自愿?其实我倒觉着,读书写字未必不是好出路。” “可秋生每次看见殿下和姐姐受欺负,心里就觉得很难受。秋生只想学武功,以后保护殿下和姐姐。” “即是如此,那可不能辜负了阿亚送剑给你的好心。只是你还小,这剑对你来说太重,你使得惯吗?” “阿亚哥哥说会再做把木剑给我,他对我可好了,殿下,我可以认他当秋生的师父吗?” “这个自然。不过,你什么时候和他关系这般好了?” “他肚子上有伤,姐姐经常帮他换药呀。” “哦,原来是这样。” 李廷不由坏笑,这事红露倒是没同她讲过支言默语。 她带着秋生去食堂用餐的时候就想好了,等这次她的生母虞美人能安全生育之后,她一定要帮红露促成如此良缘。 到了食堂没多久,李廷还未来得及盛饭菜,李衍就大摇大摆地让人上了满满一桌子的菜肴,还亲自端出两碗米饭摆好,一碗摆在她面前,一碗摆在自己面前。 碗和筷子都是银的,应该有验毒的功能。 李衍行事依旧招摇,他也不管周围其他学生看过来的眼神,只默默推开已经坐下的秋生,拉着李廷就往他旁边坐。 “来来来,五弟,三哥怕你吃不惯食堂,特地给你带了府里的厨子做的饭菜,你尝尝。” 李廷看见秋生因此还被食案绊了一跤,她明显不大开心。 李衍到底同她处久了,一看她皱起眉头,很快就意识到他触及到了李廷的底线。 所以,他将手里的银碗、银筷推到了秋生面前,然后自己站到了一边将座位空出来,让李廷和秋生坐。 “五弟,你别生气,要不这副碗筷送给秋生用。主要三哥着急过来,是给你说江慕逸的情况。” 李廷瞧他如此乖巧,刚上去的火苗又偃旗息鼓,她问李衍:“你也在白马书院授过业,怎敢如此张扬?” “我这不是提前了解到,院长和师长都不在院里嘛,所以才敢如此张扬,不然得被那两个老学究念叨死。 五弟可能不知道,三哥以前在书院读书时,曾被人下过毒,差点丢了小命,所以这次来,也是想借此给你扬扬威。要是再有此等不要命的贼人,三哥必帮五弟杀之而后快!” 李廷真没想到会得到李衍这样的回答,她意外过后,不由说道:“我没想到三哥如此为我的安危担忧,说实在话,我很感动。但是,三哥你可不能忘了,咱们出宫前,母妃有嘱咐过,要我们兄弟二人低调行事。” “可母后也跟我私底下交代过,叫我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能丢了作为皇子的尊容,作为王宁氏之子的傲骨。” “真的?” “当然,三哥怎么会骗你呢?其实,母妃那天跟我透了个底。她说她手中握的底牌,足以撼动父皇的根基,甚至直接将我送上大位,所以连父皇都惧母后三分。但我哪是那种弑父夺位的人,并没有让母妃继续推进此事。” “……” 第五十五章 苦口婆心 什么底牌? 听李衍这般说,李廷一时惊呆了。 虽然她知道先琼历史上的王宁氏是外戚中最得势的一族,却不知王宁氏手中还握有如此神秘的底牌。 到底是什么,竟然让王宁氏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她是女子这个秘密根本不足以让王宁氏有如此大的底气,必然不是李衍口中所说的“底牌”。 如此看,王宁氏背后必定还有其他秘密的不为人知的势力! 李廷越想越心惊,她面上的震撼已经化作言语中的急促,“三哥,此事你知我知,莫要再同第三人提起!母后将此等密事告诉你时,必定告诫过你,不要同任何人提起,你怎可随便说与我听?” “你是我五弟,又不是旁人,我自然是信你的。” 李衍如此说。 李廷闻言,立刻将他拽进偏僻之处,认真地问道:“三哥,你能保证你现在不想,未来也不想么?” 李衍被她此刻的严肃表情弄得有些迷茫,但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眼神骤变,反问李廷:“难道五弟如此关心此事,也是想挤掉其他皇子,由你继承父皇大统?” 李廷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当然不是!三哥,我只想告诉你,夺嫡之路何其艰难,远没有母妃想的那般轻快。历史上,多少皇室为了天下唯一的大位,父子反目,兄弟相残,最后父不是父,子不是子,同根骨肉都分崩离析。 五弟一直都觉得,三哥虽然平日行事跋扈了些,但心思单纯,绝不是喜爱血腥之人。我只是希望,我们大唐的皇室,不要重蹈先辈的覆辙。而我,更不想因为这样的事,与三哥生了嫌隙。” 她说得赤诚,眼里甚至闪烁着异样的光辉。 李衍羞愧地道了声歉,然后忍不住开口解释,“说实话,只要能让我自由潇洒地过活,做个闲散王爷就很好。只是母后不同,她一直都想让我继承父皇皇位,她一直都记得她是神族复姓家的儿女,只配站在世人最高端。哪怕稍稍差点,对母后来说,也是难以忍受的。” “所以三哥你要一直走母妃为你铺好的路么?即便你知道一旦走上这条路,你会伤害到父皇,伤害到我,伤害到其他兄弟几个,这样你也愿意?” “……” 李衍露出犹豫的表情,没有正面回答她,只问她:“三哥信你,但不信李勇、李昭。难道,你就没想过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会先下手害三哥?” “当然想过,但我说了,只要有我在,我必不让任何人伤及三哥分毫,更不会让除了三哥以外的人染指大唐的帝皇之位。只是,我希望三哥在处理和夺嫡相关的事宜时,能多念点兄弟情义,就像三哥能拒绝母妃为了大位伤害父皇一样。 只是这种话,我可以说给三哥听,让三哥自己决定,却是如何都不能同母妃说的。母妃掌控三哥掌控惯了,一旦被母妃知晓,我必将为母妃怀疑,并且不能再与三哥亲近。” 李廷如此情真意切,苦口婆心,他立刻回应:“母后的性子三哥自然知道,五弟处处为我筹谋,三哥身边自然不能少了你这样的军师。五弟放心好了,我也不是个喜欢给自己惹麻烦的主儿。” 第五十六章 公道自在人心 眼看着食堂的学生多了起来,李廷拉着李衍坐回到席上。 可她刚刚无意间从李衍嘴里得到这样重要的消息,哪里还吃得下饭,就连李衍说起江慕逸的事,都有点不大上心。 “五弟,你让我打探江慕逸在牢里的情况,我都在大牢外头绕一上午了,可连牢房大门都没办法碰一下。” “问少卿大人的左、右副手,他们也都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 “大牢被把守得水泄不通,无关人等皆不可随意入内,其他能探知牢内一二的法子,三哥也都试了。五弟,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瞧她脸上越发难看,李衍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没用。 李廷知道思虑过多也是无用,她微微收神,方才答道:“怎么会?我总觉得江慕逸这次被父皇突然下狱,其中透着些古怪。然而此事必定与父皇有关,既然父皇也在此局之中,必定对此事有所控制,那我们兄弟二人倒没必要急着深究内幕。” 反而是王宁氏的事,才是她最该在意的。 李廷这种想法,自然不会说与李衍听。 而李衍又听李廷的,她说什么,他只管点头就行。 “这江慕逸我们管不着,那邱泽田呢?” “估计这旧案新翻,还得经你们大理寺之手。京兆尹府虽有管辖地方命案的权利,但此案涉及邱家和母妃,并非普通案件,父皇必定会将此案交给大理寺秘密审查。所以,你目前要做的,仍旧是好好在大理寺当差,收买一切能收买的人。 还有,你若真想帮母妃查到一些关于江慕逸有用的消息,我建议你,可以从牢里那些囚徒入手。但三哥一定记着,无论查到什么,都先支会我一声,我也好为三哥仔细筹谋。 我如今已入学白马书院,出入并不方便,三哥你可得好好记得今日五弟交代的话,行事务必低调,如此方能成事。” 如今李廷手边没有多余可用之人,有些事,她只能让李衍去做。 李衍郑重点头,“三哥知道了。” 他急急走了,李廷和秋生草草用了膳便回了寝屋。 寝屋门口的地上摆了两棵兰花草,她预料到邱泽田会来,但她没想到邱泽田会如此急切,青天白日的行事就如此大胆。 她捏了捏秋生的手,让秋生看地上。 秋生会意,立刻跑过去捡起兰花草,拿在手里玩。 李廷自己则立刻推门进了屋,谨慎地将大门关上。 她还未转身。一把尖刀已经抵在她的脖子上。很快,邱泽田的声音如预料之中响起。 “李廷,你太卑鄙无耻,竟敢利用我借刀杀人!” 李廷没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她不是没经历过死亡,所以极其淡定。 “借刀杀人?我不过让你去问问丘太医真相为何,丘太医却突然吊死家中。你问我,我却想问问你,他的死与我一个孩子何干?” “孩子?倒是我小瞧了五殿下。说!到底皇后在背后谋划何事?” 邱泽田冷笑了两声之后,尖刀又往李廷的皮肤里陷了几分。 李廷大着胆子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所不愿意相信的,就是真相!邱泽田,你觉得我现在有这么大的能力,想杀谁就杀谁么?再说,丘太医是皇后的人,我杀他于我有何益处?至于皇后背后筹谋何事,我也在查。” 邱泽田坐着轮椅,身边一个江湖人士,另一个此刻正拿着刀凶神恶煞地看着她。 最终,在邱泽田的示意下,李廷脖子上的刀被挪走了。 他问她:“那么五殿下觉得,旧案重审,我们邱家背负多年的盗匪冤名能洗清么?” 她说:“公道自在人心。” “好一句‘公道自在人心’,五殿下,就为着这一句话,我邱泽田信你。从今往后,我必不疑五殿下分毫。” 第五十七章 不得不为 “当年,王宁氏的父亲只因在我邱府屋瓦上发现一串绑匪脚印,就状告我家先祖与绑匪勾连,致使我家大半祖辈被无辜连坐砍头。从此邱家人丁凋零,直到我这一辈,算是彻底断了香火。而我这副破败身子,也是拜当今皇后所赐,不是她在背后下黑手,我又怎会变成今天这样?” 邱泽田恨恨地捶打自己无力的双腿,他眼中的泪已然悄悄流出眼眶。 李廷听得心惊,她虽知道父皇入主金陵之后,王宁氏为了她的先辈,并能彻底败坏邱家名声,曾让李衍背着父皇给邱家送去了一道侮辱的圣旨,令邱家遗孤根本无法在金陵继续存活。 却不知,王宁氏为了逼迫邱家,竟然连当时还是孩子的邱泽田都不放过。 不过王宁氏一向是心狠手辣的,李廷自己也被毒害过,怎会不明白邱泽田心中的恨意。 她眼中生泪,忍不住伸出手,想拍拍邱泽田,却被他身边的两个江湖高手拦住了臂膀。 李廷尴尬地收回手,扯了扯酸涩的嗓子说:“只是你如今想推翻前朝旧案,并非易事。” “我如何不知其中艰难!此事事关皇后,她必定不会让我轻易如愿。至于陛下,也是难做的,毕竟要推翻的,是先琼的旧案。可血海深仇,冤名未除,我作为邱家最后的男丁,此举即便逆天,也不得不为!” “所以你处处迎合江慕逸,所求应该也与翻案有关吧。”李廷接着他的话头说。 “五殿下聪慧过人,不用我多说便知我来意。我来,除了想弄清楚殿下心意,更是想求殿下帮我一个忙。” 李廷一看便看出他的心思,所以立刻开口:“你若是来求江慕逸为你主理旧案,你该去找他去呀,来找我作甚?” 邱泽田可怜地眨巴了几下眼睛,他竟然开始换了一个路数,在她面前演起了苦情的戏码。 “我这不是进不去大理寺的大牢么?只能求到殿下面前。要不你看在我就要死了的份上,帮帮我这个可怜的残废吧。” 李廷一向吃软不吃硬,她倒是有些心软,不过,利益面前,她还是比较理性的。 “要我帮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希望,作为回报,你能分得你们邱家生意的一杯羹给我。” 闻言,邱泽田只觉疑惑:“你若是缺钱,怎不要江慕逸帮你,偏偏舍近求远,与我谋皮?” “他太强,我怕他玩我。” “呵呵,我怎么觉得你想得有点多。” 邱泽田冷冷地开着玩笑,脸上已没有刚才的可怜神情。 李廷知道他如今心满意足,必定不会久留,所以也理了理衣襟,趟回了榻上,“邱大当家,同不同意你好歹给个准话。” “只要此番五殿下能让草民得偿所愿,别说一杯羹,所有羹都是殿下的。” “别别别,我只拿我该拿的,至于那些不该拿的,我一分都不会要。” “……” 两人达成同盟后,邱泽田又同李廷说了一些暗探到的大理寺牢笼的情形,他逗留许久,终究舍得离去了。 李廷再次打开房间,看见秋生正蹲在门口,苦着一张小脸仰头看她:“殿下,秋生真的等累了。” 第五十八章 人定兮胜天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世间之事,一向如此。 王宁氏自诩神族,不过因其族女在先琼时期大多为妃为后,数百年来执掌后宫凤印。 可自先琼内乱,各诸侯自立为王之后,王宁氏族这样的外戚大多相继凋零,李廷实在想不通,如今大唐的皇后,手中还能有什么暗势力? 钟粹宫的暗卫早就被江慕逸杀光,若还有其他,凭江慕逸的实力,他不会一点察觉都没有。 此刻坐在夜下等候李昭和萧子期,李廷转念回想父皇与皇后相处的点点细节。李廷一直以为父皇对皇后感情甚笃,没想到,大雾散开,其中竟然是另一种缘由。 父皇统一七国那年,还是个未娶妻的少年郎,若是真的为了大业与王宁氏做了某种交易也未可知。 如果以这样的思路顺下来,细细推敲起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望着天上挂着的那轮圆月,似乎与前世也没什么不同,她唏嘘不已。 李廷端起酒杯,敬了敬圆月,“人定兮胜天,半壁久无胡日月。” 她刚放下酒杯,萧子期突然走到她身边,说:“五殿下是觉得如今的太平盛世来得太容易了么?竟然想念起那些早在先琼时期就死绝的胡人来!” 李廷没恼,反手就端了一杯酒递给萧子期,“萧公子所言差矣,无论哪族人,即便灭国,也不会死绝。” “哼,五殿下的观点倒是别致!”萧子期嫌恶地推开,酒杯里的酒洒了差不多有半杯之多,“读书人不喜饮酒。” 李昭瞧着他们二人如此,立刻上前替萧子期接过,“我替他喝。” 他将萧子期拽到自己身边的凳子坐下,教训了他一句,“别这么没礼数,他是我五弟,你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呀!” “……” 李廷急忙摇摇手,继续给他们两人倒酒,“无妨的,读书本就在习百家之长,有不同的观点也很正常。若是以后我们能如此坦诚地争辩各自的观点,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萧小公子你说呢?” 萧子期没想到她如此坦然,倒是有些自愧不如,他默默端起了酒杯抿了一口,只觉得辣嗓子。 然后,他就抢走了李昭手里的那一杯,随手倒了。 “你小小年纪,怎会喜欢如此辛辣的食物?” 李廷无所谓地笑笑,又往嘴巴里送了一杯酒,“习惯了,草原上的冬季,缺粮少食的时候,就靠着这一口活命呢。” “可你身子不是刚恢复,怎可如此贪杯?” 李昭急忙阻止她。 她却摇摇头,无奈地拂开了李昭的手,“所以四哥也觉着,我一个整日在草原射大雕、骑烈马的大好儿郎,刚到金陵不过月余,就会得什么劳什子寒疾么?” 李廷拎着个大酒壶,绕着石亭晃晃悠悠地走了好几圈,她幽幽吟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四哥,廷儿的命苦啊。” “……” 李昭和萧子期都被她随口而吟诵的诗惊住,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对李廷这个小皇子的同情越发深重。 第五十九章 草原的哨语 李廷醉没醉只有她自己知道,可流出眼眶的泪是真实可触摸的,这一点,她再清楚不过。 她感觉重生后没有一天是轻松的,更不曾有过真实的快乐。 每每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李廷总被前世血腥的画面惊醒,她总会呆呆地盯着窗外的月色看。她害怕回想过去,却不得不一次次拿过去警醒自己,——要更加强大才行。 此刻夜深人静,金陵城上空的月亮不是很圆,李廷和秋生一起坐在廊下,眯着眼睛仰望着夜空。 秋生已经有些迷瞪,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自己的小身体,没一会就倒在了李廷怀里。 李廷好笑,摸了摸他的小脸,心想:若是她前世以女子的身份活着,若她还能像寻常女子一般嫁人生子,她的孩子,怎么也该跟秋生一般大了吧…… 就当她想替秋生拂去脸蛋上的浮尘之际,江慕逸突然出现,一把拎起秋生,就将秋生放到了一边的空地上。 秋生被迫清醒,他横眉冷对:“怎么又是你?” 江慕逸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掐着腰,故意低头说挑衅的话。 “怎么不会是我?你房里挂的剑还是我让阿亚送给你的,你可承了我的大情!” “哼!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把剑还给你。我们殿下说了,非己之益,分寸不取,是已之私,旁人秋毫不可犯。阿亚既然将那把剑送给了我,那便是我的东西,我承阿亚的情,跟你没一点关系。” 秋生说完还冲他吐舌头,然后急急跑回自己房间去查看那把剑还在不在。 “你不承认,也是你承我的情!阿亚可是我的人!” 江慕逸跟小孩子吵架,吵不过还趁着秋生回头的时候冲着秋生做鬼脸,他差点将自己两只眼睛扣了个底朝天,一点没有往常贵公子的优雅样子。 李廷坐在一旁瞧见,她嫌弃地问道:“江少主,你今年贵庚呀?” “不大不小,正好到了娶亲的年纪。阿庭如此美貌,有没有想法做我的房中娇妻啊?说实话,要是能娶到阿庭这样的娘子,我愿意多等几年。” 李廷听到江慕逸如此油腻的调戏之语,她无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有事说事,没事别耽误我赏月!” “这种残月有何可赏的?比爷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还好看吗?”江慕逸恬不知耻地凑近。 李廷身子往后倒了倒,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神还是不自觉地落在了江慕逸生得又精致又性感的嘴唇上。 她仅仅瞥了一眼,脸就一下子泛红。 可饶是如此,李廷还嘴硬,“你离我远一点!” 江慕逸看在眼里,他没有再逼近李廷,只是抬起身子,也学着李廷的样子仰望夜空,然后笑得越发璀璨。 “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的生母虞美人今夜子时羊水已破,她正在生产。” 一听这话,李廷一下子站起来,走近问道:“她还好吧?预产期不是还有三天呢吗?” 江慕逸瞧她凑近可怜巴巴地盯着他,他便不忍心戏弄,只得全盘托出:“你生母目前一切顺利,不过,到底是谁告诉你预产期还有三天的,你父皇特地从宫外请的保胎的大夫,预测的生产日期,就是今天。” “……” 可前世,虞美人就是在三天后才开始有生产迹象的呀…… 李廷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江慕逸以为她又藏了什么不便与他说的事,他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突然同李廷提起了另一个话头,“你怎么不好奇我知道你们草原的哨语?” 李廷想着其他的事,随口回答道:“你不是说你在草原呆过一段时间,会些游牧民族的哨语也不奇怪。” “那你就不好奇是谁教我吹的么?” “不好奇。” “可我想说,是一个很善良、很倔强的小男孩,在救了走投无路的我之后教我的。” “……” 李廷茫然地转头,问他:“所以呢?” 江慕逸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想从袖子里掏出什么东西的动作也戛然而止,他冷冷地问:“难道现在对你来说,只有那些跟你生母、跟朝堂相关的事情,才是你在乎的吗?” 李廷不想骗他,所以点点头:“没错,我没办法再将心思放在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你父皇准备同皇后王宁氏开战了,他把你们几个孩子都打发出宫就是怕伤及你们几个皇子,你如今与皇后走得这般近,自己还是小心点。” 江慕逸冷哼,他丢下这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 李廷有些后悔,但在咬咬唇之后,她终究没有叫住被惹生气的人。 第六十章 假戏真做 虞美人终于安全生产,小皇子被陛下赐名——李斐。 阿亚带来母子平安的消息,李廷到底松了一口气。 疲倦地看了一眼已经变得惨白的天空,她问阿亚:“你见过你家少主了么?” “没有,这会子正要赶去。” 阿亚刚爬上窗准备飞身而去,却又退了回来,问:“殿下有话要我带给少主?” “没什么,就替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李廷不太好意思说出口,只能侧着头小声同阿亚讲。 阿亚知道五殿下脸皮薄,他内心为他家少主窃喜,面上依旧寻常,只是淡定地应下:“是,殿下。” 大理寺的监牢很干净,阿亚从监牢上方开的半边缺口进去,江慕逸迫不及待地翻身起来,手指灵活地转着那根玉笛,他笑道:“此时才到,该是母子平安的吧。” “是,阿亚依少主吩咐,若母子平安,先行回禀五殿下,否则都先报予少主。” 阿亚也跟着满眼高兴,他继续说:“五殿下还让我代他向你道歉。” “哼,他若想同我道歉,得他亲自来!”话虽如此,但江慕逸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神情傲娇得很。 便在这时,已经被他点了穴的穆少柏突然冲破禁锢,一下子坐起来,脖子扭得咔咔直响。 “江少主恐怕对五殿下过分关心了吧?” 江慕逸自知小觑了这位宫中药师,他却也不甚在意,只连连反问:“是又如何?又关你何事?” 穆少柏不得不出声提醒:“你们一个是大唐皇子,一个是先琼遗孤,这怎么看,天生都该分属对立的阵营啊!” 江慕逸以为他能说出什么高谈阔论来,但听完穆少柏如此平淡无奇的言论,他不由带着几分讽刺的眼神看向穆少柏,“照你这般推敲,那我与陛下,一个是先琼遗孤,一个是大唐皇帝,那势必也是水火不容啰? 如此说,陛下命我设局是假,实则是为了囚禁我?” “我可没这么说。” 穆少柏吃瘪,他一时无话可应对这位略显纨绔的江少主。 江慕逸扬眉吐气,“就是嘛,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小心陛下扣你个‘污上’的罪名。” “……” 穆少柏不想同他继续掰扯此事,他只想弄清楚他师父到底怎么死的。 师父虽是自杀无疑,但哪个人使师父起了自戕的心,哪个人就是他要找的帮凶。 所以,他咬了咬牙,问江慕逸:“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师父他老人家必死无疑?为什么偏偏要我去陛下面前逞书?” “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多少猜得出些缘由,可我瞧着陛下昏倒时那脸色,应该是假戏真做了。” “你说什么?” 闻言,江慕逸心中警铃大响,他立刻站起来,给阿亚递了个眼神。 阿亚再次飞出囚牢,身影极快地掠去。 穆少柏趁此说:“江少主,我要求不高。我给了你这么有用的消息,你不该回报我一些细枝末节的线索吗?” “我说什么你都信?” “你不也信我刚刚说的了么?” “好,那我便告诉你,丘太医必死的原因有两点。第一,他确实勾结了奸佞,妄图损伤陛下龙体;第二,他替李廷诊脉,故意向陛下隐瞒了真实的病情。两条,哪一条都犯在陛下的忌讳上,陛下当然不会留他性命。 最重要的是,他也犯在了我的忌讳上,我也希望他死。” 穆少柏震惊过后,问江慕逸:“所以,路上给我递纸条,让我快去丘宅的乞丐,竟是你派来的?” “没错,得到这样的答案,你满意吗?” “……” 第六十一章 最想他死的,就是我 穆少柏冷哼,“你虽不是制定计划的人,可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而不救,与刽子手何异?” 江慕逸无转过身,所谓地笑了笑,“哪怕是你师父,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他本就愧对于陛下。我不是大夫,但你是。我想,如果我要你去宫里救治陛下,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 长明宫, 太监们端着汤药,沿着宫墙角下进进出出地往陛下的寝宫里送,可守在榻边的太医总是摇头,并未见龙榻上的天子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高瞻也不敢瞒他们,夜里陛下连连咯血的时候,他便将香里有毒的事告知了值守的太医。 奈何太医们能耐有限,即便拿到了特殊配料的龙涎香,可研究许久都没有半点头绪。 “公公,此香既然出自太医院首位,除非丘首位拿出配方,否则我等决计解不开此香之毒。下官们无能,只能开些大补滋养的药给陛下服用。” 太医们如实说。 “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天都亮了,若陛下一直抱恙,再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我们可怎么交代呀?”,高瞻只能守在陛下榻头暗自焦急。 “太医院的穆少柏药师是丘首位的徒弟,也许他手里有此毒的配方。” 太医们也是无能为力,事到如今,他们只能想到这样的推脱之辞。 高瞻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让守在殿外的卫甄去请这位穆药师过来。 卫甄却有些犯难,穆少柏如今被押在大理寺监牢,若是轻易有所行动,势必会扰乱陛下事前定下的布局。 他不由皱眉。 陛下曾嘱咐过他,此局一旦开始实施,务必不可妄动,否则一切枉然。 一时间,卫甄开始两难。 高瞻深得陛下信任,他自知其中要害,却还是忍不住提醒卫甄:“大统领,陛下如今危在旦夕,还需您尽快决断!” 闻言,卫甄犹豫了片刻,立刻准备动身出宫,“高公公,我立刻去请穆少柏过来。” 然而,二人还未分离,负责近身把守大理寺监牢的殿前武士竟然押着江慕逸和穆少柏飞进了宫殿。 卫甄意外至极,他没想到江慕逸竟然能说动他手底下的人为他所用。 “不是让你们守着大牢,不要轻举妄动吗?” 他质问道。 此番前来的都是他手底下的精干部下,他们立刻跪下回答:“江少主说事出紧急,让我们务必配合,否则陛下的计策必败无疑。” “……” 卫甄警惕地看向江慕逸。 江慕逸推着穆少柏进殿给陛下看病之后,方才笑呵呵地说道:“大统领这么紧张干什么?我们都为陛下做事,本应该同心同德才是呀,何至于如此警惕?” “下官感谢江少主将穆药师及时送来医治陛下,可江少主如此明目张胆地离开地牢,就不怕您的舅舅宇文拓识破我们的布局?还是,江少主只表面应承陛下,为陛下筹谋,其实私心里却并不想替陛下办事?” 卫甄说话耿直不自知,他一下子激怒了江慕逸。 江慕逸抽出腰间玉笛就向他挥去,玉笛直到贴到他脖间的皮肤就停下了,他两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上。 “卫统领,你僭越了!你无需怀疑我对陛下的衷心,更不用试探我杀宇文拓的绝心。因为这个世上,最想他死的人,就是我。 我已经让我的手下将原本守在大理寺的禁军都调回宫里了,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地过来,正是要将我舅舅引入宫中。 这样既能救陛下于病危,又能最小程度地破坏原本的布局。卫统领觉着,我这法子算不算好呢?” “……” 卫甄没想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功夫如此了得,并且还在他之上许多。他早就惊讶得忘了应答。 第六十二章 信纸 秋生心疼李廷,看着她自行换好了靴子,问:“殿下就不能迟半天再去上课么?殿下这样一天天熬着,在宫里如此,到了书院又是如此,要是真熬坏了身体,姐姐该骂我了。” 李廷虽然疲倦,可脑袋里思虑过多,根本睡不着。她摸了摸秋生的小脑袋,笑道:“不会的,你姐姐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哪里舍得骂你这只小可爱。你先回你房间补觉,下午我带你去拜见这里的安教头。” “好。” 秋生被夸得羞红了脸,他急匆匆地跑出了李廷的房间,李廷看着他进了自己的屋才出发去学堂。 学生的宿舍楼宇设置在地势偏高的地方,往上走是金色的四塔,往下去才是各座用途不同的学堂。 书院虽主修书法、绘画,但也设置了教琴、习射、习乐、歌咏、马术、剑术等科目,供书院的学生自主选择。 路上有其他学生也往学堂的方向走,但因为李廷身后跟着两个护卫的禁军,大多选择避开她。 李廷没当回事,她带着一身酒气晃晃悠悠地往下面的学堂走,还在眺望的时候,就听见后面李昭叫她。 “五弟!” 她立刻回头,笑着看着李昭和萧子期一起走过来,“四哥,萧公子。” “五弟酒醒了么?怎么不多睡会儿,离早课还有一个时辰呢?” “半夜醒了就睡不着了。” 李廷微微一笑,看着很脆弱。 萧子期也忍不住跟着劝她,“五殿下脸色不是很好,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李廷叹气,“关键是睡不着呀,许是刚来书院,还不适应吧。” 李昭又说了一些关心她的话,才试探地问道:“五弟,三哥没给你递来宫中的消息吗?听说,父皇今早突发昏厥,太医院太医共同会诊都没好转,似乎还没清醒。” 她眸色急转,问李昭:“消息确定真实吗?别是哪个贼子误传出的流言,目的就是破坏我们大唐前朝后宫的祥和局面?” “应该是真的,听说皇后娘娘、曹贵妃和我母嫔今晨都已入殿服侍父皇病体了。” 李昭回答,露出一脸的担忧的神情。 李廷闻言,哪还有心思上学堂,她急忙与李昭、萧子期告别,先回了宿舍。 她和李衍约定,如果外头有任何消息,可通过信鸽传达到书院,这样会快一些。 果不其然,她刚进房间,就看见一只白鸽已经停在她书桌的细碟子上啄米。 李廷立刻取下鸽子脚踝上绑着的信纸看,上面交代, “宫中异动,母后遣人通知我,长明宫从昨夜起便开始戒严,母后也是今早才进殿伺候父皇药膳。父皇如今病情凶险,一直未有苏醒的迹象,似有大限将至的症状。 另,长明宫血腥味甚浓,昨夜应有打斗。” 她刚看完,还没来得及起火烧掉信纸,李昭和萧子期就突然闯进她的屋子,连门都没敲。 李廷不免皱眉。 李昭看在眼里,他笑呵呵地说:“四哥还是担心五弟身体,便忍不住跟过来瞧瞧五弟,所以情急之下忘了礼数,还请五弟莫怪。五弟在看什么呢,是三哥送来的消息么?” 李廷知道此次无法轻易糊弄过去,只好将信纸主动递给他。 “四哥看吧,本来五弟也没想瞒着你们。” 闻言,李昭接过信纸,不免羞愧。 “……” 第六十三章 你怎么忍心 大唐皇帝病危的消息很快传到宫外,书院的学生,寒门极少,大部分都出自权贵子孙,他们心系朝堂,自然人心惶惶。 学堂从东到西规律地坐落在山间林里,四户大开,犹如身处廊下,李廷坐在了最靠外头的书案上。 每每有人路过说起父皇的病情,她都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只是,有用的消息极少。 李廷刚来书院没注意,如今坐在东侧的初级启蒙学堂,才发现堂中坐着的学生都比她小,大多看着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她应该是其中年纪最大的。 其他学生的书案旁边都跪着书童研磨,只有她一个,独自一个人坐着。 麦师长负责初级启蒙,他站在讲堂前头,瞧见李廷自己扯着袖口专心致志地研磨,便走近低头询问:“五殿下,您的书童呢?” “他昨夜为我掌灯太困了,我让他在宿舍休息了。这点小事,我还是能自己来做的。” 麦流赞赏地点点头,让学生打开课本,他开始讲课。 初级启蒙,麦师长教的都是一些简单的诗词,这些对李廷来说太简单,她跟着麦师长的声音,一边听一边默写麦师长的解析,手速极快。 她的动作其实是机械的,手上虽然在动,但脑子里想的都是其他的事,并没有听麦师长具体在讲什么。 突然,外头有人向她砸石子。 师长一背过身去,江慕逸突然站到了她身边,;师长一回头,他又消失了。 李廷不仅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还看见他曾经驻足的地方莫名留下几滴鲜血。 见状,她立刻弹起身,同麦流说:“师长,我突然肚子不舒服,需要出去一趟。” 麦流点头,“去吧。” 得到师长的同意,李廷立刻出了学堂,走过廊下的时候顺手擦掉地上的血,她急忙走去那片有明显晃动的树林后头。 江慕逸犹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站在阴影下,细瞧过去,他不仅身上沾染了血迹,袖口还断断续续地有鲜血流下。 李廷疾步上前检查江慕逸,发现他左手掌掌心被划了个大口子,里面的肉都翻了出来。 她看着心惊,一边扯衣衫成条状给江慕逸包扎,一边问:“你傻吗?伤口这么深,为什么不处理?” “我把他杀了!”江慕逸答非所问,默默地流下眼泪。 李廷听着心惊,不知道他说的是何人。 “谁?” “我舅舅,宇文拓。” “……” 李廷哑然,她还想问江慕逸,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下一秒,江慕逸突然抱住了她,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你抱抱我,好不好?” 李廷叹了一口气,终究动作轻柔地环住了他的腰,质问他:“你怎么忍心?他应该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吧。” “可他终究要死的,他不死,你父皇又怎么会对我这个前朝遗孤安心?也许是我擅自插手了你的事,才会引起了陛下的猜忌。所以,我不得不亲手杀了我舅舅,以安君心。” 闻言,李廷滚了滚喉咙,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多少知道些宇文拓和父皇两人之间的积怨,但在前世,父皇并没有对宇文拓下手,宇文拓也并没有死。 李廷几乎泪目,她扯着袖子、踮起脚尖给江慕逸擦脸上的血,哽咽着道:“对不起……” 江慕逸将她拥得更紧。 第六十四章 遗落的古城 五殿下李廷出恭一直未归。 麦流一开始便注意到这位排行第五的小皇子,讲课的间隙走到五殿下的空案,愣是被她工整且大气的字惊到当场愕然。 都说看字识人,五殿下的笔锋比四殿下的还要恢弘有力,似出自成人之手。哪怕他这个为人师的师长,都没有五殿下这般的书写功力。 世人都赞四殿下李昭乃神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如今看来,这“书”一项,到底被五殿下比过去了。 当真是陛下的儿子,都是人中龙凤,皆不可轻易视之。 如此感叹过后,他瞥向外头那片晃动的树林,似有人影晃过。 而那道身影,正巧穿着银色的学士服,与五殿下极为神似…… “李廷,你说你该怎么报答我?” 江慕逸声音闷闷的,他放开李廷,眼神悲伤地注视着她。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我都愿意给你。” “那我想要你,你给得起么?” “江慕逸,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可不可以认真一点回答我?” “……” 李廷心怀愧疚,她由着江慕逸揽起她,往山下飞去。江慕逸这种玩笑话说多了,她倒是不怎么害怕他会对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可眼看着江慕逸一直带着她往西边边陲飞,底下的风景越发荒凉,她多少有些害怕。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慕逸语气淡淡地回答。 不久之后,在人烟灭绝的边陲荒地中,一座圆形的石头城慢慢出现在李廷眼前。 远远望过去,这被遗忘的石头城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冢。 直到飞至石头城城门口,江慕逸才将她放下来。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江慕逸拿出玉笛,将一整只玉笛插入石门上的洞口,眼看着石门缓缓打开,才回答李廷:“都跟你说了,我要你啊。为了让我们两有足够的时间培养感情,我特地挑了这么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为你筑了这座爱巢。” 李廷可不是能轻易被糊弄的人,她知道这座石头城是前朝遗留下来的禁地,被巫师下过诅咒,谁都不敢轻易踏足此地。 却不知,江慕逸带她来这里的目的到底为何…… 她不由警惕起来,后退了好几步,“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慕逸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使她不得动弹,“李廷,你最好听话一点,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要是真想杀你,你可只有死路一条。” 李廷看过他故意发狠的样子,她忍不住抬头白了江慕逸一眼,“你能不能有话好好说,怎么总装模作样的吓唬我?我可不信你真想杀我!” 闻言,江慕逸憋不住笑出声,可很快又冷下一张脸,然后强行将李廷抱起,一路将她抱到了石头城里的一间密室里。 密室里被打理得很干净,靠墙的石榻上铺着厚厚的几层波斯地毯。江慕逸一把将她扔到榻上,然后欺身就将她困在了身下。 “小美人,爷今天就要办了你!” 李廷只觉得屁股疼,她顺手就虚晃了江慕逸一巴掌,然后就捏着他那只受伤的手,无情地威胁道:“你他妈给老子起开!趁我想好好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赶紧给老子坦白。” 江慕逸疼得直叫唤,他终于投降,不再跟她开玩笑,“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我跟陛下说我要求娶你,陛下就同意了。” “什么?” “事实就是如此,我不过想下下你父皇的脸面,没想到你父皇更加不要脸,竟然顺口就答应了我的要求。还跟我说,说我若是娶个男妻,断了先琼的血脉,倒是合他的心意。 他只让我这些天不要轻易露脸,破坏他的大计划,其他一切随我。” “……” 听到这话,李廷独自消化了许久都无法回神。 可能她此刻无意识露出的失意的表情落入了江慕逸的眼里,江慕逸不由安慰道:“身在帝王家,有些事,你到底要学着接受的才是。” “我只是觉着,若是亲人之间都要玩那些温情脉脉的把戏,未免太可悲了。难道身在帝王家,最后只能互相残杀吗?” “天下只有一方龙位,残杀是必然,最后,父子必定不是父子,兄弟必定不是兄弟。” 这话,李廷曾说来劝过李衍,没想到此刻江慕逸会对她说出同样的话,这让她意外至极, 后来想想,他是先琼遗孤,必定也经历过如她一般的心路历程,能说出这样的话也不稀奇。 第六十五章 许你江山 两人共处一间密室,倒是可以静下心来聊聊天。 “当真荒唐!你出于愤懑提出这般儿戏的婚约,就不怕一旦同我一个不得势的皇子定下,你这个江少主的脸面也再难保住。 你明知道我父皇此番的筹谋,也有试探你的目的在里面,你为何如此委曲求全?” 李廷躺在榻上,一边玩着虎皮的毛穗,一边问江慕逸。 江慕逸听她这般说,倒是十分意外:“你怎么猜出来你父皇的心思的?” “父皇身子骨本身就不好,他若真想对外营造出龙体濒危的假象,其实很简单。可父皇偏偏要把你也扯进此局之中,我实在想不出父皇此行,除了为了试探你,还能为了什么。” “可我倒是没想到,陛下会对我如此设防,他步步试探,只想确定我有没有夺回先朝社稷之心,竟全然不顾曾经陪伴我和夜阑一起长大的情义。你呢?在得知你父皇并不在意你的名声是否被毁,你为何如此淡定?” “哼,这样的反转,我又不是没经历过,到底人心难测。只是,我发现很多时候,我不想杀戮,杀戮却总与我如影随形。可能,还是我不够强大吧。 我从来不看旁人说什么,只看旁人做什么,要是父皇真把咱两凑一对,这以后,可有他受的。” 李廷闭上眼睛,将眼底深沉的恨意埋藏于心。不知为何,她想善意地对待每个人,可往往这样的善意,总会招来更深的误解和仇恨。 她突然感觉心好累。 原来自己在前世,是那么的不知深浅。汲汲营营多年,好不容站上那么高的位置,竟始终没触碰到最关键的所在…… “谁说不是呢,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善茬。” 江慕逸原本倚靠在墙角,看她慢慢闭上眼睛,语气也越来越软,以为她睡着了。 他走到榻边坐下,痴痴地看着李廷的侧颜,问:“如果我同你父皇,你只能选一个,你会选谁?” “目前来看,应该是你。” 李廷突然睁开眼睛,吓得江慕逸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江慕逸躺在地上,无奈地看着她:“你没睡着啊?” 她看到这样的情景,好气又好笑:“那么心虚干什么,刚刚离我那么近,是不是又想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 江慕逸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急忙摇头否认,还把那只被她再次捏伤的手藏到了身后,“没有没有,我哪敢哪!” 李廷翻了翻身,脸对着墙,懒得再搭理他,“这会儿我真困了。” 江慕逸哪里舍得让她睡,他也躺上了榻,将李廷往里面挤了挤。没一会儿,还从后面抱住了她,“别呀,咱们再说会儿话嘛!” “江慕逸你赶紧松开我!” 李廷吓得急忙挣扎,可她力气始终没有江慕逸大,根本挣脱不掉。 再加上他的手又极不老实,总在李廷肚子上乱摸,李廷害怕再继续下去会露出马脚,只好认怂:“行,我陪你再说会儿话,你先松开我。” 江慕逸小人得势,终于露出满意的笑脸。他问李廷:“你跟我说实话,你想当皇帝吗?” “怎么,我要是说我想,你还能想办法将整座江山送给我?” “当然,只要你喜欢,许你江山又如何!” 闻言,李廷忍不住翻了个身,她面向江慕逸,说:“有时候我挺看不透你的,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慕逸也面向她,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着,他回答说:“有果必有因,你应该好好回忆回忆往昔,看看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 “其实,你父皇还是属意你二哥李勇继承大统的。北方灾情严重,瘟疫也在肆虐,你四哥李昭受不得这份罪,早早就找了个借口归京了。倒是你二哥,有勇有谋,现在还在灾区,和当地驻军一起控制局势。至于你,年岁尚小,前朝后宫又毫无根基,除了是虞美人所出,再无任何优势可言,他自然会放弃培养你。 可你呢,你应该是想要这份大业的,否则又怎会连我的事,你都有深入的了解。想来你入宫前,早已做好充足的准备。” 李廷实在不知如何向江慕逸解释,她多说无益。 “你说是就是吧,只是我应该没办法像你一样狠心,竟然连自己的血亲都不放过。看来,你已经知道他背着你对你母亲做了些什么事吧。” “自然,不然你以为我离开金陵、离开你这么多天为了什么?能对自己亲妹妹做出那等禽兽不如的事的人,不配活在这朗朗天地间。” “……” 第六十六章 不想和你做兄弟 李廷做了一场梦。 她应该回到了前世,回到了桐花台。 灵魂漂浮在半空的时候,她惊奇地看着父皇突然出现在殿中,卫甄就站在他身边护卫。而大将军魏达领着亲兵,将矛头对准了王宁氏。 父皇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已经凉透的她,眼里没有丝毫怜爱,他只顾着质问王宁氏:“皇后,后宫不得干政!敢杀孤钦定的新帝,乱我大唐的朝纲,王宁氏,你到底该当何罪?” 王宁氏看到父皇就像见了鬼一样,她身子一个不稳,直接跪在大殿上。 她是聪明人,自然很快就明白过来其中的缘由。她愣愣地盯着早该入皇陵的皇帝陛下,“没想到,你布局这么多年,只为引我入瓮。” “假死,不过为了放松你和李廷的警惕,看你们两厢自相残杀,孤在坐收渔翁之利……事到如今,那东西,你该交出来了。只要你交出来那东西,孤便饶你不死。” “哼,李念之,你当我傻么?我是大唐皇后,哪怕犯了滔天大罪,你都不敢轻易杀我。” “是,可孤敢杀你的儿子!” 父皇脸上毫无波澜地露出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王宁氏一张老脸都狰狞了,她嘶吼着喊出:“他也是你的儿子!” 父皇冷笑:“为了这个江山,孤杀的儿子,还少么?你最好别逼孤。” “……” 看着他们两个在底下对峙,李廷心痛难当,她忍不住心锥之痛,“原来,原来竟是这样!我不过是你们残酷争斗中的牺牲品,你们都在利用我,都在利用我……” 李廷哭醒的时候,还是觉得心痛难忍。她捂着心口,哭得声嘶力竭。 “怎么了?做恶梦了吗?” 江慕逸吓得慌手慌脚,他一时不知先给她擦泪,还是先把她拥进怀里好好安慰。 李廷却在他慌乱间,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哭着要求:“江慕逸,无论你以后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对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欺骗我,更不要利用我!” 江慕逸有些心虚,他问:“如果我不小心欺骗了你,利用了你呢?” “兄弟没得做!”李廷恶狠狠地回答道。 江慕逸被她气鼓鼓的小脸逗笑了,“本来爷也不想和你做兄弟!” 李廷抹了把眼泪,然后推开他:“你的意思,我们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两个男子订婚,你不觉得很荒唐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父皇可是七国霸主,从他嘴里说出的话,自不会有假。他以为我说的是气话,却不知比起脸面来,能同你相守一生,才是我心之所愿。” “江慕逸,你有劲没劲?你能不能正经点,不要再跟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李廷最恨他这样游戏人间的态度,他根本无法理解,她重生后所走的每一步,对她来说都是慎之又慎的,容不得她半点马虎。 可偏偏江慕逸的出现,竟是她今生最大的异数。 “我讲了那么多遍的话,不是戏言,你若还不信,我不介意对你做些过分的事,让你信我!” 江慕逸气愤到极点,他竟然开始扯李廷的衣襟。 李廷心惊,她再怎么挣扎都没办法阻止他的动作,眼看着最外头那层衣衫即将被他扒开,李廷吓得脸色苍白,浑身瑟缩,瞳孔都跟着放大了些许。 她害怕,害怕被戳穿身份,更害怕真的与江慕逸发生些什么…… “你要是再敢继续下去,我绝不原谅你!” 说话间,那枚牛骨哨跟着李廷眼中的泪水,一起滑落至脖颈后头。连她自己都知道,这样无力的威胁,对此刻有些发狂的少年来说,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江慕逸看到她眼里真实的恐惧却一下子停住了,他低头吻了吻李廷被泪水打湿的一边脸颊,将散开的衣衫重新穿好,腰带也仔仔细细地系好,他才甩袖离开。 “我说过,我见过你身上戴的那只牛骨哨,只是你早就忘了见过我这个人罢了。也许年少相遇的时光太短,对你而言算不得什么,但我却早已将你刻在了心头。 既然再相遇,就别想跑。你这辈子,只能做我的人!” 石室的门落下去的那一刻,李廷被彻底隔绝在了里面。 她两世为人,哪里还回忆得起更小的时候的人和事,她总怀疑江慕逸在骗她。 第六十七章 金屋藏娇 李廷睡过了一觉,如今精神得很。一个人呆在密室,她的思绪倒是清明了许多。 父皇在昏厥期间还能给刚出生的六皇子取名字,这般错漏,王宁氏这般聪明的人,不会轻易忽视。 可她送给李衍的消息里,并没有这一条呀…… 难道,王宁氏就是想借李衍之手,将消息传到她手上,再经由她,传给李昭? 看来这个王宁氏,还是不信任她。 如此看,此一局,谁才是最终的胜利者,尚未可知。 她思考的时候小动作不断,无意间撩了撩裙摆,她才发现腰间多出了一串铃铛。铃铛摇晃起来并没有响动声,里头装着一枚味道有些清凉的草药丸子。 李廷这才知道,为什么江慕逸之前总在她肚子上乱摸,原来是给她挂这个腰饰了。 她又仔细地嗅了嗅铃铛里的药丸,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些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还挺好闻的。” 便在这时,石室的门突然开了,阿亚送来了许多换洗衣物和吃食。 李廷拎起铃铛,问他:“这到底是什么药啊?” “殿下不是之前喝过断魂草吗?这是少主特地找人给殿下配的熏药丸,殿下日日戴在身上,对殿下的身体有好处。”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得给红露那丫头也配些戴着。” 她一直惦记着外头的情况,一听说药丸与断魂草对症,她立刻说道。 “红露姑娘的那份还在配,她病症重,用的配料与殿下的不大相同。” 阿亚放好东西,手指插入门边的一个小洞口,石室的四壁突然往外退,四面墙分别沿着四条石路抵达外头镶玉的墙壁,最终填满了墙壁上缺少的部分,使整座圆形的墙壁完整无缺。 至于石室顶部的墙壁,一路往上吊起,于是,李廷看见了石头城内的石头殿宇最真实的面貌。 整面穹顶上,除了正中央的那块石壁,其他地方都嵌入了大小不一的金玉及月明珠,美轮美奂,光辉璀璨,时时犹如白昼。 低头再看,四条石路分割出来的四方玉池都从地底下冒出汩汩的清泉和缭绕的烟气,她被眼前的景致一时惊到嘴巴都张得老大,“你家少主不会真的想金屋藏娇吧?他准备关我到什么时候?” “您被少主掳走之事,已在皇帝陛下那儿过了明面,殿下又何必着急出去呢?” 阿亚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他对李廷鞠了鞠躬,方才准备退下。可李廷却不想他走,拉住他说:“喂,这么大个地方让我一个人呆着,我害怕呀!” “殿下放心,少主很快会回来陪您。至于外面殿下所关心的人和事,阿亚都会帮您看顾好。” 李廷忍不住问道:“你们少主到底在筹划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关在这里?当真只是做场戏?” “殿下只要知道,少主绝对不会害您,其他的,还请殿下不要多问。” 阿亚不敢多说,他又一次作揖,然后快速退了出去。 李廷呆呆地看着他消失在石路的尽头,墙壁还在,人却一下子没了,她揉了揉眼,感觉自己魔怔了。 “我去,这修的是什么魔功,真是见鬼了!” 阿亚走后没多久,李廷没等到江慕逸,倒是等到了夜阑这位不速之客。 她冷冷地走到李廷面前,一把掐住了李廷的脖子,就说了一句话:“我要杀了你这个狐狸精!” 李廷根本无从反抗。 六十八章 我也能保护你 幸亏,江慕逸及时赶来阻止。 “夜阑,住手!这事跟他没关系!” 夜阑冷哼,“没关系?他也是那位喜欢沽名钓誉的皇帝老儿的儿子,怎么跟他没关系?慕逸哥哥,你为什么总护着他?难道你真喜欢上他了?可他是个男孩子呀。” 江慕逸眼看着李廷一张小脸慢慢因为呼吸急促而涨得通红,他真的急了。 “夜阑,不要让我重复之前的话,赶紧把他松开。” “那我就更不能松开他了,为了慕逸哥哥,为了复先琼的大业,他必须死!” 闻言,夜阑狠下心,对李廷下了死手。 李廷一度昏厥。 江慕逸冷下脸,终究挥出剑,刺伤了夜阑的。 夜阑扶着臂膀,伤心地望着江慕逸:“慕逸哥哥,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刺伤我?” 他趁机抱回李廷,掐住李廷的人中,看着李廷渐渐缓过气来,他这才松了口气。 “既然你非要违逆我,我也无需再顾念你。你口口声声叫的叔叔,不是你叔叔,而是你亲生父亲;而你从小嚷着要嫁的哥哥,也不是你的表哥,却是你同母异父的亲哥哥。他宇文拓对自己的妹妹行那等禽兽之事,不仅害了自己的妹妹,我的母亲,还生出你这么个惹事精,我不杀他杀谁?” “不可能,这不可能!” 夜阑听到自己这般不堪的身世,她哪里肯信。 覆水难收,江慕逸知道话已出口,便再难收回。他狠了狠心,继续说:“怎么不可能!先琼之所以没落,不就是因为我们的先辈,最后掌握权力的那一批血脉,都是些荒淫、喜好享乐的家伙吗? 所以宇文拓每次跟我提什么复朝大业,都只会让我觉得恶心。这样肮脏、难堪的皇室血脉,对我来说只是枷锁。我甚至在想,与其强求皇权富贵,不如到我这一代断了传承比较好。 夜阑,我能忍你到今天,已是极限,从今天起,你回昆仑派本舵呆着,没有我这个少主的传令,不得随意外出。” 夜阑久久无法回神,她痴痴地看着江慕逸,终究问出口:“所以你从小就不喜欢同我亲近的原因,就是这个?” 江慕逸咬牙,将自己的眼神定在她脸上,十分肯定地回答:“没错。” 夜阑得到最想知道的答案,她哭得梨花带雨,“也许你早该告诉我,这样的话,我也不会厚着脸皮纠缠你这么多年。” “……” 江慕逸撇开头,不看她。 直到夜阑也消失在尽头的墙壁,他才止不住落下眼泪。 那冰凉的一滴眼泪落在李廷脸上,却让李廷心疼不已,她不由哑着嗓子问:“明明是为了她好,却说那些难听的话伤害她。对她如此,对我也如此,你为什么总喜欢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只要能保护她,怎样都好,有些事,还是让我独自承担吧。” 江慕逸立刻擦干那只湿润的眼睛,好像这样就能掩饰住他曾经流泪的事实。 李廷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搭着他的肩头站起来,“难道你就没想过,其实有些事,你没必要一个人承担?如果我是她,我会希望越早知道真相越好,因为这样的话,我也能保护你。” “……” 六十九章 瘟疫肆掠 跟江慕逸生活在一起,李廷觉得很不方便。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洗澡,尤其在听到江慕逸泡在池水中悠闲地哼着小调的声音,李廷就气不打一处来。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她无语地坐在石榻背面,利用石榻挡住某人赤裸的身影。将手里的苹果核反手砸了过去,她气愤地警告:“你要是再哼哼唧唧个没完,我立刻赶你出去。” “谁让你跟我那么见外,都说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还捂着不肯脱衣服洗澡,这都多少天了?都是大男人,害什么臊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存的什么心思,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呦,我尊敬的五殿下,你现在才意识到我对你的情谊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呀。” 江慕逸差不多洗完了,他披上薄薄的白衫就上了岸,露着腿便悠然自得地走到的李廷旁边。 李廷一个回首就吓得连连后退,她急忙拉开与江慕逸的距离。 “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呀?” 江慕逸只管笑。 李廷被他这样的笑容吓到,她继续往后退,“你可别再过来了!” 可江慕逸偏爱逗弄她,故意越走越近,终于在他走出三步之后,李廷成功地落下了玉池泉水中。 奸计终于得逞。 李廷呆呆地坐在水里,浑身都湿透了,她看着江慕逸走到池边,蹲下,将一方崭新的浴巾放到她头上,让她顶着。 江慕逸语气温柔, “傻瓜,我逗你玩呢。我要是真想对你做什么,你早就被我吃得骨头都不剩了。安心洗吧,我看这里吃食也不剩余多少了,我出去再采买些回来。” “……” 听到江慕逸这般说,李廷被他的这番说辞闹了个大脸红。 想想她一个大姑娘,两世为人,竟然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撩得面红心跳,她多少有点鄙视这般不懂风花雪月的自己,“李廷,你到底在害羞个什么劲?” 很快,江慕逸如他答应的那般,穿戴好衣服后,很快就出了石头城。 偌大的石头城堡终于只剩李廷一个人,她终于能安心地开始洗澡。 快速地擦洗了身子之后,李廷急忙套好衣衫,才坐在石榻上安稳地梳理自己的三千烦恼丝。 她的头发从小就长得飞快,如今都已经及腰了,打理起来自然有些费神。 “五殿下!五殿下!”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想起熟悉的声音。李廷一听声音,便知邱泽田在城堡外头喊她。 这座城堡应该也是出自左钢之手,出入口做得很隐秘,李廷走到那条石路的尽头,用篦子在墙边敲击出声音,给邱泽田指路。 “你找到声源所在,就能看见我了!” 她话音刚落,老潘推着邱泽田便出现在了她面前。 邱泽田瞧她披头散发的,倒是明显愣了愣。这样看,他只觉得五殿下生得越发娇俏,比女孩子还过犹不及。 李廷注意到他脸上的神情,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散着头发,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梳好头发,戴好发髻。 “对不起啊,邱大当家,我刚沐浴过。” “没事,殿下可让草民好找!外头瘟疫肆掠,殿下和江少主这里,倒是一方净土。” “什么?” “三天前,有一批难民涌到城门口,虽然守兵没让进,但还是有军民不慎染上瘟疫。就在这短短三天之内,就有许多人因为感染瘟疫,发热死去。” “既然情况都这么严重了,你怎么还冒险出来找我?” “虽然因为疫情,我的案子被耽搁了,皇后也没再提亲踏我邱府感谢的事。但瘟疫过后,这件案子到底还是要提上来审的,我自然要确保你是否安全。” “我当然没事,你放心吧,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 “那就好,那么我也不便叨扰,告辞!” 第七十章 志同道合 金陵城中, 巡防营的士兵带着能遮住口鼻的厚重面纱,在城中挨家挨户收查感染瘟疫的百姓。他们到了权臣家里,自然是毕恭毕敬,可到了普通农户家,像换了个脸皮似的,到哪都人五人六的,呼和声跟要抄家似的。 竹雨轩近郊外,站在高处便能瞧见城中流民、感染瘟疫的百姓被士兵驱赶、抓捕的乱象。 附近郊外的平原上有几家农庄院子,住的都是当地贫寒的百姓和一些流离失所的乞丐,当初邱泽田和老潘也出过力,平时更是时时来往、资助。 如今看着他们被当成难民一窝蜂地圈起来,邱泽田就气不打一处来,“老潘,你带人过去,教训教训那些狗仗人势的官兵。” 老潘还没来得及应声,江慕逸就开口阻止,“这个当口就别给自己找事情了好嘛,圈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只要保证里头没有人感染上瘟疫,并且有充实的食物和水,他们这里没准也能成为一方净土。” 老潘用眼神询问邱泽田还要不要带人过去,邱泽田摇摇头,默许了江慕逸的说法。 “我说江少主,我已经按你的意思安抚好你的五殿下,你还来我的竹雨轩干什么?” “堡里口粮不多了,我可不得来你这里借一些回去。” “这么点小事,还需你堂堂少主亲自走一趟?” 闻言,邱泽田递了个眼神给老潘,老潘心领神会,立刻下去准备。 如今这间厢房里只剩他们二人,邱泽田说:“现在就剩你我二人,江少主有什么话要交代,这便痛快说了吧。” “金陵这么快有瘟疫,是你的杰作吧?那些往金陵逃窜的流民,可都跟你的人有过接触。” “江少主说笑了,邱某一介草民,哪有这么大的能量引导一场如此巨大的天灾人祸?” “那为什么三皇子李衍没跟任何流民或者得了瘟疫的士兵接触过,却好死不死地染上了瘟疫,如今只能缠绵病榻,一天天等死?” “……”,邱泽田不说话。 江慕逸继续说:“如果你的父亲还在世,他绝不会——” 还没等他说完,邱泽田已经变脸,“够了!江慕逸,你去过北方的灾区,应该知道就算没有我在后面指引,这场天灾终究会蔓延到金陵。再者,你看看那些拜高踩低的士兵,他们还配做大唐的将士吗?为了一己私利,他们可以帮着隐瞒疫情,偷摸放人入城,就照这个趋势,瘟疫早晚都要爆发!” “我认识的邱泽田,不是你现在这样子,更不会对无辜的生命如此视而不见,你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江慕逸可怜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已经无药可救。 “那么你呢?你不也为了先辈的恩怨情仇亲手杀了你自己的舅舅么?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江慕逸知道他说什么,邱泽田都听不进去,他不再多说其他,“多行不义必自毙。如今帝后正在暗地里博弈,谁胜谁败尚未可知,你最好别再妄动。” 他说完,便下楼找老潘,很快离开了竹雨轩。 邱泽田面目悲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声地感叹:“江少主,五殿下,你们才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啊!” 第七十一章 只为走近你 老潘除了装了许多干粮,还特地备了一份妆奁,“江少主,五殿下毕竟娇贵,年纪又小,这吃穿用度上的事,还得您多操心操心。” “……” 江慕逸回去才知道,为何老潘这样嘱咐他。 李廷的头发应该是自己梳的,发髻歪到一边不说,后头还留了好几股头发没塞进冠里。 她就这么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急急地迎上来,问:“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江慕逸明知故问,他就想看李廷干着急的样子,偏偏不明说。 “瘟疫呀!” “我应该没跟你说过外面的情况吧,谁告诉你的?难道,在我外出办事这段期间,有人被你放进过城堡?” 江慕逸装作警惕的样子,他故意扫了一眼入口。 李廷急忙否认,她头脑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却不自知,“没有没有,是阿亚告诉我的。” 江慕逸将妆奁放在榻上,打开最上面的镜子,这才拍拍石榻,跟李廷说:“过来坐,我给你重新梳发。” 李廷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她乖乖地坐到了妆奁前,由着江慕逸给她解开发冠。她想从江慕逸嘴里套话,可不得表现得乖巧一点嘛。 江慕逸一边为她篦发,一边仔细打量着镜子里那个面容过分清秀的男孩,“你说你一个男孩,怎么生得比女孩还漂亮?” 听到这话,李廷下意识地开始心慌。但她一想,除了自己这张脸,其他应该没露什么马脚,所以镇定自若地反驳说:“还好意思说我,跟你这张祸国殃民的脸蛋比起来,我这张脸只不过小巫见大巫,哪有什么行情。” 江慕逸低眉笑了笑,他凑到李廷耳边,温柔地扯嘴:“我不管,反正以后你只准在我面前披头散发。” 他说的话太过暧昧,李廷不仅觉得耳朵发痒,就连心都跟着颤了颤。 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身边这个为她温柔篦发的少年。 李廷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谁没事在外人面前披头散发?” 江慕逸看在眼里,他笑得越发璀璨,“既然你已经知道外头的情况,那便安心同爷住在城堡里,等瘟疫过去了,爷自然会和你一起回宫完婚。至于你所关心的人,爷都会帮你照顾好。” “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可是江慕逸,也许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我所期待的。你已经打破我对我自己未来的所有的预期,让我无路可退。江慕逸,我的生命里,本不该有你。” 李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说。 江慕逸却扳过她的身体,使他们四目相对,“可我堵上一切,只为走近你。从你对崖下的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我便认定了你。” 他笑呵呵地替李廷簪花,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只倒影出她一个人的影子,她傻傻地望着,几乎沉沦。 李廷知道,她的心和头上簪的那朵牡丹一样,于风中微动不止。 江慕逸提起“崖下”,她终于想起来点什么,她忍不住问:“哪怕我是男的?” “嗯,哪怕你是男的。” 第七十二章 小时候的回忆 寒冬来临前,草原上的人会通过打猎、抢夺,预备好一个冬天的粮食,直到冬天过去,来年天气暖和起来才出大帐。 那是闫漳部落最艰难的一个冬天,他们家这样的低等牧民,能够分到的食物更是少之又少。 最后的一口奶茶和肉干留给她之后,阿爸、阿娘和安吉哥哥一起走进了暴风雪中。 那时候李廷虽然还小,但她能听见帐外呼啸着的凌冽无情的风雪声,更能分辨出那些嫌弃她阿爸和阿娘的眼神…… 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并把那些小事默默记在心里。所以她总是乖乖的,不想再给她的阿爸、阿娘添麻烦。 可是,直到天都黑了,她饿得都前胸贴后背,阿爸、阿娘和安吉哥哥都没回来。 她太害怕阿爸他们出事,所以将自己裹得厚厚的、带上可以辅助抓地的铁杈子就出帐了。 李廷不敢走太远,只迎着风雪走到了附近的山崖,看看阿爸他们有没有回程。 她当然没想到,在她还未走到崖头的时候,崖底就传来男孩的声音,他的语气很轻蔑。 “不是说要我在这里呆足一晚上再走吗?怎么现在就来接我了?” 李廷自然听得出来男孩不是在跟她说话,但她还是急忙走去了崖头,趴在地上向下面伸出了手,“谁让你在这里呆一晚呀?等再晚些,暴风雨更大,雨夹雪打在人身上可难受了,我拉你上来吧。” 男孩挂在崖下头,虽然被五花大绑,但看着似乎掉不下去。 他看到李廷凑出来的小脑袋,意外之后,竟然撇撇嘴,闷声说:“不要你多管闲事。” 李廷没想到自己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她认真地问道:“你确定吗?” 男孩也不回答她,闭上眼就不搭理她了。 于是,她从地上爬起来,正好这个时候她看见阿爸、阿娘和安吉哥哥正在往回走,她高兴地跳了跳,冲着阿爸他们兴奋地招手,“阿爸,阿娘,安吉哥哥,我在这儿等你们回来呀!” 阿爸他们应该注意到了崖头上她的小小身影,也向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回帐里呆着。 可没一会儿,崖上的雪块因为她突然的大幅度动作簌簌往下滚,并且准确无误地打在男孩的头顶。 底下男孩气得冲上面直喊:“喂,你这小孩,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不是,我家人回来了,我高兴呀。” 李廷尴尬地吐了吐舌头,然后赶忙撒腿就跑。 很快,她在家里等回了阿爸、阿娘和安吉哥哥。 阿爸带回来很多干牛肉、羊肉,还有许多乳酪、烧饼,差不多有七八个包袱,高兴得李廷围着篝火载歌载舞,“这么多,那今年冬天,你们就不用再出去了吧?” 阿娘脱去身上满是雪水的外衣,在篝火旁烤了许久,方才温柔地将她拽进怀里,点着她的鼻子质问:“不是让你不要出去,怎么不听话了?” 李廷依偎在阿娘怀里撒娇,“阿廷担心你们嘛。” 第七十三章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已经半夜,雨雪砸在帐上的声响越发肆意,李廷一直没有办法入眠。不知道为什么,她总会担心崖边挂着的那个男孩。 火炕上,安吉哥哥却睡得很死,他就在她身边,鼾声阵阵。 李廷忍不住拍醒了他,问:“安吉哥哥,今天,你跟阿爸、阿娘去哪里借粮了?” “就阿爸一个熟人家。” 安吉翻了个身,没多说什么。但他越是这样,李廷越是确定,他一定和阿爸、阿娘一样,隐瞒了一些什么。 她继续缠着安吉,“哥哥,你要是不说,我可不让你睡。” 安吉犹豫了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替李廷掖好身上的被子,“阿廷,阿爸不让我告诉你,你别为难你安吉哥哥,好不好?” 他永远都是这样,总用这种温柔的办法对付她,还让她无话拒绝。 李廷被他吃得死死的,她噘嘴:“安吉哥哥,你总这样,其实好过分!” 安吉帮她顺了顺头发,呵呵地笑着:“谁让我们小阿廷,是个又懂事、又乖巧的孩子呢。” “哼!” 李廷假装生气,撇开头不再打扰安吉睡觉。没一会儿,她身边的鼾声再次规律地响起。 她强迫自己睡,但始终睡不着。 又辗转反侧了许久之后,她还是选择穿戴好,带上一壶热奶茶出了大帐。 男孩应该已经分辨出她的脚步声,又在她还没到达崖边的时候就发声,问:“你怎么又来了?” 李廷没说话,只将热奶茶递给他。 男孩盯着她看了好久,就是不接她的奶茶,她才开口:“拿去喝吧,我特地给你带的。” 可他就是不肯主动伸手接过去,只是继续翻白眼,好像此刻他才是站在崖上看戏的人,“你这个小孩,对人总这么热心吗?” 李廷拿着装满奶茶的壶都好久了,她手都酸了,“你到底要不要?” 男孩果断地回答说:“不要!” 李廷有些无语,她开口求他:“那你怎么样才要嘛?” 男孩没想到她会这么执着,还跟他说软话,他最终还是高抬贵手,接过了那壶奶茶,勉强地说了声谢谢。 李廷送完奶茶方才安心地走回大帐,只是她没想到,阿爸正在帐口等她回来。 阿爸微笑且慈爱地看着她走进来,稀松平常地问了一句:“起夜回来啦?” “嗯。” 李廷有些意外。 但她阿爸将她引到篝火边坐下,突然正经,“过来坐,阿爸有些事要交代你。” “是,阿爸。” “阿廷,你是我们收养的孩子,这件事,阿爸从来没瞒过你,也不想瞒着你。因为阿爸知道,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你终究要去你该去的地方,不可能一辈子困在闫漳这样的小地方。” 李廷当时并不理解,她阿爸说的那句“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她不由疑惑出声,“凤凰?阿爸你说阿廷是凤凰么?” “傻瓜,凤与凰是一双恩爱的夫妻,它们是两种不同的神兽。我们阿廷怎么算,都该是凤呀。” 李廷捂嘴,笑道:“哇偶,阿廷闹笑话了。” “呵呵,这也是题外话,阿爸今天想跟你说的是,——无论走到哪里,阿爸送给你的那只牛骨哨,都不得离身。它可是阿爸的命,阿爸送与你,是希望你能保护好它。” 闻言,她隔着衣服摸了摸心口的牛骨哨,点点头,“阿爸放心,阿廷一定谨记阿爸的话。” 第七十四章 卖兄求荣 第二天,趁风雪小了一点,李廷再去昨晚的崖头探看,发现地上冻了株红梅,花瓣完整,绽放得极其美丽。 寒冬腊月的草原,连株绿色都瞧不见,何况那种红艳艳的花朵,更是她一辈子从未见过的娇艳。 她心里美滋滋的,知道必定是昨夜那个奇怪的男孩特地留给她的礼物。 那日之后,风雪更大,下了足足十日有余,李廷他们一家和其他牧民一样,都被拘在了帐内。后来因为风雪太大,原本的暖帐已经无法承受更大的风霜雨雪,闫漳部落的子民需要全部牵往南边的平原抵御寒冬,她方才能透口气。 部落迁徙的过程中,一般都会将孩子、女人安排在相对中间的位置,队伍前头和尾巴都由勇士和弓箭手守卫。 所以,这一路上,部落所有的孩子都能打罩面。 李廷那个时候还不叫李廷,她跟阿爸姓,叫合撤儿阿廷,哥哥安吉叫合撤儿安吉。 她小时候不知道“合撤儿”是何意,渐渐长大才知道,“合撤儿”是狗的意思。 只是,她的阿爸和安吉哥哥虽然身份低微,但父子二人凭借着一身不错的功夫,一家人在部落里还不至于总受欺辱,而没有还手的能力。 从记事以来,李廷虽经常被人瞧不起,却也只是言语上的。因为真的要动手,那些欺软怕硬的人未必是她阿爸和她安吉哥哥的对手。 安吉哥哥已经十六,生得俊俏不说,而且身形威武,他继承了阿爸威武不屈的气质,因此深受部落里适婚姑娘的喜爱。 在他那些暗恋者中,甚至还有一位贵族的格格,姓高娃,名明月在追求他。 从迁徙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半日,李廷也挤在安吉哥哥的马上有半日,她只觉得无聊得很,早已坐不住了。 如今看见高娃明月骑着小马驹,上赶着要同安吉哥哥一道,李廷当然想趁此逃离安吉哥哥的掌控。 她眼珠子一动,就立刻卖兄求荣,“格格,要不然我与格格换换,我家安吉哥哥让给你,你的马让给我!” 闻言,高娃明月那叫个高兴,她立刻将马鞭递给李廷,“行啊,你是安吉的弟弟阿廷吧?” 李廷也不管她哥哥安吉的不情愿,她立刻下马给高娃明月让位置,“嗯,阿廷就不打扰格格和哥哥的好兴致,先走一步啦!” 她接过高娃明月手里的马鞭,立刻爬上小马驹,扬鞭而去。 安吉焦急地在后面喊道:“阿廷,你小心些!” “我知道的,哥哥。” 李廷应付完安吉哥哥,她又拉紧了些缰绳,伏着身子在马驹耳边低语:“小宝贝,能不能跑得再快些呀?” 马儿像听懂她的话一般,立刻撅起更高幅度的蹄子,撒欢似的往前头那片树隐憧憧的城墙脚下飞驰而去。 那片落后的乡村城镇属于大琼唐国,并不是闫漳部落的属地。只是那里有许多废弃的瓦房,又有大片的树林做屏障,对于他们部落来说是很好的过冬之地。 闫漳部落是草原上的小部落,兵力更是无法与大琼唐国抗衡,所以如非必要,闫漳王并不会主动招惹。 但今年,整个部落的暖帐都被风雪吹毁,他们不得不借大唐的宝地渡过日此冷酷的寒冬。 第七十五章 你个登徒子 李廷骑的是小马驹,在雪地里跑得并不快。但积雪深厚,时浅时深,没经验的小马驹最终还是将她带进了沟里。 她是跟马驹一起扑腾进土沟的,只是她没想到,在此之前,已经有一个人如她一般被困在里面。 而且这个人,她还认识。 此刻,男孩正牵着一匹稍大一点的马,悠然自得地蹲在一隅给马儿梳毛,他看见她和马驹一起落下来跌了个狗吃屎,他不免好笑:“怎么又是你?咱两当真有缘。” 李廷吐干净嘴里的脏东西,一边观察如药盅一般圆滑的洞口,一边疑惑不已,“你怎么每次遇难,都这般淡定?” “遇难?难道你不觉得我只是在历劫么?” 男孩单单起身卷个缰绳这样简单的动作,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高雅的气度,但此刻随着他说的话落在李廷眼里,只会让李廷觉得他故作姿态。 “历劫?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神仙下凡呢?那请教这位神仙,这劫难什么时候结束呢?” 李廷故意拿这样的话头噎他。 男孩没想到再次相遇,她说话变得如此难听,他不由多看了她两眼,“本神仙就不告诉你!” “……” 李廷之所以说话不好听,是因为她看出了这个偌大的山洞是人工挖掘的,可能正如男孩所说,这偌大如天堑的洞口,只为给他历练所用。 如此只顾自己不顾他人的举动,多少惹她心生厌弃,“我怎么觉得你有皇位要继承呢?否则怎么天天被家里人逼到如此艰难的地步,不是吊在山崖,就是被困在洞里?” “……” 似被说中了一般,男孩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她却没办法像他一般淡定,焦急地对他说出心中的忧虑:“我们部落的马驹群居惯了,要是循着味过来,可能都会掉进这洞里。你要是有办法出去,这便帮我出去吧。” 男孩瞧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竟然笑着问道:“我凭什么?你又凭什么?” “就凭我救过你!就凭这个山洞是你的劫难,而不是我和我部落人的。你已经害到我,难道还想害到更多的人?” 李廷气急,走近他质问。 男孩依旧一脸悠然,他看着她的小脸认真地纠正道:“你这小孩,说话好生霸道。你什么时候救过我?我又什么时候害到你?是你自己不小心连人带马地一起摔进这个洞里的,实在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吧!” “我霸道?我——” 李廷彻底无语,她还想反驳他的时候,男孩突然挑唇一笑,“要不然这样,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帮你。” “你先说看看。” 男孩一步一步踱步走向她,“你给我亲一口,我就救你出去。” 李廷没想到男孩提出这般无礼的要求,她气不打一处来,她撒谎说:“你个登徒子,开什么玩笑,我可是男孩!” “既然都是男孩,你怕什么?答不答应随便你,反正我不着急出去。” “你!” 李廷没办法,想想还是将自己的侧脸送到了男孩面前,她急急地催促道:“亲吧,亲吧,反正又不会掉块肉。” 男孩当真贴着她的脸亲了亲,然后羞涩了好一阵才掏出一枚药丸一样的火药,将半边山洞都炸平了。 前头山洞碎成渣的时候,男孩一直将她护在怀里,她骑上马驹离开之际,男孩还在后头嘱咐了一句:“以后骑马可得小心点!” “要你管,你个登徒子!死变态!下次别让我再碰见你,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李廷眼瞅着自己重获自由,她回头大骂。 男孩在后头无奈地冲她喊:“有你这么过河拆桥的吗?” “……” 第七十六章 准新娘子 李廷认真地看了看坐在自己面前的江慕逸,又想了想记忆中的那个小男孩,这么一对照,她不由惊奇地指着他:“你是那个登徒子!” 江慕逸好笑地放下篦子,“你总算想起我来了?” 李廷嫌弃至极,她拿下他刚才给她簪的花,扔到江慕逸脸上,“还不如想不起来呢!你怎么不找株红梅给我戴上,这样更有助于我想起咱们两人并不怎么愉快的往昔,可不更加能膈应到我?” “这话说的,虽然我们初见时有些不愉快,可后来交往也很密切,你怎能只记得那些不好的往事呢?” “有吗?你说的后来密切的交往,我怎么都不想不起来了呢?” 李廷思虑过多,脑袋变得极沉,可她无论如何回忆,都想不起来和江慕逸相关的其他事,她摇了摇混沌的脑袋,一度头疼得厉害。 一旁江慕逸看着她如此神情也觉得怪异,他急忙劝慰,“想不起来便算了吧。” 李廷后来想了好久,也考虑了好久。 她觉得她的记忆有所缺失,可能与她被接来金陵前那场突发的伤寒有关。 那次伤寒很严重,她一连躺在床上一个月才差不多能起来走路,醒来后总觉得心口空空的,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她遗忘了一般。 至于到底是什么事,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错乱的记忆就像她错乱的人生一样,早已使她分不清来时和归途,但她坚信,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她要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 被困在堡中的日子很枯燥,但这有利于李廷静下来好好思考。 江慕逸时常会出石头城堡办事,回来后更是对他出去办的事避而不谈,李廷当然有自知之明,她也不会过问。 终于在差不多两个月之后,阿亚给她和江慕逸带来的好消息,“少主,殿下,瘟疫结束了。” 李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这么说,咱们终于可以出去了!” 江慕逸好笑,他替李廷将散落到嘴边的几缕碎发理到耳后,温柔地说:“是啊。不过,这次出去,咱们可就真的卷进纷乱的朝局,你害怕吗?” 他看李廷的眼神太过温柔,这让李廷不自觉地盯着他那张俊美的脸看了许久,甚至看得有些痴迷。 回神的时候,江慕逸已经招摇地抽出他的玉笛旋转把玩,他走在她前面老远的地方突然喊道:“走吧,我的准新娘子。” 李廷被他这样唤,羞得满脸通红。 一旁的阿亚瞧着以为她是因为愤怒才会如此,立刻替他主子说好话:“殿下你别生气,少主从小就孟浪惯了,他就是嘴贱,但待您的心还是真的。” 她也怕阿亚看出她的其他心思,也没解释,权当默认了,抬腿就跟上前头的江慕逸。 见状,阿亚也急忙跟了上来。 三人一路走出了石头城,江慕逸倒是没避开李廷,问阿亚:“李勇从北方回来了吗?” “已经整合好军队启程回金,大约不出五日便能抵达。” 闻言,江慕逸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李廷,说:“这场天灾人祸之后,恐怕再无其他皇子能与他这位二殿下比肩。” “……” 李廷自然明白,前世,她的二哥李勇也是因为这场瘟疫,年纪轻轻就功勋卓越。然而也是因为这一点,才会被皇后王宁氏忌惮不已。 王宁氏蛰伏多年,第一个出手陷害的,就是李勇。 如此看,她李廷如今更不可锋芒太露。在彻底搞清楚王宁氏手中的底牌之前,她要更加谨慎才行。 第七十八章 反手丢个雷 “此事没牵连到四哥?” 李廷暗恨,她已经被王宁氏当枪使了,这以后,李昭肯定连带着她一起记恨。 未来她在书院求学的日子,恐怕艰难…… 王宁氏不愧是谋略高手…… “怎么可能?秦嫔刚被打入冷宫,父皇就命李嬷嬷给李昭送去了一道密旨,说让他以后都在书院受教,即便到了年纪,也不得出世为官。” 李衍喜滋滋地坐回案上,扯了一颗葡萄到嘴里,继续说:“他李昭打小就惯会沽名钓誉,此番却被他母嫔害了一世英名。” “……” 李廷知道,父皇已经彻底放弃李昭。父皇这样的心思,估计是从李昭擅自从北方灾区回金那时就有的。 她心中不免叹气,面上却配合着李衍露出欢喜的神情。 “如此,三哥的政敌又少了一个。” “五弟说了与母后相同的话。母后交代我,只要我以后好好表现,于东宫太子之位还是有很大机会的。” “这个自然,三哥如今在大理寺当差,看着虽是个不痛不痒的小文官,但若能官至少卿,必定不凡。” 听到这话,李衍有些兴奋地站起来,“可能吗?” “当然,事在人为嘛。”李廷哄道。 和李衍说完话,李廷借口自己需要休息就躲回了自己房中,她知道阿亚必定在房里等她,所以命红露随意从小厨房顺一个水杯回来,连与红露寒暄的时间都没有。 李廷是这样想的,王宁氏拿她当枪使,她反手给王宁氏丢了个雷去,也叫王宁氏尝尝被人暗害的滋味。 红露很快就将杯子寻了回来,她伸手将杯子递给阿亚,李廷吩咐道:“你把这个交给李昭或者萧子期,就说是李衍用过的,他们必然知道我的用意。” 阿亚还未接过杯子,他只瞧红露无所顾忌地抓着水杯,吓得抽刀就要将她手里的水杯打掉。 红露迅速地后退一步避开阿亚,说:“假的,殿下不过命我在府内随便找的一个寻常物件,不可能是瘟疫污染物。” 闻言,阿亚这才抱拳,接过水杯包好后,然后快速地消失了。 等他走了之后,李廷和红露主仆二人才有机会坐下好好说话。 红露如今做事越发雷厉风行,她倒没有拉着李廷叽叽歪歪地问候,而是很直接地跟李廷汇报起这段时间府里的情况。 “殿下,您不在府里的这段时间,我有按您的吩咐仔细辨别咱们院子里皇后安插的眼线。我已经确定,此人是小青无疑。” “小青?” 李廷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她不由脸色凝重。她竟没料到,前世聚在她身边的,都是些吃里扒外、且没有心肝的东西。 “殿下没注意过他也正常,他之前就在三殿下宫里当火夫,后来被三殿下调去了殿下寝宫当差,应该没有多少机会与殿下罩面。我今日听殿下吩咐,去厨房顺水杯的时候,发现他偷偷摸摸跟在我身后,行迹十分诡异。” “我就说你怎么回来的时候,还端了一盘桃花酥。”李廷一面咬着桃花酥,一面低头思虑不已。 第七十九章 这般义愤填膺 主仆二人话还没说完,王宁氏便派人过来传口谕,说让她立即进宫回话。 这次不是李嬷嬷来的,而是一队陌生的太监拿着王宁氏的腰牌过府传话的。 他们个个精干,看样子是王宁氏新找来的高手。尤其领头的那个,态度不卑不亢,倒有点强迫她的意味。 李廷接过红袖递来的湿巾,刚擦掉嘴边的酥饼碎屑,领头的那位鹰钩鼻,面目嶙峋可怕的太监幽幽地瞥了她一眼,说:“还请五殿下立刻出发!” 她镇定地回瞥了太监一眼,继续端坐着,屁股挪都没挪一下,“我也想立即出发去给母妃请安,可本皇子刚回府,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如何能以如此邋遢的形容去宫里回话?” “……” 太监突然抬眼,又看了李廷一眼。李廷却只管冲他笑:“公公慧眼如炬,莫非是新进的大内高手,本皇子以前怎么没在钟粹宫见过你?” “既是新进,五殿下没见过奴才也是寻常。” 太监冷冷地瞥着她回话,警告的意味明显。 然而李廷却只当没看见,抢着他的话继续说:“所以,公公不知道如何与皇子应答也是寻常事啰。要不要我立刻叫三哥过来,看看公公在短短时间里能变化出怎样不同的嘴脸?” 闻言,太监立刻低头并跪下,“奴才失礼,还请五殿下责罚。” 他一跪,其他太监也跟着跪倒。 李廷这才起身,走到他跟前,“公公请起,若是公公不明白我与三哥之间深厚的兄弟情义,那这以后,公公恐怕只配做后宫娘娘身边的大内高手,而不是未来天子身侧的宦官大臣。” 听到如此言语,太监缄默着将身子伏得更低,“还请五殿下赐罪。” 就在他跪在地上等候问罪的间隙,李衍正巧来她院子,亲自给她送来一应衣物,“五弟,前几天裁缝来府里帮我制衣,三哥顺便帮你也——” 他瞧见一地俯首贴地的太监,问:“怎么了?他们僭越于你了?” 李廷冷着脸说:“三哥,我虽年纪小,可到底还是父皇亲封的五殿下,莫不是你母后以为,我堂堂皇子,能容得他们这些奴才爬到我头上去?” “什么我母后、你母后的,你我可都一家人,亲兄弟呀!” 李衍恶狠狠地踹了太监一脚,指着他大骂:“谁叫你来我府里作威作福了,回去告诉母后一声,以后我的府邸,让她少染指。还不快滚!” 一声令下,那队太监灰溜溜地退下了。 李廷意外至极,虽然她料定李衍会帮她,但没想到李衍会为了她这般义愤填膺。 只听李衍握住她的手继续说:“五弟,你别生气,以后,我不会让母后再拿她皇后娘娘的权势欺压你。穆太医都跟我说了,他是因为你的嘱托才对我尽心竭力,所以,你又救了我一命。 我从未想过,在我缠绵病榻的时候,在我挣扎于生死边缘的时候,只有你还想着我,念着我,叫太医来看我,可我的母后呢,正守在父皇的身边时时邀宠呢……” 穆太医?穆少柏么? 她没有叫穆少柏来给三哥看病呀,为什么穆少柏会这么跟李衍说呢? 难道,他想帮她吗?李廷暗自疑惑。 第八十章 三哥必定为你出头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李廷安慰李衍,“行了,别矫情了,三哥这么给弟弟面子,弟弟自然要顾及三哥的感受。走吧,三哥,你我兄弟二人一同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李衍十分动容,他唤道:“五弟。” 李廷认真地看着他说:“三哥,虽然皇后娘娘认了我做义子,但实非我的亲生母亲,对我千防万防,我并不意外。可人心都是肉长的,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还是不能全然相信我对三哥、对她的真心,弟弟说句心里话,多少是有些心寒的。” “三哥明白,五弟你都不愿意叫她一声母妃,想来是心寒极了。母后的臭脾气,三哥自是打小就知道,你不愿再同她亲近,三哥也理解。可她是她,我是我,三哥只希望,别因为她而伤了咱们兄弟两人之间的情谊。” “嗯。” 同李衍表明心迹之后,李廷这才放心和他一起上了马车,向皇宫出发。 坐在马车里听李衍说起,李廷才知道,父皇刚醒,就将后宫的治理大权重新移交给了王宁氏。 如此看,此一局,最终还是王宁氏占了父皇的上风。 李廷真是好奇,父皇渴望的“那个东西”,王宁氏手中的底牌,究竟是怎样力量强大且神秘的东西? “曹贵妃也愿意?她儿子可刚立下大功,正凯旋而归呢。” “曹贵妃到底不是皇后,她不愿意也得愿意呀,再说父皇感念母妃日夜陪伴,恭谨侍疾,身子一大好就亲下了旨意,她总不至于抗旨不遵吧。” 李衍骄傲地说道。 李廷倒像看穿一切了似的,继续说:“也许这正是曹贵妃的厉害之处!三哥,你想想,二哥如今盛名在外,他深得灾民和北方藩王拥护,父皇定会重重赏赐于他,以安民心民意。所以说呀,曹贵妃若是甘愿退一步,那么她儿子必定更进一步。如此看,父皇甚至会提他做个亲王也说不定。” 李衍听着,深觉李廷的分析十分正确,他直拍腿,“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前几天李嬷嬷出宫探望我,还津津乐道地谈起母妃重掌后宫大权的事。” “所以呀,你得提醒母妃要小心了。咱们几个皇子里,父皇还未曾立过亲王,若真的让二哥独占去鳌头,日后再想撵他下来,恐怕会难上加难。” “不如你说吧,这样还能在母后面前搏些好感。” “我说的话,母妃本能地不相信,不如由你说,她自然会重视。反正都要说的,你说还是我说没什么分别。” 闻言,李衍立刻替她鸣不平,“五弟,你对我们母子这般忠心,母后还总是怀疑你,总是想方设法在其他小事上拿捏你,我都替你感到委屈。” “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三哥你能在母妃为难五弟时,时时站出来相护五弟,五弟到底没有白白交心。” “三哥答应你,要是母后再为难你,三哥必定为你出头!” “谢谢三哥。” 第八十一章 李衍扯谎 “到底是那贱货的亲生女儿,都一副狐狸精样,处处施展狐媚之术勾引男人!” 王宁氏气愤地打翻了案头的琉璃花瓶,手上的护甲都被刮掉了。 李嬷嬷急忙招婢女过来收拾花瓶碎片,然后倾身附在王宁氏耳边提醒王宁氏:“娘娘,小心隔墙有耳。” 然而可惜的是,她们主仆二人的对话还是落在了李廷的耳里,让李廷觉得极其刺耳。 李衍自然不知道他的母后在骂谁,可她却很清楚,王宁氏在骂她和虞美人。 刚刚那队去府中传口谕太监正巧刚从皇后的寝殿退出来,他们见到二位殿下走近,立刻低头行礼,声音整齐。 “三殿下,五殿下。” 里头王宁氏和李嬷嬷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立刻噤声,只李嬷嬷出声,叫她和李衍进去殿里。 “母妃。” “母后。” 李廷和李衍恭敬地给王宁氏行了跪拜之礼,王宁氏让他们平身。 他们坐定之后,王宁氏关切地问起李衍的身体,李衍回道:“儿子身体已大好,这次进宫,我还想亲自去太医院,谢谢穆太医的救命之恩。” “应该的,他对你有救命之恩,你的确应该去一趟,好好感谢人家。” “是呢,这不是听说五弟一直同穆太医交好,也是五弟嘱托他好好照顾我,我才能这么快康复,所以我想让五弟陪我一起去。” 王宁氏听到李衍这么说,倒是狐疑地与李嬷嬷对视了一眼,然后她瞥了一眼一直闷在一旁不说话的李廷,问李廷:“廷儿什么时候同穆太医认识的?” “也没多久,只是在他还是小药师的时候,同他说过几句话。” 李廷淡淡地回了一句,恭敬又疏离。 王宁氏瞧她如此,倒也不再闲扯其他,她笑着挑眉,问道:“如此看来,廷儿真是能干,不仅心系衍儿,更是与本宫母子连心。这次母妃能一举扳倒四皇子李昭,不也有廷儿在中间传递消息的功劳吗?” 李廷就知道王宁氏会这么质问她,可还未等她为自己辩解,李衍立刻编谎替她开罪。 “母后,你误会五弟了,那封信是我寄去书院的,但我没有寄给五弟,而是直接寄给了四弟。” 李衍这么说,不仅王宁氏震惊,就连李廷在一旁听着,也是一愣一愣的。 他全然不放在眼里,起身继续扯谎:“母后,我觉得有五弟在我身边提点,我倒是越发能看清些宫里的局势,也长进了不少。那天你让一个尼姑来给我送消息,还特地嘱咐我一定要将消息送到五弟的手里,我便察觉出些许蛛丝马迹,所以我就擅作主张,将信直接寄给了四弟。 而且,母后,我这次进宫还想提醒您提防二哥和曹贵妃,不能有丝毫松懈。眼看着二哥即将抵金,曹贵妃又将后宫大权还给了您,儿子还真怕,父皇为了安抚他们母子的情绪和百姓的心意,会封二哥个亲王。若真是如此,母后您想想,您和我不都又落到了他们母子的下风?” “……” 王宁氏自然想不到李衍会将朝局分析得如此透彻,她意外归意外,却终究信服了,看向李廷的眼神也稍微温和了些许。 第八十二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王宁氏欣慰不已,她将李衍招到跟前,拉着他的手嘱托:“衍儿,母后只希望你未来出息。” “儿子自然知道母后对儿子的苦心,只是儿子希望,您能待五弟好些。五弟有娘生没娘养,到底比衍儿可怜。” 李衍替李廷说好话。 王宁氏终究动容,也对李廷招了招手,让她到跟前说话。 “廷儿,是母妃误会你了,你别记在心上。说起你生母,虞美人已经平安生产,她替你生了个弟弟,何不趁着今日进宫,你抽空去瞧瞧她?” 李廷对王宁氏这样的试探早就习以为常,所以急忙摇摇头,“廷儿只有一个额娘,就是母妃;只有一个兄弟,就是三哥。至于其他什么人,廷儿并不在意。” 自此,王宁氏彻底放下心头顾虑,立刻同她道歉:“今天去请你进宫的太监,都是刚开始在钟粹宫走动,母妃听说他们言行僭越,已经罚他们下去各领五十大板了,廷儿可不能生母妃的气。” “廷儿怎敢?” 李廷装作很受用的样子,脸上难得露出欣喜的表情。 王宁氏瞧见,也冲她慈祥地笑了笑。 “对了,你被江慕逸掳走这么多天,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回母妃,没有,他不过想用我来羞辱父皇,倒没真的伤到我。” 李衍在旁边冷哼,“怎么没有?他那手下就敢对你动手推搡,他指不定对你做出更过分的事。五弟,母后面前,你大胆地说,母后一定会帮你撑腰的。” 王宁氏点点头,引诱她说更多江慕逸的事,“没错,廷儿,你只管同母妃讲,若那位先琼遗孤真的伤到了你,母妃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李廷没办法,只好跪下哭泣,求王宁氏:“身体上的伤害还是其次,言语中的羞辱,廷儿尚可忍受。只是母妃,廷儿同他的婚事,真的已然成定局了吗?父皇当真金口玉言,将廷儿许给了江慕逸?为什么江慕逸他舅舅死了,却要拿我来羞辱解恨?” 王宁氏露出怜悯的神情,可言语中挑拨不断,她扶起李廷,说道:“廷儿,你的婚事是你父皇亲口应下的,母妃不敢替你做主,也不能替你做主。你父皇一代霸主英豪,心里只有江山社稷,说到底,也无法全然顾及你这个做皇子的尊容。他为了安抚那位姓江的遗孤,势必会舍弃你的立场。” “廷儿还以为,父皇允廷儿去白马书院是看重廷儿,却竟不想,父皇如此无情,这般儿戏地就定下了廷儿的婚事,这叫廷儿以后如何在朝中立足?母妃,父皇那么宠爱您,您就不能帮廷儿求求父皇吗?” 看她哭得如此伤心,王宁氏只能幽幽地说道:“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可怜红颜多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廷儿,也许正因为你是母妃的孩子,你父皇才会对你如此无情吧。” 这句话,王宁氏应该出自真心。 其实李廷知道,王宁氏在父皇那里的话语权,还没有虞美人来的有分量。只是为了应付王宁氏,她不得不这样演下去罢了。 第八十三章 欲加之罪 李廷借口心情不好,提前出宫打道回府,李衍并未劝阻。 她也想去瞧瞧虞美人和李斐,但她知道不见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所以她没有犹豫,直接往皇宫大门方向去了,并不敢在宫中多耽搁时间。 直到她走出皇宫宫门的那一刻,父皇仍旧没有派人过来传唤她去面圣,她站在宫门口回望殿宇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皇宫困住的不止是里面的人,还有头上的天。 她淡淡微笑,然后决绝而冷漠地转身离去,渐渐与冰冷的皇宫背道而驰。 高公公陪着皇帝陛下站在高楼眺望,忍不住再次将披风抖落披到陛下的肩头,他不由轻声提醒:“陛下,起风了,还是回吧。” 然而,身形佝偻的天子仿佛置若罔闻,只艰难地扯着破锣嗓子问身边这位一生都在为他奉献的宦官:“你说,孤是不是对五皇子太无情了?” 高公公立刻伏身回答:“老奴虽不懂政务,但也明白陛下身为大唐天子,哪怕一件小事都需要进行诸多考量,然后才能定下,何况皇子的婚事。” “没错,孤虽替廷儿许下如此荒唐的婚事,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那孩子能帮孤化敌为友,将江慕逸手里的力量转化成他自己的,最终为孤所用,为大唐所用。就是不知那孩子,会不会怨恨孤恩将仇报?” “五殿下聪慧过人,又至诚至善,他必不会怨恨陛下的。若他是此等不孝的孩子,又怎会无所顾忌地将殿内焚烧的香料中可能含毒的猜想告知老奴,并命老奴用老鼠做实验来验证此香是否有毒。他不仅救了陛下,更救了像老奴这般在陛下宫中伺候的一众宫人,可是大善!” “是啊,孤要是能多活几年,全是廷儿那孩子的功劳。高瞻,明日你去宣召的时候,将孤的尚方宝剑一并送过去,就说是孤的一片心意。” 闻言,高瞻心惊不已,陛下嘴里的那把尚方宝剑可是大唐天子的象征,只有未来的太子才有资格拥有。可陛下偏偏在这个当口,将它送给李廷,不知是用它来权衡李勇,还是权衡那位先琼遗孤。 然而无论为了权衡谁,五皇子李廷的结局已然注定…… 帝王的心,当真是百转回肠,坚硬如石,为了巩固皇权,甚至可以牺牲掉自己孩子的性命,高瞻忍不住感慨万千。 他有些犹疑,没有立刻应承陛下。 “陛下……” 威仪的大唐皇帝侧了侧身,拿微怒的眼睛睥睨他,“孤知道你感念廷儿对你的救命之恩,但高瞻,你的主子,是孤,不是他!” 高瞻立刻跪下请罪:“陛下英明,是老奴一时想差了,还请陛下降罪。” “起来吧,连孤都忍不住对那孩子心生怜悯,何况是你?只是,孤一想起江慕逸之前如看戏一般看着孤嗜香如命,不曾多加劝阻,孤就无法原谅他!” 皇帝咬牙切齿地说。 可高瞻听了,心里不免打嘀咕:江少主何曾没有提醒过,只不过是陛下你自己不听劝,非戒不了这焚香。 但这话,他不会当着陛下的面说出口的,因为他早就看出来,陛下想除掉先琼余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第八十四章 半路拦截 回府的路上,李廷被萧子期拉到幽深的小巷,“五殿下,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单送来一只干净的水杯有何用?” 她被吓了一跳,稳定好心神,才无语地撇了撇萧子期,“让四哥装病就好了呀,四哥总不至于真想让自己染上瘟疫吧?” “如今书院各处都是皇后的眼线,我出来一趟并不容易,你只告诉我哪里能找到我需要的东西,其他的,无须五殿下担忧。” 他神情决绝,说话也不好听,惹得李廷说话也越发难听。 “你怎么说话呢?这事与我有关,我当然担忧!我若是不想帮你们,也不会冒险将三哥府里的水杯送到你们手里,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可你敢说,那封信纸,不是你故意漏给我们的?要没有那封书信,四殿下的母嫔和我的父亲也不会在陛下病危之际,于朝堂上鼓动群臣立四殿下为太子。” 李廷听到萧子期这般质问,气不打一处来,她急忙为自己辩解:“你还好意思说?我刚拿到三哥送来的书信,还没看完,你们就从我手里抢过去了,我怎么知道这封信在故意引导你们犯错。 还有,你们如此明目张胆地提议立四哥为太子,本身就是在自寻死路! 不仅你父亲没脑子,秦嫔也没脑子,你和四哥更是没脑子。都说三思而行,你们不仅不去验证消息来源是否准确,还急匆匆地就直奔主题,连试水都不试,最后满盘皆输,怪不得旁人!” 萧子期听到这种话,倒是与寻常人的反应不同,他冷静地追问:“你说的好听,真遇到像这种天大的好时机,你不会欣喜若狂,直捣黄龙吗?” 李廷无语,她只好耐着性子跟他分析事情的始末:“先提议立太子,看看陛下和群臣的反应;再提议立对家为太子,即便不成功也能把脏水泼到对家身上;最后再鼓动自己人,帮助自家人占据主导地位,达到最终目的,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才能使己方进退都有度。而不是像你们这些急躁的人一样,只顾着眼前利益,却不考虑失败的后果,只会毫无章法地去莽闯莽干! 我知道,你们是想趁着二哥和他主要兵力都不在金中就把这件事定下来,可如此趋利避害,甚至可以说并不光明正大地取得的大位,终究无法稳固。更别说,陛下的身体并未严重到今时今日就驾崩的地步。 说的好听点,你们是在帮四哥夺嫡,可说得难听点,你们就是在鼓动四哥弑父夺位。这可是皇家大忌!经此一事,四哥再想获得父皇恩宠,只怕难如登天。” 萧子期是个明白人,他一说都懂,脸上的神情不免落寞:“怪不得,陛下没有重罚父亲和其他上议的官员,只是软禁了四殿下。” “没错,其实要是四哥能吃苦,能同二哥一直呆在北方治理瘟疫和暴动,他今日即便犯下如此大错,父皇也不会将四哥视如弃子,处理得这样决绝,竟然直接断送掉四哥的仕途!” “哼!你以为四殿下不想为朝廷建功立业吗?只是前去北方救灾的,都是些粗鄙的士兵,队伍里更是没有能保护四殿下安全的人在,他若是真的一直呆在二殿下的势力范围内,很快就会被二殿下暗害,哪还有命回金陵?” 萧子期轻蔑地扯嘴,“只是没曾想,无论他留在北方,还是回来金陵,对他来说,竟都是死局……” “……” 第八十五章 聘礼 李廷叹气,她浑身上下摸了摸,将找到的篦子递给萧子期,“我如今随意走动也会引起皇后的注意,这样,你拿着这个信物去竹雨轩找邱大当家,他一定能帮到你。” 萧子期疑惑不已:“邱大当家……” “对,他可是皇后娘娘的死敌,他会愿意帮你的。” “看来,你同我们说的话,未必全是假。” “呵,你们爱信不信,我只是想告诉你一点,谁上位都可以,但我绝对不允许他李衍上位。” 在这件事情上,李廷初心不变。她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宿命,是一出生就带着印记的,无论爱恨,谁都无法拒绝,更不能抗拒。 那种与仇人之子交友的狗血故事,只存在于戏曲折子上,除非李衍愿意替她杀了王宁氏,否则她这样的心思,这辈子不可能有所改变。 萧子期上马之前,突然问:“那么五殿下,你也是皇子,你其实也有机会,你想上位吗?” “我?”李廷眯着眼,坦然地看着他,“总有一天,天下人都会知道,我这样来历不明的皇子,根本与那方大位无缘。” 同萧子期说完话,李廷重新折回大路回府,她没走多久,就瞧见江慕逸双手背负在后面,眉眼温柔地等在路中央望着她。 她不由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跟前。 他低眉,关心地问道:“该忙的事都忙完了?” 李廷点点头,同他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既然如此,那就屈驾阿廷陪我办办我们的事呗!” “……” 习惯当真是可怕的事情,同江慕逸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日,此刻,她竟然觉得有他在身边陪着一起回府,很轻松,很愉快。 路过那些胭脂水粉、金器玉石的商铺,江慕逸总忍不住将她拽进去瞧瞧,李廷只好无语地问他:“莫非,你真把我当女子一样看了?” 江慕逸一边仔细地沿着展示台挑选,一边很有兴致地回答道:“没有,只是我特地问了那些娶过亲的朋友,他们都说这些东西都是必不可少的,而且还要多多益善。” “所以,你预备给我准备多少聘礼?” “只要你愿意,家底都给你。” “……” 李廷无语之际,江慕逸已经指着他路过的那几张展示台,豪情万丈地说:“都要,都要,都给爷包起来,仔细送到木兰别馆!” “好咧!” 店老板高兴得合不拢嘴,搓搓手就跟江慕逸要银子,江慕逸将一整包金子往他面前一扔,转头问李廷:“爷是不是很潇洒?” 李廷白了他一眼,不想再看江慕逸在她面前装大爷。 “也不知道买这些没用的东西回去干什么?” 她急忙略过江慕逸,走出店铺,“你是潇洒了,可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在装大爷!” “阿廷,你走慢点呀,等等我嘛。” 江慕逸在后头不停喊她,喊得周围的百姓总是侧目看他们。 害怕江慕逸继续没皮没脸地喊她,李廷只好站在原地等,直到江慕逸追上来,她才开口威胁:“你要是再花钱买那些有的没的,小心我悔婚!” “别呀,我不买就是了嘛,你这人真别扭,人家想对你好都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李廷认真地看着他,说:“江慕逸,你哪怕不买这些东西,我也能感受到你对我的好。” “……” 第八十六章 伴君如伴虎 高瞻过府传旨,大约连父皇都觉得荒唐,连圣旨都没宣读,只是卷着交与了李廷。 令她意外的是,高公公还带来了父皇的尚方宝剑。 她太知道这把剑的意义,所以李廷立刻跪下,对高瞻作揖,“烦请高总管回去问问父皇,要么抗婚,要么拒剑,他希望儿臣选哪一个?” 高瞻没想到这位五皇子不仅聪明,还很果决,他心中对她越发敬重,他立即扶起李廷,说:“五殿下放心,虽然陛下有意命老奴大张旗鼓地来,但这把剑老奴不曾视于他人。您的请求,老奴会带给陛下。” “谢谢高总管。” 李廷浑身发抖地站起来,只觉得手脚发软。因为那把剑,就是前世王宁氏插进她身体的那把。 如果从一开始都是父皇布的局,那么李勇被流放、李昭被贬平民、王宁氏构陷她生母虞美人和弟弟李斐……,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不是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若真是如此,那么父皇的心,当真比王宁氏还狠毒百倍…… 她心底深处涌出阵阵的恐惧,使她一时难以站立,若非红露急忙上前搀扶,李廷一定会失礼与人前。 高瞻看着她这么小的孩子,只觉得可怜,他声音轻柔地安慰道:“五殿下,其实陛下还是在乎您的,若是您报了必死的绝心抗命,陛下最终一定会妥协。” 艰难地直起身子,李廷回答道:“还请高公公将话带到,至于父皇如何选择,那是父皇的事,儿臣遵命便是。” 她即便扶着红露,可仍旧感觉浑身发颤,难以站立。 高瞻看在眼里,只得领命,重将圣旨与宝剑重新收进匣里。 红露第一次见她家主子这般失控,她有些害怕:“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被恶心到了……伴君如伴虎,刻刻需当心……古人诚不欺我……” 李廷感叹完,便跪在地上吐个不停,李衍从大理寺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昏睡多时,就连后来高瞻送来的圣旨都没来得及接。 大琼唐国的皇帝在听闻此事后,立刻派了穆少柏赶去三皇子府邸给她整治。但红露担心她家主子的女儿身被外人发现,抵死不让穆少柏进内,倒是江慕逸一来,她才立刻将江慕逸请进去。 江慕逸探了探她的脉息,又看了看她不停翻转的眼珠,他不免疑惑:“看着没什么异常,他昏睡了多久?” “没一会儿,殿下吐完才晕过去的。” “应该不是晕过去的,应该是睡过去了。你家殿下昨夜是不是没睡好?” “嗯,昨夜殿下一直辗转难眠,今日晨间又早早便醒了。” “那便是了,她应该是睡死了,也许入梦了吧。” 闻言,江慕逸俯视着榻上昏睡过去的李廷,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我们之间的婚约,你到底是不愿意的。” 红露急忙开口解释:“不是的,江少主,是高公公前来宣读赐婚诏书的同时,还带来了一把尚方宝剑,因此殿下才被吓到了。” “尚方宝剑?没想到陛下竟然这么逼迫于他,他应当很心寒吧。” “谁说不是呢?不然殿下也不会在晕倒前,说‘伴君如伴虎’。” “……” 第八十七章 绯闻 一场瘟疫过后,世间的戾气仿佛都被带走,天地一片祥和正气。 一向高雅的戏园子前头,那高墙之下的一大片荫凉地上,倒坐满了许多穿着汗衫、短裤,露着四肢的农夫和家人。 大晌午的,天气甚热,于天灾幸存下来的人越发珍惜平日里闲暇的时光,在旁边的茶摊上买壶凉茶,席地而坐,和家人、友人享受完这短暂的时光,他们就该扛着农具下地,或者拎着网子下河,然后估摸着忙活到天黑才能回家。 不过这会子,他们一边和邻里交谈,一边听着戏园子里头的角儿吊嗓子,苦中作乐,却也极其乐呵。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天家的那场联姻?” “嗐!这么大的事,谁人没听过?金陵都传开了!据说,是先琼那位遗孤求娶的咱们五殿下,那小子厮到底随了他祖宗肮脏的血骨,竟然行如此悖论之事!” “可不是么?我可听说,那位小皇子因不忿像女子般做嫁男子,一下子病倒了,至今没醒过来,真是可怜见的!他才多大呀,好像只有十岁吧。” “没有,我相好家的有个穷亲戚的孩子就在三殿下府里当差,他说五皇子十四、五了,与那位先琼遗孤年纪相仿。” “是嘛?嗐,那真是赶上趟了!可有什么法子呢?他刚被接进宫,估计最不得势,可不由着那小子厮随意拿捏!” “你小声点,你嘴里那小子再不济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少主,小心被他听见了,他追杀你!” “嘿嘿,那我倒不怕,家里人都在瘟疫里死绝了,如今就留你哥哥一人赖活着,杀了也就杀了吧。要是哥哥日后真死在哪个小巷角落,还请弟弟帮我收尸!” “哥哥别说这种丧气话,弟弟只知道,哥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 隐蔽在后头墙角的马车里,正巧坐着他们嘴里的绯闻中的两位正主,他们并不似无知百姓嘴里那样互看不惯,却正端着解暑的绿豆汤在推杯换盏。 李廷喝完绿豆汤,有些烦闷地扯了扯身上厚实的衣衫,她低头看着红露那丫头端在小桌子前收拾羹盏,顺嘴问:“这天怎么突然这般热?” 红露来不及回答,就见江慕逸挑眉,反问她主子:“谁让你穿那么多呢?” 他拿着玉笛拍了拍自己身上略薄的纱衣,“我都换上夏装了,你还穿着棉帛制的厚衣,不热才怪!” 李廷有口难言,与红露默契地四目相对了之后,立刻闭上眼假寐。 她烦闷地踢了踢江慕逸,倒是不见外,“去,就去把那个长得黑黢黢的还有相好的壮汉给我绑来,我有话要问他。” 看着倚在软枕上舒服地眯着眼假寐,实则因为天热而无法静下心来的清秀少年,江慕逸笑着问:“你说说你,咱两还没成亲呢,你就把我指使成这样,这要以后成亲了,我哪还有什么自由可言?” “那还不是你自愿的,我又没勉强你。” “……,行,小爷我这就去给你绑人!” 第八十七章 小人物 李廷下了马车,又仔细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老实巴交的大汉,她实在想不明白,“你长得这么丑怎么还能有相好的呢?” 大汉扬起他横八扭七的一张黑脸,耿直地回了一句:“我很丑,但是我很温柔。” 江慕逸差点被他的回答绝倒,忍不住提醒大汉,“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小爷我问你话呢,你相好的穷亲戚家的孩子,是不是叫小青?” “是啊。” 李廷瞧这大汉有点油盐不进,她不由板下脸,拿出皇子的架势假意威胁:“给我跪好了,你散一个江湖少主的名声也就罢了,可我好歹是天家贵子,哪怕再不得势,也由不得你们胡说吧。” 她这话一出,江慕逸立刻不乐意了,“我说五殿下,人江少主好歹即将娶你进门,那些阿猫阿狗骂骂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跟着一起骂?我可知道,人家江少主为了哄你开心,可是金山银山都愿意奉送给你。” 李廷好笑地回嘴:“那你让他搬来座金山给本皇子瞧瞧。” “……” 大汉的眼睛来回在两个衣着华丽、气度不凡的少年身上流转,一度有些愣怔。 李廷的眼神重新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立刻伏下身子请罪:“小民实在不知五殿下驾临,还请五殿下饶恕小民嘴贱的毛病。” “你尚可原谅,但你那位哥哥一口一个‘小子厮’,当真不可原谅,你说说,本皇子要不要把他直接送去大牢?” 站在一边的江慕逸听到李廷这样维护他的话语,笑得越发璀璨。 “五殿下,还请宽恕他,他命苦,家道中落之前也是兵户,吃的是皇粮,祖辈也为了打下这片大唐的江山付出过许多。最可怜的是,这场瘟疫带走了他爹、娘、妹妹、妹夫的性命,如今家里只剩他一人艰苦度日。” 这大汉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人,李廷原本也只想吓吓他,所以她说:“你如此仗义,本皇子自然看在眼里,不过,如今你想替你和你哥哥两个人赎罪,那就得帮我做两件事。你可愿意?”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勾当,小人愿意为五殿下效劳。” “那就好。这第一件事,麻烦你带我去你相好的穷亲戚家走一趟,小青如今是本皇子院子里的人,得力的很,本皇子自然要多多照拂。” “好咧。” 大汉领着李廷和江慕逸两位华服贵人走上田间小道,一路踢开碍事的牛粪、羊屎,他佝偻着背,点头哈腰,十分过意不去,好像他们两人走到这么不堪的地方,是他的过错。 “两位贵人,还请小心脚下。我们这个乡下地方,自然不比金陵城中的那些美丽高雅的风光。” “无碍,本皇子没来金陵前,可都是在草地上打滚玩的。” 李廷倒没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田间的风吹过带着的清新的味道,让她瞬间来了精神。 不过,江慕逸是打心底嫌弃的,他探三眼走一步,捏着鼻子在后头问:“你说说你,这种小人物,你告诉我,我让阿亚帮你办就好了,干什么非要自己亲自走一趟?” “你可千万别看不起身边的小人物,有时候能不能成事,也许就看他们。” “……” 第八十八章 做人质 李廷第一次踏进这个死寂的院落,就被呆呆坐在角落里睁着一双恐怖白眼的老姑娘吓了一跳,因为那双无神且灰蒙蒙的眼睛正巧与她撞个四目相对。 江慕逸看她吓得本能地往后退,立刻将她拉到了身后,“没事,她只是得了白眼病。” “是吗?有得治吗?” “瞧她眼睛的状况,估计难。不过,你不是想让她做你的人质吗,怎么还想帮她治眼睛?” “让别人欠我人情,总比我欠别人人情好。” “……” 老姑娘看样子三四十了,还留着未出阁女孩的双平发髻,应该比黑黢黢的大汉要年轻一些。她穿着一身洗得褶皱的宽大麻衫,裤腿都没捥整齐,露出一只长、一只短的纤细且嶙峋瘦骨的小腿。 这个年长的女人应该是看不见的,她听见人声才摸起身边的木棍子,然后柱着木棍艰难地站了起来,之后又小心地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才张嘴问:“谁呀?是小青吗?” 为李廷和江慕逸开路的大汉认识她却没有应答她,他一看见这个老姑娘就像看见鬼一样,猛地一下子退到了院子门口,“我给两位贵人带到地方了,贵人你们自己进去吧。只是,我得提醒五殿下一声,这女人是受诅咒的,千万别离她太近。” “迂腐!” 江慕逸最见不得这样迷信而无知的人,他急急走上前,探了探女人的脉。 李廷由着江慕逸去给女人望闻问切,她倒是走到大汉跟前,偷偷将一张提前写好的血书递给了大汉。 “这里用不到你了,你只要将这张血书放进护城河河水里,你和你那位哥哥都诸事无虞了。” “谢谢五殿下。” 大汉道谢完就想走,被还是被李廷叫住。 她说:“其实这场荒谬的联姻不是江少主促成的,而是我的父皇,大唐的皇帝陛下亲赐。也许这样的内幕,听起来才应该是最荒诞的吧。如果可以,以后就别再散江少主的谣言了。” “是,五殿下,小人遵命。” 后来上了马车,细细问了这个女人和小青的身世,李廷才知道,这女人和小青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只不过是有一年冬天,小青跟随着一些乞丐流浪至金陵,她因为可怜小青,留小青在家中吃了几次饭而已。 后来,小青感念她的恩德,到底选择留下来照顾她。出去给别人当差,也不过想攒钱治她的眼疾罢了…… “那会儿,你眼睛应该还能看见些吧?” 江慕逸虽然收了这个病人,但实在不知自己认识的那些江湖郎中能不能治好这种疑难杂症。他虽有些医术在身上,但到底不是专业的大夫,所以心中打怵。 “嗯,也有四年多了吧,那会儿虽然总觉得眼前被纱布蒙住了,看东西并不真切,但还是能看见的。谁知道发展到今天,我几乎就全瞎了呢。” 闻言,江慕逸询问一般地看向李廷,李廷知道他想问什么,她点点头,默认了。 商队已经在城外等候,阿亚看见他们的马车赶到,他立刻迎上去扶着李廷下马。 江慕逸还吃起了飞醋,“我说阿亚,你最近想要易主的心思可是越发明显呀,是因为我身边没个漂亮的丫鬟牵制你么?” 闻此一言,不仅红露,就连阿亚都羞红了脸,“少主,你别胡说。” 红露害羞完之后,急忙扯着李廷的袖口告状:“殿下,你看看他,他总打趣我。” 李廷抬手就锤了江慕逸臂膀一下,然后给了江慕逸一个白眼,“你少欺负我们家丫头。” 第八十九章 府中立威 江慕逸偷偷摸摸将李廷送回三皇子府邸后就不肯走了。 即便红露已经拉开屏风准备给殿下换衣服,江慕逸依旧像个大爷一样躺在榻上,安逸地看着她家主子解腰带。 越是这种时候,李廷表现得越是自然,她一面递眼神给红露安慰,一面缓缓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即便已经褪去最外头的衣衫,露出里面浅银色的里服,她依旧神色自若。 踢了踢江慕逸露在榻外的一条长腿,她提醒这位脸皮甚厚的大爷,“不是说成婚之前,男女双方不能够随便见面吗?你怎么还不走,等我跳脱衣舞给你看吗?” 谁曾想江慕逸是个越撩拨越发浪的家伙,竟然欺身过来拉扯李廷里衣的衣领,眼神炙热地盯着她,“阿廷,你这话说得好没意思,你突然对爷这么见外,莫不是害羞了?” 李廷知道他说归说,到底不敢真的扯开她的衣领,胡乱地调戏她,所以她倒没急着拨开江慕逸的手,只是专注地看着他,“我要是不对你见外,都由着你,你想对我干什么?” 她这话一问出口,江慕逸在她衣襟处随意游走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阿廷,你真真拿捏住了我的七寸!” 他迟疑了许久之后,终究架不住李廷此刻看向他的缱绻多情的眼神,立刻放下了手,抽身离去。 江慕逸从半掩的窗户口翻飞出了她的寝屋,李廷看着他快速隐去的背影消失无踪,好笑地自言自语。 “你以为你是蛇么?傻瓜,难道你不知道,这世上只有一种蛇,叫美女蛇……” 红露被她主子李廷和江慕逸互相之间如此亲密的试探举动吓得魂飞魄散,她立刻上手摸了摸李廷的胸部,方才安心地道:“幸好绑得比较紧,不然可不得了。殿下,您以后可不能随便跟男子挨得这么近,您到底是女子呀。” 她如今行事谨慎,同李廷越说到最后,声音降得越低。 李廷安心地由着自己信任的丫头伺候她穿衣,眼里的怜爱之意甚深,她不由将心底的那些莫名而缠绵的悸动说出口:“可是,我本就是女子呀,父皇的赐婚虽在我意料之外,可我已然当真。” “殿下,您喜欢上他了……” “嗯,我上辈子死得太早,没来得及看清很多东西,这辈子,我想好好珍惜。你一个,他一个,皆是如此。” “……” 换好了衣物,纠结好府邸的下人,李廷正坐在前厅的大堂,她问坐在另一席高座上的李衍:“三哥,五弟虽客居于三哥府上,但府里的事,五弟有没有权利管一管,说一说?” 李衍也不问什么事,只一味偏心于她,“五弟,三哥的仕途都听你的,何况三哥这小小的府邸?要打要杀你只管随意,三哥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欺负到你的头上?真是不想活了!” “好,就他!给我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李廷眼皮没动一下,指认完地上一群人里跪着的小青,她端起热茶继续吹气。 “怎么?五弟的话都没听见呀,还不把他绑到院子里头打!狠狠地打!” 李衍跳起来呵斥,吓得府兵亲自动手,他们驾着那个小仆从就出了院子,将他按在长条凳上用了刑,任凭他怎么大呼冤枉都无济于事。 直到他被再次拖回堂中,五殿下才幽幽地笑道:“小青,冤枉你是你的荣幸,能做我五皇子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日后自然也不会亏待你。来人,送去我院子里好好医治,别让他死喽!” “是。” 第九十章 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李衍实在没看明白,他知道因为父皇赐婚的事,李廷心里生气,所以这几天的举止有些异常他很理解,但今日他五弟将整个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叫来听训,只挑了个年纪小的仆人打骂立威,也太雷声大雨点小了。 他不由倾身凑过去问:“五弟,三哥知道你因为婚约的事心里不痛快,三哥都由着你——” “三哥,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去喝花酒,还点同一个姑娘陪你?三哥你小心点,别害了你心爱姑娘的性命!这整座府邸,多的是母妃的眼线,她可不会轻易给三哥你婚配的自由。” 李廷打断李衍的话,她认真地说。 李衍错愕地退回了席位坐好,他怔怔地看着地下一群仆从,许久之后狠下心发话:“都他妈给我仗杀喽!” 这话一出,底头哭成了一片,连府兵都慌了,不知道三殿下说的“都”里包不包含他们这些吃皇粮的禁军。 李廷急忙拦住,“行了,三哥别气了,有些事,咱们得徐徐图之。” 她安抚好易怒的李衍,立刻大声呵斥堂中众人:“你们听着,食君俸禄,忠君之事,一臣更不能侍二主。下去后,你们自己好好掂量掂量,谁才是你们未来真正想要侍奉的主君?都先退下吧。” “谢三殿下,谢五殿下。” 众人退下之后,李廷还没说话,李衍率先开口:“我知道她想掌控我的一切,却不知,她连我要一个女人的自由都想插一手。” “三哥,现在不是失意的时候,等会儿,李嬷嬷应该会送来为我们事先准备好的送给二哥的生辰礼物,你可搂着点火,若真被李嬷嬷发现点不对劲的地方,这未来后患无穷。不如咱们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地先应付着母妃,她高兴了,放松警惕了,咱们也就松快了,三哥你觉得呢?” “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五弟你说的对。” 如今李廷就是他的主心骨,自然说什么听什么。 李廷一直都知道王宁氏对李衍的控制欲,即便她不故意制造矛盾,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也岌岌可危,前世她没好好利用这一点,今生她可要好好把握,见缝插针,离间他们母子,让李衍为她所用。 正如李廷所说,李嬷嬷当真再次过府,送来了许多上好的玉器摆件。她连通报都没通报一声,就直接遣人抬着箱子进府了。 李衍早已对这个母后身边的老宫女心生嫌恶,面上自然有些懒散,他问:“李嬷嬷,你怎么又来了?” “殿下,五殿下,皇后娘娘知道你们要去二殿下府上为二殿下庆生,特地让老奴送来许多奇珍异宝供二位殿下挑选。” 李嬷嬷似乎没察觉到,一边催促着手下人往后院搬东西,一边殷勤地回道。 李廷手背到身后,偷偷地扯了扯李衍的袖子,示意他差不多得了。她瞧着李衍不愿多说什么,便自己开口,给足了李嬷嬷面子,笑盈盈地感谢道:“母妃真是为我们两个孩子操碎了心,等母妃这阵子忙完了,我和三哥一定去宫里,好好给母妃请安。” “五殿下见外了,都是自家人,别这么客气。再说,最近娘娘在准备祭祀瘟神的大典,实在抽不开身,只能遣老奴常常过府,瞧瞧二位殿下。只是娘娘还有最重要的一句话要交代五殿下,还请五殿下跪下听命。” 李嬷嬷都开口了,李廷自然要跪。 李衍在一旁看着,差点气疯了,但他被李廷拦住。 李廷立刻跪下来,对李嬷嬷说:“儿臣听母妃吩咐,还请李嬷嬷赐教。” “以后,三殿下若是再去那种荒淫之地私会不干不净的女子,都是五殿下看护不利之责。” “是,儿臣谨遵母妃圣旨。” “……” 第九十一章 为此,五弟万死不辞 送走李嬷嬷,之后去二殿下李勇府上,李廷和李衍共用一辆马车。 她就听李衍一路上在为她抱不平,左不过就是那些“母后怎么可以如此待你?”、“我做什么与你有何干系?”不痛不痒的质问。 李廷听得意兴阑珊,自顾自地撩开竹帘往外张望街上的行人与景致。 路上行人众多,马车行驶的并不快,街道两边的行人和景致倒是能看得很清楚。 只是她没想到,她刚没张望许久,就在路口处的一家酒楼上看见江慕逸正端起一杯美酒冲她对饮,他的身后,还站着抱胸看戏的阿亚。 李廷扯扯嘴,放下帘子,让李衍闭嘴,先听她说:“知道母妃为什么行事越来越急切,对三哥的管教也是越来越严格吗?” 李衍点点头,“当然,四哥虽然因为不幸染了瘟疫被赦免,但注定已经三振出局,现如今只剩我这个嫡出的三皇子,能和二哥挣一挣。” 李廷挑重点的讲:“可是代皇帝行祭祀之礼,是亲王才有的特权,父皇既然能许给二哥这样的特权,那就意味着二哥被封亲王已经板上钉钉,最迟应该也是祭祀大典之后。父皇本就无意三哥你继承大统,现在又着意培养二哥,母妃那么机敏的人,会看不出咱们父皇的心思?” 听完李廷的分析,李衍一下子不淡定了,“也就是说,在父皇心里,我连跟二哥挣一挣的资格都没有?” “三哥,不是你没资格,而是二哥太出挑了,五弟说句实话,二哥出挑得很不是时候,他有点功高震主了。” 李廷这时候终于将思绪理清,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到最后只有她,能登上父皇曾经坐过的大位。 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脸上神色很冷。 李衍却没太理解李廷说的话,他有些急不可耐,“五弟你先别笑呀,你三哥脑子就是笨,你给三哥解释清楚!” “三哥你就说信不信我?” “当然!” “那三哥就不必问那么多,五弟今日便能应允三哥一句,只要有五弟在,就终有一日会将三哥捧上那个万众瞩目的高座。为此,五弟万死不辞。” “若是如此,三哥今时今日也能应允五弟,未来只要三哥给得起,必定倾其所有,报答五弟的襄助之情。” 李衍极其动容,他大有托付一生的意味。 李廷莞尔应下。 他们兄弟二人赶到二皇子府邸时,二皇子的府前早已车水马龙,热闹而喧嚣。 因为他们二哥李勇出身军营,所以迎来送往的,也都是些执剑的铠甲兵,倒是很有秩序。 大门两边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官员们寒暄着进了府邸大门,礼品由专门负责接收的库管记录在册后封进匣子,小心堆放在廊下,由守军看管。 只不过,李衍刚扶着李廷下了马车,江慕逸和阿亚骑着马也奔袭到二皇子的府前停下,四人正好撞了个面面相觑。 原本热闹的地方,人群突然寂静了许多…… 江慕逸没把其他人看在眼里,他一脸坏笑地看了李廷一眼,说:“呦,这位不是我那未过门的新娘子么?怎么出来走动也不跟为夫说一声?” 他像个臭流氓一样,明目张胆地将李衍推到了一旁,兀自将李廷揽在了怀中,“来都来了,那便与为夫一道进去恭贺二皇子生辰吧。” 李廷知道江慕逸玩心大,她偷偷摸摸地捏了一把他的腰,用了十分的力气,小声地提醒他:“这么多人在呢,你可千万别太过分了。” 江慕逸被她捏得肝颤,却不得不忍住惊叫,然后挤出笑容,“我知道!但咱们一向不和,又因为这场联姻更加水火不容,你总不能让我青天白日的,一直抱着你亲吧?阿廷,做戏可要做全套哦!” “……” 第九十二章 甜吗? 李衍被江慕逸气得牙痒痒的,却因为阿亚一直拦着,并无法近身分毫。 “姓江的,别以为你是什么先琼遗孤,江湖少主,就能在咱们大唐的国土上胡作非为!你赶紧松开我五弟,再敢碰他一下,我让你死无全尸!” “呦,你父皇和你母后都不敢同我这般讲话,你一个草包皇子怎敢在我面前如此托大?” “你!” 江慕逸瞧他如此义愤,小声贴着李廷问:“没想到你邀买人心的手段这般厉害,这么短时间就把你所有的傻哥哥都拿下,让他们不仅对你心生亲近之意,还想为你卖命。你说说你,是不是学了什么妖媚之术?不然怎么会让所有靠近你的人,都不自觉地同你交心?” 李廷忍不住冲他翻了个大白眼,说:“你不会,连他的醋都要吃吧?” “自然不会,不过我瞧他被你卖了还在帮你数钱,当真可怜他!” “那你可就可怜错人了!我倒觉得,和李衍比起来,李勇可能更傻。” “……” 江慕逸搂着李廷继续往二殿下的府内深入,一路接受着众人的无端瞩目,就连魏将军似乎都很畏惧他,看见他也微微颔首。 倒是他自己反而不自知似的,目空一切地搂着她坐上了宾客的上席。 两人坐好后,李廷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腿,问:“你最近怎么行事如此高调?” 江慕逸将一盘葡萄端到她面前,示意她给他剥葡萄吃,才回答道:“都已经同你父皇撕破脸了,我就算行事再恭谨,也无法使你父皇圣心回转吧。” “……” 李廷听在耳里,记在心上,她问江慕逸:“你当真已经下定决心了?” 江慕逸又用手指点了点食案,催促李廷赶紧动手剥葡萄,“我拿世上唯一亲人的性命做赌注,帮他布局杀人,不过想自证清白。却不想,我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威胁,至死方休。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巴巴地求他虐我?我又不傻!” 他如此平静地诉说着,好像在说旁人的故事,听得李廷心生不忍。她终究抬起了自己金贵的手,开始小心翼翼地帮他剥葡萄,剥好后轻柔地送进了他的嘴里。 她问:“甜吗?” 江慕逸满意地咀嚼着,他专注地看着她,说:“甜!阿廷给我剥的,酸的也甜。” 李廷好笑地“切”了一声,继续坐在他身边,安静地为他剥葡萄。 可这些落在今日来为二皇子庆生的官员的眼中,他们大多曲解误会,以为江慕逸是在故意折辱五皇子,大多交头接耳地非议着。 二皇子李勇刚才去了后院花厅,安排家眷诸事,如今刚踏进前院,一眼便瞧见自家五弟如此低眉顺眼,听话地在给江慕逸布菜,他气得直奔江慕逸而去,连魏大将军都没拦住他。 一把将李廷从江慕逸的席边拉走,李勇一直把李廷护在自己身后,他大声质问江慕逸:“我五弟好歹也是大唐皇子,江少主凭什么指使我五弟伺候你吃吃喝喝,我府上的奴才都死了么?” 江慕逸冷哼,他站起来,认真地回答道:“那你可要去问问大唐的陛下,你的父皇,为何偏偏同意了小爷在气头上说的胡话,非要将五殿下赐给我做妻子!不然,你也可以问问你身后的五殿下,看看小爷我有没有强迫他伺候小爷!” 闻言,李勇转头看向李廷,李廷却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并不领李勇的情。 “二哥,江少主并没有强迫五弟,一切都是五弟自愿。” 李勇怎么也没想到,短短时日,曾经那个在武场上与师父魏大将军比试射箭的志气勃勃的少年,如今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五弟,你……” “二哥,皇命不可违,五弟既已被父皇赐给江少主为妻,五弟除了遵从,还能如何?” “……” 第九十三章 功高震主 李勇性子耿直,他气得直接拔刀,指着江慕逸,恶狠狠的说:“我不管,我五弟又不是女子,我就是不许你娶我五弟!今日你要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下悔婚书,要么就死在我的刀下!” 他招招手,府中和营中所有的将士都听命,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江慕逸打小混迹江湖,看惯了那些血腥的打打杀杀,他并不吃李勇这一套。 “二殿下莫不是以为已经继承了天子皇位,连你父皇的圣旨都想违抗吧? 若二殿下真是如此以为的,那小爷我不得不开口提醒二殿下一句,虽然二殿下如今深得民心,水涨船高,可也架不住二殿下功高震主,想取天子而代之! 你父皇知道你存了这样的心思吗?” 百官是来恭贺二皇子生辰的,原本是喜事,谁都没想到宴上的气氛会变得如此剑拔弩张。 幸亏魏达魏大将军也在其中,他立刻上去拦住李勇,“二殿下,圣命不可谓,莫要再胡闹!江少主说的对,要是今日之事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可是会不高兴的!” 李勇虽莽撞,但他并不傻,他知道一句“功高震主”的威力有多大,因此,他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剑,喝退左右,然后无奈地看着李廷。 李廷感激他的仗义执言,对他报以淡淡微笑,“二哥,今日是你生辰,大喜的日子,就别刀剑相向了,不吉利。你对五弟的心意,五弟感激涕零。” 很快,江慕逸满意地点点头,冲着李廷招招手,笑道:“来,阿廷,继续坐我身边,替我倒酒。” “……” 闻言,李勇和李衍皆是咬牙,魏达也看不过去,他走近江慕逸,对江慕逸好言相劝,“江少主,五殿下虽年纪不大,但到底是顶天立地的李家儿郎,你不能这般折辱于他。” “大将军此言差矣,小爷我一个先琼皇室,高兴的时候都能同太监宫女坐在一起话家常,怎么阿廷只不过替我倒了几杯酒,就是我折辱于阿廷?你们大唐的格局,上至皇子,下至百官,竟都这般小么?” “……” 魏达一个武将,到底说不过他,大将军只得躲到一边闷声喝酒去了,眼不见为净。 一场生辰喜宴闹到如此,所有人都失去了兴致,潦草了进完了膳,宾客都开始同主家告辞、退席…… 散场的间隙,李衍几乎是从江慕逸手里抢走的李廷,他拉着李廷直接逃上了马车,着急地让马夫赶紧驱马离开。 “快!快!快!赶紧走!” 江慕逸和阿亚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疾驰远去的马车,甩着手里的玉笛好笑不已,“真可怜呀!太可怜了!” 阿亚深以为意,他点点头,不能更认同。 车上,李廷还在跟李衍演戏,她假意苦笑,“三哥,你这又是何必呢?等五弟到了十五岁,终究是要同那位江少主成婚的!” “五弟,你千万别气馁,既然还有一年的时间,咱们还能想办法的。五弟你明明这么聪明,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不行了呢?” “没有盖棺定论的事,自然能想方设法去筹谋,可父皇赐婚的诏书都下了,我还能有什么法子?” “……” 第九十四章 别再进我的屋 回到府里,李衍不放心李廷,非要缠着她讲许多话,李廷急忙摆手,“今天这事,你最好立刻去宫里跟你母后说一声,让她帮你筹谋。” “筹谋什么?” “三哥你傻呀,二哥当着这么多官员面前怂恿我和江少主抗旨拒婚,这事可大可小,只有告诉你母后,让你母后在暗处运筹,方能起作用。我觉得,要是顺利的话,没准能劫了二哥进封亲王的路。”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三哥真是糊涂了。可是五弟,二哥今日有如此愚蠢的举动,也是为了帮你,咱们这么落井下石,会不会不太好呀?” 李衍高兴归高兴,但他有些犹豫,回头又问了李廷一遍。 李廷无奈地开口:“三哥,这不是为你好的事么?我总不能真的当墙头草,在你和二哥之间左右摇摆不定吧,五弟选择了你便只能一心为你着想,无法顾全其他人。五弟只是希望,三哥你以后行事多顾及五弟一些,别总让母妃抓着我的小尾巴。” “是三哥的错,三哥以后什么事都听你安排,就是女人——” 李廷急着打发他,打断了李衍的话头,说:“说起女人,你最好找亲信将那姑娘藏好了,别让母妃抓住,否则你可是会害了卿卿性命。别到时候心爱的姑娘没了,三哥找五弟哭。所以三哥你呀,还是先把这两件事处理好,才是帮五弟呀。” “对对对,三哥这就去办,三哥这就去。” 李衍被她说得有些慌神,不敢再耽搁,抬腿就出了她的院子。 李廷瞧他走了,立刻让尾随她回来的一主一仆从隐匿的墙头下来,“你们两个,要藏就藏得隐秘点,这是敷衍谁呢?” 江慕逸带着阿亚从墙头翻飞下来,他笑吟吟地走近她,眼神也流里流气的,极其露骨。 “谁问敷衍谁!阿廷,你这天天两头讨好两头卖,到底想干什么?” “江少主这么聪明,应该看得出来吧。” 江慕逸就喜欢贴着她说话,手里的玉笛还时不时从她眼前遛过,“你想搅浑这一潭死水我明白,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拿李勇祭旗?” 李廷没眼看他,她由着他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沾着她,让他像她这个主人一样,在她院子里来回走动,没有任何限制。 红露应该去照看小青了,她瞧了一圈,屋里没找到人,便自己动手倒了杯茶。 可她还没端起来送进嘴里,就被江慕逸半路截胡了。江慕逸将茶水抢过去后没着急喝,反而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他前一秒还在注目着李廷的一举一动,后一秒却因为李廷转向他的视线而低下了头,“阿廷,你是不是还不信任我?” 李廷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此刻受伤而不安的情绪,她怔怔地放下了茶壶,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 江慕逸瞧她一直没开口,以为她默认了,所以很难过。他一时没办法消化,准备抬头走人,不再出现在李廷面前碍眼。 可李廷却及时拉住了他,有些语无伦次地想解释道:“不是,我……” “别说好听的话安慰我,我现在不想听。” 江慕逸瞧她这样,心里暗自高兴,但面上依旧崩得死死的,继续往门口去。 李廷下意识地追上去,再次拉住了他,门口的阿亚有些看不过去,张嘴提醒她:“殿下,少主没生气,他现在脸上的笑容可漂亮得很!” “……” 李廷懵懂间,江慕逸已经逃也似地飞走了。 她气得指着江慕逸的背影,破口大骂:“江慕逸,有本事你就别再进我的屋!” 第九十五章 捧杀 李衍是踩着宫门下钥的点回来的,他很郁闷,回来直奔李廷的院子,惊得红露赶忙替她披了一件宽大的衫子在外头。 “五弟,你说母后是怎么想的,我把这么重要的消息透漏给她,她竟然完全不当回事。” 李廷无语,她刚歇下就被李衍这草包吵醒,可还是耐着性子跟他解释:“她现在当然不会当回事,她忙着准备祭祀瘟神呢,当然不会立刻拿着二哥的把柄上报父皇,向二哥发难!” “为什么呀?现在告诉父皇,没准父皇连代行祭祀之礼的机会都不会给二哥,这样多好啊!” “不可能的,即便你母后想立刻向二哥发难,父皇也不会允许的!” “为什么?” 为什么? 要是二哥刚回来没几天,父皇就轻易动了他,那么天下人不都知道,父皇是个不容人、不容才的皇帝么…… 可李廷没办法和三哥说明更深层的原因,她只好从其他地方入手解释:“三哥你想想呀,祭祀之事虽由二哥代替父皇去五台山,但后头实际准备此次祭祀活动的祭品、祭具的,还是你母后和礼部。这是你母后第一次参与组织这么大的祭祀活动,她正需要在宫中重新立威,绝对不会允许出什么岔子的。” “噢,原来是这样,我说母后怎么要我先按下不提呢。” 李衍听了她的分析,这才安心,他方才想起来,“对了,母后还说,这次算你立功,她让我给你带回来许多糕点和名贵药材,还让我好好照顾你。” “三哥,母妃对我怎样都没关系,只要三哥信我,五弟就不觉得委屈。” “可三哥是真心疼你,三哥不希望你总是被母后刁难。” “我何尝不知道三哥心疼我呢?好啦,天太晚了,五弟我累得很,三哥也快回去安寝吧。” “嗯呢。” 终于成功地哄走了李衍,李廷打着哈欠重新睡下,红露忍不住白了李衍没带上的院门一眼,“真是当惯了主子,都不懂得体恤旁人!” “等会儿你遣人去关上就行了,他就这样,你别跟他计较那么多。” “殿下,您不会因为这些日子的相处,对三殿下心软了吧?” 红露的语气似有踌躇,但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问了出来。 李廷喜欢她这样直白,所以笑了笑,眯着惺忪的睡眼回答道:“那你想多了,我和王宁氏水火不容,不斗死她,你觉得我会甘心吗?” “那您怎么帮着他害二殿下呢?” “害?红露啊,锦上添花当然好,但也有捧杀的嫌疑。你不是说王宁氏在我和三哥送给二哥的礼单里着意添了许多珍贵的金器吗?你觉得她对二哥是好心吗?” “不是。” “那就是了!树大招风,我的确在害二哥,但也在救二哥。他只有不那么完美,才会活得久一点。而且,我特别想知道,如果换成二哥,和父皇真的对抗上了,魏达和卫甄他们这样的军方势力,会做怎样的选择?” “……” 第九十六章 好像不太会…… 李廷说完,红露很长时间没回应她,她再抬头一看,发现江慕逸已经站在她的房里,红露早就悄悄地退下去了。 江慕逸在房里走了一圈,将房里的灯火都吹灭了。 她被他的举动吓得立刻坐了起来,抱紧了被褥,“江慕逸,你想干什么?” 江慕逸也不回答她,他兀自脱了靴子,继续往榻上爬。 李廷都被她吓蒙了,她缩在角落,指着江慕逸骂:“你别过来啊,你要是敢动我一下,看我不——” 模样很是色厉内荏。 江慕逸好笑,他放下帘帐,松了松胸口的衣襟,让躲在衣服里头的萤火虫全部飞出来,使萤火的光充盈于帘幔之下。 他才笑盈盈地问李廷:“你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我不过想让你欣赏一下萤火之光罢了,你怎么那么抗拒?” “……” 李廷被说得无言以对,黑暗里,她看着萤火缭绕在江慕逸那张俊美的脸的周围,她感觉心口又开始小鹿乱撞般地跳动起来。 “阿廷,你知道我为了抓这些萤火虫费了多大力气吗?我一晚上都泡在芦苇沟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你看,我手上都是被芦苇划的口子。” 江慕逸的嘴巴巴地没停过,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把手掌递过去给李廷看。 李廷接过他的手,也不知道怎么了,低头就吻在了他的掌心。等她再抬眼的时候,江慕逸已经侧过身,趁机亲了亲她的嘴。 他的动作很轻柔,一下接着一下的,但都是浅尝辄止。 李廷都能感觉到彼此呼出的气息在纠缠,她不自觉地瞪大眼睛盯着眼前这个俊美无双的少年。 可江慕逸不由心生胆怯,他不敢再放肆,自觉地拉开了与李廷的距离。 然而,下一秒,李廷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襟将他往回拽,她主动地张开了嘴,回应着江慕逸的热情。 情到浓处,江慕逸扑倒了李廷,李廷沉沦其中,更是忘了拒绝, 直到江慕逸拉开被子,摸到男子亵裤上的麦穗流苏,他才惊觉:躺在他身下的是个男孩! 可他脱了人家的裤子之后,能干点啥呢? 他不由惊叫了一声,起身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廷,江慕逸抱着衣衫、靴子立刻落荒而逃了。 “对不起啊,阿廷,我,我,好像不太会……” 他离开的时候,帘帐大开,许多萤火虫都跟着他一路飞了出去。 “……” 李廷知道今夜的事,是她自己没有克制,放纵过头的缘故。 所以她也有些后怕。 理了理身上被扯乱的亵衣,她这才叫红露进来,让红露点灯。 红露瞧见殿下脸色不好,点好灯后立刻跑过去问:“殿下怎么了,是不是江少主……” “没有,是我的问题。” 红露应该是理解错了她的意思,又发现江慕逸遗留下一件外衫在李廷被子里,她抽进怀里一看,竟然问李廷:“这不是江少主的衣服吗?殿下,不会是你看人家江少主秀色可餐,就把人家江少主给——” 李廷气得拿起头枕砸红露,“想什么呢?赶紧去睡觉,别杵在这里碍眼!” “是。” “走就走,衣服留下!” “是。” 第九十七章 宠弟狂魔 金陵的瘟疫已经结束好几天,劫后余生的百姓开始休养生息,白马书院的院长也开始遣师长们过府通知学生,回书院继续受教。 一来,为送消息,二来,也能汇总一下复学学生的人数。 秋生是跟着麦师长回府的,他被困在书院这么多天,见到姐姐和殿下欢喜得很,缠着她们两个细细碎碎地说了许多。 眼看着也到了午饭时刻,李廷自然得叫上李衍一道,好好招待麦流师长。 麦流师长倒有些受宠若惊。 他极力推辞,却架不住李衍的强硬攻势,竟然不管不顾地直接将他驾到了主位上,让他无法再回绝。 “麦师长,尊师重道一直都是我们大唐的美德,您别跟我们两兄弟客气。这以后,我家五弟还指望您多多关照呢!” “这……,三殿下言重了,五殿下贵为皇子,我们这些为人师表的,自然会更加尽心尽力。” “那就麻烦麦师长了。” 李衍笑得合不拢嘴,他先帮李廷夹了许多菜,又帮麦流师长夹,“简单家宴,师长莫要嫌弃! ” “……” 李廷瞧他应对如此得当,热情却不失礼,她倒生出些欣慰的心情。 午膳过后,李衍让李廷先回去,他则去了廊下,盯着那些家仆做网罩子。 李廷领着红露、秋生过去,好奇地问:“这是做什么呢?” 李衍回:“这不是天热了吗?我看咱们府邸周围树太多了,尤其你那院子后头,想趁这几天空了先去把那些蝉蛹解决掉,省得盛夏里扰人清梦。” “……” “五弟你先去休息,这种小事你就别管了。” “嗯。” 李廷没想到李衍今生会变身成“宠弟狂魔”,事事以她为先,她虽然嘴上总说不会心软,但心里到底总会不自觉地生出许多矛盾。 便是红露,即便恨极了王宁氏,却也在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同她讲:“殿下,三皇子对您这个弟弟确实真心,连这么细致的小事都能想到。” “是啊,所以我总在想,若是他不是王宁氏的孩子,该有多好。” “是呢!我也觉得奇怪,怎么行事那般阴毒的女人,生出的孩子,竟与她如此不同!” “……” 回到自己的院子,李廷刚和衣睡下没多久,她就听见外头似有嘈杂的声音响起。 “红露姐姐,我要见殿下!” “姐姐?我可只有秋生一个弟弟,更不可能有像你这样吃里扒外、不懂感恩的弟弟。小青,我最后说一遍,殿下刚午睡,你别不知好歹!” “……” 李廷蹙着眉头听了听,知道外头的响动因小青而起,她叹了口气,这便披上了外衫,让红露带小青进来。 此时她正披着长发坐在榻边,小青一进门就跪在了她榻前不停磕头:“是奴才吃里扒外,是奴才不懂规矩,还请殿下放过奴才的小姨,千万别杀她!” “我若是想杀她,就只会让你看见她的尸体!小青,你这么聪明,当只我的用意!” “小青的小姨已在殿下手中,还请殿下明示。” “我要你继续给李嬷嬷传递消息,做个双面卧底。在这过程中,但凡你胆敢给我玩一丝丝的花样,我会立刻要了你小姨的命。” “……” “当然,如果你得力的话,我会想办法医治好她的眼睛。” “……” 第九十八章 唐突僭越 李衍执意要送李廷去白马书院,李廷不得不再次提醒他:“你若是再不努力,可赶不上二哥长年在外征战的军功。” “那五弟路上小心,三哥就不送你了。” 他只好上了马,去大理寺当差了。 小青身上有伤,却仍旧殷勤地守在廊下,他如今是李廷院子里的人,自然晓得要多多在李廷面前露脸。 李廷瞧着他因为屁股上的伤瑟缩打颤的样子,眼皮没动半下,她嘱咐红露:“如今多事之秋,咱们又正值用人之际。你在府里多多笼络那孩子,咱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自然由不得他不为我们效力。” “殿下放心,红露晓得的。” “嗯,那我们走了,府里就托给你打理了,有什么事及时让阿亚通知我。” “好。秋生,可一定要乖,要听殿下话哦。” 红露不放心她弟弟,抱弟弟上马车前又嘱咐了他一遍。 秋生撅着嘴回:“知道啦,姐姐,你怎么比殿下还啰嗦!” “……” 李廷不是不放心红露,她只怕王宁氏手伸得太长。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冒险用小青这样的人。 坐进马车,拢了拢沉重的大袖,她思绪有些乱。 也不知是怎的,自从江慕逸那么狼狈地从她房里逃走,她总觉得心口闷闷的不痛快。 白马书院虽复了学,但书院到底比以前冷清了许多,许多学生还没有回来,也许,他们不是不愿意回来,而是没办法再回来。 李廷有些伤感。 就在半路中,她意外地遇见了穆少柏。 李廷不由莞尔,“穆太医,你我仅有一面之缘,当时我说你会成就非凡,不曾想竟这么快就一语成谶了。” 穆少柏撞见她似乎也很意外,他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才低下眉眼恭敬作揖:“不过借五殿下吉言。五殿下可一切安好?下官是来给四殿下会诊的。” “我倒是因为江少主的关系躲过了这一劫,自然身体安康,不像我四哥。他目前身体如何了?” “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四殿下心病还需心药医,下官竟也无能为力。若是可能,五殿下多多在其身边宽慰吧。” “这个是自然。” 李廷和他寒暄完,便作揖告辞,倒是没想到,她刚错身过去,穆少柏突然叫住她:“五殿下,下官还想问您一句。” “穆太医有什么事,尽管问!” 她虽疑惑,却也坦然笑之。 穆少柏突然抬头,逼迫着走近,“下官只想问一句,五殿下的婚事,当真出于五殿下自愿?若是五殿下不愿意,下官可以——” 一听到他这话,李廷厉声堵道:“穆太医,你唐突了!父皇亲赐的婚约,我就算是皇子,也不得不随了父皇的心意。” 说实话,打心眼里,她是愿意嫁给江慕逸的。 “所以下官才会问五殿下,是否出于自愿,若是不愿意,下官可以想办法帮五殿下躲过此劫。” “如何帮?” “下官可为殿下做假死药,帮殿下抽身离开金陵。下官觉着,像五殿下这般疏阔的儿郎,到哪里都能潇洒度日!” “到哪里都能吗?可是穆太医呀,我若真不想在金陵,又怎会来金陵?” 李廷直抒胸臆,最终头也不回地走了。 却不想,穆少柏会叫她的全名,并且说:“你喜欢上江慕逸了吧!可是以你的身份,你不能喜欢他呀!” 李廷猛地回头,死死地盯住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总觉得,穆少柏知道点什么其他的事。 她语气不由地发狠,“穆太医,你僭越了!” 第九十九章 秦嫔自戕 与穆太医不欢而散,抵达皇子的宿舍。 浓重的血腥味,在还未进到门内就已经充斥鼻间,李廷恍然觉着地上的那摊血,跟她前世死时流的一般无二。 萧子期一边跪在地上清理血迹,一边轻声抽泣,而榻上四哥禁闭着眼睛,似乎不曾醒来。 她手撑着门边,用尽全力挡在了秋生前头,她吩咐道:“秋生,你先去帮我整理一下房间。” “是。” 秋生自然明白殿下的意思,他立刻折去了旁边的寝屋。 萧子期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起身将她拦在了门外,连脸上的泪水都忘记要擦去。 “别进来,他肯定不希望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你!” 李廷脸色惨白,她问:“四哥割腕了?” 萧子期拿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哽咽这点点头,然后忍不住地再次流下了眼泪,“没想到陛下这样心狠,竟然完全不顾昭儿的尊严……” “他若是个慈爱的父亲,当初也不会下那样的旨意,断了四哥的前程。” 她瞧着少年这般心碎的样子,也不由红了双眼。李廷劝道:“可是,没到一锤定音那天,就不算失败。难道你没在四哥身边多多宽慰吗?四哥若真想东山再起,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他为何如此想不开?” “昨夜,他母嫔为了他,自戕谢罪了。” 李廷一个不稳,差点踉跄地倒在萧子期怀里,“你说什么?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有任何消息传到宫外?” “因为害怕坏了祭祀瘟神的喜头,陛下旨意,秘不发丧。原本这事不应该传至昭儿耳朵的,但不知道是谁派了个多嘴的禁军过来,终究把这事抖落在昭儿面前。” 李廷咬牙切齿,她握紧拳头,“不用想都知道,除了皇后,还能是谁。” 萧子期也不由握紧了拳头,砸在了门栏上,“可恨!终有一天,我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她和萧子期说话间,李昭突然醒了,他看到李廷的第一眼,就控制不住地扑到地上,拿起案上的茶杯就冲着她砸过来。 “李廷,是你害我!你的心好狠!” 可因为他腕力虚浮,水杯在不及李廷面目之前就滚落。 萧子期急忙上前抱住他,将他往榻上扶,动作很轻柔,就怕伤到他,“昭儿,你先冷静,先回去躺好,好不好?” 李昭却俨然气昏了头,他打不到李廷,只能打萧子期。他一边赏耳光,一边咒骂:“你还是不是我的下臣?竟然还帮他这个杂种说话!” 萧子期一句话都没反驳,由李昭把他的脸颊打得通红。 李廷哪里还看得过去,她一把拉住李昭那只打人的手,厉声质问李昭:“四哥,你闹够了没有?他现在是你身边唯一能够信任的人,要是真把他打走了,你还剩什么? 还有,四哥你要比惨,你他妈有我惨吗?我的亲娘不要我,我只能转头假意迎合皇后,天天低身下气地在他们母子身边讨生活!而我明明是个男儿,却要像个女子一样被父皇赐给别人! 不然我们换换看呀,你愿意吗?” “……” 李昭躲在萧子期的怀里痛哭流涕,哭得李廷心都碎了。 她心想:李昭此刻的心情,就如同她前世要死的时候吧…… 只是不同的是,此刻,李昭还有萧子期陪在她身边,而她早已孑然一身,孤独无依。 第一百章 阿里王之子 这几日,白马书院已经有郎朗的读书声,但李廷顾忌李昭的心情,并没有留他和萧子期两人独自在宿舍。 本来李廷就对书院的学生不是很熟,听麦流师长说书院还要对外招收学生,这几日书院里人多口杂,师长让她能避就避着点。 只是今日,李昭好不容易恢复了些精神,想出去逛逛,她没办法拦着,只好跟随着他和萧子期出了宿舍楼宇。 禁军倒是没拦他们,只是呵斥的口气极其不耐烦,“快去快回啊!” 李昭走出殿宇才回头看了一眼惫懒的禁军,他不免自嘲:“看来,连他们都知道,我现在已是不得宠的皇子!” 萧子期扶着他慢慢往前面的林子里走,他柔声宽慰:“今时不同往日,宫里拜高踩低的情况多了去了,你还不知他们那些人的嘴脸?又何必将之记在心上,一点都不值当。” “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件事。我倒是好奇,五弟怎能这般坦然地面对如此屈辱、困顿的局面?” 李昭苦涩地冲着李廷微笑,李廷只好回答:“因为我有信心,并且极其确信,总有一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伤害过我的人,都会被我狠狠地踩在脚下。” 只是这话,她刚说完,就有人就从后头将她踹倒,使得她的脸狠狠地砸在了地面。 也不知道是谁如此大胆,只听那人的语气十分高傲,“哪家不长眼的小公子,竟然跟被幽禁的四皇子混迹一处,还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诳语!” 李廷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脸上肉疼,拿手一摸额头,竟然摸到了一手的鲜血。 她虽瞧不见自己脸上的伤,但通过李昭和萧子期的表情,她能判断出,她眼角边的伤痕很恐怖。 她仰头气愤地看着眼前这位穿着师长服饰的高瘦青年,啐掉嘴里的泥土,差点跳起来骂人。 “你是打哪冒出来的瘪三,竟敢背后偷袭,随便欺辱本皇子?” “皇子?莫非,你就是那位被赐婚江小少主的五皇子?怪不得年纪这么小,口气却这么大!” 青年披着及腰的长发,痨病鬼似的,满脸的胡须。他的形容极其不修边幅,腰带松松垮垮的系着,以至于衣襟大开,露出很大一片胸膛,很是邋遢。 李廷嫌弃地看着他,应道:“是又如何?” “是就对了。我老子是阿里部落阿里王,他跟我说不能叫你明珠暗投,即便暗投,也要投到他阿里的部落里。所以他命我过来,跟江小少主抢你一抢。” “……” 李廷没想到她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她无语问苍天,不知道阿里部落的阿里王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还有人想在她和江慕逸这场荒唐的婚配里,再插一脚? 阿里部落一直都是草原部落里数一数二的游牧一族,部落雄踞草原最北方,不仅兵强马壮,而且实力雄厚。虽一直没能统一草原各部,但许多小部落都以这一部族马首是瞻。 尤其如今在位的阿里王,他声名甚广,并非凡人。可他的版图,并不可能往南偏移,更不可能落于金陵。 李廷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般传奇又遥远的人物,会不远千里地来破坏她的婚事? 第一百零一章 我不是物件 “阿里和卓,你别欺负我五弟。” 终于,给她撑腰的人终于赶到了。 李勇今日穿的是常服,陪他一起来白马书院的也不是军营里的将士,而是马佳才他们那些官家子弟。 李廷一看,立刻扯开了嗓子嚎:“二哥,他欺负我,你帮我打他!” “五弟,阿里和卓助我平息北方瘟疫、战乱有功,父皇命我好好招待他。你让二哥打他,二哥却是不能的。” 李勇心里过意不去,却不得不直言告知其中缘由。 李廷却听得有些懵懂。 前世她这个年岁还在王宁氏的钟粹宫享受母慈子孝,如何关注过这几年政事上的细枝末节,今生再窥见其中一二,只觉自己愚昧无知。 李勇又凑近,小声道:“原本阿里王就有意派王子前来大唐,与唐缔结友好盟约,学习大唐的礼教和文化。五弟有治世之才,二哥多少也知道阿里王是个极其惜才的英明大王,他想接五弟回草原,我便从中相帮了一些。” 李廷却不大信,她又瞅了瞅那个叫阿里和卓的王子,很快嫌弃地收回了视线。 “可是二哥,五弟并不想离开金陵,二哥这么希望我离开吗?” “没有,没有……” 李勇被她突然认真的眼神吓住,他无意识地瞥了一眼站在远处忿恨看着他的四弟李昭,他很快哑然。 而李廷也不过趁机试探二哥李勇一二,却不想答案依旧如此清晰明了。 她不怪,谁也不怪,只是利益当头,每个人都选择维护自己的利益本就理所应当,但她多少有些震动。 原以为二哥多少清白一点,但在四哥李昭这件事上,二哥必定也掺杂其中的。 至于四哥随军一起去北方的路上,到底是谁授意二哥刁难四哥的,她并不确定。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像二哥这样心里藏不住事的人,一定有人怂恿,二哥才会做出违背他意志的、并不那么光彩的事。 李昭落得现在这般的下场,起因正是李勇,他都快很死他这个二哥了,自然不可能与李勇再多说其他。 瞧着李廷与他也有点聊不下去的样子,李昭在远处提议:“五弟,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路上遇见的牛鬼蛇神太多了,真真犹如地狱般,叫人不得清净。” 最终,李廷还是应了四哥的话,随着四哥离开了是非之地。 她特地绕开了阿里和卓,却不想阿里和卓还不忘叫住她,说:“我会请求大唐皇帝陛下举办一场盛大的比试,届时,大唐所有的勇士都可以参加比武,只有最后赢得比试的那个人才有资格带走你。我向你保证,我必定会赢下所有人,然后将你带去我们的阿里部落。” 李廷冷哼:“阿里王子,我不是物件,由不得你们比来比去,抢来抢去,我喜欢谁就跟谁在一处,谁都不能勉强。” 阿里和卓瞧她固执,不由皱起眉头,紧跟着她追问:“这里有什么好?你原本就生于草原,该知道我们草原敬重智者,爱护勇士,不像这里的朝堂,只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别自欺欺人了,到哪里都有争斗,到哪里都不得自由。既是如此,我又怎会被旁人强迫着做自己不愿意做的选择?” 第一百零二章 还撑得住 后来,李廷辗转得知,为了填补书院空缺的座位,也为了奖励那些出征北方牺牲和受伤的将士,许多他们的后代即便没有能力通过入学测试,也都迅速地入学了白马书院。 至于那些原本就躺在祖辈军功簿上吃老本的军候的子嗣后代,绝大部分适龄的孩子也都免试充进了书院。 因此,一时间,学院的刀剑声竟盖过了读书声。 大公主李嫦曦的嫡子周博旭也趁此机会入了白马书院,入学那天,李嬷嬷还特地让李廷去捧场,为周博旭做足了文章。 她自然要给王宁氏面子,很是配合地将周博旭捧到了比她还高的位置。 不过,这周博旭倒是个低调的主儿,李廷表现得越殷勤,他回应得越恭敬,大公主和侯爷倒将这个嫡子教养得极其张弛有度。 她倒也没在这孩子身上费多少心思。 李昭身体孱弱,一直都未曾彻底痊愈,尽管李廷经常将李衍送给自己的大补的汤药转送给他,他仍旧还需要躺在榻上修养。 这些日子,江慕逸未曾再来叨扰李廷,倒是邱泽田来得勤快了许多。因为祭祀瘟疫大典的那天的到来,他翘首盼望已久。 这日,李廷刚目送秋生走出殿宇,邱泽田、老潘和他们家两位江湖护卫就突然出现在她背后,吓得她差点惊呼出声。 “我说你们,能不能出点声提醒我一下,不知道人下人会吓死人么?” “谁让你看那门口看得那么入神,怎么,在等江少主么?” “……”,李廷被戳破心事,脸上难得露出羞涩的神情。 邱泽田好笑,“放心吧,他这几天都在为我们的事忙前忙后,可没有什么心思再去会那些男戏子。” “……” 他的整张脸看着比以前又清瘦了许多,一笑还会咳嗽好一阵。李廷有些担忧地问:“你还撑得住吧?” “当然,眼看着大仇即将得报,我撑不住也得撑吧。” 邱泽田如今说话身子都跟着抖,别说老潘看着心疼,有时候李廷看着都心生不忍。因为谁知看得出来,他的身体已经不容乐观,他一直都在强撑。 也正因为如此,有些话,李廷并不敢同他讲。 她总不能告诉他,也许,就算他们筹谋得如此小心谨慎,打算得步步精细,也有可能撼动不了王宁氏分毫…… 但他真的很高兴,聊完祭祀当天的行动步骤,他突然同李廷讲:“你的那座院落我已经帮你重新修葺完善,暗处的阁子、通道也都按你的要求布置好。至于我们邱家的产业、园子、田地和仆从,我也都让老潘全部整理好,相关的东西都放在了最里头的暗阁里,找起来应该不费劲。以后,那些都是你的了!” “我都没着急,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你也看到了,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又是邱家唯一嫡传,没有后人继承万贯家财。留给你,我也不亏,要是未来你真的坐上了那方大位,我到底也能名垂青史!” “……” 李廷知道,邱泽田打算孤注一掷了。她心口苦涩至极,一时不知道再同他讲些什么。 就算她死过一次,可面对生死离别,她依旧无法从容淡定…… 第一百零三章 天降预警 巫官占卜了个吉祥的日子祭祀瘟神,皇帝龙体未愈,命二皇子李勇代行跪拜祈福之礼,皇后作为天下之母,李勇的长辈,随行压礼。 祭祀的队伍从皇宫正门出发,行过金陵最大、最宽、最长的一条主干道之后出城,才能行去五台山。 五台山被圈在皇家园林之内,龙脉中更是供奉了大唐皇帝陛下列位先祖的陵墓,一般举国庆祝的祭祀大典,都会选择在这个地方举行。 队伍相对庞大,除了官员和禁军,还有许多百姓自发跟随在队伍后头,想要一起去五台山祭祀瘟神,送走亡灵,祈求来日安宁。 谁又能拒绝如此虔诚的举动? 去五台山这一路上都很顺遂,直到祭奠的哀乐响起,二皇子将手中的香插进大鼎,那高台上缭绕着白烟的青铜大鼎上方,突然从远方盘踞出两条巨龙,它们张牙舞爪地在祭拜官员的上空来回盘旋了许久,留下了一封封血书方才离去…… 在巨龙翻飞的过程中,甚至还有人被巨龙锋利的鳞片划伤,吓得恨不得将头埋在地里。 即便是见惯了杀伐的二皇子和禁军将士,他们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奇幻场景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唯有皇后王宁氏,她愣愣地盯着那张飘落到她和二皇子李勇脚边的血书,脸色变得惨白如雪。因为隐约之间,她好像看见了血书上的“采花”这样的字眼…… 折磨她大半辈子的不堪过往,再次犹如走马灯似的萦绕在眼前,她一口气没来得及提,一下子晕倒在祭祀高台上。 李勇立即扶住了皇后,大呼:“随行太医何在?快传!快传!” 然而,没有人想得起回应二皇子,因为他们许多人,都在低头读手里的血书。而且任凭是谁,读到皇后多年前的秘事,都只觉错愕与惊讶。 而此刻,主谋此事的两人正坐在竹雨轩顶楼下棋,他们一边执棋而动,一边不紧不慢地交流着。 “五殿下,你是不是总喜欢逆着思考问题。连我都不曾敢做的假设,你竟然生生蒙对了。” “我们总是想从起点推到终点,可有时候却忘了能走另一条路。当你预设了终点,并将之往前倒推,必定能得到所需要的起点。” 李廷不由扯扯嘴,冷笑了一声,她一直都知道杀人诛心的道理,却没想到有一天,她的心,会坚硬到如此冰冷的地步。 “我以前也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想知道为什么王宁氏一定要将我们邱家人赶尽杀绝,不留余口?可我怎么想都想不通,更无法捋清旧时的蛛丝马迹。直到遇见殿下,听到殿下这样的推测之语,我才确信,王宁氏之所以这般相逼于我,不过因为害怕她贞洁被盗匪欺毁的事实公之于天下。” “至此以后,她王宁氏在天下人面前都抬不起头;至于李衍,一个被父皇怀疑血统的皇子,注定与大位无缘。” 李廷虽然这般说,但心里并没有多开心。 邱泽田却因为她的话,激动得连连咳嗽,他摊开手中的帕子,李廷才看见里头又黑又浓的血块。 她看着邱泽田流着眼泪,然后又细致又狠厉地抹掉了嘴角的血迹。 他终于笑着同她说:“谢谢你,李廷,此番哪怕要不了他们母子的性命,我也是死而无憾的。” “……”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存粹的好人,只有相对善良的好人。 如果能在追寻利益的道路中守住相对善良的底线,那就不会被神明诅咒吧。 李廷默默地在心里感慨道。 以后,她只能做这样的人了吧。 第一百零四章 恩客 出了竹雨轩,李廷问阿亚,“你家少主呢?我想现在见他!” 阿亚思忖半天,也不知当讲不当讲,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可是殿下,您离书院已经多时,要是再于外头流连,阿亚怕您……” 李廷可不傻,她直截了当地堵住他的话,“你怎么不告诉我他去五台山了?也许你这么回答我真的会信。赶紧的,我找他有急事,耽误了,我叫红露不同你好了。” “少主他这些天还泡在暗娼馆里,属下这就带殿下过去。” 阿亚一听这话,立刻抱起她就往烟柳巷飞去。 李廷无语,她语气不善地质问道:“都多久了,他还没弄明白?” 阿亚明显感觉出李廷的怒火,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殿下这般偏斜又私密的问题。 可偏偏李廷不愿放过他,继续说:“阿亚,问你话呢!你真以为我是个没脾气的?” 同李廷相处久了,阿亚知道这位殿下嘴硬心软,倒是不曾犹疑地就吐露出心声。 “不是,是殿下问的这问题,属下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我家少主之前一直都喜欢的是女孩子,如今偏偏对您……,我家少主会这般迷茫,属实不该怪他呀。” 李廷撇嘴,怒火难平。 “难道该怪我?” “也不是,阿亚不会说话,还请殿下放属下一条生路。” 阿亚自知说错了话,可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应付李廷,只好选择闭嘴,闷头往前飞,两腿腾挪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行了行了,我不难为你了,等见到江慕逸,看我不好好收拾他!” 李廷气鼓鼓的,却不是因为阿亚,而是因为她自己。 她一想到江慕逸会抱着旁人,气就不打一处来。本以为会耐着性子,等江慕逸来找她,可今天,她还是忍不住先行动了。 她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 前世她在太子位时,替父皇干了许多大事。便是整治官员狎妓这一件,她就得罪了不少朝堂中的官员大臣。 记得当初她为了从根源上断了如此不雅之事,她直接将金陵城中的青楼全部收编东宫太子门下,而在青楼挂牌的女子们都转到了艺籍,规定她们只许卖艺,不许卖身。 一些供男昌人的暗场子,她多少也了解一些,当时也是能归置的都归置了。 所以此番去到一家暗娼馆里,她准确地在门上敲了三长三短的暗语,里头的小厮立刻给开了院门。 阿亚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小厮倒是波澜不惊,淡定地将她这位小公子领到了庭院最里头的一座楼里,没进门便冲楼上唤人,“妈妈,恩客两位!” 阿亚却有些不乐意,他没想到小厮还将他一个随从都算在内,立刻提高了嗓子呵斥,“是一位!五殿下面前,怎敢造次?” 李廷不由回头,冷眼且无声地警告阿亚。 阿亚立刻退缩了半步,不敢再多事。他心想:对不住了少主,阿亚只能帮你到这了。 老鸨听到声音赶忙从楼上下来,他一个中年男子打扮得花枝招摇,习惯性地摇动着腰肢卖骚,引得李廷连连皱眉。 “哎呦喂,咱们这种小院子竟然能有皇子莅临,当真是妈妈我三生荣幸!” “你这又老又油的臭虫,莫要同本皇子装腔作势,赶紧叫你们家那位天大的恩客出来见我!” “五殿下说笑了,草民这里只见过您一位天大的恩客呀,哪还有什么其他比天大的客人?” 第一百零五章 他已经是本皇子的人了 不想听老鸨继续插科打诨,李廷叫阿亚。 “去二楼最里头那间厢房的床底,下面有个藏人用的暗阁子,江慕逸一定猫在那里呢!阿亚,今天你要么替我把江慕逸抓来我面前,要么去同我家丫头说分手,你自己选呀。” 阿亚毫不犹豫地抱拳,“殿下,属下这就去帮您抓人!” 李廷好笑。 至于老鸨,他一脸横肉哆嗦了好一阵,才怕怕地咬住手里招摇地翠绿色帕子,问她:“殿下怎么知道,二楼最里头的那间雅座下有暗阁子?草民可没跟任何人说起过,除非殿下……” “悄悄呆着,最好别说话,小心本皇子治你个破坏皇族婚约之罪!你难道不知道他已经是本皇子的人了吗?” “这不也是为着殿下您未来的幸福着想,殿下您……” 老鸨试图狡辩,却被李廷狠狠地瞪了瞪,老鸨终于闭嘴。她没眼看他继续作妖,只竖起耳朵听二楼的动静。 没一会儿,阿亚就鼻青脸肿的,犹如丧家之犬回来。 他抱着一只被扭断的臂膀站在李廷面前复命,“殿下,属下不是少主的对手,还请殿下亲自走一趟。” 李廷不信,上手扭了扭,没想到坚强如阿亚的阿亚,竟然差点疼得哭鼻子,“殿下,您让阿亚做的,阿亚都做了。殿下您说,阿亚现在有资格去找您家丫头,帮阿亚上药吗?” 瞧他如此可怜,又如此矫揉造作,李廷便挥挥手,“滚吧滚吧!” 阿亚得命,滚之前还不忘报断臂之仇,他同李廷说:“殿下,少主房里真有人,您进去之前,还是谨慎些。真要让您瞧见不干净的,污了您的贵目,少主当真罪大恶极。” 李廷冷哼:“你难道不知道‘夫妻之间没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这句谚语么?” “是,殿下,属下这个外人立刻滚,不给您和少主添乱了。” “知道就好。” “……” 她打发走阿亚,赶忙去了二楼走廊尽头的雅间。 只是没想到一推门,李廷便瞧见江慕逸正将一位衣衫不整的少年往窗户下推,嘴里念念有词,“你痛快点下去,不然被五殿下抓住了,可有你好受的!没关系,这么矮,跳下去肯定没有性命之忧!” 而那位被江慕逸扶坐在窗户上的少年,吓得直哆嗦,一个劲地求他:“别呀,奴家身子瘦弱,不必恩人的手下。若真从这里跳下去,不死也残,求求好恩人,别这么害奴家呀!” “……” 李廷被少年一口一个“奴家”惊得整张脸都木了,她与江慕逸四目相对了很久,这才开口:“自作就要自受,你牵连旁人作甚?赶紧将人弄下来,别真的伤到他!” “是,阿廷。” 江慕逸心虚,他将人从窗边弄回来后,一边替人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一边语无伦次地跟李廷解释:“他,他身上衣服不是我脱的,是他自己脱的,我可没动他。” 李廷安逸地坐在一边倒了一口酒,品了品,倒是觉得比官家酒窑做的清冽,她举着酒杯,假装随意地瞥了一眼年少的男昌人。 “这话谁信呀,你这不就正对他动手动脚呢么?” 此话一出,江慕逸立刻收回手,乖乖地立正站好,好像就等着李廷教训他,倒是一改往常流里流气的做派。 男昌人也实诚,他跪在地上就给李廷磕了个大大的响头,他说:“谢殿下救命,奴家,不,草民可以为江少主作证,草民身上的衣服是草民自己脱的。” “哦?” 李廷的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在男昌人身上,因为她很快发现,少年的眉眼生得与她有五分相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不得不望向江慕逸,“你若真想试,我不是不——” 可她话还没说完,江慕逸就撇头,并坚定地打断了她:“别说了,别继续说下去,否则我会瞧不起我自己。” “……” 她不冷不淡地质疑一声,却让少年开始不自觉地慌乱起来,他似乎急切地想向李廷解释清楚。 “是奴……草民的妈妈让草民这么做的,说只有草民勾引江少主,草民才能……草民并没有……” 李廷瞧他为了解释脸都急红了,便温声说:“我知道你们这一行各有各的苦楚,为了活下去并不容易,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先起来出去吧,我同江少主有话要讲。” “是。” 第一百零六章 傻子 厢房里一下子寂静开来,李廷迟迟没有说话,她还在低头盯着酒杯,一根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杯口不停摩挲,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 江慕逸自知理亏,他有些胆怯,支支吾吾地问道:“你特地过来,不会只为了抓奸在床吧?” “不是,我是想请你跟我去一趟宫里,为邱泽田请命。” 江慕逸私心里其实很想看见李廷为他吃醋的模样,可如今李廷不仅没有迁怒旁人,更为了旁人的事才高抬贵足,屈尊降贵地走进暗馆子来寻他。 他多少有些吃味,因此,语气越发不对劲,不阴不阳的,“请命?请什么命?自你父皇赐婚之后,你就再不愿进宫见他,今个儿却怎么愿意了?” 李廷未曾抬眼,自然没注意到江慕逸此刻挂在脸上的别扭的表情。 她如实告诉江慕逸:“邱泽田估计也就这几日的事了,我想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应该也想再进一次自家的祖宅,给枉死的家人烧烧纸吧。” “你倒是会做好人,为了他的事,竟然愿意拿你自己的脸面做人情!” 江慕逸冷哼,他从窗边退回榻上,拢了拢凌乱的衣襟,倒是再不曾掩饰胸口的怒火, “阿廷,我同旁人亲近,你就一点都不吃醋吗?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能更关心姓邱的那孙子的死活,却不愿分一点点关心、在意在我身上?” 李廷听见他阴阳怪气的语调一下子怒火就冒了上来,“你别贼喊捉贼!明明是你——” 可她这话还没说完,抬眼瞧见江慕逸落寞地坐在塌边,低头不语,好像被遗弃的孩子。 她哪里还舍得骂他,阿亚说的不错,这件事错在她,不在江慕逸。如果她能以女子的身份活着,江慕逸自然不会面临如此艰难的困扰。 李廷走到江慕逸跟前。 “怎么会不吃醋?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同你说……” 闻言,江慕逸委屈地抬头看她,眼角的泪珠一下子不争气地滑落下来。 李廷心中不免酸楚,她动作极轻地为他擦掉脸上的泪痕,然后主动挎坐到江慕逸腿上,凑到他耳边问:“我只是觉着,我在你面前,你都不敢对我行那等巫山云雨之事,何况旁的什么人呢?” 江慕逸俨然没料到她会如此主动,整个人又僵又硬。 他就这么两眼睁大般地盯着坐在他怀里的人,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眼珠子却不会动了。 李廷好笑,她拿起江慕逸的手,就将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大胆至极的举动,然而江慕逸却辜负了她的用意。 他立刻缩了回去,只是不明就里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了很久,李廷已经极尽耐心,然而江慕逸脸上的表情一直没变过。 那种表情,是如她预料一般的神情,李廷不由叹气。 尔后,她注意到江慕逸的衣带并不规整,她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想帮他理好。 却不想,江慕逸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下子将她推到地上,然后飞也似地从窗户逃走。只留下一句话,“阿廷,我错了,你别这么折磨我,我在宫门口等你就是了。” “……” 李廷呆呆地坐在地上没看着那扇窗户,她无奈地笑了笑,“傻子,怕是即便告诉你我是女子,你也不敢一探究竟吧。” 第一百零七章 一辈子和尚 李廷回了一趟李衍的府邸,李衍并不在家,她想了想,还是让小青留了封口信给他。 她则换好衣服,带着红露进宫去了。 红露应该是从阿亚那里知道的她和江慕逸的事,一上车便追问:“殿下,您和江少主和好了?” 李廷并不想谈此事,她白了红露一眼,“怎么,你也想学阿亚,参和主子的感情事?你可知阿亚那条臂膀,是他主子亲自折断的,可见多管闲事的结果并不好。” 红露急忙摇头、摇手,“不不不,红露哪敢呀,红露就是想告诉殿下,您的身份虽不可宣告于天下,但是未必不能告诉江少主呀。” “我何曾不是这般想的,只是,我和他年少相识,那会子便以男装示人,他怕是想破天也不敢想象我是女子吧。” “殿下不试试看,怎知结果如何?” 李廷深深叹气,继而表情变得羞涩而别扭,“我都让他摸我胸了,他还无知无觉的,我能怎么办?” 红露惊讶过后,才弱弱地开口说:“可说实话,只凭殿下的胸,江少主分辨不出您的真实身份,也情有可原呀。” “红露!” “对不起殿下,红露实话实说而已,没有笑话殿下的意思……” “……” 主仆二人说话间,马车已经抵达大唐皇宫。而江慕逸,已然身着绛色朝服端正地矗立在宫门口。 他手里惯耍的玉笛已然被他收起,脸上的表情也很正经,甚至有点严肃。 李廷撩开车帘打眼瞧过去,她坐在马车里同江慕逸招手,江慕逸却并不敢看她,连眼神都快速躲避。 红露一边扶她家殿下下马车,一边小声问李廷:“殿下,您到底对江少主干了什么,怎么江少主变得这么怕您?” “……” 她也想知道! 李廷无语问苍天,可她瞧着江慕逸如此惧怕她,她走得越近,江慕逸就不自觉地越往后退。 她只觉好笑:“不是说好男人都惧内么,这么看来,他怕我也正常,是不?” “……” 宫门就在眼前,禁军也越来越多,红露垂首,不敢再同李廷多言,自动落后李廷一步,恭敬地随行在李廷身后。 而李廷却笑着逼近江慕逸,她看向江慕逸,提醒他:“江少主,再退,你可就要贴墙上去了!” 而江慕逸此刻不得不正视李廷,他的眼神越发闪躲,“阿廷,我想过了。我喜欢你是一回事,能不能对你做那等事又是另一回事,大不了,我做一辈子和尚就是了。” “你能忍一辈子?江小少主,是不是您实在忍不了的时候,再出去找旁的男男女女,试试?” 虽然此刻两人位于墙角之下,红露也有意退避,但青天白日的谈起床榻之间的事,江慕逸一下子羞红了脸。 “阿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同你保证,我再不干如此荒唐之事。就是你,你别这么冲我笑,我害怕。” “现在知道怕了?之前你缠着我说那些没羞没臊的情话的时候,脸上应该也是我现在的表情。” “……” 红露看在眼里,心里对江少主的同情越发深。她心想:假流氓遇见真流氓,哪里讨得到什么好处? 第一百零八章 一个手下败将 大明宫宫门紧闭,里头有舞乐声传来。 江慕逸一路上无话,这会子要到大唐皇帝的宫门口,却开始没话找话:“你说你父皇这身子刚有所好转,他就急着风花雪月,灯红酒绿,真是——” 李廷不甚其扰,立刻打断他:“真是不合时宜!要不等父皇宴请完阿里和卓,咱们再进去呀。” “阿里和卓?阿里部落那个自高自傲的小王子?他来金陵作甚? 别呀,来都来了,要是再迟,等皇后那档子丑闻传到宫里,阿廷你可再没机会给那姓邱的小子求情,帮他要回他家的祖宅。” “可是……” 就在李廷犹豫要不要告诉江慕逸阿里和卓的事,大明宫的宫门突然被阿里和卓从里面拉开,他差点撞着李廷。 要不是江慕逸立刻将她拉到身后护着,她估计会被被阿里和卓满身的酒臭味熏死。 只是没想到江慕逸认识阿里和卓,听他的语气似乎还很熟稔。 “你这小子不跟你老子的军队一起去烧杀抢掠,来金陵作甚?” 阿里和卓依旧穿着那天去书院的衣服,披着长发,没有丝毫改变。 他为了醒酒摇了摇头,然后笑呵呵地说起了醉话:“呦,江慕逸,别人都说你在金陵,我还不信。既然咱们在这里撞见,正巧我有事情告诉你。我这次来金陵呀,虽然不烧杀抢掠,但是最终会演变成烧杀抢掠。我可没跟你开玩笑,我老子下了死命令,不带他回去,我也不必回去了。” 阿里和卓推开江慕逸就开始纠缠李廷,气得李廷直接赏了他一巴掌。并问:“阿里王子,酒醒了吗?” 阿里和卓被打蒙了,愣了许久之后,变得清明的双目不由染上杀意,他恶狠狠地盯着李廷,似乎不愿意相信他被一个比他小的孩子打脸的事实。 “你竟敢打我?” “打得就是你,难道只允许你背后偷袭,不许旁人赏你耳光子?世上可没这样的道理!” 如今江慕逸就在李廷身边,她可不怕阿里和卓对她用武力。 果然,阿里和卓大手刚挥到胸口,他作势要掀翻李廷。 江慕逸已然敏捷地伸出手臂,挡住了阿里和卓的攻击。 “阿里和卓,你要动我的人,得先问过我吧。一个手下败将,还敢恬不知耻地来跟我争人?” 阿里和卓没想到曾经兄弟相称的人会对他说出如此绝情且轻蔑他的话,他彻底被江慕逸激怒。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对着江慕逸咬牙切齿地放狠话,“你们不是有句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么?江慕逸,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敢下刀杀人的阿里和卓,日后到了比武场上,更不会对你手下留情。至于他,我若是赢了他,我会让他当我的奴隶,供我鞭策、玩弄……” “阿里和卓!” 江慕逸甩出腰上软剑,剑头就在阿里和卓的鼻头几寸。 李廷从未见过江慕逸主动出剑,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立刻拉住江慕逸的袖子,摇头,“现在可是在皇宫大内,大琼唐国的法规虽拘不住阿里和卓,但——” “阿廷,我视你如珍宝,又怎会容忍旁人在我面前如此看清你?” “……” 他抬起了剑,眼神冰冷地看着,“请长生天佐证,你我便在今时今日,以生命为代价,拼个胜负输赢。” 阿里和卓握剑应战,他冷冷地笑道:“不甚荣幸。只是江慕逸,你什么时候换了口味?真叫人恶心!” 第一百零九章 我只希望是你 就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高瞻及时出现,打断了他们二人私下定下的生死决斗。 “等一下!江少主,和卓王子,陛下请你们进去!” 江慕逸未曾收回剑,李廷立刻强行将他的手臂拉下来。“高总管,我们立刻进殿。” 可阿里和卓如何能轻易松口,他反问高瞻:“我们已和长生天起誓,今日若分不出个胜负输赢,那便只能以死谢罪!” “和卓王子,此话严重了,都说入乡随俗,即便你们草原的神不原谅你们,我佛慈悲,也必定会帮二位贵子化解长生天的诅咒。” 高瞻垂首,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 他到底在父皇身边服侍多年,简单几句话就使阿里和卓的里子面子都丢了。 最关键的是,阿里和卓还没办法反腔。 “既是如此,我阿里和卓就给大唐皇帝一个面子。反正我和他,终归是有一站的。” 他只好收起拳头,记恨地瞥了一眼李廷和江慕逸,他快人一步地走进了大明宫。 李廷自知此战必临,只不过时间问题。 她看了一眼江慕逸,提醒说:“你赢,打我父皇的脸,你输,我被阿里和卓打脸。我知道你有能力承担所有的后果,但我不希望你为我冒太多险,因为我,爱你,在乎你,不想看你受一点伤。” “阿廷……” 江慕逸没想到,李廷会在这样的场合跟他表白,他愣了愣,“我还以为,那日在石头城里,你说我比你父皇重要,是诓骗我的话。” “怎么会?我父皇,他没我想的那么好,而你,比世上任何人都好。” 李廷牵过江慕逸的手,认真地看着他,同他讲:“江慕逸,如果我这辈子一定要像女子一样,以女子的身份嫁给谁,那么那个人,我只希望是你。” “阿廷……” 红露站得近些,自然为她家殿下动容,但她不得不上前打断李廷:“殿下,高总管还在前头等着您和江少主呢,咱们先进殿吧。” “嗯。” 一说进殿,李廷和江慕逸两人突然分开握住的手,并互相给了对方一个鄙夷的眼神。 “我说五皇子,你说你一个男人,巴巴地缠着另一个男人作甚?莫不是对你父皇赐下的这场婚事,五皇子当真了?” “当不当真不都得结婚!我可告诉你,你作为未来的皇子妃,三从四德都给本皇子学起来,再敢去那种腌臜的地方给本皇子脸上贴金,看本皇子不收拾你!” “是你嫁给爷,不是爷嫁你,好嘛!” “你他妈一个江湖闲散少主,莫不是想欺到大唐皇子的头上?” “……” 他们如此默契的举动,倒吓了红露一跳,红露却只能不明就里地跟在他们身后,看他们两人一路吵进了大殿,心跟着突突地跳。 殿内本祥和一片,被他们两人这么一闹,突然就安静了许多。 大唐皇帝一个眼神,高瞻便提声宣退一应服侍的宫人,台中央跟随丝乐挥舞红帛的舞女也都相应退下。 阿里和卓坐在众臣上座,金案仅次于大唐皇帝之下,他也不明白,为何明明十分亲善的二人会在殿上做如此表现。 第一百一十章 落叶归根 “廷儿,慕逸,你们两个孩子闹什么呢?” 高坐上,父皇假模假式地咳嗽了两声,他皱着眉头问。 李廷立刻跪倒在地,先下手为强,她义愤填膺地向父皇控诉起江慕逸:“父皇,他诓儿臣,说他与儿臣的婚事是父皇主动提起的,可近日,儿臣才得知,他不过为了羞辱儿臣,才逼着父皇下了如此荒唐的旨意!” 江慕逸站一旁冷笑:“是又如何?可我求取你,本来就跟你玩闹而已,大不了让陛下废了这一纸婚书就是了!多大点事?可你呢,你竟然得寸进尺,像个老妈子一样对老子管东管西。老子告诉你,老子愿意去哪家妓院就去哪家妓院,愿意上谁的床就上,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呵,江小少主,你以为咱们大唐天子的旨意,是可以朝令夕改的么?说到底,你就是个江湖草民,别以为父皇敬你,我就怕你!我且告诉你,既然咱两这婚定了,你就别想着毁,否则父皇答应,我都不答应!以后你勤谨些伺候本皇子,本皇子自然不同你为难。” “还想让爷伺候你,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我都说了,婚事作废!作废!你听不懂人话呀?” “你说作废就作废?还有没有……” “行了,都少说两句,和卓王子和百官都在呢,你们如此吵闹像什么话?” 大唐皇帝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他们两在吵什么,他立刻呵止李廷继续说下去,“廷儿,你一向守礼有节,今日怎如此唐突?” “父皇,儿臣只是气不过,他还说儿臣连个府邸都没有,只能嫁过去给他当管家婆。儿臣堂堂男儿,与男子缔结婚约已是折辱万分,如今他还言语羞辱儿臣,儿臣怎能忍受?” 父皇沉吟,想了想,才发话:“既是如此,孤允你自行开府之权。廷儿你虽未到年岁,但身上担着皇族婚约,到底委屈你了。至于你,慕逸,婚是你提的,旨是孤下的,如今木已成舟,已然由不得你,说作废就作废。廷儿是孤的五皇子,你休要太过苛待于他,否则孤定不饶你。” 江慕逸偃旗息鼓,立刻干巴巴地应下:“是,陛下。” 一边看热闹的阿里和卓猛然意识到不对,他立刻高声阻止,质问大唐皇帝:“不是,皇帝陛下,您不是答应本王,会公开比武,为五皇子择良婿吗?” “当然,孤从来说到做到,只是我儿与慕逸的婚事虽荒唐,但也算家务事,所以孤自然偏袒他们多一些,更不愿五皇子真的以女子嫁名,去到你们阿里部落。而且孤觉着,慕逸武功天下一绝,和卓王子并不是他的对手,孤有这个自信。” “皇帝陛下说笑了,这五日后才见真章的事,陛下如何能提前预估?” 阿里和卓明显感觉到自己一个外邦人被整个唐宫里的人针对了,他悻悻地喝完酒,很快便请辞,下去休息了。 至于李廷,她知道金陵城的一场风暴即将到来,她让江慕逸先送她回书院。 之后几日,她一应陪着四哥李昭和萧子期读书写字,不管窗外诸事。 举凡大才,皆有皇家美誉,否则又怎能享誉内外。 想当初邱家祖辈“宣雨居士”的名号以及曾经繁华古朴的祖宅,都是先琼末代皇帝赐的。 然如今抬眼,再看荒败的祖宅的门楣,祖父亲笔提就的“邱宅”两字,已然被经年的风雨打落掉最外头的漆色,不复龙飞凤舞。 倒是外头的草木,因为无人打理,竟然恣意疯长,有的藤蔓甚至越过了高宅的墙头。 邱泽田的眼睛已经通红,站在他一旁的老潘早已泣不成声,“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此地竟然变得如此荒凉。” “罪人的府邸,旁人都觉得晦气,大底没有什么达官贵人想沾染吧。” 他咬咬牙,隐去了眼中的泪意,“老潘,你赶紧命人收拾一番,我想在咱们家祠堂面见皇后。” 老潘有些诧异,他抹了把眼泪,问:“可是,皇后能愿意?” “她不愿意也得愿意,我想着殿下的分析总没错,也就这几天了,她会来的。而且,人总要落叶归根的。” “……” 简单的一句话引得老潘已经克制好的情绪再次崩塌,他深深地凝视着他的少爷,嗓子眼里卡着的,比之前强烈百倍的酸楚,根本难以言说。 他害怕,可他家少爷却如此淡然。 邱泽田艰难地将一只手环到后头,拍了拍他,以示安慰,“老潘,这些年的时光是你们帮我偷来的,辛苦你们了,我邱泽田无以为报,只能来世结草衔环。你也知道,我活着也是受罪,如今能了无牵挂地去见爷爷、父亲、母亲,这是好事呀,你可不许伤感。以后,好好跟着五殿下,他不是个无情之人。” “是!” 老潘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逼自己给了他这样的回复,可心里的伤痛,并不能减轻,只会徒然加重。 第一百一十一章 如何选 “五弟,不好了,父皇要将母后打入冷宫!” 李廷还坐在堂中听课,李衍就冲进来打断了麦流师长的授课。 眼看着城中关于皇后的流言越传越多,三哥李衍的血统也遭到质疑,麦流对他的态度也懒怠起来。 “三殿下,现在是上课时间!” 李衍也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直接掠过他,奔李廷过来。 李廷立马起身,扶住他往外去,“三哥,这里人多口杂,咱们去宿舍说。” “嗯。” 路上,李廷尽力安慰李衍,她问:“你按我说的做了吗?” “做了呀,用你选的邱家祖宅跟邱泽田换与我府邸向背的那座私宅,以表我们母子愿意同他化解过往仇怨的决心。” “邱泽田怎么说?” “他怎么说还重要吗?父皇已经下旨,母后不日就会被送进冷宫,那个地方,母后如何能呆?” “三哥,遇事千万不可急切,父皇既然能下旨将母妃打入冷宫,自然也能下旨让她出冷宫。如今症结不在母妃,而在邱泽田,你只管同我讲,邱泽田的态度。” 李衍慌了的神经被稳住,他这才回答:“能有什么态度,他说他都要死全家了,哪有心神再帮我和母后。我听李嬷嬷说,母后后来也去找过他,他应该是油盐不进的,不然母后也不会一出他邱府就气得晕倒在地。” “母妃去邱府见邱泽田,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前天。” “大前天的事,父皇今天发难,三哥,你确定没漏了什么重要的细节没说?三哥,我可告诉你,如今你和你大姐的处境都比较尴尬,你最近一段时间务必收敛锋芒,往日那些做派都往回收收。最好这段时日,莫要再进宫!” “五弟你什么意思?” 李衍一下子蒙住了,他停下脚步,愣愣地盯着李廷:“我问过我母后了,我母后对我赌咒发誓,说我绝对是父皇的儿子。” “可你大姐未必是吧。” 李廷回望他,李衍立刻收回了视线,他暴露无遗。 李衍立即同她解释:“五弟我没想瞒你,只是……” “三哥你不必同我解释太多,我明白你的顾虑。只是三哥,五弟建议你这些天还是把你大姐看好了,至于你母后,她是比你我都厉害的人物,即便真被打入冷宫,必定还有自保的能力。” “……” “如果你大姐李嫦曦为了自证清白勇敢赴死,你和你母后如今的困局自然不攻自破。就看在亲人和权利之间,你和你母后如何选。” “……” 这一次,李衍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再追着李廷回宿舍,而是立即转身,“我选我大姐!” “……” 李廷看着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不知何时,江慕逸已站在他身边,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如今看来,根本无法与你相提并论。阿廷,有时候,我觉得你挺可怕的,你把人心看得这般透彻,就不怕自己也被那鬼蜮人心所寒么?” “不怕!我唯一怕的,就是死得不明不白,” 最终落个如前世一般凄凄惨惨的下场! 这句李廷没说出口,她只在心中默默道。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权衡之术 “阿廷,你以前,有遇到几近死亡的境地吗?” 江慕逸小声问,他没觉得李廷会回答他的问题。 却不想李廷竟然回答了,“当然有过,否则如今也不会这般大彻大悟。” “……” 江慕逸看着身边比他矮许多的少年,心里微微发痛。他一下子揽过李廷,带着他飞出了书院。 李廷吓了一大跳,她抱紧了江慕逸,时不时还往下头看两眼,“干嘛,我课还没上完呢。” “出都出来了,怎么,你还想回去听课?今天晚上户部尚书的小儿子娶亲,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江慕逸说。 “可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 “为什么不去?” “户部原先是李昭母子的势力范围,我若沾染,岂不会寒了我四哥的心?且那户部尚书可是只不动声色的老狐狸,他这次早早就将喜帖送到了我的案头,我想不明白他意欲何为?” “这不很明白么?他眼看着李昭塌房了,想转投你这位五殿下的怀抱,也很正常呀。” “正常来讲,他应该转投我二哥的门庭才对。” “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你没发现,他从来都不站最得势的皇子身边么?权衡之术,不是只有陛下才懂。” 江慕逸一句话,李廷醍醐灌顶,她不由感慨,“大唐的钱袋子,自然心向大唐,就不知道他们户部里头,是不是也铁桶一块?” “你琢磨它干什么?” 李廷没回答江慕逸的问题,反而抛出另一个,“你知道吗?父皇的病是装的,他根本就没病。” 闻言,江慕逸和李廷降落在一处偏僻的楼宇瓦房之上。 他下意识地开口,问李廷:“怎么可能?” 江慕逸不是不信李廷的话,只是她所说的话太不可思议。 “为什么不可能?祸起萧墙,皇室倾轧,父子相残,历史上血迹斑斑,撰写得如此翔实,怎么可能到了我们这一代就轻易地改变呢?” 李廷虽然表现得十分冷静,面无表情,可江慕逸就是能通过她那张苍白的脸判断出来,她其实很心痛,很难过。 失神的片刻,她没站稳,差点从楼宇上掉下去。 江慕逸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使她能平稳地站立在高处。 李廷稳住心神,重新看向他:“江慕逸,明天你跟阿里和卓的比试,你能赢吗?” “当然!” “可我希望你输。” “……” 江慕逸松开了李廷的手,没说话,更没开口问李廷为什么。 李廷却重新伸出手,抓紧了他,“只有你输,之前布下的局才有意义,而你,才不会使父皇再次忌惮。为了我,你能输一次吗?” “李廷,咱们从小就相识,你该知道,我舅舅下了多大的苦心磨练我,为的就是培养我争强好斗的秉性。虽然他死了,但他对我的影响已然刻骨铭心。对我来说,也许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明明可以赢却故意输! “可是江慕逸,我不知道!小时候的事情,我几乎都忘光了。” “……” 江慕逸诧异于她的话语,细碎的泪光隐隐地在眼眶里打转,他挣脱开李廷的手,消无声息地飞落下去,留李廷一个人呆在楼顶。 她呆滞地站在高处,凝望远处的天空,耷拉的肩膀让她越看越像只提线木偶。 李廷当然知道,她在前世,可听了不少关于这位江湖少主的阴狠传闻。 可这位江湖少主的阴狠,不仅对旁人,也对自己。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又抽风了 青天白日的,天色连一丝黑都不见,酒肆里根本没什么人。 东边的窗头大如屏风,却开在了最偏僻的角落,空气流通的快,却黑压压的一片。 俊朗的少年就坐在那片阴影里,一壶接着一壶地往嘴里倒酒,胸口湿了一大片。他一边吟唱一边冷笑:“大多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掌柜的,再来两壶好酒!” “好咧!” 阿亚吊着膀子,守在店门口无奈地感叹:“又抽风了!又抽风了!这两位主子,天天闹什么呢?怪不得传言都是不和的。” 他刚说完这话,里头的少主就冲他喊道:“死滚过来,陪我喝酒。” 阿亚将那只受伤的手杵到江慕逸面前,他说:“红姑娘同我说了,不允许我沾半滴酒。少主你自己喝吧!” “红姑娘?你跟着主子我从小糙到大,这会子装什么公子才俊。” “只许少主你装清贵公子骗人,不许我找个知心爱人过一辈子了?” “你怎么说话呢,在你那儿就是找知心爱人,怎么到爷我这就是骗人了?” 江慕逸气愤,手里酒杯硬生生砸在了案上,吓得阿亚后退了大半步,“不然,五殿下只不过让少主你输一场比试,少主为什么不肯?难道少主真的输不起?” “……” 李廷借着栏杆爬到了老槐树上,原本她可以自己跳下去,可身后突然有人喊她,她刚一回头,还没看清人,脚下一滑便栽下了树。 幸亏后头叫她的人顺势接住了她,她才躲过一劫。 可定睛一瞧,这人竟是穆少柏。 穆少柏抱住她,愣愣地说:“我还以为不是殿下。” “那你瞎叫什么?”,李廷气愤地从穆少柏臂膀间跳下地,跺了跺脚,她无语地打量了一圈墙头,“这下好了,让主家瞧见我,还以为我是贼呢。” “不然,殿下随下官去给主家看病?” “行吧。” 李廷想了想,只好应下。 穆少柏笑了笑,竟然将肩上的药箱递给了李廷。 李廷不接,她兀自抱胸走到穆少柏前头,“你觉得我穿成这样,像给你打下手的吗?” “……” “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有你的病人?” “回殿下,下官也是顺道,晚上要去崔尚书家参加喜宴。” 李廷这才回头看了一眼穆少柏身上穿的常服,“怪不得你没穿官服,这么说,你是坐马车来的?” “是,马车就停在院门口。” “那敢情好,我晚上也要去崔尚书家。” “……” 病人是个落魄书生,家道中落,如今只剩这座老宅安身立命。 他是在路边摆摊卖字时晕倒,正巧被出宫采买药材的穆少柏遇见的。 穆少柏可怜他,便接他去自己府中养了几天病,但书生囊中羞涩,不敢忝居,很快便回府安养了。 给书生诊了脉,看了病,又送了好些上等的药材,让书生的夫人收好之后,穆少柏才领着李廷出门上马。 可好死不死,李廷刚拉着穆少柏的手上了马车,江慕逸骑马赶过来看到这一幕。 “阿廷,下来。” 李廷没理他,让马夫直接打马离开。 “……” 第一百一十四章 葵水 江慕逸将马横在马车前面,又重复了一声,“李廷,爷最后叫你一次,你给爷滚下来!” 李廷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吩咐穆少柏,“只管继续走,要是他敢伤到你或者马车一丝一毫,我赔你。” “是,下官遵命。” 穆少柏应下后,竟然走出了马车,他替换下马夫,只听他劝江慕逸道:“江少主,这里是金陵,天子脚下,还请江少主自重。” “这话我该回敬穆太医吧,你光天化日同我抢人,这个人,还是与我有婚约之人,穆太医同我谈自重,可穆太医又如何自重?” “……” 论嘴皮上的功夫,江慕逸从未输过谁,他冷眼瞅着穆少柏,心里越发介意。 继续堵着路口不让马车前进,他的声音寒凉,“李廷,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下不下来?” 李廷死死坐在马车里,未曾挣扎半分,她也没什么好耐心,“最后一遍又最后一遍,江少主的最后一遍何其多?” 闻言,江慕逸骑马离开。那一瞬间,他的眼眶酸到似有泪意氤氲。 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李廷。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陷进去太深…… 而这一路,李廷也在赌气,她平时脸色就冷,如今更冷得叫人难以靠近。 到了崔尚书府,穆少柏伸手去接她下马,她偏偏拂开,自己跳下了马车,“你也将我同女子一样看么?” “不是,殿下,我……” “行了行了,跟你说话费劲。穆太医,只要你不多管闲事,我还能和你做朋友的。” “是,殿下。” 二皇子李勇陪着崔尚书过来同她寒暄,她也是怏怏的,十分不痛快。 二哥问她:“怎么了,五弟,身子不舒服么?” 李廷摸了摸微疼的肚子,回答:“估计是被气的。” 崔尚书立刻殷勤地说:“五殿下若是身子不舒服,不如先去老臣内院,寻个僻静的暖阁休息吧。这喜宴繁琐,可别叫五殿下受累了。” 原本李廷想拒绝的,可一想崔尚书许是有私话同她讲,她便应下了。而且她今日肚子发凉,甚是古怪。 “那就麻烦崔尚书帮我安排一下。” “五殿下有礼了,夫人,你就领殿下去为夫书院里谢谢脚。” “嗯。”崔夫人连忙应声。 穆少柏应该是看出她身体不适,立刻也要随她去内院,“崔大人,内院女眷众多,还是让下官陪着五殿下一同去吧。” 崔尚书自然不好拒绝。 从前厅往后院走,她的目光继续在周围游移,却始终没瞧见江慕逸的身影。李廷心烦意乱,终究还是赌气他不肯相让半分。 崔夫人温婉有礼,将她和穆少柏领进了崔尚书书房旁边的静室,叫人备下了糕点茶水便立刻退下了,不再叨扰。 静室的席案都是浅色系的,李廷捂着肚子在软垫上坐了一会儿,再起身的时候,穆少柏叫住了她,并且神色尴尬。 “殿下,您……” 李廷下意识地往下看,她意外至极。 软垫上被染上了女子的葵水,鲜红一片。怔怔地看了穆少柏几眼后,她才想起将软垫藏到身后。 李廷脸色苍白,脑子里还在想如何威胁穆少柏。 便在这时,穆少柏突然走近她,伸手去拿她藏在身后的软垫,“殿下放心,下官不会多管闲事。只是,下官想帮殿下。正好下官带了活血温经的药,顺便治一碗给殿下。” “……” 第一百一十五章 殿下要杀我么? 李廷捂着肚子艰难地撑在古董架上,她哪里还敢再坐下。 背靠着紫檀格子架,她只希望此刻在她身边的是江慕逸或者阿亚,这样她就能迅速离开崔府,换下身上被血弄脏的衣服。 然而,她才刚刚跟江慕逸吵过架…… 腰上的铃铛时不时都会发出轻微的响动,李廷早已习惯它的存在。 只是她从未想过,里头如此小的药丸竟然效果如此好,竟然这么快就解了她身上断肠草的毒。 她虽有幸重生,但前世都未曾体会过做女子的辛勤,她此刻有些手足无措。 可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出现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她带着丫鬟,纱裙翩跹,一看就教养很好的小姐。 应该是崔尚书的二女儿,崔莹莹。 崔莹莹在内院撞见外男,也很意外,立刻给李廷作揖,并站在门口相问:“公子是父亲请的贵客么?” 李廷又往古董架上靠了靠,她点点头:“是,不过身有旧疾,劳烦崔尚书带进后院休息,叨扰小姐了。” “这样啊。” 崔莹莹又有礼有节地作揖,终于要走,可李廷刚松懈片刻,她突然折返,然后率直地闯进了静室,直奔李廷而来,“公子是不是受伤了?” “未曾,只是旧疾,不碍事。” 李廷极力想打发走这位崔家的这位二小姐,却不曾想崔二小姐眼尖,“公子手上有血迹,一定是受了外伤的缘故。” “好像真是如此……” 李廷抬起手这才发现手指上也有血迹,她一脸尴尬。 崔莹莹瞧她这般,却笑了,“我这就去给公子找纱布和替换的衣裳,家弟与公子身形相似,公子穿着定合身。” “麻烦了。还有,能不能请小姐——” “不说!我绝对不说!” 崔莹莹快人快语。 “谢谢。” 李廷当真没想到崔家这位二小姐,看着和她母亲一般温婉,却是个性情中人。 她倒是比穆少柏回来得迅速,将纱布和衣物放下便退出了房间。 打量过四下无人,李廷立即关上门躲在古董架后面换衣服。偏偏这个时候,穆少柏端着汤药闯了进来。 他瞧见李廷在后面宽衣解带,为了避嫌,又立刻端着汤药退出去。 李廷赶忙叫住他:“你别出去了,端着汤药进进出出的惹人怀疑,你背过去!不准偷看啊!” “是。” 穆少柏得令。 李廷虽笃定穆少柏是个正人君子,但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物,可替换下来的衣物,她看着却开始犯难。 大约过去了许久,穆少柏依旧保持背过去的姿势,他端着碗的手都麻了,忍不住开口询问:“殿下,您换好了吗?” 李廷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他这个人,“换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 穆少柏将汤药端给她,她倒是不见外,一边接过来喝一边问:“这衣服,你有什么建议?说来崔家也真是奇怪,没修建池塘也就算了,静室里竟然也没备烛台,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下官有办法。” 穆少柏先将一壶清茶倒在堆成一坨的衣物上,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瓶小巧的瓷药瓶。随着紫色的粉末不断挥洒出来,衣物渐渐被灼烧出洞,最终被烧得只剩几片扭曲的凝结物。 李廷看得目瞪口呆:“江湖上传言化尸散能一瞬间将尸体化成一滩水,没想到竟是真的。” “下官所炼药粉,倒与化尸散大相径庭。化尸散不过利用强酸、强碱腐蚀血肉的原理,而下官师父所留催化剂,却是利用本身与布料之间的生物反应所制,并不能融化血肉。至于更深层的原理,下官到现在还没弄明白。” 解释间,穆少柏还特地摸了一些紫色的药粉在自己手上,的确一点变化都没有。 李廷只觉神奇,她问:“丘太医这么厉害呢?” “是呀,师父的才能,绝非尔尔。这个世上,也只有他能做到,仅靠搭脉便能分辨出手下之男女。如此神医,他的死,对整个大唐都是损失。只可惜,陛下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听到这话,李廷却侧目,她的语气变得疏离:“这么说来,他早就知道我是女子啰。那么你呢,穆太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殿下,下官……” 穆少柏想辩解,可一时也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 李廷打断了他,只是认真地看着他,说:“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已不重要,但是,穆少柏,你记着,假若有一天我的真实身份暴露,且非我自愿暴露,那么我,会想办法让你永远闭嘴。” 闻言,穆少柏呆滞了片刻。 “殿下要杀我么?” “你猜呢?” 尔后,李廷重又冲他微笑:“走吧,穆太医,咱们去贺一贺今天的新郎官,然后麻烦你再多劳累些,送我回府。” “是,殿下。”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就坐江少主的 “送入洞房!” 前堂,崔尚书和崔夫人坐在高座,欢喜地看着新婚的小夫妻被年轻爱闹的宾客们簇拥去了后院喜房。 这其中,叫得最兴奋的就是江慕逸。 他与李廷几乎是擦肩而过,可他却似没看见她,只管领着众人去闹洞房了…… 红绸绵延满府,和着人声鼎沸的笑声,倒也喜庆。 李廷却忍不住蹙起眉头,她知道江慕逸应该是被她刺激得有些疯魔了,否则怎会表现得如此反常。 她和穆少柏已经来迟,不过她认识的几位,都还端庄的坐在席间。 二哥李勇坐在主桌,依次是魏将军等朝中一品及以上的重臣。 然而,令李廷意外的是,萧丞相竟然也来参加了喜宴,他就坐在李勇的另一侧手边的席位,一言不发。 世人都说他诡谲手段,无人能及,浑身的阴冷之气比他儿子萧子期更甚百倍。 此番虽因四皇子失势敛去了几分,却仍旧难以让人心生亲近之意。尤其他脸上那双鹰一般的眼睛和那只高于常人许多的勾鼻,使他整个人气质更加锋利狠绝。 如此气度,倒不像读书人…… 不过他前世就是这样的人物,否则也不会在还有一线生机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割喉自杀。 他一定不会放弃四哥李昭! 李廷极其笃定。 可能正因为这样的人物坐在身边,李勇才拒绝了马佳才一起去闹洞房的邀请,正襟危坐在原地,不敢逾据半分。 他一瞧见李廷,方才松懈了一些,起身问道:“五弟,我听说你身体抱恙,如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二哥记挂。” 崔尚书和夫人正好从里头出来照顾宾客,他立刻让人在主桌加了个座位,李廷不由开口提醒:“就在我下手多加一席,今日辛苦穆太医为我烹药了。” 崔尚书不由犯难,“可是……” 李廷自然知道,一桌只够坐八人,她径直坐在了原本江慕逸的席位上,左手边正是萧丞相。 “没事,我就坐江少主的。” “……” 崔尚书自然不敢多事。 她刚坐下没多久,萧丞相的眼神就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这般近距离地体会了一番,她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二哥的心情。 李廷同李勇默契对视后,李勇不由开口问:“明天就要同阿里和卓比试了,江慕逸那小子有把握能赢吗?阿里和卓这些天可都忙着准备比武呢,可江少主却还有心情去闹洞房。” “谁知道呢?他这个人哪里容易看得透。” “也是,我也觉得他阴晴不定,忽喜忽怒的,简直跟他舅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李廷假装挑起的嘴角不由抽了抽,她编排江慕逸可以,但旁人不行,她半句诽谤江慕逸的话都听不得。 也不知怎的,她拿起筷子又再次砸下,碰得碗筷叮咚作响,动静不小。 “可也就他,能为我的未来搏一搏!” 一桌子人都觉得惊讶,不知她是因为愤恨,还是故意做出这般无礼的举动,只为反讽他们。 五皇子的婚事,因为阿里和卓的王子介入,早就不再是简单的皇族家事,而是事关尊严的国事。 若明日江慕逸能赢,定能挫了阿里部落的威名。 可他们几个朝臣心里谁都清楚,陛下忌讳江慕逸甚深,当不希望江慕逸在他们大唐一战成名!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你们之前就认识? 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这便是官场,更是大唐皇帝陛下的底线。 桌上无人应和,就连李勇都闷声不说话了。 却不想,穆少柏傻愣愣地站起来对李廷表忠心:“五殿下放心,下官虽不曾习过武术,可到底也是大唐的七尺男儿,为了大唐国的荣耀,更为了殿下,下官愿意——” “你给我坐下!” 李廷将恭敬低头请命的人拉坐下,这会儿话还没说出口,江慕逸正赶着这个当口折回。 他这人脸皮比城墙还厚,大庭广众的,竟然直接坐到了李廷的腿上,然后亲昵地环住了李廷的脖子,亲昵地贴着她的脸颊,侧着身子问旁边的穆少柏:“我这个当事人都还没急着出头,你这么上赶着作甚?” 江慕逸其实是虚坐在李廷身上的,李廷并不吃力,她也并没有拒绝。 不过同桌的几个大臣,年纪都半百了,瞧见如此大胆出格的行为,都露出鄙夷的神情。 萧丞相第一个起身,对江慕逸发难:“江少主,你未免太过无状了!传闻你平日里对五殿下出言不逊,行为粗鲁,老夫还不信。今日亲眼得见,当真伤风败俗,你起来,且跟老夫去宫里面圣!” 江慕逸冷哼:“萧丞相想告御状,问过五殿下了么?这可是你情我愿的事,哪怕不是,也是陛下首肯的,这能怪我?” “……” 萧丞相甩袖离去,魏大将军也不大愿意再呆,他同二哥嘱咐了一句便也离席了。 最终,主桌走得七零八落,只剩李廷、江慕逸、李勇和穆少柏。 一旁的崔尚书甚为尴尬,回过神才赶紧追出去送客,所幸崔夫人礼数有加,已经站在廊下替他寒暄了许久。 见状,江慕逸方才从李廷身上起来,他坐到了萧丞相的作座位上,冲李廷笑。 “阿廷,为了帮你和你二哥赶走萧丞相,我可连色相都牺牲了!” 李廷自然看得出来他想伏小和好的意思,她心里虽高兴,但面上不敢露出多少端倪。 穆少柏愤愤不平,“你少来,这事殿下比较吃亏吧。” 李廷没想到寻常跟她说话都会害羞的人,面对江慕逸事像换了一个人,她不由疑惑:“你们之前就认识?” “认识!” “不认识!” 同一个问题,不同的回答,江慕逸和穆少柏都是脱口而出。 李廷几乎出于本能地转向江慕逸,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当然认识他,某人被皇后娘娘灌了断肠草生死攸关的时候,不是惦记着要去找这位穆太医救命吗?可这最后,不还是爷救了你一命,如今要你在爷面前伏低做小,也不过分吧?你倒好,还特地去陛下面前说我坏话,让我难堪。” 江慕逸虽然说的是气话,但他递了个眼神给李廷,李廷这才察觉自己问错了话。如今有外人在场,问多了的确不合时宜。 幸亏穆少柏的关注点也被江慕逸的回答偏移了,他立刻询问李廷:“殿下什么时候去……” “不提了,我刚来金陵时候发生的事,距今都好久了。” 可李勇却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想继续追问:“五弟,皇后竟然灌你断肠草?怪不得你总会身体抱恙,皇后怎可这般恶毒?” “二哥,这事早就过去了,如今母妃也被打入了冷宫。再计较旁的,已无任何意义。还请二哥不要再向外扩散此事了,五弟不想因此让三哥难做。” 李廷态度坚决,不容拒绝。 李勇只得作罢。 第一百一十八章 赌局 明明崔尚书是受祸害的那个,临走送客却连连俯首作揖,说他招待不周。 江慕逸不管旁的,牵着李廷就走了,谁都拦不住。说好让穆少柏送她回府的 天色已黯淡无光,这两人推推搡搡间,最终搭肩而去。 穆少柏的目光还在紧紧跟随他们的时候,崔大人突然走近他:“穆太医,既然您和五皇子是很好的朋友,那就劳烦您将我的手扎送到五殿下手里,就说我恭候五殿下回信。” “这……” “穆太医不好推辞,也许这正是五殿下期盼已久的呢?” 崔尚书将手札送到穆少柏跟前,微微笑道。 穆少柏犹豫了片刻,终究接过了手札。 他与崔尚书告别,立刻追去找李廷和江慕逸,却怎么也寻不到人。 眼看着就要宵禁了,穆少柏只得吩咐马夫先回家。 翌日,宫门起,演武场早早就有禁军演习的刀剑声和脚步声,大唐皇帝陛下亲临指导。 高瞻紧紧地跟随在陛下身侧,恭敬地听着陛下的问话:“崔尚书的手札,五皇子收了么?” “收是收了,不过……” “不过什么?” 皇帝陛下皱眉,低头瞅了瞅身边衷心的老太监,复而才踱步与高梯。 “崔尚书是让穆太医转交五殿下的,至于五殿下收没收,倒是没有准音。” 高瞻垂首。 “哼,这姓崔的老东西倒精得很,在赌桌上加了不少码呀!不错不错,孤倒要看看,这一场赌局里,谁才是胜者。” “都说胜者为王,陛下可是皇帝,结局自然显而易见。可不逼得崔尚书这样的赌徒,一上赌桌就杀红了眼。” “这话说得没错,他想扶五皇子上位,也得五皇子有那个本事。” 皇帝欣慰,他站在高处俯视他的禁军,雄心壮志。 他的霸业,一定能千秋万代! “听说,萧卿也去了崔家的喜宴?” “是。” “他那种宁折不弯的品性,竟倒是肯去……” “……” 高瞻默默地陪在陛下身旁,不再多言,心里却对李廷的处境担忧不已。 今日比武,还不知怎个情形呢…… 而作为这场比武主角的李廷,她一夜未眠。 虽然昨夜是被江慕逸送回府的,但他们路上没再说过一句话。 心里有事,再加上腹痛难忍,李廷辗转了一夜都无法入睡。 青着一张脸起身,就在准备洗漱时,红露一边伺候她梳头,一边才提起,“殿下,三殿下已在院子里等候多时了,我瞧他那样子,许于半夜便站在院内廊下了。” 李廷急忙起身,“你怎么不早说?” “三殿下不让我打扰你休息,让我等殿下醒了,再知会殿下。” “行了,别梳了,赶紧请他进来!” “是。” 红露不曾辩解,但李廷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对不起啊,红露,我不是故意对你发火的。只是如今诸事缠身,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殿下初来葵水,这几日心烦气闷也属正常,是我没考虑周到,殿下没因此怪罪红露,红露已很感激。” “是这样吗?” “殿下,女子来葵水那几天都很辛苦,因此容易脾气暴躁、胸闷,红露没进宫前,也深有体会。”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为人知的关系 红露请三哥进来,李廷立即迎上去,关切地问:“三哥,你怎么了?” “五弟,今日也算得上你重要的日子,可三哥怕是要缺席的。只是母后给我传来消息,说已为你备下解局之策,这是母后亲笔密信,望你最终能留在金陵。” 李廷倒是意外了一会儿,但如今李衍势微,王宁氏会关心她的去留一事也属正常。 她展信便知李衍没有欺骗她,这封信的确是王宁氏所书。 她怎么也没想到,王宁氏让她去找的那个人,竟然是皇叔必忠侯。 此人乃大唐皇帝陛下嫡亲的兄弟,当然,正是因为他的救兵及时赶到,父皇才得以成就一代霸主之名。 之后,皇叔便交出手中兵权,云游四海去了。 正因如此,父皇对他这位哥哥满心感激。 李廷诧异:“咱们的皇叔一直在外四海为家,此番也回金陵了?” “应该是,否则母后不会让你去找他帮忙。” 李衍摘下腰间的玉坠子,说:“母后说,让你带着我的玉坠去,皇叔必定相帮。” “……” 没想到,王宁氏与皇叔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关系。 李廷知道李衍没多想,但她却不得不多多揣摩王宁氏的意思。 她问李衍:“即是如此,今日宫中演武比试,你当真不去?” 李衍脸色很胆怯,“我哪还有脸面去?去了,想必也是被旁人冷眼相待去的,我才不上赶着送自己的脸去给旁人打呢!” “不,三哥,越是如此你越要去。你想想,今日皇叔必到皇宫,他即是母妃的人,必然不看着你被旁人欺负。 再者说,弟弟我的处境比你更难堪,弟弟还得仰仗三哥给弟弟撑腰呢。” 李衍闻言,思虑片刻后立刻应下,“五弟,是三哥只顾着顾虑自己的处境艰难,却忘了为五弟分担,三哥对不起你。” 他将玉坠子重新系好,“我同你一起去侯府找皇叔。” “……” 李衍说得真诚,李廷不由握紧了他的手。 路上,她问起了大公主的事,李衍略微高兴了些,“大姐在府里好好的,没什么事,我守了她好几天,倒没瞧出她有轻生的念头。” “那母妃那边,没派宫人到府中宽慰大公主?” “倒是没瞧见,只是这些日子姐夫一直守着大姐,连我陪在大姐身边,他都不大乐意。” “噢?没想到你大姐跟你大姐夫如此伉俪情深。” “是呢。所以我把我心爱的姑娘安置在我大姐那里,我也放心。” “……” 李廷没想到李衍会把人往大公主那里送,她不由担忧。 前世,皇后王宁氏就不喜她生的这位大姑娘,她早早就将大公主送到了外府当童养媳,就连大公主的请安折子都懒得看。 李廷当时就能看得出来,王宁氏并不喜欢李常曦。 若非今生有意与邱泽田结交的缘故,她并不能探知其中的缘故。 想起前世,王宁氏质问她为什么不能作为女儿心甘情愿地死去,她只感觉哀莫大于心死。 如今,她真不知道,大公主在面对死亡和亲情的选择时,会做出何种的选择。 李廷心中,不由感慨人情浅薄,然后劝李衍:“你还是得多多注意你大姐,真要出什么事,你可当真追悔莫及!” “嗯,我与大姐从小感情甚笃,算起来,她才是我半个娘。小时候,除了奶娘,也就她愿意陪我说说话。即便她嫁到宫外了,我每次偷偷出宫,大姐还是会为我遮掩,就怕我受母后责难。” 李廷何尝不知?前世她虽看不上李衍,但仍旧很羡慕李衍和他大姐的姐弟情谊。 而她呢?她连自己的亲娘和亲弟都不敢接近,害怕接近他们会给他们带去危险。 第一百二十章 都有 必忠侯侯府的繁华,堪比一座小皇宫,虽远城中,但坐落在皇家园林中,难掩气度。 远远瞧过去,一片金碧。 许是因为皇叔常年在外,府中缺于管理,李衍在外头敲了大半天才有个老仆过来给他们开门。 李衍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你怎么当差的,我都要把门敲烂了,你才过来给我们开门!” 老仆听到这话,只懒懒地作了作揖,问:“二位是哪家公子呀?” “皇家的!我是三殿下,这位是五殿下,还不让我们兄弟二人进去见皇叔?” 李衍气愤地冲着老仆喊,要不是李廷拉住,他估计都要伸手打人了。 老仆一听说是三殿下,他的表情很意外,并且眼神在李衍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属下罪该万死,请三殿下、五殿下恕罪。” “那还不赶紧带我们进去见皇叔。” “是是,二位殿下这边请。” 老仆的腿是瘸的,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手上不仅有道疤,虎口和手腕附近更是有明显的老茧,一看就是长年耍剑留下的。 且听他称呼自己“属下”,李廷断定他应该出身军营。 她跟在李衍身后,默默地观察着老仆。 老仆很警觉,他似乎注意到了李廷的目光,很快敛下了脸上的激动的神情。 皇叔府中几乎瞧不见绿意,路上到处都是落叶与灰层,光秃秃的殿宇近看灰蒙蒙的。 他们走过青石板,甚至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串清晰的脚印。 李衍嫌弃:“府中就你一个仆人吗?怎么都没人打理?” “回三殿下,府中常年就属下一人,将军不喜欢府里有外人走动,早些年就散了。” 李衍嫌弃地问:“皇叔都回来了,也没找些人伺候?” “将军事必躬亲,哪里需要人伺候?” 老仆笑盈盈地回答李衍,态度转变明显。 侯府九进九出,一行三人走了许久才到达皇叔常住的院落。 远远地,老仆就冲着一间半掩的大门喊:“将军,三殿下和五殿下来拜会您!” 似乎意外于皇叔没出来迎接,老仆又喊了一声。 依旧没人应答。 老仆只好推开门,请李廷和李衍先进去。 可一进去,皇叔正站在庭院的棋桌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进门的三人,淡淡地问老仆:‘“王叔这么高兴干甚?你亲儿子来看你了?” 老仆在皇叔提点意味明显的语气下终于恢复了原本惫懒的神色,方才将李廷、李衍引荐给皇叔。 “将军,这位是三殿下!三殿下旁边的,就是五殿下!” 李廷和李衍都唤了他一声:“皇叔。” 他走到李廷面前,俯身打量了好一会儿,说:“我回金陵这些天,听到的都是你这个五皇子的事,好的,不好的,都有。可我看你这小孩,倒是不惊不喜,不慌不忙。” 皇叔虽然与父皇是亲兄弟,但模样并不相似,他的轮廓更加立体、深邃,眼里的柔光给人无尽的压迫感。 这是百战的将军身上独有的气度,是眉眼里不自觉间流露出的沧桑。 李廷仰着头看他,笑道:“皇叔,那些只是传言,真的,假的,也都有。” 闻言,皇叔好笑,他又看了一眼一眼,便转头抬腿:“先去屋吧,不能到叔叔家里连口热茶都喝不到呀。”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可比不了 兄弟二人跟着皇叔进了殿内,他们被里面简陋的陈设吓得愣了愣。 殿内只有一张宽大的竹席台子,它摆在正中央,席上还有一方小小的桌子,放着一套茶具。 至此,再无他物。 皇叔带着他们走上竹席,席地而坐,亲自为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清茶,便和他们闲聊起家常,问父皇的病好没好些,也没问什么其他要紧的事。 李衍是个没耐心的,他忍不住插嘴问:“皇叔,五弟的事,您能不能给个准话?” 李廷想拦都拦不住。 皇叔不由冷下脸:“三皇侄是在质疑我的能力,还是在怀疑我对承诺兑现的心意?” 李衍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看向李廷求助,李廷立刻开口帮他解释:“皇叔,三哥并非有意冲撞您,他是因为担心我的去留,才会如此急切。” “是这样吗?三皇侄、五皇侄兄弟情深,我可以理解。但是五皇侄,若是我说,我可以帮你,但你的三哥会因此付出一些代价,你愿意吗?” 皇叔突然又将话锋转向李廷。 “不愿意。若是以前,我或许可以考虑考虑,可现下三哥和母妃这般困苦,我如何还能再想着从他们身上获得什么?” 李廷站起来,作势就要下台子。 皇叔却变得很严厉,继续追问:“李廷,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你现在就不该站在我面前!” 李廷听得明明白白,知道皇叔在试探她,并且急于在当下得到结论。所以她审时度势,认真地回答道:“皇叔,说实话,您不是我最后的选择。但因为我相信三哥和母妃,我愿意选您当最后托底的人。” 她没有回头,但皇叔最终相信了他的话。 “你们放心进宫,今天比试,皇叔为你们准备了一匹突围的黑马,必定能让你们得偿所愿。” 闻言,李衍立刻回头,扬起笑脸对皇叔恭敬作揖,“侄儿们谢皇叔相帮。” 李廷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一关,她应该算过了…… 只是她和李衍刚上马车没多久,林子里突然冒出些好多蒙面的悍匪,他们差不多得有二三十个人,个个拿着又长又弯的尖刀,须臾间就一脖子抹了马夫,将李廷和李衍二人一起困在了马车里。 那些人慢慢围过来,李廷眼尖,一眼就看见其中有悍匪的手腕上带着桑吉花花纹的手骨链,她将李衍护在身后,厉声质问:“你们是阿里和卓的人吧?还不让他这个缩头乌龟出来同我讲话!” “我们是金陵本地的悍匪,瞧你们马车金贵才打劫你们的!兄弟们,给我上!” 蒙面悍匪非要强调这一点,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寡不敌众,李廷知道阿里和卓的目标是她,而非李衍,她立刻开口:“我跟你们走,但我三哥,你们给我放了。你们既然敢来劫我们,便应知我们的身份,要是真的将矛盾激化,可不是你们几十个阿里小兵能负责的。” “……” 蒙面悍匪凑头,互相协商了好一会儿,这才同意:“既然如此,五殿下就乖乖跟我们走,别让我们为难。” “好说好说,你们王子如此奸诈,我可比不了。” “……” 第一百二十一章 秽乱后宫 江慕逸根本睡不着,他练了一晚上的剑,竹林微动间,他最终还是没有将剑收了回来,没有掷出去击打飞鸟。 “阿廷啊阿廷,你想我输,我输便是。” 自嘲地笑了笑,却不想阿亚匆忙从墙头下来,“不好了,少主,殿下被阿里兵假扮的悍匪掳了去。” “你怎么办事的,既然知道是阿里和卓派人干的,都杀了便是,怎么能看着他们把殿下掳去!他身上不是还有伤吗?” 闻言,江慕逸急了,他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一路气势凛冽地往出走。 阿亚自知失职,他跟在江慕逸身后,步调保持一致,“可我害怕真把阿里兵杀了,日后会对少主不利。而且此番出动的阿里兵,大多身手不凡,我没把握在短时间内将他们解决掉,并且毁尸灭迹。” 江慕逸不由皱眉,“阿里和卓到底派了多少人去掳阿廷?” “足足二十八个。” “没想到他这么重视今天的比试,看来,还是我低估了他求胜的心意。” “少主,你不觉得奇怪吗?虽说和卓王子是个桀骜不驯的人,不愿意输给别人,但他可不是奸诈之人。” 江慕逸冷哼:“这只能说明,阿里王在他来金陵前给他下了死命令,此番他能不能带阿廷回部落,关乎他能不能在兄弟叔伯里脱颖而出。”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我们分头行事。你继续秘密跟着他们,务必确保阿廷不受他们任何伤害。若真发生意外,勿要再多想其他,先护好他,否则我饶不了你。我先去宫中会会阿里和卓。” 江慕逸交代完,立刻翻身上马,快马奔走,行动不曾拖沓。 阿亚得令,也匆匆折回。 赶去皇城的路上,江慕逸碰见了徒步奔跑的三殿下李衍。他极其狼狈,可跑得都喘不过气了都不肯停下,嘴里还喃喃自语地给自己鼓气:“不能停,绝对不能停,五弟等着我回去救命呢……” 江慕逸一把将他拽上马背上,让李衍抓好他,“虽然我跟李廷不和,但我与阿里和卓更不睦,既然都要去宫里,那我捎三殿下一段。” “……” 一般做贼都心虚,江慕逸预料阿里和卓必定早早便入宫避嫌。没意外,正如他所见,他和李衍赶到的时候,阿里和卓正和陛下坐在一张食案上用早膳。 而阿里和卓坐的位置,正是之前他坐的。 陛下依旧眉眼温柔,俨然像个关心小辈的长辈。他亲切地唤江慕逸和李衍过去,让高总管给他们添碗筷。 江慕逸不好拒绝,只是在陛下问起李廷的时候,淡淡地看着阿里和卓笑:“说起来也奇怪,金陵治安一向很好,也不知今日怎的,竟然有悍匪大早上就出山,打劫皇子的马车!三殿下,你说呢?” 阿里和卓并不买账,他置若罔闻,继续悠哉地坐着。 李衍立刻起身,向陛下行了臣子的跪拜礼,“父皇,五弟已被掳去差不多一个时辰,还请父皇出兵相救。” 大唐皇帝陛下却面露厌烦的神情,冷漠地问:“你母后秽乱后宫的事尚无定论,你如何敢来孤面前奏对?” “……” 李衍从未想过,父皇的回答会这般无情。他怔怔地抬眼,却因为父皇眼神里的光芒太过冷淡而立刻低下头。 他不敢再看。 第一百二十二章 贻笑大方 可这一次,李衍不想退。 他红着眼眶,梗着脖子,继续向父皇奏对:“儿臣自知本不该在父皇面前晃悠,可五弟被掳走前,为保儿臣性命,特地将儿臣撇清关系。儿臣作为他的三哥,又怎能不来宫里借兵救他?” 江慕逸在一旁听着,倒是被李衍感动。 他不由帮腔:“陛下,今日比武,本就为五殿下的婚姻大事。这主角却因故缺席,怕是不妥吧?” 大唐皇帝还在思虑,阿里和卓却在此时跳出来,说道:“江少主,你以为谁都和你一般恶趣味么,竟然想跟一个男子缔结婚姻?我阿里和卓向来行得正坐得端,绝技不会干那种背地掳人之事。皇帝陛下,他们言之凿凿却空口无凭,恕本王子不受此辱。” 闻言,陛下调侃道:“和卓王子不过停留金陵数日,成语倒精进许多!孤听和卓王子口音,竟像是从小就练的汉语,不知和卓王子师承何人?” 阿里和卓收敛起笑容,立刻回答:“回皇帝陛下,和卓的奶娘是汉人,所以打小就跟着她学了些皮毛。” “哦,是这样啊。和卓王子远到是客,孤自然要好好款待,但若王子想在孤的眼皮底下玩弄心思,戏耍孤,孤可不信王子刚刚的回答。” “……” 阿里和卓进了大唐皇帝的套路,他立刻手掌贴兄,给他最高的礼数,方便他继续狡辩:“陛下,我阿里和卓可以对着长生天——” 可却被大唐皇帝打断,大唐皇帝将高瞻叫过来问:“孤昨个交代你要给每一个阿里兵准备食盒,你都送到了么?” 高瞻立刻跪下磕头:“老奴罪该万死,还有二十八份未送到,请陛下降罪。” 阿里和卓听到这话,暗叫不好,他本想解释一二,可大唐皇帝只一味怪罪老太监,一直对着老太监说教,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二十八份?你倒是算得仔细,越发会当差了!你说你,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这样简单的差事都做不好,孤要你何用?” “……” 一旁的江慕逸和李衍听得越发烦闷,他们根本不关心旁的,只在乎李廷的安危。 偏偏皇帝陛下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一直有闲工夫说话。 李衍还想上前劝,提醒父皇一声,却被江慕逸一个眼神拦下。 只听陛下教训完高瞻,方才悠哉悠哉地对阿里和卓笑道:“既然和卓王子先行请走了我儿,那说明和卓王子一定有必胜的信心。如果今日输给了旁人,那可就要贻笑大方了!” 阿里和卓哑然,他尴尬地冲着陛下笑,只能对陛下说实话:“皇帝陛下,五殿下的确是被我阿里兵掳走,不过和卓并未伤害五殿下半分,只是想同他开个玩笑罢了,谁知道江少主和三殿下会当真?” 江慕逸忍不住讥笑,他提醒阿里和卓:“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姜绍志,我掳走五殿下,皇帝陛下还没说什么,你怎的先说教上了?莫不是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尊重在于内心,不在于言语,和卓王子莫要挑拨是非。”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兄弟相亲 擂台早就搭好,大唐皇帝正坐在明黄色的帐幔下,等候一众各怀鬼胎的小辈粉墨登场。 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控中,一切注定按他的心意发展。 他很确信。 江慕逸倒是不用阿里和卓威胁,他抽出腰上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干脆的弧度后,立刻认输。 阿里和卓不战而胜。 他忍不住对江慕逸讥笑:“今日的胜败,长生天可都看着呢。” “哼,我到底不是草原人!” 江慕逸默默下了擂台,看着高座上的天子露出满意的笑脸,他暗自咬了咬牙。 他心道:当真知父莫若子,阿廷对陛下的评价中肯至极。 经过今日之事,李衍本对江慕逸还抱有些希望,但他没想到,江慕逸这么快就认输了。 正如皇叔所料的那般。 只是都已经开始比试了,为什么皇叔还未到?那所谓的解局之法又是什么? 李衍站在台下,他一下子拉住了经过的江慕逸,“说要娶我五弟的是你,现在不想娶的也是你,江少主,你就没想过我五弟的处境吗?” “你还是考虑考虑你自己的处境吧,一个皇子,连个坐席都没有,可见你父皇当真厌弃了你!” 江慕逸好笑地甩开他。 “……” 李衍又气又恼,偏偏无法反驳。 而站在擂台上的阿里和卓气焰越发嚣张,他不停转着圈,问:“大唐还有没有勇士挑战本王子?” 今日除了丞相和太医,坐在台下观战的几乎都是军中武将,尤其卫甄,陛下都许他以武将身份坐在帐下,不必贴身守卫。 可他们都未敢轻动,倒是穆少柏,一下子站起来,冲阿里和卓抱拳,“在下太医穆少柏,虽未曾习过武术,但也有报国的雄心,还请和卓王子不吝赐教!” 他这话一出,四下嘈杂不止,阿里和卓更是直接拒绝,“这位太医半分武功都没有,实力太过悬殊,恕本王子无法迎战!” “为什么?” 穆少柏竟然兀自走上擂台,就在他即将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突然有人翻飞到他身侧,将他推下了擂台,然后自己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定定的立在了擂台中央,对阿里和卓说:“我来!” “你是谁?” “墨非,家父乃必忠侯麾下大将墨建宇。” 此名一出,震惊四座,想当年,陛下的霸业,正是因为这位大将鼎力相助才得以开拓。 而墨非嘴里的必忠侯,已然无奈地站在擂台下,问墨非:“你可知上台应战的后果?” 墨非问:“什么后果?” “赢了,要跟我五侄缔结婚约。” “侯爷侄子不是男子么?” “是男子呀。” “……” 墨非怔怔地看了一眼必忠侯,又看了一眼阿里和卓,不知如何应对。 大唐的皇帝陛下难得看到自己的兄弟,竟然下了高座,亲自将他迎上了帐幔,让他一起坐在高座上。 皇叔自然推迟,“皇弟,不可!不可!” 陛下却不允,“皇兄,你难得回来,孤自然想同你亲近一些。” “……” 在场的年轻一点的官员都惊奇不已,倒是老一辈的,深知其中缘由。 第一百二十四章 偷听 皇叔只好同大唐的皇帝坐在了同一个高坐上。 他小声道:“给皇弟添麻烦了,我没想到墨非这孩子这么性急!他嫉恶如仇惯了,一看见草原来的王子在咱们大唐胡作非为,他就跑上台了,我拦都拦不住!” “我又不是没见过他,皇兄无需为此道歉。” “可如此,不是打乱了皇弟的计划!” “无妨,我若真想李廷离开金陵,有的是可想的办法。只是,他要是留下,对我来说也是大有用处的。” 皇帝陛下眼中露出算计,落在必忠侯心口,令他不寒而栗。 对普通父母而言,孩子的一切都是最重要的,可在他们这位大唐皇帝的眼中,却没什么比他的春秋霸业更为重要…… “什么用处?” 必忠侯忍不住撇开眼神,假装随意地问。 “皇后看重他,江慕逸另眼相待于他,便是这两点,已是难能可贵。” 皇帝不曾对他设防,坦露心中思绪,“虽然江慕逸有意避嫌,但我总觉得,他很欣赏我儿李廷。” “皇弟,前琼已灭,宇文拓也死了,你难道还要对一个孩子赶尽杀绝么?” 必忠侯忍不住提醒陛下,“先琼的遗孤就剩他一位了,无论死于谁手,只要死在金陵,便与我们大唐脱不了关系。皇弟,你可不能冲动啊,难道你忘了当初登基时许下的誓言了? 你可要知道,在祭司神像下许的诺言,一旦毁约便死无葬身之地。” “我当然知道,可我看着他在我面前活蹦乱跳的,我怎么都无法忍受。我越礼贤下士,越会做那些难以忘记的血腥的梦。” “许是他们父子长得太像的缘故。” 必忠侯一面悠悠地说道,一面心想:你当然会做噩梦!当年先琼皇帝都领着百官投降了,你还血洗了一整座宫城,要不是当年江慕逸被他舅舅抓出宫历练,他们恐怕很难逃出升天…… 兄弟两人小声地讨论着,高瞻站得离得有些近,自然也能听见。 可三殿下李衍故意绕到他身边偷听,他也没有出声阻止,只当没瞧见三殿下。 早在五殿下李廷跪下来求他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偏向了五殿下。 因为他从未受到过任何一个自命清高的贵族,如此郑重的对待,就连他伺候多年的皇帝陛下,也不曾。 既然三殿下与五殿下交好,那么他当然要多多照拂一些,只希望三殿下能帮着五殿下,五殿下早日虎口脱险。 眼看着擂台上,阿里和卓和必忠侯带来的那位叫墨非的年轻人打得不可开交,高瞻提起的心也跟着下来了一半。 他们这位皇帝陛下极看重他的哥哥必忠侯,定不会让必忠侯打小抚养在身边的孩子吃亏。 这不,台上墨非刚刚被阿里和卓一招威力无穷的掌气逼退到边缘,陛下的神情就变了,眼神一直追随着墨非。 “皇兄,我怎么觉得他武功倒退了呢?” “他一个木匠,每天在铺里敲敲打打,哪有空余时间练功?就今天这状态,已经很不错了!” “……”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下水 阿里兵也是真损,将李廷押到一湖边,就让她下去。 不说如今她身上不爽,就她现在的小身板,也受不住长时间在水里泡着。 “我们王子吩咐了,不能让五殿下受伤,但要让五殿下受些苦。” “可我身上有伤,不能碰水。” 李廷站在湖边磨磨蹭蹭地不肯下去,她还没死心。 只是没想到,阿里兵的那个小头目,竟然问她:“要不然你脱了衣服,让我检查一下,若真有伤口,我必不再相逼。” “……” 李廷如何能答应他如此无礼的要求,她瞅了瞅有许多浮萍的湖面,认命地提起衣摆,试探地伸出去一只脚。 可下一秒,那小兵头目竟然一脚将她踹下湖,她没有防备,在湖里扑腾了很久才站稳。 而岸上的阿里兵瞧她如此,只顾着不停笑话她,跟看猴子杂技一般高兴。 “还皇子呢?下个水都跟个娘们一样磨磨唧唧的!” “说起来,他长得的确过分清秀了些,比大唐的小姑娘还细皮嫩肉,到底是山水养人啊。” “是啊,你看看咱们大草原上的男子,哪个长得跟他一样?” 李廷站在水里,只觉得寒意彻骨,尤其腹部十分不舒服。 “哼,你们这些小喽啰到底孤陋寡闻了,难道不知道本皇子从小长在草原吗?” 她不由握紧了拳头,咬牙坚持着。 闻言,阿里兵的小头目,问:“殿下长在草原?是哪个部落?” “闫漳。” “嚯,原来五殿下出身闫漳,那么个小地方,部落人口不到两千,不及我们阿里部落的零头,五殿下怎么好意思说出口?不过话说回来,那老闫漳王还没死呢?” 李廷冷笑,她知道这些小兵的格局不高,便不想再与他们多费口水,所以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说话呀!你这么笑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看不起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没想到,你们阿里兵的思想觉悟,还没我一个孩子高。” 小兵被她激怒,一脚踢了块石头就直击李廷的额头,李廷的额头瞬间被击中,开始不停地流血。 “别以为你是大唐的皇子,就可以随意地侮辱我们!” “是你们这些阿里兵在我们大唐的领土上为所欲为吧,今日你们听命折辱本皇子,可别最终做了阿里和卓的替罪羊!我提醒你们,既然你们的王这么想要我去你们阿里部落,那就意味着,他很看重我!所以无论在大唐,还是在阿里,你们今日得罪本皇子的举动,十分愚蠢!” “……” 小头目闻言,和其他人目光交错了好一会儿,这才将她从湖里捞出来,带到了岸上,为她包扎伤口。 一边为她包扎,还一边解释。 他急着将锅推给阿里和卓,以撇清他们的关系。 李廷捂着肚子,一直不说话。急得小头目立刻跪下,求饶:“五殿下,我的小姑奶奶呦,您好歹说出话呀?” 她就是不睬,继续闷声哼了几句。 小头目狗腿似的凑上来,关切地问:“您是不是腹部受了伤?要不要我——” 他说话间,手已经伸到李廷的领口。 “滚开,别碰我!”李廷立即打断他,并说:“我可以让你们戴罪立功,不过得看你们自己。要么,你们现在就送我回宫,我对你们犯下的罪既往不咎。要么,被动地等人来救我,到时候,依大唐的律法,你们必死无疑。怎么选,你们自己决定呀。” 第一百二十六章 终身大事 这阿里兵一听,立刻从腰里掏出一把弯刀。 李廷被吓了一跳,她抬眼,“你想干什么?” 谁知这小头目恭敬地将弯刀递给李廷,说:“要不,换五殿下挟持我?” “……” 李廷刚想接下,偏偏这时,阿亚突然跳出来从背后踩倒这个递刀的小头目,又给她吓了一跳。 至此,小头目彻底拜服。 回宫的途中,坐在马车里,他一边殷勤地为李廷端茶倒水,一边没话找话:“五殿下,您有些话大可以早说,何必等我把您得罪光了呢?” “哼,你不把我得罪光了,我怎么对你蹬鼻子上脸呢!我腿疼,你给我捏捏。” “是,五殿下。” 小头目算是看明白了,这五皇子人小鬼大,表面上任人揉搓,实则在扮猪吃老虎,真的不显山不露水就把人收服了,让人又敬又怕。 李廷问他:“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赛巴尔。” “贵族呀,看来阿里和卓也没什么人可找了,不然怎么会找你们这些贵族子弟来帮忙。” “这……” “行了,你要是再多说几句,就把阿里和卓的老底都露了。” “……” 安全到达比武场,李衍倒是第一个迎上来的,他一眼就看到了李廷额上的伤口,关切地问:“五弟,是不是他们阿里的兵弄伤的?” 李廷瞥了一眼赛巴尔,意味不明地笑答:“那得问他们呀!” 赛巴尔没想到大唐的五皇子李廷是属狗的,前脚刚使唤完他,后脚就翻脸不认人。 简直不要脸! 可他再咬牙切齿,也无法辩驳,因为五皇子李廷额头上的伤的确为他所伤。 他们围在一起的动静不小,江慕逸却只能远远看着,假装不甚在意。 可李廷还是能从与他四目相对的视线中,看到他眼里的关切与不舍。 不敢再多耽搁,她急忙上前去,给父皇请安跪拜。 父皇让她起身,问:“廷儿,孤问你,真是阿里兵假扮的悍匪掳了你?” 大唐皇帝这话一出,擂台上,阿里和卓主动退了一步,与墨非分开,不再缠斗。 阿里和卓刚手抚心口做出部落敬礼的姿势,就瞧见李廷也望向他,对大唐皇帝道:“回禀父皇,儿臣并非被阿里兵所掳,而是为阿里兵所救。” “……” 她的回答似乎在父皇的意料之外,父皇倒没再说什么,只让高瞻在二哥李勇的座下为她安排座位。 李廷看了一眼在在一边的三哥李衍,她拒绝了父皇的赐座,“谢父皇,只是三哥都站在,儿臣便不能坐着,儿臣站在三哥下手便好。” “……” 在场的所有人都意外至极,因为在如此重大的场合说出如此重要的话,这便意味着无论在人前还是人后,她李廷都将是皇后一党。 倒是李衍,感动地看着李廷。 而父皇,应该很生她的气,他一下子将金樽砸在案上,还想同李廷开口说什么,“廷儿,孤——” “父皇,儿臣来迟了所以便顾不得许多礼数。儿臣只是觉得,儿臣的婚事,应该只是儿臣自己的事,可您既然赐了,儿臣再不情愿也认了。但儿臣也是个血性男儿,真要任由旁人随意将终身大事儿戏了去,儿臣宁愿死也不答应!” 李廷全当没看见,她立即拂了父皇的面子,随手抽出禁军手中执的剑,拖着白刃就上去了。 她看了一眼台上并不认识的青年,冷冷地说:“下去!本皇子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你想求娶本皇子,还是想侮辱本皇子?” 闻言,墨非歉疚地抱了抱拳,他很快抽身下了擂台。 最终,擂台上只剩阿里和卓和李廷两人对峙。 李廷问他:“你已经让本皇子意外受伤,难道还想在擂台上要了本皇子性命?” 阿里和卓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反问:“你想威胁我?” “不是威胁,本皇子誓死扞卫本皇子的尊严,你大可以试试,看看你手里的刀落在本皇子身上的时候,本皇子会不会退却?只是,本皇子告诉你,本皇子真若去了阿里,你阿里和卓注定会多一个死敌。” “……” 很快,阿里和卓弃了手里的武器,投降认输。 一个乌龙接着一个乌龙,无论是擂台上的人,还是擂台下的人,都十分无语。原本应该郑重其事的比试,便在一个一个乌龙之后,索然无味。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军中势力 大唐皇帝的性子属于绵里藏针,许多时候,同他迂回反而会极其被动。像李廷这样,倒是会让他一时半会儿无法发作。 必忠侯十分了解他这个皇弟的性子,却不知道,李廷一个小孩也将他看得如此透彻。 此刻,他这时才确信,李廷那天对他所说的话,并非盲目自大。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后一定要李廷留在金陵帮助李衍。 就冲李廷今日当众维护李衍的行为,他必须用心培养李廷,做他军中的接班人。 思定,他拉了拉皇弟的手,劝他:“别再沉溺于过去的伤痛,你想得到的都已得到,何必再让无辜小辈牵扯其中。若真的做得太过分了,虞美人会伤心的,到时,你真当忍心她跪在你跟前流眼泪?” “……” 比试结束后,阿里和卓安分了不少,他连在宫中用膳的脸面都没有了,灰溜溜地带着阿里兵住进了驿站。 至于李廷和江慕逸的婚事,一切照旧。 回去的途中,穆少柏将崔尚书的手札交给了李廷,李廷脸色大变:“这手札,是他亲自给你,并让你转交的?” “是。” “我知道了。” “……” 穆少柏还想问问,却不想李廷已经转身,被李衍拉上了马车。 这一幕被江慕逸瞧见,江慕逸笑了笑,方才上马离去。 路上,李衍看出李廷脸色有异,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倒是回到府上,李廷拉着他去了后院最深的密室,跟他说:“三哥,今日在父皇面前,我已表明心迹,但是我开府之事已成定局,日后恐怕再不能和三哥同府二居。但三哥莫怕,五弟的新府就在这面墙的背后,未来,五弟会在此处同一条密道,方便你我兄弟二人密谈要事。只是,这条密道的所在,我希望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其他人,包括母妃,都不能知道。因为这条密道,是我为我们兄弟二人留下的最后的退路。” “五弟,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衍感觉李廷在给自己交代后事,他想问清楚。 李廷看着手里的书札,方才开口,“崔尚书虽然在人前都是四哥之人,但背地里处事应当都听从父皇安排。我在这个时候收了崔尚书的手札,知道父皇会怎么想我吗?” “会觉得五弟你有心争嫡。” 李衍动了动脑筋,他回答道。 “对,三哥,之前我一直都不肯同你明讲,是怕你伤心。但如今,我不得不告诉三哥,母妃与父皇关系并不和睦的事实。此番母妃被打入冷宫,父皇应当是最高兴的那一个。你看看这个,是我在郊外渔民手里买下的。渔民说,这信是在五台山祭祀之前便就有的……” 李廷立刻从袖里取出一张叠好的血书,将血书递给李衍。 李衍展开仔细打量一番,他吓得将血书抖落在地上,“这……,这……,是父皇……” “没错,这是父皇的笔迹,也就是说,母妃这次的事,是父皇故布的迷局,就是为了败坏母妃的名声。他应该早就怀疑你的血统,自然从小就不愿意刻意培养你,宁愿抬举秦嫔所生的四哥,也不想你这个皇后的嫡子显山露水。” “可是为什么?”李衍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呆滞地问。 “也许就是母妃告诉你的底牌,是陛下所惧怕的吧,所以他不得不先下手为强,对你们母子如此绝情?” “可这底牌,不过就是军中还有母后曾经暗藏的势力罢了,应该不足以使父皇痛下杀手吧。” “……” 第一百二十八章 真真假假 “不对,一定不是这个!” 李廷套出了李衍的话,可她本能地觉得,李衍如今所说的军中势力,并非父皇想从皇后王宁氏手里拿到的东西。 一定还有个更巨大、更隐秘的事物,藏在这些纷杂的局势之后…… 到底是什么? 父皇啊父皇,你最想要什么呢? 难道还真是些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 …… 李廷脱口而出的话落在李衍耳朵,使他越发混乱,他忍不住问道:“五弟,你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三哥,我们兄弟二人也该尽快切割了,真要因为手札的事情为父皇所不容,五弟也不想因此连累到三哥。只有真真假假地让别人分辨不清我们的关系,才能使我们兄弟二人之间的交往越发自由。” 闻言,李衍许久不说话,似乎在消化李廷的话。 可突然,他问李廷:“五弟,你和江少主之间,是不是也是如此,真真假假不可言说?” 李廷倒是没料到李衍会问出如此有水平的话,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三哥终于长进了,我和他之间虽纠葛不断,但至少没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同李衍交代后,李廷连夜收拾了行李,搬去了邱泽田为她置办的宅子。 红露十分不解,“殿下,您这么快要从三殿下府中出来,是不是不太好?” “以后每月都会有那么几天,你觉得我还能住在他府上吗?幸亏开府的事已经得父皇允许,不然必定措手不及。而且崔尚书的手札来得古怪,尚且不知父皇用意,以他目前的状况,不能再陷入其他意外的情况。” “殿下还是顾念他的。” “邱泽田的身体怎样了?” “不大好,听老潘说,一直吊着一口气呢。” 闻言,李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唏嘘不已:“红露,你知道我为何要帮他吗?因为我觉得他像极了我,只是他没有我幸运,还能再来一次……” “殿下……” 红露担心地扶着李廷往深处的巷子走,李廷却又快速地收起她孤寂的眼神,抬头在看天上的那一轮明月。 “我没事,我只是觉得,有些难过。” “……” 江慕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一走近,红露便自觉地退得远远的。 他无言地看着李廷,眼神专注,尤其在月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今日的比试,我输了,只是你没看见。” 李廷微笑地凝望他,轻声说:“我知道,谢谢你。” 江慕逸听到她这话,走得更近了,他直接走过来拉开她的胳膊往她腹部打量,“什么时候受的伤?” 李廷都被他盯得耳朵都红了,她立刻挣脱开他,说:“我没受伤。” “骗人,崔莹莹可都看见了。” “你连崔莹莹这种闺阁小姐都认识?” 李廷想转移话题,偏偏被江慕逸看出了苗头,“你可别跟我打马虎眼,到底谁伤了你,莫不是那个姓穆的?” “不是,我就是来葵水了。” 李廷说完看江慕逸,虽然声音小,但她确信江慕逸能听见。 然而江慕逸却不信,还委屈地看着她:“你不想说就不说,干嘛讲这种玩笑话?我又没嫌弃你是男儿身!” 李廷觉得他没救了! 她快走了几步。 江慕逸急忙追上,“你走那么快干嘛?今夜月色甚美,咱两赏赏!” 李廷继续快走,“我身上有伤!” 她说话阴阳怪气的,江慕逸不敢再说话,他跟着李廷走到廊下便停下了。 李廷在前面叫他:“站那儿干嘛?我的新居,你不想进来看看?” 江慕逸这才重新扬起笑脸,回答说:“好啊。” 第一百二十九章 跪地求饶 翌日晨曦,秋生站在墙地接李廷的时候,被程院长和麦师长逮了个正着。 送她进来的阿亚,他们自然管不着,但李廷,他们却可以管得理所应当。 程思铭冷着一张老脸,质问她:“五殿下若是无心学习,大可到陛下面前请旨,日后便不必再来书院!” “院长,学生——” 李廷想解释,但程思铭无情地打断她,“五殿下,我知道最近你被俗事缠身,深陷舆论,但越是这种时刻,越需要洁身自好,静心求学。若殿下做不到这一点,根本不配投身白马!” 他说完,甩袖离开。 李廷知道,她已经惹恼了程院长。 “五殿下,你还是想想怎么求得院长的原谅吧。否则,他有能力让你永远离开书院。” 麦流师长在一旁根本不敢说话,他同李廷点点头,便急忙追上老院长程思铭,不敢逗留太久。 李廷当然知道麦流师长说得不错,她立刻追到了清苑,跪在了清苑门口,“学生李廷辜负院长用心,还请院长宽恕。” “我宽不宽恕你不要紧,你自己的心能不能专心致志,才是重点。” 远远地,就听程思铭在院里传来的严厉的声音。 “李廷已知错,现跪于院前,向院长道歉!” “你爱跪就跪!” 李廷早就做好吃苦的准备,她一直跪在院门口,真心祈求程院长的宽恕。 她一开始入学就是冲着程院长来的,若这次不能获得程院长的宽容,那她连之前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程思铭一直深入简出,平常连膳食都是麦流师长端进院里,不常出入学堂,只有在重要的升学考试或者书院举办的大型活动的时候才会亲自露面。 这下好了,都傍晚了,李廷还跪在清苑门口。 她腿都麻了,撑不住的时候,双手撑在地上,姿势跟爬的似的。 麦流师长来给院长送完晚膳,走出清苑,他心有不忍,蹲下来劝道:“五殿下,您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我看院长没有松口的意思,您还是先回去吧,天色渐晚,要是着凉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无碍,可我得不到院长的宽恕,绝不起身!” 李廷不是个半途而废的,她是那种一旦做了就要坚持到底的人,因为她知道,投入的努力只有坚持下去,才不至于浪费。 麦流师长只好起身离开,不再多管闲事。 江慕逸似乎是跑过来的,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呼吸还是急促的,气息还是混乱的。 但是,他没有开口让她放弃,而是给了一包牛肉干给她,急急地拆开了外头包裹的羊皮,“我让商队带的草原的食物,你尝尝,应该很地道。” 李廷浑身都麻了,可看到江慕逸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了重新仰起头的力量。 她扯了一根送进嘴里尝了尝,不由地露出笑脸,“嗯,和我以前吃的味道一样。” 嘴巴里迸发的嫩牛肉的香味,让她回忆起小时候和阿爹、阿娘、安吉哥哥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那个时候无忧无虑的,她好像只知道怎么笑,从来没像在金陵一般,为了生存下去绞尽脑汁,处处带着算计…… 然而,还在她回味嘴巴里的味道的时候,清苑的院门突然开了。 程思铭看到她手里的牛肉和身边蹲着的江少主,气得吹胡子瞪眼,立刻大力地关上了门,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得! 跪了一天的辛苦终究是泡汤了! 李廷和江慕逸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撑着江慕逸的肩起来了,“算了,都这样了,咱们还是找个好地方,赏赏月,吃吃酒吧,别辜负了这么正宗的牛肉干!” 闻言,江慕逸总算来劲了,他笑呵呵地拉起李廷的手,“不然你跟我去瞧瞧昆仑山的夜景,当真美轮美奂!” “那么远,可我明天还得上学呀!” “不用担心,世上有千里马,自然有千里舟,此舟能日行千里,一来一回也不过半宿。” “这么厉害?” “若说这机关术,江湖上的鲁班家学,不输左钢。” 二人说话间,江慕逸已经带着她和秋生飞过崇山峻岭,停在一处偏僻的江边。 而阿亚和红露,已经站在还有些距离的舟上等候。 李廷远远望过去,正巧撞见阿亚在给红露披披风,感觉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瞧见这样有爱的画面,她一天的劳累一扫而空,倒是秋生好像吃醋了,立刻跑上船,将他姐姐和阿亚分开,自己则站在他们两人中央,阻隔了两人的亲密动作。 江慕逸好笑不已,“这孩子都多大了,还吃姐姐的醋!” 李廷忍不住打他脸,“你还好意思说秋生?” “……” 江慕逸牵着李廷上船后,红露立刻给李廷包了个汤婆子塞进怀里,阿亚依葫芦画瓢,也给红露塞了一个,秋生气得牙痒痒的,追着阿亚龇牙咧嘴地说要比试剑术。 红露将准备好的吃食布好,嘱咐李廷少喝些酒才退到舟的另一头,看着阿亚一招一式仔细地教秋生比划,倒是十分和谐。 李廷望着两岸的夜景,呼吸着微凉的风,感觉心头的阴霾被吹去了大半,只觉得心神开阔。怪不得许多文学大家醉心山水,喜欢吟诵自然风光。原来处于这般开阔的情景里,人的灵魂都像被洗涤过。 江慕逸也很高兴,他一边吃着酒,一边笑问:“阿廷,今夜没白来吧?” 李廷将小巧的酒壶送到他面前,豪气地回答道:“没白来!” 可江慕逸却没有与她碰杯,而是将她手里的酒壶抢过去,塞到她怀里捂了许久才重新递给她,“你身上有伤,我给你暖暖。还有,你只能喝这一杯哦,喝完就用你家姑娘给你准备的红姜茶吧,这个可以暖身子。夜晚江风凉,我可不想害你受凉!” 李廷已经坐在比较避风靠里的檐下,屁股下面坐的软垫足足有好几层,她根本不觉得凉。 可江慕逸嘱咐得如此用心,李廷答应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好。” 第一百三十章 少不花心不行呀 李廷一直以为,昆仑山是一座山,再怎么富丽堂皇也比不得金陵城的干净整洁、金碧辉煌。 可在大晚上瞧见天边璀璨迷离的水晶鹊桥蜿蜒往上,在夜空里发散着温暖而迷人的光辉,仿佛晋升天神的仙路神道。 她不由感慨:“我一直以为你是山大王,没想到你给自己造了个神仙洞啊!” 江慕逸站在她身边器宇轩昂,拿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折扇优雅扇风,满脸骄傲地说道:“所以请未来的管家婆瞧上一瞧,看看是否满意。” 千里舟慢慢靠近岸边,岸边已经站着许多穿着素净、衣决飘飘的男男女女,他们热情地迎接着他们的少主。 “少主,您终于舍得回来啦!” “我们可想死你啦!” “少主,您身边这位是?” “……” 李廷这才注意到,岸边摆放的灯火竟然都是水晶萤石,她不由咋舌。 市面上一小块鸽子蛋大小的萤石就已经价值连城,昆仑山竟然拿它们当路灯,而且每一块石头都有半个人高。 她现在终于相信,江慕逸不仅有钱,还到达了那种富可敌的程度。 “我离开时不是跟你们说了吗?会带着心爱之人回来。” “哦,原来是少夫人啊!” “少夫人好!” 江慕逸将她引荐给众人时,她还没完全缓过神,便随口应了下来,“你们好,好说好说。” 李廷扯过江慕逸,小声地问:“江慕逸,我走的时候,能带一块萤石回去吗?” “整座昆仑山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随便拿,没人会说什么。” 江慕逸好笑,早知道他的阿廷是个小财迷,他一开始就应该拿钱砸。 一想到未来有许多白拿的机会,李廷忍不住呵呵傻笑,她差点搂不住自己嘴边的口水,“那敢情好呀,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红露和秋生哪里见过殿下这么贪婪的样子,姐弟两人面面相觑。 红露走近殿下,提醒殿下注意形象,李廷这才收起悠悠的目光,任由江慕逸牵着她往深处走去。 昆仑山中的宫殿虽然都是根据山势挖掘、打磨、雕刻,但经过人工的绘画装饰,无论内外都很平整。 李廷抬头发现殿宇顶上也装饰了许多珠宝金玉,她问江慕逸:“怎么感觉这里的宫殿跟石头城很像呢?” “出自一人之手,当然像。” “……” 李廷知道江慕逸人脉极广,从月仙楼就能看出他与左钢交情匪浅,可没想到连整座昆仑山,都是左钢的杰作。 她之前坐在船上没觉得什么,但如今回想起来,行舟似乎很诡异,在雾气弥漫的江上绕了很久才抵达昆仑山。 江慕逸看出她已经明了其中秘密,便道:“山上收留的,都是得罪权贵、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我总得小心些。” 他这话,倒让李廷明白为何左钢跟昆仑山如此有缘。 宫殿中栽种着许多鲜花绿植,翡翠仙琶,夹道开凿了流水曲桑,白雾缭绕间,偶尔还能瞥见不近不远的桂花飘香,犹如置身仙境。 李廷从未见过这般的美景,她都看入迷了。 跟在她和江慕逸身后的年长一些的中年女人,热情地跟她说:“这些都是我们闲来无事种的,好看是好看,但很招蚊虫,打理起来很费事。不过我们这些不出山的妇人吧,也就会这些雕虫小技,打发日子罢了。” 李廷却连连摇头,“我就种不出这么好看的花海树木来,您……” 江慕逸许久不归家,又一直被年轻人缠着问东问西,他高兴得都忘了跟李廷介绍身边的家人。 如今看李廷说话卡壳,立刻补充道:“周婶婶,她可是同我最亲近的人。” 李廷便同周婶笑了笑,说:“周婶心灵手巧,就不用跟小辈自谦了。” 周婶被夸得眉开眼笑,她拉着李廷的手仔细打量,“不愧是少主看上的姑娘,贴心,礼貌,长得还眉清目秀的,真好,真好!周婶还以为,他这小子,一辈子都带不回个姑娘呢。”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就红了。 李廷看得出来,周婶的确与江慕逸感情甚笃,她还想开口安慰些许,就见夜阑挤进来,拉过周婶的臂膀,阴阳怪气地告状:“周婶,你可别被他过分清秀的样子骗了,他可是个男子!” 然而周婶端着李廷的小脸观察了很久,她立刻反驳夜阑,语气有些严厉:“胡说!人家姑娘唇红齿白的,哪里像个男孩了?夜阑,你可不能因为嫉妒人家就乱说话,我可没这么教过你!” “可是!周婶,他是——” “行了,少主难得回来,你这样触少主眉头,不怕少主伤心吗?” 周婶厉声打断她,然后恭敬地跟李廷道歉:“对不起啊,她这孩子性子直,说话没大没小的,您别往心里去。” 李廷对周婶笑了笑,然后眉眼温柔地看向夜阑,说:“没事,我就喜欢性子直的,这样的人什么事都摆在脸上,反而没什么坏心眼。” 夜阑听到她这么说,倒是意外,她怔怔地看着李廷对她笑,心里的火气立时下去一半。 江慕逸原本想对夜阑发火,不过瞧李廷应对有度,只是冷着一张脸嘱咐夜阑:“其他都随你,但阿廷的事,你少给我在山上宣传,不然你连山上都别住!” 夜阑没想到他会对她说出这么无情的话,她一瞬间就红了眼眶,不可置信地盯着江慕逸看。 李廷到底是女子,她用力地踩了踩江慕逸,提醒他:“你过分了啊!” 江慕逸抱着一只脚原地打转。 眼看着夜阑要跑,她立刻抓住夜阑的手腕,及时地拦住了夜阑:“大晚上跑去哪呀?我们呆不长,估计四处逛逛就走,你要真跑出去,回来就看不见我们了。” “……” 夜阑没想到留她的会是李廷,她反应了半天一直没动。 李廷只好强行扯过她,“姑娘家家的,说话别那么冲,小心以后真找不到婆家!他呢,你就别想了,但以后天下的大好男儿,你机会多多呀!” “谁跟你们男人一样花心!” 夜阑嘴硬。 眼看着跟在身后的人越来越少,周婶也有意回避,任由他们三人往更深的山里走去。 李廷方才说了句实话:“可你现在不花心不行呀,你总不想跟你哥乱伦吧?” “……” 第一百三十一章 院长要她退学 夜阑被噎得无话可说,可她发现李廷还拉着她的手,她脸一红,甩开了李廷,然后说:“你们的事,我以后不管就是了。” 说完,她瞥了一眼江慕逸,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李廷无意撞见她脸上露出的娇羞样子,浑身一抖。 江慕逸好笑,提醒道:“你少招惹她,被她缠上你就知道后果了。” 李廷抚着胸,懵懂地看向江慕逸,“不至于吧?” “那可说不准。” 江慕逸以近乎玩笑的口吻回答,尔后突然沉下脸,兀自抬手,摩挲起李廷清秀白皙的脸颊,“不过你要是敢背着爷出去偷腥,随便勾搭女人,爷可有的是手段治你!” 李廷无语地打开他的手,小声嘟哝:“我也没这能力呀!” “你说什么?” 江慕逸凑近问,李廷直摇头,“没什么,我的意思是,我志不在此。” “也是,你整天想着怎么争权夺势呢,哪里有空钻营风花雪月的事。倒是爷,说不准在这上面能有所建树。” 他自恋地挺拔着腰肢,李廷都懒得搭理他,她摇摇头,继续往山上走,路过水晶萤石的时候忍不住问江慕逸:“这些萤石都从哪里找到的?” 路过山势陡峭的地方,江慕逸一边仔细地扶她,一边回答:“别看我年纪不大,可我小时候几乎都被舅舅逼着在外面风霜雨露,这些晶体可都是我大老远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背回来的,它们一般都出现在火山附近,大琼唐国境内应该是寻不见的。” 李廷听他提起他舅舅,立刻便想终止话题,“这样呀。” 倒是江慕逸没顾虑什么,继续对她说:“可我去过很多地方,还是对草原流连忘返,因为那里充满了自由的气息,更因为在那里,我遇见了你。” 情爱对李廷而言,从来不是生活的必需品,甚至在她前世,她未曾奢望过、拥有过。然而此刻,看着眼前冲她微笑,眉眼温柔的少年,她突然觉得,她已经离不开他了。 她缱绻的眼神落在江慕逸身上,使江慕逸的心都跟着不停颤栗,他又高兴,又害怕。 江慕逸害怕他继续在李廷的目光里沉沦,立刻转开了视线。 “阿廷,我先送你回书院。” “好。” 那一晚,两个人的灵魂,通过彼此的眼神交融,也许,这一刻,才是李廷对江慕逸真正心动的开始。 她很清楚,她彻底地爱上了眼前的少年,从灵魂深处。 回来的途中,因为千里舟碰上了暗礁,因此耽搁了些时辰。 她刚踏进书院,听见寺塔那边传来沉重的钟声,李廷才想起来,“糟了,今天是斋戒日!” 她提起裙裾就往宿舍的方向跑去。 江慕逸从墙头跳下来,急急地喊:“我送你呀!” “不用,你先走吧,再让院长看见我和你在一起,他估计会气晕过去。” “……” 李廷换好学士服,立刻往塔楼跑,她冲进去的时候,院里的学生都安静地坐在蒲团上,听程院长讲颂经文里的古老故事。 她的出现,打断了程思铭的思绪,他看着李廷认真地下了最后通牒:“出去!五殿下性子顽劣,老夫不堪教授。等老夫给其他学生讲完课,就会即可出发,带着你进宫面圣,请陛下革去你作为白马书院学生的名头。” “……” 李廷知道,以院长的性子,既然他这般说,便会这般做,她依然无法扭转程思铭对她的看法,她终究选择闭嘴,恭敬地跪拜了程思铭,然后无声地退出寺塔,站在楼外等候程思铭。 未曾多做解释。 不久,学生们从寺里散出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还在小声地对她和江慕逸的事指指点点。 “听说他在罚跪的时候还不忘同江少主拉拉扯扯,状似调情,这才激怒了程院长!” “原本以为他们的婚事是陛下所赐,两人实际是不愿意的,没曾想二人竟真的干出如此背德的事情!” “你瞅那五殿下的确生得跟女娃娃似的,勾引到江少主这样血气方刚地少年郎也不足为奇……” “……” 李廷听着都替自己委屈,她和江慕逸啥也没干就被传得日此不堪入耳,可见流言杀人于无形。 不过,程思铭虽然腐朽,但也是实诚人,他叫住那些凑头乱议论的学生就是一通严厉的教训。 “谁跟你们说五殿下和江少主两人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为师有没有教你们莫要私下妄语,再胡说就同五殿下一起退学!他是五殿下,为师退他学还要启奏陛下,你们,为师大笔一挥就能将你们除名。” “院长,学生们知错了,不敢再犯,还请院长顾念师生之情。” “知错就好,若再让为师发现你们品德有失,为师可不顾会再顾念师生情谊。” “是。” 看着那些乱嚼舌根的学生急急忙忙退下后,程思铭才请李廷跟他走。 李廷不敢多言,乖巧地跟他上了马,一路上没替自己说一句好话。 正因为如此,程思铭反而有些意外,他开口问李廷:“五殿下不想为自己辩解么?” 李廷恭敬回答:“本皇子自知行为有失,不配做院长学生,更不配在白马书院受教,自愿跟随院长进宫,奏请父皇允我退学。” 李廷和程思铭入宫的时候,正逢百官下朝。 李勇和魏将军看见她和院长一起进宫,便迎面而来,向程院长俯首行礼,态度庄重。 “多年不见院长,院长身子可好?” 程思铭看见昔日学生,也面露缅怀之色,“二殿下常年在外征战辛苦,可要保重身体才好!” 魏将军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李廷,问程思铭:“程老今日怎么有空入宫?是来探望陛下的么?” 程思铭耿直回答:“非也,不过五殿下顽劣,不思进取,老夫正准备回了陛下,让五殿下另寻老师。” 闻言,二哥李勇还想开口帮她说几句好话,但魏达立刻拦下了他,自行开口:“程老您又不是不知道,最近阿里和卓王子在金陵,五殿下一定也是被这事闹得无心学习。不知您能不能看在老夫的面子上,再给五殿下一次机会。文的不行,让他去学武,老夫担保,一定也会大有作为呀!” “可我看过五殿下的字帖和诗作,认为他并非没有天赋,反而比起其他学生来说,天赋异禀。正因如此,老夫才无法原谅。今日说什么,我都要让五殿下得到该得的教训!” “……”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太阳只能晒到我的腚 议政殿内,父皇还坐在厅中看折子,他应该很生气,扔了许多大臣的折子。 “这些酒囊饭袋,都上的事请安折子,废话连篇的,孤看着心烦。” 父皇一边扔,高瞻一边捡。 “陛下,到底都是做臣子的心意呀!” “他们要是真有心,应该像萧丞相一般,说些有用的事给孤听,而不是这些没用的捧吹之词。” 高瞻好笑:“可世上也就一个萧丞相呀,若谁都能当宰相,哪能体会出萧丞相的好来。” “也是。” 殿内主仆二人说话间,程思铭已经领着李廷走进殿内参拜。 “参见陛下,今日老臣前来,是请陛下收回成命,老臣无才无德,无法再教授五殿下读书。” “老师快请起!” 父皇立刻起身,亲自去扶程思铭,然后一脸严肃地质问李廷:“廷儿,你到底做了何等错事,才让老师这般生气?” 李廷骂起自己来也不嘴软。 “父皇,儿臣顽劣,学习不用功不说,还总是惹院长生气,还请父皇降罪。儿臣今天愿意当着父皇的面,自请从白马书院退学,只希望未曾辱没院长桃李满天下的好声名。” “为何?” 父皇问她。 她答:“院长的苦心,学生已经知晓,他老人家觉得学生只有得到相应的教训才会记住今日的错误,未来才有可能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既然如此,儿臣虽不再是书院的学生,但还是从院长身上学到了做人的道理,儿臣也不亏呀,受罚也是应该的。” “……” 程思铭没想到李廷这么快就能明白自己的用意,他欣慰不已,但依旧板着一张脸,不让旁人看出。 父皇只好应允,让李廷回府静思己过,他则拉着程思铭说话,态度亲昵。 李廷知道父皇对他这位老师很是敬重,否则也不会挤破脑袋想进白马书院。 不过经过今日之事,她发现是她狭隘了,程思铭是位难得的好老师。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一定混进白马书院,试图接近院长。 而且以崔尚书目前的态度,一定会让四哥和萧子期对她所有怀疑,那么她和李昭好不容易维持的情意,会瞬间被瓦解。 与其如此,她还不如以退为进,先将她自己从看不清的谜团中摘出来。 思定,她心情松快地回了府。 此时,江慕逸正在她府中做大爷,他慵懒地卧在贵妃椅上,一边咬着手里的一串葡萄,一边指使着府里的人为他来回忙碌。 瞧着下人不停往李廷寝室旁边的厢房搬东西,李廷走过去踢了踢江慕逸身下的椅子,问江慕逸:“怎么,江少主这么急不可耐地想嫁进我李府?” 江慕逸扯起玩味的嘴角,一把将李廷拉到了他怀里,笑道:“那可不!” 李廷生生砸在江慕逸怀里,虽然两人因为衣衫隔了一层,可她还是能感受到江慕逸起伏的呼吸和心跳,她羞得满脸通红。 到底还要点脸面,瞧见红露捂着脸跑开了,李廷急忙挣扎着起身,“大白天的,你干嘛呢?” 可她越挣扎,江慕逸环住她的腰的那只手就越用力,“什么干嘛呢,都是男人,怕啥?再说,我又不可能真对你做什么,陪我晒晒太阳不行吗?” “晒什么太阳?你这么抱着我,太阳只能晒到我的腚!” 江慕逸被她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岔了气,他很快就松开她,站起来不停笑,好像折断了腰。 “阿廷,你真是个妙人。现在我终于觉着,娶一个男人为妻也蛮好的,至少女孩子说不出你这样的话来。” “娶什么娶?是,是你,你要嫁给我!” 李廷只觉得窘迫,她话都说不全,连忙躲进了寝屋,恨得直跺脚。 再摸摸脸,感觉热得都能当暖炉,她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艹!” 李廷在书桌前站了半天,才被江慕逸哄过去用午膳,他夺过李廷手里的毛笔,笑道:“阿廷,别假正经了,我还不知道你吗?你看看,这字都写歪了,可见心思不在纸上。” 她气得牙痒痒的,“还不是因为你嘛。” “我怎么你了?我除了早上笑话过你,之后可都乖乖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你那叫躺吗?” 李廷无语:谁会趴在椅子上晒太阳,江慕逸故意将贵妃椅从院子里拉到她的屋檐下,就在她的窗户口下趴了半天,让太阳晒他的腚! 他绝对故意的! 当她傻呀? “当然,爷睡觉都那个姿势。” 江慕逸就想笑话她,故意这么说。 李廷不想轻易败下阵来,想来半天,终于回嘴:“知道我为什么心不在焉的么?因为窗外的风景对我有致命的诱惑,我想专心都专心不了。” 江慕逸一开始还在笑着回应她:“那是,爷……”,然后回过味来才紧张地滚了滚喉咙,然后怔怔地看着李廷,小声地试探:“你的意思,你对我的腚……那啥,中饭我就不在府里吃了,我跟朋友约好去喝酒,就不打扰殿下了。” 他怂得立即溜走了。 李廷看着他慌得四下逃窜的背影,只觉得好笑。 红露替她布好菜后,李廷就让她坐下一起吃,她一脸欣慰地看着李廷。 李廷放下碗筷,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怎么了,我脸上沾到东西了?” “不是,我只是在想,殿下要是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开心,那就好了。” 李廷这才意识到,即便到了此刻,她的脸上都是充满笑意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替红袖捋了捋垂到嘴角的发丝,“会的,你别担心。” “殿下恋爱了,脸上的笑意也多了,红露倒是不担心江少主会见异思迁,就是怕朝堂局势纷繁,再将殿下卷进无谓的风暴里。红露每天都提心吊胆,就怕殿下受到迫害。” “傻瓜,我们就处在风暴里,又怎么会有风暴停止的一天?” “可是,就真的没有停止的那一天么?红露私心里觉得,就这样就挺好的。” “红露,我答应你,只要大仇得报,我们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那时候我陪着他,你陪着阿亚,再带上秋生,我们五个人永远不分开。” “嗯。” 红露笑哭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认哥哥 李廷被退了学,皇后又在冷宫不得相见,她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除了江慕逸时时造访她的新居,老潘大多半夜让几个江湖高手暗里送东西,送的,也大多是邱家的地契、钥匙和重要的手稿、字画。 她知道邱泽田在嘱咐后事,但她没办法接受得这么轻巧。虽说一开始她的确贪图邱家的资产,但她帮邱泽田,也是出于真心。 所以今晚老潘再来的时候,她让老潘带她去邱家老宅一趟。 老潘和常来的那两个江湖高手虽然意外,但还是听命带她去了老宅。 葳蕤的灯火明明灭灭,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而榻上的人,眼窝深陷,面容憔悴,躺在李廷面前,她才发现邱泽田的腿部是凹下去的,瘦弱得连被子都撑不起来。 老潘凑在他耳边叫了他好几声,他才缓缓地睁开无神的双眼。直到看清来人是李廷,他立刻努力地扒着老潘的手撑起身子,神情激动,“快!褥子!褥子!” 老潘一开始不理解,后来他发现主家少爷的眼神一直避讳着他的腿,老潘立刻去取褥子过来。 李廷自然也看明白了,她接过老潘的褥子,小心地替邱泽田盖在身上,握住他又柴又瘦的手,“我今天来,是想认哥哥的。邱当家的要是不嫌弃,便认下我这个妹妹吧。” 听到妹妹这个词,在场的所有人都诧异了,邱泽田看人的眼睛也突然有了神似的。 李廷继续看着邱泽田说:“我虽是陛下流落在外的孩子,但其实是女孩。她王宁氏为了夺嫡,故意让我以男子的身份示人,并灌下断肠草,想绝我后路。可我哪是个轻易认命的人,我知道,我帮你其实也在帮我自己。一开始,也想从你身上获得些财帛为我所用,才会——” 她还没说完,邱泽田就打断了她,“我知道,妹妹同样身世坎坷,却还能待人真诚,哥哥不如你。” “你……” “我邱泽田未曾想会如此有幸,能于弥留之际寻到亲人。说来也巧,我的确有个妹妹,只是当年还在襁褓,在颠沛流离中不幸丧命,她的名字叫绮思,倒与殿下极配。” 李廷举手到额间,以女儿礼跪拜邱泽田,她红着眼眶说:“妹妹邱绮思见过哥哥,哥哥放心,哪怕哥哥作古,妹妹也会尽全力保全哥哥身后的体面。” 邱泽田同样也红了眼眶,他忍不住笑了,“你这话要是换成旁人听,好像在威胁似的。” “……” 两个江湖高手是兄弟,哥哥叫华子,弟弟叫彪子。 来的时候是哥哥扛着,回去的时候,哥哥特地嘱咐弟弟要抱着。 李廷没想到两个大汉粗中有细,还寻了张狐皮让她裹在身上。 夜色幽静,可李廷院子外头却有明显的响动,一看便有人蹲在墙角。 看个头,十有八九是小青无疑。 兄弟两人问她要不要捉了,她瞧见红露守在廊下,说:“应该无事,先别打草惊蛇。” “是。” 李廷进了屋才问红露:“我离开之后,你没离开过院子吧?” “没。怎么了,殿下?” “小青猫在外头墙角,一直盯着咱们院子呢。” 李廷洗完手扔下帕子,她感觉被人触了霉头。 红露也是气愤,她甩手就想出去,“真是死性不改,我去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回来!别说你气,我也很气,先别惊动他,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殿下,这孩子猴精,谁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呢?” “他要么想打探他小姨的下落,要么想谋害我。今天太晚了,他喜欢在外头喂蚊子,就让他在外头蹲着。明天江慕逸来的时候,先试他一试。” “好的,殿下。” “行了,你也先去睡,别一有情况就风吹草动的。我猜,江慕逸在我府邸周围应该布了不少眼线,出不了什么事。” 李廷安慰红露,可红露还是皱着眉头,说:“不行,那我也得在廊下守着,夜里就在廊下睡了。” 红露也不管她答不答应,说完就去张罗了,李廷哑然。 没想到这小丫头主意大了,现在都会自作主张了…… 所幸现在是夏季,外头睡也凉爽,她吹灭了灯,很快便入睡了。 晨间醒来,发现江慕逸乖巧地睡在李廷身边,李廷倒是不意外。她将身上的被子小心地盖在江慕逸身上,这才蹑手蹑脚地下了榻。 开门一看,红露和几个小丫头正在呼呼大睡,阿亚正蹲在廊下给红露拿着蒲扇扇风。 阿亚看见李廷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对她行礼,有意识地将蒲扇藏到了身后。 她不由莞尔,示意他继续扇风。 再去院外瞧瞧,发现昨晚蹲在墙角的人早就不见,不过地上却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到底留下了痕迹! 江慕逸在榻上赖了半天,早膳都端到了他面前,他还哼哼唧唧地不肯起。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在宽大的榻上滚了几圈,他越发蹬鼻子上脸,拉着她撒娇说:“不想起,要是阿廷哥哥愿意帮弟弟穿衣,弟弟一定现在就起!” 李廷没眼看,嘴上说不愿意,眼睛却已经去找他的衣裳,“我看你也没在朝堂当官,怎么忙得日夜颠倒呢?” “偌大的皇城,两个最有权势的人在暗自较劲,我可不得帮你盯着吗?居安思危嘛!” 李廷没想到他这么实诚,衣裳拍到他脸上,继续问:“都这样了,你还有人手监视我,说,安排了几双眼睛啊?” 江慕逸呵呵笑道:“不多不多,也就那么两三个,他们是暗卫,应该不会打扰到你正常生活。这不是担心你有危险吗?现在阿亚勤去书院帮你照看秋生,你这边要是没人盯着,我不放心。” “还说呢,小青蹲墙角偷窥我院子这事,暗卫察觉到了吗?” “什么,真有此事?可王宁氏在冷宫一直很安静,应该没可能与宫外有联系。” “嗯,昨天我去邱家老宅,回来后发现的。要真像你说的,我估摸着,他按捺了这么多天,估计还是想打探他小姨的下落。那天跟你去昆仑山没瞧见他小姨,你是不是没将她安排在山上?” “是呀,那地方外人去不得,我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带人住进去?” “……” 第一百三十四章 温居 江慕逸答得随意,但听者有心。 李廷正坐在案前给二人盛粥,她的手掌被微热的粥碗熨得也很暖和。 江慕逸洗漱好,坐下来问:“小青这小子太过滑头,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就像你说的,他的确滑头,可他也聪明呀。至少,他有能耐让你的暗卫察觉不到他半夜偷窥的举动。” “行,你想让我带他去看看他小姨?” “对,让他放些心,也好让他替我办事。” “行,这事我亲自替你去办。” 江慕逸前脚刚走,后脚红露就来报,说二殿下、三殿下、四殿下、阿里和卓、萧子期和穆少柏一并来了,应该是为了给她温居。 红露将他们安排在了花厅,还收了李衍特地送来的下人。 如今府上下人不多,红露前前后后地跑,满头的汗。 李廷心疼,拿袖口替红露擦了擦汗,“你做的对,如今我们是三哥的人,不能在人前驳了他的面子。他带来的人,合适的就放咱们院子里近身伺候,不合适的就让他们打打杂,你看着安排。” “是。” 主仆二人急忙赶去花厅,李廷热情地招呼起来:“二哥、三哥、四哥,你说你们来也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弟弟刚搬来新居,好些地方没修葺好,有所怠慢还往各位见谅。萧公子、穆太医也来啦,都坐吧,先喝杯清茶。” 独独阿里和卓,她没给什么好脸色。 阿里和卓自知理亏,他尴尬坐下后,立刻转头看了看赛巴尔。 赛巴尔急忙上前,将手里端正托着的盒子送到李廷面前。他扯下外头的桑吉花花纹的布罩子,露出一只镶满玛瑙的黄金宝盒。 “五殿下,这是咱们大王和王子送给您的温居贺礼,还请五殿下过目。” 李廷只觉得珠光宝气,有点闪眼。 她打开宝盒一看,里面只有一份国书,国书大意是:送大琼唐国五座城池,不过这五座城池必须归李廷管辖。 李廷也不藏私,随手递给了邻座的三哥,她问阿里和卓:“你们阿里和卓不是游牧民族吗,哪里有城池能送?” 阿里和卓比试那天都没怎么打扮,今日连发髻都束了起来。仔细看五官还算俊俏。 他回答说:“阿里部落即将在极北之地建立城池,此番来唐,正是想和大唐缔结长久的和平同盟。只是我们草原人与汉人终究信仰不同,送给大唐的五座城池,除了五殿下,其他人没资格管理。” 他们的话落在二哥和四哥的耳朵很刺耳,就连常年在外打仗的二哥李勇也有些吃味。 不过,李廷却不信阿里和卓没有其他猫腻,她笑问:“可我人都不在阿里,又怎么管理这五座城池?” “就是呀,原本本王子前来大唐就是为了迎接五殿下回阿里部落管理这五座城池,如今五殿下不想离开金陵,只能将这五座城池托付给旁人代为城主,暂时替五殿下管理。” 阿里和卓满脸堆笑,那笑容就是在说:“赶紧托付给我!你也只能托付给我了!” 闻言,李廷的回答更绝,“那既然这样的话,就托付给赛巴尔管理吧。” 赛巴尔不想参和其中,立刻跪下,请求李廷收回成命。 “五殿下,我只会做个吃喝嫖赌的纨绔子弟,实在没有管理城池的能力,还请殿下将城池托付给王子管理。” “你是当我傻,还是当你们的阿里大王傻,给他阿里和卓管理,那让你们大王把这份国书收回去吧!左口袋送右口袋的事,我没觉得有什么诚意可言呀?” “……” 李听这话,不仅使塞巴尔无话可说,更是让阿里和卓哑口无言。她观察阿里和卓的表情,感觉他应该才想通某些事。 他冷着一张脸,抱拳就要走,“既然贺礼已经送到,那么本王子就先行告辞了!新国刚建,部落还有许多事——” “等等,还请阿里王将国书原封不动地送进宫呈给陛下,王子要是推辞,我立刻烧了这份国书。正如赛巴尔一般,我也无心于政务上有所建树。届时父皇得知此事,介意我擅自接下国书,我的哥哥们亦能为我作证。 我只是没想到和,卓王子是这般心口不一之人,而我有意善待戾气,竟使王子变本加厉,继续拿我的性命做文章!阿里和卓,比试那天我对你说的话,半真半假,但从此刻开始,便只剩真!” 李廷早就琢磨清楚阿里和卓逗留金陵的目的,她不客气地将宝盒阖上,恶狠狠地瞥了一眼赛巴尔。 赛巴尔吓得头都不敢抬。 今日国书之事,若换做普通的孩子,早就被突如其来的馈赠冲昏了头脑。但李廷不是普通人,她大约是最不会为荣辱所惊的。 阿里和卓带着赛巴尔灰溜溜地离开了,在场能与李廷多分析几句的,也就萧子期。 “原来这阿里和卓是冲你来的,今天五殿下真要收下这份国书,估计会被陛下怀疑有不臣之心。” 李廷想了想,终究还是拿出了手札,她打算不再藏着掖着,没准能另辟蹊径。 “你看看,这是前几天崔尚书让人悄悄送到我手里的书信,我怀疑,此事是父皇授意,目的就为试探我。” 萧子期再冷静自持,也还是变了脸色,不由与四哥李昭互递了眼色。 他看完书信,才问李廷:“五殿下为什么觉得是陛下授意崔尚书的呢?” “其实,我入白马书院,也是父皇的意思。可自从我公开支持三哥后,我发现父皇对我的态度就变了许多。” “……” 李衍一开始只是认真听着,并没开口。但自从李廷说出这种话,他就忍不住在意,“五弟,是三哥……” “三哥,这只是我的猜测,也许想错了也不一定。” 李廷当着李勇和李昭的面,她无法与李衍细说,只是这时,李勇突然打断他们。 “五弟,你应该猜错了,崔尚书,原本应该是四弟的人。只不过,他急于寻找另一座靠山石罢了。” 萧子期没想到李勇会这么直接地捅破,有些措手不及。 但李廷似乎没在意这一点,只是问李勇:“可他要找也该找二哥呀,找我这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作甚?” “……” 她知道这事会搅乱所有人的心,李勇也答不出个所以然。她立刻将手札交给萧子期,认真地说:“萧公子,也许这封书信应该由你交给你父亲,他应该能为四哥想想办法。” 李昭僵在坐席上很长时间,他听到李廷这话才抱歉地说道:“五弟,我一开始没说,不是有意的。” “二哥、三哥、四哥,我一直都觉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我更知道,骨肉相残,永远都只能造成悲剧的结局。我这个弟弟之所以如此坦诚,只是希望哥哥们都好好的活着。日后兄弟几个若真的在利益上有所冲突,也别忘了一件事,——我们的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液。” 第一百三十五章 难解死仇 李廷的豪情壮志感染了在场所有的人,李勇第一个拿起茶杯,走向李昭,邀他共饮,“四弟,之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今日二哥以茶代酒,敬四弟一杯。” 然而李昭却将茶水掀到了李勇的脸上,他冷声质问:“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母嫔死而复生吗?就能抵消你之前做的那些下三滥的事吗?李勇,你得到了一切转身却想求得被伤害的一方的原谅,你还真是伟大呀!” 气愤引得他连连咳嗽,萧子期急忙去扶他,“我们走吧。” 李昭方才收回怨恨的目光,他从袖里取出一方墨块放在案上,然后倚靠着萧子期的肩膀,缓缓地拖着脚步离开。 李勇被泼了一身茶水,他尴尬离场,手里握着的那把崭新的宝刀也忘了留给李廷。 眨眼间,花厅里只剩李廷和李衍面面相觑,而穆少柏一直站得很远。 李廷瞧他不走,不有开口问:“穆太医还有事?” 穆少柏放下药箱,兀自将药箱里的药草包拿出来放在离他最近的案台上,“我就是来给殿下送药的,半路遇见几位殿下才一道来,没想到二殿下和四殿下竟然会闹得如此不愉快!” 李廷烦闷,开始赶人。 “还不是因为你,我可不得想办法将烫手山芋送出去!行了,药我会按时吃,你就先回去吧,我跟三哥还有事要说。” “我……” 穆少柏一脸抱歉,他却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得拱拱手,默默地背上药箱离开了。 直到闲杂人等都离开,李廷才将李衍带去庭院深处。 “二哥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温居的?” “是父皇在宫里提的,说几个孩子要多多走动,别年纪轻轻就生分了。今日父皇还问起了四弟,对我也没再恶语相向,再加上萧丞相为我和四弟求情。我瞧着,他到底还是心疼我们的。” “三哥你知道就好,眼看着就快中秋了,父皇再狠心也不会不关照我们几个孩子。现在二哥少年得志,身边有魏达这样的老将扶持,其实并非好事。” “五弟你说什么,三哥都信。” “我瞅着萧丞相有意拉拢你,若日后他有亲近的举动,三哥你勿要拒绝,且需恭敬待之。萧丞相一直是四哥的人,对四哥,三哥也要做到亲善有加。不过,你终究还是要留个心眼。 我只知道,当初萧丞相极力上奏立四哥为太子,便是受你和母妃送来的消息影响。我今天当着你的面,将崔尚书的手札交给萧子期,也是想帮你完会与四哥的关系。 三哥,朝堂的事一天一个样,瞬息万变的,与人为善,才是与己为善。你且瞧这一次,四哥的母嫔被逼自尽,到底是二哥的人最后做得太绝。他们之间的恩怨,恐怕这辈子都难解开。” “五弟,被你这么一说,三哥真是后怕极了。三哥虽然也想坐上那方九五之尊的大位,但并不想真的伤害谁,杀害谁。” “我当然知道,我太知道你了。要不是因为这一点,我也不会这般真心地支持三哥。” 李廷没说假话,她见过很多心狠手辣的人,但只有李衍,即便在那种稳操胜券的时刻,也不敢拿刀杀人。 李衍又问:“可是五弟,三哥一直都想问,五弟明明也是皇子,为什么总说自己没有资格?” “三哥,到了合适的时候,五弟自然会同你坦白。” “……” 李廷将他引到假山洞口,“这座假山倚墙而建,正好可以为暗道做遮掩。我如今被父皇责令在府思过,这请工匠开凿的事就交给三哥了。记住,此事秘密,一定找信得过的工匠。” “嗯,三哥记住了。” 江慕逸又是大半夜回来的,李廷倒也没睡,他挤到李廷身边,拽着被子说:“阿廷,你往里去一点。” “大夏天的,你非要跟我一个被窝,不热吗?”李廷只好往榻里去了去,无奈地阖上眼问:“解决了?” “没,那小子警惕性那么强,我就放他和他小姨在别院住着了,他爱回不回。” 江慕逸在被窝里拱来拱去的,李廷用胳膊拐了拐他,“别乱动,还睡不睡?” “阿廷,你先让让。” 可江慕逸一直动个不停,还将李廷越推越里面去了。 李廷嫌烦,她坐起来想吼他:‘“江慕逸,你——” 但很快,她就闭嘴了。 因为她坐起来才发现江慕逸在给她铺凉席,凉席是由碧绿的玉片串好的,圆滑而规整,摸上去沁人心脾。 江慕逸这才说:“这些玉片常年铺在水渠里,天生就是解暑的利器,而且一直被花香灌溉,闻着还有隐隐约约的香味。你闻闻,是不是?” 李廷低头嗅了嗅,真的觉得鼻间有隐约的花香,“还真是,这也太神奇了!” “不神奇,就是有些奢侈,用着玉片凉席,盖着棉被,真是世上少有!” 江慕逸铺好凉席,一下子将被子掀到自己身上,表情傲娇,一副天下只有他为绝代的样子。 而李廷身上的被子也因此都没了,可她不但没有生气,而且还有些高兴。 江慕逸看她愣愣地坐在那儿笑,拍拍身旁留下的大半凉席,说:“这可是周婶的压箱底,你也躺下试试。” 李廷躺下,只觉浑身凉爽,她与江慕逸四目相对间,笑得越发璀璨。 “周婶的巧思才是世间少有吧!” “那是,不过,我待阿廷的心,也是世间少有呀,阿廷不准备谢谢我吗?” 李廷想了想,凑过去亲了亲江慕逸的脸颊,然后因为害羞,立刻躲进了被窝。 她只听江慕逸在外头说:“害羞啥,都老夫老妻了,亲个脸颊就没脸见人了?” 李廷伸出脑袋,忍不住回嘴:“你不害羞,你倒是做出点比亲脸颊更过分的事啊!” 江慕逸被她盯得毛骨悚然,他帮李廷仔仔细细掖好被子,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太晚了,阿廷,咱们先睡吧,这种事以后再说。” “……” 李廷就知道他怂,她捂着嘴偷偷笑了好一阵。 江慕逸应该听到她的声音,报复性地开始抢李廷的被子。 李廷也不是善茬,很快反应过来,也开始发力。 两人也不知道扯了多久的被子,倒是不觉得累…… 第一百三十六章 货物 这几天,大半夜总有挖凿声传到耳朵里,江慕逸烦得很,非要拉李廷去月仙楼避避。 李廷却不肯,“我还想趁机描摹些画像。” “此等小事,交给暗卫他们就行。” “他们还会这个?” “当然,这是他们的专业,你如果总是在这上蹿下跳的,没准会引起李衍的疑心。” “好吧。” 金陵宵禁严格,但眼看着中秋要到了,许多地方都取消了禁制,加派了夜间巡逻的巡防军。 而街道两边正规的酒楼高处,也出现了许多的大家闺秀。她们大约也就这段时间会被家人允许出来赏月,身边少不了伺候的下人和护卫其安全的男家丁。 江慕逸在街上逛来逛去的,非要拉着李廷一道挑个鬼面戴着玩。 她低头看了看已经被各种糕点、玩具塞得满手,李廷无奈地看着江慕逸,“你怎么跟熊孩子赶集似的,啥都想买?还鬼面具呢,我不要!” “阿廷,你可得要,你还在思过,要是被有心人瞧见,去宫里参你一本,那你最近使劲浑身解数来韬光养晦的努力可全就白费了。” “……” 江慕逸给李廷挑了个最丑、最难看的鬼面具戴到了她头上,她却只能认命。 给她戴好,江慕逸才将一张白玉狐狸面具戴到自己脸上,显摆倒:“好看吧!” 李廷真想对他翻白眼,“为什么你给自己挑个这么好看的,却给我挑了个青面獠牙的?” “阿廷,主要你太秀气了,我估计周婶和昆仑山其他人,到现在都以为你为了方便走江湖才男扮女装。缺什么补什么,你呀,还是戴你脸上这个才显得威武。至于小爷嘛,威武太多,清秀不足,要补!要补!” 李廷听他讲话手都酸了,她扔下手里的包裹,方才觉得一身轻松。 “你补你的,我先走了!” 前面不远处有异域的姑娘在登台献艺,她们红纱裹体,浑身金器,裸露在外的腰肢和手足吸引了许多男子围在台下吆喝不停。 看她们碧眼卷发的,应该是维吾人。 维吾问也是被汉人排斥的胡人,看她们脚上有厚重的脚镣,想来应该是因为战争流落至此,被当成奴隶贩卖。 像她们这样的外邦奴隶,一般都样貌出众,能卖很好的价钱。幸运的,甚至能进达官贵族家当小妾。 不过这些不入流的买卖都不会放在台上,贩人的商队都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十来天,直到手里的“货物”都走完才会离开,再去寻找下一批“货物”。 李廷前世也遇到过,但根本禁止不完。别说这些专门贩人的商队,就说金陵城中,也有私下拐卖人口、自相收受的情形。 她知道这些是因为前世有所了解,可无意间看到江慕逸面具下的那双被泪水突然湿润的眼睛,她心里突然有些不好受。 外邦美女们下台后自觉地爬进了铁笼,一脸麻木地盯着外面的各色的汉人,她们眼中有惊恐, 后台,商队的老板没说什么便开始默默地收拾场子,可那些被勾去魂的男子哪里肯走,缠着老板说要买谁谁谁,好像买鸡买鸭一样随意地对着笼子里的外邦美女指指点点。 虽然江慕逸戴着面具,但李婷就是知道他的表情一定很冷。他走到又矮又胖的老板面前,俯视他说:“我都要了。” 语气带着明显的杀意。 李廷看见江慕逸紧握的双拳便知道他一直在克制这种杀意,她拉住江慕逸的手腕,眼神温柔地看着他。 最终,他松开了拳头,将一把金珠撒到老板手掌,又对老板说:“爷不差钱,多少钱爷都买得起。” 老板又惊又喜,他立刻殷勤地点头哈腰起开,“行,不知要将她们送去哪里?” “月仙楼。” 老板一听说月仙楼,立刻抬眼打量了江慕逸和他身边的李廷许久,立即俯首行礼。“来人可是昆仑派江少主?小人眼拙,不知少主光临。” “既然你认得我,那我希望你日后再有这种买卖,都与我交易,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但那种铁笼子和铁锁链就免了吧,要是再被我看见你虐待生人,我可没有今天这么有耐心。” “是是是,江少主,小人记住了。” 老板心里暗道不好,他害怕地连连点头,就怕眼前这位江湖少主会对他这个人贩子出手。 “那我在月仙楼等你!” “是是是,小人收拾停当,立刻就将这些人送去月仙楼,不会让江少主久等的。” “那就好。” 索性嘱咐完话,江少主带着他的随从走进了茫茫人。 江慕逸买下这些可怜的外邦人也没多说什么,但李廷突然明白,在前世她与江慕逸仅仅几次的会面中,其中好几次都是因为安置黑市上的那些无家可归的外邦人。 平常总喜欢玩笑的少年,突然变得敏感而忧愁。李廷自然会推测,这个少年应该曾经也遭遇过类似的情况,不然不会如此失态。 但如果他不愿意说,李廷也不会多问。 她跟在江慕逸身后,陪他晃荡到了月仙楼,“把她们安排在月仙楼好吗?毕竟不是知根知底的,你那楼里应该还有昆仑山上的人吧。” 江慕逸被她这么一提醒,这才回神,“那将她们安置在哪里合适呢?” “要不,送我府里去?” 李廷是真心帮忙,不想江慕逸都这样了还能想歪到旁处。 “那可不行,她们长得太美了,我怕她们故意勾引你。” “……” 李廷当真无语,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问:“那你想放哪里?真要放外边,我还不放心呢。正好最近咱俩的关系在旁人眼里太好,不然就让她们发挥发挥余热。美女与异邦人,可是很好的谈资呀。” “阿廷,你还真是不浪费一点利用人的机会!” 江慕逸被她的话岔开了心神,脸上终于有了难得的笑意。他甩着手里的狐狸面具,点点头, “好吧,到底花重金买来的,不用用的确有些浪费。” “就是嘛。” 第一百三十七章 警告 今夜的金陵,热闹得有点诡异。淮河的灯火再璀璨,也敌不过舞龙舞狮的喧嚣,以及异域美女奔放而热情的舞姿。 维吾舞女没了脚链的限制,在舞狮队伍中舞蹈得越发忘我,那是她们在铁笼里体会不到的一种众星捧月。 所有人投向她们的目光是那么的热切与好奇,满足了她们长久的心灵的干涸。 早该入睡的百姓被老远就隐约可见的呼喝声惊醒,接着也是拖家带口地站在路边等候舞龙舞狮经过自家门口。 有看不懂的人喳喳追问:“哪家在夜里办喜事呀?竟然还请胡人跳舞!” 旁边一直从前面追到这里看热闹的汉子回答说:“哪家办喜事会选晚上呀?我可听说,是那位江少主为了气五皇子,特地买下了所有的胡人女子,正准备亲自送去五皇子的府上呢!” “啊?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你没瞧见连许多千金小姐都忍不住跟着队伍一直看戏吗?那位江少主出手阔绰,所有人可都瞧见了。” “那五皇子可不得气死!” “那可不一定,你瞧瞧这些漂亮的胡人,收一个就能艳享几辈子,何况这么多个!到底是权贵人家,一出手就是我们这些普通男子无法想象的!” “所以说呀,人比人气死人,投胎也是个技术活,但愿下辈子投到请贵人家当个公子哥,也享享常人无法享的艳福。” 就在这大汉意淫得笑脸如花之际,他老婆子突然从后面凑上来,揪着他的耳朵就骂道:“死鬼,你下几辈子都别想,赶紧给我死回去哄孩子。” “……” 江慕逸高价请来了城中所有的舞狮队,敲锣打鼓,欢天喜地地往深巷深入。 李廷就跟在他后面。 她骑在马背上,脸上依旧戴着那张丑陋的面具。 人群里,李廷一眼就看到了崔莹莹,只是没想到,崔莹莹竟然同她点了点头,似乎透过面具能准确地判断出面具背后的人是她。 李廷不由靠近江慕逸,骑马几乎与他并排,问:“你看见崔莹莹了吗?她好像认出了我。” “崔莹莹幼时生过怪病,十三岁都养在尼姑庵,之后才被崔尚书接回府与家人同住。她嘛,也算半个江湖人,就算把你认出来,她应该也不会乱讲什么。” “那这姑娘倒是挺特别的。” 李廷小声说,然后也冲她点点头。 江慕逸立刻驾马挡住她的视线,补充说:“但你最好别想旁的,大师给她算过命,说她只要不嫁人就会一生无虞,否则克夫克子克亲友,注定孤苦终生。” “这么惨?” “对呀。” 江慕逸说完还仔细观察李廷的表情,李廷忍不住拍打了他一下,问:“别看了,再看就露馅了,再说我戴着面具,你看得到我什么表情吗?我就是好奇问问,你那么紧张在干什么?” 他这才与李廷错开,但距离并不远,说话也能听得很清楚,“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因为我太了解你了。只要有我在,你休想啊。” “……” 大唐皇宫, 皇帝陛下身体恢复的不错,可很晚了依旧在处理政务,高瞻不得不再次冒险谏言,“陛下,曹贵妃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她亲自为陛下煮的补汤都凉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大琼唐国的天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放下了笔,拢好衣衫站起来,“那孤先去曹贵妃寝宫就寝,这儿就交给你了。孤让卫首领跟着,你无需担心。” “是。” 皇帝陛下交代完,上了銮驾,和曹贵妃说说笑笑地去了芷涵宫。 曹贵妃跟她儿子秉性相似,大大咧咧的,所以不太会避讳下人,搂着陛下许久不松手。 倒是陛下,似乎并不太喜欢她过分主动,故意提起李勇的事,“孤听旁人说,说勇儿当众逼着慕逸退婚廷儿,贵妃知道此事么?” 曹贵妃被问得措手不及,她立刻松开臂膀,谨慎地说:“嫔妾未曾听闻过此事,不知陛下是听谁说的?” 皇帝陛下理了理被抱皱得衣袖,他很随意地答道:“萧丞相。” “……” 曹贵妃仿佛被判了死刑,她面色一下子惨白,刚想跪下解释,却被皇帝一下子拦住,“这是小事,孤就是随口一提。只是,后宫嫔妃还是莫要同朝堂命官走得太近,孤虽允许魏将军可以随时无召入宫,但只是为了政务。” “……” 曹贵妃虽然重新坐回了陛下的身边,但她再不敢碰身边这个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男人。 她浑身抖得厉害,甚至忘了为自己分辩。 而守护在銮驾身侧的卫甄,更是被陛下的话惊得心慌。他这才明白,为何陛下今天让他跟着近身护卫。 也许正是陛下需要及时点播他,才会故意只叫他跟随…… 他听懂了陛下的警告,因此惭愧地低下了头颅,连走路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到达芷涵宫,陛下刚从銮驾里探出个头,卫甄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五体投地地磕倒在地。 虽然他没说什么,但陛下还是站在了他面前,让曹贵妃先回避。 很快,宫门空地上只剩他们君臣二人,陛下终于开口:“孤知道你与魏达的兄弟情谊,但如果私人的感情会左右你对孤的忠诚,孤会眼睛不眨一下地换掉你。孤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是选择情义还是大义,孤不逼你。” “是,陛下,臣不会再犯。” 卫甄抬眼回答完,再次将头磕到冰凉的地面,他满腔赤诚和懊悔。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金面具的人须臾出现在陛下身边,将最新得到的情报交给陛下。 陛下展开纸条一看,笑得意味不明,“这两个孩子当真是欢喜冤家,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后来又停止了笑,突然冷声吩咐:“行了,你这就去吧!” 卫甄此刻跪在地上,根本看不清陛下下旨时的表情,但他终究悲壮地拿起了手边的剑,准备自刎谢罪。 可还未抬起手,那个带着面具的人突然倒地,割断的脖子喷涌出大量的鲜血,溅得卫甄满脸。 这是,陛下才对蒙住的卫甄说:“从今天起,暗影组织的头目便是你了。” “……” 第一百三十八章 危险的毒蝎 维吾的美女们被安排进了李廷的府邸,最头疼的是红露。 这些胡女不知深浅,她并不敢随意带进殿下的院子伺候,谨慎考虑后,她还是现将人安置在了西边那几进无人的院子里,等阿亚一一摸排过这些人背景家事后,再行分拨。 不过,江慕逸和李廷去看她们的时候,她们竟然连连跪下揪着江慕逸的裤腿,说要跟着江慕逸。 其中还有几个妖艳贱货,用维吾语在商量怎么勾搭上江慕逸这样富可敌国的潇洒少爷,从此风花雪夜,日夜缠绵。 红露气得冲她们泼了一大桶冷水,然后用流利的维吾话告诉她们:“别痴心妄想了,再敢在殿下面前污言秽语,殿下饶不了你们。” 她们应该没想到金陵还有人懂维吾语,意外过后,立刻乖乖地闭了嘴。 可李廷远远站着,就注意到她们许多人的目光依旧痴迷地停留在江慕逸身上。 江慕逸也没遇到过这样的场景,尴尬地抽回自己的腿后,立刻躲到了李廷身后,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他觉得十分羞耻的话,“爷看你们可怜才救了你们,但爷现在喜欢男人,你们也许投胎转世才可能有同我日夜缠绵的机会!不是爷自夸,也是天下第一专情之人,你们——”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闻言,李廷只觉得好笑,却不得不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隐下嘴角的笑意后,她用维吾语严肃地告诫她们:“我们汉人的诗歌中有这样一句话,叫‘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你们虽是他救下的,但以后安心立命的事,我说了算。入了我的府,安生呆着,我自然会为你们每一个人安排好营生,但若生出什么反骨,对不起,我李廷第一个不答应。 我不喜欢杀人,但这世上总有比死更难熬的困苦,你们最好别上赶着尝试。” 一群姑娘唯唯诺诺地答应了,换了身上的服装,终于安生地歇下了。 眼看着到了大半夜,李廷也和红露回了院子,和衣睡下。 如今府外有江慕逸的暗卫,府中院子又有华子和彪子两兄弟把守,倒也不怕出什么事。 不过不知为什么,第二天府中许多人起身都昏昏沉沉的,不仅浑身无力,而且爱犯困。 李廷觉得奇怪,请穆少柏来府中诊治,穆少柏却没查出什么异状,只猜测是夏伏天的缘故,给她开了许多温补提神的方子。 药喝下去的确有些作用,因此她便没再乱想此事的蹊跷之处。 可那天江慕逸和阿亚离府没多久,府中便出事了。 先是华子和彪子两兄弟无缘无故地病倒,再到府中当差的众人接二连三地跟着病倒在榻,而她和红露却一点事都没有,李廷终于意识到其中怪异。 主仆二人心有灵犀,她们想到了一处,都扯起腰间的铃铛,觉得她们而能幸免于难,是因为腰间佩戴的草药丸子。 “殿下,阿亚告诉我,说这丸子也有驱虫的效用。会不会,是咱们府中进了什么虫子?” “你这么一说,到让我想起维吾人善于养蝎蛊的传言。只不过,传言真不真就不清楚了。” “那现在怎么办呀,殿下?” “先去关维吾人的院子瞧瞧。” “好。” 主仆二人商定,李廷和红露立刻去开门,却没想到,门一开,成群结队的黑蝎子正慢慢地往她的寝屋爬来,只觉得黑压压的一片向她们涌来。 而院子大门口,几个维吾美女正站在那儿吹着口哨。那口哨声很急促,像是在命令蝎子快点前进。 她们吓得立刻关上了门,李廷很确信一点,“看来,她们是冲我来的。” 她还在思考对策的时候,红露却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护着,“殿下放心,只要有我在,我绝对不会让那些蝎子伤你分毫。” 李廷感动归感动,但还是忍不住吐槽:“怎么?你用你的血肉之躯帮我挡?别异想天开了,我们都被蝎子包围了,它们习惯药丸的味道也只是时间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嘛?” 红露都快哭了。 “……” 然而此刻,李廷根本想不出什么自救的法子。她知道蝎子怕壁虎和老鼠,却没办法立刻召集出一大队壁虎或者老鼠吧…… 这不天方夜谭么! 而屋外,领头的那个维吾美女还在大声地威胁她:“五殿下,只要你乖乖出来,我就让这些蝎子停下!” 这话,红露都不信,何况李廷。 不过,为了拖延时间,她还是假装心动了,说道:“那你先让它们停下来,其他好说!” “好,就听殿下的。” 美女应下。 李廷和红露扒在门缝里偷看,发现黑蝎子队伍真的停止不动了。 李廷这才冲外面喊:“我知道你们的目的是我,现在可以说了吧,究竟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要你毁掉与少主的婚事,做不到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闻言,李廷算是明白了大半,她问:“你们是昆仑派的人?” “没错,只是害怕少主疑心才出此下策。” “我当然也想毁婚,但此事并没那么容易,不能宽限我些时日吗?” 李廷试探着问。 她们似乎商量了许久,才回答说:“中秋月圆之前。” “好。” 无论她们说多少天,李廷都会答应,因为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然而等她再次开了门,领头的维吾美女突然隔空发力,竟然直接将门都掀掉了。 看着最前排的蝎子已经爬到门边,李廷彻底傻眼,她和红露一边后退,一边在后退间争着谁站在前面。 李廷看着那些蝎子围向她们,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无能为力,她也不知道江慕逸的那些暗卫在不在,会不会受她的影响,但她还是大声地喊着:“我不管你们听不听得到,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一句,你们受少主命令护卫我的府邸,如今却眼睁睁看着我被这些虫子包围,你们就不怕等少主回来,他会追究此事吗?” “……” 没有人回应她,更没有人跳出来保护她。 李廷如今面如死灰,她发誓:她宁愿跟前世一样被捅死,也不想被这些恐怖的蝎子咬死! 第一百三十九章 蝎毒 最紧急的时刻,小青从后头的窗户翻进来,他一路撒着蚂蚁,身上还挂着弓箭。 挡在李廷和红露面前之后,他直接将半包麻袋的蚂蚁扑洒到门口,任由蚂蚁们来回怕窜。 蝎子似乎很怕蚂蚁,之前来势汹汹,现在接连退避。蚂蚁所过之处,蝎子都不敢再占领。 李廷仔细看,发现这些蚂蚁喜欢啃食蝎子的尾巴,而且一般都群起而攻。偏偏这些蝎子体型比蚂蚁来说太过巨大,根本无法预防。 她知道,这一次,她幸运得躲过了一截。 小青这才跪下,对李廷磕头,“殿下,奴才救驾来迟。” 李廷瞧他如此,倒是有些意外,“怎么,看过你小姨了?” “是,看过后才知道,是奴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小青考虑周到,将弓和箭双手奉上。 李廷一直都知道他是聪明的孩子,所以一直不肯放弃。 “知道就好,起来吧,这次是你救了我,等我解决完这些妖艳贱货,我会还你卖身契,从此以后,就不用再做奴才了。” 她须臾间接过弓箭,连射十发,准确无误地射中了站在门口的维吾人的膝盖和胳膊,使她们无法逃跑。 小青站在一旁瞧着,都忘了谢恩。 想起来的时候,李廷已经开始吩咐他:“先去三殿下府中调兵,让三哥也一起过来。然后,再去穆太医府上,想办法让他带着药粉尽快过来一趟。” “是,殿下。可是,是什么药粉呢?” 小青谨慎,想问清楚。 李廷回答:“你这么跟穆太医说,他会知道的。” “是。” 小青立刻去办了。 李衍反应迅速,他带着府兵急匆匆赶来,很快帮李廷控制住了局面,对那些维吾美女更是粗鲁,推推搡搡间,受了不少伤。 李廷将被她射伤的那几个和其他的维吾美女分开关押的,先让李衍去对付那些没参与今天行动的美女,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东西。 不过,她还是怕李衍手底下的兵看见美女把控不住自己,走之前严厉地告诫他们:“审问就审问,你们手脚干净点,别在我府里干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否则你们绝对会死在她们面前!” 李衍明白她的意思,大声呵斥道:“都听见了吗?我的话你们可以不停,但我五弟的话,可仔细记在心里,否则怎么死的,我可管不着!” “是,两位殿下。” 三殿下的府兵连连应和,都收起了色眯眯的眼神,不敢再随便看被他们亲手绑好送进柴房的维吾美女。 李衍走之前,李廷拉过来小声嘱咐他:“可以对她们动刑,但别见血,吓唬吓唬就行了,毕竟都是年轻的女孩子!” “五弟,三哥最怕见血,可是天下最会疼人的男人呀!” “也是,算我白说。” “哈哈。” “……” 李廷的院子已经被蝎子和蚂蚁两种虫子占据,它们还在紧锁的院子里厮杀。 院子里的人都被救了出来,她和红露面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照顾他们,就怕没等穆少柏来就断气了。她们拆开了铃铛里的药丸,先碾成了粉末给每个人喂下去一点。 等红露忙得过来的时候,李廷这才调整好情绪,去会会那三个在她府里放蝎子伤人的维吾美女。 “说,蝎子毒到底如何解?” “……” 她们此刻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却不肯张张嘴,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她,好像她是她们不共戴天的仇敌。 尤其领头的那个,甚至还冲她吐了口血水。 李廷面无表情地擦干脸上的脏东西,然后恶狠狠地将美女腿上的箭生生地拔了出来,她看着美女痛苦地哀嚎,淡定地拿起自己的袖口给美女擦拭额头上的汗。 “我这个五皇子呢,偏偏睚眦必报,你放蝎子咬我,我现在折磨你,到底也抵消了许多我心头的怒气。你们不说也没关系,我来说。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谁派来杀我的,但我知道,你们无非就是怕江慕逸真的爱慕一个男子,真的断了先琼皇族的血脉。可据我说知,你们昆仑派内,也就宇文拓才有这种想法吧?” 李廷如此试探,终究勾引得美女失控地冲着她大吼:“不提先生还好,一提先生我就想生吞活剥了你,自古父债子偿,你父亲杀了先生,你休想再碰我们少主!” “我就碰了,你又能怎样?你是没看见,你家江少主每晚是如何地恬不知耻地求着我和他同塌而眠,同衣而和!对了,也就前几日,你们江少主还带我去了昆仑山。 等我玩腻了,玩够了,我会立刻让父皇带兵去缴了你们的山头!” 李廷最会气人,她简单几句,就将美女彻底激怒。美女疯狂地挣扎着身上的锁链,她吐着血,疯魔般地怒吼:“李廷,你和你父亲一样,卑鄙无耻,你们一定都会不得好死!而我就算死,也会守护在少主身边,护她永世周全!” “死?死可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我又怎么会让你去死?我要你眼睁睁地看着我和江少主恩爱,看着他被我推进地狱,然后才会允许你去死!” “你!” 领头的美女被气得昏厥过去,死去活来好几次,被铁链捆住的旁边两个美女都看不下去了,她们替她求情,说要杀先杀她们。 李廷冷笑,“说出怎么解蝎子毒,我就放过她,你们自己选。我知道,你们维吾人所养的蝎蛊与寻常的蝎子不同,所以解毒的法子一定也不同。说不说,你们可以考虑考虑,但我给你们的时间不多。” 她说完,退出了关押她们的房间。 穆太医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他看了中毒者的症状,说出了和李廷同样的话:“殿下院子里的蝎子好处理,可维吾的蝎蛊很特殊,若没有用对解毒的配方,随意配药试毒只会加快他们死亡。” “所以现在,就看那两个姑娘会不会动摇,说出解毒的配方了。” “……” 穆少柏没有多问,只是卷起大袖,开始清理李廷院子里的蝎子。 李廷过去查看情况的时候,他才问:“江少主呢,怎么没有守在你身边?” “他呀,正好出去了。而且,我非要他保护吗?我可以自己保护好自己,也可以保护好他。” “……” 第一百四十章 谁杀了她们 最终,解毒的配方终究到手了,她院子里的人都幸运地捡回一条命。 查清楚其他的维吾人与此事不相关,李廷让人将她们安排到了邱家乡下的别院里。 李衍和她再次去到那三个被关押的昆仑派的房间,他被吓得立刻退出了房间,关上了人。 李廷看他表情奇怪,立刻要进去,却被腿软的李衍拉住,“别进去,她们都死了。” 李衍一边说,一边想吐。 “怎么可能?”,李廷根本不信邪,“明明她们刚刚还好好的呀?” 她破门而入,映入眼帘的血腥的场景让她脑袋一片空白。 三个人都死了,她们身上的箭都被拔了下来,重新插进了她们的心窝,而她们手脚上的铁链没有一丝一毫挣脱开的迹象。 她们即便死了,身上的血窟窿还在不停流血…… 李廷眼睛都看直了,李衍和红露眯着眼进来拉她出去,她都无法收回视线。 她心中疑惑不已:到底是谁,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杀了她们? 李廷许久都没回过神,红露以为她被下丢了魂,一直守着她,不敢轻易离开半步。 李衍瞧她没了主意,他挺身而出,“五弟莫怕,要不三哥先让府兵将那几具尸体先送去乱葬岗埋了,一直放那儿流血也不是个事呀。” 李廷本能地拒绝,她摇头,“不行,还是得请专业的人过来看看,这事总不能不明不白地过去吧。” “可是五弟呀,人都死了,你还想弄清楚什么?” “……” 李衍问她,她却不知道如何回答。理智告诉她,李衍的建议是正确的。 她想了想,终究点头同意了。 红露守在她身边,也很怕,不过瞧她恢复了以往的果决,心中的担忧这才少了几分。 但殿下威胁那三个人的过程,红露于半路跟过去的之后,多多少少听到了耳里,不知真假 但若是殿下从未曾将江少主放在心上…… 细思极恐,红露不敢再乱想,她多多少少为江少主觉得可惜。 瞥了一眼还在院里撒药粉消蝎子的穆太医,她问李廷:“殿下,为何不让穆太医帮我们化尸呢?既然他的药粉这么厉害,就不用三殿下的府兵去处理尸体了,这样进进出出的,多少会传出不好听的消息。” “以穆太医的性子,他可以帮忙救人,但绝不会帮忙杀人。要真的让他知道此事,也许会将我亲手扭送去大理寺的监牢。说起来,你去告诉三哥一声,让他动静尽量小点,别惊动了穆太医。” “是。” 李廷脑海里还在回忆那三个女人的恐怖死状,她只觉得头疼。挑了个僻静点的院落做临时寝屋,李廷昏昏沉沉上了榻,心情很是沉重。 江慕逸的昆仑派,她并不十分了解。但江湖上昆仑派有许多分舵,派中江湖高手甚多,这一点,她是知道的。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确定的,到底是谁想挑起她和江慕逸的误会? 虽然江慕逸带她去过昆仑山,但那地方应该不是昆仑派的总舵,更不可能是江湖上的帮派分舵,应该只是江慕逸为亲近的人打造的一座世外桃源,看着并不像与江湖有过多联系的样子…… 也许她该问问夜阑。 她胡思乱想着,脑子里恍恍惚惚地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即便恐怖的画面已经不再时不时出现在她的脑海,但那种恐怖的感觉依旧如影随行。 她其实很害怕,但更害怕的是,不明真相的江慕逸会怀疑是她杀了那三个昆仑派的人。 所以她不自觉地抱着被子抱得更紧了…… 到了夜里,红露怕她今日被吓坏了,特地和小青一起帮她喊魂。 李廷患得患失间,最终还是因为困顿沉沉地睡了过去。 幼小的身体不像大人的可以勉强、可以透支,很多时候,她打心眼里感谢这一点。 至少睡着了,那些怀疑与不确定,会彻底远离她的身体。 这次的事,虽然没掀起什么大的波澜,但外界谣传起她五皇子为了报复江慕逸往他府中送舞女,故意在床上玩死了三个维吾美女,金陵的千金小姐闻之骇然。 其实这些都无碍,能成为她心病的,仍然是她在心底里,对江慕逸态度的深深担忧。 前世她遇到过很多类似的事,包括设计害虞美人、废了李斐的武功。 这些事,她都未曾亲自动手,可最后的罪名还是要她来背…… 她是真不敢面对这样的误会,甚至,有些恐惧。 然而在这件事情上,她完全被动,在江慕逸没回来之前,她连给江慕逸回信的勇气都没有。 自江慕逸出发去跟踪那个人贩子,他隔几天就会送信给李廷,一来告知他那边探查的情况,二来向李廷诉说相思之苦。 李廷每一次展信都很感动,可每一次,她都没办法提笔。 这一次收到信同样如此,坐在书案前墨迹了半天,她只在信纸上写下了江慕逸的名字。 她苦恼不已,最终还是揉搓了信纸,将毛笔搁在了一边。 红露守在她身边,看着也是连连叹气,“殿下,您再心虚,也得写信告知江少主呀。若是他回来真的误会您,您难道不伤心?” “可我真不知道写什么。算了,等他回来,我跟他好好解释也不迟。小青的卖身契从三哥那儿拿来了么?” 李廷故意转移话题。 红露回答:“拿回来了,三殿下问都没问就让人取给我了。” “行,那今日就在府中开一次会,让你好好立立威,也好叫他们知道,跟着我做事,绝对亏待不了他们。” “好,那我这就去召集。” “嗯。” 很快,众人站在了大厅前听训。若是以前,李廷只能亲自出马,但现在有红露这么个干练的执行人,李廷终于可以舒心地坐在上面喝茶,让红露站在人前赏罚分明。 当众烧了小青的卖身契之后,她对在场的所有人承诺:“各位兄弟姐妹,咱们五殿下一向不会苛待下人,但更不会放纵不能一心事主之人。我红露可以替殿下像众位传达一句话,只要你们忠诚不二,别说一世繁华,就连一生安康,殿下都会许你们!” “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反常 听李衍说,他大姐病了,说病中想见见李廷。 自古反常必有妖,李廷本想拿在府中反思为由,不去的。 但李衍却提醒她:“咱们府中的暗道都通了许久了,至今还没用过,不然就用用。你晚上偷偷从暗道来我府上,然后我们一起坐马车去侯府瞧瞧大姐。” 李廷自知不好推辞,只得按照李衍所说,当天夜里,趁着夜深人静,和李衍一起去侯府看望大公主。 其实她听李衍说大公主李嫦曦病了,她就觉得古怪,但她并不敢同李衍讲太多。 因为她已经出言提醒过李衍,若再多说王宁氏的坏话,恐怕会引起李衍反感。 而且,在前世,大公主李嫦曦和驸马锦纶侯爷可是非常恩爱的,至少在她被王宁氏杀死之前,没听说生过什么重病。 不过看李衍的样子,倒不像是真的生了什么要紧的病,无非就是寻个借口让,弟弟与她团圆…… 一路上,李廷都闷闷的,李衍便在一旁极力推荐城中最新奇的糕点,“眼看着没几天便中秋了,咱们常去的那家老字号连月饼都提前售卖了,你尝尝,味道极好的。” 李廷接过,随口说:“这么多年没吃了,倒了怪想的。” “这么多年?五弟你以前来过金陵么?” “没,以前有商队路过我生活的部落,所以买来尝过。” 李廷急忙心虚地找补,她和李衍如今无话不谈,所以很多时候她防备警戒的心总会无意识地松懈。 幸亏李衍没甚在意,又开始说最近城中发生的趣事逗她开心,不过这些趣事大多都是公子风流,小姐多情,只有一件,倒引起了她的兴趣。 “等等,你说那妓女死在了荒无人烟的田野,最后却是书生发现的尸体女,后书生还在街上卖字给她葬身,三哥你不觉得前后矛盾吗?” 李衍此时正咬着手里的红豆月饼,他嘴边一边掉着碎渣,一边问李廷:“哪里奇怪了?” “最近又没有赶考,既是荒无人烟的田野,又怎会有书生去那种地方?” 李衍闻言,醍醐灌顶,“对呀,这也太奇怪的。” “这事应该没报官吧?” “当然没有,那些妓女都是无籍之人,寻常被玩死的就有许多,谁会在意一个妓女的生死呢?” 李衍这么说。 李廷摇摇头,说:“三哥你呀,你应该在意。你如今就在大理寺少卿当差,总要想办法表现自己,以得到大理寺少卿的重用,不能一直游离在朝堂外,难道你不想救你母后了?” 李衍这才重视,他吃完最后一口月饼,郑重地点点头,“五弟,你说的没错,是三哥想岔了。” “知道就好,还有,你一心爱护的姑娘,出身不也不太好,若她知道你会为像她们这样身世坎坷且地位卑贱的女子发声,她待你,定会更加不同。 而且若是将这事干成了,不仅你在人们心中的评价会渐渐好转,母妃也会高看你。没准,她还能因此默许你光明正大地纳那姑娘为妾室。 如此一举三得的好事,三哥可要抓住机会!” 李廷苦口婆心地一番说辞,到底让李衍心动了。 “五弟,三哥知道了。明天去大理寺,我就跟彭大人说此事。” “嗯。” 前世,李廷与大公主及锦纶侯爷无甚交集,甚至都没亲自拜访过侯府。 今天第一次踏进侯府,竟没想到,外头看着极其气派的侯府,里头的规制竟还比不上李廷的府邸。 许多廊道都年久失修,府中的树木也看着杂乱无章,像是无人打理的样子。 骨瘦如柴的老管家颤颤巍巍地将他们迎进去,与蹲在角落除草的戴着草帽的男人鞠躬,问:“侯爷,两位殿下来了,先让他们去看看公主吗?” 因为侯爷一直蹲着,所以李廷一开始没看清楚,如今侯爷站起来拂身上的灰尘,她才惊讶地作揖,喊了声:“侯爷。” 倒是李衍,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对侯爷笑道:“姐夫,我带五弟来看看大姐,顺便给你们置办了许多过节的东西,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侯爷很高兴,他亲密地拍了拍李衍的肩膀,“走,我带你们去内室看公主。” 此刻,李嫦曦正坐在案头缝衣,也不知想到什么伤心事,竟在默默流泪。直到注意到门外有人过来,她才赶忙擦拭去脸上的泪水。 李廷看她虽然面色苍白了些,但精神还好,不像生病的样子。 李衍和侯爷都走在李廷前头,自然都看见了。 夫妻两人当真如传言一般恩爱,侯爷急忙上前抱住她,柔声宽慰:“夫人哭什么?” 李嫦曦难言尴尬,只好说:“想孩子了。” “你若想,咱们可以亲自去书院看看他。” 李嫦曦立刻摇头,有些激动:“别!这个时候,还是别去打扰博旭读书了。” 她的话虽简单,却道尽了如今他们一家的困苦局面。可他们一家的困苦,并非李嫦曦的错。 然而这样的错误,无人可解,也无人敢解。能够赦免他们一家的,只有父皇的旨意。 见状,李衍也上前,心疼地看着她,都快哭了:“大姐,还有弟弟在呢。” 李嫦曦赶忙扶住李衍的脸,挤出笑容,“不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大姐没事,大姐,一想到博旭,一想到侯爷,一想到你,就觉得天底下没什么过不去的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磨难都撑得住。” 李廷在一旁看着,没办法不被他们此刻的悲情感染。她听到大公主这么说,不自觉地想起邱泽田也在她面前说过类似的话…… 他们一家子抱在一起许久,就留李廷一个外人在旁边干看着,到底尴尬。 李嫦曦最先收起愁容,然后很明显地就开始打发李衍和侯爷出去,“廷儿第一次来咱们家,可要好好招待,你们两个去给咱家的小贵宾准备好吃的,我想同她讲讲话。” “……” 李廷不知道李嫦曦想同她讲什么,但她总觉得李嫦曦看她的眼神很古怪,她不由看向李衍,眼中的求助意味明显。 李衍不放心,走之前拉着李嫦曦嘱咐说:“大姐,五弟可帮了我许多,你可不要像母后一样,总想——” “怎么,现在有了她这个小弟弟,就忘了大姐的好了?” “哪有。” “知道了,你安心去就是了,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第一百四十二章 你是庶女 等李衍和侯爷出去后,李嫦曦突然不笑了,李廷第一次正视她,发现她此刻的表情,与她母后算计人的时候极其相似。 “你说呢?若真的论起辈分来,我们都是皇后的女儿,而我是嫡女,你是庶女。” 李廷当真被李嫦曦吓到了,她没想到,她的身份会被一个与夺嫡毫无关联的边缘妇人察觉。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回答说:“长姐自然不会吃了小妹,只怕如今,长姐才是那个会被吃的。” 李嫦曦没想到她一个孩子竟然如此应对,她想起李衍总在她耳朵边说的话,忍不住赞叹道:“你的确很聪明,可饶是你,若处在我的位置,应该也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乖乖认命吧。就像你不得不以男子示人一样,对那位的安排毫无反击的能力,不是吗?” “那位?没想到公主竟会如此冷漠地称呼自己的母亲。” 李廷最讨厌别人臆测她,所以她必须反击。 李嫦曦愤怒地用大袖扫掉了案头的针线和衣物,她几乎在怒吼:“可这个母亲为了自己的权利,儿子的地位,根本不顾我这个女儿的死活,甚至还想让我死!她不配为人,更不配为母!” 她因为太激动,竟然一下子摔倒在地,磕得掌心都流血了。 李廷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面对亲人的背叛,她也是如此歇斯底里吧…… 她急忙上前扶住大公主,问:“所以你让我过来,是想让我帮帮你吗?” 李嫦曦点点头,“除了你,再没有人懂我的苦,并与我感同身受。她处处试探你,还剥夺了你做女人的权利,你应该也恨极了她!” “所以长姐一开始就知道,母妃一直在做伤害小妹的事?也许,长姐也在其中帮了些忙吧,不然怎么会这么清楚?” “……” 李嫦曦不知道怎么解释,却听李廷继续说:“我可以想办法帮长姐渡过此劫,不过,我要长姐以侄子周博旭的性命发誓,若长姐再敢帮着王宁氏害小妹,那么长姐的孩子周博旭会暴毙而亡,死不瞑目。” “……” 李嫦曦有些迟疑,因为这种血誓,太恶毒了,她宁愿拿自己的性命赌咒发誓,而不是用她的孩子。 李廷却不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很快追问道:“怎么,长姐不敢吗?” 李嫦曦一咬牙,立刻举起手对天发誓:“我李嫦曦若再帮着王宁氏害你,我的孩子必不得好死,死后不得瞑目。廷妹,这样可以吗?” “既然如此,那大家就开诚布公吧,叫上三哥和侯爷,我们一起想办法,人多力量大嘛。” “可是弟弟……” “放心,只要长姐演得好,小妹自然能让他与王宁氏心生嫌隙。” “……” 侯爷和李衍带着上菜的丫鬟回来后,发现李廷正跪在地上给大公主包扎,地上更是凌乱,他们都吓了一跳。 大公主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们哭诉:“好像……有人要杀我……刚刚有个蒙面人闯进来……要不是廷儿在,我必死无疑!” 侯爷下意识地推开了李廷,力道之大,好像她就是那个蒙面人。 李廷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生疼。 李衍急忙上来扶,他看李廷满脸痛苦的表情,有些恼侯爷,“姐夫,你怎么这么鲁莽!是五弟救了大姐,你竟然还推他!” 侯爷死死地抱着李嫦曦,仿佛抱着绝世珍宝,他恶狠狠地盯着李廷:“她一向是母后的走狗,——” 话还没说完,李嫦曦就给了他一巴掌,“你糊涂了,她这么小,怎么害我!赶紧跟廷儿道歉!” 她打完才意识到自己伤到了手,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沁出了血,李嫦曦疼得再次掉下了眼泪。 侯爷心疼地连吹带摸,“是我的错,我的错。” 李衍却问:“母后?什么母后,姐夫你的意思是,母后真想害大姐?” 李嫦曦拦住侯爷,她急忙否认。 “没,没,他今日干了一天的农活,估计太累了,都开始说胡话了。弟弟,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说这些不开心的,来大姐府里吃好玩好才要紧。” 李衍不依,“可是……” “行了,我明天就让你姐夫去官府报案,看看到底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到我大公主的头上。” “……” 安稳好李衍,他们终于做上了桌。李衍献宝似的指着一道简单的青菜,催促李嫦曦和李廷道:“你们赶紧尝尝,这可是我亲自做的。” 闻言,李廷立刻递了个眼色给李嫦曦,李嫦曦立刻夹了青菜放在自己碗里,“既然是弟弟的手艺,那大姐一定要尝尝,也给咱们衍儿的手艺评评分。” “好呀好呀,大姐,这可是我第一次做,你给我打分可要算人情在里面。” “……” 闻言,大家都看着李嫦曦将青菜吃进嘴里。可咽下去没一会儿,李嫦曦便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地。 李衍都怔住了,倒是侯爷一把扶起李嫦曦,指着他斥责不停,“李衍,你竟然给你亲姐下毒?是不是废皇后教唆你的?我就知道,她一个想要逼亲女儿自尽的恶毒女人,根本生不出什么好种来!你给我滚!给我滚出去!” “不是我,我没下毒,我怎么会伤害我大姐?” “可是这道菜,除了你,再没其他人动过。不是你,还有谁?” “……” 李衍吓得浑身发抖,也想去查看李嫦曦的情况,但因为有侯爷护着,他根本没办法近身。 李廷立刻拉上他,说:“别在这儿耽误功夫了,咱们先去找穆太医,回头再说是谁下毒害长姐。” “好,好。” 李衍早就慌了神,他经李廷提醒,立刻冲出了侯府。他拉着李廷和他骑一匹马,直奔穆太医的家。 一路上,李廷都能感受到李衍的害怕,她不由安慰道:“没事的,穆太医医术那么高明,一定命救长姐一命的。” 李衍许久才颤抖着回答她:“可是,大姐服下的毒药,却是我亲手送到她面前的。要是大姐真的出了事,我怎么原谅自己?”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她不会有事的。三哥,你不是最信我了吗?” “对,我信你,大姐肯定会没事的,肯定会没事。” 第一百四十三章 保有锋芒城府 大公主的情况虽然凶险,但最终还是救了回来,穆太医虽然察觉出她事先服过一半的解药,却一直按下没提。 他看见李廷一直站在外头廊下,便知她有话吩咐。 所以留下方子后,便退出了内室。 穆少柏极其守礼,他微微作揖,问道:“五殿下可安好?” “劳穆太医记挂,身子已大好,不知大公主是否有恙?” “下毒之人并非真想害人,公主殿下自然无恙。” 李廷也不想同他多解释,只问:“既然穆太医看得出来,怎么藏着掖着不告诉侯爷和三殿下呢?” “下官早就为殿下臣服,又如何能过分清白,坏了殿下的好事呢?” 穆少柏再次作揖,这一次他把要弯得更低,似有投诚之意。 李廷只觉得意外,她扶起穆少柏的手,可穆少柏触电一样快速抽离,红着脸退了半步。 “殿下与下官身份有别,还是别过分亲近为好。下官倒是没什么,若是坏了殿下的——” 李廷被他吓得一愣一愣的,过后果断收回手,劫了他的话,“行了行了,好的不学,学什么坏的。没当几天官就开始跟我打官腔,你当我很闲呢!我一个男的,要什么清誉!” 闻言,穆少柏的脸紧接着又红了,他立即垂首,不敢看李廷,“是,殿下是男子,是下官思虑过多。” 知道逼迫一个老实人睁眼说瞎话的确有点过分,李廷不由慢下嗓子,问:“你刚刚说臣服的话,可是真心?” “自然是。这些天,下官一直在潜心研制断肠草,还望能给殿下拔除体内的毒素。” 李廷意外至极,过后她淡淡地看向穆少柏,“你倒是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表露出来。不过我身上的毒,他已经帮我解了大半了,若你有时间,倒是可以帮宫里那些可怜的宫女嫔妃号号脉。行了,抬起头来吧,既然是我的人,我也不会苛待你。” “是,殿下。” 此时,李衍和侯爷都在屋内守在榻旁,倒是无人关心他们的对话。 “不过,我当真很意外,以你的性子,怎么会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殿下,下官没您想得那般迂腐,在风云际会的金陵,即便心性善良,也要保有几分锋芒,几分城府,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穆少柏认真地说。 李廷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她不由正视起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医首尊。 穆少柏被她看得再次闹脸红,立刻说:“殿下,已经很晚了,下官先回府了。” “嗯。” 李廷好笑不已。 不过想想也是,汉族中,但凡农户以上,出生在富贵人家的姑娘,大多养在闺阁,即便像李嫦曦这样的公主,嫁做人妇前也很少抛头露面。 像她这样与男子为伍的,倒是独一份。 可话又说回来,她打小生活在草原,早就习惯了这等自由自在的活法。就算当初王宁氏不让她女扮男装,她自己也会经常女扮男装,想办法溜出宫玩吧…… 望着天空的那轮明月,她不由冷笑道:“皇后啊皇后,你的亲生女儿你都想杀害,却竟不知,她也不愿意为报你的养育之恩而丢失自己宝贵的性命!距离你众叛亲离的日子,恐怕不远了,祝福你能承受得住才好!” “……” 月凉如水,静影成壁。她的话语犹如某种咒语,悠悠地传达给了天听,没有回应,却也似回应。 偌大的冷宫,窗户都漏风,蚊虫甚多。更要命的是,还没到半夜,潮湿的环境,使晒了一天的被褥很快又湿又凉。 住进冷宫的日子,王宁氏数着日头过的,她快要被逼疯了。 王宁氏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她掀开被子,气得跺着脚去砸冷宫的门。 “皇帝,本宫是你登基后亲封的皇后,唯一的皇后。本宫乃天下之母,你凭什么将本宫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你就不怕违背誓言后遭天谴吗?” 李嬷嬷被她的吼声惊醒,立刻抓过披风过去披在王宁氏身上,“娘娘,您气归气,如今咱们处于弱势,可不能真的惹陛下不开心。要是他听到这话,会怀疑您的!” 王宁氏到底冷静下来,她冷哼:“怀疑什么?怀疑我包庇他得到天下的手段如此卑劣吗?” 听她这么说,李嬷嬷又急了,明明四下无人,可她还是不自觉的往四周瞥了好几眼。 “娘娘,您可别自暴自弃呀,有些话,到死都得憋在肚子里。再说,咱们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可不能前功尽弃了!您不是说,最迟,陛下会在中秋节前一天赦免您吗?” “是我糊涂了。” 王宁氏自然知道,她不再说胡话。 李嬷嬷为了让她安心,说起了宫外的情况:“娘娘,三殿下最近表现很好,他前几天还想办法走动,送了好些穿的、用的进来。我瞧着如今五殿下也安分了很多,您也不用太操心他们。” “李廷最近表现的确不错!能在咱们这般情况下,还稳稳当当地护着衍儿,她待衍儿这个哥哥应当是真心。以前,是我对她太苛刻了,这以后,我应该好好对待她。” “对呀,我瞧她当真没去找过虞美人和六皇子一次,应该真的想跟他们母子断了。” “本来也没养几天,没感情也很正常,她虞美人看不上的孩子,到底为我所用了。” “那是,娘娘善待五殿下,五殿下自然会为咱们的事尽心尽力。” “只是公主,她还没想明白吗?” “这……” 李嬷嬷不敢答话,她还在想怎么应对,王宁氏已经开口:“本来这孩子就是我的孽债,如今,我们的母女情分,应该也算到头了。” “娘娘!” “也不用自欺欺人,她的出生,对我来说就是劫难的开始。这么多年,我为什么对邱家穷追不舍,就是因为她。” “可是娘娘,您宁愿追着邱家不放,也没真的杀死她,您大底还是爱公主的。” “……” 李嬷嬷当然明白,那种话一旦说出口就再没回转的余地,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王宁氏会这么狠心地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虽然她嘴上的话语与心里的想法并不一致。 第一百四十四章 续命符 江慕逸这次去西边打探人贩子的事,倒是意外带回来一人。 他也没追究李廷不回他信的事,拉着她就上马,往郊外的山头跑,要不是他说抓到当年一老盗匪,她都以为江慕逸要拉她去山头一决雌雄。 李廷问他:“确定是当年那帮闯入王宁府的盗匪?” “绝对是,他能准确说出当年王宁府内院的格局,一个江湖混子,如果不是当年的盗匪,又怎么有机会窥探闺阁秘密?” “那就好,这对邱泽田来说,可是一道续命符呀!” “你怎么这么关心那个姓邱的?可怜他?” “我只是很佩服他,命运如汹涌的海浪向他涌来的时候,他没有退缩。如果有一天,我到了这样的境地,希望也能像他一样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山洞里,白发稀疏的老人闭着眼打座,两只手被粗重的铁链锁着,阿亚更是死死盯着老头,一脸警惕的样子。 李廷走进去,发现邱泽田已经在里面了,他奄奄一息地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只有老潘在偷偷抹眼泪,说:“少爷,咱们邱府的冤屈终于在今日分明了!” “……” 李廷知道,自己错过了许多,不过她也不好在问。 只是那老头听见脚步声走近,睁开眼打量来人,竟不曾想眼神在她身上逗留了很久,还问:“小儿可是合撤儿家的小儿子?” “老人家认得我?” 李廷自然意外,没想到老头立刻跪下,对她连磕三个响头:“小恩人,你阿爸不仅救过我性命,还救过我孙子,我都没来得及感谢你阿爸。既然你们和小恩人认识,要我做什么我配合就是了。” “……” 老人说话没头没尾的,江慕逸看了一眼老潘,老潘这才跟她解释:“本来,我们想让他进宫为我们邱家翻案。” 李廷还没说什么,江慕逸已经开口:“这事没那么好办,你觉得陛下会轻易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江湖中人说的话?突然冒出的人,空口无凭,别说陛下,大理寺少卿那一关便过不了。” “对,哥,我知道你心急,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冒险将这位老人家送进宫面圣太过冒险,需要慎重。你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不怕多等几天,我答应你,一定好好为你筹谋,替邱家翻案。” 邱泽田抓住她的手,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李廷知道,他一定想跟她说:“拜托你了。” 不等邱泽田说出口,她回握住邱泽田的手,郑重地点点头。 江慕逸却很意外。 等人都散了,他才拉住李廷问:“你什么时候又认上一哥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出去这么多天,发生很多事,都要一一告你吗?” 李廷不敢面对江慕逸的原因,就是那无端死去的那三个维吾姑娘。她心里不安稳,对待江慕逸自然有所回避。 江慕逸却拉着她,不让她走,继续追问:“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为什么不给我回?难道就为了认哥哥,连给我回一封信的时间都没有?李廷,你知道他邱泽田是什么人,你就认了当哥哥?你是不是犯贱,认那么多哥哥?” 他一犯浑,说话就难听,跟李廷一个德行。 所以李廷也没想跟他计较,甩开他就准备走了。 但江慕逸没皮没脸的,他竟然蛮横地将李廷撞到墙上,勒着她的脖子,“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办了你!” 李廷只觉得背后生疼,她也不挣扎,看着他的双眼回答:“不信!” “……” 江慕逸最终还是认怂,松开了李廷。 李廷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你就是个软蛋!” “……” 李廷刚走没多久,正巧撞见折回的老潘,她也不知道老潘听没听见,只是尴尬地打量着他。 老潘立刻作揖:“少爷担心您,让我回来看看。” “哦,没事,我跟江少主就说几句话。”李廷对老潘说完,冲山上某人喊:“给我滚下来,别耽搁别人的时间。” 没一会儿,江慕逸揉着脸,闷闷地走下来,他跟在李廷身后,没再多言。 可江慕逸一直跟着,和邱泽田他们分开后,他就一直跟着李廷回家。 不知为什么,李廷就是害怕他跟回去问起维吾舞女的事,她一路上都在赶江慕逸走。 偏偏江慕逸属狗的,任打任骂就是不走。 到了家门口,李廷终于爆发了,她借着刚刚那事发难,“江慕逸,要不我们就断了吧,以后哪怕真的因为皇命被迫在一起,做了夫妻,也以兄弟相称吧。这样你不用勉强,我也自在些。” 江慕逸应该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怔怔地问:“你这话是何意?” 李廷狠狠心,说道:“我承认这段时间因为你处处着意呵护,我不由地对你有些意乱情迷了。但仔细想想,我作为男人,还是喜欢女子的。你给我写的那些信,我看了很感动,但同时也很有压力。我一想到以后真的要和一个男子双宿双飞,当真是怕!” “所以,这就是你不回我信的原因?” “是。” 李廷这样回答,简单而明确。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这样的说辞,江慕逸很快就信以为真,“好,很好,李廷,你不要后悔。其实我也很认同你的话,我们强行相爱,最后谁都不自在……” 他说完扭头就走,留下李廷在门口泪眼迷离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李廷没想到,甩开一个对她而言的恐惧,竟是这么简单…… 可伸手摸摸脸颊,发现手上全是泪水。 红露听见外头有动静,出来看的时候,只见李廷一直痴痴地站在门口,脸上都是风干的泪痕。 她扶住李廷,关切地问道:“殿下,怎么了?” “红露,我好像干了一件错事。” “殿下,您在说什么?走,咱们先回府。” “可我真的害怕他知道那件事,红露,你说我怎么变得这么脆弱呀?” 李廷抓着红露的胳膊,无助地问。 红露刹那红了眼眶,小心地扶着她进了府。 第一百四十五章 质问 一年一度的中秋,皇家极度重视,连当日参宴的服饰都会让宫里的绣娘定做。 宫中女官带着裁缝上府为李廷量尺寸,裁缝量完后,她急忙叫住了要走的女官,让女官借一步说话。 女官虽意外,却还是恭敬地跟上了李廷。 李廷将一封信交于她,说:“我和三哥有要事想跟母妃商议,还请大人帮忙在宫内安排,最好能在这两天就见上一面。” 女官十分意外,“五殿下怎知我是娘娘的人,是娘娘告知你的?” “不是,是我猜的。” 李廷直言。 女官一时不知如何答复,却听她继续说:“女官不必觉得进退两难,你自去禀报娘娘,愿不愿意见,听她的。只是烦请女官强调一句,此事与邱家息息相关,事关重大,还请她三思而行,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冒险,一定要与娘娘面谈。” 闻言,女官慎重地点点头,将信隐在袖中。 瞧她远去,李廷急忙回府,与李衍于暗阁相会。 她到暗阁的时候,李衍正在暗阁里四处游荡,他一边吃葡萄,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观摩着墙上的壁画。 李衍瞧她急冲冲的样子,他还在将葡萄送到自己嘴巴:“五弟,你这么着急见三哥?” “因为我有事同你说。” 李衍立刻放下手里的葡萄,凑过来问:“什么要紧的事呀?” 李廷解开发髻,让李衍仔细看看她。 李衍蹲下身,仔细地看了又看,因并没从李廷的脸上发现什么异样的东西,他只好指着她的脸说:“五弟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呀?” 李廷等半天只得到李衍这样敷衍的回答,她无奈了翻了翻白眼,直截了当,“三哥,我是女子,之所以以男装示人,是因母妃的要求。” “你说什么……” 就着暗阁摇曳的灯光,李衍又仔细看了好久,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五弟生得清秀,漂亮得跟女娃娃一样,却仍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五弟是个女子。 “你不信是吧?我证明给你看!” 李廷气得又开始扯衣服,李衍眼看着她都要把亵衣扯开了,他吓得赶忙上手阻止,“五弟,五弟,我信。你说说,你要真是女子,被我这个哥哥看去,我这个哥哥可不得要挖眼谢罪了!” “那你真信了?” “真信,真信。” 李衍敷衍着回答。 李廷就知道这小子不会轻信,不过她也不在乎李衍信不信,等中秋夜宴那天,她是女子的身份终将由她自己昭告天下。 她和邱泽田商议过此计,邱泽田认为此计太过冒险,可李廷却不同意:“此计能摘干净所有人,也包括我自己。” “可是,此计对你,太过冒险。” 邱泽田强调说。 李廷这才听明白,原来邱泽田一开始担心的,就是她的安危。 她握住邱泽田的手,应允他:“放心,我能保我性自己命无虞。”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李廷竟然觉得邱泽田在那一刻很像她的安吉哥哥。 这么多年不见阿爹、阿娘和安吉哥哥,李廷忍耐了许久,她克制着内心强烈的冲动,不要去找他们,探望他们,只是不希望她在乎的亲人被她搅进这乱局之中。 就像近在宫中的虞美人和李斐…… 江慕逸骂得不错,她总在认哥哥,可他永远都不知道,那种众叛亲离的下场,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前世,她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无奈,太多的与虎谋皮,可算计来算计去,最终害得自己孤独一生。 她只是,不想再面对那些孤独而已…… 所以她虽然逃不过算计,但谁都帮,谁都救,只不过想多留住一些温暖在她的身边。 李廷与李衍分开没多久,她就瞧见红露急匆匆地跑过来,禀报:“殿下,不好了!江少主去了一趟别院,现在正气愤地赶来咱们府呢!” “阿亚告诉你的?” “嗯,阿亚偷偷跑在他前头通知我的,殿下,现在怎么办呀?” “怎么办?能怎么办,这里是皇子的府邸,他一个江湖少主,凭什么在我的地盘撒野?” 李廷说的是气话,红露当然知道,她急得直跺脚,“殿下,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还说这种置气的话?” “置气?三条人命,哪里是置气这么简单的。无论此事是谁在暗中谋划,此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挑拨我和江慕逸的关系。红露呀,其实你心里也一直觉得,那三个维吾舞女,是我杀的吧。” “殿下……” “行了,有些事你越想躲,越躲不掉。既然躲不掉,那便坦然面对吧。” 这话她刚说完,江慕逸已经从墙头落下,他快步走到李廷面前,问道:“李廷,你为什么要杀那三个维吾姑娘?” “为什么?她们放蝎子毒害我府中众人,她们自然该死!” “所以你就亲手杀了她们泄愤?你不是皇子么,天之骄子,高贵如云,这么脏的事都需要你亲自动手?” 江慕逸掐着她的脖子,动作极其粗鲁。 红露瞧他如此失心疯,她赶忙撞上来扯江慕逸的手,一边试图掰开,一边击打,“你不要伤害殿下!” 可她一个小女子之力根本无法撼动江慕逸分毫,甚至被江慕逸一掌打到了墙角,头重重地碰在墙上。 红露整个人无知无觉地下滑的过程中,在墙上留下明显的血迹…… 这是李廷不曾想过的,她艰难地滚动着咽喉:“说到天之骄子,高贵如云,你江慕逸曾经不也是么?为了报仇,你不也视人命如草芥,让瘟疫弥漫整座金陵?我于你而言不过小巫见大巫,你有什么资格讽刺!” 江慕逸似被说中的隐秘旧事,他松开了李廷,气愤地问:“是邱泽田告诉你的?真是贼喊捉贼!” 他冷漠鄙夷的态度刺痛了李廷,李廷握住拳头,提醒他:“他现在是我哥,你不得轻视于他!而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绝不会骗我!” “……” 江慕逸再没说话,他大袖一甩,消失在李廷面前。 第一百四十六章 冷宫会面 红露受伤后,阿亚没来过,江慕逸更不可能再来。 女官的回复,却来得甚快。 她说,于傍晚进宫,便可与皇后会面一叙。 李廷将红露托付给府中下人照料,她便带着小青和李衍一起进了后宫。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化妆成太监进宫的他们,竟然没多久就被曹贵妃抓了个现行。 此事太过巧合,李廷偷偷瞥了一眼女官,她不免生疑。 不过,曹贵妃和芷涵宫众人都在,她和李衍对视许久,知道此行无法推脱。 两人乖乖跟着曹贵妃到了芷涵宫,站在殿中恭敬地给贵妃请安。 曹贵妃倒是不曾苛待,让宫女上了许多精致的糕点,就连煮的茶水都是陛下御赐的雪顶含翠。 李衍应该许久没尝过这么好的茶,他贪恋着茶杯中清香,脸上尽是回味。 曹贵妃把他的举动看在眼里,神情讥讽。 李廷坐在他身侧,暗地里偷偷推了他一下,他这才收起享受的姿态。 曹贵妃很快收起讽刺的表情,又将矛头直指李廷,“中秋之后没多久便是新春,这时日过得倒是极快!五皇子和江少主的婚事眼看着便近了,本宫早已命人备下五皇子的喜服,也不知五皇子喜不喜欢?” 曹贵妃兀自说完,兀自命几个宫女将喜服端了上来。 李廷刚想站起来,重新走到大殿向曹贵妃谢恩,却不曾想,她看见宫女们手里端着的喜服,竟然是女子所戴的凤冠霞帔。 换做以前,她一定会像个男子一样激愤。可今天不知怎的,她看见那些她前世一生都无法触及的物件,竟然有些心动。 “大胆!谁允许你们拿着这些衣物首饰来羞辱五殿下的?都他妈不要命了?” 不过倒是李衍,气得直接将那杯茶摔到宫女的脚下,宫女们吓得跪在大殿求饶。 这时,曹贵妃厉声提醒:“三殿下,是本宫命人送来的,你这般在本宫面前撒野,是不是太不守规矩了?” 李衍发完脾气才开始后怕,如今母后被困冷宫,宫中无人可护他。 他被曹贵妃呵斥得腿一软便跪下了,可李廷却一把将他拉站了起来,她也站起了身,“贵妃娘娘,自古嫡子无需跪拜庶母,您羞辱我就罢了,可三哥乃皇后所生嫡子,如何能受此等羞辱?贵妃娘娘别忘了,二哥对我极为亲善,若是他知道您在后宫故意为难我,恐怕会误会于您。” 她的话拔高了李衍的身份,却贬低了曹贵妃的。曹贵妃恶狠狠地站起来,“你还有脸提勇儿,勇儿对你这个弟弟宠爱有加,处处维护,可你总想却害他、拖累他,你觉得他还会认你这个弟弟吗?本宫听说,就在不久之前,勇儿特地带着兄弟几个去你府中为你温居,到最后却是你做了那个好人,让勇儿成了坏人。李廷,你若不是有心,那便是故意为之!” 原来人狠毒起来的神情大抵相同,此刻,她的脸色就像王宁氏一样,眼睛里满满的恨意。 李廷没想到自己的好心却被彻彻底底的误会,她无奈说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不想同贵妃娘娘多做解释,因为再多的解释在您的眼里,都将是谗言!只是贵妃娘娘,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站得越高,跌得越重,若不能时刻保持自谦自爱,恐怕于您无碍!三哥,我们走!” 她说完,拉着李衍直接退出了芷涵宫,连退安的行礼都自行免去了。 李衍一边走一边后怕,他惶恐地问李廷:“五弟,咱们对曹贵妃这么无礼,好像不太妥当?” “谁让你先摔杯子的?你要是不摔杯子,我也不会出言不逊,急着离开芷涵宫。” “可她那么羞辱你,做哥哥的怎么任得了?” “但是三哥,我确实是女子,被羞辱几句真没什么。” 李廷提醒他。 李衍这才想起这茬,“对哦,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话说回来,你真的是我妹妹,而不是弟弟吗?你真是太彪悍了!” “……” 皇宫里,再清冷的殿宇每年都会遣工匠进行修葺,可冷宫却常年失修,不仅皇帝,连宫女、太监都不大愿意光顾此地,都觉得此地晦气。 它就像被世人遗忘了一般,静默无声地腐朽着。 不过如今,里面却住进了一位狠绝的皇后,一切都是未知的,谁都不知道未来的结局如何…… 冷宫大门紧锁,没有任何人把守。 女官开了锁之后,嘱咐李廷、李衍两兄弟,“二位殿下莫要在冷宫耽搁太久,半个时辰后,臣妾准时来开锁接二位殿下离开。” 李廷不放心,一把夺过女官手里的钥匙,笑呵呵地同她讲:“好啊,那就麻烦女官了。不过这钥匙,要放在我们手里,我们才放心。三哥,你先将锁锁住半边门,将门虚掩好,我们马上进去,还请女官为我们守好这扇门。” “好。” 三哥也不问原因,只立刻将锁锁在门环上。 女官被李廷的眼神吓了一跳,她连连点头。 走之前,李廷还不忘幽幽地冲女官笑了笑。女官吓得立刻收回了眼神,乖乖站到了门口等候。 李廷一直都听说冷宫的日子凄苦,这一次,她亲眼所见。里面院子破败不堪,杂草重生,有的院落连窗户、门都没有。 仔细闻闻,连空气都是浑浊的。 而最靠南边的那座院落,皇后身着素衣,身上没有一点金钗玉环,朴素得像个寻常妇人。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庭院,端着皇后的架子迎接他们。 李廷和李衍远远就看见了,他们两人立刻走进去跪下,给王宁氏跪拜行礼。 王宁氏眼眶瞬间红了,她一手拉起一个,不再给李廷难堪,反而大多是溢美之词。 “衍儿、廷儿、看到你们无碍,母后就放心了。尤其廷儿,这些日子在外头偏护衍儿的事情,本宫都听见耳里,记在心里。谢谢你,廷儿。” “护着三哥,是弟弟的心意,母妃这声谢,太重!” 李衍许久不见母后,也红了眼眶,但他又欣喜却又忍不住责问:“可是母后却想着要害大姐的性命!” 第一百四十七章 罪过 李衍一句话,打破了夜晚的平静,也将母子两人心间的沟壑,划得泾渭分明。 王宁氏一脸不可置信,她委屈地甩开他们的手,忍着泪水走进屋子里就哭。 李衍只好跟上去认错。 李廷在外头冷冷地看着,发现李嬷嬷正在注视着她。 她便走过去同李嬷嬷说了今天的事,李嬷嬷认真地记下了,对李廷恭敬地作揖,“五殿下,以前,娘娘和老奴有对不住您的地方,您别往心里去。” “这是自然。” 李廷瞥了瞥一直垂眼跟着的小青,她不由一笑,心想这孩子到底还有廉耻之心。 可李嬷嬷却因为她这一笑捉摸不定了许久。 屋里母子两人哪里吵得起来,李衍就是个任人拿捏的泥人,说些好听的就没啥脾气了。李廷知道李衍的性子,王宁氏是李衍的亲娘,她自然也拿捏得住。 瞧见里头两人拥抱释怀,李廷忍不住叹了口气。二人再出来,自然便是心挨在一起的亲人,她这个外人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今日,她是带着任务来的,若谈不拢,所有的布局都将前功尽弃。 看着王宁氏被李衍扶出来,李廷再次行礼,将那日抓捕的老头的画像呈给王宁氏,“母妃,邱家当家的找到一江洋大盗,他以全部身家性命相托,叫我一定要将此画交到母妃手上,他说,此画能证明他曾同母妃说过的话。” 闻言,王宁氏脸色大变,她一开始并不愿意接过去,似有惧怕之色。李廷不由开口劝她:“母妃,若今日恩怨不必要大公主的性命就能解开,您仍旧不愿意么?” 王宁氏到底接过了画像,缓了好长时间才展开。没一会儿,她的胸口就开始剧烈的起伏,脸色都青了,“此人现在在哪里?” 然后就开始撕画,仿佛手里的画像就是那个活人,“我永远都忘不了,他是怎么帮着那些淫贼开道的!” 李廷没想到王宁氏受过的苦比她想象的还要惨几分,她旋即回答王宁氏的问题。 “在邱府关押着,邱家当家的意思,是想在中秋夜宴那天,将此人押到陛下面前。” “押到陛下面前,去证明当年本宫被那么多人践踏过身子,早就在未出阁之前就已经是残花败柳了?你出身草原,到底小门小户,为了邱家那点家产而来劝本宫,当真让本宫失望!” 王宁氏浑身颤抖,她目露凶光,甚至有点迁怒李廷。 李嬷嬷见状,立刻替换下李衍,由她自己扶住皇后。她贴着王宁氏的耳朵,提醒:“娘娘,我看五殿下并非顾头不顾尾之人,您可等她把话说完。” 王宁氏方才平息了些怒火,追问李廷:“那你仔仔细细地说,到底如何部署,能保本宫名声不毁。” 李廷这才告罪。 “是儿臣不对,话说一半,才惹母妃想起当年旧事,令母妃伤心不已。是这样,儿臣打算带着那个江洋大盗,在中秋夜宴上书请罪,向父皇坦白儿臣的罪过,请父皇赐死儿臣。儿臣利用江湖大盗威胁母妃,让母妃收我为义子,以获取皇子的身份。可母妃并不愿意配合,想向父皇告发儿臣。儿臣便雇人编排母妃的风流韵事,自此使母妃和公主名声有损。” “你这是要将所有污水都泼到你自己身上呀?” “没错,只有如此,母妃,以及邱家,都能从过往的旧事中解脱出来,谁都不需让步,谁也无需让步。” “你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一旦陛下相信,你将必死无疑么?” “知道。” 李廷视死如归。 “知道你还这么做!” “因为三哥待我极好,就像我草原的哥哥一般,事事都庇佑我。如今他,他在乎的大姐,他的母后都被莫须有的传言而陷入困境,我自然要出一份力的。至于结局如何,到底还得看父皇慈心。” 王宁氏听到这里,不由讥笑,“廷儿,你是在赌陛下的慈心吗?母后却不得不告诉你,你的父皇是这天底下最没有慈心的人,他的眼里和心里,只有他的江山,他的天下。就连你亲娘,也不过是她巩固天下的工具罢了……” 李廷没想到王宁氏会在这会子提起虞美人,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王宁氏握紧了手,“廷儿,我竟不知到了这样的时刻,连我的亲生女儿都不愿为我付出生命,而你却义无反顾。我答应你,只要你不死,本宫保你公主的位份。” 李衍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不由开口:“五弟,我只知你有破局之法,却不知道竟是这样的法子。母后,咱们再想其他法子好不好?这法子对五弟太凶险!” 他的眼神在李廷和王宁氏之间来回扭转,但谁都没有开口回答他。 最终,李廷说:“三哥,没有别的法子的,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再说,我也有自己的私心的。说实话,做皇子很好,但我却不想一辈子以男子示人,更不想三哥你对我有任何的怀疑。” “……” 李衍还能说什么呢?他不仅脑子笨,嘴也笨。他含泪看着李廷,有些无奈。 “说到底还是我无用,不是让大姐死,就是让小妹挡雷。而我这个堂堂男儿,却总是躲在母后身后。” 他越说越难过,同王宁氏行完礼,李衍抹着眼泪离开了。 王宁氏和李嬷嬷担心地望着他的背影,李廷立即起身告别,很快追了出去。 李廷追出去,还得和女官好生吩咐几句,等再去寻李衍,李衍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看见宫门口的马车已经不见,她才略微放心一些。 只是,不巧的是,她撞见了江慕逸。 她还想为了红露的伤上去同江慕逸吵几句,可江慕逸却视她如无物,目不斜视地同她错身而去。 李廷被江慕逸那双无情的眼神吓到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江慕逸会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冰冷,且毫无波澜。 她一下子愣在了原地,看着那个炙热的少年走出她的视线,走出她的世界…… 她突然明白,有些事,可以在呼吸中无疾而终。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中秋夜宴 幽暗的室内,李廷穿上了红裳,施上了粉黛,戴上了金钗,第一次以女装示人。 红露伤得很重,却还是坚持起身,要给她梳头。 “殿下,您能活着回来吗?” “就看阿里和卓能不能回来。” 尽管李廷淡淡地笑着,可红露还是忍不住落下眼泪,“若是你回不来,我也会跟着你去的,黄泉路上,我——” 李廷急忙转头捂住她的嘴,“莫说傻话!一个臭男人离开了,你就这么着急要死了?” “可是殿下,我从未想过,他会因为他主子的一句话就断了我们之间的情意。” 红露伤心极了,泪珠子不断地往下掉。 李廷知她在病中思绪不安,不由将她搂进怀里,也有些难受,“对不起,红露。” 戌时,皇宫凤来阁。 偌大的庭院中几处小桥流水、几座假山仙鹤,舞女于其间穿梭翻飞,早已美不胜收。 再听缱绻的流水和乐师叮咚的编曲相和,四周阁内坐着的官员、家眷都听得如痴如醉。 凤来阁有几百个阁间,或大或小。其中大一点的、离舞台近一点的阁间都坐着一品官员,之后就是等级越来越低的。至于陛下,自然坐在那最舒坦,最前头的阁间。 香软的阁子内,陛下和刚刚被赦免的皇后坐在一张食案前,皇后从未如今夜一般低声下气地跪坐在陛下身侧,殷勤地为他夹菜。 另一边的小案上,虞美人抱着小皇子,也难得高高兴兴的。 皇帝很关照他们母子,总让伺候的宫女将案上精致可口的菜肴端去给他们享用。 而阁子周围站满了伺候的太监宫女,反而可以好好站着赏赏天上圆月。 高瞻四下探看了一圈,方才回来禀报:“陛下,该到的都到了,只有五殿下还未进宫。” “怎么,是没人通知他吗?” “倒也不是,似乎是因为些私事耽搁了。” “那就不管啦,他错过自然是他的损失。” 陛下眯着眼,倾着身子,享受地看着舞台上的舞蹈,兴致极高,不甚在意地回答。 高瞻不由松了口气,附和道:“是呢。” 江慕逸坐在对面的暖阁里,他无言地抿着烈酒,眉头没皱一下。 守在少主身边的阿亚只觉得奇怪,不由问他:“少主,您不是最不喜欢喝金陵城中的酒?” 他却问阿亚:“开宴都有半个时辰了,五皇子怎么还未进宫?” 阿亚一听他这么问,立刻提议,“要不,我先去宫外探探?” 见自家少主没否决,阿亚立刻见缝插针,然而他的脚步还没移动,就被江慕逸叫住了。 “站住!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与她和她府上的人有任何交集?” 他的声音很淡,很凉,也很无情。 “可是为什么?少主你明明知道那三个维吾人是——” 阿亚受不了了,自那次少主回来,少主就好像变了个人。 “住口!” 江慕逸生气地将酒杯捏碎,擎起其中一片就打过去,碎片划伤了阿亚的脸颊,阿亚方才惊觉,这里是皇宫! 他不敢再造次,退到了一旁。 情爱会让人无法理智,他暗自悔恨的时候,随手将红露送他的相思豆从手腕上摘下。 不久,一位红衣女子颔首走进舞乐中央,她突然举起一纸血书,跪在舞女之间,大声高喝:“父皇,儿臣李廷有罪要书,还请父皇命退舞乐。” 李廷抬起头,露出她最真实美丽的面容。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住了,就连江慕逸都吓得从阁子里走了出来。 至于其他皇子,二皇子李勇、三皇子李衍、四皇子李昭都分别从阁子里走出来,眼神落在李廷的身上。 父皇的表情十分震惊,他从未想过,那个女祭司坐化前留下的遗言,竟然是真的。 他不由站起来,看着虞美人质问:“你竟然一直在骗我!她到底是谁?” 虞美人知道这一天终将会来,她倒不是很怕,所有流着眼泪,缓缓地开口:“陛下若敢今日杀她,明日大唐就会遭受天谴,顷刻覆灭。不信的话,陛下大可以试试。” “……” 王宁氏就在他们之间,听到虞美人这样威胁之语,她大为吃惊。 她一直以为虞美人只是长得漂亮,却不曾想,她的背后也藏着许多的秘密。 陛下似有所顾虑,走出软阁,问李廷:“你已犯欺君大罪,可知再添其他罪过,对你更无裨益?” 李廷坚定地回答:“自然,只是父皇,儿臣有些话不得不说,有些最不得不认。如果父皇愿意给廷儿一些时间,廷儿愿意慷慨赴死。” 这么多官员都在,皇帝陛下只得开口,示意高瞻去拿李廷手上的血书。 将血书交给高瞻后,她立刻示意小青将老头子推到了她身边跪下。 陛下看完信,转头看了看暖阁内的皇后,不由扯起嘴,“李廷,你确定你所书血字,字字真实?” 李廷磕头,“回父皇,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可陛下不着急盘问当年她身边跪着的江洋大盗,只问她:“你说你为了争夺皇位,逼迫皇后帮你女扮男装,既是如此,你又怎会在今日当着众位百官告发自己?” “儿臣虽来金陵不久,可却在这短短时日内,看到了祸起萧墙的最终结局。父皇,儿臣害怕了,不想再继续卷进夺嫡的漩涡里。儿臣只希望父皇知晓,大公主和三皇子不该被外人质疑皇族血统,邱家也不该背负无妄的盗匪之名,还请父皇圣裁!” 李廷一口气讲完,父皇竟然已经走下了阁台,走到她面前,倾身问:“最终结局?什么样的结局?” 她觉得太奇怪了,但还是回忆着前世的记忆,一字一句说:“山河破碎,尸野浮沉,国将不国。” 闻言,父皇恐惧地盯着她,李廷只觉此刻她面前那张男人的脸,十分狰狞,尤其那双眼睛,里头竟然露出幽幽的绿光,跟鬼似的。 最终,他控制不住地冲她大喝:“放肆!来人,将此妖女关进大牢!” “……” 李廷都被他吓闷了,因为他从未见过这么失控的父皇。 而那一句,“妖女”再次让她感觉重回前世一般。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另谋婚配 大理寺少卿本以为进宫吃夜宴,可以暂时摆脱公务,然而这一次回程,却不得不带回去一位特殊的犯人。 陛下命他主审皇后与邱家的旧案,他职责所在,自然不会推脱,可偏偏五皇子李廷也牵扯其中。 更准确来说,现在是五公主李廷。鉴于此,彭壬表为她准备了马车。 李廷被捆住了手脚,她坐在马车里,脑子一片空白。 她回忆着在凤来阁的一言一行,总觉得父皇的反应太过古怪。一定还有什么,是她并不知道的。 可她如今被马车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滚,根本无法集中思考。 大理寺的监牢很干净,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所有的牢狱都是用最坚硬的石块建成,很少留下缺口做窗户。 尤其最里头那几间大牢,除了四根铁锁链汇聚到中央的空地,再无其他。 彭壬表说这是为最罪大恶极的犯人准备的,还说陛下让她住的,就是这种牢狱。 听到这话,李廷不自觉地冷笑,却什么都没说。 她没有麻烦彭壬表和他的手下动手,自觉地走进了大牢,任由他们在她小的四肢上带上锁链。 彭壬表应该是怜悯她的,临走时留下了一件狐皮披风,说夜里凉。 然而李廷只觉得心更凉,不是棉物所能温暖。她微微向他作揖,表示她内心的感谢。 她只能盼着,阿里和卓能尽快赶来,方有一线生机。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半夜了吧,大牢里越发寒凉。 周身都被冷气包围,这让李廷越发难以忍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却很难。大抵因为如此,她不由地开始瑟缩,在半梦半醒间竟然惦念起江慕逸曾经特地捎给她的牛肉干。 其实牛肉干配白酒并不是最好的,要是配上香醇甘甜的奶茶,那才叫世上第一绝味。 可一想到江慕逸那般无情,她又彻底清醒了。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原谅他将红露伤得那般深。 不过今夜,她到底解脱了! 前世她一生都在假扮男子,这一夜,却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 要不是牢狱里太凉,她估计能好好地蒙头大睡一觉,然后第二天满血复活,再继续想怎么把王宁氏斗倒。 只是,在外头幽静的走廊中,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一直在向她靠近,听着像女子的脚步声。 她们夤夜而来,却不知是谁,却不知为何。 直到在那宽大的黑色帽沿下露出一张绝美的脸,李廷才惊觉,原来她的娘亲虞美并非如她想象中一般柔软可欺。 前世,今生,被保护的那一方,从来都是她这个女儿。 虞美人带来了棉被和暖身的酒菜,她没说一句废话。 “廷儿,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我原本是草原战神比干的二夫人,你是草原战神比干的三女儿,因为先琼那位女祭司的预言,我被陛下掳了来,强行封了虞美人。” “娘亲的意思是,我并非……” 虞美人似乎看得出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便替她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对,你本来就不是陛下的孩子,陛下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只不过他怕他的名声受损,才会默认你皇子的身份。” “……” 李廷还在消化这样的真相时,虞美人急忙又说:“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会杀你灭口,哪怕他再不愿,你还是大唐国的公主。只是你日后会和为娘一样,一辈子都将困在金陵。他一定会找一个信得过的部下娶你,逼你尽快完婚。” “那江慕逸呢?” 李廷问得急切,她实在不明白到底什么样要紧的预言,会让陛下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更不相信,他会朝令夕改,自己打破自己的召命。 虞美人意外地看着她,冷静地回答她:“皇帝不喜江慕逸,如果你是女子,那你们便永远不可能走到一起,因为他不会允许先琼的血脉再继续传承下去。” 李廷只觉得荒唐,她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这也太可笑了!所以我终于恢复女儿身的结局,就是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吗?” 虞美人见她如此伤心,不由将她揽入怀里安慰:“廷儿,看来你真的爱上他了呀。对不起,如今的局势,娘已无力扭转,只能先考虑保住廷儿的性命。” 李廷惊觉自己说了心里话,她问虞美人:“所以,父皇帮我选了谁做未来的驸马?不会是我认识的几位皇兄吧?” “不是,是必忠侯养子墨非。他不顾惜旁人的声名,但他自己和皇子们的名声,他还是会顾及的。即便他知道你非亲子,但在百姓眼中,你已然是他的亲生子。” “……” 今生的一切都在改变,和前世再无相同,她从未想过,除了江慕逸,她会嫁给其他男人。 虞美人不能在大牢停留太长时间,她说完便在老宫女的监视下离开,李廷知道,她不能拒绝。 不过还好,到底不是一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李廷这样安慰自己。 翌日,李廷被彭壬表带到朝堂之上,百官都在,几位皇子也在,皇后和邱泽田更是在。 最重要的是,江慕逸也在。 陛下坐在上面问起她和江慕逸的婚事,说:“廷儿化解了邱家和皇后之间多年的恩怨,到底有功。她是孤的五公主,日后俸禄与皇子相当。想来赐予旁的什么都不如她意,就赐她婚配自由吧。” 他这话说完,不问李廷的意思,倒先问起了江慕逸:“慕逸觉得如何?” 李廷不由竖起了耳朵,想他从前那般,不由微微期待着他的拒绝。然而江慕逸十分痛快,“陛下召臣前来就为这事?既然她非男子,与她婚配自然气不到陛下,草民但凭陛下做主就是。” 他说完,作了作揖便潇洒地退出了朝堂,留下血液逆流的李廷,僵硬地站在朝堂之上。 陛下问她:“廷儿可有中意之人?” “回禀父皇,那日在擂台上为女儿出手的男子,女儿甚是中意。” “既如此,那便着礼部尽快挑个好日子,让他们完婚。” “是。” 第一百五十章 醉酒认错人 陛下到底还是急着将她嫁出去,礼部官员在她被赦免欺君之罪后第二天就亲自登门,告知李廷婚期定了,就在三日后。 她欣然接受。 曾经于她府中花厅不欢而散的兄弟三人,如今再次聚首,倒是和谐许多。只是他们再面对她这个妹妹时,多多少少有些别扭。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哪怕她是女儿身,可放在他们几个皇子之间,依旧毫不逊色。 李昭如今虽被解了禁足之令,但到底手头不宽裕,他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幅名画赠与她,说:“四哥没什么可送五妹的,唯有此画相送,聊表四哥的心意。” 李廷没有拒绝的道理,让小青帮忙收了起来。 李勇上次的剑没有送出,这次还带了极北之地才有的乌头弓箭,两件物品都是极其珍贵的武器,好事成双。 李廷感激地同他道谢。 至于李衍,只给了李廷一纸诺言,上头盖满了他三皇子的宝印。 李廷好笑,却贴身收到了最里头,“三哥,你可有些寒碜了,府中那么多宝贝,就没一个舍得送我的?” 她如今虽穿女儿家的衣裳,不过兄弟几个都习惯了她做男子时的举动,倒也不觉得粗鲁失礼。 李衍真心诚意地说道:“府中的宝贝都不急你我的兄妹情意。五妹,三哥永远记得你的情,无论未来境遇如何,我所有的身家,都有你李廷的一半!” “好!” 李廷不跟他矫情。 兄妹几人直到在府中用完晚膳,才依依不舍地从李廷府中散去。只剩主人坐在空无一人的花厅独饮,对着夜色伤怀。 小青急忙上前劝酒,倒是不像以前那般言语无状,如今他说话声音都柔了几分。 “公主,别喝了,喝酒不仅伤身,还伤神!” 李廷冲着他笑,问他:“我是个女子,连你都会小心呵护,为何偏偏他,对我如此无情?” 小青脸一红,小声嘟哝了一句:“奴才怎么知道,公主怎么不自己去问他。” 李廷却听在耳里,立刻采纳了小青的建议,“对对对,我现在就去问他。” 她走路都是歪的却一点也不自知,固执地往府外冲去,小青拦都拦不住。 至于华子和彪子,碍于男女有别,更是不敢动作太大力,最终还是让她一脸醉像的跑出了府。 小青和华子兄弟,只好跟在后头相护。 李廷跑到江边,想去昆仑山,可船家告诉她,世上没有昆仑山,只有昆仑派,可他并不知道在哪里。 她根本没听明白,摇晃着脑袋,坚持要上船。 小青急忙上来给船家递了个眼色,船家立马明白过来,将她载过了一条小河,就说:“这位小姐,到地方啦!” 李廷瞅着眼前黑黢黢的,没有灯,她摇头,“船家你蒙人可不好,哪里到地方了?” “……” 船家无语地跟李廷身后的三个随从打眼色,意思说都怪你们,现在怎么善后?手中的木蒿一打,伸手只顾着揪住小青要钱。 没想到就在这时,一席白衣少年带着狐狸面具从河边翩跹而过,李廷立刻下了船,追了上去。 她一下子扑进江慕逸的怀里,蹭着他的胸膛,委屈巴巴地哭诉道:“江慕逸,我没杀那三个姑娘,你原谅我好不好?” 一边哭诉还一边用江慕逸的衣裳擦眼泪和鼻涕。 “江慕逸?你认识江慕逸?” 可此江慕逸非彼江慕逸,而是凌花宫宫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魔头。 他没想到他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魔王,竟然有姑娘愿意亲近,当下他就脸红心跳的,可一看见怀里的人用他的衣襟擦那些恶心的东西,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毫不费力地拎起这醉酒的姑娘就要将她扔出去的时候,手上姑娘的眼泪竟然滴到了他的脸颊,这让他想起他的母亲,因此心生不忍,犹豫了片刻后,便将小姑娘放回到地上,任由她继续扑上来抱住他,胡乱地说着醉话。 仔细想想,既然这小姑娘和江慕逸认识,那他就抓了这小姑娘,等江慕逸主动寻他。 打定主意,他拿下狐狸面具,就对跟着小姑娘的三个随从说:“喂,你们告诉姓江的那小子,让他去凌花宫寻我,否则我生吞活剥了她!” 小青他们一直在李廷身后,眼看着男人由着李廷抱,他们以为路过的男人真的是江慕逸,因此一直保持着距离,在后头观望。 没想到男人摘掉面具,竟然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他们吓得急忙上去。华子和彪子立刻冲上去对付男人,小青更是厉声提醒:“你怀里的姑娘可是大唐公主,要是敢伤她,皇帝陛下必饶不过你!” 没想到男人一个虚掌就将华子和彪子震飞,尔后狂笑:“那可更好了!赶紧让江慕逸过来寻人,否则大唐死了个公主,那全是他的罪过!” 华子和彪子被打得有些蒙,他们没想到金陵城会有功夫这般厉害的人物出现,拦住小青后,他们建议:“此人武功盖世,并非普通江湖高手就可擒拿,先去找邱当家!” “也只有如此了。” 阿亚辗转得到五公主被抓去凌花宫的消息,他立即禀报少主。 少主先是面色一顿,复而恢复原状,不疾不徐地抿着清茶,“倒也不着急,先挨过三日的婚期再说。” 阿亚听到这话,立即明白过来他家少主的意思。他不由面露喜色,本以为少主绝情,没想到少主心里还是有公主的。 只是以前的少主性子飞扬,如今却变得少年老成,阿亚忍不住动了动眉,试探了一句:“少主,您是不是为了疏远公主,才故意在公主面前打伤红露?” “不是,只是红露的确需要出点血了,她体内的断肠草毒素一直没根除,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 是也是,不是也不是,阿亚翻了翻白眼,实在想不通少主给的答案。 可他能肯定一点,“少主,你既然这么惦念公主,为什么不同她讲实话。” “她那么聪慧,知道了必定想同我分担,但我不希望如此。有一天她总会知道,我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第一百五十一章 等我有精神了再跟你玩 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李廷还没睁眼,就闻见了特殊的花粉香味。 她从未闻过,却迷恋入骨。 然而在发现她的衣服被换了,腰间的铃铛也不见了的时候,李廷立刻清醒了大半。 映入眼前的飘逸的帐幔层层叠叠地飞舞着,四通八达的古朴殿宇吹过的风温暖而清新。 可这样陌生的地方,让她不自觉地警惕起来。 她一步并三步地往外面跑,可蜿蜒曲折的木走廊一跑就咯吱咯吱地响,引来了无数的带刀守卫,吓得李廷重新跑回了殿内。 不久,那些带刀守卫的人群之后,走出来一人,他身材颀长,微笑起来的气度与江慕逸有几分相似。 李廷并不认识他,可他却冲她缓缓地勾起了嘴角,鬼滋滋地说:“李廷,昨个晚上你先将我摸了个遍,我为了报复你,也将你摸了个遍。你说说,咱们俩的账,如今可怎么算呦?” 他一边说,一边走近李廷。 “你可别瞎说,我什么时候摸你了?就你这样的样貌,我能看得上……眼……” 李廷连连后退,她努力回忆着昨晚喝醉后的情形,最终选择闭嘴。 面前这男人的眼睛她隐约想起来了,是昨晚那个被她当街拦住的面具男。 她虽然心怀愧疚,但到底理智,突然想起来,“不对呀,我就是抱了你几下,你却脱我的衣服,这怎么算也是我吃亏呀!” 李廷一直躲在帐幔的柱子后面,此刻,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来。 凌花宫宫主南宫雀只觉得好笑,问她:“作为一个姑娘家家,你不应该先担心你是否被看光的问题吗?” “哼,你当我傻呀,你们男人只管脱不管穿,我穿戴得这么整齐,肯定是姑娘给我换的衣裳!我的铃铛呢,还我!” 李廷气吼吼地摊开手,向他要铃铛。 南宫雀偏偏背着手在袖子里把玩铃铛,就是不给她,他还在一边说风凉话:“这么说,你知道只有我是那个被占便宜的人,还跟我在这油嘴滑舌?” 李廷被他拿住了话头,索性破罐子破摔,“行了行了,你抓我来你这儿,不为色,不为财,到底为什么直说吧!” “爽快!你替我把江慕逸勾引过来跟我打一架,我就放你走。” 南宫雀笑道。 “那我一辈子不走了,就在你府上吃香的喝辣的,也挺美的。” 李廷一听这话,直接跑回榻上,翻个身睡觉。 南宫雀这才拿出铃铛晃了晃,问她:“铃铛也不要了?” 李廷心想:只要人在,何愁没有铃铛? “不要了!”,她果断闭上眼。 南宫雀跟她废话了这么长时间,耐心早就被耗没了。他一把将人从榻上拎起来,脸上再没笑容,“你要是不答应我,我现在就杀了你。” 可李廷连眼睛都没睁开,继续歪着头,枕在他手上睡,一点也不怕他。“我说你呀,真想杀我早就杀了,又何必费事找丫头帮我换衣裳。乖啦,别闹了,等我有精神了再跟你玩。” “好呀!” 南宫雀璀璨一笑,最终放下了她,让她继续睡回笼觉。 李廷不曾察觉,但熟悉他们宫主的守卫却一个个被他脸上的笑容吓得后背发凉。 她根本不知道,她清醒后,会面对怎样恐怖的场景。而李廷终其一生,都将无法忘怀。 她在熟睡中被连床带人地送进一间暗室,在她上方不远处有微光漏下,不过在那些微光中似乎有黑影流动,晃得厉害。 李廷睁开眼的时候,她正好看见那条黑影从上面突然俯冲向她,她本能地往床下滚,躲避那条黑影的攻击。 迷离中,她还未分辨出黑影的真实样貌,但很快,坐在腥臭的水沟中,她摸到了一段冰凉且皮质有些粗糙的动物软体。一回眸,许多条蛇正攀在沟壑纵横的石壁上冲她吐着红杏子。 原来,李廷是被那个古怪的男人丢进了蛇窟。 而就在她坐起的空档,许多蛇已经从她的裤腿钻进去,她本能地跳起来抖动,希望以此摆脱身上缠绕的蛇。 然而她越动,脚下的蛇就以为她是侵略者,不停地攻击着她,咬了她好几口。 惊慌失措间,李廷根本感觉不到疼,她害怕那些蛇钻进她嘴里她捂着嘴惊叫出声,差点喊破了嗓子。 最终,头一歪,就晕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又重回了之前的殿宇,凌花宫的宫主正坐在外头的食案上用膳。 整座殿宇都处于溪水之上,他悠悠哉哉地眺望着远处为了争夺食物而跃出水面的锦鲤,心情似乎很好。 他肯定听见了李廷坐起来时因为牵引到伤口而痛苦呻吟的声音,头都不回地吩咐:“你饿了吧?过来坐,一起吃呀。” 他的声音如沐春风,李廷却因为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浑身发抖。 被这个看似好脾气的男人整治过,她哪里还敢反腔。 一瘸一拐地走到食案前,她默默地坐到了南宫雀的对面廷拿起碗就开始干饭。 可南宫雀似乎不太满意,又轻声吩咐:“吃菜!” 李廷听话地夹了一块肉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听这阴毒的男人淡淡地说:“今天这蛇肉做得不好,没有昨天的鲜,你尝着觉得呢?” 最终,她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 伏在食案上喘气的时候,李廷终究委屈地哭起来。 她哭完抹了一把眼泪,眼疾手快地将南宫雀的手腕拉到了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半天没松口。 南宫雀却似乎感觉不到疼,淡定地冲她笑,问她:“人血的味道怎么样?” 很快,李廷松开了他,爬起来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屋里…… 是她自己招惹了这么个大魔头,她能怪谁? 浑身疼得厉害,她半梦半醒间似乎看见了江慕逸坐在床边在给她擦眼泪,她死死地拉着他的手,不敢再松开。 半夜再醒的时候,她已经饿得亲胸贴后背,不过守在她身边的是个长相可爱的小丫头,一看就很和善。 丫头似乎预料到她饿了,瞧她一起身边将一碗温热的菜粥送到她面前,恭敬地说:“姑娘吃点吧,宫主现在不在宫中。” 第一百五十二章 嫁做人妇 来到凌花宫的第二天,李廷发现她发烧了,但她一直没说。 再者说,就算她跟宫中的下人说,估计也没甚用。 而且她昨天一天都在惊慌与忐忑中渡过,她现在只想躺在床上,不想看见南宫雀。 前世她就听说过他和江慕逸不和的传闻,她当然不会真的应了南宫雀的要求,将江慕逸引过来送死。 如今江慕逸年纪尚小,武功应当还未到达天下第一的地步,他应该不是南宫雀的对手。 正是因为她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不希望江慕逸被她牵连。 这么迷迷糊糊地躺了一天,伺候她的丫头以为她被热得浑身发汗,特地给她打了一盆凉水净身。 李廷由着丫头褪去她身上的衣衫,将她扶进了冷水里。 反正她宁愿死也不连累江慕逸,李廷甚至不知道她是何时晕倒的。 李廷再次清醒的时候,发现她正在江慕逸的怀里。 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李廷正枕着江慕逸的手臂。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感知到他规律的呼吸,她终于红了眼眶,再也无法控制地抽泣起来。 江慕逸被她惊动,他一边默默地看着她流泪,一边不停地替她拭去泪水。 终于,李廷不哭了,江慕逸也不用再给她擦眼泪,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的眼角,说:“对不起。” 不知为何,李廷看着他的脸,总觉得他的语气略微低沉了些,有些不像江慕逸。 然而此刻与她相拥的少年,依旧剑眉星目,眉眼如画,一如从前。 李廷隐下无端的思绪,问他:“你怎么将我救出来的?” “他想同我一较高下,看见我来,他自然要放你。好好睡觉,你已经安全。” 江慕逸有意不让她分神,重新将她的头固定到他的臂膀。可李廷早就意识到不对劲,坐起来质问江慕逸:“为什么我们还在凌花宫?” 江慕逸叹了一口气,只好回答:“你身上的蛇毒需要这里的蛇肉来解,可能还需要呆在这里几天。” 李廷现在听不得蛇这个词,她一听这个词胃就开始翻滚。 强忍着恶心,李廷问:“那南宫雀呢?” “被我扔进了蛇窝里了,等你蛇毒解了再放出来。” “……” 瞧李廷一直不答话,他又说:“不放出来,等他饿死在里面也行。” “不是,江慕逸,你之前不都叫我阿廷的么,现在怎么不叫了?” 江慕逸憋了半天没说出个理由,最终李廷打了退堂鼓,“不叫就不叫了,也不是什么好名字。” 在凌花宫那几日,李廷吃一次蛇肉吐一次,最后没办法,还是江慕逸先吃下蛇肉,在将掺杂蛇肉的真气度给李廷,李廷才慢慢解了蛇毒。 南宫雀被放出来那天,整张脸都被蛇咬得毫无人形,估计连他亲娘都不认得。李廷临走时还使出浑身的劲头踹了他几脚,终于顺心顺意地踏出了凌花宫的地界。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江慕逸将她救下,却还是将她送到了必忠侯的侯府。 李廷呆呆地看着他与必忠侯、墨非寒暄,脸上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 她避开了江慕逸最后告别时的触碰,由着红露将她扶进了侯府。 如今她与三哥相连的府邸早就被搬空,府中一众仆从都带进了侯府。只是如今在必忠侯的眼皮底下生活,她的小心思被她更加谨慎地隐藏起来。 最幸运的是,墨非此人一心习武,在男女之事上并无兴趣,李廷自然乐得松快。 两人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倒也相敬如宾地安稳度日。 自从李廷嫁进侯府,侯府有了专人打理,倒是一改旧日荒败,无论谁经过侯府,必定赞一句宏伟壮观。 有时候李廷无聊了,也会请教墨非一二,让他教授些好学的武功。 这日,她正和墨非在庭院里练剑。因为她一直不得要领,莫非不得不站到她身后,抓住她的臂膀帮她演练一次。 墨非就听见有人影晃过侯府墙头。 李廷自然知道是何人时时窥探侯府,但她也懒得管这些,只顾继续练剑。最后乏了,才坐下喝茶,嘴里不停念叨:“让你抓住机会,现在急也没用了吧。” 只是嫁做人妇之后,她与朝堂纷争越来越远,却有机会经常参加闺阁女儿们的一些聚会。可李廷早就习惯前者,刚开始融进后者,她当真不大适应。 那些内院妇人,不是聚在一起聊聊家常,攀比一番,就是卖弄才艺,时不时比试一下琴棋书画。 当真无聊,没什么新意! 李廷都快烦死了,却不得不继续应付着这些无聊的人和事。 只是不幸的消息终究在预期下传来,老潘让人来侯府通报一声。 可她刚赶到半路,噩耗便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那天夜里,正好下了一场雨。 正是因为这一场瓢泼大雨,马车打滑,将她连人带车甩进了路口废置的竹棚,阻拦了她去看邱泽田最后一眼。 凉雨知秋,似乎也知道有许多人,在为邱大当家的离世而伤心。 李廷狼狈地站在棚下,她无法不悲伤地想:也许所有的结局都是注定的,虽然其中的曲折不一样,但是命运永远无法改写。 江慕逸有意回避她,她心里其实是恼火的。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炙热的爱在一贫如洗的日子里打磨,终将趋于平淡和理智。 不得不承认,李廷有些下头,甚至有点想放弃。 她确信她爱江慕逸没错,但这不是她要的全部。 不过意外的是,没等到躲在暗处的江慕逸出手,南宫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大言不惭地说可以送她一程。 李廷冷漠地瞥了他一眼,问:“送我去黄泉么?” “……” 南宫雀没有再言语,竟然直接将她抱进臂膀,然后带着她飞跃过琼楼玉宇。 最后抵达邱家祖宅。 李廷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 可她不会领他的情,因此看都不看一眼,谢也不道声谢,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邱府。 南宫雀惨淡一笑,心中很是后悔。 第一百五十三章 鞍前马后 李廷想以义妹的名义为邱泽田守丧,老潘却说他家少爷留有遗言,只让她守好他们邱家的家业,至于其他的事,已然不重要。 皇后为了在众人面前显示她的宽大,竟然送了一大批七尺高的往生烛,请了大师浩浩荡荡地去了邱家祖宅。 王宁氏的格局,也就如此了。李廷暗自咬牙,她心里十分不屑地想。 她相信不仅她,所有人都会这样想王宁氏。这不,丧厅里大多数人都气愤地站起来,对大师和烛火露出明显的排斥的情绪。 所有人都指指点点的,连累得李廷也没办法在里头多呆。 在老潘的安排下,她只好从后门先离开。 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南宫雀竟然早已在后门等候多时,这让李廷一度以为是江慕逸故意安排的。 所以她问:“江慕逸给你塞了多少钱,让你如此鞍前马后?” 南宫雀撑着伞向她走去,也不否认,也不承认,就问:“其实我也可以帮你演戏气气他,你觉得怎么样?” “呵,少来,你永远消失在我眼前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默认了李廷的话,李廷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撞开他和他的伞,自己往回走了。 不过,南宫雀却很尽职,一路光明正大地跟着她,将她送到了必忠侯侯府才离开。 李廷气得站在侯府廊下直踢墙,不明白江慕逸为什么这么做。 这时,必忠侯正巧冒雨归来,他似乎很急,大步地迈进府门,呼唤墨非的声音里带着焦灼的气息 应该是无意间发现廊下阴影处的人影像李廷,他才停下来问:“五公主在外头站着干什么?” 李廷方才回过身,恭敬地回答:“没事,只是觉得侯府无聊,正想着等明日雨停了,我该去哪里找乐子。” 闻言,必忠侯说:“皇叔明白你心中苦闷,索性侯府没甚规矩,你自然想去哪里去哪里。不过东边那些弹丸小国又闹得不可开交,意图联合起来攻打大唐,我和墨非得连夜赶回边境营地,估摸着没有半年不回班师回朝。侯府一向清静惯了。你若是不喜欢,可以先搬回你的公主府。” 李廷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我不能和你们同去吗?” 必忠侯露出为难的表情,他看了李廷许久,方才沉沉叹了一口气,“军营最忌讳女子出入。” “……” 李廷想到过自己的身份暴露会被三振出局的情形,但她实在没料到,连前世本该有的优势也将不复存在,她当时的表情有多么受伤。 侯爷原本想像鼓励男子一样拍打她的肩膀,可最后还是因为顾及她是女孩,收回了他的手掌,安慰说:“可这未必不是福气!战场上不仅条件艰苦,而且刀光剑影,生死一瞬,你一个姑娘家就别受这样的罪了!可以学皇后娘娘,于后方坚守。” “……” 可李廷不由疑问,她如今已处于朝堂边缘,如何还有机会向王宁氏学习,走到朝局的中心? 她目送着必忠侯和墨非上马奔驰,很快消失在黑夜,不由觉得孤独和寂寞。 偏巧这时,李衍特地提着烧鸡过府,说要同她好好聚聚。 李廷的眼里终于放出光芒:对呀,她还有李衍,她还有机会。她就不信,等她的财富与势力遍布金陵,朝局中的那些人又怎会放任她这样的人不利用。 听说李衍升职了,被彭壬表提拔做了副手,不再是只会写写记记的无关紧要的官职。 李廷自然要恭喜他。 李衍举起就被说:“五妹呀,三哥如今能得彭大人青眼,都是你的功劳。来,三哥敬你一杯!” 李廷自然也举杯,笑道:“还是三哥进步了。” “唉,五妹你也别抬举我,我是个什么德行我自己最清楚。要没有你,我估计连父皇的眼都入不了。可惜你嫁到了侯府,距离咱们原来的府邸太远,——” 不等李衍说完,李廷立刻告诉他:“三哥,侯爷和墨非都去了军营,我明日就能搬回原来的府邸。” “那最好呀!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以前的日子。以前想见你,穿过一条暗道便可,现在却要跑好几里路,才能同你见面。” “是啊,这一口,你在明,我在暗,我们兄妹二人,还想从前一样,必定配合无间,事半功倍。” “是呢。” 两人追忆过往昔之后,李衍这才想起要紧事,“哦,对了,我这次来,是特地告诉五妹一声。那阿里和卓脸皮太厚,自从你上次写信给他,让他回来救你之后,他一直蹲在驿站白吃白喝,也不知道究竟想干嘛。反正天天进宫陪着父皇,一直请父皇放你回草原。” “你没告诉他,我已经嫁入侯府了么?” “说了呀,可他愣是不听,说陛下既然收了阿里的城池,那就该将你这个人作为交换,让他带回草原去。不过父皇并未因此松口,被缠烦了还会直截了当地让阿里和卓把国书那回头。” “……” 李廷意外得很,既然父皇已经知晓她并非他亲生,为何父皇还会坚持不放人。他明明可以因为她不费吹灰之力获得并保住这五座城池,可他偏偏不肯。 究竟为什么? 她真的很想知道。 那个历史中的神秘的女祭司,到底给了她亲娘虞美人怎样的预言?以至于所有人都在争夺她这个人。 这不,一听说李廷要从必忠侯侯府搬回以前的府邸,阿里和卓狗腿似的跑到她面前献宝,让他手底下所有人都出动给她帮忙。 乘坐的马车里,他殷勤地坐在李廷旁边给李廷捶腿捏背,像极了献媚争宠的小妾,讨好的嘴脸比南宫雀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再不见初次见面时的嚣张。 她嫌弃地推开阿里和卓,“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公主既然长在草原,又怎会不知草原上推崇解放天性,无论男女,只要有中意的,爱慕的。都可自由追求。” “哼,阿里和卓,你要是真爱慕我,又怎会一见面就伤了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原来你还记恨我伤过你的事,这样,你拿这个冲我脸砸,我阿里和卓绝对不躲!” 阿里和卓避重就轻,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瓢,递给李廷说。 “……” 第一百五十四章 雪中送炭 李廷初来金陵时,因为英勇退敌的事迹,名声还好。之后就算有不好的传闻,大家也就当个乐子随意一听。可如今,她作为一个女子,先后与江慕逸、阿里和卓以及其他的江湖人士有染,她的名声自然好不起来。 红露有一次出去采买,甚至听到酒肆里有粗鄙的汉子拿“人尽可夫”这样的字眼形容李廷,她当场气得就冲上去和醉酒的大汉理论。 要不是当时小青机灵,将大汉劝住,红露的脑袋估计又会被人开瓢一次。 后来他们回府告诉李廷,李廷也就笑笑,并没当回事。 平时李廷出入都带着华子、彪子两兄弟,一般人瞧见她也以为是哪家权贵的千金小姐。 可这次搬家,路上人多嘴杂,有些不中听的话落在她耳朵,她总觉得刺耳至极。 阿里和卓就坐在她边上,她极尽克制。 倒是阿里和卓,听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竟然直接飞出马车,赤手空拳就打得那些一边看戏一边嘴炮的男人满地找牙。 赛巴尔也不喜这些不实的言论,他看见王子都亲自动手,他更是忘了金陵城中的规矩,竟然当街拔刀,伤了许多平民百姓。 那些巡防军不是吃素的,一闻到风吹草动就赶了过来,将阿里和卓和他的部下一起羁押去了大牢。 李廷乐得清闲,竟没过问半句。等阿里和卓再出来的时候,她早就关了她的公主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怕固定的几张狗皮膏药黏上她。 为了阻碍那些人窥探更多府中的事,李廷请老潘帮忙部署了许多江湖高手在府中。 老潘问起江慕逸的人,李廷想了想,最终说:“就按江湖规矩处理。” “是。” 搬回了自己的府邸,李廷终于空下来理了理邱家这些年来的账簿。 邱家各地商号的账和银钱,都是老潘在打理,账目清晰,毫无错漏。李廷只将账簿交给老潘,让他以后不必在呈上来多此一举。 最重要的是,邱家这些年挣到的钱,竟然有一大半都用在建造寺庙和救助贫苦百姓上。邱家说过之处,大多贫苦百姓多多少少都受过邱家的恩惠。 问起这事,老潘红着眼睛说:“当家的说,作为过来人,因为淋过雨,所以想给别人撑伞。” “……” 李廷的心里,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她挑出所有能变卖的良田、别院等资产,同老潘讲:“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如果我想将那些受过邱家恩惠,目前仍旧无家可归的人聚集,再将他们投入到邱家各地的商号中,扩大邱家的生产经营,你觉得可行吗?” “虽然在人力、物力上都有困难,但并非不可行。殿下对邱家的经营有什么旁的想法,可以大胆提出来。您如今是我们邱家的大当家,一切自然都得听您的。” “那好,除了邱家祖上留下的具有传承意义的资产留下外,其他的都尽快卖出去。这一来,扩张需要用钱,二来,若账上富足太多,我怕会引起王宁氏的觊觎之心。她最近频频让我入宫陪伴,我只拿搬家的事搪塞了过去,我猜测,她想让我带着邱家的账本入宫的。记得,处理得隐蔽一点。” “殿下,少爷留了遗言,说既然我已祖宅,便再没什么比它更好的传承宝物。无论什么时候,您只要一句话,邱家所有的资产都由殿下全权支配、使用。” “好。还有,竹雨轩的名气太大,毕竟此楼难得,我怕——” “殿下,这些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挣。即便少爷在世,真的为贼人霸占,他也不会觉得可惜的。” 闻言,老潘慎重地点点头,不敢耽搁时间。 其实这些事,她本该在邱泽田弥留之际就同老潘说,提醒他开始着手去办。可她顾及邱家人的心情,不敢妄动。 不过如今也有解决之法,因为南宫雀和阿里和卓的纠缠,她倒是能以此为借口,给老潘争取更多的时间。 更加天助的是,程院长的到来,让她有了更加充分的理由。收她这个公主做关门弟子的事,是程思铭亲自登门提的。 这出乎李廷的预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本以为要想程思铭对她另眼相待,她需要做很多的筹谋,最起码也得让院长看出她是个礼贤下士、知书达理、刻苦专研的人。 然而没想到,只因为她被陷在无端的流言蜚语里,程院长便愿意雪中送炭了。 李廷立刻恭敬跪拜,递给程思铭一杯茶,然后改口叫他:“老师,请受学生一拜。” 程思铭接过茶杯,没喝,他先跟李廷提了要求,“做我的学生是有门槛的,而想做我的关门弟子,那更是需要艰苦卓绝的精神。公主殿下,还请笔墨伺候。” 闻言,李廷立即让人送上文房四宝,只见程思铭在纸上写下一串一串的书名。 第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几乎都要写到第二张的时候,李廷急忙拦下了程思铭的笔,说:“老师,您这是要干嘛?” “告诉你一下考试范围。” 李廷一开始以为板上钉钉的事突然有了变数,她也有些狐疑,“老师,您真的想收我为徒吗?” “我不收也不行啊,老萧那个人亲自去书院为你作保,我只得同意。” 老萧,不会是萧丞相吧…… 李廷心想。 程思铭见她是这样的表情,立刻帮她证实了。 “你想的不错,的确是萧丞相,他说你心思恪纯,本就不该被除名,所以就应该多给一次机会给你。我觉得他说的不错,我是该给你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老师和萧丞相愿意在今刻向我伸出援救之手,是我承了你们情。” 李廷再次郑重地低下头,微微作揖。 程思铭不由提醒他:“话可别说得太早,能不能成为我的关门弟子,还看考试的结果。” “老师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李廷之所以如此自信,是因为程院长所写的书,她在前世几乎都学过。 她内心一阵暗喜。 第一百五十五章 情报网 程思铭交代完就要走,李廷恭敬地跟在他身后,却没想到,门外竟然站着很多学生。 而这些学生,大多都是成绩优秀的孩子,未来大约是国之栋梁。 估计她和院长在府内交谈多久,他们这些学生就在公主府外站立多久。 这出乎李廷的预料。 程院长似乎看出了她的心里,语重心长地说:“五公主可别让老夫和老夫的弟子们失望,站在这里的每一位,都是你的考官。今日他们为你受罪,明日他们考察你的学习情况,可会让你吃尽苦头。以一个月为期,你且好好准备吧。” 话虽如此,但李廷何其聪慧,自然明白院长带着学生们招摇过市,只是想帮她挽回些声名。 李廷恭敬跪下,对着程思铭,对着府外的那些学生,端正地行了跪拜之礼,她说:“老师情深义重,学生定不会辜负您的嘱托。” “好。” 程思铭动容不已,他扶起李廷,心中早就认下了她这个学生。 虽说大唐陛下也尊师重道,但那位可从未曾屈尊降贵,跪过他这个老师。 说起来,比起权贵之子,他私心里更喜欢寒门子弟,因为他们刻苦、认真不说,他们还很敬重他这个老师。 那种敬重的神情,是从那些权贵子弟的眼神里所看不见的。 但这一次,他从李廷的眼中看到了。 “五公主,你虽不是男儿,却合该比许多男儿要有出息。好好读书,也许人会背叛你,但书永远不会,你多热爱它,它自然会多热爱你。” “是,老师的教诲,学生将铭记于心。” 送走院长,李廷久久不能平复内心的澎湃。 红露也不由感慨,“怪不得殿下即便被退学,也一定想办法让秋生留在书院中学习。能得到这样好的老师教导,恐怕学生想不成器都难!” “是呀,秋生虽说以练武为重,但耳濡目染下,必定能在文学上有所长进。他该多学一点,多经历一点,这样长大了才能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而不是被周围的环境逼迫着,让他成长。 红露,我最近想通了许多事,也许我需要慢下来一些,不能逼着你、逼着秋生、逼着身边的人去适应我的脚步。很多时候,也许越着急越筹谋得到某样东西,就越得不到。反而放松些,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刚来金陵的那段日子,我逼着你坚强,是我的——” “殿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即便到了现在,我都是感激殿下的,是殿下让我知道,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 “……” 老潘好几天没露面,再来府中汇报情况,已是十日之后。 大体了解了老潘的进度后,李廷将计划图递给老潘。 老潘刚拿到手中,似乎没怎么明白,但认真看入眼后,他震惊得睁大了双眼看向李廷。 这十日,李廷已经大体构思好一个严密而复杂的情报网,他将她的思路画出了大概,问老潘意见的时候,老潘都惊呆了。 “殿下原来是想一边扩大邱家产业,一边建立一张巨大的情报网?怪不得殿下让我收罗外乡人。” “没错,无论你,还是我,我们这样的人在金陵都太过显眼,包括曾经在邱家做家仆的那些人。要想创造这么大的一个产业,只能先放弃金陵,从其他地方入手,我相信,只要持续渗透,总有一天,金陵将被这张网层层围住。” 老潘看着也激动,他眼中露出光芒。 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李廷说:“我想着,既然竹雨轩势必保不住,那还不如由我亲手送给李衍,交给他总比交给皇后强,至少,竹雨轩交到李衍手上,我日后还能想办法牵制一二。 不过这事必须得你经手,你出面,才能保证你在竹雨轩的地位。” 老潘自然明白李廷背后更深层次的含义,她希望留下的邱家人不会再受到王宁氏打压,所以让他也装着谄媚几分。 老潘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立即应下,让李廷牵头安排。 李衍自从调到大理寺内院做彭壬表的副手,他几乎每天都忙得昏天黑地。原来金陵城中有许多离奇的案子要查,不是一件两件,是很多很多件。而且彭壬表喜欢亲自去实地勘察,他经常会被迫吃土。 今日听说李廷读书读乏了,请他去竹雨轩用完膳,他高兴地解下官服就策马到了李廷府上。 一见李廷,李衍就开始吐槽。 李廷瞧他满头大汗,抽出袖里的方巾为他擦了擦汗,也不大打断他,由着他骂彭壬表。 李衍倒是一愣。 李廷不由狐疑,她立刻拍拍他,“怎么了?” 李衍方才回神,“只是如今你为我擦汗,我才发现,你真的是我的妹妹。” 听他这么说,李廷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都多长时间了,你难道还不能适应吗?” “当然,三哥之前恨不得和你穿一条裤子,睡一张床,如今可算彻底没了这个念想。” “那你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连想法都不能有。”李廷笑他。 李衍也笑,“是呀,哥哥可不能对妹妹做出这档子龌龊事!” “……” 他这话使李廷再次想起江慕逸,想起江慕逸的舅舅宇文越。 还有就是夜阑。 还有阿亚。 都多长时间没来看红露了,红露身体里断肠草的毒也被解了,他大约也不知道吧…… 许多时候,她看见红露做事情的时候,经常不自觉地痴痴呆呆地望着某一处,她便知道,红露虽然嘴上不再提他们主仆二人,但心里还是记挂着阿亚的。 所有与江慕逸相关的人,她都想了一个遍。原来,爱屋及乌这个词是这么真切地存在的。 可没想到江慕逸这次竟然这么狠心,好像真的打定主意不再和她往来,并且再没出现在她面前。 到底为什么? 李廷想不通。 她和李衍刚走出府门,却不想南宫雀和阿里和卓早就站在门口,冲她笑得璀璨。 李衍一拍脑子,暗叫不好,“五妹,好像是我把他们引过来的,我就说怎么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 第一百五十六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南宫雀和阿里和卓这两个人,李廷都讨厌。不过就讨厌程度来讲,后者绝对比不过前者。 她想了想,对阿里和卓说:“你要是把他杀了,我立刻跟你回部落。” 闻言,阿里和卓那叫个高兴,立刻抽刀跟南宫雀打了起来。 趁着这个间隙,她赶紧上了李衍的马。 到了竹雨轩,李廷才跟李衍说起要将竹雨轩交给他打理这事。 李衍一脸疑惑:“邱家家产你都走母后那里过了明面了,为什么还要给我?” “我想着你接了,正好给咱们大姐和大姐夫个营生,也不至于堂堂公主、侯爷却过着那么清苦的日子。这人要衣装马要鞍的,有些场面上的事,估计他们也受了许多苦。 而且邱家当家的一死,那么大个家族突然群龙无首,底下那些人害怕母妃发难,多多少少想在你们母子二人面前表现一番。他们也都是些勤勤仅仅的小人物,没必要真的断了他们的后路。” “也是,既然如此,那我接下后就直接让大姐过来管着就是。” 李衍这么说,李衍下意识地皱眉,他没想到王宁氏不喜李嫦曦,但李廷第一时间想到了。 她本想提醒三哥,但一想又闭了嘴,心想:你们母子赶紧闹掰,不然 我都没地方使坏。 老潘一瞧见她二人进楼,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伺候着他们进了最雅致的暖阁。 吩咐店小二上了好酒好菜之后,他立即将竹雨轩的账册及钥匙奉给李衍。 在侧伺候的小厮更是主动给他捶肩捏腿,狗腿至极。 李衍曾经在此地遭受屈辱,如今被众星捧月,他一下子笑得合不拢嘴。看了看李廷,在李廷点头之后,李衍便手下了这些要紧的东西,然后遣退了其他人,和李廷商量起此事。 “可是,本来大姐的身世就受到质疑,贸然让她接手与邱家相关的资产,怕也是难事。” 李廷没想到李衍会思虑到此,她说:“所以啊,让他们屈居幕后,每月让老潘到他们家里汇报收支,也无需过多露面。只要经营所得的收入,大姐和大姐夫死死把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我瞧着这老潘也是老实本分的人,定是不敢在你我面前耍滑头的。” “是极。” 两人吃好后,李衍带着老潘去了侯府,与李廷分道而行。 然而,她没走没多久,南宫雀就带着狐狸面具招摇过市,上来就搂住了李廷的肩膀,亲昵地问:“你要是吃好了,不如陪我去夜市放花灯,全当消食嘛。” “不去。” 可李廷怎么也甩不开他,越挣扎就被他搂得越紧。 附近有好事的百姓,认出了她,又开始指指点点地乱讲,她面上难堪。 南宫雀这会子倒松开了她,由着她快走去到人少的小巷,他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李廷快被他气疯了,问:“你到底要缠我到什么时候?” “天荒地老。” 南宫雀笑着说,脸皮厚得堪比城墙。 李廷知道和他废话最后气死的会是自己,索性转身,继续往里头小巷跑。 便在这时,夜阑突然从天而降,她冲着南宫雀璀璨一笑,妩媚至极,“雀哥哥这时去哪呀?夜阑妹妹想同你一起去玩。” “……” 南宫雀如临大敌,他不敢再追李廷,掉头就飞走了,逃似的。 李廷气喘吁吁地跟夜阑作揖道谢:“他怎么这么怕你?” 夜阑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穿着裙装的她,玩着自己肩膀上的辫子说:“因为我小时候,也像他现在缠着你一样,缠过他呀。” 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李廷拍着胸脯说:“那你小时候的审美真差!” 听她这般说,夜阑倒是被她逗笑了:“所以呢,我长大了,喜欢上自己的亲哥哥,审美又能好到哪去?” 李廷想了想,说:“还是提升了不少的。” 两人早已冰释前嫌,夜阑的眼神倒是不再别扭,很坦然地望着她:“既然这么喜欢我哥,怎么还跟我哥闹别扭呢?” 夜阑倒打一耙,李廷立即纠正:“是他不要我了好吧。” “你都嫁人了,怎么算都是残花败柳,面对我哥那样的高档货,你可不得表现得更虔诚一点嘛。” “……” “不过话说回来,我听阿亚说是因为三个维吾姑娘的死,你们才闹得这般不可开交。” “也不全是。” 李廷认真想想,总觉得江慕逸向她隐瞒了一些事。但她也不是很确信。 夜阑还在等她说话,却不想她说了这一句就不说了,夜阑不由无语,“你怎么和我哥一样,说话总不专心呢。算了,懒得管你们之间的破事!” 她说完转身就走,李廷以为她生气了,立刻追上去解释:“喂,你去哪呀?我只是在想事情。” “南宫雀不是说今晚夜市有人放花灯么?我也想去放一盏长明灯。” “给你哥放呀?” 李廷随口一问。 可夜阑却脸一红,一直在强调:“不是给他放!谁给他放!我给我自己祝福不行吗?” “行行行,你祝愿你自己,你那么大反应干什么?” “……” “不过,你哥不是不让你下山的么?” 后来,夜阑放花灯的时候才跟她说,她哥江慕逸允许她下山了,还让她叫他哥。 李廷看着夜阑放花灯时虔诚的样子,一时没回过神。 夜阑被她这么瞧着,脸又红了,她一想隐藏她正在害羞的事实时,就会不自觉地嘴硬:“看什么看?你再怎么看也不会有我这般的花容月貌!” 李廷好笑:“是是是,天下你最美,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夜阑可能没想到她会附和,还说出这么美的句子,她竟然独自跑开了。 李廷看着她放飞的长明灯上写着“平安喜乐”,心被那盏灯里的烛火 照得暖滋滋的。 可她再看了看自己手中灭了好几次的纸灯,最终还是没有放出去,她遗憾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灯,最终还是丢下了它独自远去。 论心狠,她不及江慕逸。 但以后,她真的不想太费神在情爱之上。 第一百五十七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眼看着就要到了和老师约定好的日子,李廷越发刻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每次挑灯夜读,红露一次次地帮她热菜,也跟着她辛苦。只是不巧的是,临考没几天,她来葵水了。 深更半夜的腹痛难忍,红露不得不去请穆太医过府,也顾不得什么名节了。 穆太医号了脉,喂了药,李廷才舒服许多,已经能坐起身子靠在榻边说话。 “穆太医,我这样正常吗?” “殿下身上的断肠草毒未化解完全,所以每次都会痛得死去活来,不知殿下为何没佩戴江少主给您特制的药丸于身上?” 他心细如发,李廷倒是不意外,只是浑身无力,她不大想动弹。 自从江慕逸伤了红露,李廷便摘了他给的铃铛,红露的那只,自然也摘了。 红露守在床边,立刻替主子回话:“哦,有一次殿下出府办事,为了躲避和卓王子的纠缠,跑得太急就丢了。” “哦,那殿下戴上下官做的草药包吧,红露姑娘,我也为你做了一个,针线粗糙,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穆少柏从袖口中取出两个草药包,垂首递给了红露。 红露一时不知道能不能接,她眼神示意李廷,李廷点点头。 她接过草药包仔细瞧了瞧,知道穆少柏用了不少心思的。他特地做成了荷包的样子,方便女儿家携带,而且荷包里面塞满了草药,却捏着像粉末似的柔软。 “谢谢。” 李廷发自内心地冲他笑。 送走了穆太医,红露却有些担心看着李廷贴身戴好的荷包,说:“殿下,虽说穆太医做这个是为治病,但这种贴身放的物件,怎好随意收呢?” 李廷好笑:“反正外头传的那些风言风语多了去了,多他一个也没什么。” “可我怎么觉得,穆太医对您,上心过头了呢。” 红露叹气,她其实更想问殿下,就不怕江少主生气吗? 李廷招她过来帮她,安安稳稳地躺下后,李廷告诉她:“你要是放不下阿亚,还是戴以前的铃铛,没必要什么事都随着我。” 红露认真地看着她,突然反问:“所以殿下已经放下江少主了么?” “放不放下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这一辈子,只喜欢过他一个,他若是不让我喜欢了,我不喜欢便是。有一句话说的好,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何必过分强求?” “……” 这些日子,夜阑都赖在她府上,一直没走。 府上众人看见她这么个难伺候的主子,个个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过好在,有她在,连阿里和卓都很少来府上继续纠缠李廷。 李廷问她怎么做到的。 她一面催促着身边给她剥葡萄皮的小青快点,一面高傲地说:“这都不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就是说,跟上次打发走南宫雀是一样的道理啰?”李廷算是看明白了。 夜阑差点被刚送进嘴里的葡萄噎死,她无法反驳。想把气出在小青头上,可还没伸出手,李廷就提醒她:“我可告诉过你,我府里的人你可以随便差遣,但要是敢随便动手打骂他们,我立刻将你扭送大牢。” “没想到,你倒是对下人很慈爱。” “……” 这话是在讽刺她对江慕逸不慈爱,李廷自然听得懂。不过她也无所谓,出府之前嘱托夜阑:“守好家,可别把家里弄得太乱!” “……” 李廷是坐马车去的白马书院,只是她没想到,这一路上,同她一道的马车有许多,一时间,原本应该十分静谧的山路突然人声鼎沸。 让小青过去一打听,原来是书院特地在今日对外开放,只要在金陵的读书人,无论什么身份都可以进书院参观收徒考试。 好像是程院长提前放出消息,说独乐了不如众乐乐,今日对李廷的测试,人人都可参与。若表现不错,还有可能破格录取进书院读书。 以至于许多得到小道消息的外乡的读书人,跟赶考似的,都往山上涌。 有许多早早过来的人,虽已进入书院,但马车停得满满当当,都排到了很下面的树林里。 以至于现在才上山的马车都堵在了一处,还不如骑马快。 李廷出来的迟,她并未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形,所以没让华子和彪子两兄弟跟着。 眼看着与老师约定的时间要到了,李廷只好下马走,不过突然有护院装扮的武人从后面揽住了她,带着她飞进了书院。 但此人她并不认识,直到看清廊下站着的姑娘的脸,她才惊讶地问:“崔小姐,你是自己来的么?” 崔莹莹笑着点点头,回答道:“所以只能等你来呀。” 的确,书院明文规定不允许女子踏足,崔莹莹想进去,只能和李廷这个唯一的女孩子一起进去。 李廷感激不已,所以二话不说就带着崔莹莹进了书院,也不问崔莹莹是来干什么的。 所以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最后差点使她无法认程院长做老师的人,竟然会是她。 测验是在一间大的讲堂举行的,她到的时候,讲堂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层层围住。 挤过众人进去同老师作揖道歉的时候,她已经满头大汗。 书院的学生考官已经在各自的书案前端坐,每一张案头上摆着一张宣纸。题目已经出好,就待李廷一道一道地去写答案。 规则是,她要在一个时辰内全部写完,最后一起交给程思铭阅览。 李廷大约看了一眼,估计得有二十几道题。 她一下子有点蒙,但还是快步走到了那些书案之中。不幸中的万幸是,程院长本就没想太为难她,让他的学生们出的题目,都是最基础的分析理解题,并不刁钻。也没有什么考验才情的作诗题,她一直奋笔疾书,倒也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作答。 程思铭在她答题的过程中一脸欣慰,不仅是因为她毫无错漏的回答,还因为她一手大气磅礴的好字。 这样的人物品格,就该是他程思铭的弟子! 第一百五十八章 母子闹矛盾 很快,程思铭在台上展示完李廷的答案,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为她拍手叫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能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写完这么多题,很是不易,即便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都没办法做到。 偏偏这个时候,崔莹莹站出来,提到:“院长,我想请问一下,考官们出的题目是否太过简单?难道是想当着众人,徇私舞弊?” “……” 众人狐疑,都没想到李廷带进来的姑娘,竟然当众拆台。 李廷自然也没想到。 程思铭只好回答:“题目虽简单,但胜在题量上,且每道题都由考官抓阄抽取,并不曾作弊,不知姑娘为何有此疑虑。” 崔莹莹终于说出了她此行的最终目的,“如果我也能在一个时辰内回答完这种题量的题目,是不是意味着,院长也愿意收我为院长的关门女弟子?” 程思铭毫不犹疑地回答:“当然,不过,女弟子我这辈子只收一个。如果你能在一个时辰里打完所有的题目,我会重新出题,让你们自己比一个高下分明,如何?” “如此,甚好。” 崔莹莹恭敬地同程院长讲完,再抬眼看李廷的时候,眼中不再有初见时那般清明爽朗的笑意。 李廷忽而想起江慕逸那天在马背上同她说起崔莹莹的情形,她不由蹙眉,心想:莫非她过目不忘么? 很快,崔莹莹书写的答案证实了李廷的猜测。 她抽中的题目,与李廷一样的,回答的内容与李廷的答案不差分毫;抽到的与李廷不一样的答案,都是书中最原始的分析之句。 她这样的答题思路,李廷看得出来,程思铭自然也可以。所以他后来出的考题,是十步之内作诗一句,主题是杯中酒。 “一句?” “对呀,好奇怪呀,别人都做一首,院长今天竟让做一句。” “……” 围观的众人不停地在窃窃私语,其中有些人代入其中,也开始想诗句,很快便能说出口。 崔莹莹四处瞧一瞧,终于看清楚其中一人说的一句诗,她占为己用,“离恨如旨酒,古今皆饮醉。” 那个人听她说出一模一样的句子,吓得立刻闭了嘴。然而,这一切都逃不过李廷的眼睛,她笑问崔莹莹:“我听说崔小姐是半个江湖人,会些武功杂耍不足为奇。可你当众盗用旁人的诗句,连做一个读书人最基础的品质都没有,怎么入院长门下读书呢?而且,崔小姐,不是所有读书人都只会读书,程院长可是文武双全的典范哦!” 她话音刚落,秋生的老师安教头已经拨开众人走到李廷身边,“是呢,这位小姐,你刚刚嘴里念的那句诗出自于对面那位年轻的秀才,他可比你更快做出这句诗。” “……” 崔莹莹已经彻彻底底丢了脸面,她没脸再呆在这里,羞愧至极地跑走了。 最终,李廷正式成为程院长的关门弟子,也是历史上唯一一位被书院退学,却又再次以院长关门弟子身份回到书院的学生。 这件好事刚传开,李嬷嬷便亲自登门,请她和李衍入宫,说是王宁氏的旨意。 王宁氏自从被陛下赦免出了冷宫,待李廷一直很亲善。 虽然她在宫中的地位一直不如贵妃,吃的用的也不如从前一般,但还是有什么好东西,都会遣李嬷嬷送出宫,她和李衍一人一份。 “五妹你知道么?我最近才知道一件事,上次边境小国作乱,父皇之所以没派大将军去,是因为他为了维护二哥,竟然就在父皇的寝宫,同父皇吵了一架。” “当真?” “嗯,是真的,高公公训话的时候正好被我听见了。听说,父皇很是生气,所以才连夜召见了皇叔和妹夫,让他们连夜去了边境治军。” “我可听墨非说,咱们皇叔雷霆手段,也是治军的老手,魏将军越如此,越是给咱皇叔机会呀。” 墨非虽与她没甚感情,但也会顾及她的心情,隔一段时间便写一封家书给她,跟她说边境的情况。 如今李廷远离朝局,消息并不灵通,她从李衍口中听到这事,竟然觉得很意外。 不过,如今她只能不动声色,同李衍讲:“不过现在二哥如日中天,曹贵妃在后宫也一人独大,大有取而代之的意思。但越是如此越危险,二哥要是因为如今大好的局势而真的忘乎了所以,终究会被父皇所不容。” “就像我和母后一样……” 李衍感同身受,不由叹气。 进了宫,李廷和李衍给王宁氏一起行了礼,可等了半天,王宁氏只拉着李廷站了起来,让李衍跪着。 她冷声质问她的儿子:“那么大的竹雨轩,为什么不自己打理,偏偏白送给公主和侯爷?” “大姐和大姐夫又不是旁人,我打理和他们打理不都是一样的吗?” 李廷揣着明白装糊涂,理所应当地问他母后。 王宁氏咬牙切齿,终于说出句真话,“当然不一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看他们会像你和廷儿一样,上缴所有的收入吗?” “邱家的家产本来就是五妹的,五妹又转送给我,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为什么一定要上缴给母后?” 李衍开始犯浑,就是不肯认错。 李廷眼看着他们母子吵得不可开交,她急忙插进去,给李衍说清:“可是母妃,让三哥亲自打理也容易惹人注意,交给公主和侯爷打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王宁氏应该听进去了她的话,便不再问责李衍,让李衍起身。 “母后,儿臣今天才知道,原来在您的眼里,权利、富贵、名誉,哪个都比亲情来的重要!可我就是看不得大姐和大姐夫受罪,我就要帮他们!” 李衍却不领情,他气愤地甩袖离开,根本没给王宁氏继续骂他的机会。 “……” 最终,李廷只好一个人陪在王宁氏身边用膳。 王宁氏瞥了一眼身后默默站立的小青,问她:“今日怎么没带红露一起进宫?” “她自从被江慕逸所伤,身子一直不大好。” 李廷当然不敢说红露没有跟来的真正原因,所以便如此说。 第一百五十九章 相好的 “廷儿和江少主,终究是分道扬镳了?” 王宁氏试探地问了一嘴,李廷无奈一笑,“原本也不是一丘之貉,又怎么会真的志同道合?” “廷儿这么有学问,怎么也用错了成语呢?这‘一丘之貉’可不是什么好词!吃菜,本宫特地让人准备的一桌子的才,衍儿没口福,你便帮他享了。” 让她多吃菜,可王宁氏又忍不住同她讲话,瞥了一眼小青,王宁氏说:“这家仆呀,到底还是忠心的好,人太鬼灵了,反而容易生出异端。我瞧着你身边跟着的这小厮,机灵过头了,不如便让他留在宫内伺候吧。” 李廷当然明白王宁氏此举的深意,她只是想通过处置小青,向李廷传递她已全然信任李廷的心意。 可小青一听这话,一下子跪倒在地,求着李廷别让他入宫伺候,他不想当太监。 李廷这才想起,前世,小青也跟她提过小时候被迫送进宫的情形。只是那时候,她并没有放心上,听到一半便因为旁的事耽搁了。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无论对小青有多好,小青最终还是背叛了她。 她还在回忆的时候,李嬷嬷已经示意外头的太监过来押人。 小青原先还抱着她的腿求救,看见她不为所动,很快便松开了手。 直到拉到门口,李廷才回过神,“等等!母妃,他得留在我身边!” “为何?” 李廷一时急勇,说:“我喜欢他!”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连李嬷嬷这样的宫中老人,脸上也挂不住露出异样的表情。 “……” “不是,廷儿的意思是,廷儿喜欢他聪慧。都用惯了,再换成旁人,我肯定会难以适应。” 听她这么说,王宁氏露出看透一切的表情,便也不再强硬。 李廷知道王宁氏误会了,但她也没必要做出更多的解释。 倒是小青,听到这话,腿一软就跪在地上了。 和王宁氏用过膳后,李廷主动将接管的邱家的账本呈给了王宁氏。王宁氏还没说话,李嬷嬷急不可耐地就将一叠子账本接了过去。 王宁氏因此骂了李嬷嬷一通,“你如今主意越发的大了,连本宫的主都要做了呀。谁让你接廷儿手里的账本了?” 李嬷嬷回味过来,一下子跪下来求情,“是老奴自作主张,还请娘娘降罪!” “……” 李廷再傻都看得出来她们主仆二人,一个在唱红脸,一个在唱白脸。她看在眼里,立即开口替李嬷嬷求情:“母妃就别责怪嬷嬷了,是廷儿自己要交账本的,要是您责备嬷嬷,岂不是因为我嬷嬷才受苦了?” “好吧。” 王宁氏最终还是让李嬷嬷站起来,将账本交到了她手中。 她细细地翻了几页,便不再多看了,“邱家家大业大的,怎么就这么点资产?” “回禀母妃,正因为家大业大,花钱的口子多,再加上邱当家生前乐善好施,没留下多少值钱的产业。也就竹雨轩,勉强算个下蛋的金母鸡,正是因为如此,廷儿才将它交给了三哥。” 闻言,王宁氏点点头,不免叹气:“可他竟然眼睛不眨地就送给了公主和侯爷夫妇,当真不心疼你的好意!廷儿呀,你三哥就是个没心眼的,这以后,他的事,你还得多费心一点。我就怕他身边像绣园女官多了,什么时候被暗害了都不知道。” “母妃放心,廷儿会看顾好三哥。不过那个女官,母妃决定怎么处置她呢?” “她如今可谓破罐子破摔,全然倒向曹贵妃和二皇子母子。” “母妃也无需过分担心,多行不义必自毙,不说那个该死的女官,就说二哥。二哥如今如日中天,要是他学不会低调自省,终将为他亲自创造的盛世所累。” “廷儿也察觉出苗头了?咱们大唐的这位陛下,表面礼贤下士,实则极度不安,喜欢猜忌。要说无情,他才是那个——” “娘娘!” 王宁氏还没说完,李嬷嬷就在一旁叫住了她。 李廷自然看得明白,她又同王宁氏聊了些家常,便退安了。 出宫的路上,李廷跟小青解释:“我说过的话一向算数,除非无能为力,否则不会不管你。刚才着急为你脱身,才会胡说,你可别当真。” 小青突然跪下给她磕头,竟然痛哭出声,他一边磕头,一边说:“殿下的恩情,小青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缬草衔环化作哈巴狗也跟着殿下报恩。” 他应该是真的被吓到了,李廷拉他起身的时候,发现他浑身还不自觉的颤抖着。 她不由问:“你以前,是不是看过……” 李廷还没说完,小青就抽泣着点点头,小脸白了又白。 她不由叹气:“行了,以后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不会让你再遇见这种事。只是小青,你记着,我最痛恨的事,便是背叛。我信你这一次,希望你也能用忠心回报我一次。” “是,殿下。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还请殿下给我机会证明。” 入了一次宫后,李廷相好的名单上,又多了小青一个。 算起来,这一世,她和李衍的风评彻底扭转了过来。 如今李衍跟着彭大人办案,倒是积累了不少民心民意,可李廷的头上,俨然被世人扣上了一条“荡妇”的帽子。 然而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她一个女子,要想像男子一样来往自由,势必要牺牲掉名节。 世人的偏见与无知,她总要独自承受。不过听惯了那些言不符实的传言,她倒不太在意了。 不过,她去白马书院听课还好,老师让她还穿男装,与其他学生一视同仁。她凭着实力一路升到了大班,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那些学生倒是打心眼里佩服、尊重她。 不过那日下学的时候,穆太医特地等在她府外等她回来。 李廷意外至极,可她听穆少柏说崔莹莹自杀未遂,她大为震惊,“不过输掉一场比试,她何至于此?” “殿下,姑娘家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她输给旁人不要紧,输给你,自然意味着名声比你更不如。” “……” 第一百六十章 画册 崔莹莹帮过她一次,她便回一次。 所以隔了几天她不请自来的时候,崔夫人客气地将她请进了内院,崔尚书瞧见她却气愤地甩袖而去。 李廷看破不说破,笑吟吟地走进了崔莹莹的闺房,“既然知道我的名声不好,干什么上赶着贴上来?” 崔莹莹正坐在床上发呆,脖子上的勒痕清晰可见。可她瞧见李廷进来,呆滞地眼神瞬间有了光辉,带着深恶的痛恨。 “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么?五公主这么做格局可不高啊!” “你偷鸡不成蚀把米,没害到我,却最终让自己闹了个天大的笑话,被世人所嘲笑。我不该笑话你么?” 李廷瞧了瞧崔莹莹闺房的布局,她才坐下。 崔莹莹看她跟逛自己院子似的,气得拿起枕头就砸过来,“你给我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你可以不见我,但得是在我说完想说的话之后。你父亲在朝堂供职,对我不敬我可以忍耐,但崔小姐,我不得不提醒你,让你和你母亲这样的深闺妇人受受罪,那可是轻而易举的!” 崔莹莹终于不敢再闹腾,她问李廷:“你到底来干什么?” 李廷自己给自己到了一杯茶,说:“你觉得呢?” “……” 瞧崔莹莹不说话,李廷这才重新开口:“我知道你不是个好大喜功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向我发难。至于背后之人是谁,我不傻,也算得明白。可路是你自己选的,怎么恨,你都恨不到我头上。你若是舍不得恨你的亲人,那是你自己的事,不是我的。 只是今日特地来一趟,我就是想告诉你,希望你和你的亲人都好自为之,我不是个任谁揉搓都没脾气的。这次还好,本身事情也不大,结局自然也不大。但事情若是再大,恐怕不是你,也是你亲人,势必需要付出鲜血的代价才能平息。 我这个公主虽不受父皇待见,但与几位皇兄的关系都不错,身后更有皇后和必忠侯这两棵大树靠着,哪怕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恐怕也不会伤及自身性命。真把我惹毛了,大不了一刀砍了。可你们就不一样了,还望你们三思而行,尤其是你的父亲。” “……” 崔夫人站在门口密切地关注这里头的情况,李廷说的话,她自然也能听见。 来的时候,她还故作热情地接人进府,如今出府,崔夫人都快哭出声来。 李廷懒得跟她们解释自己的好心,威胁崔莹莹一通便回了府。 不过这一趟,她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可以通过崔尚书和崔莹莹的态度来看,父皇对她的忌惮之心很深。 也许她该再见她娘亲虞美人一次问个清楚,可她每次去后宫,长生殿都是大门紧闭,守卫森严。她根本无法与虞美人接触。 这次出来得急,李廷连小青都没带着,她一个人走路上逛,竟然被南宫雀盯上了,他大白天手里捧着一本画册,佯装路过。 “啧啧啧,这画本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师的杰作,真是又好看又涩情!” 南宫雀就走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李廷瞥见画册上衣衫不整的女子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将他手上的画册抢了过去。 因为那画册上的女子,与她有几分神似。 她不翻不要紧,一翻就面红耳赤,浑身冒火。 这哪里什么画册,根本就是黄本子,黄本子以李廷和南宫雀为原型,画了许多他们二人颠鸾倒凤的故事。 李廷哪里有眼看完,她瞄了几眼后立刻阖上,质问他:“你在哪里买的?” “书铺里这种书多的是!不仅有我和你的,还有江慕逸和你的,连那个什么部落王子的……” “行了,别说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你要脸吗?我还以为你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根本不在乎这些呢!” “……” 李廷可算明白,那些不堪入耳的传闻都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了。她回了府思前想后,还是让小青去市面上收罗了许多画册回来。 李廷仔细研究了很久,发现这些画册拢共出自两位画师,其中一位的笔锋,她看着甚至有些眼熟。 叫来红露一起同她研究,红露看着被她分类好的画册,也是面红心跳的,“殿下,这些画的内容也太刺激了,不仅有两个人的,还有三个人,四个人那种的,我真的受不了这个……” “怎么,你看我的裸体都有感觉,你是不是太过变态了?” 李廷故意挑逗她。 红露脸一红,那叫个娇羞,“殿下你流氓,就只会欺负我!” “我就是叫你过来看看,这一拨的画册,你觉不觉得有点眼熟?你不是在宫里伺候过吗?那些后宫娘娘的画像,你总看过吧。” 红露经她这一提醒,这才将注意力重新落在画册上,她仔细看了李廷右手边的那一列画册,她不由点头:“真的很像宫中画师的手笔!殿下你看,就连用色都很类似。” 李廷点点头,“由此可见,先有宫里有画师编排,流出宫外后,又有一个画师在此基础上添油加醋,却不想竟是后者的作品更受欢迎一些。” “可不是么?民间画师路子太野,下笔大胆,自然他的画册买的人更多。不过此人真是大胆,敢随意编排公主,也不怕掉脑袋。” “哼,既然宫中有画师为他托底,他自然不怕。” 李廷不由眯起了眼睛,“看来我蛰伏太久,这么快就让人忘了我曾经也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皇子。红露,你去准备准备,我要进宫!” “是。” 红露果然跟着李廷久了,李廷即便没怎么细说,她便能知道李廷的意图。 将搜罗好的画册整理好,让人一路捧着,她跟在李廷身后,一路进了宫。 路上的百姓时时打量,有些不明所以,有些瞧见那些下人手里捧着的画册,立刻躲回家烧书去了。 李廷喜欢先礼后兵,她之所以如此明目张胆,正是可以断定,只要她坚持自理此案,父皇必不会拒绝。 第一百六十一章 也不是不可以 父皇并不想看见她,李廷可以确定这一点。 他高兴地在逗怀里的孩子,一抬头看到她,神情极其疏离。 虞美人就坐在他边上,眼神温柔地盯着李斐,李斐的小手扯着父皇,笑脸却冲着虞美人。 他们一家三口看着那样的和谐,李廷俨然就是个外人,她在殿上跪了许久,父皇好像没看见似的。要不是高瞻出声提醒,她估计还要再跪一段时间。 父皇将小小的李斐交给虞美人,让他们母子先退下。 许是姐弟同心的关系,虞美人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李斐伸出的小手竟然勾住了她袖子,还冲她乐呵呵地笑。 李廷哪舍得用力掰开他的手,掰了两次没掰开,她就由着李斐勾着衣服上的绣花玩。 虞美人自然高兴,她立刻转头询问陛下:“妾身能不能多陪陛下一会儿?” 父皇坐在金案,他看在眼里,倒也没让虞美人失望,很快便允了。 虞美人高兴,她兀自将小李斐抱给李廷,说:“廷儿,你看看你弟弟!” 李廷接过李斐,紧张地抱了几下便还给虞美人了。在众人面前,她不敢表现得太过亲善。 可小李斐愣是不松手,抓着李廷的衣服一个劲笑,就连父皇下来抱他,他都不乐意。 无奈,父皇只好留下她用膳,了解了她进宫的目的,父皇不由开口问:“你为什么会觉得孤能同意由你亲自督查?” “廷儿翻看过史书,也询问过撰史家,当年开国初,父皇就想处理掉先琼留下的一批儒家。如果父皇应允,廷儿愿意帮父皇试试水。” “廷儿可知,如今他们在文坛可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一旦动了,所有的骂名都会随之而来涌向你。” “如果孤希望你效仿历史上‘焚书坑儒’,尽快彻底解决掉多年前留下的隐患,你能做到吗?” 陛下此言一出,倒是吓了李廷一跳。她没想到父皇竟然会这般忌惮,想了想,承诺说:“也不是不可以。” “好,只要廷儿能做到,孤定让你重回朝堂。国库还缺个记录银钱的官员,若你办成此事,便可以女官的身份供职朝堂。” “是,廷儿定不负所托。” 陛下召京兆尹立即进宫,吩咐让他协助五公主调查画册之事。为了彰显他对此事的重视,竟然还让卫甄带着殿前武士一同前来。 京兆尹得令,立刻殷勤地将五公主接回府堂,商议此事。 李廷向来是出主意的,可听不得京兆尹那些暗地里调查的建议,她大笔一挥,直接吩咐说:“搜城!无论官阶、等级,只要家中搜到淫秽画册,都先请进大牢。” “是!” 卫甄得令,立即动了起来,而京兆尹府的府兵也跟着一起出动了。 京兆尹预料到此事会被闹大,他不由担心:“大牢最多容纳几百人,公主确定要将如此不光彩的事情闹大吗?” “大理寺不是有很多牢房,我会跟三哥、彭大人说一声的,大人无在此等小事上费事,还是想想父皇为何连卫大人都派遣给我吧?” 李廷没想到这一方父母官是个榆木脑袋,她忍不住言语提示。 京兆尹这才回味过来,“五公主的意思,此事是陛下……” “知道就好。” “我这就去再纠结些人手,一起去搜城。” 京兆尹急切地跑进了里头,去找人了。 彭壬表和李衍收到李廷的口信,两人快马加鞭地赶来。 当着彭壬表的面,李廷不敢往深里说,只说:“后宫与前朝总有不实的流言传出,父皇十分气愤,命我彻查。” 可彭壬表并不好打发,不由皱眉疑惑:“既是要查画册出处,请城中画师问话便是,为何要搜城?” “彭大人不是女子,自然不知我们女子作为画册原型被随意编排的愤懑和羞愧之情,所以私以为,不仅是画师,就连偷偷买画册的人都有罪,不能放过一个!” 李廷故意铲他,随手打开一本画册就堵在彭壬表脸上,“彭大人,你看看,这些画师都画了些什么?” 彭壬表脸一红,连连后退,不敢再发表其他意见。 倒是后头的李衍,看了一眼气得将画册子撕得七零八碎,“竟敢随意编排尊贵的公主,我看他们都不想活了!五妹,你放心,城中但凡府中搜到这种污秽之物,哥哥我立刻就给你押进牢里。”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带人走了,只留李廷和彭壬表面面相觑。 彭壬表知道此事主理人是五公主,不是他,他虽不赞同李廷如此大张旗鼓,但最终还是握拳作揖:“五公主想如何审理此案,下官都不该随意置喙。只是此事事关女儿家名节,公主当真能自己承担此事的后果么?” 李廷冷笑:“我的名节早就在父皇赐婚江少主时便一文不值,想问彭大人,谁站出来替我承担了?” 彭壬表被问住了。 李廷又说:“我倒是想像彭大人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关注自己手里的命案。可无论我是皇子,还是公主,都代表着皇族的脸面。这事既然已经开始,若不查个清楚,差个彻底,以后我的处境只会越发艰难。” “……” 彭壬表第一次听一位公主跟自己说这种话,他不难不自省。 他一直以为皇家的儿女出生便高人一等,应该不会遇见什么太过困苦的境地。但他今日听李廷一席话,竟然有些其他的感悟。 “公主殿下,大理寺的大牢您随便征用,下官不会阻拦。要是人手不够,大理寺的捕快,殿下可随意使唤。” “谢谢。” 同李廷说完,他恭敬退下。 正直的人一般都没办法拒绝弱者的请求,李廷一直都知道彭壬表也是。她打发走彭壬表,坐在判案台上仔细地想着应对的办法。 父皇提出的焚书坑儒,她只是假意答应。要是真这么干,恐怕她也会遗臭万年。 只是,要想破此局,她一时还没想到解决的法子。 这个时候,要是有人来拦她,她倒是乐意的。 不过,彭壬表并不合适做那个阻拦她的人。 第一百六十二章 告发 可很快,能阻止她的人终于来了,程院长拿着戒尺夺门而进,一句话没说,就叫她跪下。 李廷急忙跪下解释:“老师,学生也不想如此,可父皇命学生借机焚书坑儒,学生骑虎难下呀。” “什么?焚书坑儒?我一直都知道陛下心性薄凉,却不知会如此残忍。陛下莫不是真想让大唐蒙羞么?” 他没等李廷回答,转头就要走。李廷看他这架势,料到他必定想进宫劝诫父皇。 她一把拉住程院长,“老师要是直接跑去皇宫质问父皇,父皇定然以为是我将此事透入给您,那到时候,学生的性命恐怕不保。老师,其实学生想到一个法子,可阻止此事,只是,可能得麻烦老师出面去游说一番。” 程院长脸色松动,他只好先坐下,让李廷说。 李廷附耳过去,将自己的打算说给老师听,老师只觉绝妙,然而他想了想,却不由蹙眉,“法子好是好,但二皇子和四皇子斗得跟乌鸡眼似的,能为了你聚起来与陛下对抗吗?” “我相信,几位皇兄愿意为我站出来,而且此事于他们而言,并非坏事,反而能在百姓心中立威,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父皇想焚书坑儒其实并不占理,当初攻破先琼城墙的时候,许多儒家都自愿投降,这些年也很低调,从不参与朝政,更不曾写一些不利于大唐的诗歌。但凡有一个皇子站出来,他便不好继续让我做下去。而且一旦几个皇子联合起来,那么整个朝堂便会联系在一起,足以震慑父皇的淫威。” “可你呢?你这么干,捧了你的几个哥哥,可你自己呢” 程院长关心地问。 李廷惨淡一笑:“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老师,我不过两害取其轻而已。” 闻言,程思铭叹气。 “其实,你该回草原去,至少那里,女子还能靠自己的能力走上大位。不像大唐,对女子太过苛刻。” “可是,老师,我的家在这里呀,我的娘亲和弟弟也在这里,我如何能独自脱身离去?” 都说五公主无情,不认亲娘却做了皇后的走狗,如今再看,程思铭终于想通了一些其中的缘由。 他怜惜地看着李廷,心中不忍:“为师如今终于明白,为何你小小年纪,却这么善于谋略。都是被时局所逼呀。你的这位父皇,眼里只剩江山了,根本不为你考虑你的处境。若真的听他的话焚书坑儒,你恐怕便成为了天下的罪人!” “……” 短短三日,金陵城中所有能用的大牢都满了,里面抓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些先琼的儒家,自然也在其中,他们大多喊冤不断。 一时间,人心惶惶。 李廷抓到这些人也不审也不问,实行内部举报机制。 有人还告发宫中御用的画师,李廷一视同仁,让卫甄一起叉进了大牢关着。 御用的画师也就那么几个,李廷的目标一下子缩小了许多。她通过对比画作很快就确定了方做杰是那个源头。 抄了方做杰的家,李廷将那些未完本的画册丢在方做杰面前,方做杰立刻跪下认罪,说自己猪油蒙了心。 他一口咬定没有人指使他,他就是为了挣钱。 李廷挑眉,说道:“听说方大家有个未出阁的妹妹,这些画册,莫不是看着你妹妹的……” “非也,非也,我虽画了这下作的画,却实在无法对家妹做出如此下作的事。” 李衍在一旁听着,气得连踹了他好几脚,“你知道下作还敢画,当我没有妹妹吗?” 方做人身子落,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厉害。 “哦,那就是你偷看了后宫的娘娘洗澡,才能画得如此传神!方做杰,你竟敢觊觎父皇的女人!” 李廷不由提高的声音。 方做杰年纪不大,被李廷吓得一下子五体投地地扑倒在地,“下官认罪便是,还请公主赐死臣,臣以死谢罪!” “死?那可便宜了你了,你让我名声有毁,那我便让你妹妹声名不保。把人带上来!” 李廷一声令下,方做杰的妹妹便被推上了威武的厅堂。 女孩与李廷一般大小,可胆子却没法和李廷比,她瞧见周围都是带刀拿棒的陌生人,吓得不停靠着她哥哥抽泣。 “哥哥,我害怕!” 方做杰看着难受,也跟着哭泣,求饶:“公主殿下,我知道错了,还请殿下放过家妹。” 李廷却置若罔闻,吩咐在场的府兵,“给我扒了她衣服,丢出去游街!” 闻言,方做杰一路爬到李廷腿边,痛哭流涕:“殿下,放过我妹妹,只要您放过她,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只是,还请殿下屏退左右。” “好。” 让无关紧要的府兵退下,李廷才说:“现在你可以说了吧,背后指使你的人,到底是谁?” 方做杰看了一眼李衍,李廷有些不耐烦,“他是我哥,你放心大胆地说。” “是陛下。” 闻言,李衍都震惊了,他坐不住了,“什么?不可能!” “三殿下,五公主,你们想想,若不是陛下的意思,我又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 李廷倒是没李衍那么大反应,她摇摇头,说:“不对!就算是父皇指使,可画作上有些细节确有其事,这样私密的后宫秘闻,若没人告诉你,你应该不会知道。” 方做杰没想到她的思虑这么周全,终于还是说出了曹贵妃的名字。 “事到如今,你连陛下都交代了,为何还替她隐瞒?” “二皇子救过我们兄妹性命,他使我们兄妹的恩人,我自然不能轻易背叛。” “好,我姑且信你,那我问你,宫外另一批画册,是不是你——” “不是,公主,我指天发誓,不是我,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那人在我的画册上添油加醋,内容极其污秽不堪,我也找了他很久。可那人藏得极其隐蔽,我根本毫无头绪。” “方做杰,我相信你是为了保命才画这种画册,但今天之事,你最好别同陛下说半个字,否则你必死无疑。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也不会对你妹妹做什么,但你欠我的情,你最好牢牢记在心里。” “是。” 第一百六十三章 问案 为了混肴视听,其他几个御用画师,李廷也分别审了,同样的套路,同样的手段,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恐怕他们及他们的家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李廷的名字。 她这么做,一来,为保方做杰,二来,杀鸡儆猴。 御用的画师和先琼的老儒都被关在京兆尹府,她的眼皮底下。她今天闹得动静有些大,相信那些士大夫必定看在眼里。 只是,眼看着与程院长约定的时辰到了,该来的人还没来,李衍问她:“那那些人,咱们还审不审?” “审肯定要审的,先传上来吧,不然总拖着会被父皇怀疑的。” 李廷小声同李衍说完,立刻提高声音让府兵去大牢提人。 这间隙,李衍瞥了一眼堂外的卫甄,说:“他怎么总来,是不是在监视我们?” “肯定是,父皇不放心我,所以这次的事,我没让你和二哥、四哥一起搅进去,三哥可别多心。” “我当然明白五妹的心意,再说,此事虽能大大地赢得民心,但终究会招致父皇的忌惮。二哥锋芒太露,估计想不到这一层;四弟又蛰伏太久,急切地需要露脸的机会。他们都急,自然愿意出头。” 李廷没想到李衍如今分析起局势来头头是道,她不由点头,“我每次同你讲这么多,不是怕母妃多心么?” 提起王宁氏,李衍也不大高兴,“你现在是公主,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她要是再忌惮你,我是不可能再纵容她的!” “……” 年迈的士大夫们被提上厅堂,他们毕竟都是些经历过亡国的老人,倒不像旁的读书人,一看见两边的府兵就吓得腿软,大多笔挺地站在堂下,不失读书人的气节。 李廷拉着李衍下了堂,两人恭敬地给各位老人家作揖行礼,然而他们并不买账。 “老朽如今才知,公主冒天下之大不韪,只是为了将我们这些先琼遗士斩草除根!当真是大琼唐国的好儿孙啊!” “前辈误会了,我一个公主,不问政事,也不敢问政事。此番将此事闹得如此大,不过为了找到幕后玷污我名声之人。” “哼!你若没干过那些腌臜事,自然无人敢玷污。” 有个人说话难听,看她的眼神极其鄙夷。 李廷看在眼里,却不得不反驳他:“这位大家,今日情形,我完全可以回敬给您,套用在在坐各位前辈的身上。我之所以尊称各位前辈,是因为师承程院长,答应他敬重遇见的任何一位读书人。无论他官至宰辅,还是默默无名,都心存敬畏,礼让三分。” “……” 听李廷这般说,那些老人家终于冷静了一些,不再那般激动。 李廷见状,继续说:“凡事要讲个理,我没做过的事,却被无妄地嫁祸,自然觉得委屈,想要替自己讨个公道。我敢如此大动干戈,正是因为我能保证我没做过那些传言和画册里的事,所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散播的源头。各位前辈也是如此,若是没在各位前辈府中搜到这些画卷,我也不会在这个地方看见各位。” 李廷一个眼神,李衍就招手让大理寺捕快将画卷一一送到他们手中。 李衍说:“各位前辈都是大家,也都有各自独特的风格,天下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模仿各位的手笔,创作出完全相似的画作。还请各位大家同我和五妹解释清楚,为何在你们的家中能搜到这般污秽的画卷。” 堂中众人皆是狐疑,直到看见自己手中的画作,都大为震惊。因为他们看到画作时,乍一看都以为是自己所作。 “不可能!这并非出自我手!” “对呀,世上不是没有那种善于临摹的大师,怎可以一张凭空冒出的画作定我们的罪!” “……” 堂中吵得不可开交,吵完之后见李廷不说话,他们便开始赌咒发誓,说他们冤枉。 李廷被吵的头大,她大喊一声:“安静!” 一时间,堂中鸦雀无声。 可没安静几秒,他们又开始对他言语轰炸,幸亏这个时候,救兵及时赶到。 卫甄原本想拦住李勇的,但他害怕真伤到李勇,他不得不收了剑,由着李勇进去。 二哥李勇带着一队士兵就把他们围住了,四哥更是礼贤下士,带着程院长就闯进来同他们嘘寒问暖。 至于李廷和李衍,二人对视之后,与李勇和李昭假装争吵几句,便由着李勇控制了局面。 京兆尹在李廷面前都不敢多言,何况在杀伐果断的李勇面前? 他缩在一边,默默地关注着堂中的情况。 那些士大夫有了李勇和李昭撑腰,一下子有了底气,将大致的情况说给二皇子和四皇子听之过后,李勇发话:“的确,金陵善于临摹的画师甚多,这些画跟大家们平常的作品出入太大,的确很可疑!” 李廷也松了口,“二哥说的很对,但此事事关五妹的名声,五妹是宁肯杀错也不想放过的。” “五妹,你的心情二哥理解,但你如此问案,会让这些大家们蒙羞的。他们虽没有官阶,但在金陵城中甚有威望。今日你若是随便处置了,日后可如何对百姓交代?这样吧,五妹将此案交给二哥,二哥定帮你将那个可恶的画师找出来。” “可是……” 李廷假意犹豫,还不忘递眼神过去,向卫甄求助。 可卫甄没办法回应她,依旧默默地站在门口。 “行吧。” 最终李廷让出了主理人的位置,让李勇代她坐到了审判台上。她和李衍便出了京兆尹府。 不多久,程院长也出来了。 李衍问她:“现在我们去哪里?” “去宫中向父皇汇报此事。” “咱们这么快就卖了他们?” 李衍刚问出这句,程思铭就突然揪住李廷的耳朵,一路边打边踹地将她拉去了宫中。 李衍看得一愣一愣的,瞧着程思铭那架势,他都有些后悔跟着李廷一起进宫。 然而他刚生出逃跑的心思,程院长就回头嘱咐他:“你也不许跑,跟我一起入宫。” “……” 第一百六十四章 裙下之臣 今日宫中似乎很热闹。 大唐皇帝正在陪和卓王子欣赏舞乐,江少主作陪,原本一见面就恨得不得抽刀互砍的二人,竟然坐在一起对饮,好不快活。 后来,萧丞相和魏大将军也不请自来,竟然为的是同一件事。 “陛下,五公主在城中大肆抓捕读书人,闹得满城风雨,实在是有失体统,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是啊,陛下,古有文字狱,可不能在今朝出个画册狱。虽然创作那等污秽之画的人罪该万死,但更多的读书人都是无辜的呀!” 萧丞相听魏将军说得这么严重,不由心中鄙夷:果然是个莽夫! 这不,陛下听到他这话,立刻放下了酒杯,有些愤恨:“魏将军的意思是,孤也是那种冷血无情、迫害读书人的君主?” 魏达这才回味过来,他立即跪下解释:“陛下,臣并非此意。臣的意思是——” 陛下应是厌极了他,连话都没让他说完,就打断了:“那魏大将军是何意?孤是不是平时对你太好了,以至于你连殿上奏对的礼数都忘了?” “臣——” 魏达还想说,但陛下再次打断了他,叫萧丞相说。 “萧卿,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五公主在城中大肆抓捕读书人,不仅仅是卖画的商铺,还有买画的普通人,但凡家中有此等画册的,都被抓进大牢关押了起来。短短几日,城中已无空余的牢房。” “画画的人可恶,卖画的人也可恶,这买画的人自然更可恶。萧卿,孤倒是没觉得公主做错了什么。” “可是陛下,被抓的人中有许多先琼的儒士,这很难让人不多想。要是公主真的一次性杀了他们泄愤,陛下您也逃脱不得干系呀,那些无知之人会以为陛下忌惮先琼投诚之人,故意授意五公主为之。微臣可听说,白马书院的许多学生都开始联名上书,要给那些先琼儒家请命,还说五公主虽是皇族,却不配做程院长的关门弟子!” 此话一出,大唐的皇帝陛下不由皱眉。 而江慕逸最先站出来,他叫停了舞乐,让她们先退下,质问道:“陛下,我就是萧丞相口中那样的无知之人。我已经忍痛杀掉了我舅舅,你要是还不安心,可以冲我来,为何要对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之人下手?” 听到这话,萧丞相和魏大将军二人都为之震惊,但他们如今一个站在殿中,一个跪在殿中,都不好露出太多情绪,只在心中微微计较。 陛下自然打死都不承认,“慕逸,此事绝非孤授意,定是廷儿擅自主张。她应该是被那些传言闹得烦了,才会如此痛下杀手。这样,孤召她进宫,让她当面与你解释。” 这话刚说完,高瞻就急急进来禀报:“陛下,程院长正揪着五公主过来此处呢!他脸色不大好的样子,也不知五公主犯了何等错误,以至于让他生这么大的气。” “是吗?赶紧让他们进来。” 陛下骑虎难下,只能叫人进殿。 没曾想,程思铭一进来就让李廷跪下认罪,李廷无奈,只好当着父皇的面说:“父皇,儿臣自知有罪,不该利用皇命在金陵城中大肆抓捕无辜之人,还请父皇降罪!” 父皇如今不得不调转枪头,问她:“廷儿,孤怜惜你才让你主审此案,却不知你如此胆大妄为,连先琼的士大夫都敢随意抓捕!你该当何罪?” 李廷还没来得及应对,就见江慕逸上赶着过来嘲讽她。他趾高气扬地走到她面前,冷笑道:“五公主被传出那样的流言蜚语,不该反思一下自己的言行吗?我听说,你还在后宫亲口承认,你平日里带着出入的年轻小厮,是你的裙下之臣。要说这些流言怎么传到宫外的,你怎么不把皇宫内院翻个底朝天?” 李廷虽然能听出他口中有提醒的意思,但她还是没办法理智地对待他嘲讽的语气。 她急急应对,“清者自清,我一个公主,还不需要江少主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父皇,那些儒士家中的确发现有类似的画卷,廷儿才将他们下了狱的。廷儿连宫中御用的画师都审了一遍,何况他们?若是因为他们是先琼投诚之人就不审了,那对其他人来说,是不是也不公平?” “廷儿所言极是,先起身回话。” 父皇知道她在主动为他顶雷,因此态度变得很和蔼。 程思铭这会儿才开口,说:“陛下,此事原本公主占理,但如今引起天下书生不满,已然不占理了。如今,别说白马书院的学生,就连他朝一些听到消息的大家都开始发声质疑,为了陛下和大唐国的声名考虑,我不得不带着公主进宫一趟。二皇子和四皇子已代公主去稳定局面,相信他们自会替公主找到真凶,就让她先跟我回书院避避风头吧。” 萧丞相也趁机附和:“是啊,几位皇子都想着为陛下分担,此事倒也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 大唐的皇帝陛下这回算是彻底明白过来,平时朝堂几方争来争去,他从中调和,自然最终他说了算。可如今满朝文武皆站在他的对立面,他即便不答应,也无力挽回如今的局势。 他这会子才明白过来,萧丞相和魏将军说是来禀报此事,可二皇子和四皇子早就行动了,根本就是来通知他的…… 咬咬牙,皇帝陛下还是点头应允了。他瞥了一眼下面的李廷,说:“等此事风头过去,五公主以国库掌事官入朝掌事。” 吩咐完,他便甩袖走了。 他的召命,是他最后的态度,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受到了他们的忤逆。 如今,李廷才是唯一一个愿意站在陛下阵营的人,她知道,她兵行险着,最终还是达到了她希望的效果。 恐怕这件事之后,朝堂的风向会再次翻转吧。 父皇啊父皇,退缩一回便有第二回、第三回…… 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第一百六十五章 我不吃这一套 皇帝走后没多久,江慕逸也离开了,他瞥了一眼阿里和卓,冷冷地走了,连声再见都没同她讲。 李廷跟着院长,和萧丞相、魏将军离开的皇宫,阿里和卓自然不敢造次。 他们默默跟在李廷身后,直到她和其他人分开,阿里和卓才上前搭讪。 “公主殿下这么无情么,都是老熟人,怎么也不同我寒暄几句?” “我对你什么时候有过情?江少主呢,最近在干什么?” 李廷反问,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想听阿里和卓说些江慕逸的事。 “你和他不是很好么,问我做什么?” “……” 阿里和卓瞧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开口:“他一个江湖少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谁知道他整天在忙什么。” “既然不知道,那我能同你寒暄什么?” 李廷不跟他废话,继续往回走。 阿里和卓立刻拉住她,说:“你就不想知道你真正的身份么?为何我父王那么想让我待你回去,总有什么其他原因吧。” “你要是想说,咱们可以坐下聊聊。你要是想吊我味口,那就别浪费彼此时间了。” 李廷当然希望了解更多自己不知道的事,但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再说,虞美人已经同她讲了一些她的身世,她并不太好奇阿里和卓接下来要说的话。 没想到阿里和卓看见她的脸上终于有不太戒备的表情,他竟然很快松口,“要不,咱们找个酒肆,坐下好好聊聊。” “……”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街道,一家很小的酒肆,阿里和卓要了两坛好酒和几碟小菜。 他倒是不讲究那些排场,到哪都跟在家似的。 李廷坐在他对面,拒绝了他递过来的酒,说:“我现在是公主,你觉得像你一样大庭广众地大口吃酒合适吗?” “有什么不可以,部落的女孩不都这样?” 阿里和卓说。 “这里是金陵!”李廷没空和他掰扯,问他:“你到底说不说?” “说什么?”阿里和卓突然装糊涂,一脸无知地盯着李廷。 李廷直接抬腿要走,阿里和卓赶忙伸手拦住,“我说!我说!你耐心一点呀。” 她这才甩开阿里和卓的手,重新坐下。 “那就快点说呀!” “这事吧,我不太了解,但看我父王的态度,你应该是神族的后代。神族早已调零,如今仅存的且唯一还有血脉传承的,只有轩辕氏。他们长久神隐于山海,介于半人半神之间,寿命比普通人长久。他们的族群中,除了女祭司,还有一位王子在人间留有传奇。你知道,是怎样的传奇吗?” 李廷听他说得云里雾里的,她有些不耐烦,问阿里和卓:“你是不是神话故事看多了?” “你别着急呀,你且听我说嘛。” “好好好,你说。” “传说,王子爱上了部落的一个女孩,他们相爱相知,最后在长生天的祝福下结为夫妻,永结同心。很快,女孩怀孕了,他们夫妇便去寻找女祭司,希望得到女祭司的祝愿。女祭司告诉他们,他们孕育的孩子无需她的祈愿,她自己便是自己的贵人,她将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成为天下之主。至此,草原上便流传出神女的传说。神女出,天下聚。所以呀,我的父王,一心只想迎你回草原。” 李廷听着觉得有些心慌,她觉得她的命运,被这则预言彻底改变了。 也被某种力量操纵着。 到底是谁?轩辕家吗? 她觉得她的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像是被注定了似的。 李廷着急进宫,再去问问虞美人,可阿里和卓突然叫住了她:“李廷,我就要走了,离开之前,告诉你这些,就是想你能好好保护自己。一旦被人知道你的身份,谁都想利用你,你只会变成一个商品,一面旗帜!” “……” 李廷最终抱了抱拳,对阿里和卓点头,“谢谢。” “不用谢,要谢,就谢江慕逸吧。是他威胁我,即便我不主动开口,他也会同你讲的。与其如此,还不如我先开口告诉你,这样也能消除我们两个之前的误会。我说李廷,他这么爱你,你怎么忍心跟他闹别扭?” “因为我不吃在背后默默守护那一套,我喜欢直接的。” 闻言,阿里和卓笑了笑,“也对,那么五公主,咱们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 李廷说。 她和阿里和卓分开后,李廷倒是理智了许多,原本飞奔去皇宫的脚步也停下了。且不说见不见得到虞美人是一回事,就怕王宁氏起疑心,最近,她与虞美人会面的次数过多。即便都是出于巧合碰见,可宫中人多口杂的,再被哪个不长眼的宫人听去说给旁人听,她好不容易在王宁氏那里赢得的信任可会很容易就被击破。 理智将李廷劝住,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回了自己的府邸。 夜晚凉风习习,她感觉有点冷。她神思倦怠之时,门外突然有人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清香。 李廷迷迷糊糊间看见进来的人是江慕逸,她以为自己做梦。 直到江慕逸将她抱起来,直接放在柔暖的被窝,她才回过神来,“你在干什么?” “听说你喜欢直接一点的,所以我来……” 李廷咽了咽口水,连连往床里退,“我现在可是墨夫人,你别乱来啊。” 江慕逸一把将她捞到怀里,鼻头贴着她的脸蛋蹭来蹭去,“墨夫人,如果我想乱来呢?” 李廷认真地考虑了很久,认真地说:“也不是不可以。” 江慕逸忍不住扯起嘴角,他吻住了李廷,将她揽进柔情的胸怀。 翌日, 红露来叫她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开口:“江慕逸呢?” “江少主?他一直没来过呀。” “哦。” 李廷揉了揉腰,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然而红露在她掀开被子的时候竟然发现了床单上的落红。 “殿下,你和江少主……你不是还在和他闹别扭吗?怎么*” “别问那么多,你先赶紧偷偷处理掉,避着点人。” “是。” 第一百六十六章 火刑 她和江慕逸和好,阿亚是最高兴的,不久,他便飞进了李廷的院子。跟李廷和红露坦白,“殿下,实在不是少主要同您生分,因为先生不喜殿下,更不愿意看见少主与您来往。我同少主跟着人贩子去查那些维吾人的底才知道,她们是先生的人,此次故意被人贩子抓住,就是冲着您来的。” 她们主仆二人听到宇文拓还活着的消息,都大为震惊。 然而李廷还是问出了关键所在,“他以前不喜,是因为我是男子,可如今我已表露女子身份,他为何还要如此忌讳我和江慕逸交往?” “殿下,您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是大唐陛下的血脉呀。也许在先生心中,他可能更愿意您是男子吧。” 李廷无语,便又问:“所以,夜阑这些天不在是为了帮我阻挡宇文拓?” “是的,夜阑小姐毕竟是他的女儿,他多少顾及一些。如今,他们父女已经一起回昆仑山了,估计轻易不会再来金陵。” 也就是说,那天杀了那三个维吾美女的人,是宇文拓…… 宇文拓假死,李廷还是有点不大相信。 当初她可是亲眼看见江慕逸这小子在她面前摆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她还同情心泛滥,好声好气地安慰他来着。 如今倒好,他为了他舅舅眼不见心不烦,竟然甘愿冷落她这么久。 李廷气得将手里的帕子搅成了花,她气得一下子扔到了阿亚脸上,“和我家丫头说完话之后,你立刻去给我传信给你家主子,问问他,是不是以后他舅舅造访金陵,我都要避着些?要真是这样,让他以后别来了,这样总不会被他舅舅察觉。” “殿下,这……” 阿亚惭笑,李廷却不管他,她跑进屋里继续生闷气。 她到现在腰都疼,可这人竟然睡完就跑,当她是个摆设吗? 而且,他还故意瞒她宇文拓的事。 李廷越想越气。 就听外头红露开始发难,“殿下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我还没原谅他打伤我的事呢!” “可是,少主不是为了给你治病嘛。” “少来,他就是拿我来做戏罢了,顺便给我治个病罢了。怎么,难不成我还要谢谢他打伤我?” “红露,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和少主吧。” “你家少主不谈,那你说说,你都犯了哪些错?” “……” 小情侣在院子里叽叽咕咕了好一阵,才说开,两人最终抱在一处,眼中都是泪花。 傍晚,江慕逸又鬼鬼祟祟地摸进了李廷房中,李廷被他摸得小脸一红,“你干什么?” “和墨夫人私通啊。” 江慕逸话是这么说,但动作那叫个光明正大,他将李廷抱进怀里,亲了亲她的脖子,调情一般,“阿廷,你怎么这么香?” 李廷浑身躁动,化成了一滩水,根本无法抗拒,她娇羞地嗔道:“江慕逸,你怎么这么没皮没脸!天都没黑呢,你就想着那档子事,你都不顾虑我的身子吗?” 江慕逸好笑,却也不再调戏她,只是轻柔地拥着她,说:“阿廷这话的意思是,天黑了就可以喽!” “流氓!” 李廷虽不似其他女儿家在这等事上娇羞,但她到底还是个女孩,脸皮薄。她整个身体都坐在江慕逸怀中,还是有些不自在。 不过江慕逸应该意识到了这一点,和她温存了一番后便松开了她,问她:“你不是好奇我这些天都干什么了么?你猜猜!” “我才不猜,你爱说不说。” 李廷到现在心口都在乱跳,看着眼前的俊美少年,她越发心动,自然对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江慕逸忍不住笑了笑,他为李廷批了件裘衣,然后将她揽进了臂膀,用轻功带出了院子。 天冷了,她自然要抱江慕逸更紧,“去哪呀?” “那个画师已经找到了,你就不想看看,他是怎么作茧自缚的吗?你二哥和四哥说要用他画的那些画册烧死他,火刑就在今晚。” 李廷听了不由有些抗拒,她见识过太多死亡,她根本不想再见血腥。若非如此,之前维吾美女的事,她怎么会同江慕逸冷战了那么久? 她有些不高兴,可江慕逸却没有察觉,以为她只是怕冷,懒得开口说话。 二人无言地赶到行刑的地点,发现周围已经围了很多人,那个年轻的画师被绑在最中央,周围堆砌着许多的画册。 他应该是委屈的,泪流满面地冲着二哥和四哥嘶吼:“这不公平!凭什么?凭什么就我一人要被烧死,那其他画过公主的画师就都被放回了家。” 可没有人听见他的话,更没有人同情他的眼泪,也许在这些看客中,甚至很多人都希望他尽快死去,因为只有如此,画册之事才会停止追责,他们的生活才会恢复平静。 李勇和李昭更不置若罔闻,两人对视之后,李勇便举着火把将画师周围叠着的书点燃 江慕逸将她放在了一片空旷无人的楼宇上,很近,近到甚至能在呼吸间闻见大火燃烧的时释放的灼热。 李廷忍不住叫了一声,问江慕逸:“能不能将他救下来?” “为何要救?” 江慕逸不解。 李廷不想浪费时间,她甚至想翻栏杆自己挑下去,可终究被江慕逸阻止。 不再追问李廷其中缘由,江慕逸立刻抱起她飞到李勇和李昭身边,然后解下她身上的披风,自己支身跃进了火海。 李廷想叫住他嘱咐他小心,可已经来不及。 紧张地丁着江慕逸,她突然发现,江慕逸变了。 那个在火海里飞舞着披风的少年,虽然面庞依旧年轻,可眉宇间的沧桑却比以前多了许多。 若换做以前,恐怕江慕逸得等人烧死了,他才会后悔没听李廷的话。 李廷还在凝望着火里的江慕逸,李勇已经走到她面前,质问:“五妹,我和四弟已经将画那些不堪画册的画师找到,你为何还带着江慕逸过来救人?” “二哥,四哥,因为我觉得这个画师说的对,与其烧死他泄愤,还不如让他为我所用。” “可是,五妹——”李昭还想劝她。 李廷已然发声,“两位哥哥,难道我没有审判那个画师的权利吗?我知道你们这些日子主理案子辛苦,之后的事,交给妹妹处理可好?” “行吧,只是,五妹,有些时候,莫要妇人之仁。” “……” 第一百六十七章 拍马屁 江慕逸将画师从火里就出来的时候,手上被熏得满满的灰。 李廷还想问他有没有受伤。他却认真地说:“李廷,我没你想得那么残忍,有些事,是你信错了人。” “……” 江慕逸那般聪慧的人,他应该早就看透了李廷的想法,李廷拉住他想解释一二,但他却笑着拂开了。 “我在府中等你。” “……” 画师看到李廷就不敢喊了,他也没脸喊冤。 跪在李廷面前,他连连磕头,“是草民一时糊涂,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的罪,还请公主殿下宽恕草民。” 画师面相看着就猥琐,李廷懒得搭理他,让人先将他绑回了府上。 可江慕逸脚程太快,李廷着急着带人回府后,竟发现江慕逸已经收拾停当,安稳地坐在了床上。 她跑着去寻的人,推门进去后气息都是起伏不定的,倒是江慕逸,悠悠闲闲地倚靠在榻边梳头发。 李廷第一次瞧见他长发散落的样子,一时间都看呆了。 江慕逸好笑地抬头,问道:“墨夫人,你这么快就审完犯人了?” 李廷脸一红,倒是极其硬气地答非所问。 “我不喜欢墨夫人这个称呼,你能换一个吗?” 江慕逸还算听话,“阿廷,如今我人都是你的了,自然会听你的话。” 李廷听他这么说,倒也没了之前的矫情,问:“你刚刚说我信错了人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可是江慕逸,就算当初那场瘟疫真的是你引入的金陵,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立场。政治无情,这一点,我太清楚,你又何必故意在我面前隐藏什么?” 李廷不解地问。 可江慕逸听她这么说,突然冷笑一声,直他接翻身睡了,拿他坚硬的背回答她的答案。 李廷哑然,知道触及了两人最根本的问题,她只好先退出房间,让彼此都冷静一些。 她不是不相信江慕逸,只是更相信邱泽田不会在临时之前欺骗她,因为邱泽田没有动机要骗她。 可反观当时江慕逸和父皇的关系,他若是想扩大瘟疫,是有很大可能性的。 而且金陵突发瘟疫的时间,与江慕逸回来的时间事有重合的。 这种事,李廷不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判断。 她前世手上沾了太多鲜血,所以今生哪怕多迂回些,多筹谋些,也不希望再杀生。但这并不表示,她不允许旁人不杀生。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处事的原则,那是立身之本,李廷不是那种会插手别人事情的人。 只是但凡与她自己相关的,她才会坚持自我。 原本,她想趁机同江慕逸说清楚这件事,解开心里的疙瘩。 但瞧着今日的状况,她知道已然多说无益。 她的府上没有专门的牢房,押回来的画师被关进了柴房等候她的发落。 李廷坐在柴房心猿意马了多久,画师就跪在地上跪了多久。 他应该腿都麻了,在地上不停地乱动,一度想站起来,被华子和虎子一边分别一脚,重新踹倒在地上,疼得他哇哇直叫。 李廷倒是因此回过神来,这才开口问话:“知道我为什么没让他们烧死你吗?” 画师叫唤完重新跪好,回话:“草民不知,许是草民有什么地方还能为殿下效劳,殿下才会救草民一命吧。” “还算聪明,我看你的画技,并不比宫里那些御用的画师差,干嘛不用自己的能力干点正事,偏偏走这些歪门邪道的赚钱路子?” 问起这个,画师痛哭流涕,“殿下呀,草民只是普通农民,家里三代都贫困潦倒,哪还想着挣钱脏不脏的,能挣到钱就不错了。” “那你着画技是如何学来的?” “草民家里穷,没有钱请老师,都是自学的。草民从小就在书铺里搬书打杂,看多了便开始动手自己画。” “这么说你也算聪明,能自学成才。不过,我可查过你,你以前虽然也画这些艳画,可都是些书生小姐的风花雪月,要么就是根据别人的小说画,可从未涉及高官显贵。怎么这次,如此大胆?” “公主殿下,草民的性命全在您手上,自然不敢不说。其实这次的画册,都是宫里一个太监授意。那太监给的定金很高,画一本就是千两的银子,草民很难不心动,最终铤而走险,害了殿下的名声。” 画师不敢不说实话,他老实地回答道。 “要是在遇见那个太监,你还认得吗?” “他每次出宫见草民,脸上都蒙着纱巾,草民根本看不见他的脸。不过他的手,草民记得,他的右手手腕上长了一颗米粒大的痦子,倒是很容易辨认。” “……” “其实,殿下,宫中也有御用画师画您的艳画,草民的每次创作都是在那位大人的基础上二次创作的,殿下您也该去问问宫中那些大人才是呀!” 李廷知道这画师着急脱罪,她不由笑了起来,“可你知道是谁么?” “这……” “但我已经知道是谁。” “……” 收起那些滑头的想法,画师跪得更加恭敬,“公主殿下,草民被您抓住不怨,您怎么处置草民,草民都认了。” “行了,既然我让人将你从火种就出来,就不准备要你的命。而且,我还能赏你个差事,让你能养活你全家,不再为生计发愁。你可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 画师不由喜出望外。 等他捧着一箱金子从公主府中出来后,他还没回过神。谁能想到,他不仅保住了性命,还得到了这么多的银子。 他痴痴地站在公主府府前,看着府门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他不由五体投地,在无人的深夜对着公主府坚定立誓。 “公主殿下,草民何德何能?请公主殿下放心,若今日答应公主的事办不好,草民提头来见。” 不久之后,金陵城一下子多了好几家书铺,铺子里每天都有人在歌颂大唐皇帝的丰功伟绩,而卖的画册,都是一些上古神话。 一时间,金陵城中,几乎人人都知道,五公主在拍她父皇的马屁,还拍得山响。 第一百六十八章 第一女官 眼看着便入冬了,父皇答应她的国库掌事官一职的封召到底送到了她的府上。 “公主殿下,从今天起,您就是咱们金陵城第一位在朝女官了!” 高瞻亲自来送的旨意,可见父皇的诚意。 “还是父皇抬爱,允许我入朝议政。” “那也是公主殿下的本事呀,能得陛下如此宠爱。” 李廷没有轻易放了高瞻离去,而是亲切地拉着她去后院烤火,“高总管一身寒气,在我府上用点酒暖暖身子再走吧。” “这可使不得!” 高瞻连连推迟,却架不住她的盛情邀约。 “我还是皇子在宫中时,便受您诸多照顾,现在在宫外,我总是有自由跟您坐下煮酒论青梅吧。父皇身边一直有卫首领和其他宫人跟着,想来也不急着您回去伺候!” “这……好吧,叨扰五公主了。” “我这府上常年无人,您来喝酒还热闹些。红露,小青,你们去看看厨房里还有没有好吃的,都一起上来请高总管尝尝。” “是。” 吆喝了红露和小青去忙,李廷拉着高总管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好的清酒,“高总管,您喝。” 高瞻吓得连连起身,“怎么能让公主殿下伺候老奴呢,老奴——” 李廷急忙拉他坐下,打断他的话:“高总管,您无需见外,以您的年纪,都能当我的爷爷了,给您倒杯酒有何不可?再说,我府中的规矩真不多,就连刚刚去厨房的那丫头和小子,平时吃饭都跟我一起的。您就安心坐下,好好赏赏院中美景也不错。” 高瞻方才努了努身子坐下,抬眼看着院中的红梅,他不由惊奇,“这红梅在寒冬时才会盛开,怎么这个时节下,公主院子里的红梅就开得这么热烈呢?” “还不是江慕逸,时常寻些新奇的东西往我府中送。” 高瞻乍听觉得奇怪,可细想又觉得情有可原,“您和江少主的缘分,到底曲折了些,离奇了些。” 李廷原本就不想瞒他,她一直都知道在擅长伪装的人面前,最好的应对办法是,不去伪装。 “是啊,自他知道我是女子之后,对我到底多了些细心,至少不会再像我刚来金陵时那般,动不动就折了我的手臂。认真追究起来,到底是他欠着我的。” 想起以前的事,她只觉得好笑。 高瞻也被她的笑容感染,倒是安心地开始同她话起家常,“公主年纪尚轻,侯爷和墨小将军怎安心放你一人在城中?” “他们一心扑在皇命上,哪还有心思顾及我这个小女子。所幸我还有些自保能力,倒也没让自己受什么委屈。” “公主冰雪聪明,吉人自有天相。” “承高总管吉言。” 送走了高公公,李廷才面露喜色地对红露和小青讲:“虽无什么实权,但也是我跻身朝堂的第一步啊。” “殿下这么高兴,不请江少主过来庆祝么?” “他比我还忙,就别去打扰了,他要想见我,自然会回来的。” 红露却生气道:“可是陛下,你不觉得他有些随意了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到底有没有把你放在心上呀?” 自上次那件事之后,红露对江慕逸越发没好脸色,以前都是江少主这好,江少主那好,现在提起他,言语中极尽嫌弃。 李廷只觉得好笑,奇怪这小丫头片子什么时候学得她一般嘴硬心软。 “这里是他家,他可不是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么。行了,你也别站那儿闹脾气了,都过来坐,这么多的东西吃不完,明个再吃味道可就不新鲜了。” “是。” 李廷的院子,伺候的人一直不多,除了华子和彪子两兄弟看护院子之外,也就红露和小青住在院子里,时常陪伴,贴身伺候左右。 小青倒是个机灵鬼,边捡肉吃边问她:“殿下怎么不趁机拉拢高公公,让他做殿下的耳目?” “没有人喜欢目的性太强的交流,尤其对他那样的老人家来说。与其说些官场的事,不如聊些家常来得实际。如果两个人的心帖得很近,自然会在不自觉间就为我所用。” 小青想了想,点点头。 “殿下这话倒是,想当初,殿下也是这么收服我的。” 红露假装用力地打他,“怎么,让你伺候殿下还委屈了你不成?” “没没没。” 小青连忙否认。 红露还在替她家主子说话:“姐姐可告诉你,你出去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咱们殿下这么好的主子。你看你现在,吃的,穿得,用的,哪样不是最好的,可别不知好歹啊!” “红姐姐,你当我小青真是那种养不熟的白眼狼啊!我就是开玩笑,逗殿下笑笑,殿下最近也不知怎的,越发惫懒,能躺着绝不坐着,都胖了一圈了。” 的确,李廷听他们说话间,已经倚在后头的炕椅上昏昏欲睡。 她突然惊醒,意识到了问题:“小青,你立刻去请穆太医过来一趟。” “是!” 小青听她这么说,立刻丢下吃的,跑了出去。 可没一会儿,小青无功而返,“殿下,听说穆太医被必忠侯请去战场了,估计没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那再等一段时间吗?” 李廷不由地喃喃自语。 红露也听出了她的意思,立即问:“殿下,算算日子,您好像两个月没来葵水了,要不要我去外头找个大夫给您……” “算了,外头的人我也信不过,还是等江慕逸回来再说吧。” “是,那这些日子,我帮殿下好好束腰。” “嗯,先扶我进屋里休息吧。” 小青也不傻,噤了声在廊下默默守候,心里,却有一种难言的痛苦的滋味在心底蔓延。 他知道自己不配,但终究还是在那一次入宫的时候,被公主殿下收去了心。 红露小心地退出房间后,正巧撞见小青在外头神伤。 她早就看在眼里,忍不住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青,你该收心了,殿下那样的人,虽不在乎身份地位,但绝不可能心有旁骛。一旦认定一个人,也许生生世世都不会变。无论是阿里和卓,还是南宫雀,亦或是你,都来迟了。” “可是红姐姐呀,我这样的人,怎么能跟王子那样的人相提并论?” “我们殿下,宁愿同你坐在一起吃吃喝喝,也不愿搭理阿里和卓那样的权贵,可见在我们殿下的眼里,我们这样的人,足以与他们相提并论。” “是啊。”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上朝 天没亮,李廷就起身了,红露赶忙爬起来替主子收拾。一边忙着收拾一边自责不已。 “殿下,你怎么不叫我?” “我自己也可以,叫你干什么。天越发的凉了,我不在府中时,你出入小心些。” “殿下,知道你心疼我,可你的事情最要紧啊。” 红露一边忙着给殿下穿官服,一边强调。 李廷被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红露才放她出府,临走还特地往华子、彪子手里塞了好多吃食,才肯罢休,俨然像个老母亲。 她坐在车上,却没什么心思进食,寻思着要怎么对付原先国库的老掌事。 那老家伙可和崔尚书穿一条裤子,估计会趁机为难她一番。 李廷刚下马车,就听崔尚书和户部侍郎马舒玄一起走过来同她行礼,倒没再露出那次拜访他家时的厌恶表情。 “恭喜五公主呀,官至一品,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是同级呀。” “崔老说笑了,国库虽归中央,但到底还在户部的管制之下,我还想同崔老多多亲近,请崔老多多关照我呢!” 李廷看着他那张假笑的老脸,心里膈应得很。可她不得不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同崔尚书微笑地应对着。 马侍郎插不上话,只好在一旁赔笑,不过他的态度接近谄媚,李廷也不想接他话茬。 很快,二哥和魏大将军也到了,李勇叫她,她那叫个高兴,赶忙抽身同二哥和大将军一起上朝了。 路上,李勇不解地问:“五妹,你同崔尚书说那么多干嘛?” “我得罪了他,未来还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事,可不要花些时间多维系一下表面的关系。” “他家女儿闹书院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可是公主,怕他干什么?没收拾他家女儿就算好事了,还敢招惹你。” 李勇最近脾气见长,说话的言语中都带着戾气。 李廷急忙顿了顿,提醒他的同时,也提醒魏大将军,“二哥,五妹把你当自己人才同你说的,盛极必衰,无论你,还是大将军,还是贵妃娘娘,都需要克制一些了。自古帝王之术讲究权衡,你太过拔尖,会招致父皇忌惮的。” “谢谢五妹,二哥明白的。” 她也不知道李勇和魏大将军听进去没有,但她已然不能再说更多。 此番上朝,李廷虽是女子,却依然被安排在了二哥身边的席位。父皇显然想抬举她的。 这不,父皇一坐上金龙大座,便说了她的事,让崔尚书别搞事情,好好教导她。 父皇如此替她铺平道路,她是怎么都没想到的。可她就怕父皇表现帮她,背地里差遣崔尚书使劲折腾她。 李廷将这事按下不提,只是连连感恩道谢,父皇便开始了今日的议政。谈的,也不过是最近边境的纷争。 通过朝上百官的上奏和商议的内容来看,绝大部分纷争已被必忠侯和墨非解决,小国大多愿意臣服于大唐。可有那么个叫“簺”的小国,抵死不从,已经顽抗将近一个月。 簺国如今所有的百姓都退居王城,誓死与王城共存亡。 必忠侯如今想退兵,一来已经打到人家老巢,再打下去就是灭国,二来大唐的兵已经出征在外大半年,早就疲惫不堪,需要休养生息。 父皇坐在上面问百官的意见,一半的人同意必忠侯退兵,一半的人不同意。 李廷如今是墨非的夫人,自然是同意的那半部分人。不过二哥和魏大将军却坚持不能退兵。 “陛下,我们大唐又不是不能攻下这个簺国,要是这个时候退兵,之前攻下的与我们已经约定不会再犯我族边境的那些小国,必然会卷土重来!同那一点点失去的道义相比,退兵会给我们大唐带来更多的灾难。” 魏大将军说得有理有据,倒是让不少文官也改变了原本坚持的观点,连萧丞相也站出来,同意了他的说辞。 父皇点点头,却终是问李廷:“五公主第一次上朝,孤想听听五公主的想法。” 被父皇点名,她只好站出来说:“父皇,儿臣赞同侯爷退兵,并非因为儿臣与他和墨将军的关系,而是想到一点,簺国虽是小国,但应该是神话里神明白凤的发源地。而且儿臣还听和卓王子说过,女祭司好像就是来自这个小国。攻下他们这样的小国很简单,可就怕后续的舆论和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没想到父皇听她这么说,一度有些失态。他甚至站起来,问:“女祭司的事,和卓王子跟你这么说的?” “是的,父皇。” 她回答完这句,父皇已经镇定下来。 不过李廷明显能感觉到,自她说完那些话之后,父皇就心神不宁,根本没再关心其他人的说法。 下了朝,李廷正准备去国库与以前的老掌事交接,却被高瞻半路拦了下来,让她去一趟父皇的寝宫。 路上,她没问高瞻就提点了她两句,“五公主不必担心,陛下应该只是想问女祭司的事,公主照实说就是了。” “可是父皇为何这么在意女祭司的事呢?” “因为女祭司在坐化舍利子之前,留下了一预言,说大唐的天子最终会被神女取代。陛下作为天子,自然会很在意。” 闻言,李廷吓得脑袋嗡嗡的,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高瞻注意到她的异常之后,立刻折回来,问:“五公主,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 李廷回过神,立刻跟上了高瞻,面上假装很平静。但在她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父皇不喜她的原因,她终于找到了。 她现在很确定,父皇在知道她是女子之后,应该是最想弄死她的那一个。反而其他皇子,已经不再将她视作夺嫡的竞争对手。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现在独自去父皇宫中,会不会很危险? 李廷一边这样想,一边又放慢了脚步。她知道没办法拒绝父皇的召见,但她心里真的没底,不知道父皇会不会真的伤害她。 第一百七十章 流血 就在她犹豫间,她到底走到了父皇的寝宫。走进去的时候,她的眼皮跳得厉害。 大唐的皇帝陛下是个励精图治的君主,他从不敢懈怠半分。即便在前世,李廷看父皇最多的样子,都是坐在金案前批阅奏折。 李廷被高瞻带进殿内,她主动跪拜。 “廷儿,你来啦?” “是,父皇。” “堂上你说的神明白凤的事,是怎么知道的?” “城中许多画师,现在专画神话传说,儿臣是在那些画册上看到的。” 父皇一开始还冲她笑,可笑着笑着,一张笑脸突然僵住了,换成另一张冰冷无情的脸。 “出去跪好,孤叫你起身你再起身!” “……” 皇帝陛下突然翻脸,不仅李廷意外,就连高瞻都很意外,他忍不住上前帮李廷说话:“陛下,现在可是冬天,您让公主——” 可父皇竟然气愤地砸下来个砚台,黑色的墨水溅了李廷一身,“住口!谁敢替她求情,和她一起出去跪!” “……” 李廷摸了摸她的肚子,最终还是厚着脸皮挑了一个避风的地方跪好了,高瞻让他的心腹给她送火盆的时候,她连忙拉住那个小太监:“还请你干爹出宫走一趟,帮忙请——” “五公主放心好了,干爹思虑周全,早就派人出宫请必忠侯和墨小将军了。” “他们回来了?” “对,不过还在路上,还没抵达金陵。” 可李廷还是担心地捂着肚子,“就怕,他们并不着急救我……能不能请高公公跟父皇说一声,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在外头跪太久?” “好的,公主,奴才会跟干爹说的。” “谢谢。” 小太监走了很久,父皇的寝宫里再没发出什么太大的响动,恐怕高瞻根本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跪在外头越久,李廷越觉得麻木,可她丝毫不敢不松开肚子。 虽然还不确定,但哪怕有一点可能,她都不希望自己的肚子出什么事。前世没机会做母亲,这辈子,她想好好守护住她本该拥有的所有。 孩子也是。 可就在李廷这么想的时候,她的肚子突然开始一阵一阵地疼,往里头一摸,李廷发现,她竟然开始流血了。 出于本能,李廷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站在廊下的卫甄看她突然起身,赶忙转过身向她投来警示的眼神,好像在告诫她“不要轻易抗旨!” 然而李廷已顾不得这些,她匆忙地走到卫首领面前,伸出沾满血的手,“我来葵水了,不能再跪在外头,你要是不去禀报陛下,也别在这儿拦着我。” 卫甄见状,立刻避开视线,他垂首,走进了父皇的寝宫。再回来的时候,他恭敬地说:“陛下让公主回去好好休息。” 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廷这一刻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冷冷地说:“顺便麻烦卫首领帮我带一句话给陛下,告诉他,若是他不想认我这个女儿,不必装模作样地在外人面前假装温情脉脉。” “……” 卫甄全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大放厥词,还想说什么却没想到李廷已经捂着肚子,一步一步地离开大明宫。 公主所过之处,那地上,偶尔还留下了几滴鲜红的血滴。 华子和彪子两兄弟守在马车边,眼看着其他官员的马车都离开了,他们还没等到主子出来,心中不由担心。 后悔没带小青一起来,他们只好给了皇宫门卫一点碎银子,麻烦他们进宫帮忙打探一下消息。 只是没一会儿,李廷流着血走出来,吓得他们急忙扶着公主去找老潘。 幸亏竹雨轩那个懂些医术的跑堂还在楼里当差,他看了一下李廷的情况,摇摇头,说:“恐怕保不住了。” 李廷一听这话,一下子昏死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江慕逸已经守在她身边,李廷不由委屈地流下眼泪。 江慕逸眼里全是怜惜,他俯下身子贴着她的额头,说:“阿廷,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应该把阿亚留下,保护你的。” “就算阿亚在,他让我跪,我也不得不跪吧。” “阿廷,你不该再隐忍了。我曾经发誓,许你江山。如今,恐怕要到了实现承诺的时候。” “是啊。” 李廷紧紧地握着江慕逸的手,终于狠下了心肠。 无论宫里,还是宫外,现在人人都知,五公主去了一趟大明宫,她就大出血,差点一命呜呼了。 那晚闹得动静有点大,竹雨轩的掌柜偶遇晕倒的公主,花了大力气终究留住了公主的一条命。 有人说,是因为公主在朝堂无状,冲撞了二殿下和魏大将军,因此被陛下厌弃; 也有人说,是因为公主便是神女转世,才为陛下所不容。 但没有人能说得请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或者两者都不是,反正自从那次之后,五公主掌了国库,深得陛下宠爱,风头正劲。 这不,崔尚书带着道歉礼三顾茅庐之后,终于被公主府的下人迎进了府门。 崔尚书恭敬地在厅堂中等候了许久,莫了才有伺候的丫头上来告诉他:“五公主去大公主府说话了,现在不在府中。” 崔尚书没忍住发脾气,“这就是你们五公主府的待客之道吗?” 上来说话的丫头正是红露,她冷着脸警告他:“我们公主殿下的待客之道,是别人敬我们一尺,我们便敬别人一丈。她对我们言传身教,叫我们时刻铭记。听说,以前国库的那个老掌事在告老回乡的途中,不慎坠落悬崖而死,我还真怕尚书大人回府的途中出什么事。” “你威胁我!” “崔尚书,这里是公主府,不是尚书府,请不要在我们府上摆你的官威!还有,这不是威胁,因为也有很大的可能成为事实,公主说了,她以前对人太客气了,如今谁再敢跟她不客气,让我们也别跟那个人客气!” “……” 崔尚书被小丫头吓得灰溜溜地从公主府出来,心里越发忐忑,他后悔当初对李廷的态度,可如今已然无法补救。 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百七十一章 皇商 如今再来侯府,府邸俨然不再像从前般落魄,李嫦曦和侯爷亲自将她迎进了内院,欢喜得很。 大公主的肚子又大了,看着身子有些沉重,侯爷扶着一边,李廷自然地扶起了她的另一边臂膀,“这寒天腊月的,你亲自出来做什么?” “小妹难得来我家,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出门相迎的。竹雨轩的事,要不是因为大姐突然有孕,大姐合该早早就去你的府上,对你鞠躬致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哥呢,怎么还没过来?” “他呀,估计还在他家那位小妾怀里做梦呢,哪还有心思顾我们两个姐妹。” “哈哈。” 如今李嫦曦夫妇已然将她这个衣食父母当做交心人,他二人自然对她越发亲热。 李嫦曦如今身怀有孕,李廷又是客人,自然忙前忙后的事,都是侯爷在管。 将一应茶水糕点奉上,侯爷才坐到李嫦曦身边,听她们说话。 “大姐,这次我来呢,是因为皇商的事,我想侯爷可以一试。” “皇商?这自古不都由内务府承办,如何又能让侯爷试了?”李嫦曦出身宫廷,自然对后宫内务知之甚多。 “我掌国库以来,发现内务府比民间商事那些金牙齿还要贪婪,不仅克扣下头宫人的月奉银子,而且还该在买办供应皇室所需物品时耍滑头。此事报了给父皇,父皇责令我一应处理。我想着,这宫人的月奉好办,索性绕开内务府,让后宫诸殿主食直接从国库申请。可这为皇室买办的事,当真需要从皇族中人挑个明事理的人负责。” 李廷说得仔细,李嫦曦夫妇自然听得明白,可李嫦曦不由担忧,“你如此另辟蹊径,莫不要再惹到父皇才好。” 李廷听出她的担忧,心中自然安慰。 “大姐放心,此事可是在朝堂过了百官的,这个新的皇族朝奉的位置,凡是皇族王室,接可在新岁的比贤堂上分个伯仲,最终花落谁家,那还得看各自本事。可私心里,我还是希望大姐夫能赢得此职。” 李嫦曦看了一眼侯爷,也不知道他是否愿意,便说:“只是行商到底矮人一头,我怕——” 她话还没说完,侯爷就打断了她,“可是公主,有总比没有强吧。如今谁都看不起我们夫妇二人,我却想听小妹的建议,去试一试的。为了你和咱们的两个孩子,我也想去试试。” 李嫦曦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红了眼眶。 他们夫妻二人抱在一处,倒让李廷感慨万千,“大姐和大姐夫举案齐眉,相知相守,即便遇见困难,也不曾放弃彼此,世上哪还有比这更没好的事情?” 李嫦曦擦干眼泪,突然小声问:“你和那个墨小将军,当真要散了?” “本来就没感情,该散还是得散的。” “五妹啊,我知道你非寻常女子,自然没办法劝你。可你知道一个离婚的女人,未来的生活会有多艰难吗?即便你很能干,能自给自足,可是你知道天下那些嘴都长在什么人身上,他们会传出多少难听的话?” “我当然知道,也无所畏惧。大姐,早在我以皇子的身份入宫之时,流言蜚语便有了。有时候我在想,我应该做到如何的面面俱到,才会让流言远离我。可我哪怕真的能面面俱到,如果有心人想害我,还是会有不实的流言传出,而我又不是神,怎能做到面面俱到?还不如,活得潇洒一点,强硬一点,才能震慑住那些要害我的人。” “也是,你也不容易。” 便在这时,李衍才兴冲冲地跑过来,“大姐,大姐夫,五妹,我来迟了。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不容易?” 李嫦曦和侯爷都冲他笑,侯爷急忙回答他说:“说我要做这个朝奉,并不容易。” “嗐,大姐夫你怕什么,五妹也是考官之一,她能不向着你么?” 李廷摇摇头,说:“不只我是考官,还有父皇,还有母妃,还有曹贵妃,以及其他的后宫娘娘、管事。要想赢下这个官位,恐怕并不容易。所以我一开始并没有直接推荐大姐夫,而是让天下商贾都进宫一试。用权利换来的名利并不牢靠,只有实力,才能支撑着人走得更远。” 她认真地看着侯爷,侯爷却因为她的话越发振奋,几乎拍案叫绝,“小妹志向,不输男儿郎,本侯佩服。” 李衍一下子搭住他的肩,笑道:“姐夫你才知道呀!” “……” 李嫦曦也好笑,正好今日周博旭从书院回来,等孩子恭敬给他们几个长辈行完礼,她才招呼着一家子都去用膳。 周博旭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不仅给他爹娘夹菜,还给李廷、李衍也分别夹了菜。 这样其乐融融的场景,让李廷不由想起她的阿爹、阿娘和安吉哥哥,她太想他们了。等金陵事毕,她一定要带着虞美人和李斐去草原认识他们一家。 可这个时候,偏偏李勇不请自来。他看见李衍也在,倒是一愣,过后就急着要走。 不过李嫦曦也不敢怠慢,连忙让人给他添碗筷。 李廷看他一直憋着话,不由疑惑,问:“二哥,你这次来侯府,可不是为了蹭吃蹭喝吧。” 闻言,李勇扒饭扒得更快。 李廷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便催促:“二哥,我喜欢痛快的人,你有什么便说什么。” “其实,二哥这次来,是想让五妹不要偏私的,都是亲兄弟姐妹,可别光顾着与三弟的情意,却忘了二哥对五妹的庇护之情。” 李勇终究耐不住性子说出了他想说的,听得李衍气不打一处来,“二哥,不是我质疑你啊。你去你母妃宫中问问,看她是怎么羞辱五妹的!” “你还好意思质疑我,那你怎么不去问问皇后,看她是如何给五妹灌下断肠草这种断子绝孙的毒药的?” 李勇这话已落地,惊喜惊雷四起,不仅李衍,就连李嫦曦都惊讶得目瞪口呆,急忙走到李廷身边追问:“她竟然灌你断肠草?” 李廷却死死地盯着李勇,说:“二哥,比贤已经定下,家宴上大庭广众,我就是想偏私也是不能的,还请二哥先回去吧。” 第一百七十二章 和离 李勇走了之后,李衍一直追问,李嫦曦受不住他的纠缠,到底说了出来:“后宫的一种秘药,无论男女,喝下都再不会有孩子。” “什么?” 李衍再次受惊,他走到李廷面前,轻声问:“五妹,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李廷避而不答,“二哥这次来当真心思歹毒,他故意挑这个时辰来,估计以为你不会在,所以他好顺便敲打大姐和姐夫,让大姐和大姐夫知难而退。” 李衍气得再次吼道:“五妹你要是不愿意说,我就亲自入宫,问问皇后,看她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李廷听他都叫王宁氏皇后了,她立即开口:“三哥,你现在知道了又能如何,我的身体已然被她所伤!所以以前我做什么都会同你解释得很仔细,就是怕她怀疑我的用心。” 听到这话,李衍都要哭了,他问李廷:“这种毒就没办法解吗?” 李廷不答他,他只好转头问李嫦曦,李嫦曦摇摇头,说:“据我所知,应该是无解的,否则也不会在宫中沿用多年。” 她回答完,对李廷不自觉地露出同情的目光,想了想,说:“小妹,等大姐这一胎生下来,无论男孩女孩,大姐都让他认你做娘亲。” 这对姐弟已然深信她被王宁氏所害,但她未曾料到,连李嫦曦都如此关照她的情绪。 她不得不连连摇头,假装悲戚地说:“这怎么行?我又没生养过孩子,可不好如此。” “……” 李廷被他们姐弟感动得一塌糊涂,她不敢再多呆,借口还有公务便抽身离开了。 只是没想到,她刚慌神探进马车,便被江慕逸拉进了他温暖的怀中,他身上的裘衣大半都到了李廷身上,上面还有江慕逸温热的体温。 “怎么了,这么着急准备去哪里?” 他说话都感觉在冒热气,李廷不由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没有,就是受不了他们姐弟二人的热情,有点想逃。” “还不是你自己招惹的!明明有更直接的方式,偏偏你要迂回、温和,最好伤害越小越好。” “我只是怕。” “怕再看见流血?” 江慕逸问得稀松平常,却仿佛看透了李廷整个人。 李廷躲在他怀里,不由睁眼睛,问他:“你什么时候将我看得这么清楚了?” “维吾美女那次,明明不是你杀的人,可你偏偏不愿意面对,甚至不愿意解释一句。就这么怕么?” “江慕逸,你相信有前世吗?如果我说我前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坏人呢,你信么?” “我信有前世,但我不信你是个坏人。阿廷,你知道吗?我……” “……” 李廷也不知是困了,还是太安心,坐在马车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摸着江慕逸浑身的暖意,只觉得倦意来袭。 这些天为了处理公务,她睡得都很晚,又没有江慕逸给她暖床,她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第二天,她和江慕逸还没醒,红露就焦急地跑进来,推醒她说:“殿下,不好了,墨将军来了。” 江慕逸已被红露的声音叫醒,他比李廷更快反应过来,笑呵呵地同李廷开玩笑:“墨夫人,你说我这个相好的,是藏在床底下好,还是房梁上好?” 李廷气愤地锤他,“还不是因为你,你还好意思舔着脸在这儿笑话我!你要是这么喜欢叫我墨夫人,我索性就不跟墨非和离了,让你叫一辈子!” 江慕逸拉住她的手,吻了吻,“我错了,我还是希望以后能叫你,江夫人,我还想请你回昆仑山做管家婆呢。” “知道就好,你可别惹我。” 李廷笑呵呵地打趣他,将他拿捏得死死的。 穿好衣服出去后,小青已经给墨非上好茶,他静静地坐在案上喝茶,看到她来了之后才开口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回家了?” 李廷点点头,说:“反正我们也没感情,我想同你和离,为了给你留点面子,你可以写休书休了我。” 墨非倒是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他像在挽留似的,“我知道我不在金陵的时候,让你受了委屈,差点死了,但我——” “如果你不写休书,那我写!” 李廷强硬地打断他,不想再听其他的,她无法臆断旁人的心思,但她很确定,她不想再做这个毫无分量的墨夫人。 墨非哑然,他没再说话,很久之后他站起来,说:“你写,我会同陛下解释清楚,不会让你为难的。” 然后,消无声息地离开了。 李廷一时不知道他是何意,就连红露和小青也是。 倒是江慕逸从后头走出来,笑道:“阿廷,你还真是个花蝴蝶,到哪里都能轻易引得旁人的目光!” 吃醋似的。 他的手一直在摩挲她的脖子,李廷打开她,红露才发现李廷脖子上的异常,“殿下,您脖子上……” 红露羞红了脸,拉着李廷就往后院里跑。 李廷照到镜子才发觉,她脖子上好大一片都是江慕逸留下的欢愉的痕迹。 她都羞死了,回去要打江慕逸,可江慕逸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李廷直跺脚,“都怪他!” 过了几天,李廷在宫中清点库房时,高瞻突然传她去见陛下。 彼时必忠侯和墨非都在,皇后也在,王宁氏不由质问李廷:“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何不通知我们这些长辈就自行和离了呢?” 墨非率先开口:“回禀陛下、皇后娘娘,是微臣一直醉心武术,无意于风花雪月,不想耽误了公主,才让公主同微臣和离的,若是要责罚,也请责罚微臣,不要问责公主殿下。” 李廷顺势说道:“就是如此,我可没逼着他这么说。一个不能护我周全,庇佑我一生的男人,我要来作甚?” 王宁氏没想到她在陛下面前气焰如此嚣张,刚想劈头盖脸地过上去,却被父皇抢了先,“好了,既然两个孩子都不乐意此桩婚姻,离了便离了。只是廷儿,你莫要记恨父皇!” 皇帝陛下如此委曲求全,他低声下气的,倒让王宁氏意外不已。 李廷只好又开口,笑道:“不记恨,谁让您是我父皇,是我弟弟李斐的亲生父亲!” “……” 第一百七十三章 蛇味 李廷说完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必忠侯,王宁氏也不敢再多言半句。 因为这个时候,曹贵妃正被高瞻带到殿内,她给皇帝皇后行了礼,才笑着说:“陛下,眼看着没几日便辞旧迎新了,今年的家宴因为有商贾进宫比贤,所以比往年多安排了些禁军把手护卫。只是这后宫宫人较多,臣妾又是第一次操办这么大规模的宴席,就怕出什么纰漏。” 皇帝面露不悦,他有些冷淡地说:“贵妃要是怕出纰漏,不懂的地方可以请教皇后。” 曹贵妃一听这话,老大不愿意的,她突然转了话头,“那倒也不至于,皇后最近身子乏,臣妾也不好拿此等小事叨扰她礼佛。只是我最近也听说了公主和墨将军的事,不请自来,就是想给公主说一门更好的婚事。” 李廷对她烦得很,不等她说完,立刻冷声道:“我的婚事,只有父皇母后能做主,贵妃还是多操心二哥哥的家事吧。父皇,母后,侯爷,我身子还没大好,想先回府休息。” 李廷一改曾经谨小慎微的态度,倒是把曹贵妃噎得目瞪口呆。可她才不管曹贵妃面上变化的神情,恭敬地行完礼,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今的她,已然有“神女”之名加持,父皇都得顾忌着点她,何况其他人。 虞美人之前故意不提这一茬,是想保护她,但她知道,从这则预言开始,她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 既然逃不了,那就好好地利用! 而且,李廷之所以敢如此嚣张行事,实则效仿江慕逸。 他一个神秘莫测的江湖少主,分舵散落在大江南北,本身武功也数一数二。父皇真想和他撕破脸,那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她现在怎么也算是江慕逸的女人,真的得罪了父皇,大不了揭竿而起,反正都是神女了,再建个诸侯国也不是不可以的事。 李廷每每想到有江慕逸为她托底,她到底安心些。无论什么时候,强强联合,的确比一个人要来得事半功倍。 只是,以她现在的实力,还没办法与江慕逸相提并论。 去了一趟国库,交代当值的太监注意账簿和烛火,李廷方才出了宫。 她坐在马车上,半路阿亚突然跳进来,身上还带着明显的刀伤。 “殿下,不好了,少主被劫持了!” 即便他捂着肩膀,鲜血也会不停地流下来,吓得李廷立即上去扶住他。 “你家少主武功不是比你还好吗?怎么会被人劫持?” “不知道,最近少主很奇怪,武功时好时坏的,问他他也不告诉我,只说没休息好,可我看他的身手的确没以前好了,想来一定是受了什么内伤,不然怎么会如此。” 李廷越听越心惊,她问:“金陵城中除了月仙楼,还有昆仑派的分舵吗?” “有是有,不过现在去太找人动静太大,而且对手是五毒教教主,他武功在我之上,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 李廷听他磨磨唧唧的说,捏了捏他手上的胳膊,“你有没有意思,有什么想法就直说!” 阿亚被她捏得闷哼一声,这才说:“这个时候,去请凌花宫公主南宫雀最合适。” 李廷翻了翻白眼,还是立刻启程去了凌花宫。 南宫雀瞧她主动找上门,笑得那叫个璀璨,“哎呦,公主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宫里故地重游?” 李廷开门见山,“我现在有个和你重修旧好的机会,你要不要?” “当然要!”南宫雀贴过来仔细地将她打量了个遍,“说吧,要我做什么?” 李廷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去救江慕逸。” 听到这话,南宫雀明显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他还需要我去救?” “到底去不去,一句话给个痛快呀!” 李廷心里急切,她说话自然冲一些。瞧他磨磨唧唧地站在原地不肯动身,李廷直接转身离开。 南宫雀急忙追上去,“你怎么求个人都求得这么理直气壮,我去救就是了,你这么着急走干什么?” “告诉我,是哪个不长眼的伤了咱们江少主。” “五毒教教主。” “……” 听到这话,南宫雀倒是不再跟李廷开玩笑,还同她讨价还价,“这差事可不好办啊,地加钱!” “加什么钱?你是为钱所动的人吗?” 李廷心里担心江慕逸,但也知道如今能救江慕逸的也就这个话痨的凌花宫宫主,她多少要回应南宫雀几句。 “当然,都是世俗中人,谁还会跟钱过不去。不过你要是不给钱,那不仅我们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你还另欠我一个人情!” 李廷连连翻白眼,“你要是能把他救出来,别说一个人情,百个人情都可以。” “这可是你说的!” 南宫雀终于来劲了,他叫上凌花宫的宫人,可谓倾巢而出。 凌花宫宫主到底气派,出行都是由宫人抬着轿子的,轿子上满是轻盈飘柔的纱帐和风铃,一走一摇之间都是仙气。 可李廷却只有嫌弃,她看着南宫雀从轿子上伸出一只手,心里十分抗拒。 南宫雀看她迟迟不搭手,他笑着提醒她:“你可是在浪费你家江少主的宝贵时间!” 闻言,李廷立刻搭手,拉着南宫雀的手腕上了轿子。 刚坐上去,她就闻见了浓烈的香味,李廷忍不住捏着鼻子,“什么味啊?” “蛇味。” 南宫雀突然不笑了,他揽住几乎要晕倒的李廷,说:“不是为了膈应你,是为了应付五毒教,所以你稳稳当当地坐在轿子里别乱动,我会保护好你的。” “……” 李廷吓得浑身颤抖,她哪还有什么拒绝的能力,一听到有蛇,她紧张地缩在南宫雀臂膀下,不敢动弹半分。 金陵乃天子脚下,所有的江湖帮派来到金陵走动,都会特地隐姓埋名,不会大张旗鼓。五毒教也不例外。 他们将郊外的破庙做临时落脚点,正和江慕逸好好“聊天”。所有人都围着江慕逸,却谁也都不敢轻易上前。 第一百七十四章 卷入江湖纷争 五毒教教主是个极其美艳的美女,她瞧江慕逸一点动静没有地由着她在他身上胡乱摸。倒是有些怕。 收了手,她露出一条赤裸的大长腿坐在江慕逸面前,说:“江少主,你倒是坐怀不乱,可你要是不想和我发生点什么,为什么还跟我回来?” “跟?蛛教主怕是想差了,在下最近受了内伤,武功几乎废了,要是能反抗绝不会由着教主绑我回来。” “哦?我怎么没看出来江少主受了什么内伤呢?江少主你不会在骗我吧?” “我骗你作甚,我又不想灭了你们五毒教。” 江慕逸笑呵呵地说出来的话,却让周围所有的人都跟着警惕起来。就连蛛教主的眼神也变了。 “眼看着武林大会召开在即,各路名门正派都会聚集中原,我来金陵,不过是想和江少主通通气。” “通气?蛛教主通气的方式真是好强硬啊,要是蛛教主这么怕名门正派聚在一起剿匪,为什么不约束一下教中众人的行为呢?你们五毒教所过之处,皆是惨死的百姓,他们不剿你们剿谁?” 江慕逸好心提醒,他眼神示意蛛教主,让她松开绑缚在他身上的锁链。 可蛛教主站起来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选择坐回了原位。 “江少主就别在这儿发表长篇大论了,咱们五毒、昆仑、玲花,怎么说也是江湖中的有头有脸的毒教,我们五毒若真的灭了教,江少主不觉得唇亡齿寒吗?” “哼,我们昆仑派什么时候跻身毒教的行列了?” 江慕逸冷哼。 蛛教主笑道:“江少主少年时就和凌花宫宫主交好,难道现在才听说昆仑派在那些武林名门中的名声?” “名声好不好是一回事,他们敢不敢是另外一回事。就凭着我先琼皇族的血脉,那些名门正派也不敢真的攻进我昆仑的地界。倒是蛛教主,您的父亲可是那位已经被斩杀的大魔头吧。” 蛛教主被他彻底怒火,一拳头就打在了他的肚子上,使得他立刻勾起了腰身,吐出好大一口鲜血。 “你们把江少主看好了,我去去就回。” “是,教主!” 蛛教主刚跃出破庙没一会儿,南宫雀已经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将林子围了,他搂着李廷,冲蛛教主喊:“就不麻烦蛛教主去请了,弟弟我不请自来了!”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惊动了南宫雀,又注意到南宫雀怀里的小姑娘,她忍不住调笑,却没敢靠近半步。 “南宫宫主什么时候找了个这么漂亮、又有气质的相好的,怎么不告诉姐姐一声,害得姐姐这么多年还在惦记你!” 南宫雀笑了笑,竟然将李廷又搂紧了几分,“漂亮姐姐可别胡说,我这丫头醋劲可大着呢,要是真把她给惹毛了,她能发兵灭了你们五毒教!” 蛛教主又听到“要灭她五毒教”的话,她冷冷一笑,“她谁呀?” “大唐的五公主。” “她就是那个曾经跟江少主有婚约的五皇子?” 蛛教主听到这话,这才多看了李廷几眼,李廷被她恶毒的眼神扫了好几眼后,倒是不曾退缩,“是我,所以蛛教主千万别伤到他,不然我踏平五毒教,也会为他报仇。” “哼,五公主倒是托大,我五毒教虽没有千万禁军,但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能踏平的。” “自然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能灭你五毒教,可若蛛教主多行不义必自毙,也许就会像当初蛛教主的父亲一样,灭教的人最终可能就是自己。” “……” 李廷这话一出口,不仅蛛教主,连南宫雀都意外,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皇族公主,竟然连江湖上的往事都很清楚。 难道是江慕逸告诉她的? 南宫雀不得而知,只是在看见蛛教主明显变了脸色之后,他出声提醒:“蛛教主,大家都出身毒教,不分伯仲。与其彼此因为矛盾生分内斗,不如联合在一起对抗名门正派的围剿,你说呢?” 说话间,他一声哨子,凌花宫宫人便将所有蛇都放了出来。 蛛教主犹豫了一会儿,便点头同意了,她指着南宫雀说:“你和她进来,其他宫人都在外头守着。” “可以。” 南宫雀拉着李廷下轿,可李廷望着地上的蛇,根本不敢下脚。她没办法,终究还是由着南宫雀将她抱下了轿子,直到走出蛇群,她才着急要下来自己走。 南宫雀好笑地问道:“你就这么怕江慕逸会误会?” “当然,谁让你动机不纯。” “……” 蛛教主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倒是觉得好笑。 因为她从未看过这般纯情的南宫雀,一时还挺好奇大唐这位传奇的公主殿下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李廷看见江慕逸被绑在里头,她急忙跑过去查看他有没有受伤,看见他嘴边还挂着血滴,她心疼地给他擦干净了。问道:“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没有。” 江慕逸看到南宫雀和李廷意外至极,他没办法感谢南宫雀来救她,只质问道:“你怎么带她过来了?” 南宫雀好心当成驴肝肺,他忍着怒火回答:“江少主,她那脾气,我拦得住吗?还是你舍得我放蛇吓唬她?” “……” 江慕逸散净功力挣脱开锁链,惹得蛛教主不由侧目,“我说江少主,你玩我呢,不是说受内伤了吗?” “我就玩你呀!你要是真敢动我,没准我真会凭一己之力灭了你们五毒教。” “……” 蛛教主最终闭了嘴,她现在倒是很庆幸,庆幸之前没做什么惹毛江慕逸的事情。 三个江湖帮派的帮主碰头,说的却是武林大会后的事情,李廷坐在江慕逸身边听着,倒也有自己的考虑。 武林大会每十年举行一次,没有人连任过,可每一届广发英雄帖,其实就是为了选出一个领头羊,领着名门正派的弟子们去灭邪毒之教。 这也算是理所应当,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谁都希望能做点事在江湖中树立威望,灭邪魔是最快最迅速的一种。 第一百七十五章 以身相许 蛛教主一直在强调一点,“他们名门正派打着锄奸扶弱的旗号杀人,比我们这些邪教中人要好到哪去?” 李廷忍不住提醒她:“至少在外人看来,他们杀人也是在做好事,所以你们五毒教就不能少造点杀孽吗?” 闻言,蛛教主冷哼,“我们五毒教只杀该死之人,要么杀的都是仇人,要么杀的都是些贪官,何错之有?” 江慕逸问她:“难道没有无辜的平头百姓被你们五毒教的人错手杀了?” 瞧她不说话,江慕逸才道:“早就告诫过你,不要牵扯无辜性命,你偏不听。” 蛛教主不由疑惑,“江少主,你少在这儿跟我说风凉话,你什么时候告诫过我这种事?你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主吗?” 李廷也很好奇,因为听江慕逸说话的口气,她一开始就觉得江慕逸跟蛛教主很熟稔的样子。 江慕逸突然与她四目相对,他立刻避开眼神,冲着蛛教主尴尬一笑。他道:“是你忘了。” “……” 南宫雀打断他们,站在一边急得跺脚,“别在这儿说那些没意义的事了,我和阿廷能不能走?我们还有事要做呢。” 李廷无语,“我和你有什么事要做?” “不是你答应的吗?我来救江慕逸,你就跟我回宫当宫主夫人。” 李廷忍不住翻白眼,但她还是先看向的江慕逸。 可奇怪的是,江慕逸听到这话虽然有反应,但竟然没说话。 南宫雀看李廷偏向江慕逸,他也偏头对江慕逸说: “今天虽不是我救了你,但我为救你倾巢而出,我做到了阿廷提出的要求,那么阿廷自然就欠下我百个人情。这女人欠男人恩情,自古都是以身相许来报答的。江少主,你说是吗?” 江慕逸听到也有人叫李廷小名,不由蹙起眉头,可他竟然只回答说:“这话不该问我。” 南宫雀又看向李廷。 李廷没想到江慕逸仍然在回避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就应下了,“只要凌花宫宫主不嫌弃我是个残花败柳,我可以去你宫里做个宫主夫人。宫主配公主,倒也不错!” “就是啊。” 南宫雀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根了,又兴奋又滑稽的。 蛛教主可不想看他们三个继续纠缠情情爱爱,高声将话题拉回到原点,“你这个公主爱嫁给谁嫁给谁,我只关心你们到底帮不帮我五毒教渡过此劫?” 江慕逸稍微回神,“当然帮,只是若是你们五毒教继续毫无顾忌地杀人越货,我帮了你这次,下次你还得栽在那些名门正派的手里。” “……” 李廷算是看明白了,她把自己都搭进来也是自作多情。头也没回,她冷冷地走出了破庙,南宫雀急忙追上她。 “李廷,你等等我!” “别说了,只要你能得到我父皇的赐婚,我一定嫁给你!” 李廷气愤至极,她没想到江慕逸在这件事上会如此回避,一次也就罢了,还来第二次。 她怎么也想不通,不明白江慕逸在怕什么。 他舅舅么? 李廷气愤地走了半路,却还时时回头,看看江慕逸有没有追上来。 南宫雀跟了她一路,无奈地问她:“他有什么好的?让你如此情根深种?你看看我呀,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人要是能吊死在两棵树上,那还真是见鬼了!” 李廷心情不好,还有心思回嘴,倒是逗得南宫雀哈哈大笑,“我看你也是个爽快人,走,要不要去我宫里尝尝雪顶含翠的味道?” “……” 李廷有些犹豫,心中对那些蛇还有害怕。 南宫雀看出了她的担心,舒服地倚靠在轿子里说:“你要是跟我回宫,我今天就把那些吓人的玩意给斩杀了。” “真的?” “那行。” 李廷这才伸出手,拉着他上了轿子。 凌花宫的宫人一路浩浩荡荡的,在林子里迂回着往回走,南宫雀心情大好,还有心思跟他讲此地的风土人情。 “这年关下的,树都秃了,要是夏天,风景还是很美的。你看那溪边还有赏景的亭子,我经常去那里钓鱼。” “我看你宫里很冷清,没准备年货过冬么?” 李廷回想起今天去凌花宫找南宫雀的情景,倒是没瞧见什么过年用的喜物,她不由问。 “过年?像我们这样的跑江湖,大多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否则谁还在江湖上飘着。试问,连家都没了,还在乎什么过年过节的事?” 李廷哑然,倒是不敢再多问了。 南宫雀好笑,凑过来问她:“怎么,心疼我了?” 李廷拂开他凑过来的大脸盘,忍不住翻白眼。 “你别得寸进尺啊,小心我半路跑了,不跟你回去喝茶了。” “好咧!” 南宫雀终于乖巧,安静地坐回去了。 到了凌花宫,李廷旧地重游,她倒是熟门熟路,很快到了当初被南宫雀绑回的殿宇,安稳地坐下等他送茶来。 南宫雀看她像个主人似的,立刻让人备茶。 她问:“什么时候杀蛇?” “……” 南宫雀立刻转移话题,替她倒了一杯茶,因为倒得满满当当的,他递过来的时候还洒了许多。他却不以为意,“你先尝尝这茶!” 李廷接过茶杯,瞥到南宫雀还在笨拙地往其他杯子里倒茶,她不由问:“你们这些跑江湖的,应该不爱烹茶吧?” 闻言,他急忙关切地问:“怎么,茶煮得不好喝么?回头我就要杀了那新请的厨娘,竟敢随意诳骗我。” “不是,茶很好喝,我是问,你是特地为我准备的吗?” “这个呀,当然啊,平时我们都不喝茶的,要喝酒喝酒。我看你和江慕逸在我宫中那几日,似乎不大爱喝酒,想想必定爱喝茶的,所以提前请了,方便你随时来。” 南宫雀很直白,也很坦率,这是李廷喜欢的,也是江慕逸没办法做到的。 尽管他了解错了,但他的用心,李廷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终于露出了笑脸,说:“没想到你还挺用心的。” 第一百七十六章 狠心 “所以你原谅我了么?” 南宫雀笑问。 李廷的脸瞬间塌下来,“你想得美。” 然后,南宫雀的脸也塌了。 李廷看过他变脸,她手里的茶杯都吓得滑落了,然后洒得浑身都是,烫得她一只手都红了一大片。 南宫雀看得出她的神色变化,他这才意识到,他之前的行为,在她心里留下了多大的阴影。 他想说抱歉,却只能叫来宫人,帮她上药。 李廷知道是自己想多了,没有怪罪南宫雀,可南宫雀却似乎很在意,嘱咐她好好休息,就主动离开了这座河上的殿宇。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座殿宇明明建在河上,大冬天的倒不觉得冷。李廷闲来无事,摸了摸墙体,才发现里头埋了火线,人贴上去极其暖和。 她叫来宫人问:“这墙里头埋了火线吗?” “是的,殿下,宫主前一段时间游历江湖,好不容易找到些玉石火线。听宫主说,这种玉石火线,不仅冬暖,夏还凉。而且是死物,不会走水。宫主命人全都砌进这间殿宇的墙中,就想着哪天殿下来住,叫殿下住得舒心些。” 李廷知道这丫头偏袒她家宫主,故意在她面前说好听的,她不由质疑:“你可少框我,就当初他那么整我,我还来才怪!” “可殿下现在不是来了么?”丫头笑呵呵地问。 “……” 李廷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挺机灵。 “对了,我都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一菲,殿下以后可以这么叫我。”她一边跟李廷说话,一边弯腰帮李廷收拾床铺。 李廷瞧她铺好几层被褥,就怕李廷晚上受凉,李廷不由想逗逗她,“我可没说我要留宿哦!” 一菲这小丫头依旧笑呵呵的,“殿下不留宿也没关系,先备着嘛,防止殿下要用。” 李廷上次被绑来的这里,心境与今日不同,自然没办法客观地看凌花宫的人。如今瞧一菲并没有跟她讲很多礼数,还很贴心地把事情办了,她多多少少有些喜欢这个小丫头。 “行吧,那我就留一夜吧。” “好,那殿下好好休息,我要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宫主。” 一菲高兴,她欢快地跑出去寻她家宫主。可还没跑出去,她又回头说:“殿下,我家宫主其实是很好的人,那天那般地折磨你,也是因为母亲忌日才会失去理智。” “……” 李廷还未来得及叫住他问清楚,一菲已经跑远了。 她今天觉得对南宫雀改观许多,也许,她可以让南宫雀再帮她一个忙。这样打算的时候,华子和彪子两兄弟正好找上门。 李廷问:“江少主,有回府么?” “回是回了,但是……” 华子和彪子两兄弟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似有犹豫之意。 “那我就不回了,让红露和小青别等我了。” “可是,殿下,您在这里留宿,由着江少主将邪教教主带回府中,也不大好吧。” 他们两兄弟劝得隐晦,李廷听了却越发狠了心,“行了,只要他不做什么危害公主府的事,他爱干嘛干嘛。” “这……” “你们回吧,我在凌花宫不会有事的。” “是。” 一般武林大会都在夏季举行,可没在冬天或者春天聚集过,前世也没有如此的情况。 从破庙回来,李廷仔细想想才发现问题所在,她不由怀疑江慕逸又在和蛛教主在筹谋什么。 而且,是想避开她的,不然他们也不会合起伙来演戏,试图混肴视听。 她留在凌花宫,也有这一层原因。 南宫雀兴冲冲地跑过来看她,似乎很意外她会留在他宫里睡觉,他当下就答应她:“我这就将那些蛇赶去深山冬眠,你晚上好好睡。” 眼看着他就要走,李廷立刻叫住他,“等等,我有事问你。” 南宫雀却突然矫情起来,不大好意思地笑道:“这天黑风高的,咱们男女共处一室,似乎不大好吧!” “那你还笑得那么欢快干嘛?真是心口不一,”李廷白了他一眼,穿戴整齐地坐到案前,拍了拍案板,示意南宫雀过来坐,“我想跟你说说我和江慕逸的事。” 闻言,南宫雀立刻坐下,“你说。” “你不是让我以身相许吗?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南宫雀没料到她会答应他,他本能地不相信,问:“你真的想清楚了?” “对呀,我想清楚了,我想只有如此,才能试出江慕逸的真心。” 听到李廷这话,他高兴的脸色一下子崩了,“原来,你是我想让我陪你演一场戏呀!要是我不愿意呢?” “也是,你既然愿意陪江慕逸、蛛教主演戏,当然不愿意同我演戏,一起对付江慕逸!” 南宫雀更加意外,问:“你知道了?” “知不知道有何谓?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江湖中人的恩怨,怎会与我一个皇族公主有关?” 李廷有些无奈,她感觉去到哪里,都要揣摩旁人的心思,当真太累。 她冷冷地看着南宫雀,说:“谁都知道感情经不起折腾,可偏偏他想同我折腾,我配合他便是。只是,我从来都不是能够放下其他俗事之人,总有一天会折腾累的。” 南宫雀看着她那双悲伤的眼睛,仿佛中了什么蛊术,他对她讲了实话,“关于神女的预言,本身就开始于江湖。江慕逸不过想瞒着你,为你抵挡所有的伤害,他不是不爱你,只是害怕你和他在一起,他会害了你。” “为何?他想用他自己替换我么?神女出,天下聚,他是想打下江山自己坐,还是打下江山送给我?” 南宫雀没想到她会这么聪慧,仅仅点播了几句,李廷便能猜出个大概。他曾答应江慕逸保守秘密,却不想一晚上就全漏了。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做了这么多,只想你对他死心,然后一辈子远离他。之前下过一次狠心,可没成功,最近可能因为大唐的皇帝陛下罚了你,差点要了你的命,他才下了狠心。” “这么说,这些天的温柔,都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美好呗。是不是,我只有配合他,才算不辜负他的深情?” “……”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三振出局 这一年过得飞快,关于李廷的流言又多了一些。最近有人看见五毒教教主出入公主府,都传言她与邪教中人是姐妹。 她当然知道这是江慕逸干的好事,自然也不想戳破。但是如今在她再出街,恐怕再无刁民敢指着她鼻子骂。 因为在那些人眼里,她已然是个手可通天、黑白两道都走的大人物,轻易得罪不起。 李廷还真没想到跟五毒教扯上关系还有这样的好处,一时倒也好奇五毒教究竟怎么做到令人闻之色变的。 五毒教前教主乔煞的事,李廷在前世就有所耳闻,不过其他的,都是道听途书。 问华子和彪子,他们也大多只是听人说的。可是不得不说一句,传言中五毒教这个现教主乔蛛的故事,也是精彩而狗血,到底值得说一句“虎父无犬子”。 据说,乔蛛年轻时和北方一个大国燕国的一位侯府世子相爱,并为其诞下一子。然而这个世子在她怀孕其间,竟然偷偷与另一位大家千金私通。 她知道后,不仅勾引了世子的好兄弟,给世子带绿帽子。最后因为不忿,竟然血洗了整个侯府和那位偷情的千金的满门。 两家人,一夜之间被她带着五毒教的教徒灭了门,她也因此承袭了她父亲“大魔头”的称号,从此在江湖上处处杀人,掀起了不小的腥风血雨。 李廷前世除了江慕逸,再没接触过其他江湖中人,所以她虽然有所了解,也只是了解了个大概。 如今听到乔蛛的故事,她不免唏嘘,“那她所生的孩子呢,也被她杀了?” “不知道,有传言说杀了,有传言说没杀,只是没人再见过她这个幼子。” 华子和彪子两兄弟不知道实情,自然不敢在她面前胡诌。 她从凌花宫回来后就再没看见江慕逸,更没在自己府中看见蛛教主,不过她可以肯定的事,江慕逸如今让蛛教主过来金陵相会,肯定是有大动作的。 至于是什么事,李廷不想问。她除了能确定江慕逸不会害她之外,其他的一无所知。 可即便知道他那些毫无套路的行为背后的深意,她还是忍不住气他,也想闹出点事情让他难受。 大早上,和红露、小青在公主府中贴好了对联,挂号了灯笼,李廷的公主府络绎不绝地有人过来送年礼。 朝中的大臣眼看着风向变了,都上赶着拍她马屁,送来了各种奇珍异宝。不过这些东西要想送出去,还得换成银钱方便。 李廷挑了其中看得顺眼的,随手赏了红露和小青,包括府中当差的奴才。 他们都大为震惊,因为从未有一个主子能像她一样大方,连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都愿意拿出来打赏,他们大多感激涕零,高兴得很。 红露也高兴,却不忘趁机敲打一番他们,“殿下对咱们这么好,咱们更要好好为殿下卖命,要是谁生出异心,那真是不配为人!” “姑娘教训的是。” 一众仆人恭敬应下。 “行了,大过节的,就别拘束着了,都去玩吧。” 李廷也高兴,让他们散了玩去,有家的回家跟家人团聚,没家的都在府中守岁过年。 知道华子和彪子他们不爱这些,便封了几袋子金珠让他们自去逍遥,他兄弟二人倒也没将虚礼,道完谢就飞出府了。 小青的小姨前几天也被安排进了公主府,如今她眼睛大好,已经可以视物,如今和小青一起当差,做着力所能及的小事。 交代小青给竹雨轩的人送去赏赐,,李廷换好新衣,便早早与红露起出发去书院,顺便给老师半个早年。 “红露呀,府中这些事都是你在帮我,今年你最辛苦。” “殿下别这么说,明明是殿下思虑周全,顾全了所有人,我只不过帮殿下执行下去而已。只是殿下总这样为旁人思虑,却忘了顾虑自己,可不是委屈了殿下么?” “……” 李廷听红露这般说,一时有些出神,她被红露搀扶着走到外头的时候,才发现南宫雀已然站在府外多时,他身后,一菲这丫头已经冻得在雪地里蹦蹦跶跶地取暖。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今日南宫雀好好打理了一番,身上不再穿着平日里那种宽松的衣衫,一身绛紫色的狐裘紧紧地裹着,倒显得极其精神。 他看见李廷出府,不由露出羞涩的笑容,似乎有些紧张,“都怪一菲,她总催我出来,我这样的打扮,还得体吗?” 李廷看着他笨拙的样子,不由笑出了声:“得体,就是这个头发得绾起来,最好带个玉冠。红露,带未来驸马进府梳妆!” 一听说是未来驸马,红露倒是迟疑了,她小声问:“可是,殿下,江少主那边……” “他?他已经三振出局了。” “……” 无奈,红露只好引着南宫雀进了府门。 南宫雀第一次被李廷请进问,笑得合不拢嘴,他一边看府中的环境,一边说:“你们过节还挺讲究!” 李廷看他随手从窗户上扯下一张金纸窗花,宝贝地放进了裘衣里,她不由好笑地反驳:“是你们太不讲究了。” 一菲也跟她主人一个表情,对什么都觉得新奇,好像在看另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她也想扯窗花玩,可一路扯坏了好几个都没取下一张完整的。 南宫雀注意到了,不由皱眉,脾气依旧很大,吓得红露都想躲开他走。“这里不是凌花宫,你别太得寸进尺!” “没事,我屋里有许多呢,你要是觉得好玩,我让小青和他小姨给你多剪一些。” 李廷拉了拉南宫雀,让他只管走路。 “谢谢殿下,殿下人真好,不像宫主,说话都粗声粗气的,一点都不像个清贵公子!。” 一菲看李廷护着她,忍不住冲南宫雀吐舌头,表示不想听他的。 “……” 南宫雀极其在意这句话,他又低头仔细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衣服,这个时候,李廷已经拉着他坐到了镜子面前,让红露给他梳头。 第一百七十八章 行刺 李廷带着南宫雀再次出府,他才问:“你妆奁上怎么有男子束发的发冠?” “哦,那是江慕逸的,还没来得及扔。” 李廷抱着暖手的汤婆子,坐在马车里闭眼休息,倒没听到南宫雀继续发问。 她便又道:“你不习惯束发也得忍忍,朝中礼数甚多,不像江湖上,哪怕穿得破破烂烂,还能叫自己丐帮。” “所以,我们现在就进宫么?” “不是,先去白马书院接红露的弟弟,然后再接上老师一起进宫。” “哦。” 南宫雀随意地应了一声,李廷睁开眼一瞧,发现他已然搭着个臂膀睡在马车里,兴致全无的样子。 她只好再次提醒,“我可告诉你啊,你哪怕对大唐皇帝无礼我都不怪你,但是在我老师面前,你得表现得斯文些。” 南宫雀睁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还闭着,“你这位老师是你很重要的人么?” “嗯,是虽然与我没有血缘关系,却是赏识我、愿意为我出头的人。” 李廷认真地回答他。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现在就摆出认真对待的姿态。” 南宫雀闻言,立刻放下了腿,坐起来乖乖靠着马车车厢坐好。 李廷这才放心地再次闭上眼。 山上比较冷,李廷一下马车就感觉到寒冷,老师一看到她那张清瘦的小脸,倒是默许麦流收下了她送来的一箱子年礼,赶紧同她上了马车,一起往山下去了。 若非如此,可能会耗上老半天。 李廷也给安教头备了一些礼,她让红露亲自送去,然后接秋生回府过年,便在书院与她分开了。 从程思铭出现开始,等他坐上马车,还不忘说教李廷,李廷和南宫雀都假装一脸谦虚地听着,心里实则只想他闭嘴。 南宫雀不由偷偷递给他眼神,好像在嘲笑她说:“怎么,你不是很尊重你老师吗?听啊,仔仔细细地听啊!” 李廷忍不住锤他手臂,让他收回眼神,继续乖乖听程思铭说教。 可他们这样的举动落在她老师眼里,只是打情骂俏,程思铭倒是停了说教,问李廷:“他是谁家的公子,为师怎么从未见过?” “他出身江湖,四海为家,老师您自然没见过。” 李廷坦白地告诉程思铭,程思铭打量了南宫雀许久,也没说什么。 “看来武功不错,也好,也好。” “……” 半路,突然马车被截停,马夫吓得竟然拱进了车厢,“不好了,公主,外头有人行刺!” 闻言,南宫雀一下子跃身出了马车,而李廷却悠哉哉地坐在马车里,安抚程思铭:“老师,您别怕,他武功不错,能自己解决。” 外头打斗声很大,雪照得刀光剑影都透进了马车里,程思铭到是淡定,李廷安慰完才想起来,老师是会功夫的。 不过,打斗声越来越远,南宫雀也一直没回来,师徒两人才开始担心。 李廷原本要出去瞧一眼的,但被程思铭拦下,“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呆在马车里,我下去看看情况。”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为师说的话,你得听。” “……” 李廷知道今天会有人行刺他们,但她没想到情况竟然并非之前和南宫雀约定的那般,她多少有点担心。交代马夫在原地等她,她也下了马车,往林子深处走了走。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南宫雀竟然和程思铭吵了起来。 “你个老不死的,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手刃了那些偷偷摸摸的坏家伙,何至于还被他们刺伤?” “你,你说话怎么能如此粗鲁?也不知道公主怎么会瞧上你这样的莽夫,简直不知所谓!” “哼,莽夫咋了,莽夫至少能救你的命,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还好意思下来查看情况,还美其名曰‘相帮’,你不害我就不错了!” “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知好人心!” 程思铭原本还扶着半只手被砍伤的人,但一听这人言语无状,立刻撒手,急急地往回走。 李廷老远就瞧见老师被南宫雀气得直瞪眼,她连忙上去帮她老师教训南宫雀。李廷揪着南宫雀耳朵质问:“来的时候跟你说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南宫雀一下子没了脾气,但他还是想跟李廷讲清楚:“可他不是往我刀口上撞,就是把刀口冲着我,我能不气吗?” 李廷只好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这次行刺,本就是我们自己安排的,你别做得太过分啊!” 南宫雀急了,挣脱了李廷后,气得咬牙切齿地说:“什么自己安排的?我安排的人都被他们杀了,我堂堂凌花宫宫主能忍受这种屈辱吗?” “……” 不知道为什么,李廷听他这么说,脑子里下意识冒出的人,竟然是父皇。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委屈,我以后补偿你哈。” 但很快,她隐下这样的情绪,哄着南宫雀上马车,给他包扎伤口。 于是乎,刚刚吵过的两人都气鼓鼓的坐着,谁也不说话。 一路上李廷都试图从中调停,奈何南宫雀根本不给她一点面子,她只好放弃。 至于程思铭,他一个固执的老学究,哪怕真觉得自己做错了,也要消化一段时间才能腆下老脸来给小辈道歉。 不过一看见南宫雀那一脸臭屁的样子,他心里的歉意就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的嗤之以鼻。 她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一老一少赌气,不由叹气:“马上就要进宫了,我的婚事,还不知道能不能自己做主呢!” 闻之,南宫雀的态度到底松动了些,他率先开口:“也不是不能原谅你,要是这次你能帮我和公主说话,我可以大度一点!” 程思铭冷哼,他应该没见过一个年轻后辈会在他面前如此托大,想想他一个举世闻名的院长,连陛下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偏偏今日这后辈,言语中颇高傲。 李廷也是无语,她踢了踢南宫雀,提醒他见好就收,别得理不饶人! 南宫雀撇头,心想:我哪怕只是棋子,也是个有傲骨的棋子! 他收了收脚,并不为李廷所动。 第一百七十九章 也就如此 新春佳节,皇宫即便检查得再严格,禁军们也都笑脸相迎,需要经过好几轮盘查的商贾倒也没觉得繁琐。 而这厢,李廷、南宫雀正好跟江慕逸撞了个正着,他痛快地走过宫门,连个正眼都没赏给他们。 李廷早就习惯了他这样冷淡的态度,倒是南宫雀十分不忿,“他什么态度呀?” “什么态度?冷战的态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接话,然后拉着南宫雀紧跟着进了宫。 李廷叫住江慕逸,说:“江少主,过年好呀。” 江慕逸冷冷地点了点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同贺。” “凌花宫宫主你也认识,我就不多介绍了。来时的路上,他救了我和老师,我想着他对我用情至深,我总要想办法回报。” 江慕逸眼神变了变,却最终还是对她说:“这是五公主自己的事,为何说与我听?” “江慕逸,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可以由着你伤害我一次,但绝对不没有第二次。你要是再这么跟我玩,不跟我交代清楚,我会放弃你。” 李廷威胁他,近乎撕破脸。 “随你。” 可江慕逸仍旧油盐不进,然后挥了挥衣袖,继续往宫廷深处去了。 李廷呆呆地看着他走远,南宫雀在旁边说:“趁现在还没面见陛下,你想后悔还来得及,他从小就这样,下定决心要做的事,谁也动摇不了。” “非常可惜,我也是。” 李廷幽幽地说。 “……” 南宫雀看着他们两个相爱的人,却总在暗自较劲,他突然觉得他很多余,多余到连安慰都是一种无谓的介入。 这个时候,李勇和魏将军、李昭和萧丞相,他们双双结伴而来,倒是难得的亲密。眼看着他们就在程思铭后头,李廷便带着南宫雀折回去了,同他们作揖祝贺。 不过,他们还是最好奇南宫雀,就连李昭都忍不住打听,“五妹,这位是?” 李廷挎住站着不动的南宫雀说:“我五公主的驸马,他是江湖中人,不大习惯这些朝堂礼数,还请各位见谅。” 闻言,李勇再次打量起南宫雀,问道:“你既然是江湖中人,应该同江少主认识吧。” 南宫雀高傲地瞥了他一眼,却没回答,只拉着李廷问,“我不太喜欢这些繁文缛节,能快走吗?” 李廷自然看得出南宫雀的不适应,她便同老师和其他人说了一声,便赶紧进殿入座了。 新春家宴是在大明宫的后殿进行的,也就这一年的年节,百官及家眷才能应召见到皇帝陛下,今年家宴上又有朝奉比贤之事,自然至此一回,热闹非凡。 彼时殿上人还不多,但引路的公公甚多,有些机灵的都不用问来人姓名,便能准确地将人带到对应的坐席。 高瞻的干儿子也在这群公公当众,他一瞧见五殿下便殷勤地上来迎接,将李廷引入了左手上的一张席位。看见南宫雀默默同她坐在一起,他也没多问,只是多看了南宫雀几眼便继续去忙了。 李廷的坐席被安排在了李昭后面,而江慕逸的位置却在父皇金案之下不远,两人距离很远,再加上不时有宫人在中央领路、传菜,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目光交汇。 李廷和南宫雀坐下没一会儿,后面便传来朝贵妃呵斥宫人的声音,她的确很忙碌,不仅要关心殿上布局是否得当,还要时时在意人来的速度,防止过早或者过晚传膳,只让厨子们不能松懈,整装待发。 南宫雀百无聊赖地坐在李廷身边,他盯着案上的菜和酒都不能动,不由有些失望:“我还以为皇宫大内是神仙一般的去处,没想到也就如此!”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拿起了筷子,想夹片肉尝尝,但还是被李廷发现,打下他的手,“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地方么?别看它金碧辉煌的,但内里早就烂透了!” 南宫雀气得摔下手里的筷子,兀自跟李廷打赌:“我要是再拿这双筷子,我就跟你姓!” 李廷只好安抚说:“眼看着天都黑了,估计父皇也快进殿了,你再等等!” 南宫雀老僧入定,只说:“我觉得我被你骗了,当驸马也没甚好处嘛!” “……” 很快,该来的人都来了,并且相应坐好,李衍来得有些迟,可他一进殿就发现李廷身边多了个人,他立刻过去问:“五妹,他谁呀?” 李廷直接对南宫雀说:“这是我三哥,快叫人。” 南宫雀虽然老大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对李衍叫了声“三哥”。 李衍都惊呆了,问李廷:“你这换男人的速度比我换女人还快,父皇知道吗?” “他很快便会知道,” 李廷回答完这一句,就紧接着说:“三哥,你想办法让曹贵妃给咱们大姐也添个席位呀,他们夫妻两总不能真的跟皇室旁支和普通商贾一样在外面等候传唤再上来吧。” 李衍也想到这这一层,可奈何曹贵妃不搭理他。 没办法,李廷只好带着他一起去找曹贵妃,走之前还嘱咐南宫雀乖乖坐在位置上等她回来。 南宫雀双手抱胸,无语地扭开头,嘴里却还是应承道:“知道了。” 曹贵妃如今可是就差个同李廷和解的机会,她一听李廷这么说,立刻便命人在李廷的上手,又添了一个席位。 李衍和李廷回到殿中的时候,忍不住抱怨:“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本来就该有我大姐和大姐夫的位置,怎么偏偏今年没有?她就是想让你去求她,让你欠下她人情。” “三哥你知道就好,只是咱们母后什么时候能重掌后宫大权呢?要是母后掌权,这样小小席位的事情倒也不必麻烦曹贵妃。” 闻言,李衍不由叹气:“只怕母后真的掌权,大姐和大姐夫连这样小小的席位都保不住,母后当真心狠!” 听三哥这口气,李廷这才想起李衍与王宁氏还在闹矛盾中,“三哥,你还在同母后置气吗?” “我能不气吗?我要是不同她置气,怎么对得起你和大姐?” “……” 第一百八十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廷也跟着李衍一起叫王宁氏母后的。但她很清楚,在她心里,父皇对她的打击远比王宁氏来得深厚。 当两种恨同时出现,更恨的那一个明显占据了上风,让人在无意识间弱化了另一个。 然而再怎么弱化,前世的切肤之痛还在,她对王宁氏的恨也还在。 但对李衍的,早已消散…… 大公主和侯爷被李衍带进了殿,坐到了李廷旁边的席位。不过这一次,大公主将主席位让给了侯爷。 侯爷一开始还推辞,可大公主坚持,他便通话地坐下了。 这么坐,让大公主离李廷更近了,她偷偷拉了拉李廷的手,道了声谢。 “谢什么,自家姐妹。” 李廷摇摇头,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披在了她肚子上。 李嫦曦冲她暖暖地笑了笑。 然而,他们夫妻的到来,却让整个大殿都充斥着议论的声音,虽然李廷表现出极尽的亲近之意,但仍旧堵不住悠悠众口。 她本以为,李嫦曦会听之任之,却不想,她抱着大肚子,将手里的酒一下子泼到了那个说话最大声的官员。 她冷厉地说道:“这次泼的是酒,下次可就是毒药了!本公主的身世,父皇早已裁定,由不得你们在这里以讹传讹!你们在背地里怎么议论我们家都行,可当着本公主的面,本公主决不轻饶!” 那官员还想站起来顶撞李嫦曦,可一下秒,李衍一脚踹倒了他。 眼看着李衍就要从袖口拿出刀,李廷立刻冲过去拦住了他,“三哥,别!” 李嫦曦也注意到了,她立刻帮着李廷将他按回坐席,忍不住轻声斥责:“你怎么这么冲动?真见血了,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 此事平息没多久,皇帝和皇后盛装出席,携手坐在金殿之上,恩爱异常。可在座的很多人,都知道帝后已嫌隙很久。 曹贵妃应该是最难过的,她为了这场家宴费尽心血,最后却只能单独坐在下面,连同陛下坐在一张食案上的资格都没有。 王宁氏瞧见她在那儿独饮,面上自然松快很多,她对着陛下温婉一笑,却在陛下的视线中意外看见大公主和侯爷,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 陛下皱眉,让高瞻去叫曹贵妃上前说话,他问曹贵妃:“谁让你将他们夫妇安排进家宴的?” 曹贵妃如实回答:“陛下,三殿下和五殿下还求臣妾,臣妾不得不……” 听到这话,陛下不由冷脸看向王宁氏,他冷嘲热讽:“皇后,看看你的好儿子、好女儿,当真越来越会背着我安排了!这事,你知道吗?” 王宁氏吓得小脸都白了,她立刻摇头,“陛下,本宫并不知情,更不知道大公主和侯爷今夜会来参加家宴。” “也是,要是知道他们夫妻过来,你应该也不大好意思同孤坐在一起。” “……” 他们的对话,南宫雀一字不落地说出来给李廷听,李廷极其意外,“没想到你还挺有本事的!” “那是!我可是凌花宫一宫之主!” 南宫雀依旧抱着胸,如他所说的那样,一直没再拿起筷子夹菜。 李廷瞧他那想吃又拉不下脸来的傲娇样子,她只好夹菜喂他,“行了,装什么装?饿的可是你自己的肚子!你傻不傻?” 南宫雀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很对,推开她的手,他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李廷好笑,“不吃我自己吃!” 不久,王宁氏便假借身体抱怨之名,先行离开了,但很快,李嬷嬷就来到大公主和侯爷的席位,要请他们夫妇去后宫谈话。 李廷立刻拦住李嬷嬷,笑道:“嬷嬷,侯爷不能走的,他还要参加比贤大会。” “什么?” 李嬷嬷竟没料到李廷会给她这样的答案。 李廷耐心地跟她解释:“嬷嬷,朝奉一职牵连宫内宫外,肥水不流外人田,母后应该全力支持才是呀。” “五公主的意思,老奴知道了。” 李嬷嬷点点头,立刻默默地退下了,可就在这时,南宫雀提醒李廷:“你老子可看着你呢!” 李廷被他这么一说,抬头与父皇正好来了个四目相对,她猛地浑身冒汗。 冷静下来之后,她便领着南宫雀去了父皇面前,途中她嘱咐南宫雀:“你可别在紧要关头怂啊,拿出你一宫之主的架势来!” 南宫雀扯嘴一笑:“那你也太小看我。” 他们两人说话间,南宫雀注意到江慕逸的视线一直在追随着李廷,可李廷两只眼睛却都落在他的脸上。 他不由笑得更加放肆,笔直地站在大唐的皇帝陛下面前说:“陛下,我是凌花宫宫主,我救过五公主的命,五公主答应我她会以身相许,陛下不会不同意吧?” 皇帝陛下似乎没想到一个江湖中人会如此无礼,他本能地皱眉,看向李廷。 李廷拉着南宫雀跪下,可南宫雀偏偏挺直了胸脯,她只好开口解释:“陛下,此人的确对儿臣有救命之恩,所幸他也不嫌弃儿臣之前嫁过人,愿意娶儿臣为妻,一生一世一双人。儿臣想了想,儿臣终究不能一直都在金陵为官,未来还是要找个归宿的。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儿臣希望跟他游历山河,归野山林,不再过问世俗之事!” 没想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廷会同陛下说起遥远的打算,宴席中的人都觉得意外,甚至觉得没有必要,可好像只有陛下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脸上的笑容渐渐清晰。 “允了!” 父皇大笑着应下,李廷却急忙问大殿中的众人:“有谁反对的么?” 她问这个问题,有两个目的,一个是试探江慕逸,第二个则是想探探朝中虚实,看看还有谁知道预言之时。 没一会儿,萧丞相站了出来,穆太医也站了出来,可江慕逸还坐在案上,稳稳当当地喝着酒。 萧丞相的意思是,她是公主,金枝玉叶,一界江湖莽夫无法与她相配。 穆太医更直接,说他想娶公主。 第一百八十一章 比贤大会 穆太医人微言轻,他求娶李廷的言论倒是没惊起多大的波澜,但萧丞相突然站出来,不仅李廷,包括陛下也很意外。 李廷替南宫雀说话:“萧丞相,他堂堂凌花宫宫主,怎么就成了一界莽夫?若江湖中人在丞相眼中都是莽夫,莫不是江少主在丞相心中也是如此?” 江慕逸这个时候倒很积极,站起来接茬:“对呀,萧丞相,南宫宫主可是同我幼时便相识,他可不是简单的江湖莽夫,要是您说话再露骨一点,他可能一生气就灭了你的门。” 他虽然是笑着说出口的,但所有人都听出来,江慕逸在帮南宫雀。 李廷自然也看得出来,她连连冷哼,心想:你倒是真想把我推出去! 要是一般人听到这话都会不自觉闭嘴,可萧丞相并不是一般人,他镇定地笑道:“若真是如此,那我说他是一界莽夫也是抬举他了。五公主,并非老臣想为难你倾心之人,只是殿下的婚事已经被耽误过两次,这一次,还请殿下和陛下都慎重,毕竟,公主您是殿下,是大唐天子的女儿。” 李廷没想到他这话说得如此贴心,看着萧丞相的眼神也很真诚,她竟是没办法再反驳。 可必忠侯听到这话似乎很别扭,他站起来,问:“萧丞相的意思是,我们墨将军也配不上公主么?” 萧丞相面对必忠侯也不卑不亢,“不是配不上,只是被耽误,我们谁都知道墨将军和侯爷一脉相承,习气秉性完全承自侯爷,与五公主并不合适。若非如此,他们两人也不会选择和离。” 萧丞相言之有理,可他言语中都是对李廷的担心,和对陛下的不认同。一时间,百官皆是静默。 必忠侯无话可说,他看了一眼李廷,自然也明白墨非那小子今日不来参加家宴是为了她不尴尬。 这个时候,程思铭终于站了出来,“陛下,萧丞相,还请听我一言。我十分赞成萧丞相说的,公主的婚事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成功,就是我们这些外人参与的太多。公主如今在我门下受教,自然不会在乎身份地位这些外在的虚名,到底要两个孩子心心相印才是真的为公主好。所以,这门婚事,我作为她的老师,和陛下一个态度,我举双手赞成。” 此话一出,李廷和南宫雀的婚事一拳定音。 李廷觉得很讽刺,她看向江慕逸,却见江慕逸看着穆太医,“不过陛下,穆太医刚在疆场立了功,求娶公主也无可厚非吧。” 她忍不住心头的怒火,问他:“难道我是物件吗?” 江慕逸好笑,“公主这话问得很奇怪!你的婚事虽是家事,也是国事,历史上多少公主为了天下和平远嫁,公主如今能自己选,已经够好了。” “……” 李廷没想到江慕逸会为了伤寒她而说出这种话,她已然傻眼。 却不想穆少柏突然又跪下,“公主殿下,您不是物件,是微臣冒殿下了。但殿下,您不嫁给我,也不能嫁给他,他并非您真正倾心之人,您不能——” 李廷立即打断他,蹙着眉头看着他:“穆太医!还请你慎言!” “……” 穆少柏呆呆地看着她,猛地一下子明白过来,他默默起身,退到一边。 眼看着殿中的人都说完了,陛下才开口:“行了,公主的婚事公主自己决定,孤和你们不会再插手。穆太医你此番前去战场劳苦功高,孤会对你另行封赏。今天也不早了,还是先进行比贤大会吧。” “是。” 众臣应下。 李廷和南宫雀坐回了原位,可她直到现在,还是没办法放下对江慕逸今日故意说的种种。 她知道他在保护她,可这种句句刺痛的保护,她宁愿不要。 南宫雀看出她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主动到了一杯酒给她:“喝吧,喝醉了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就是你得嫁给我了。” 李廷没反驳,拿起酒杯就喝了起来,一杯接着一杯。可她的酒量很好,哪怕灌得很猛,她也没有醉。 天下数得上名号的商贾都被陛下召进殿,李廷知道重头戏到了,她还残存着理智,让她终于放下了酒杯,记起了今晚要做的正事。 “南姜氏,北文渊。” 此句中的姜家和文渊都来了,他们虽不是金陵人,但在各自的地方都具有极大的影响力,两家的钱庄几乎开遍大江南北。 姜家的男主人姜兴已经年迈,这次来参加比贤大会的是他的庶子,姜广才。此人在商贾中很有名气,年纪轻轻便打败了嫡子,继承了姜家家宴。 至于文渊家的家主文渊堂,那更是个狠角色,文渊家本就是一方诸侯,行事虽霸道,但也造福了一方百姓,做生意很很讲诚信。此人黑白通天,行事大胆,颇有些江湖人身上那种快意恩仇的感觉,一般人并不敢得罪。 这两人太过耀眼,不自觉中就将其他商贾的锋芒都隐去,但这些被召进殿内的人,多多少少都有各自的故事。 反而是那些王室子弟站出来,早已被在生意场上混迹半生的商贾压得死死的。 大唐的皇商并不多,一来是因为大唐的商人身份并不高,很多皇族并不愿意沾染,二来做生意要走南闯北,这对皇族子弟来说也是一年困难的事。 此番大朝奉,之所以会这么多人争抢,是因为一开始李廷就将此职的职位定格的很高。此职不仅将汇整全部的皇家掌控的稀有资源,而且有很大的自主权,直接和陛下、国库勾连,没有一个皇子不重视的。 否则李勇也不会不管不顾地跑到大公主面前,质问李廷偏心,连大公主这个姐姐都忘了问候。 就连李昭和萧丞相,都被惊动了,否则今晚,萧丞相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表现得极其维护李廷。 她这么想,反倒觉得萧丞相这样的方式她更能接受一些。虽然带着目的,但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 可能真的因为她改变了前世的走向,今生很多事都无法预料……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一锤定音 这些天,锦纶侯爷有跟着老潘刻苦地学习掌柜的技能,称重、记账、看账等等。 所以这些具体的操作,李廷相信侯爷不会有问题,只是最后拼的还是实力,侯爷在这一方面肯定吃亏。 她多多少少有些担心,如今老潘在背地里的动作不大,扩大的范围也不多,即便将这些事情都放在侯爷身上,恐怕也无法与其他商贾匹敌。 所以前几轮比试,哪怕侯爷有失误,李廷也都给了他“优”,袒护之情明显。 只是她没想到,天子面前,文渊堂竟然直白地提出疑问:“听说锦纶侯爷是公主殿下的大姐夫,往来密切,公主作为考官之一,是不是太偏袒于他了?” 李廷更直白:“明人不说暗话,没错,我就是偏袒我大姐夫。可是文渊当家的作为参试人员,应该也知道,最后比拼的还是各位的实力、家底,凭这些才能断定你们有没有能力当值大朝奉,至于这些记账、看账、审账的本事,大差不差会就成了,难不成你们这些大忙人还会亲自记账么?我之所以会给侯爷定优,是因为我知道,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我这个五公主都与大公主、大姐夫一条心,我的资源将会是他的资源,我的家底就是他的家底。” 文渊堂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只好尴尬地笑笑,但其他人的脸上,倒是很不一样,尤其李勇和李昭,他们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很默契似的。 李衍听到她这话,笑眯眯地举起酒杯对她饮下一杯。 不过,正式的考官不止她,还有高瞻、曹贵妃和陛下。王宁氏因为提前退场,她的考官的资格丧失了。 其他考官都给了锦纶侯爷“中”。 但还好,前几轮,并没有刷人,只是按考官定的等级排名,锦纶侯爷目前在第四。 这个成绩,李廷有预料到。 只是直到最后一轮之前,李廷都没办法把她和老潘的事同侯爷全盘托出,这件事很危险,她还没办法完全信任大公主和侯爷。 不过,她刚刚倒是很感谢文渊堂,至少她现在作为国库的掌事,在这件事情上还有一定话语权的。 她真的希望,刚刚她说的那段话,能对其他考官有所影响,至少,她希望父皇能听进去她这段话。 其实说到底,如今殿上有实力与锦纶侯爷竞争的,还是姜广才和文渊堂。前几位中,另两位虽然之前也是皇商,不过他们并不是李勇安排的人,所以很大概率会被淘汰。 不知道是不是李昭的人…… 如果是,应该也不大可能,几个考官中,她支持侯爷,曹贵妃支持李勇,至于高瞻和陛下肯定一条心,最终还是她和她二哥李勇的战争。 想到这,李廷又不得不怀疑,王宁氏是不是父皇故意弄走的? 要是王宁氏留下来占上一票,大朝奉一职肯定能稳稳地落在侯爷身上。 毕竟比贤的名单早就报上去,父皇肯定看过。 李廷还在这儿思前想后,陛下已经让各自开始陈述,也不知道是谁提起的头,竟然开始比每年能给国库多挣多少银两。 场下的官员一开始只是看戏,如今听着这些商贾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那些天文数字,他们都在底下议论纷纷。 谁都知道今年已经结束,要想今年也达到那些商贾的答应的目标,只能拿自己的钱来充库。 直到锦纶侯爷,才停止了无终止地比拼家底的行为。 “陛下,各位考官,我不仅没办法允诺这样的目标,也不会允诺这样的目标。在我看来,大朝奉一职是在为皇家服务,但我觉得更多的,是让天下的商贾、百姓得到公平竞价机会,这样不仅能促进市场的公平竞争,也能发展我们大唐的商业。在场的商贾都是天下最优秀的人物,我不是也不可能是,但我知道,我的驸马身份是我比你们唯一的优势。我想利用这种优势,以皇族中人的身份去参与商业,不是为了打压你们,而是想告诉你们,商人从来都不是可耻的,也不是比农民还低贱的。我希望有一天,商人也能穿红色的、黄色的衣服,也能坐那种大型的马车。” 李廷没想到锦纶侯爷会说出这么精彩的话,她还没站起来给他拍手,姜广才和文元堂已经对他作揖。 “驸马竟然有如此的志向,我等拜服!” 锦纶侯爷同样礼貌地回礼。 这样过后,李廷才站起来给他拍手叫好,很快,不仅她和大公主,其他人也都如此。 可即便其他商贾都退出了此职的竞选,但父皇坐在高位许久都没有说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抵触。 可他作为皇帝不能直说,只好将高瞻退出来,“你说!你觉得如何?” “陛下,老奴觉得,大朝奉一职繁琐无常,驸马身娇体弱的,大公主又怀孕在身,恐怕不太合适……” 可李廷眼看着侯爷就要拿下此职位,怎么容许就此错过,她立刻站起身,说:“父皇,儿臣经常去侯府,总能见到大姐夫一个人在地里翻土,他是个在落魄时都懂得乐天的人。都说举贤不避亲,儿臣觉得大姐夫最值得人尊重的一点,就是他从不觉得埋在地里劳作是什么贬低的事,更不觉得坐在高堂是万分荣耀的事。所以儿臣一直都相信,他会是个好朝奉!” 父皇不由蹙眉,他早就看出李廷的心思,这下子倒是不知道怎么阻止她了。 可他并不死心,继续问殿中百官:“各位爱卿,你们有什么想法?” 不过,李勇和李昭为了做顺水人情,他们都建议让侯爷担任大朝奉。 闻言,父皇喝了一口闷酒,答应说:“既然如此,新年开朝复印之后,驸马任大朝奉一职。” 终于,李廷松了一口气,坐下继续吃酒的时候,南宫雀忍不住问:“我看着你都觉得累,你不觉得累吗?” 李廷怔怔地看着他,不由叹气,“只要没走到那方大位,我永远都是累的,因为我的命运,都在旁人手里,无论我主动,还是被动,都是被动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守岁 “可你这么忤逆你的父皇,不害怕他真的生气?”南宫雀挑眉,斜眼看李廷,一副不是很关心她的样子。 李廷笑道:“我这个父皇,只要对朝堂有利的政策,哪怕他不喜欢推行政策的人,也会默许将政策推行下去。因为在他心里,天下的利弊优于他个人的喜恶。当然,有些人除外。” 她无意识地瞥了一眼远处的江慕逸,不由意兴阑珊,索性大局已定,她神思倦怠,跟众人说完祝词之后,李廷便带着南宫雀先行告退了。 大公主和锦纶侯爷也想同她一起,李廷不由摇头,“大姐夫需要多同朝中大臣走动走动,你和我回去,但大姐夫得留下。” 李嫦曦也不傻,她立刻回味过来,不由对侯爷感到抱歉:“我真是太蠢了,这种事都没想到,一心只想着出宫多多陪陪五妹。” 李廷笑呵呵地安慰她:“大姐有身孕在身,自然辛苦,没想到这一层也属正常。走吧,我送你回府。” “好。” 如今姐妹两亲近如一人,李嫦曦坐在马车里,不由唏嘘:“五妹,你说我这个人可不可悲,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嫌弃,她还想我死。” “死什么死的,大姐,今天过年,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李廷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想给李嫦曦温暖,李嫦曦却仍旧止不住哭泣:“我知道,我被她厌弃是因为我的那个生父是个奸诈无耻之流,不应该怪她。可我还有侯爷,还有博旭呀,她怎么能这么想我去死呢!她也为人父母,怎能不知女本柔弱,为母则刚的道理?” 她一边哭一边依偎到李廷怀里,李廷抚着她的背。 “大姐,就是如此,可这种话不能再说。你就是咱们大唐国最尊贵的大公主,别人说什么,事实又是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大姐夫作为皇商之首,大朝奉,他的身份、地位不容置疑。” 李廷一提起锦纶侯爷,李嫦曦终于理智了很多,她停止了哭泣,“对对,五妹,你说的太对了,我应该更坚强一点。” 将李嫦曦送回了家,李廷这才折回自己府。 这个时候天已经很黑,又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李廷看南宫雀做了一晚上的马夫,倒是大发慈悲地留下南宫雀在府中一起过年。 李廷看着他那个想开口又拉不下脸的样子,不由好笑:“一菲还在府中同红露作伴呢,你放心那小丫头一个人在外头?” “对呀,我宫里的丫头还在你府中呢。” “……” 李廷刚递过去一个台阶,南宫雀就急赤白咧地凳上去了,他似乎怕李廷反悔,竟然是急不可耐地跑进李廷的府里的。 不知道为什么,李廷总能在他这人身上看见江慕逸的影子。她私心里在想,如果江慕逸能像他一样,没心没肺地爱着她,她应该是开心的吧。 只是奈何,他们都是局中人…… 府中的下人大多都在府中过年,红露已经给了一轮压岁钱,还置办了许多小火锅,让他们围着一起吃喝,守岁。 红露和小青陪着他们吃了些菜之后便守在李廷的院子里,等李廷回来。 她与一菲倒是投缘,听完一菲悲惨的身世,对一菲这丫头越发贴心,恨不得认一菲做妹妹。 秋生难得回来,却被姐姐冷落,他看见李廷走进院子就冲过来抱住李廷,跟李廷告状:“殿下,姐姐不爱我了。” “怎么会?你姐姐不过想帮我照顾好客人而已。” 他个子抽长得很快,已然高过李廷一头。虽然他不知男女情爱,但多少有些不得体,红露急忙上前将他拉开。 “秋生,你现在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再随便抱殿下!” “可是我想殿下了嘛……” “想也不行,——” “行了行了,秋生难得回来,你别这么严厉,小心秋生以后不爱亲近你。秋生,我给你包了一包很大的压岁钱,晚上一起守岁的时候再给你,你要是还有什么想要的,记得跟我说呀。外头凉,咱们进屋再说话。” 李廷估计红露又要说什么礼数的严厉地话,她立刻打断了红露,将一众人引到了屋里。 然而,秋生看见南宫雀,不由问李廷:“殿下,江少主和阿亚呢?” “……” 李廷一时无语,不知道如何开口跟秋生解释。 “你这段时间都学插嘴了么?怎么越发不懂礼数了?” 红露直接揪着秋生的耳朵,将他拎到了屋里最外头的地方,脸色很不好看。 秋生看她真的生气了,这才闭嘴,不敢再多问。 屋子里被炭火烤的暖和和的,但李廷的心依旧觉得寒冷,她看着大家伙聚在身边剪纸、玩投壶,热热闹闹的,好不快活。 南宫雀也跟他们玩到了一起,倒一点没有刚进府时的傲娇架势。 只有她默默坐在案头喝闷酒,等着宫里的烟花冲上了天。 南宫雀应该是真的高兴,他笑呵呵地走过来,将手里从小青那边夺下来的花生仁放在李廷面前,说:“你就别别扭了,这么高兴的日子,你却苦着一张脸。” “……” 李廷推开花生,“我不能吃这个。” “……” 突然,猛地一下,夜空的烟花突然爆开了,府中所有的人都发出庆祝的欢呼声,一起守到了新年伊始。 南宫雀也来了精神,抓起李廷就一阵乱叫,吓得李廷还以为他疯魔了似的。 “新年好呀!” “……” 府内欢声笑语,府外的雪地里的主仆却高兴不起来,他们似乎站在雪地里许久了,身上的披风落得厚厚的一层雪。 江慕逸突然开口,对阿亚说:“你去吧,没必要为了我放弃心爱的女人。我不能做到的,希望你能做到。阿亚,你还有机会,可我已经没有了。” 阿亚却不忍心,“少主……” “不用怜悯我,我不需要,我在这里一样,也算陪她守岁了。等烟花放完,我就离开,然后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 阿亚实在没办法,只好留江慕逸一人在外头,他自己却跃进了公主府。 第一百八十四章 唯一意义 烟花还没烧完,李廷却觉得很没意思,她走去内室,疲倦地躺在了榻上。 可没一会儿似乎耳边有动静,她猛地睁开眼,被榻边的人影下了一跳。 李廷捂着胸口,忍不住教训阿亚:“你不能吱个声吗?” 阿亚立刻跪下,说话的时候甚至满眼通红,要哭了似的,“殿下,你去看看少主吧。” “他怎么了?” 李廷心中对江慕逸再怨恨赌气,可还是在听到阿亚这样的哭诉而心跳加速,她害怕江慕逸出什么事。 “他已经站在墙后头接近一个时辰,也不要我帮他撑伞。” 闻言,李廷立刻跑出了府,她急冲冲地跑去见江慕逸,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裤脚已被雪水打湿了半截。 李廷看到江慕逸一个人独自站在雪地里,她的心都跟着疼起来。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她问道:“既然想离开我,现在又为何做这副凄凄惨惨的样子给我看?” 江慕逸始终没有回应她,只是呆呆地站着,由着她抱。然后很快,又推开了她,“我哪里凄惨了,我只是站在这看烟花罢了。” “江慕逸,到底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无情?” 李廷不明白,就算江慕逸要拿下这江山,未来会给她带来危险,可那又如何呢? 她本就在危局中,多少人、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哪是一个江慕逸的离开她就能脱离危险的。 江慕逸始终不说话,最终默默地离开了。 李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终于止不住流下眼泪,她最后一次威胁他:“江慕逸,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你今天要是什么都不说就走了,以后再想跟我解释,我就不听了。” 最终,在风雪里,李廷茫然无措。江慕逸走远了,不曾回头。 南宫雀出来找到她的时候,她几乎晕厥在雪地里。 新年第一天,穆太医就上门看病,她身体太虚,一直也没调息好,若是以后再不注意,恐怕会落下病根。 李廷心都死了,再起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她看人的眼神都变了。好像是为了报复江慕逸,她将同南宫雀的成亲典礼安排在了初八。 新年休沐将近一个月,朝堂上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到场了,父皇也封了南宫雀永安侯,一切都看着那般的热闹。 可公主府的很多人都知道,他们的公主殿下再也不笑了。即便成亲当日,依旧没怎么笑过。 这一次,虞美人亲自出宫了一趟,为李廷梳头,她却无意识地说:“我想阿爹、阿娘和安吉哥哥了。”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对虞美人而言很受打击,她想对虞美人说声抱歉,可虞美人却痛哭出声:“对不起,是娘没保护好你,才会让你一直无法自由自在地生活。” “娘,不是你的错,如今我想嫁,那个人也不会娶了。” “……” 李廷犹如行尸走肉,从走上红地毯,到被送进洞房,她甚至都还没缓过神。 同墨非那一次成亲,好像还没这么难受。 南宫雀进了洞房,他掀开李廷的盖头,一直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实则他慌乱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他凑过来的时候,李廷利落地翻身便睡下了。 南宫雀预料到会这样,倒也没什么难过的。如今他在金陵有了家,他已经觉得很幸运了。 将他从小就带的扳指拿下来,他放到了李廷枕头边。 李廷问他:“这什么呀?” “也不是什么金贵的物件,只不过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对我来说最珍贵。民间的婚嫁我知道,除了凌花宫之外,我能给你的也就这个。” 李廷想起来问他凌花宫的时候,他竟然说:“凌花宫愿意留下的留下了,不愿意留下的都遣散了,那么多人,我也顾不过来。” 听到他这么说,李廷都没心思睡觉了。 “你说遣散就遣散,就不用问问我吗?你顾不过来,还有我呀。” 如今是用人之际,老潘那儿急缺人手,她真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用之人。 南宫雀也没问原因,睡下说:“我再给你抓回来就是了,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你们凌花宫都这么随意地么?” “也不能说随意吧,只是我对凌花宫的宫人要求不高,我需要的时候必须在,我不需要了必须不在。” “他们也愿意?” “他们都是孤儿,天下皆是归处,天下也无归处,也就我才会要求他们这样,他们当然愿意。如果你从小流浪,就会知道,被人需要也可能是生命的唯一意义。” 李廷这会子倒不困了,她问南宫雀:“那你呢?” “我?也许我也是吧。李廷,既然你嫁给了我,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会学着普通家庭的郎君去爱护自己的娘子,不会让你受一点伤害。” 南宫雀自顾自地说,他还是闭着眼,还是笔直地躺在李廷身边,可说的那些话却字字句句戳中李廷的心。 李廷侧过头看他,竟然觉得可惜。 她心想:如果他来得更早些,也许她会爱上他吧。 然而很快,李廷就否决了这种想法,因为她和江慕逸在前世就相识,而那个时候,南宫雀甚至没有在她的生命中露过一次脸。 “还有当初我把你扔进蛇窟那个事,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知道,一菲跟我说了。” “那丫头怎么什么都说,明天得割她舌头!” “真割?” “真割!” 翌日,南宫雀真拿来一只鲜红的舌头,吓得李廷一下子翻到了榻底。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一菲呢?” “只割了个舌头,且活着呢。” 南宫雀好笑。 李廷却被吓得脸色惨白,直叫华子和彪子两兄弟来救命。两兄弟不明所以,直到看见南宫雀手上的舌头,才笑出声:“殿下,侯爷逗你玩呢。这舌头就是猪舌头,我们刚从乡下带回来的,想给殿下尝尝鲜。” 闻言,她才尴尬地从床底爬出来,“不吃不吃!吓死人了!” 南宫雀笑得更加得意,“就这样就给你吓成这样,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呢?” “……”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是好惹的 秋生回来了,府中好不容易人都全了,红露却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躲在厨房里干活。 李廷知道这事,还是小青偷偷告诉她的。 她找到红露,红露还一直回避她,“殿下,我真没事。” 可红露再怎么嘴硬,李廷都能猜出来,“我和江少主不往来了,但不影响你和阿亚的感情啊。” “可我们两个都别扭,又何必在一起互相折磨呢?他更在乎他的少主,我更在乎殿下你,我们两个,都没办法忽略我们这样的心思,所以还是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 李廷没想到她会这么果决,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红露却拉着她去了前厅,“殿下,我们去吃饭吧,府里还没这么多人过,可别叫他们等急了。” 看见红露故作坚强地挤出来的笑容,她不知道心有多痛。 要是知道这丫头被她教成如今这样子,李廷宁愿红露还是以前那个连说话都胆怯瑟缩的小姑娘。 然而,无论是事,还是人,都在不自觉地变化,谁都阻止不了。 李廷只好按下不提,桌上,华子和彪子如坐针毡,她指了指那道猪舌头,“你们不吃完不准下桌!” 南宫雀和一菲在一边直笑话她,尤其一菲,见李廷开始翻白眼她才改口说:“不过殿下,宫主倒是能做出这种事来,他狠起来自己舌头都能割。” 李廷不能再同意一菲的话,举起酒杯跟一菲碰了一下。 南宫雀白了一菲一眼,气愤地问:“你什么时候改换门庭了?” “昨天呀,现在在我心里,殿下最大。” “呵呵!” 李廷久违地露出笑脸,小青也开始说讨喜的话,“不过,一位是宫主,一位是公主,我们要是都叫公主,两位主子能分辨出叫的是谁吗?” “所以才叫宫主侯爷,咱们殿下为殿下呀。” 红露心情也好点了,也开始说话。 秋生却闷闷的,一直低头坐着吃饭,他很不开心。虽然昨天跟南宫雀玩得很开心,但心里还是记挂阿亚的。 李廷只装没看见,有些事,哪怕是她都要时间去消化,何况秋生。但她一直都相信,秋生是个聪明的孩子。 用完膳,李廷和他们一起坐在廊道下晒太阳,她并没有吃花生,可她刚喝下手边红露给她倒的茶,她立刻觉得卡嗓子。很快,呼吸都觉得困难。 李廷捂着脖子倒在南宫雀怀里的时候,她的眼神还落在茶壶上。 红露一开始捧着茶杯看,但在她眼神的引领下,立刻掀开茶壶的盖子看。这一看就被吓得发蒙,因为茶底铺着厚厚一层花生屑。 她再抬头看,发现李廷已经晕死过去。 李廷再次清醒的时候,穆太医已然站在南宫雀身后,南宫雀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问:“怎么样了?” 她知道自己对花生的过敏症状,重生之后除了亲近之人,她并没把此事透露给任何人。 今日这个给她茶水里掺花生的人,必定是府中能够出入厨房之人。 李廷现在很虚弱,需要时间休息,她点点头,示意自己还好,还能听见旁人讲话。 她撑着南宫雀的手坐起来,让红露和小青先去厨房排查,他们见她已经转危为安,立刻听命,退出了房间。 穆太医也不好呆在李廷的内室太久,他开了些药备用,然后默默地退了出来。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南宫雀才问她:“到底谁要害你?” 李廷抽回手,无奈地道:“很多,要等抓到人才知道是谁。对了,那天行刺我们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 李廷想了想,说:“那肯定是宫里的。” “那我就去宫里找。” 南宫雀说风就是雨,说完便也快速地走了,屋里最终只剩李廷一个人。 李廷摸了摸清瘦得有些过分的脸,她的眼神越发寒凉,“都想害我,都想我死,好得很!那我就比你们狠一百倍,也好叫你们看看,我李廷不是好惹的!” 晚上,红露和小青进入内阁回话。 “殿下,我和小青已经查过了,今日进入厨房的人中,有两个很可疑。一个是罗玉,今天她轮休,可她还是去后厨呆了很久;还有一个是云彩,我和小青去问话的时候,就她最支支吾吾的,一副心虚的样子。” 小青也在一旁说:“没错,我和红姐姐都觉得云彩的嫌疑比较大,因为最近她手上多出了两对翠玉镯子,我瞧着,不像街上首饰店里的东西,反而有点像后宫娘娘宫里该有的品相。” “是,若非小青仔细,我都不能发现这一点。不过也不能排除罗玉的嫌疑,因为今天她去后厨说话,也跟云彩搭腔了几句。殿下,要我说,两人都杖杀了算了,你对她们那般好,她们还做此等吃里扒外的事,当真让人气愤!” 红露也是气急了,竟然这般建议。 倒是小青理智许多,“红姐姐,要是杀错人,对殿下来说也是损失,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李廷点点头,“好了,我知道你也是气话。你们先将这两人控制住吓唬吓唬,要是撂了那就省事,要是没撩的话,”她考虑了很久,跟红露说:“先让华子和彪子去查看看他们有什么家人或者亲近之人,这两人毕竟在我开府之时就在厨房伺候了,还是三哥拨过来的人,即便真的背叛了,那应该也是事出有因,要么真的财迷心窍,要么就是被胁迫的。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着三哥了,你看看晚一点请三哥过府一叙。” “是。” 红露记下李廷的吩咐,立刻又带着小青下去办事了。 傍晚时分,李衍打马就来了公主府,他还带着彭壬表,“五妹,彭大人听闻了你误食花生的事,也想来瞧瞧情况。” 李廷自然欢迎,她扶着红露艰难地起身出来迎他们时,彭壬表见到她消瘦许都,也是关切地嘱咐:“五公主还要保重身体呀!” “谢彭大人关心,可架不住总有人想害我呀。” 李廷笑着回答。 彭壬表也是性情中人,不由有些恼火:“殿下只不过掌着国库虚职,谁这么歹毒总想害殿下?” “谁知道呢。” 李廷这话是真的,她也疑惑,新年伊始,竟然有人就在她的地盘上惹是生非,她这次要是轻易纵了,那真是对不起她自己。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如烹之 专业的人来了,李廷自然放心将罗玉和云彩交给彭壬表问话,她坐在一边看着。 彭壬表上来也不问话,只是不停地在被绑的两人身边踱步,手里一直把玩着能够折叠的小刀。 他时不时甩一下,每一次都吓得地上跪着的罗玉和云彩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罗玉没一会儿身子就软了,她爬到李廷腿边哭:“殿下,救救奴婢,奴婢根本不知道殿下不能吃花生,又怎么给殿下的茶壶中混进花生屑呢?” 李廷不由挑眉,问她:“谁告诉你我茶壶中混进的不是毒药,而是花生的?” 罗玉怔怔地看着她很久,才回神过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南宫雀根本没给她解释或者求饶的时间,扯着她的头发就将她拉出了柴房,准备将她扔进蛇窟里喂蛇。 不过,彭壬表却在这个时候叫住南宫雀,说:“不如烹之!” 南宫雀闻言,笑得极其欢喜,“这个法子极好。” 可罗玉听到这话,吓得一头晕死过去。 再看云彩,已然撑不住了,她立刻哭着坦白:“殿下,奴婢被猪油堵了心才会被曹贵妃蛊惑。她硬塞给奴婢一大堆金玉饰品,要奴婢做她的耳目,并偷偷将府中的动静汇报给她。奴婢的表妹就在她宫里当差,她用表妹的性命威胁奴婢,奴婢最终才答应的。但奴婢一直没机会外出,并没有与曹贵妃的人接头。” “你们约定什么时候接头?怎么接头?” “每隔十日去一趟城东的石桥边,自有头戴纱巾的宫女接应。” “什么时辰?” “申时三刻。” 云彩不敢隐瞒。 李廷便道:“我给你个机会戴罪立功,只要你干好这件事,我自然留你一条性命。但你再敢耍滑头,就跟罗玉一个下场。” “是,殿下,奴婢再也不敢了,只望殿下能给奴婢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云彩哭着说完,彭壬表便对李廷道:“既然如此,你也去看看罗玉的下场,也好叫你记住这次的教训。” 红露和小青闻言,立刻押着云彩走出了柴房。 云彩没挨到门边就滑落于地,恐惧得连连往后退,可偏偏红露和小青不想她如愿,抓着她就将她扔到了铁锅面前。 彭壬表此刻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外头罗玉被南宫雀放在铁锅里煮的情形,他看向李廷。 李廷站起来看了一眼便不忍心,她立刻坐下,不敢多看。她问彭壬表:“如此酷刑,是不是太残忍了?” “殿下莫要妇人之仁,一次的酷刑总好过多次的杀生,只有冷酷无情到底,这些人才会心生敬畏。” “听闻早年间彭大人刚接手大理寺石还很年轻,可没上任多久就令一众捕快臣服,大人当年也是如此铁腕?” “没错。殿下若是连杀人都不敢,又怎么能在陛下面前狂言要参与夺嫡这样诡谲莫测的朝政?” 李廷冷笑,她站起身,对彭壬表说:“我不是不敢,只是见过太多血腥,不想再见罢了。” 李衍总是支持她的,瞧见彭大人还想说什么阻止她,他急忙去拦:“彭大人,我早就跟您说过,她可是比您还聪明的人。如果她真想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彭大人,您耐心等等。” “……” 然后她走出柴房,让南宫雀将罗玉从铁锅里捞出来。 南宫雀不愿意,李廷只好走过去,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是谁说会不让我受委屈的?这成亲没几天,你就说话不算话了?” “……” 不多久,他便将罗玉从大铁锅中带了出来,将人扔到她的脚底。回来的时候,走过来又牵起了李廷的手,还一脸不愿意的样子。 李廷只觉得无语,可甩了甩,南宫雀就是不松开。 罗玉跪在她面前发抖,吓得一时半会都说不出话,府中的下人更是被吓得跪了一地。 这一次,李廷发狠说:“罗玉的事,她已认罪,我即便今日真烹了她也不过分。不过念在我和她主仆一场,我可以留她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日后她每一天都将在担惊受怕中度过。 现在你们不仅有我一个主子,还有侯爷这个主子。别说你们背叛我,我还能顾念旧情放你们一马,但侯爷可是江湖中人,快意恩仇,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得罪了他,他有一百种办法折磨死你们,你们最好都警醒着点。” 南宫雀由着她抹黑,只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新年开头就遇见这样的事,不仅李廷,连府里的下人都觉得晦气,都觉得罗玉和云彩这两人不知好歹。 云彩的事还要等两天,李廷先处理了罗玉的事,她带着府中一众下人去京兆尹府报案,京兆尹看到她一个头两个大。 可他哪里敢推辞,将公主府的下人都投进了大牢,却也不敢真的打骂这些下人。可审问了那么多天,愣是没问出什么线索来,他们好像什么都说了,也好像什么都没说。 京兆尹犯了难,他上门再次找公主询问时,没想到公主殿下一点也不着急,只说让他慢慢审,他不着急。 不过奇怪的是,这次的事,他明明没走露半点风声,更不曾惊动陛下,可卫甄还是奉陛下之命过来了。 京兆尹囧得不知所措,卫甄却像未卜先知一样,竟然直接将罗玉提走。 不过他追着卫甄出大牢之后,他看见公主殿下也及时地赶来了。他仿佛想到了什么。 卫甄武艺高强,一般人并没办法追踪他的行迹,但新驸马却消无声息地带着李廷出现在他面前。 他吓了一跳。 李廷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开口:“卫首领,是父皇让你过来的么?” 卫甄下意识地否认,“不是,是……”,可他看见公主冷漠中又参杂着悲哀的眼神,让他最终闭嘴。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天晚上去接她和三皇子时,公主殿下对他露出的目光,他仍然无解。 “我能问问殿下,为何殿下总是这么看我吗?” “因为我总能在卫首领的眼睛里,看见一些执着,又能看见有一些麻木,卫首领真是个矛盾的人啊!” “……” “这个奴婢卫首领可以带回去,但卫首领,你今天将欠下我一个人情。卫首领应该知道吧,这世界上,人情债最难还!” “……” 第一百八十七章 跟我回家 “那就不带回去。” 卫甄眼睛都没眨,竟然当着李廷的面将罗玉一剑封喉了。 鲜血没有洒在她的脸上,因为南宫雀已经挡在她面前,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后。 但剑上滑落的血滴,李廷看得分明。 她冷笑不已,竟不想在今生才看清卫甄这个人的真面目! 前世李廷一直很想知道,当初那个戴着鬼面具的殿前武士到底是谁,但现在,她敢肯定,是卫甄无疑。 因为他手上的那把剑上的黑斧头一样的奇怪标志,是跟前世一样的。 她很确信,与重生后第一次见他时他佩戴的剑并不一样,也许就是在她来金陵的这一年里,他被父皇收买了。 不过父皇什么时候培养的隐藏的势力? 李廷不得而知。 但很显然,她没有猜错,前世她的死,是父皇暗地里促成的。 李廷回去的路上脸色惨白,南宫雀坐在马车里忍不住嘲笑:“你连蛇窟都经历过,还怕死人么?” 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闭嘴,别影响我思考!” 南宫雀被吼了一声,便闭嘴了。 李廷想了好久,她才想起来问南宫雀:“你说,那天去刺杀我们的杀手,会是卫甄派来的么?” 南宫雀紧紧闭着嘴巴,只斜眼瞅她。 李廷想踢他让他说话,可南宫雀直接缩起脚,然后顺势躺到了软垫上休息,并不搭理她。 “爱说不说!”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咽了咽口水,没再问南宫雀。 南宫雀也是心大,竟然真的不说,在马车里睡了半天,即便到达府前,他还在打鼾。 李廷直接甩脸就下了马车,也不叫他。 等他冻醒了的时候,已是傍晚,李廷都开始用晚膳了。 南宫雀抽搭着鼻子质问她:“为什么不喊我?” 李廷也不搭理他,继续吃饭。所有人都当他是空气,就连一菲也只顾着吃饭,不回话。 南宫雀气得甩袖离开。 眼看着天色渐暗,南宫雀还没回府,李廷倒开始担心起来。让华子和彪子出去找,两兄弟特地去了凌花宫一趟都没找到人,问一菲,一菲也是奇怪。 “宫主这个人其实很懒的,除非有大事,否则轻易不会出门。殿下,可能宫主真的生气了,我也出去找找他。” 一菲说完也赶紧出门寻南宫雀。 李廷何尝不知?自从南宫雀住进公主府,只有她差遣的那几次他动了动腿出过门,其余时间都呆在府中,要么睡觉,要么练练功,很少见他说要出府找乐子的。 她看着天上又开始下雪点子,到底不忍心,让红露、小青带上伞,和她一起去街上寻人。 原本她想去烟柳巷去寻寻人的,可半路路过一家赌场,突然有几个公子哥被人从里头扔出来,差点砸到李廷。 李廷下意识地往里头伸了伸头,立刻发现那个站在赌场桌上用宽袖当抹布一样赏人嘴巴的男人跟南宫雀的身形很像。 “南宫雀!你干嘛呢?把人放下!” 李廷急冲冲地闯进去,正逮到南宫雀将马佳才单手举起来,然后要将马佳才扔出去。 可南宫雀根本不听她的,发狠似的把马佳才摔了出去,砸得马佳才满头是血,眼冒金星,眼前一黑便晕过去了。 赌场的苦主看见救星来了,立刻上来跟她诉苦:“公主呀,小人们做生意也不容易,可驸马跟那几个公子发生了些口角就砸了小的的场子,小的们还怎么做生意呢?” 李廷可知道这个自称“小人”的赌场背后有多大的靠山,她连连赔笑:“你也知道驸马是江湖中人,这几天在府中憋坏了,他就想找人练练手。这样,今天赌场的所有损坏,包在本公主身上。” “可是公主呀,你不是不知道,咱们赌场开春,就指着这几日挣油水,如今得罪了这几位公子,可叫小的如何是好?” 闻言,李廷不由笑得更璀璨,“那没事,你要是没办法跟必忠侯交代,我这个前儿媳可以亲自走一趟侯府!” “……” 她这话一说出口,倒让赌场老板不知道说什么了。李廷接着说:“我们家永安侯可不是随随便便动手伤人的人,肯定是那几个公子哥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他才会在你的场子里乱打乱砸。要不你说与我听听,看看这些公子都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 赌场老板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只得认栽,他连李廷主动承担的费用都不要了,连忙将马佳才这几个被打伤的公子哥送去了医馆。 李廷气呼呼将南宫雀拽下赌桌,带他回府了。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说教他半天,可他半个字没听进去。 “我才不管你说的那些呢,只要我觉得难听,我就打他们!要是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种话,老子直接砍死!” “到底什么难听的话让你这么气愤?怎么,知道我是个残花败柳、绯闻不断的女人,你后悔娶我了?面子上没光了?” 李廷的耐心已经用光了,她说话不自觉间有些烦躁,语气中也满满的质问。 南宫雀咬了咬牙,气得想运功飞走,李廷急忙拉住他,对他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告诉你,天子脚下,不比你们江湖天大地大,很多事你不能处理得太过任性!走吧,跟我回家,我真的乏了,走不动了。” “你早说啊!” 闻言,南宫雀到底有些意外,他拿过小青手里的伞,揽起她就飞上了天。 他的举动,使李廷不由想起了江慕逸。曾经,江慕逸也这样亲密地揽着他,在天上飞来飞去,都不用她动腿…… 就是现在大冬天的,飞天上还是有点凉的。南宫雀又是个粗糙的人,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想着要赶快带李廷回府。 她的脖子以上都是冰凉的,到府中的时候,她整张脸都被冻得通红。 南宫雀将她放下来才发现这一点,想补救,在府中来回找汤婆子,找到直接往她脸上贴。 李廷好笑:“你这样脸皮会被冻掉的,给我捂捂手吧。” “……” 第一百八十八章 走动 大年节下的,正是朝臣互相走动的好时机,这种时候,连后院的夫人、千金都会趁机多联系。 李嫦曦怀孕在府不好走动,为了锦纶侯爷,她也尝试着邀请了许多次,但每次去她府中的女眷都很少。要不是李衍告诉李廷,李廷都不知道。 她和李衍特地去了大姐家一趟,李嫦曦心怀抱歉:“你身子虚,我怎么好事事都麻烦你?” “大姐呀,现在大姐夫的事比较重要,他要是发展好了,我和三哥也跟着沾光呀。” “对呀,大姐,咱们姐弟三个如今都这般亲密了,何必觉得抱歉,我还想着等你和姐夫给我在朝中铺路呢。” “……” 李嫦曦听到这话,面露不快,虽然她这种表情很短暂,但李廷还是捕捉到了。 她这么说没关系,但李衍这么说,李嫦曦必定会在意。他们姐弟虽然关系好,但王宁氏害李嫦曦就是为了李衍。哪怕李嫦曦再大度,对李衍的感情再深,她心里还是会有芥蒂的。 李廷急忙将话题转开,“那大姐,你准备举办什么样的聚会?” “这大年下的,还是在暖阁中说说话、聊聊天、喝喝茶就好。” 李廷想了想,“要不然就以女红为主题吧,大姐你在这一方面不是很厉害吗?尤其那些花样,我看着都喜欢。” “五妹这个法子好,要是真聊家常也太单调了。” “既然定了,那就以我的名义发请帖吧,咱们还是在大姐府中聚,只是帖子改个名字,我看谁敢不来。” “五妹,大姐真心谢你。” 李嫦曦握着李廷的手,李廷关心地嘱咐:“大姐你也要注意身子,大姐夫也不是不努力的人,他在外头奔忙,就是为了你能在府中享清福的呀。” “我天天在府中安养,你和三弟又常送来滋补的药膳,我都快被你们喂成猪了。” “哈哈。” 姐弟三人其乐融融,可李廷能明显感觉出来,李嫦曦在赶李衍走,“三弟呀,你姐夫这几天也在外头各朝臣间走动,你去帮帮他,顺便自己也多跟人交往交往,不能什么事都由母后为你做主啊!就是因为你这样,她才被惯出来自作主张的毛病,什么坏事都敢干!” 说起王宁氏,他们都不开心。李衍想想他大姐说的也是,便听话地去找大姐夫去了。 眼看着李衍走了,李嫦曦才从内室取来一箱子珠宝,推到李廷面前,“五妹,大姐不是个不懂感恩的人,要不是你,我们夫妻还穷得叮当响呢。大姐知道你不差钱,可这箱子珠宝你要是不收下,就是看不起你大姐!” 李廷不好拒绝,只能先收下,“大姐,既然咱们都这般交心了,我也想多跟你说说心里话。母后这么苛待我们,我们可以恨她,但真的以后想荣华富贵,还得帮三哥上位呀。毕竟,这些事,三哥是不知道的。” “三弟的确不知道她做的那些肮脏的事,可要不是为三弟,她怎会对我们这般狠心?” 李嫦曦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她心里也不好受,说着说着就委屈地哭了。 李廷只好抱住她安慰,“不说这些了,大姐你肚子里有小宝宝,可不能总哭!是我不好,提大姐伤心的事了。” “……” 从李嫦曦那里回来,李廷只觉得唏嘘。她到现在才明白前世的时候,她弟弟李斐被她命人去废了武功时之前,跟她说的那些话。 他的出生对虞美人来说并不欢喜,他甚至羞耻于他是大唐皇帝的亲生儿子。 他应该是羡慕李廷的,因为无论什么时候,虞美人都在想着怎么保全她。 而他之所以配合王宁氏陷害她,也只是想看看,虞美人在他们姐弟两之间,最终会选择谁。 然而可惜的是,在前世,即便李廷是被亲娘偏爱的那一个,可她还是为王宁氏所骗,最终错手杀了虞美人。 最终,血溅三尺才意识到她的一生都是一场谎言,她不过就是王宁氏和父皇斗争过程中无辜被利用的那一个罢了。 但此刻,她还是得进宫,去跟他们虚与委蛇。 李廷带着李嫦曦的那箱子珠宝,将它奉给了王宁氏,“母后,大姐心里还是有你的,大姐夫日后在朝堂上,还需要母后帮衬打点,他毫无根基,就怕有心人暗害他!” 王宁氏到底红了眼眶,她偷偷,抹干净眼泪,才笑道:“廷儿呀,你为你三哥,为你大姐,倒是从未替自己求过什么!” 李廷笑道:“谁让廷儿聪明呢?” “倒也是,之前要不是你,恐怕母后都要被那个奸诈的女官欺骗。” “母后不提廷儿都忘了问了,那女官如今还在曹贵妃那里献媚呢?” “她也得有命才能继续谄媚!我让李嬷嬷故意去找了她几次,曹贵妃就对她生疑了,没多久就灭了她的口。曹贵妃这妇人,也就这点城府了!” “她哪里能同母后相提并论!还有一事,廷儿想与母后通通气,我府上找到一个曹贵妃的耳目,就着几天吧,我想想法子抓住她的把柄。” 李廷如实说道。 王宁氏听到这消息,很支持,“你主管去做,若是需要母后在宫里配合,你只管告诉母后。” “好,但廷儿还想提醒母后,我那公主府江湖高手众多,她曹贵妃还能安插进人,就怕三哥府上——” 王宁氏是多么聪明的人,李廷点到即止。 “知道了,廷儿,要不是朝中还有你在,母后都怕衍儿能不能独自坚持住。” “自家兄妹,廷儿不帮三哥帮谁呢?” 李廷最会演戏,她说得如此自然,倒一点没卡壳。 只是今日带进宫中的消息甚多,一下子都告诉王宁氏了,李廷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而且卫甄的事可以算是爆炸性的,她还想再揣怀里捂捂。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卫甄竟然直接带人闯进了皇后宫中,将她请去了大明宫,说是陛下有旨。 李廷急忙递眼神给王宁氏,让王宁氏记得去救她。 王宁氏点点头,算是允诺她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一起睡 李廷知道,父皇这么着急让卫甄请她过去,不过是为了试探她的态度。 父皇背地里想害她性命,她还能有什么态度? 和卫甄走在去父皇的宫殿的路上,卫甄竟然主动跟她搭话。 “公主殿下就不想知道,陛下请你过去说什么吗?” “当然想,可卫首领未必愿意赐教。” “公主殿下蕙质兰心,应当知道一则毫无根据的预言并不能保命。” 卫甄这么提醒她,她倒是意外至极。卫甄的言下之意,莫非父皇这一次想在宫里动手除掉她? 李廷思前想后总觉得忐忑,她早知如此,一定让南宫雀陪着她一起入宫。 调头准备跑的时候,卫甄那把剑已经放在了李廷脖子下面,卫甄笑问:“公主殿下不会这么愚蠢吧?” 李廷只好认命,乖乖地跟着卫甄来到了父皇寝宫。 她有点后悔在王宁氏面前拿腔作调,应该早点将卫甄的事一口气告诉王宁氏,也不至于如今她都不确定,王宁氏愿不愿意为了她跟父皇再次闹僵。 只是后悔已经无用,她很快就跪在了父皇面前。 如今大唐的皇帝陛下也不跟她客套,在李廷面前露出本来的贪婪的面目。 “李廷,既然你已经知道背后之人是孤,孤也不跟你继续装模作样!孤打下的江山,还由不得一个女子觊觎!要不是你与江湖中人牵连太广,孤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 李廷冷笑:“恐怕陛下也信了那则预言,不然怎么会如此急不可耐地想杀了我,以绝后患呢?” “是,孤宁可杀错,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胆敢动摇大唐江山的人!” “可我从未想过要动摇你的江山!” 李廷抬头,一度想爬起身,然后卫甄就站在她旁边,一脚又将她踹跪下。 她只觉得膝盖被磕得生疼。咬牙说道:“哼,我若是死了,你觉得我娘亲会独活么?” “她刚为孤诞下小皇子,不会舍得李斐这么小就没有人照顾的。” 皇帝陛下极其自信,可李廷听到他这话却讽刺地笑了,哈哈大笑,“陛下不要麻痹大意了,这孩子怎么来的旁人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并非娘亲期盼降生的孩子,陛下会在乎,但娘亲绝对不会!自古忠妻也不侍二夫,若非我还在金陵,你觉得她还会继续苟延残喘地任你羞辱么?想当初,你允许皇后接我回宫,也是为了威胁我娘亲,不是么?” 她越说越狠,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狰狞的表情。 这些隐晦的事,就连卫甄听了,都想立刻回避。可陛下脸色发白,只顾着质问李廷。 他气愤地夺过卫甄手中的剑,指向李廷,“说,这些莫须有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李廷不由冷笑:“陛下事到如今还想遮掩,怎么,觉得羞耻了?也是,这么有悖人伦的事,即便被自己的亲信听见,也会觉得脸上无光吧。” 陛下从未被人这般讥笑过,他气得挥下了剑,却不想南宫雀突然闯进来,对着他挥下的剑甩出了一把尖头如针的暗器。 暗器打料了他手里的剑,还直接将他整个人都掀翻了。 皇帝陛下狼狈地跌在地上,捂着那只拿剑的臂膀,气愤地命卫甄将人拿下。 卫甄虽然第一时间就上去阻止南宫雀,可根本不是南宫雀的对手,而且南宫雀身后不知从哪里涌来大量蟒蛇,吓得外头的宫人否跟着大喊大叫。 眼看着那些蟒蛇涌向她,李廷吓得直接僵在原地,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蟒蛇竟然似乎认识她一样,自觉地避开她,只往她父皇那里游走。 高瞻一直挡在她父皇面前,李廷不得不叫南宫雀,“快让它们停下,别殃及无辜!” 南宫雀顾着跟高瞻过招,好像玩上瘾了一般,只冲她喊道:“它们很听话的,你自己叫!” 李廷无奈,只好自己尝试叫停这些蟒蛇。谁曾想,她一发话,蟒蛇就乖乖扭头滑行出大殿…… 父皇应该还没从惊吓中回神,然而这个时候,南宫雀已经和高瞻打腻了,他一伸手就将她揽进怀里,将她带出了宫。 离开前,他还威胁皇帝陛下,“你要是再敢碰她,别管你是谁,就算你是天王老子,我南宫雀一定杀之而后快!” “……” 李廷今天被吓得魂飞魄散,她回到府中缓了许久才问南宫雀:“我记得我出来之前你一直在府中睡觉,怎么突然想起去宫里救我?” 南宫雀想了半天,才回答说:“你出去那么久,我当然担心!” “可我怎么记得你一睡就是一天,轻易叫不醒呢?” 南宫雀被她再次问住,又想了想才急切地反驳:“我中途醒了不行吗?” 李廷只好暂时选择相信他,眼看他要走,李廷只好叫住他,“还有事没问呢,你这么着急出去干嘛?” “睡觉啊。” 南宫雀回答得理所应当,他也就成亲那天和李廷睡在一张床上,之后两人就分房睡了。 这事,还是他主动提的。 也正因为如此,李廷也才越来越相信南宫雀。 “我说,你养的那些蟒蛇怎么会听我的话?” “这些蟒蛇很特殊,会分泌毒性粘液,但对同类的蟒蛇却是无害的。你之前不是中过它们的蛇毒吗?现在又没事,它们自然以为你也是它们的主子。” “敢情你以前为了让它们认你这个主子,也以身试毒了?”李廷不由问出心里的疑惑。 “当然,不然你以为它们这样的冷血的动物为何会臣服于一个人类。” 回答完,南宫雀问:“还有没有问题,没问题我就先走了。” 他摆摆手就要走,吓得李廷又叫住他,“那它们认我做主子,会不会想亲近我呀?” 南宫雀转头发现她十分警惕地在张望四周的窗户,他认真地想了想,“好像也有这种情况出现,不过大冬天天气冷,有那么一两只不睡觉的确会钻被窝。” 没想到这些蟒蛇这么奇怪,她以前怕蟒蛇咬她,现在怕蟒蛇黏她,想来想去,李廷又叫住了南宫雀:“你留下,陪我一起睡。” 第一百九十章 女娲后人 南宫雀老大不情愿的,李廷亲自将他拉上了床,“这样你才能好好保护我,我如今跟陛下撕破了脸,你可不得贴身守卫吗?” “这可是你要求的,要是有人误会,你可得帮我澄清。” 他内心狂喜,但面上依旧镇定。 李廷敏感得很,她立刻追问:“有人?谁呀?” “没,没谁。”南宫雀立刻打岔,躺到了李廷身边。 可李廷又不傻,她总觉得他跟江慕逸之间有什么其他的联系,或者是她不知道的约定。 然而,脑袋沉了之后,她很快入睡了。 再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此时南宫雀已经不在她身边,她一摸旁边的被子只觉得一阵凉,便知道南宫雀肯定早早就退出了她的房间。 红露进来伺候她起身的时候,还忍不住提醒她:“殿下,你本来就没什么清誉,要是在传出点你和宫主的风流韵事可怎么好?” 闻言,李廷止不住翻白眼,虽然她很想反驳,但也知道红露说的是实情。 “昨个舟车劳顿的,回来早早睡也情有可原吧。” “咱们府本来就不太平,我还不是怕——” “好了好了,我的红露大管家,以后我一定注意。对了,那些下狱的仆从都回来了么?” “回来了,京兆尹亲自送回来的,但罗玉一直没见她回来。” “她被卫甄杀了。” “什么?可卫甄什么时候跟殿下这么好了?” “你再仔细想想,仔细品品。” 红露一开始是因为罗玉被卫甄杀了这个事惊奇,越想,她脸上的表情越不对。 李廷知道她已然想明白,这才说:“所以啊,这个京兆尹也算是个聪明的,知道我没有看上去那般良善。” “可是,殿下,咱们的对手都那样的高高在上,我真怕……” “怕什么?我在金陵这一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真要鱼死网破,他们也怕。如今,我可不再是当年那个刚进宫时只会依附旁人的小皇子,又怎么会任何他们欺负?” “……” 主仆二人说了会儿话,李廷从里头出来才发现南宫雀正在教秋生武功。他没有阿亚和江慕逸的耐心,说教声越来越大,一度都想放弃教学。 要不是秋生求他,再加上李廷就站在廊下看着他们,他可能会直接走人。 一菲倒是喜欢缠着小青,叫小青教她编竹蜻蜓。小青过来让她们准备用早膳时,一菲还跟在他身后。 李廷瞧见了呵呵直笑,惹得小青羞红了脸蛋。 云彩的事,李廷没出面,她让小青去试试手,最后成功抓到了曹贵妃宫里的一个太监。 只是她刚跟父皇撕破脸,王宁氏也不知道是什么态度,她也不好再为云彩的事进宫,只好现将云彩和那个小太监控制起来。 这些天,李廷安安分分地待在家,只想等到父皇的一个明确的态度。可瞧着李衍和大姐夫带回的话,她倒是有些吃不准了。 “五妹,到底怎么回事呀?宫里都传疯了,说你和驸马意图行刺父皇,还放蟒蛇吓唬父皇,可父皇也没说怎么处置你和驸马。” 李衍有些急,宫里传得沸反盈天,可他五妹倒好,还在府中悠闲度日。 大姐夫也点头,说:“父皇闭口不提此事,想来也没有要发难你们夫妇的意思,要不你还是尽快回宫当职。” 李廷只好将那天在父皇宫里发生的事告诉他们,他们两个听着就心慌不已,一时都不说话了。 “这件事性质很严重,五妹,你和驸马是在挑战父皇的天子权威呀!” “所以呀,大姐夫,三哥,不是我不想进宫,而是不能进宫,” 李廷放下手里的茶杯,她很清楚她要是不告诉李衍和侯爷实情,他们还是会常常造访她的公主府。她接着说:“这些天,你们也最好绕着我府邸走,我怕牵连你们。三哥你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大姐夫的官运又才刚刚开始,,五妹只想你们好好的。” “……” 李衍和大姐夫离开之后,南宫雀依旧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继续该吃吃该喝喝,李廷都懒得说他。 虽然南宫雀救了她,但也将她的路堵死。如今要是父皇不松口,她必定无法再入宫为国库掌事。 可她到底不能将这事赖南宫雀头上,毕竟那天她对父皇的态度也不算好…… 不过奇怪的是,宫外竟然流传起另一种版本。说李廷是女娲后人,能召唤蟒蛇,还说她的真身正如神话上那般,人首蛇身。也正因为如此,她作为大地之母的后人,平等地对待大地上的每一个人,所以才会连邪教中人也去结交。 就连李廷与不同男人之间的那些绯闻,也被美化成传播种子,传播爱。 她亲耳听到这些误传的小道消息,近乎傻眼。让小青在城中查了好几天,李廷才知道,这些传闻,竟是从她相关的店铺中传出来的。 可问谁是这些传言的源头,竟是半点消息都没有。只说是一个蒙面男子带去的解燃眉之急的法子,他们便开始默默地配合着宫里的传闻开始说故事。 再加上之前乱给她画艳画的画师得了李廷宽恕,百姓们对李廷是女娲后人的事深信不疑。 这不,她刚踏出府门半步,许多百姓就跪下来惨拜她,还给她道歉,让她庇佑大唐,庇佑他们这些平民百姓。 李廷吓得缩回了府,只道:“只要我还是陛下的五女儿,还是国库的大掌柜,我不会背叛你们,更不会背叛大唐。我一定会为了你们每一个百姓的切身利益而努力、奋斗。” “……” 没几天,父皇的召命终于传来,这一次,她被父皇以“唐国”之名赐了封号,叫“唐国公主”。 李廷接过高瞻手里的诏书,她总觉得事情进行的太顺利。将诏书递给南宫雀看,她不由问道:“是江慕逸吧?” 南宫雀并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他一听这话就漏了形迹,“你怎么突然提起他来?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当初遇见我,就是要找江慕逸比武,可你偏偏绑了我将我扔进了蛇窟。如今又因为蛇的关系,我竟然被百姓认作女娲后人,你敢跟我发誓,这些都是巧合?” “就是巧合,信不信随你!” “……” 第一百九十一章 你要等我 李廷再想问南宫雀,他就急眼,“你有意思没意思,口口声声说要忘了他,但怎么还总是提起他?我一个大活人就站在你面前,你看不见吗?” “……” 她只好作罢。虽然她打从心眼里想钻进南宫雀的脑子里看看他在想什么,但是她终究还得顾虑南宫雀的感受。 这次的事情出了之后,李廷彻底认清了王宁氏。那天,她可没看见王宁氏派人去救她。 所以这次,王宁氏请她和李嫦曦、李衍进宫,她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她一不去,李嫦曦、李衍姐弟二人自然也不肯去,两人上府问起原因,李廷便将那天的情况告诉他们。 李嫦曦听到这话就来气,“她答应五妹要去救你,为何不去?” 李衍也在一旁默不作声,一直捶腿,“我要不是听李嬷嬷说她病了,想我了,我才不答应她进宫看她!” 李廷说完该说的,到底松了口:“进宫还是得进宫的,一来大姐夫如今在朝为官需要她的面子,这二来,不仅云彩被曹贵妃收买的事需要她帮忙,而且我这边还掌握的一些其他的情况,需要你们带进宫。” “到底什么情况,你这么紧张?” 李衍发现她神色不大一样,不由问。 “父皇的事,你们附耳过来,咱们小声说。” 李廷之所以表现得如此谨慎就是为了引起他们的重视,只要他们在王宁氏面前提,王宁氏一定会去查。 她跟李嫦曦和李衍姐弟两人说完之后,他们姐弟二人到底被李廷劝去了宫。 南宫雀虽然看惯了李廷这样子,但他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还挺会用人!” “我要是什么事都管,那我不得累死!” 李廷夺过他手里的酒坛,一饮而下,看着雪白镌着金花的小酒壶,她问:“这酒真香,刚刚你打开的时候我就被这香味吸引。这酒,不是金陵的吧。” “不是,是多年前在一个小岛国买的几小坛,被我埋在凌花宫的宫里好多年了,最近才想起来。” “还有几坛?” “大约十来坛吧。” 南宫雀回答完才意识到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了。李廷已经拉上他往府外走,“反正这些天我要避着点人,不如跟你去凌花宫待几天。一菲,一菲,咱们去凌花宫,你跟不跟我们去?” 远远地,就听一菲回答:“不了,我要跟小青在府里学剪窗花。” 闻言,南宫雀就冷笑:“她这丫头心是真野了,为了追男人,竟然对我这个宫主熟视无睹!” “你们江湖中人不都是这样的么?就允许你性情飞扬,不许一菲为爱停留了?” “停留?那可是失去自由,你知道这种事对我们江湖中人是多大的危机么?” 南宫雀虽然觉得好笑,最终却也不再说话。 可李廷无法忽视,她抓起南宫雀的手,说:“知道你为了我付出许多,南宫雀从我嫁给你那天,你说要保护我起,我也在心里对自己说,要好好待你,我会试着爱上你,你要等我。” 听到这话,南宫雀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有些不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 李廷点点头,她踮起脚,在他脸颊边亲了亲,“真心的。” 南宫雀已然被她亲傻了,半天没说话,等回过神追上李廷的时候,他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李廷被他拉着在街上一直跑,脸都丢尽了。 而这一切,被江慕逸和阿亚看在眼里。 阿亚看着那两个人跑远了,不由开口:“少主,这便是你期望看到的么?” “没错,她最好忘了我,永远。” 说话的男人声音很嘶哑,虽然强撑着倚靠在栏杆,可从他青白的脸上,可以看出明显的病态,露在披风外头的十指,更是像骷髅般消瘦,好像只剩皮,没有肉。 可他的眼神中,有那么多的不舍,与痴迷。 阿亚差点哭出声来,他站在少主身后默默地擦干眼泪,扶着少主往马车上去了。 一直要强的少主,又怎么容许李廷看见他这样要死的样子呢? 可实在是太奇怪了!阿亚即便问遍江湖中人,也无人知道是谁伤他家少主这么深。 关键是,江湖上也没有什么人能伤他家少主,就算有,打伤他家少主也应该有风声传出来。 可最近除了武林大会的消息,没有任何他家少主的消息冒出来。 而且,即便少主被仇家打伤,少主也不会这般避讳。 一定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阿亚这样想。 月仙楼被布置得很雅致,只是有一间密室,是连阿亚都不能呆很久的地方。 今日,阿亚将少主送进了密室,少主便从里头启动了机关,关上了密室的暗门。 自从少主的身体出现异常之后,少主便有意地回避他们。 阿亚实在不知道少主整日在里面干什么,但每次吩咐他出去行动,或者干嘛,阿亚都知道,少主在为五公主铺路,甚至,赌上了昆仑派的一切。 阿亚这样想着的时候,眼泪再次不自觉地流下。多少次,他迎着风想去见见红露,想将这一切告诉红露,可每次在府外听见公主府内充斥的笑声,他最终还是选择灰溜溜地离去。 那个时候,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年三十那天,少主宁愿站在雪地里淋着,也不愿意出现在五公主面前。 绝望、恐惧的感觉,会让人不自觉地畏首畏尾。 一想到他的少主会死,会死在他面前,他真的感觉到了那种绝望和恐惧。 他害怕。 鬼使神差的,他找去了凌花宫,找到了南宫雀。 南宫雀正抱着醉得死死的殿下往屋里去,阿亚不由拦住了他,冷冷地问:“就不能,不跟我们少主抢殿下么?” “是他非要让的,在他和蛛教主成亲那天晚上,我就告诉过他,我不会再给他机会。” 南宫雀收起脸上微醺的笑容,无情地绕过阿亚。 阿亚一下子跪在了雪地里,祈求着说:“可少主快要死了,不然你以为少主为什么跟蛛教主成亲,不过是想你们多多庇佑公主!在他死之后!” “……” 第一百九十二章 王宁氏的谎言 南宫雀将李廷抱到了温暖的榻上,他反复地试了很多次,终究还是没亲上去。 他理了理有点乱的衣裳,去月仙楼找江慕逸,他为了出火,喊的声音很大。 夜已深,江慕逸原本已经睡下了,但外头的动静太吵,他急忙撑起身子,挣扎着起了床。 开了密室的门,江慕逸气息很杂乱,尤其满头的汗,让他整个人都很不自在。 最糟糕的事,他的不舒服已然被南宫雀看出来,“你怎么了,满头大汗的?” “哦,刚刚练了会儿功。” 江慕逸假装随意地回答,他深深地陷在长椅上,已然站不起身。阿亚想过来扶他,被他眼神制止了。 “你大晚上的,过来我这里干甚?” “哦,我就是来气气你,你的阿廷,现在可在我凌花宫好好睡觉呢。你也知道,像她这样的女人,要不是绝对信任,可不会随随便便在外头留宿。” “是吗?那很好啊,恭喜你得偿所愿。” 江慕逸握紧了拳头,挤出一张难看的笑脸回答。 南宫雀一边观察他,一边慢慢踱步靠近他,“真的?你不气?我要是说我对她做了更过分的事,你也不气?” 闻言,江慕逸气息不稳,嗓子眼一下子冒出了一口鲜血,吐得浑身都是。 没一会儿,他就晕死过去。 南宫雀也不用出手试了,知道阿亚没说假话,他便问:“江慕逸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少主没受任何内伤,更没有接触任何的毒药,我实在不知道为何会如此。” 阿亚回答完,焦急地跑出去请大夫,南宫雀拉住他,提醒道:“去请穆太医。” “可是,少主不让——”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守着这个?” 南宫雀一边帮江慕逸运气,一边催促着阿亚去找穆少柏。 穆府的门都被他拍烂了,里头才有人应门。 阿亚夺门而进,那开门的小厮追着他骂:“哎,你谁呀?深更半夜私闯民宅,你知道我们大人在当今陛下面前多得脸吗?” 他直接抽出刀,那小厮才终于不敢再追。 穆少柏被外头的动静惊醒,起来一看竟然是江慕逸的随从,还提着一把刀,他不由冷笑:“你真是随你主子,怎么,大晚上来杀我呀?” 只是他话刚问出口,阿亚竟然跪在了他面前,“还请穆太医救救我家少主。” “……” 穆太医在路上问了些阿亚江慕逸的情况,他心里也没什么把握,直到看到江慕逸消无声息地躺在床上,身体周围还包裹着光。 那光,好像是从他身体里漏出来的。 穆少柏不由诧异。 这样的病症,是连他师父的笔记里都没有记录的。 他感觉,他在经历什么奇幻的事,就连南宫雀和阿亚也看呆了。 此刻的江慕逸,身上弥散的光辉,像陨落的仙人,不似人间之物。 穆少柏为他搭了脉,许久之后,他摇摇头:“我无能为力,他的怪病,并非人力可治。” 背着医药箱离开前,他说:“我会帮你们隐瞒此事,更不会出去乱说,只是公主殿下那边,我希望你们好好交代。” 穆少柏走出月仙楼,回望其间,他心里依旧震撼:若公主殿下是神明后代,那江少主也不是什么凡人吧! 他收了收思绪,回了一趟府取了信,连夜进了宫。 皇帝陛下还没有睡,穆少柏听他咳嗽了好几声,立刻上去给陛下号脉,恭敬地说:“陛下还是早些安置吧,这龙体要是不安康,大唐的百姓如何能安康?” 陛下微微一笑,倒也放下了手里的公文,他皱着眉头喝下了高瞻呈上来的苦药,这才站起来来回走动,以舒缓僵硬的身躯。 “穆太医,你夤夜赶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孤的身子吧?” “陛下英明,臣今夜急着入宫面见陛下,是为了我师父丘太医的一封信。” “一封信?当初他写的遗书,你不已经交给孤了么?” “陛下,还有另一封,是师父写给我一个人的。” 穆少柏从怀里拿出那封信,双手奉上。 陛下一个眼神,高瞻立刻去拿了信交给他看,可他看完信,仍旧不信似的又扫了好几眼,“这么说,孤的五公主当真是神明氏轩辕的后代?而你,是守护轩辕氏一族的后代?” “没错,师父是为了臣不被卷进轩辕氏的那些恩怨中,才会甘愿被皇后利用,听她的话在陛下的香中下毒。” “可这神族复姓若是轩辕氏,又为何出了个王宁氏?” “臣不知陛下和师父为何都相信王宁氏是神族,可江湖上人人皆之,世上仅剩的神族复姓,只有轩辕。也许,陛下和臣的师父,应该是被皇后所骗!” “不可能!先琼的那位女祭司坐化的舍利子,正在她王宁氏的手中!” “……” 穆少柏没想到陛下想要的是那个东西,怪不得,陛下会对王宁氏如此忍让。 可他忍不住提醒陛下:“可是陛下,舍利子虽相传能量巨大,却从来不能延年益寿。” “谁说的?没试过怎么知道它不能?” 皇帝陛下有些歇斯底里,甚至眼底有很深的阴鸷,看着他的表情十分神经质。 他不敢再多说话,由着皇帝陛下继续在殿中来回踱步。 许久之后,陛下才恢复正常的理智,他让穆少柏先退下。 穆少柏站起来之后,他冷冷地威胁道:“穆太医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回禀陛下,下官惜命,自然懂得明哲保身。” “嗯。” 陛下挥挥手,穆少柏这才敢退出殿。 但其实他肯定,陛下并不敢杀他,因为如今能担待陛下性命的,也只有他了。当初他师父丘太医选择自杀,恐怕也在为他的未来,寻一个出路。 以前,陛下不得不杀师父,但现在,陛下却没有杀他的理由。哪怕他真的喜欢五公主,甚至是五公主命定的守护之人,但陛下也知道,哪怕为了大唐,陛下也不能杀他。 不过,他最近不能与公主殿下接触,等再过些日子,他肯定要将这件事与李廷通气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你成亲了? 先琼的老祖宗好大喜功,贪图享乐,在北郊有一个巨大的冰嬉场地,虽然荒废多年,但因为没有专人看养,倒是成为百姓在冬季比较欢迎的娱乐之地。 这么多年,冰嬉场地周围开了许多小商铺,卖糕点的、小玩意的,多的是。至于那种大型的旅店、农家饭馆,更是多得数不甚数。 南宫雀也不知道怎么知道金陵城有这么个娱乐的地方,竟然拉着李廷过来,说要在北郊游乐两天。 冰嬉的场子很大,大片的河面经过凝结变得十分厚实,场地背靠山川,景色还是很美的。一路深入腹地,通向冰场的道路很多,路上更是人山人海的。 其中,也不乏贵族子弟。 李廷一路上都觉得南宫雀奇怪,问道:“你可不是喜欢在外头娱乐的人,怎么想起来带我来这种地方?” “以前我不愿意出来,是因为没找到想陪的人,现在有你了,可不得多出来走走嘛。难得你有时间,当然要多出来走走,散散步也是好的呀。” 南宫雀应该说的是真的,他一边拉着李廷在人流中往里头走,一边张望着四周的景色,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 李廷便也不再多问,她由着南宫雀一直拉着她,带着她看周围的风景。 他们入住的旅店比较僻静,站在二楼的厢房便能看见冰嬉场地上许多人在玩木滑,热闹得很。 过来送饭菜的小厮极其恭敬,似乎还有些谄媚,问了才知,南宫雀竟然将整个旅店都包下来了。 她去隔壁厢房寻南宫雀的时候,却发现南宫雀并不在屋里。 李廷走到打开的窗户口看了看,她怎么也没想到在冰场里的人群中,她看见了江慕逸和阿亚。 江慕逸似乎消瘦了很多,他坐在轮椅里。阿亚在后面推着,看着精神很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李廷感觉她看到了邱泽田。 她突然开始心慌,急匆匆地跑到冰场里,可那主仆两人的身影却再也寻不到了。 李廷仔细地辨别着周围的人,想从这些人中找到那张她日夜思念的脸,然而很可惜,她最终没有找到。 突然有人从身后叫她,她下意识地叫出一声,“江慕逸!” 可看见南宫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李廷不由抱歉,“对不起啊。”这时的她,已经忘记没有寻找到江慕逸的失落,心里满满的歉意,她甚至都觉得,刚刚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南宫雀倒没有抓着这一点不放,继续配合着她假装毫不在意,“你说你想玩木滑,你告诉我一声呀,我还以为你又发生什么意外了呢!” “不是想玩,走吧,咱们回去吃饭!” “……” 南宫雀没说什么,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根本没办法阻止。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不论他心里多么不愿意,他还是选择成全江慕逸一次。 有时候,他都怀疑这一切都是江慕逸在演戏,然而有些事,即便再不可思议也是他亲眼所见。 南宫雀没办法置之不理。 下午休息了一会儿,南宫雀叫她出去看冰嬉比赛,李廷本来想说站得高看得远,就在房里看得了,偏偏南宫雀说话仿佛有所指一般,“你离怎么远,怎么能看得清人的脸呢!” “……” 李廷只好下楼,和他一起去了冰场。 据说冰嬉比赛每天都会举行一次,奖励丰富,都是附近的富商前头举行的,一般都是为了宣传自家的产品或者名声。 南宫雀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了劲,非要报名参加,李廷瞥了一眼奖励清单,她疑惑:“也没什么好玩的奖品呀?” 他指着玉簪子,道:“你头上缺个这个,我得给你赢回来。” 可偏偏玉簪子,是第三名的奖励,李廷不由皱眉:“就你这一身的功夫,赢到第三名也蛮难的吧,估计做奖品的簪子也不是什么好品质的玉,不然你去商铺给我买一个也行呀。” “你想得倒美,又让我出力,又让我出钱,那我可不得亏死!” “……” 李廷没办法,只好跟他一起参加冰嬉比赛,她坐在木滑上,由着南宫雀推她。一开始练习推木滑的时候还很正常,南宫雀根本没用他的功夫去推。 可一上到赛道,南宫雀突然疯了似的在背后推她,她甚至能感觉他用了十分的功力,将她推了出去松开了手。 木滑速度极快,耳边甚至鼓起飓风,李廷死死地抓着木滑,她吓得一边尖叫一边大骂:“南宫雀,你他妈有病啊!” 可南宫雀一个劲在后面笑,“没事,死不了。” “……” 李廷无语死了,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被吓退的人群之后,江慕逸正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等着她。 他虽然没有张开双手迎接她,但她就是能看出,江慕逸眼中的柔情。 李廷这会子倒不怕了,她一下子扑进了江慕逸的怀中,再抬头的时候,她发现江慕逸痛苦地皱起了眉头,闷声没说话。 很久之后,他才冷冷的问:“大庭广众的,公主殿下这么坐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真的好么?” 李廷立刻从他腿上下来,倒是不大在乎他的冷嘲热讽,反而问他:“你怎么了,生病了?” “没有,只是有点伤风。” 江慕逸回答她了过后,才想起跟她在闹矛盾,又冷起一张脸。 李廷只好开口,继续说:“你都伤风了,怎么还来这么冷的地方?” “哦,我跟夫人约好了,在这里相聚。” “夫人?谁呀,你成亲了?” 李廷刚问出口,就见蛛教主就带着披风过来,将披风披在了江慕逸肩头,她担心地责备着:“你说说你,伤风了还出来吹冷风,走,同我回去。” “可你不是要玩冰嬉么?” “不玩了,咱先回去。”蛛教主像炫耀似的看了一眼李廷,然后推着江慕逸离开了。 李廷僵在原地,惊讶得说不出半句话来,更无法轻易地收回目送的眼神…… 南宫雀走过来扶她的时候,她甚至忘了质问他,是不是故意将她引到这里,让她死心的。 第一百九十四章 舍利子 她真的受伤了,她并没有其他人想得那么坚强。 只是她不甘心,因为她明明知道江慕逸是爱她的,可她无法扭转她和江慕逸的关系。 好像就像她娘亲虞美人的说的那样,她和江慕逸永远不可能走到一起。 这场冰嬉之旅,就是李廷的死心之旅。她整理好心情,开始重新将心思全部扑在经营上。 锦纶侯爷当了朝奉,与商贾的走动越发密切。他很聪明,将手头的事大胆地分配给姜广才和文源堂,利用他们的力量终于在金陵城打开了局面。 国库又有李廷一直为他盯着,很多事,他能很轻松地推动,只是奇怪的是,无论姜广才还是文源堂,似乎他们总觉得,他背后还有更加隐秘的势力。 回去同李嫦曦商量了一下,他们夫妻二人都以为姜广才和文源堂说的应该是竹雨轩。 “过年休沐那几天,我不是以五妹的名义请朝中重臣的女眷来府中相聚吗?她们不是觉得五妹失势了没来嘛,现在整日缠着我,让我想办法做中间人,向五妹请罪。我倒觉得这是个机会,不如你请商贾,我去请那些女眷,让他们都去竹雨轩聚聚,也好叫他们都知道一下我们的实力,也省得五妹一有个风吹草动,那些人就觉得我们可以随意欺负!” “也对,五妹帮了我们许多,如今我们有能力了,的确应该回报一下。我还听说,我们博旭在书院里也很受程院长重视,这些好处,要是没有五妹周到的考虑过,也不会落在咱们身上。” “侯爷,我还想着,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想送去五妹家,让五妹养。你觉得呢?” “可你不是说,你这个建议跟五妹提过,五妹当时就拒绝了么?可别让五妹觉得我们在故意巴结她,让她心里不舒服才好。” 锦纶侯爷还是有顾虑的。 “不会的,哪个女人不希望为自己的夫君孕育后代,可皇后这么狠毒,竟然直接断送了五妹的一生,若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能给她生个孩子,她以后还有什么盼头?” 锦纶侯爷点点头,表示赞同。 翌日,大姐夫过府来问李廷意见的时候,李廷当然明白他和大姐的好意,她立刻应下了,说会准时应约。 可老潘听到这个消息,他却不大赞同:“殿下,您一开始叫我暗地里培植势力,目的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谁都知道您和大公主亲如一家,要是你们再一起声势浩大地出现在竹雨轩,跟大公主和侯爷扯上关系,我就是怕以后有人怀疑到殿下头上。”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要是我一点没牵扯进大公主夫妇的营生里,反而没人信。老潘,没事的,只要你找的那些人真心为我所用,无论表面的主子是谁,都不重要。就像如今的竹雨轩,不是么?” 闻言,老潘点点头,这才下去安排。 李廷如今虽然回宫当差了,但冷落了皇帝和皇后好几天,没给他们半分情面。这次应邀去竹雨轩,即便收了那些女眷贵重的礼物,可她还是没怎么同她们搭话,由着她们在她面前极尽谄媚。 不过二哥的侧室今日也来了,她倒是没怎么讲话,可一看见李廷要走,突然上来拦住了她,让她借一步说话。 “公主殿下,无论是贵妃娘娘,还是妾的夫君二皇子,对殿下都心生亲近之意。今日妾不请自来,是想代他们二位,送灵丹妙药给殿下。” 李勇的侧室从袖中取出一方小盒子,打开盒子,盒子中间放着一粒黑色的药丸,她说:“此药是你二哥千辛万苦从沙漠寻回来的,对断魂草有奇效,还请殿下收下!” “……” 李廷没想到二哥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侧室是为这个而来,她想了想,终究收下了这枚药丸,她明知故问:“那二哥,想五妹为他做什么?” 侧室听她软下来的口气,立刻笑道:“五妹府中那个暗桩,你二哥想替贵妃娘娘立刻收回,他说了,他以后会好好约束他母妃的言行,不会再发生类似让五妹心寒的事情。” 闻言,李廷立刻明白了二哥的意思,她笑道:“好,回去我就会放了云彩,至于她以后在谁的手里,那五妹就控制不了了。” 侧室立刻给她作揖,道谢:“五妹的善心,二殿下和妾会铭记于心的。” 李廷扶起她,再次说道:“我早就说过,我不想看着兄弟几个为了那方大位闹得不可开交,我谁都想帮,谁也不帮,就是不想看见他们流血流泪。还请你回去告诉二哥一声,叫他好自为之。” “是,五妹。” 李廷与二哥的侧室交代完,她立刻回了府,让小青去请穆太医。可小青回来说,穆太医不肯见他,还说府中明明有人,可那随从偏偏说没人。 反常必妖,没办法,李廷还是求南宫雀帮她走一趟。 南宫雀受不住她纠缠,不得不出去一趟,可回来,他从穆少柏那里得到了一个天大的消息。 “穆太医说,女祭司坐化的舍利子在皇后手中,陛下一直想要得到这东西,目的是为了长生不老。” 李廷怎么都没想到,王宁氏手中的“底牌”和父皇口中的“那个东西”,竟然是那块舍利子。 “可江湖上不是说,那块舍利子被神族收回了么?” “对呀,被王宁氏收回了,王宁氏对你父皇声称,他们王宁氏才是复姓神族,最后的凡间神明。” “可这种谎言,父皇会这么容易相信么?” “人急红了眼,什么不能信?要我说,你父皇就是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才会这么怕死!” “……” 李廷想了半天,不知其中缘故,倒是南宫雀,提到了另一种可能,“可能因为王宁氏一直都是先琼皇后的人选吧,除此之外,我倒是想不通他们的这种姓氏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闻言,李廷醍醐灌顶。 第一百九十五章 前朝玉玺 “对呀,她王宁氏凭什么能以神族自居,若非族中多出凤后,也不会出现这样不实的传言。”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廷太高兴了,她兴奋地抱了抱南宫雀,赞叹不已:“你也太聪明了!” “……·” 药丸被南宫雀带去给了穆少柏查看,李廷又仔细思考了半天,她才吩咐红露,将府中江湖高手撤去大半,然后纵了云彩和那个接头的太监。 红露和小青越发会演戏,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后云彩和太监在小青的帮助下成功逃出了府。 没多久,华子和彪子两兄弟就回来禀报:“殿下,人被穿着军装的士兵带走了。不过,那些士兵走的是暗巷,我们兄弟二人怀疑他们是想带着人去偏僻处灭口,实在有些不放心。” “她要是想活命,只能听我的吩咐行事。但要是不听,谁也救不了她。” 正好红露和小青也布置好了,回来跟李廷复命,李廷这才通过暗道去了李衍的府中,跟李衍说云彩被二哥的人救走了。 李衍没想到大白天的二哥就如此明目张胆,他不由蹙眉:“这可怎么办才好?我已将此事上报母后,要是突然变卦,她不得疑心于你么?” 李廷沉吟,脸色不大好,“三哥所虑极是,我也是怕母后疑心我,才会这么着急地过来找三哥。” 李衍想了想,道:“这样吧,就说是我在转移他们的过程中被二哥的人就走了。” “可你府中的人我怕嘴巴不严给说漏了……”,李廷耷拉着脑袋,在一边循循善诱。 李衍突然想到了,立刻说:“就说我用的是大理寺捕快,这样说还能让母后忌惮些,她总不会想惊动彭大人吧。” 李廷连连点头,“还是三哥聪明。” 她为了让李衍深信不疑,非拉着李衍去她府上看被人撬开的锁和府中的打斗痕迹,李衍也不细看,只道:“五妹呀,你说什么三哥都信的,真没必要多此一举!” “可我不是怕牵连到三哥,惹母后不高兴嘛,还是留个证据,你也好应对她。” 听到这话,李衍不由叹气:“我们这个母后啊,到底谨慎过头了。” “可她还不是为了你!三哥,我就算跟她置气,也不能耽误你的事情呀。原本想用云彩和那个小太监一举扳倒曹贵妃,让母后重掌后宫大权,竟没想到二哥竟然大白天派人偷袭我的府邸,将人掳了回去。” “五妹,这事也不能怪你,要不是母后对你的态度一直徘徊不定,瞻前顾后,这事早就办了,又怎会有今日一劫?” “可我想着,云彩和那个小太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为何二哥派来的人偏偏选择费事掳走,而不就地正法?我想着,也许这两个小仆从身上,还藏着什么其他的秘密。” 李廷说。 李衍点头,“这事,我先进宫告诉母后,看看她是何意。” “是呢,但愿她不要怪罪我才好。” “她敢!” 李衍有些气恼,“她要是再敢做什么伤害五妹你的事,我第一个不饶她,她虽是我母后,但最同我交心的,是五妹你呀。” “三哥,妹妹谢谢你。” 看着李衍再次走进暗道,李廷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南宫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的,他陪着她看着那条暗道,嘲笑她:“看你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你这两面三刀,口腹蜜剑的,很骄傲嘛!你到底哪里像女娲后人了?明明就是奸诈小人!” “说我,那你呢?” 李廷也没生气,只是拉着他往暖阁走,“你在我这吃香的喝辣的,也不说帮我跑跑腿,每次还得我求你,你这算什么?” “我顶多算厚脸皮,跟你可没法比。对了,我看那暗道里有光,看着像天然的萤石,你打哪里弄来的?就看那高度和大小,都是世间罕有!” 李廷如今也不想跟江慕逸有任何瓜葛,否则也不会将萤石从她房间搬进暗道,照明用。她随意地回答道:“暗道是三哥布置的,我怎么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个你可不能动,你要是想找些发光的玉石玩,去问江慕逸要呀。他的石头城里,一整个穹顶都镶嵌着夜明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跟他这么要好,他一定舍得送你几颗当弹珠玩!” “……” 南宫雀根本说不过她,他知道这小女子牙尖嘴利,便甘拜下风,默默地闭了嘴。不过她口中的“石头城”,江慕逸可从来没跟他提起过,真是见色忘义! 他心想着,再见江慕逸的时候,他要好好跟江慕逸说道说道。 天黑了没多久,李衍便从宫中回来了,这一次,他又带了很多赏赐进了府。 李廷早就料到会如此,便由着李衍将李嬷嬷带进屋里说话。 “母后已经派人去探查情况了,她还特地嘱咐我带着李嬷嬷来,跟五妹你致歉。” 李嬷嬷一下子跪在地上,对李廷磕了三个响头,“公主殿下,娘娘说了,老奴这厢礼数如她亲临,还请殿下不要跟娘娘置气了,以前的事,都是娘娘不对。” “……” 瞧着李衍的态度,似乎与王宁氏又缓和了一些。她暗暗看在眼中,却不敢真的质问李衍。 李衍这人心软倒是真的,若非如此,李廷也不会想到要利用他来打击报复王宁氏。 隐下心口怒火,她亲自走过去扶起了李嬷嬷,“母后言重了,嬷嬷这礼数也是折煞了我,我只不过同她赌赌气,哪里真会同母后生气?要是真生气了,我又如何还能想着让三哥进宫给母后递消息?” “是呀,公主殿下的心意,娘娘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娘娘为了补偿殿下,她让老奴带来了一样东西。” 李嬷嬷神秘兮兮的,她从袖口取出事,动作很小心。 李廷看帕子包裹的形状,只觉得方方正正的,可等李嬷嬷一打开,露出里头金玺的完整样子,她和李衍都看呆了,“这是,前朝玉玺?” “殿下,虽然这玺是照着真的先琼龙玺仿的,但娘娘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足见娘娘对殿下的诚意。”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或许,根本不是为了她 李廷心惊于王宁氏的手段,她手中握着父皇最在乎的两样东西,父皇处处顾及她,不敢真的得罪她,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这先琼龙玺,怎么也应该在宇文拓手中呀,王宁氏到底怎么弄到手的呢? 灭国时,先琼的皇后是宇文氏,贵妃是王宁氏,也是江慕逸的亲生母亲。 李廷也是最近才想起来,她前世查到的月仙楼,是先琼贵妃娘娘还没被选入宫前,她挂牌卖身的地方。 李廷之前以为江慕逸作为先琼遗孤,应该是先琼的皇后所出,最近细细地整理与江慕逸的关系,她才想起这茬,也才确定,江慕逸多多少少有王宁氏的血缘,与如今的皇后王宁氏应该还是亲戚关系。 这么看来,当初江慕逸杀了王宁氏宫中所有的暗卫,他应该也是为了警告王宁氏吧。 也不全是为她! 或许,根本不是为了她…… 李廷如今弄清楚许多事,她终于明白,她娘亲虞美人说的那句话。 春天到了,她心里的阴霾仍然挥散不去,尽管有人陪在她身边。 李嫦曦将小宝宝丢给她养,不仅她和南宫雀,红露和小青他们也跟着忙碌起来。 索性如此,她和江慕逸、南宫雀的关系倒有了最自然的解决办法,因为小宝宝,她和南宫雀都将更多的关注放在了孩子身上,他们的心态也因为这个孩子变得不太一样,彼此的心也更贴近了,就像家人一样。 孩子很可爱,是个男孩,叫南宫无忧,是南宫雀给孩子起的名字。 李廷完全没想到他带起孩子来倒是很有一套,无论动作,还是声音都极尽温柔。 她因为有公务,陪孩子更多的是南宫雀。 很多时候,李嫦曦也会亲自上府照顾孩子,这一来二去,李嫦曦和南宫雀也混熟了,虽然她还很怕南宫雀,但每次看见南宫雀冲着孩子笑,她倒是放松了许多。 李廷如今虽为国库掌事,支使银子都要她的签字和印章,但在银库中清点、存进与存入的各个太监,都非她亲信。不过幸运的是,这些太监很卖高瞻的面子,平常李廷出手也大方,他们在李廷接手国库之后不久,很快都变得恭顺。 不过,要想这些太监真正的为她所用,听她的话行事,还需要许多努力。即便如今李廷已掌国库将近三个月,但她并不敢轻易出手,招揽这些太监做他的心腹。 然而今天,她看见了一个机会。 国库昨夜遭贼,丢了五十块加印了大唐流通宝鉴的黄金,价值百万,李廷虽然首当其冲,但到底不对库管负责,父皇盛怒之下只管问责卫甄和负责看守国库的禁军。 专门看管国库的禁军已经被打入宫中的大牢,等候发落。而卫甄也被父皇赏了五十杖刑,最后由太监直接抬回了府中将养,丢尽了脸面。 一时间,在国库当差的太监,大多人心惶惶。他们一直都知道自己命溅,心想必定小命不保。被围禁在国库中时,大多抽泣不止。 李廷没有被分开围禁,她知道父皇也想趁机为难、羞辱她,并不敢真的要她的命,她倒不怎么害怕。 最主要的是,她还带着蟒蛇喜欢的粉末,南宫雀也教过她怎么洒吸引蟒蛇过来,她在洒粉末之前,召集了平时一直接触的这群太监,说:“各位同僚,你们也知道我五公主,平时也很尊重你们,并不会因为你们是太监就轻贱你们。只是现在,我要你们给我一句话,只要你们敢发誓你们中间并无偷盗或者帮忙偷盗之人,我李廷一定尽最大的努力帮你们保住性命!” 国库很大,里里外外整整几层都堆放着黄金、银块,规模巨大到需要好几百个太监负责平常的清点和堆放工作,这事情发生后,父皇第一时间锁了国库院子,不让任何人靠近,命彭壬表亲自进宫查案。 国库被盗的,是最顶层的黄金,屋顶上被盗匪开的洞口十分明显,而且一看就很专业。 李廷很清楚,这些太监没有监守自盗的可能。可不巧的是,彭壬表前几日去外头查案,据说最快也要今夜才能进宫。真的等彭壬表过来一个一个问话,他们会被困在这里很久。 这件事拖得越久,对她越不利,她不得不采取些手段。 “殿下呀,奴才们哪敢呀!” “……” 被关在国库的太监挤在没有堆放黄金的过道里哭诉,已经连连跪下,一时间哭诉声充斥着李廷的耳鼓。 李廷立刻让他们安静,说:“既然如此,我一定会为你们洗脱嫌疑。只是,我需要你们配合我。” “五殿下,你说,你要我们怎么配合?” “保持安静!” “……” 李廷嘱咐他们不要说话,尽量保持安静,最好连呼吸都放慢,她才一个人来到顶层,开始在各个角落洒上粉末。 虽然南宫雀教过她,但她并没有独自实施过,所以她心里并没底。直到屋檐周围有明显蛇动的声音,她才安心。 只是,很快她被蟒蛇包围,她腿都软了,血液一下子倒流,她整张脸都惨白无比。 可她不得不指了指上面的洞,又指了指缺了黄金的那架子,李廷对那些下人的大家伙吩咐:“去把所有接触过这两个地方的人都找出来!” 听到她的吩咐,那些蟒蛇先是上了架子,然后游走出洞口,最后再次消失。 有好事的太监无法忍受外头的声音,隔着缝隙看了一眼,然而只这一眼,便被外头的景象吓得晕死过去。 李廷注意到他的时候,这才发觉自己的胆子,并非最小的。 这些蟒蛇是南宫雀所养,虽然会听李廷的吩咐,但真的找到什么好东西,都是会带到南宫雀面前的,就好像小孩子争宠一样,完全将南宫雀当做了它们的母亲。 不过李廷倒是喜欢它们这样的,总不能找到人都扔进国库,那也太奇怪了。 而且这些蛇有异动,相信南宫雀一定会发现她在宫中出事了。 这样想着,李廷越发安心下来。 而且,自从上次王宁氏说话不算话开始,但凡李廷进宫,王宁氏就要想着法子地给她送点东西,这不,她们被围困在国库不久,李嬷嬷便打通了外头看守的禁军,送进来许多馒头。 第一百九十七章 筹码 王宁氏到底比曹贵妃聪明,若换成曹贵妃,都想不到要趁机收买人心。 这皇宫大内,宫女太监虽身份低微,但他们到底人多势重,真要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就属高瞻了。 老高算聪明,一直也没明着帮李廷什么,但李廷明白,若可以,他一定愿意暗地里帮她忙的。 当初父皇宫中的毒香,深受其害的也有高瞻,后来穆少柏做了太医院首尊之后,李廷暗地里也有让他去给高瞻调理了一番,以前的一些小病小灾因此彻底更除。 李嬷嬷没走多久,高瞻的干儿子小倪便混进来问她情况,李廷也将招来蟒蛇的情况同他讲了。 小倪不由折舌,“怪不得奴才刚刚过来这里的时候,看见卫首领领着禁军在宫墙边守株待兔。如果那些蟒蛇可以寻着味儿找到人那是很好,可殿下能保证它们不伤人么?要是寻找的过程中伤到谁,奴才估计会给殿下带来麻烦。” “……” 这个李廷并没有想到,她虽然知道这些蛇很听南宫雀的话,却不敢保证它们在执行另一个主人的命令的过程中是否能避开无辜的人。 她不由有些后悔,只能期盼南宫雀能尽快发现蟒蛇的异动。 幸亏南宫雀没让她失望,很快便找到的李廷,李廷不由松了口气,将宫中的情况告诉他之后,李廷嘱咐:“人可以带进宫,但赃款找到后先别动,要让贼人自己供认出来,不然父皇会怀疑我们的。” 南宫雀慎重地点点头,“幸亏你同我讲,不然我肯定会去找赃款一并带进宫,为你洗脱罪责的。你怎么这般细心,连这种事都要考虑得这般细致?” “没听说过步步惊心么?宫中可没有一件事是小事。还有,让三哥一起进宫来,他是彭大人的人,他出面找犯人,也合乎情理。” 李廷交代完,南宫雀揽过她,安慰道:“放心,宫外有我呢,我一定尽快让你出来。” 李廷也抱了抱他作为回应。 他们两人,如今就像真的夫妻一般,因为孩子而变得密不可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天黑了,国库里也掌起了灯,李廷无聊了好久,倒是被墙角的几个围在一起下围棋的老太监吸引。 李廷无事可干,也坐在地上看他们下围棋,时不时还提点几句。那些太监也没再跟她讲礼数,也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倒是放松许多。 差不多下了五六轮,终于有禁军过来提人。 当时天色已暗,李廷也没注意,直到发现过来提她的禁军将她一路往宫门口引,她才察觉出不对劲。 李廷并不敢立刻声张,但她知道再不想办法逃脱,他们即将将她带出宫。 没办法,她只能以尿急为借口。 谁知那两个禁军也不想装了,一人一边将弯刀抵在她脖子上,左边那个旋即威胁:“五公主,我们可知道你不是凡人,要是真想尿,可以直接尿裤裆啊!” “对呀,这样也挺爽的!哈哈哈哈!” 另一个听他说完,也跟着他一起大笑,很是猥琐。 要是换成一般女儿家,恐怕真会被他们这种出言不逊的大汉吓尿,可李廷上辈子做了几十年的男儿,她倒是没发怵,还附和着他们也跟着一起大笑:“我又不是没干过这事,不过我相信你们还在襁褓的时候也干过这种蠢事,应该知道尿裤裆会使怎个人发骚!发臭!你们要是不介意,我倒不觉得有什么。” “……” 那两大汉想了想,终究在路过一处假山时,让她进去出恭。 宫里的假山虽然一直观赏用,但一般都会前后通洞,或者由两座摆成,中间必有一个通道,使得前后畅通无阻。 李廷那叫个开心,她一跑进假山,人刚穿过另一头的通道,就听蛛教主站在不远处的凉亭上提醒这两个绑匪,“人都要跑了,你们还在另一头傻傻的等,真是丢江湖中人的脸!” “……” 这是李廷没有预料到的,那两个绑匪立刻追过来,将她重新控制住,并向蛛教主道谢。 蛛教主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后,迅速飞走了。 李廷直接大无语,一想起那天在冰嬉场地的情形,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能感觉到她内心蠢蠢欲动的杀意。 那两个绑她的江湖人士,如今没办法再对她客气,恶狠狠地绑了她的手脚,找了个偏僻的墙角,直接将她扔了出去。 幸亏外头的土地没铺砖墙,不然她都能磕破脑袋。 李廷忍住怒火,开始跟他们谈条件,“你们两个这么对我,就不怕凌花宫宫主找你们报仇么?” “一个凌花宫宫主算什么?昆仑派和五毒教如今可是亲如一家。” 李廷冷哼:“那又如何?我没说其他人,我说的是你们。南宫雀也许动不了他们,但动你们就好比踩死两只蚂蚁一般简单。” “……” 听到她这话,两个人到底收起了几分力气,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五公主,如今你是我们的筹码,只要你不跑,自然伤不了你性命!可你若是想跑,耽误我们兄弟二人救大哥,我们宁愿舍掉我们的性命!” 跑江湖的大多是性情中人,李廷自然知道,但她还是不得不提醒他们:“可你们偷谁家不好,偏偏偷到的大唐天子的头上,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我是个牢靠的筹码吧?难道你们就没想过,对一个雄霸天下的君主来说,一个女儿的命远远没有他的骄傲和权威重要。而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必定不会放过敢觊觎他国库的家伙,你们大哥这次必死无疑。” “你不必绞尽脑汁框我们!你如果是女娲的后代,那么你的父皇必定是比女娲还要尊贵的存在,江湖上可传言,他是玉皇大帝的转世。如此看,他必定不想你死在我们手上的!” “……” 李廷倒是不知道江湖上还有这样的说法,如果真有,那么父皇的应对之策也太及时、准确了。 借力打力的方法,不是只有她会用…… 第一百九十八章 合作 李廷被关在了一处荒凉的院子里,这地方她从未来过。每天那两兄弟会送些干饼进来,其他时候都在外面看着她。 时间倒也过得极快,父皇心里应该是记恨她的,想她多受些苦,竟然一拖拖了好几天。 那两兄弟也等不及了,在第五天晚上用心良苦地和她说起了话。 “喂,我说,你父皇这么不待见你么?” 李廷一边扯着烧鸡腿往嘴巴里送,一边急忙点头。她急不可耐地吃下差不多大半只烧鸡,才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说:“其实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当然不心疼。” 这两兄弟听她这么说,竟然八卦起来,“不是说皇后所生的大公主不是皇帝的亲生女儿么?” 李廷眼神飘到他们手里的酒,他们倒是自觉地也给她倒了一杯酒。李廷享受地喝完才讲:“传言真真假假不可信,我也不知道这种传言是不是真的,但我能确定的是,我不是他亲生的。那天你们绑我出宫,我说的都是实话。” “可皇帝要是真不想救你,直接将我们大哥处置了不就行了,为何一直拖着?” “为了折磨我呀。但你们放心,他也怕我死的,正如你么所说,如今有我在,他的神话才有人信。我要真是死翘翘了,谁能信我是女娲后人,他是什么劳什子玉皇大帝?不过,我可告诫你们,你们别把宝押在我一个筹码身上,否则是在耽误你们大哥的性命!” 那兄弟两人一阵沉默,他们坐下来跟她打商量:“你看,我们兄弟也没有真的苛待你,你若是想办法救出我们大哥,我让我们大哥做你面首,他可是燕国第一美男!” “刘思辰?” 李廷问道。 闻言,坐在她身边的两兄弟都很惊讶,“你听说过我们大哥的名字?” “当然,你们大哥那些英勇事迹,可比女娲后代这种假的不能再假的传闻精彩得多!” 说起这个刘思辰,传言据说生得极其俊美,燕国的几个公主为了他差点大打出手,可他最后为了脱身,竟然勾搭上了燕国的国王。 即便到现在,燕王对他都难以忘怀,即便发布了悬赏令,也只是为了抓住他再见他一面。 李廷前世就听说过这个刘思辰的故事,她一开始并不信,直到有一次以太子身份造访燕国,她才确信传言的真实性。 燕王的确爱上了他,对他魂牵梦绕,就连燕王后宫的那些嫔妃,一个个嘴里喊着要杀了他,心里只惦记着如何爬上他的床。 她看过刘思辰的画像,长相的确非凡,但总觉得不止于此。 可能还有其他令人着迷的地方吧…… 不过,这妖男,前世可没在大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李廷忍不住问:“你们大哥靠着他的美貌就能活得很滋润,为何还要冒险偷国库的黄金呢?” 那两兄弟听她这么说,对她心生亲近,也不瞒她:“谁知道他呀,我们兄弟二人也不明所以,不过他既然发话了,我们只好配合他。不过最近,大哥的确说过身上差钱,想弄点钱回来。” 闻言,李廷不由问:“你们不会也对你们大哥有那种——” 两兄弟连连摆手,“咱们三人从小就生活在一起,要是对大哥有那种想法,可不得遭雷劈呀!” “也是,”李廷尴尬一笑,立刻大大咧咧地站起来,“行了,既然咱们都聊得这么深了,不如从现在开始化干戈为玉帛,合作吧。这样,我能保命,你们和你们的大哥也能保命。如何?” “可你为你父皇厌弃,又怎能救出我大哥?” “我哪怕被父皇厌弃,还能在朝中当值,还能让我父皇离不开我这个女娲后人,这不正说明我很厉害么?” 两兄弟摸了摸脑袋,互相对视,说道:“好像也是哦。” 他们倒也没犹豫不决,说完就给她解开了,李廷揉了揉僵硬的手和脚,很快便蹲下来,画起了皇宫的草图。 “其实皇宫的大牢看守得并不严,不过要想悄无声息地救出你们大哥也是一件很难的事。相信你们再次夜探皇宫的时候,便体会过卫甄的厉害,要是那天他在宫中,你们两个也不可能顺利地将我绑出宫。” “的确。” “可是,你大哥的确犯下了罪责,还被父皇逮到了,如今要救人,还是只能劫狱硬抢。你们只有两人,可要是加上我的还有南宫雀的,此事倒也不是很难。皇宫甬道甚多,那种偏僻的殿宇能藏人的地方也很多,即便不能成功掏出来,但只要藏得好,也能逃出生天。怎么样,你们要不要冒这个险?” “……” 兄弟二人这个时候却犹豫了,因为他们能想象到,要是藏身的地方被李廷透露给她的父皇,他们必死无疑。 李廷看得出来他们的顾虑,她拍拍他们的肩,一手搭一个,“我也要避嫌的,在你们救出人之前,我不能出现在皇宫,否则陛下会怀疑,我是唯一可能画出详实的皇宫地图、并且背叛他的人。所以你们也不用放了我,更不用觉得抱歉,等你们救出你们大哥之后,你们还是要还我这个人情的。” 谋定,他们笔墨伺候,带着李廷的信去找南宫雀了,南宫雀忍着忍着没发火,直到看见李廷好好的,他才松了一口气,紧紧地将李廷拥进怀里。 “我找遍了金陵城,竟忘了让它们过来这种地方找你。” “没用的,我估计他们在附近放了雄黄酒,蛇怎么敢来这种地方!” 李廷宽慰道。 兄弟两个在一边谄笑,“公主殿下真是聪明过人,您大人有大量,可别跟我们计较这些呀。只是凌花宫的蟒蛇太过厉害,在江湖上名声很大,我们兄弟二人不得不防。” “行了,”李廷无语地瞥了他们一眼,“之前说的话,我不会反悔的,但你们也要答应我,把你们大哥救出来,你们可要好好报答我。要是你们敢过河拆桥,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会重新将你么送进大唐的大牢!” “公主殿下对我们坦率,我们兄弟几个也定会说到做到,好好报答殿下的救命之恩。” 第一百九十九章 被江慕逸射伤 李廷喜欢谋定而动,让南宫雀准备了好几天,她才放心让南宫雀帮忙两兄弟进宫劫狱。 这一夜,李廷心里发慌,她不停地在荒院子里踱步,眼皮跳得厉害。 在脑袋里不停地复盘着这几日的布局,她没发现有问题,但李廷怎么也没想到,她漏算了一个人,一个她从未算计过的人。 她和南宫雀约定好,只要南宫雀回到这个荒院,那就说明劫狱成功了,那两个兄弟会带着刘思辰躲进竹雨轩,只有南宫雀来接她,要是不成功,会让小青来接她。 幸运的是,最终来接她的人,是南宫雀。不幸的是,她和南宫雀刚说上两句话,院子外面突然有动静。 南宫雀重新戴上遮脸的黑布,抱起她就往后面的竹林去了,可身后的人穷追不舍,一路跟着他们,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只听那人悠闲地说道:“大胆毛贼,敢在小爷面前秀轻功,真是不想活了!” 李廷和南宫雀听到那人臭屁的话,都一愣,两人四目相对间,江慕逸已经从后面抓住他们的肩膀,“让小爷看看你们的真面目吧。” “……” 南宫雀只好拉下蒙面,露出脸,说:“是我!” 不过江慕逸倒是奇怪,看了他好久,竟然一脸疑惑地问:“你谁呀?”然后又笃定地嘲笑说:“你这是在另辟蹊径么?差点被你诳住!” 这期间,江慕逸身后卫甄和禁军也跟了上来。要是没人,李廷也不会因为江慕逸这样无厘头的玩笑而生气,可眼看着他们两人的身份就要败露了,李廷哪敢任由他继续如此。 抓过箭头就冲着江慕逸的左肩射了一件,却不曾想江慕逸抓住飞出去的箭后,直接大力地甩向了李廷。 南宫雀根本没料到他的举动,等回过神去挡的时候,箭只被他拨开一点点,最终还是埋进了李廷的胸口。 李廷睁大了眼睛望着江慕逸,一脸诧异,她没想到,江慕逸竟然想她死。即便她已经倒在南宫雀手臂间,她依然无法移开眼睛,不甘心地说:“江慕逸,你没有心。” 没多久,她便昏死过去,再醒来的时候,箭还埋在她胸口,呼吸间都是疼痛。 身体内的鲜血不停地、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她的精神也跟着快速地恍惚,这些变化,李廷都能感知到。 她预感得到,她快要死了。 她甚至再想,这一次,她还能重生么? 红露和小青都哭得死去活来的,穆少柏也一边默默流泪,一边拿纱布去擦她胸口的血。 而南宫雀,麻木地抓着她的手,脸色铁青。 李廷终究找到个还残存些理智的,不由跟他嘱咐:“我要是死了,你也不必再留在金陵,只是我府上的人,你要帮我安排好。还有我的娘亲和弟弟,你也要想办法将他们救出宫,然后带他们母子去草原,去与阿爹、阿娘和安吉哥哥团聚。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老潘,他一定会不惜一切地帮你。” “别说了,你要怎么安排他们,怎么救你的家人,你自己看着办,我不会帮你的!” 南宫雀嘴硬,可李廷只有无奈的笑。 “对不起,南宫雀,下辈子吧,要是你还愿意爱我,我一定会好好爱你。” 听到她这话,南宫雀无声地摇头,两只眼睛瞬间湿润,“这种话你又不是第一次说,我还能信你么?” “……” 李廷想笑却已经笑不出声,她喉咙微微一动,只吐出很多的鲜血。 吓得穆少柏立刻说:“不能再等了,这箭必须现在就拔!” 闻言,李廷心想:这得多疼啊! “那你可……” 话没说完,突然,穆少柏不等她反应,便立刻抽出了她身体里的那支箭。 李廷一口气没提上来,彻底晕死过去。 朦胧间,她再次回到了前世,看见了死去的她。 她看见,山脚下的河边,南宫雀将她抱到堆满鲜花的木筏上,点起了火,一边唏嘘着感叹了几句,一边将一腰间的一个钱袋子递给了小青。 “这是你的报酬!” 小青一直跪在石子地上,眼神一直落在着火的木筏上,根本没有要接荷包的意思,他说:“陛下生前待我不薄,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钱。” 说完,他郑重地冲着木筏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起身,问南宫雀:“你说,殿下能往生极乐吗?陛下这一辈子,到底太苦了,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 “当然,若是她愿意的话。” “……” 李廷昏迷了两天两夜,穆少柏一直守在她身边,直到第三天半夜,她的情况终于好转。 李廷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晌午。 她看见穆少柏正坐卧在她的塌边打盹,李廷拍醒了他,抱歉地跟他说:“又让你担心了。” 穆少柏默默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冲着外头大喊:“驸马,公主醒了!” 南宫雀第一时间夺门而进,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她好久,问:“心口还疼么?要不要喝水?” 李廷点点头。 南宫雀立刻去给她倒水,而穆少柏已经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她和南宫雀。 江慕逸在追击那三个江洋大盗的途中,误伤了五公主,皇帝陛下命令他负荆请罪。然而五公主一直避而不见,只说让江少主赔她一百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做补偿。 可江少主骂骂咧咧地跟她家看门的仆从讨价还价。 五公主府的仆从一阵无语,质问江少主:“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抠?” 江慕逸不承认,反问他:“小爷我什么时候大方过?” “……” 仆从不再跟他掰扯,直接关上了府门。 江慕逸还想问什么,蛛教主突然从天边飞过来纠缠他,他立刻跑了。 为了挖那一百枚夜明珠,他毁了石头城穹顶上的那一面墙,心都疼死了,可南宫雀却眼睛不眨一下地收了他的东西。 “你这么明目张胆地吃软饭,小爷我瞧不起你!” “要不是你不长眼,连我都认不出来,我也没这么香的软饭吃。” “……” 第二百章 当弹珠玩 江慕逸这一箭,伤了李廷的根基,她必须得静养很长一段时间。 她知道国库不能一日无掌事,父皇也不会允许国库掌事空悬太久,李廷便请命让大公主李嫦曦代她当职。 父皇再不乐意,也只好答应。 而她,一直和南宫雀呆在府中照顾无忧。 这一年,日子过得飞快,只是公主府的人,无论是谁,都没再提起江慕逸。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李廷从国库掌事上退下,李嫦曦很快坐稳了掌事之位。 她便退居幕后,跟着大姐夫经商,因为有南宫雀保驾护航,李廷差不多用了大半年的时间便在各地建起了情报网。 这些情报网极其隐蔽,已经扩张到各国,而金陵,也在她的努力之下,培植了不少暗地交易的银钱庄子。 眼看着快要过年了,阿里和卓、赛巴尔又带着国书来了,父皇有一次为了迎接外邦人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这一次,李廷在他们还没进金陵之前,便将他们拦截在城外。 阿里和卓一眼就将她认出来了,骑着马绕着她打量了许久,“李廷,我被你骗得好苦!若非我远在极北的草原都能听见从唐国传来的消息,我真不明白父王对我的苦心。” 李廷却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我知道你们部落的内斗也很厉害,不仅兄弟,就连叔伯也参与其中。但我可以告诉你,在大唐的局势没有稳定下来之前,我是不会跟你去阿里部落的。” “父王猜到了你的答案,他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跟我走,我什么时候才能回。” 阿里和卓跳下马,走得近了些,他单膝跪地,捂着胸口发誓:“我为我之前的鲁莽对你感到抱歉,希望你能接受本王子的道歉。” 李廷扬了扬头,说:“我已有驸马,即便跟你回部落,你又能如何?” “原来公主殿下是在担心这个,只要你能在长生天起誓一辈子忠诚于我,我便不会强求与你联姻。” 阿里和卓站起来,认真地看着她说。 李廷看出了他的诚意,问:“可我跟你回去的话,其他人对我也有觊觎之心,我又该如何?你又该如何?” 阿里和卓好笑,“即便你呆在大唐,依然会有人觊觎你,想得到你,因为那则预言已经告诉天下人,只要得到你,就得到了天下。不然你的父皇,又怎么容许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他?” “那你可就想岔了,他可不像你们,他曾经一心只想杀了我。” 李廷牵着马和他一起走在去往金陵的小路上,幽幽地道。 “……” 一路上,李廷和他说了许多话,问了他许多问题,只有一个问题,阿里和卓没有回答。 “卓王子在你父王病危时离开部落,远赴大唐,就不怕你的父王……” 李廷没忍心说到底,阿里和卓无奈地瞥了一眼天边的夕阳,久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无论是她,还是阿里和卓,他们都在默默地成长,谁都摆脱不了命运赋予他们的责任与担当。 这一次,阿里和卓为了留下来,几乎倾家荡产。那些远道而来的奇珍异宝,很快被存进大唐的国库。 大唐的皇帝陛下一口应下,便让他在宫中住下了。而他身边除了赛巴尔,连一个勇士都没带。 他冲着李廷和南宫雀微笑地举起酒杯的时候,李廷被他眼底的坚定所打动,心里倒是有些可怜他。 坐在他身边的南宫雀早就看出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不由问道:“你不会真的被他感动,放弃大唐的一切,跟他一起回草原吧?” “怎么可能?我娘亲和弟弟还被困在宫里,不得自由,我怎么会为了一个没见几面的男人就抛下这一切?” 李廷凑近南宫雀,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给他夹面前的肉片,“你尝尝这道烤全羊,很地道,吃完今天这一顿,恐怕以后很长时间都吃不到。” 他们夫妇二人在小声交流,倒引得大唐皇帝在高位上连连发笑:“廷儿和驸马倒是亲热,这大宴之上都不忘咬耳朵。孤听说,那次国库被盗,慕逸帮孤追击逃犯时不慎打伤了廷儿,廷儿倒是同慕逸要了好多夜明珠,给驸马当弹珠玩儿,可有此事?” 父皇这么问,大宴上好几个人觉得不舒服。 江慕逸自不必说,可必忠侯和墨非也在大殿上,他们两人默默了许久,没主动搭理大唐皇帝陛下。 今夜大宴,江慕逸也带着蛛教主进宫了,蛛教主生得妖艳,穿上正经的红裳,美得好似谪仙。 大宴没开始之前,他带着他夫人在众多朝臣中穿梭,笑吟吟地听着他们夸奖蛛教主的美貌,好像在听夸他的溢美之词。 李廷不由撇嘴,心中极不是滋味。 敬到他们这一席的时候,李廷连头都没抬,喝了酒就示意他们滚蛋。然而江慕逸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的,继续缠着南宫雀说话,气得南宫雀直接说:“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唠唠叨叨个没完!” 江慕逸这才端着酒杯走开,蛛教主走之前还不忘瞥李廷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战败者。 李廷却全当没看见。 如今江慕逸听她父皇提起此事,依旧肉疼,“陛下呀,你可别提了,我到现在对五公主都还念念不忘,估计就被这一百枚夜明珠闹的。” “……” 他这玩笑话说得并不恰当,惹得南宫雀拍案而起,“江慕逸,你他妈再敢说一遍,我杀了你!” 江慕逸也急了,“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拿着我的夜明珠跟你家孩子玩,还送了好几个给大公主的孩子,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在滴血吗?” “江慕逸你他妈被给我装傻,我说的不是这个!” 南宫雀指着他大骂,差点要拔剑,李廷立刻拦住他,眼神示意他不要冲动。 蛛教主眼看着不对劲,也急忙将江慕逸拉坐下。 至于殿上的官员,哪敢参与进他们的恩怨当中。一个大殿上聚集了江湖上三大邪教的掌门人,他们心里真怕打起来,伤及到他们。 正如大唐的皇帝陛下此刻眉头紧锁,担心的事情一样。 第二百零一章 搅屎棍 李廷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父皇的神情,她心中不由好笑,觉得自己这个搅屎棍还算称职。 有时候,曾经相爱过的人会成为陌路人。正如此刻的李廷和江慕逸。 她觉得很讽刺的是,到现在都不知道江慕逸是真傻还是装傻。 李廷也不想计较了。她的心差不多死了,只是在看见江慕逸的时候,多少会有那么一点触动。 她给足了阿里和卓面子,这会子喝得有点醉,想回去了。 阿里和卓自然不会说什么,倒是她三哥也急忙同她出了大殿,几个人坐在一辆马车上,出了宫才开始讲话。 自从李廷建立起了情报机构,她很快就查清楚他父皇暗影组织的具体人员,上次去书院截杀他们的,就是组织里的成员。 她得到的情报,但凡对李衍有利,便会同他分享,所以李衍并不敢在宫中说起他的婚事。 “五妹,其实还有个情况,她已经身怀六甲,便是这几天要生!我怕她听到母后为我择妃的消息,会动了胎气……” 李廷如今虽不在朝为官,但朝中大事已然尽数皆知。 只是李衍那相好的事,她却是不知的,不自觉地,她问:“三哥,你不会觉得母后是故意为之吧?可她的身世,还有谁知晓?” 李衍还没说起便听她猜到了,也顺口说了实情,“也就昨天,我发现她院子里的奶妈走丢了。直到现在,都没回府。” “三哥,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李廷想了想,立刻让南宫雀先去竹雨轩一趟。 眼下只剩兄妹二人坐在马车里,李衍忍不住哭泣起来,“五妹,你说三哥能瞒得住她吗?” “瞒不瞒得住,都要瞒她,自古母子生育都如同走鬼门关,这样的要紧关头,钥匙再让母后钻了空子,你可怎么对得起小娘子为了你住在暗室这么些年。” 李廷心里也跟着焦急,她立刻问:“小娘子院子周围都是你的人吗?” “是,都是我信得过的。” 李衍点点头,可李廷却还不放心,“赶紧都换成大理寺的捕快,你府中有母后的人!你还记得上次给我们两府挖暗道的那些人吗?他们都是母后的人,只听母后吩咐,我后来详细地查过,最终的这些人所指之处都是后宫,我猜他们都是母后所养的大内高手。” 闻言,李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李廷瞧他如此,立刻吩咐马夫,“赶紧的,以最快的速度送三哥回府!” “是!” 李廷坐在癫狂的马车里不由后悔,她不应该先让南宫雀离开的。 前世,李衍偷偷养小娘子的事情,她也是有所耳闻的。但后来,小娘子早早就被母后处决了,李廷记得前世李衍因此记恨了王宁氏好几年,后来也是因为寻了个长得相似的妓女养着,他和王宁氏的关系才渐渐缓和。 这辈子,李廷以为有她干预,这小娘子的命算保住了,没曾想还有这一出。 李衍浑身颤栗,他声音很小,但极其坚定地说:“要是母后真的想害她,想杀我的孩子,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母后的!” “别说这些,她的命更重要,咱们要往好处想。” 李衍几乎咬破了嘴唇,直到冲进府邸,发现府中那几个禁军鬼鬼祟祟地在暗室周围打量,他气得直接提剑,刺死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另外三个立刻跪下求饶。 李衍还想杀人,但被李廷拦住了,“先绑了他们,审问清楚再杀也不迟。走,咱们先进去看小娘子。” 小娘子此时正倚靠在榻上编竹子玩,他看见李衍和离李廷冲进来,不由疑惑地问道:“夫君,五妹,这是怎么了?” 李衍松了一口气,立刻抱住她:‘“幸亏你没事。” 小娘子好笑,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背,问:“我在自家府邸,能出什么事?” 李廷一直都挺喜欢这个小娘子的,她是典型的南方女孩,温婉懂事,从来也不管朝中的事,一心就扑在府中的花草上,是个难得干净的姑娘。 李廷曾问过她:“你喜欢三哥什么?” 她想了想,笑着回答:“因为他看着傻傻的,又很有钱的样子,我就觉得吧,把我自己托付给他,一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 那个时候,李廷就被这姑娘的笑容折服了。因为她的笑容,那么纯粹而美好。 她如今肚子已经很大,还想着要给李廷倒水,李廷立刻拦下她,说:“快躺好,我又不缺这口水!” 小娘子璀璨一笑,才软儒儒地扯了扯李衍的袖子,说:“桌上有碗汤药,夫君替我拿来。” 李廷在一边看着,也很受用,她心想:自己要是男人,也喜欢这样干净又温暖的姑娘吧。 “好。” 李衍乐呵呵地就过去拿了。 可李廷在一边看着李衍将碗端过来,她吓得立刻打掉,“是红花!” “什么?” “打胎用的!” 李衍愣怔了,李廷稳了稳心神,蹲下看了又看,她还是觉得是红花,但她也不能确定,让李衍赶紧去请穆太医一趟。 小娘子更是害怕地抱住自己的肚子,问:“夫君,到底谁要害我们的孩子?” 李衍抱着她安慰:“别怕,我在呢,我不会让旁人害你和孩子的,谁也不行!” “……” 穆太医走进暗室,发现李廷也在,倒也没觉得意外。 挑起地上沾着的汤药碎碗片,他闻了闻,又用指腹捻了捻,他皱眉:“的确是红花,不过,这碗里的两也太大了,真要喝下,恐怕与断魂草效果一样,这位娘子不仅会保不住孩子,未来也不会再怀上孩子。” 听到这话,小娘子在李衍怀里不停哭着:“夫君,是不是你那个娘亲呀,她这么不喜欢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不,她天生恶毒,她能喂五妹断魂草,又怎会害怕伤及咱们的孩子?” “……” 李廷也站在一旁很不好受,小娘子肚子都这么大了,王宁氏还想着害人,她不由道:“三哥,你该清理清理府中的人了?” “是呀,我这个三皇子,也给想着怎么跟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切割了!” “……” 第二百零二章 断指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王宁氏便是如此。她看不上小娘子罪臣之女的身份,不愿意为李衍和小娘子的婚事出力,却不想,竟然给小娘子送来了一碗打胎的汤药。 前世,李衍虽然真心爱小娘子,但情还未深,自然花上几年会和王宁氏和解。可今生,小娘子都怀了李衍的孩子,李衍有这么大的反应,也实属正常。 李衍这次更是发狠了,除了几个近身服侍他的仆从,其他人都连夜处决了,他一个一个亲手杀的,然后让人将尸体抬到院外放着,等着明天示众。 这事,李廷第二天才从出门采买的小青嘴里知道,李廷去看了一眼,门口杂乱的血迹差点以为李衍的府邸是凶宅。 这事很快传遍了金陵,从此百姓看见李衍都要绕道而行。 李廷知道这段时间李衍必定还在盛怒之中,但她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嘴,“三哥,小娘子就要生产了,你造这么多罪孽下来不怕报应到你孩子身上吗?” “不会的,人是我杀的,就算要报应也该报应在我身上。” “……” 李廷不由叹气,她看着李衍,突然感觉看见了前世有些偏执的自己。若非她幸运地重活一世,她又怎么能看透这里头的一切…… 都是凡人,自然会为爱恨偏执。 她也无法再对李衍说教什么,只是王宁氏宣她进宫之前,她还是被李衍的眼神吓到。 李衍将带着血,包得鼓鼓囊囊的纱巾交给李廷,“五妹,你去告诉皇后一声,从此我与她,恩断义绝!这截手指,便送给她了!” 李廷迟疑了很久,听到这话,她立刻抓起李衍的手查看,发现左手的小拇指真的没了。 “三哥,你何至于如此?” 李廷眼眶里一下子包着泪水,鼻头酸溜溜的。 李衍无奈地扯嘴:“五妹,我比你更了解她,要是不让她看看我的决心,她是不会将我的心意当真的。” “……” 进了宫,李廷将断指交给李嬷嬷,李嬷嬷放到王宁氏手里,她才开口说:“母后,三哥断指明志,说要与母后断绝恩义,从此不再是母子!” 王宁氏到底是干过大事的,她展开纱布,还无所谓地将断指和纱布丢到一边,“廷儿,你别跟着衍儿一起闹了!他是我的孩子,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要是有胆子挥刀断指,也不会这些年都庸庸无为。” 李廷看见那根断指已经滚到地上,她咬咬牙,说道:“母后,你既然是他的母亲,自然只要多看看,便可知这根断指是不是三哥的!” 王宁氏瞧她这么认真,不由示意李嬷嬷拿起来看,李嬷嬷不看不知道,一看差点没站住,“娘娘,老奴看着,感觉真是三殿下的小拇指……” 闻言,王宁氏才正视。她拿过来看了看,没多久便晕死过去。 李廷没办法,只能留在宫中侍奉王宁氏。 等王宁氏清醒了之后,她问李廷:“衍儿真的那么喜欢那个罪臣之女?” “母后啊,三哥要是不喜欢,也不会这般年纪了,还不着急着娶正室。我看三哥这次,当真是恼极了母后。” “怎么会?我不过是想打掉那个女人的孩子,没想杀她,衍儿哪怕再恼,也不该恼我这个母后恼成这般模样。他竟然不惜自残,来跟我赌气,是不是那个贱货从中挑唆的?” 李廷不想将小娘子牵扯进来,她只好说:“不是,是他知道您曾经灌我喝了断肠草,他才会痛恨母后!” 闻言,皇后喘着粗气指着她,“你!你!李嬷嬷,给我赏五公主几个嘴巴子!” 可李嬷嬷还没上来,南宫雀就从后头踢倒了她。 李廷也才站起来,冲着躺在床上的王宁氏说:“母后,我现在可不是你能随便打骂的。我愿意给你面子,你才有面子,但如果你不珍惜,我会很快收回。说起断肠草这事,可是母后的失职!我虽不知道二哥怎么知道的这事,可他母妃和你一样都高居后宫,她要是想查出点什么,也不是难事。 母后,女儿乏了,要回府休息了。母后也好好休息,若是再这般欺辱我,相信三哥将更加厌弃你!” “……” 南宫雀和她一起出宫的路上忍不住吐槽,“都说宫中的娘娘贤良淑德,怎么动不动就给人灌个毒药,赏个嘴巴子的?” “你问我,我问谁。” 李廷摆手,心里倒是轻快不少。如今的局面正是她所希望的,倒是王宁氏成全了她。 两人这么和谐地往回走着,倒是很不巧的遇上了江慕逸。本来两人想避开他,没想到江慕逸竟然舔着脸上来纠缠。 “喂,南宫雀,咱们好歹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的朋友,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冷漠?我打伤了你夫人,可我已经道歉赔钱了,你们夫妇怎么还看见我跟看见瘟神一样?” 李廷不想跟他讲话,走在前头只想甩掉他,可他突然转移目标,拦在了她面前,流里流气地笑道:“五公主大人大量,就别跟我置气了?你要是喜欢那些夜明珠,我可以再去抠点给你!” 李廷瞧他这样子,倒是用起了以前缠人的招数,她冷声问:“怎么,你还想把整个石头城堡都送我吗?” 听她这么说,江慕逸突然不笑了,他问:“你怎么知道那座石头城?” “江慕逸,你装什么装?你要是觉得抱歉,就给我滚远点,不要再出现在我视线里!” 李廷也挺意外他会这么问,她几乎怒火中天。 “跟这种人费什么话?走!咱们不理他!” 南宫雀立刻上来劝住她,揽着她的腰就飞走了。 “……” 李廷一肚子闷气,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只能默默地抱着无忧流眼泪。 无忧现在也开始咿咿呀呀地说话了,看见她不停地哭,他就赖在她怀中,努力地将小脑袋贴到李廷的脸上,很努力地冲她笑。 李廷欣慰不已,很快也露出笑脸回应无忧,心里再次放下跟江慕逸有关的任何事。 第二百零三章 时机 王宁氏的谎言已然被父皇知晓,父皇俨然不太信她手里有舍利子,因此对她的态度也越发冷淡,大有重新打入冷宫的意思。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廷才敢毫不给王宁氏面子。 如今她为刀俎,王宁氏才是案板上的鱼肉,她自然无需再对王宁氏客气。 朝中二皇子党和四皇子党突然达到了一个平衡的状态,很多时候吵着吵着,突然就互相妥协了。倒是必忠侯和墨非这个后来参与进来的一股子势力,显得格格不入。 李廷有时候盘算起朝中格局,她突然发现,她跟朝中所有的势力都有所牵连。 而最终她能全身而退的唯一原因,不过“慈悲”二字。 想着她三哥李衍的那根断指,李廷到底下定了决心,觉得这是反击的最好时机。 趁着小娘子即将生产这两天,李廷寻了个由头办了个家宴,二哥和魏将军都来了。 茶水款待间,李廷便说明了邀请他们过府一叙的原因,她坐在主席,将这一年收集到了关于皇后和必忠侯的秘事告诉了他们。 几个人看完王宁氏和必忠侯的过往历史,都为之震惊。 李勇第一个站起来,问:“五妹,你知道你查到的这些消息意味着什么吗?” 李廷淡淡地抬眸,“当然,只是我今日开诚布公,为了不是伤害我三哥,而是想让他与王宁氏彻底分割。这件事可以捅出来,但我希望,不要伤害到三哥的性命。” 魏将军坐在一边沉吟,“如果这些消息是真的,定能扳倒必忠侯,可这些消息是真是假,我和二殿下又如何判断?” “当然,你们可以去查,甚至可以让卫甄替你们去求证。不过,我想着卫首领又兼着暗影组织的职,他应该能不费吹灰之力就查明真相。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们,只是放出点消息,让父皇起疑后自己去查比较稳妥。” 闻言,魏将军一阵疑惑:“也就是说,我营中那几个机要副将,是卫甄奉陛下之命暗杀的?” 李廷放下茶杯,开始送客:“信不信,你们去查,这些事情我能查到,你们自然也能。而我之所以快人一步,不过因为我手中的江湖势力。你们不用怀疑我对王宁氏的恨意,但你们也绝不可忽视我和三哥的兄妹情谊,至于你们在查实这件事后要怎样处理,你们决定,我言尽于此。” “……” 李勇和魏将军出了五公主府,依旧疑惑不止。 “将军,你看我五妹是什么意思?不会是诈我们吧?” “应该不会!五公主是个聪明人,她应该早就记恨上王宁氏了。她要是真的对李衍真心,也不会处处帮你和四殿下,更不可能寻着机会就给我们递消息。不过我看,她也是看出来王宁氏要倒的样子,现在在寻其他良木栖身也不足为奇。” “将军说的极为在理。” “不过我最害怕的,还不是五公主。” 、“将军莫不是指卫首领?” “不错。他要是真瞒着你我在帮陛下暗杀我们的人,那他真是罔顾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之情!” “……” 这厢刚送走李勇和魏将军,那便李廷已经坐上马车,去了萧丞相府上。倒是很不巧,她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丞相夫人正在送户部侍郎的夫人出来。 三人撞到一起倒是意外,不过丞相夫人还是热情地将李廷迎到了后院。 “五公主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寒舍?老爷正好在书房同四殿下商议国事呢,我带你去见他们?” “麻烦夫人了,我略备了些薄礼在外头,还得麻烦夫人安排人去抬一下。” 李廷说得随意,但丞相夫人听到这话,不由思忖:多少礼还需要找人抬呢? 她瞧出来丞相夫人的脸色,笑呵呵地拉上丞相夫人的手,“我听说前几日你去打钗子还被那不长眼的掌柜羞辱,我想着要帮夫人出口恶气,就送来了些金玉,夫人莫嫌弃。” 说起这事,丞相夫人气愤地抱怨起来,“谁说不是?现在的刁民,连街上那种小商铺的老板都满口金牙齿的势力,偏偏老爷不肯为我做主,说什么不能公权私用!” 说道这里,她不由犹豫:“可公主不知道呀,老爷不让我们后院妇人随便收别人的东西!” “她哪里知道后院那些腌臜事,就说正妻管理那些妾,没点硬手段和银子,哪能叫她们信服!夫人放心,这是我单独送给夫人的,丞相不会知晓。” “……” 等将五公主送到书房,回头去看的时候,她都吓傻了,她一辈子没见过满满一箱的金玉,这其中还参杂着几颗夜明珠。 她差点一口气没回过神来,捂着胸口急急喘气。旁边的丫鬟立刻扶住她,问:“夫人,这可怎么办?老爷可不让我们收人家礼?” “先搬进去再说。” 李昭和萧丞相瞧她进来,倒是意外。 李廷和他们品鉴了一番案上宣雨居士的大作之后,萧丞相突然开口:“这看画如看人,老臣倒觉得公主殿下如这云雾山中人一般,叫人看不透。” 她不由指着山上的群松,看着李昭道:“可我更觉得四哥和丞相您是这山上奇松,互相庇佑,亲切合根,叫我心向往之。” 闻言,李昭笑道:“要说奇人,我和丞相都不比五妹你吧!” 李廷也笑,“我们都更偏爱诗书一些,与旁的兄弟比,心中自然多亲近些。” 丞相见这对兄妹恭维起来话太多,不由开口:“五公主,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李廷听他这话,终于拿出了之前给李勇和魏将军的消息,她道:“这些事,就在来丞相府上之前,我已经告诉李勇,相信他们很快便会对必忠侯出手。但我最终还是希望,四哥才是最后那个得利之人!” 萧丞相大概猜出了她的顾虑,说:“你最终想保的,还是三殿下?” “没错,我只想除掉王宁氏,绝非想看见三哥被害了性命。我知道李勇和魏将军都是果敢之人,料到他们比不会顾及我三哥的性命,我只能将后面的计策,交给四哥和您去完成。因为我相信,比起二哥来,三哥做你们的对手,你们更轻松些。” “……” 第二百零四章 小娘子血崩 又是一年新春,父皇的身子俨然倦怠不少,他没喝多少酒便醉倒了,竟然在家宴之上质问王宁氏:“那东西被你藏哪里了?” 众目睽睽之下,王宁氏不敢说出真话,只能装傻,“陛下醉了,本宫这里哪有什么东西?” 闻言,父皇直接赏了王宁氏一巴掌,打得她一下子跌在了地上,极其丢人。 “你就是想看孤死是不是?你这个烂货……要不是孤……你能坐在这里享受……赶紧把舍……” “陛下,陛下,您醉了,老奴和卫首领送您回去。” 若非高瞻和卫甄拦着,父皇估计会直接说出“舍利子”那几个字。 见状,李衍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而他那根断指清晰明目。 李廷就和南宫雀坐在他旁边的席位,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南宫雀不由凑过来,小声问李廷:“我看他的样子,虽然记恨皇后,但到底也知道皇后是她母后。你这么两面三刀地对你兄弟,不怕他伤心呀?” 她无奈地看了李衍,“终究是有这一劫的,逃不了的。” “……” 这么久过去了,王宁氏瘫坐在地上,没有人扶她起来。一直伺候在她身侧的李嬷嬷,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没有当职。 李廷眼睁睁看着李衍走过去,王宁氏满眼泪水地盯着他,模样极其可怜。 可便在这时,红露突然走进来禀报:“不好了。三殿下那位小娘子血崩了,外头那小厮都急红眼了!” 李廷立即站起来,追上李衍转述了此事。 李衍哪还顾得了要扶他的母后,立刻转头,跟李廷急急忙忙出宫了。 他们在南宫雀的帮助下,很快到了三哥的府邸,还没走近暗室便能瞧见几个产婆手忙脚乱地往外头送血盆,吓得李衍眼睛都看直了。 “三殿下,里头晦气,您不能进呀!” 他非要闯进去瞧瞧,可奶娘只顾着将新生的婴儿往他怀里送。 可他不接继续往里头挤,李廷看在眼中,将婴儿抱在怀里,然后呵退了那些迂腐的奶娘,“都退下,愚昧,人都要死了,你们还在那儿拦着!” “……” 李衍没进去多久,便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怒吼。 怀里的婴儿也跟着一阵阵啼哭,仿佛感应到娘亲的离世,在为自己的娘亲悲鸣。 李廷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她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这个时候,她开始后悔她提前布下的局,不知道遭受重创的李衍,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另一个更大的重创! 大公主和侯爷听到消息很快赶来,她从李廷手中抱过孩子照顾,将李廷拉进了暖阁里,眼中也有泪花。 “五妹,咱们先进暖阁,别伤风了。” “……” 李廷有口难言,她心里越发难受,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能对不起选择对不起李衍。 从那天开始,李衍也不去大理寺当差了,一天天将自己困在家中喝酒,醉得毫无人样。 彭壬表特地上府一趟,也没起到什么作用,李廷不得不找人天天看着李衍,就害怕他想不开。 可即便如此,李廷还是没看住他,听南宫雀说,他差点把手腕都割开了,要不是华子眼疾手快,他早就一命呜呼了。 李廷不得不亲自去一趟劝他,“三哥,我知道你爱她,可你还有你们的孩子呀,难道你忍心这孩子没了娘之后,又没了亲爹吗?” 李衍靠在榻边,痴痴呆呆的眼神终究还是有了点反应,“可是,报应没报在我身上,却报在了她身上!我就是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听你的?” 李廷没想到他一直在意的是这件事,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李衍继续同她讲:“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以为我就是个纨绔子弟。不过无意间帮了她一次,她就想着要怎么回报我。就算我吓唬她,她也不信我会伤害她。她还说,一般张牙舞爪的人,都是没什么本事害人的人。 你说她也太不会说话了,也不知道怎么的,我看见她笑呵呵的傻样,就不忍心反驳她。 所以呀,五妹,在我心里,她跟你一样,对我而言很重要。她教我做人,你教我做事。” 李衍跟她说这么多话,她自然高兴,可听他这么说,李廷不由有些心虚。 “要是我也想离你而去呢?” 她这么说,李衍立即上了心,“你要去哪?” 李廷叹了口气,握紧李衍的手,“不然你以为阿里和卓为什么一直耗在金陵?我不可能跟你一辈子,谁都不可能跟谁一辈子,但孩子可以。你和她的孩子,你该好好抚养才是呀,这样也对得起她的在天之灵。” “可你没必要走呀?在金陵不好么?” 李衍一时没想明白。 李廷只好透了一些底给他,“三哥,我对谁都很宽容,更不可能对我的亲娘和亲弟弟视而不见。他们不属于这里,他们该回到草原去。” “……” 李衍怔怔地盯着她很久,甩开了她的手,“所以以前你那些跪在母后面前说的话,都是假的?李廷,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李廷没想到他会一击即中,他们互看了许久,她道:“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考虑什么都很消极,这事咱们以后再说。” “……” 李廷从暗道偷偷回来的时候,看见南宫雀带着一菲和小青在席上掷色子玩,手里还抱着无忧。 暗阁里烧得暖暖的,可她就是欢喜不起来。 南宫雀一瞧见她这样子,便将无忧放到她怀里让她逗,还说:“偷鸡不成蚀把米吧,让你别说别说,偏偏在关键时刻说了不该说的。” “三哥待我那般真心,我总不等事事都骗他吧?” “你这样拖泥带水,迟早坏事!” 李廷如今抱孩子已经很自然,无忧在她怀中也很享受,一直在揪她的小辫子玩。 她并不认同南宫雀说的,“有些事,不如跟他说真话,以后也有退路,总不至于全是骗他的。” 南宫雀叹气,说:“以前以为你是个厉害的主儿,现在才知道你里头是棉花心。” “……” 第二百零五章 兄弟妻不可欺 李衍的孩子还养在李嫦曦府上,李廷抱着无忧到了李嫦曦府上,两姐妹都很担心他。 “我虽然一直都知道他霸道,喜欢的东西一定要拿在自己手中,却不知道他对小娘子这般痴情……” “只是,也该让小娘子入土为安了,这事还得大姐你劝他,昨天我去差点惹毛了他。” “怎么可能?他从来都很听你的话呀!” “大姐,阿里和卓过来了,他肯定是想带我回草原的。这一次,我倒想尽快脱身的。” 李嫦曦同李衍一样也是意外,李廷只好解释道:“也不是一下子就走的,大局没定之前,我又如何放心将你们扔在金陵?” “……” “大姐,最后坐皇帝的,必然是我的三哥,你的三弟,所以呀,你让侯爷别跟二哥、曹贵妃走得太近!” “五妹呀,你为何如此笃定?”李嫦曦问她。 她摇摇头,无奈地笑道:“你真以为皇后没有点根基,就能在大唐风光这么些年?” “可是侯爷这进进出出的,宫里没个娘娘帮衬着,他哪里好开展工作。眼看着皇后就要倒了,我们必须另找靠山。” 李廷自然知道他们夫妻的顾虑,偷偷地将舍利子和龙玺的事情告诉她。 李嫦曦不由折舌,李廷拍了拍她:“皇后再落魄,也捏着咱们父皇的命脉,他不可能也不敢真的对皇后下死手。或许你们,可以假意投诚二哥一党,但关键时候千万别糊涂。大姐,你和三哥一母同胞,哪怕不是同一个父亲,但也是真正的一家人。虽然皇后对不起你,但三哥不曾。” 李嫦曦看李廷说得极其郑重,她不由点点头,“我知道了,等侯爷回来,我会跟他说的。” 李廷终于放心,眼看着一切都部署好,她这才回到府中。害怕出什么意外,她让南宫雀着头也着手准备逃跑的路线。 南宫雀看她煞有介事,不由疑惑:“你不是说,你那边准备得很严密么?” “凡事没有万无一失,我习惯做两手准备。” “……”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让南宫雀准备人手的事情,竟然被人捅到了父皇那里。 而罪魁祸首,竟然是江慕逸。 高瞻让他们夫妇进宫问话的时候,他给李廷透了底。 到了大明宫,父皇不问李廷,倒问南宫雀,“驸马,你最近调那么多江湖高手进金做什么?” “陛下没听江少主说么?今年的武林大会就在大唐举行,我不过让他们就近练武,也好大会上为凌花宫争光。” “是么?” 父皇转头看向江慕逸,江慕逸也不知道什么态度,看着南宫雀笑:“好像……是吧……” 他回答得模棱两可,父皇和南宫雀都是一阵无语。 李廷自然更是。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搅屎棍,今天看看江慕逸的样子,简直比搅屎棍更可恶。 “江少主不知道实情就乱嚼舌根,怎么,觉得朝局还不够乱吗?” “五殿下这话说得可恶意,我在江湖上听到些动静,说给陛下听怎么了?陛下圣心独裁,自然不会冤枉了你们!莫非,五公主心虚了?” 父皇打断他们,他看向李廷,说:“廷儿,你是我们大唐的公主,生在大唐,长在大唐,未来,死也会葬在大唐的皇陵。” “……” 李廷没想到父皇说话这么难听,她倒是知道父皇的意思。如今天下人人都知道她是女娲后人,再加上那则预言,她已然成为那则预言中的神女。 雷声大雨点小,父皇没说几句便让李廷和南宫雀出宫了,南宫雀一脸郁闷:“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警告我们的意思。” 李廷自问自答,她脸色不大好,“江慕逸他到底什么意思?你和他不是好兄弟么?” “你和他还是旧相识呢?” 南宫雀反驳,反驳完看了一眼李廷的神情,他立刻认错:“好啦,好啦,我今晚找他去聊聊,一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 月仙楼, 江慕逸正在喝酒,旁边跪着一个少年,仔细看,模样竟然和李廷有好几分相似。 南宫雀面上的笑容一下子挂不住了,他踢倒了暖阁中央的香炉,质问江慕逸:“你他妈别跟我装,是不是恢复记忆了?不然为什么处处跟我和李廷作对?” “这你可冤枉我了,我也想找回记忆,可偏偏不巧,那么多人知道我和李廷的恩怨情仇,我却仍然一知半解。” 江慕逸站起来,将茶杯里的水扑在明明灭灭的香灰上,他有些恼,“说起来,就算我没失忆,就算我真的讨厌李廷,但兄弟妻不可欺的道理,你南宫雀应该懂的吧!” “哼,江慕逸,你到底把心里话说出口了!可你不能守护在李廷身边,我为何不能?而且今天这样的局面,不就是你自己促成的么?” 南宫雀被他说得里子面子都没了,愤恨地将一沓子书信扔到江慕逸头上,“你自己看看,都是你自己写的东西,肯定能帮你恢复恢复记忆。江慕逸,我作为你的好兄弟,不得不提醒你,千万别再捣乱,要是真的坏了她的事,你必定追悔莫及!” “……” 南宫雀很快就出了月仙楼,他突然有些后悔。他知道一旦将这些书信交换给江慕逸,他和李廷的好日子就结束了。 可眼看着李廷在做那么危险的事,他不能不顾虑李廷的性命。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之后,南宫雀找了个热闹的酒肆喝酒,卖唱女弹的琵琶极其婉转悲怆,他寂寞独饮,眼泪水差点流出来。 也不知过多久,酒肆的店小二开始一边下门木,一边赶他走。 不远处,管宵禁的巡逻兵的声音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南宫雀晃晃悠悠地踱步出了酒肆,他被巡逻兵逮了个正着,巡逻兵想伸手抓他,他一个反手就将两人压制下来。 他哈哈大笑:“凭你们也敢抓我?知道连陛下都派人保护我吗?” 指了指身后阴影处,两个巡逻兵隐隐看见有人影闪过。 第二百零六章 彻底陌路 卫甄的暗影并没有逃过南宫雀的眼睛,他没想到,陛下如今这般明目张胆。 要换以前,他一定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将人杀了,可如今,可能真的受李廷影响,他都学会忍耐了,直到现在都还没动手杀了那些尾随他的暗影。 悠悠荡荡地回了府,李廷瞧他醉醺醺的,立刻帮忙将他扶进内院。南宫雀伏在她耳边说:“外头有陛下派来的尾巴。” “你怎么不动手?” 李廷倒是意外,她问。 “不是想着怕坏你的事,就忍了好半天了!” “不必忍了,让你的人把他们都赶走吧,不走随你杀。” 李廷怜爱地捧着他的脸,心里极其过意不去,“对不起,南宫雀,我还是将你卷进了这些无聊的事情里。” 南宫雀紧紧地抱住了她,“是我愿意的,只是,李廷,要是江慕逸回到你身边,你的身边,还有我的位置么?” 李廷拍了拍他的脑袋,认真地说:“你是我的夫君,这辈子,我也不想再嫁第三次。你说,我的身边怎么可能没有你的位置?我是无忧的干娘,你是无忧的干爹,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可当坐做下去,凑近给南宫雀脱衣服的时候,南宫雀却推开了她,“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他。” “……” 李廷从暖阁里退出来之后,她的心有点慌。最近虽无大的风波,但她的眼皮总是跳得厉害。 红露贴心,急忙拿来披风帮她披上。李廷问红露:“你和阿亚还有联系么?” “没有,不过,他经常会来我窗下为我守夜。” “这样,下次他再来的时候,你帮我做一件事。你最近把咱们府上所有跟江慕逸相关的东西都整理好,让他带回去给江慕逸,从此以后,我和他彻底陌路。” “殿下……” “红露,你别劝我了,我要是再一心二用,也对不起南宫雀。有些事,该过去了,你和阿亚一起走,不用再留在我的府上伺候。秋生要是愿意留在书院,就把书先读完,要是不愿意,让他跟着你和阿亚一起走。” “殿下……” “不用说了,我替你们安排好了。这一次,你得听我的!” “……” 元宵节那天晚上,宫中突然出了变故,即便李廷事先就得到了小道消息,但她还是被过街的一阵阵军队吓住了。 李廷一看便知道是魏将军的军队,她原本还想让那些暗桩去宫中暗探,却不曾想,一个披着黑披风的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那人取下头上的大帽檐,李廷才看出来,来人是云彩,她带来了最要紧的消息。 “殿下,二皇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骗必忠侯带兵入宫,必忠侯如今真的被逼上了梁山,要举兵造反。他现在挟持了皇帝,正和殿前武士激烈对峙。” 李廷本想作揖道谢,可被云彩一下子拦住了,“殿下对奴婢这般好,哪怕知道奴婢背叛了殿下,殿下还想方设法保奴婢性命。奴婢这次冒死前来传递消息,就是为了报答殿下的恩情。” 既是如此,李廷也不再多跟云彩寒暄,她立刻让南宫雀启动第二套方案,“先保三哥,至于必忠侯和墨非,你能帮就帮,不能帮千万不可以逞强。” “知道了,我不傻。” 南宫雀立刻飞走了。李廷担忧地看着他消失在面前,心中越发焦虑。 这一次,是她失算了,她竟没想到,李勇会为了一次性扳倒李衍设下这么大的局,可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立刻去了丞相府一样。然而,萧丞相并不在府中,丞相夫人热情地拉着她聊家常,还说:“早上,老爷和四殿下急匆匆就去了二殿下府上,也不知道为了何事。要是知道你来,他们肯定会高兴的。” 闻言,李廷终于回过味来,幸亏她过来时让红露给她备了一些金贵的首饰过来,她便笑道:“夫人呀,我也不是过来瞧他们的,自然不必惊动他们。这些首饰,都是金陵城中最紧俏的样式,就打了两副送来给夫人。主要是呀,想夫人那口桃花酥了,这才亲自走一趟。” 丞相夫人见到首饰,笑呵呵地让丫鬟收进了里屋,她笑道:“这样啊,公主下回要是还想吃我的手艺,差人来取便是,何必这么破费!” “……” 如今知晓此局被萧丞相在背后推动,拿了点心,李廷急匆匆地进了宫,她推演着格局,知道最终得利的必定是萧丞相和李昭,只能顺势而为。 大姐李嫦曦此刻应该也在国库当值,若是闹起来,没准连她都会被牵扯其中…… 一想到这里,李廷实在坐不住。 小青一直劝她不能进宫,可她哪里还顾得了这些。再说还有华子、彪子两兄弟护在她身边,她心里也有底。 皇宫已然被魏将军的兵包围,他们看见李廷,竟然直接抽刀拦下,“宫中突发情况,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宫!” “闲杂人等?我是谁你们自然清楚,我也不想多费口舌。只是如今你们这般明目张胆地围住皇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二哥想谋朝串位!” “……” 那些兵瞧她这般气焰,只好收刀,恭敬地请她进宫了。 离得不远就能听见刀剑声,李廷看见,王宁氏、必忠侯和墨非被围在中央,殿上、殿下不仅有带刀的殿前武士,射箭及弓弩的禁军,还有许多大内高手都如波浪一般连连涌上去,然而有墨非在抵挡,就连卫甄和魏将军都攻不下。 再加上父皇已被必忠侯掐在怀里,刀子一动就会丧命,那些人也不敢真的毫无顾忌地扑上去。 至于李衍,李廷被没有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中找到他的身影。 她躲在离那里还有些距离的宫墙角下偷偷观察了很久,让华子先去宫中的牢狱司看看,李衍有没有被救走。 华子看宫中局势太乱,他不太敢让彪子一个人守着殿下和小青,犹豫了很久没走。 李廷动怒了,他才赶紧按吩咐去牢狱司打探情况。 第二百零七章 深陷朝局 华子回来的时候,报告了南宫雀和李衍的情况,说往城外的队伍竟然被江慕逸劫住了去路。 李廷虽意外,但倒是正中她下怀。 眼看着二哥李勇将此事闹大了,萧丞相肯定不会眼看着所有的硕果都被李勇和魏将军拿去,事情必有转机。 她看到如此大规模的军队向皇宫进发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可魏将军和李勇这时候头脑发热,必定不会考虑到这一层。 所以要是李衍就这样走了,反而做实了他并非皇族血脉的事实,也会让萧丞相的筹谋就此结束。 如今,这些都在她脑袋里仔细地过了一遍,可最终被证实,则需要萧丞相的动作。 她问华子:“路上没遇见其他什么人么?” “有是有,但我不确定到底是哪方势力。路上遇见了好几个眼线,但看着都不像江湖中人,也不像宫里人该有的言行举止。” “很快便会知道了。” 李廷一直都有所隐藏,她相信她提前布下的暗桩很快会给她答案。但此刻,她被眼前的情形吓住了,李勇竟然刀携李嫦曦来威胁必忠侯。 “侯爷,你要是不放了父皇,那么她现在就会成为我刀下的亡魂!” 必忠侯看了一眼摊在地上的王宁氏,知道得不到她的回应,他不由冷笑:“二皇子,你要是刀携三皇子过来,也许还对我有些用!” 皇帝陛下听到他这话冷笑连连:“大哥,这么说你承认你与王宁氏的奸情了?” “奸情?皇弟,你从来就不像你说的那般信任你的哥哥,你要是信我,又怎会相信别旁人随意说的几句不实的传言?” 必忠侯对他这个弟弟已经彻底失望,他说的话越发狠厉,“当年也是,现在也是,你的眼里,只有你的天下!你的权利!要是谁敢挡你的通天之路,你会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他,包括我这个哥哥!” 大唐的皇帝陛下无言相对,继续歪着头避开必忠侯手里的剑,他欲哭未哭,“可你到底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了你的亲弟弟!” “……” 他们都不顾及李嫦曦,但李廷不能,她只好冒险出头,叫住了李勇。 李勇和魏将军看她走过来,两人神情都不大对,视线故意回避李廷。 李廷却不得不走近李勇,逼他的眼睛直视,“放开大姐,要是你真的需要人质,刀架在我脖子上。” 李廷这话虽然说得轻飘飘的,但李勇和魏将军却没办法忽视。他们互相递了个眼神,立刻放开了李嫦曦。 李嫦曦此刻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李廷扶起她,温柔且小声嘱咐:“大姐没事了,你先出宫,没人敢拦你,要是敢拦,你就说二皇子和魏将军谋逆!” “……” 她虽然说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李勇和魏将军听到了,两人皆是一怔,脸色突然变了,不再似之前猖狂。 李嫦曦点点头,她努力地站起来,在李廷的注视下走出包围圈,然后急匆匆地远离这样残酷而血腥的场面。 这一刻,她只想早点回府,早点见着侯爷! 李廷看着李嫦曦离开后,她自觉地走到李勇的剑下,认真地对陛下道:“父皇,事情还没查彻底,您就将王宁氏和侯爷之间的奸情做实了?简直不像个明君!” 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人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刀携她的李勇更是没料到。 他一时下意识地就收紧了刀,划伤了她的脖子。李廷“嗞”地一声,李勇才重新松了松手上的劲。 父皇听她这么说,脸色更是难看,他不由冷哼:“廷儿,你是女子,莫要过分深陷朝局!” “可女祭司的预言,却使我一个无辜的女子不由自主地深陷大唐的朝局,父皇要是不喜欢女儿深陷其中,自然可以纵了女儿,让女儿随阿里和卓去草原。” “……” 墨非瞧她如今在李勇手里,倒是不敢再大幅度地朝人砍下他手里的大刀。他怔怔地看着无所畏惧的李廷,倒是有些震惊。 别的女子面对这样的场景,大多会跟李嫦曦一样,害怕恐惧,可李廷,竟然毫不畏惧,面不改色。 他真的无法对这个勇敢而坚定的小女子下杀手。 瞧着父皇没什么话可说,李廷这才看向必忠侯,“侯爷大可以带上母后逃出金陵,远离大唐,天高任鸟飞,可一旦你走出这一步,无论是母后,还是我三哥,他们母子的罪便被你一锤定音,没有任何自辩的机会!你痛快了,可你有问过母后和三皇子的意思吗?” 闻言,必忠侯动摇了。 “可本侯现在放下刀,大唐的皇帝陛下会公正地审理我和皇后的事么?” 见状,李廷立即说:“当然,这么多眼睛看着呢,我相信父皇就算再生气,再想泄愤,也会给侯爷一个合理的缘由。是么,父皇?” 父皇冷冷地看着她,很是冷漠。 李廷瞧他如此,不由带着李勇一起靠近父皇,小声提醒:“父皇,您可得三思而行,一旦逼着侯爷踏出这最后一步,您和母后的关系也彻底破裂。即便日后想修复,恐怕也难上加难!” 她话里有话,但她相信父皇一定能听懂。所以很快,父皇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她的话,并没有很快下定决心。 索性王宁氏是聪明人,她看出李廷在为她制造机会,所以她适时地开口,“陛下,如果你现在就逼得我们走投无路,那么未来,您再想修复和我们母子的关系,也是不能的!陛下就不想知道,妾身将一生最重要的东西,交到了谁手里么?” 闻言,父皇终于开口,问:“如果孤饶恕你们这一次,你会同孤说清楚么?” “自然!” 王宁氏咬咬牙。 如此,父皇才妥协,他让李勇和魏将军先领兵退下。 可李勇和魏将军迟迟不动,他脸色铁青,“怎么?二皇子和魏将军想趁乱谋逆么?” 此言一出,二哥李勇和魏将军立刻跪下,连连说不敢。就连卫甄的剑,也一下子从对着必忠侯,到对着李勇和魏将军。 李勇和魏将军立刻命令士兵收起刀剑,然后,很快就带着军队退出皇城。 第二百零八章 好大喜功 王宁氏、李衍母子和必忠侯、墨非,都被关押进了大理寺。 彭壬表拒绝参与其中,只能让萧丞相和李昭监查,卫甄配合办案。 这件事,李勇和魏将军卖了大力气,可最终落了个好大喜功的名头,吃力不讨好。 至于萧丞相和李昭倒开始后续发力,将王宁氏和必忠侯的过往查了个彻底。 连大唐的皇帝陛下都没想到,萧丞相竟然连旧府中的下人都能找到。 他认识这些人,都是曾经贴身伺候必忠侯的丫鬟,因此对她们的供述深信不疑。 “陛下,侯爷的确和王宁氏家的小姐有过一段情,但两人从未有过逾矩的行为。” “可孤当时也在旧府,为何他们相好了却瞒着孤?” “陛下,当时您对王宁家的千金也是……,所以当时大少爷害怕陛下受到伤害,让府中的人都瞒着陛下……” 闻言,皇帝陛下拍案而起,他恼怒地喊道:“你们!你们瞒得孤好苦啊!都押下去,就地正法!” “陛下!二少爷,还请原谅奴婢们!奴婢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 旧府的随从苦苦求饶,把脑袋都磕破了。可无情的帝王根本视而不见,更不曾有半点怜惜。 说起王宁氏和必忠侯和陛下这两兄弟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故事,李廷当时听到也是折舌。 她相信,父皇对王宁氏虽然有利用的嫌疑,但对王宁氏也是有爱情的。只不过等父皇查到她的大公主并非是他的亲生女儿之后,他才对王宁氏真的心寒。 想想父皇从前世到今生对自己孩子无情的态度,她大约能猜到,王宁氏才是父皇无情的开始。 连他最爱的女人都能跟旁人生孩子,还费尽心机地瞒他,他还能信谁呢? 那个时候曹贵妃和秦嫔的孩子,王宁氏的第二个孩子也都出生了。再去探查孩子的出生,已然迟了。 也许父皇真是出于如此病态的想法,才将她娘亲虞美人囚禁起来,让虞美人在他能掌控的情况下,给他生个血统纯正的孩子吧! 这件事,李廷早就让手底下的暗桩调查得明明白白,她自然不会在皇宫多呆,再将自己牵扯进去。 她知道,萧丞相和李昭会将后面的事情处理得很漂亮。 李廷回到府中,南宫雀听到华子和彪子说起那天她在宫里的情形,他不断责备她,说她太冒进。 “你知不知道,但凡在场的任何一个想要你的性命,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廷只好找各种理由跟他掰扯,“不会的,在场的所有人都想争天子之位,而他们即便真的坐上了那位置,也会像父皇一样离不开我的。” “你还真以为你的女娲后人的身份很好用吗?你现在就是个靶子,但凡你真的坚定地选择一个阵营,其他得不到你的人,都会想要杀掉你!毕竟,得不到只能毁掉,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南宫雀如今分析起局势来,倒是有点像江慕逸。李廷呆呆地看着他,许久才回神,“那他们还要掂量掂量,我身边不仅有你凌花宫的人庇护,还有遍布天下的情报组织,我但凡动动念头,就能将对手在无声无息中除去。” “你倒是自信,可你就不怕他们不听你的话吗?” “他们只不过因为事态发生得很突然,所以来不及思考,一下子上了头才闹到如此严重的地步。等他们真的恢复了理智,会很快意识到,我在帮他们所有人解围。” “可你三哥,到底是不是陛下的孩子?” “其实,我一开始看必忠侯的态度,感觉李衍很大可能是必忠侯的孩子,可我的人查到的消息,也十分模棱两可,可能只有王宁氏,才知道李衍是谁所出吧。” 李廷说。 两人话说至此,突然都不说话了,一时间空气似乎凝结了。倒是小青,一下子就琢磨出李廷的心思,替李廷开口问南宫雀:“可是,南宫宫主,这江少主怎么就来得这么及时,一下子就拦住了您的去路?” 南宫雀看了一眼李廷,有些尴尬,他不自然地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可我瞧他前一段犯浑之后就变得很正常了,估计也是想帮帮你吧。” 李廷听到这话,倒是叹了一口气,“你说他这要断不断的态度,究竟怎么想的?” 南宫雀却看向她,“他的态度不重要,我想知道的,是你的态度。” 瞧着他终于将憋在心里的话问出了口,李廷笑道:“你但凡问得早一点,我和他断得更干净。我想好了,等大局定了之后,我们夫妻二人带着我娘和我弟一起去草原,至于红露和秋生,让他们姐弟去投奔阿亚。我知道你看重无忧那孩子,要是大姐愿意,我们就带着孩子一起离开金陵,要是不愿意,以后你想孩子了,我们一起偷偷回来看望他。你说,好不好?” 闻言,南宫雀已悄然泪目,他抱紧李廷,“我知道,是我对你奢望多了。可如今我早已习惯呆在你的身旁,看着你,守护你,再要我离开你,就是要我的命!” “南宫雀,不是只有你在习惯,我也在习惯你的陪伴。我知道你怕什么,但你觉得我是铁石心肠的人,会毫不在乎你的感受么?既然他主动放弃了,他便再没有资格站在我身边。” 两人说开了,相处起来倒也不再别扭。只是如今时局动荡,李廷竟开始忙起来。 如今李衍和王宁氏都在大理寺,虽然知道他们会被彭壬表和大理寺的其他捕快优待,但她还是不放心,经常去牢中探望。 除了她,还有一个人,经常造访大理寺的监牢。 那就是,高瞻。 父皇想要的不过是舍利子,可王宁氏在没看见好处之前必不会轻易松口。高瞻次次前来问王宁氏,得到的回答都是模棱两可的。 有几次,王宁氏被问烦了,说话都变得尖酸刻薄,甚至言语间惹恼了这个平时慈眉善目的老太监。 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来,比起卫甄,父皇更相信从小就陪伴在他身边的老太监。 第二百零九章 逼供 李衍和王宁氏所关押的大牢并不远,李廷每次去探望他们的时候,都不敢说话太大声。 她知道王宁氏还在拖,也知道王宁氏一旦说出口,便会保不住性命,但这一次,她不得不劝王宁氏认清现实。 “母后,你可以不告诉陛下,但要想三哥活命,你必须将你所有的底牌,都告诉三哥。” 王宁氏如今已不复作为皇后的华贵,她头上的朱钗早就散了,狼狈不堪。 “廷儿呀,如今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的确想护着你三哥,可你也恨毒了我,对吧?” 如今局面很明朗,李廷也不必再像以前一样在她面前低眉顺眼地演孝顺。 “是,可我发誓,我并不曾轻易伤害您,倒是您,一直怀疑我,利用我。” “利用?廷儿,在前朝后宫,哪个不被人利用?说起来,不过多是纷杂的人情交往,与其说是利用,不如说是利益使然。若非如此,你刚来金陵时毫无根基,又怎会选择投入我和衍儿的门下?” “……” 李廷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是对的,但更多的,却不敢苟同。她无言地将带来的酒菜布好,还给王宁氏斟好一杯,放在了她眼前。 王宁氏是个聪明人,瞧她不说话,眼神不由露出鄙夷,便讥笑道:“说吧,你这次来,究竟为了什么?仅仅只是希望我将陛下最关心的事情说出来么?你是来跟我算总账的吧!” 李廷笑了笑,应下这话,“母后这么聪明,倒是从来不会让廷儿失望。可你就算薨逝,也该了了你和邱家的事情吧!” 她提到邱家,却是王宁氏没意料到的,“他家的事,你为何这般上心?” “因为我也是邱家人,邱泽田临终托付我之事,我必要帮他完成的。他认我做了妹妹,自然我更要为他家的冤屈鸣不平。” 李廷一边走,一边拿眼神时不时瞟了瞟墙壁,她走近王宁氏,在她手掌上写了“天子”二字。 王宁氏这下子终于会过意来,知道李廷将话题扯远的意思,便应说:“他家的事,我自然知道是我冤枉了他和他们家的祖辈、父辈,可我呢,我不可怜吗?我明明已经待嫁闺中,却还是被那些贼人夺取了贞洁,不敢告诉家人,更不敢告诉自己的夫君,那个时候,我差点上吊自尽,所以为了泄愤,我不得不将所有的怒火都迁移到他们家头上! 可邱泽田就算要怪,也不该怪到本宫的头上,当时京兆尹府查到的证据,直指他们邱家!我不过是根据京兆尹查案的结果,找他们家的人报仇而已!何错之所?” “可你连邱泽田都不放过,故意搞坏他的身子,使他在大好年纪就英年早逝,你这样恶毒,怎么担得起皇后该有的母仪天下?” “恶毒?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会想尽各种办法要那些侮辱过你的人死绝的!” 王宁氏说着说着便哭起来,“我知道我对不起陛下,隐瞒了他这件事,可就算我与必忠侯有过一段情,但衍儿是不是陛下的孩子,陛下心里应当最清楚!衍儿出生宫廷,出生那几年必忠侯更是未曾踏进皇城半步,陛下再疑心我,也不该怀疑衍儿不是他的血脉!” 王宁氏急于为李衍脱罪,没说几句便将话题转到了李衍身上,李廷并不曾出言阻拦。 她私心里也不想李衍受到陛下责难,便追问王宁氏:“如今口说无凭,你又拿什么证据来证明?” “证据?当初本宫诞下皇子不久,就是因为陛下疑心,他当着本宫的面在本宫面前与衍儿滴血认亲,我那会子才渐渐意识到,我以前被玷污的事,陛下应该是知道的,否则怎会连衍儿都疑心上? 他是我的夫君啊,是我信以为天的天子,他这样做,怎叫我不心寒呢?” “那必忠侯呢?他俨然还对你有情谊,你对他,就不曾留情吗?” “留情?必忠侯这次为我不惜与陛下翻脸,不过为了补偿当年的情意罢了。当年,我的确喜欢的是他,并不是陛下,可从他为了陛下这个弟弟放弃我的时候,我早就对他死心了。想当初刚与陛下成婚,陛下府中还没有其他女人的时候,他待我那般的温柔爱护,他又生得俊朗,我怎么会不动心? 可是呢,等他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我和他之间的裂痕也越来越多,没多久,我便知道,我们之间的情意也都被消耗殆尽了。曾经年少做夫妻,终究是他,先对不起我的!若非当年滴血验亲之事,恐怕,我还是曾经那个一心只想和夫君举案齐眉的小姑娘!你以为我真的不愿意告诉他,他想要的东西在哪吗?可告诉了他,衍儿怎么办?他可以不顾父子情意,但我这个做母亲的,如何不担忧三皇子的处境?” “……” 墙那头有人扣了扣,示意李廷不要再问。李廷便退出了王宁氏的牢房。她出来的时候,王宁氏隔壁的大牢空无一人。 父皇和高瞻正在大牢外头等她。 她作揖复命,“父皇,您也听到了,再给母后点时间吧。” 父皇却问她:“你被她灌下断肠草,从此不会有孩子,你当真不恨她?” “父皇,那时候,我是皇子,她那么做,也是为了我。我还是,能理解母后的。” “……” 父皇不由冷笑,他说道:“我让你去逼供,并非让你去帮王宁氏,说她想说的话!” 李廷也笑,“可是陛下,您终究还是听进去了,您要是真的对母后没有半点情意了,这么多年来,又怎么会任由她一直默默在背后打压邱家?哪怕您一直都知道,当年的盗匪,并非邱家!” 闻言,皇帝陛下诧异地睁大了双眼,仿佛被她看透了一般。 他甩甩大袖,冷漠地讲:“廷儿若是敢乱说,孤自然不会放过你!”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父皇,女儿可是聪明人呢!” 李廷作揖,看向父皇的背影,眼神越发清冷。 第二百一十章 刑讯 这个世上,最无情的,便是他这样的帝王! 因为当年,就是他,派人去王宁氏的府上偷盗的,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听命于他的盗匪,竟然垂涎王宁氏的美貌多时,在冲进王宁氏府上之后没多久,便对王宁氏做下了那样龌龊的事。 至于偷盗什么?李廷和老潘,都觉得是龙玺。 皇后和皇帝两人明争暗斗这么些年,又是夫妻,彼此应该是最了解彼此的。 照已经明朗的时间线来推测,他们都觉得那些盗匪去王宁氏家找龙玺才是合理的。 只是老潘感叹不已:“没想到,我们邱家的冤屈,始作俑者竟然是咱们大唐的皇帝陛下!这么多年诉冤无门,何尝不是他的缘故?” “是啊,这么些年,我们都被他表面的明君形象所欺骗。他这么些年来眼睁睁看着皇后欺负邱家,何尝又不是因为对皇后心怀愧疚的缘故!” “所以殿下,这一次,王宁氏是不是必死无疑了?” 李廷点点头,郑重地答应老潘,“她不想死也是不能的,放心,邱家哥哥的仇,我这个妹妹记得的。只是三皇子,我到底狠不下心的,他待我不薄,我不能害了他。老潘,这一点,你可要理解我。” “殿下,我知道的,祸不及后代,这也是当初少爷死的时候同我交代好的,他只想找王宁氏报仇。说起来,三皇子也没做什么陷害邱家的事情。” “这便好。” 李廷这才放心。 然而,王宁氏那边刚安定下来没几天,彭壬表便带来了坏消息,“公主殿下,萧丞相开始对三皇子用刑了!” 李廷当时正在和南宫雀逗无忧玩,她一下子愣住了,将孩子交给南宫雀便跟彭壬表一起去了大理寺。 “不是查三皇子的出身问题么?丞相怎么可能现在就上刑具?查出什么问题来了?” 路上,彭壬表将情况仔细地讲给她听。 “不是这事,是在查他皇子身份的途中,萧丞相还发现,他与外邦勾结,有叛国的嫌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廷已经彻底无语,不论是李勇,还是李昭,一旦抓住李衍的任何错漏,都会将李衍往死里整,而她说的那些话,对他们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 李勇和李昭根本有恃无恐,他们知道李廷不想露脸,或许,在他们心里想的,李廷就是想通过他们两兄弟弄死李衍。 眼看着王宁氏再掀不起波澜,他们的动作自然越发得不顾及。如今连刑讯都用上了,李廷心里越发慌张。 要是因为她害了李衍,那这离她的初衷就太远太远了…… 彭壬表也是气愤,“谁说不是,三殿下自从在我身边当值,可谓彻底变了性子,就连平日里那些骄纵的行为,都变少了许多!三殿下的改变,我都看在眼里,何况大理寺的其他兄弟?” 李廷当然知道,当初就是她提醒着李衍打点好大理寺上下的关系,如今大理寺的捕快自然将李衍当成自己人。 今日彭壬表亲自来请李廷去大理寺,便可看出李衍平常在这方面必定下了功夫的。 她和彭壬表赶到的时候,萧丞相已对李衍用过刑,李衍上的刑虽只是指刑,但俨然对他是很大的打击。 他已经瑟缩在地上抽泣。 坐在上面的萧丞相俨然很鄙视李衍,即便李廷和彭壬表进来,他的眼神也没从李衍身上移开。 “三殿下,你赶紧招了,否则受苦的还是殿下自己!” “萧丞相难道想屈打成招么?” 李廷咬牙,她没有扶起李衍,只是心痛地提醒李衍:“三哥,我说过什么,你不记得了?” 闻言,李衍立刻撑着地面站起来,倒是不再掉眼泪。 萧丞相见状,不由呵呵大笑,他走下来,问:“五公主说话倒是管用,要不让五公主替老臣审审此案?”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李廷料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倒也不害怕。 “好呀,就是不知道我查出的结果,萧丞相认不认呀?” 萧丞相和李昭到底承过她的情,他也不好再为难李廷,便道:“认还是要认的,只是老臣就是怕五公主徇私情,不敢给五公主审呀!” 李廷直接说:“可我当初将皇后的情报送给你和四哥的时候,你可没告诉我要将三哥的军!” “……” 萧丞相猛然一个转身,不明白李廷突然为何自曝。因为惊讶,他的嘴巴不自觉地抖了又抖。 李廷一下子跪在堂下,说:“我因记恨皇后给我灌了断肠草,所以才将查到的一些旧事送给二哥和四哥,让萧丞相和魏将军去扳倒皇后,但我同没同你们说过,不要伤害我三哥?”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大理寺的,正好卫甄不在,所以她才敢光明正大地讲出来。 她也预料到讲出这些话会让李衍记恨自己,但她没有办法,她只能出此下策。 萧丞相自诩公正,如今被李廷点了死穴,他只好先将李衍押回大牢。 而李衍在被押下去的途中,眼神一直落在李廷身上,怔怔了许久都没回神。 他的眼神,李廷并不敢看。 走出大理寺的时候,李廷的心都空了,她害怕,李衍真的恼了她。做了这么长的兄妹,若他真的记恨李廷,李廷多多少少会伤心的。 门口,南宫雀早就坐在马车上等她,她直到上了马车,才放纵自己的情绪失控。 “你说,三哥会不会真的记恨上我?” “但凡有点脑子的,在那种情况下,也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了救他。他要是真把你当妹妹,就应该允许你像你们那个无情的母后讨回公道!” “可李衍,一向都不是什么聪明人……” 李廷担心地说。 “可他毕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他哪怕知道了你在这次的事情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大底不会同你追究太多!” “那也要等这件事彻底有个了解再说!” 李廷无奈地说道。 “……” 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和李衍到底是孽缘。 无乱前世,还是今生,都是如此。 第二百一十一章 诈 回到了府上,南宫雀问:“可我还是不明白,眼看着王宁氏就要攻破了,你怎么还要暴露自己?难道你不知道,卫甄虽然不在堂里,但肯定在外头啊!” “因为我不想父皇的得逞,王宁氏就算要开口,她要告诉秘密的人,只能是李衍。” “……” 南宫雀听她这么说很意外,他想了又想,竟然折舌不已,“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今天这个局面?” “没错,我从来不怕李勇和李昭坏事,私心里还想他们闹得更大些。我走这一步,不过想让父皇知道,我谁也不站,他要真想留住我这个人,只能凭我娘和我弟。” 李廷说道。 南宫雀佩服她的九曲回肠,同时也怜悯她被困在如此复杂的政治角斗里。 他抱着李廷默默了许久,才道:“你说你,怎么活得这么辛苦?” 李廷惨淡地笑了笑:“毕竟逆天改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他们两人还没松开,就听墙上传来江慕逸的笑声,“哎呦,小爷我来得不是时候呀!打扰你们夫妻恩爱了!” 原本回来的时候天就不亮堂了,如今天已经全黑,虽然李廷和南宫雀没干什么事,但被江慕逸这么一嘲笑,立刻尴尬地分开了。 南宫雀冷哼,“你来我们家做什么?” “做什么?陛下让我带五公主进宫说话,这你也要拦吗?” “……” 李廷觉得这话奇怪,“要来也是卫首领过来,你来干什么?” “我请命让我来的呀,五公主,就跟我走吧。”江慕逸看她不信,竟然从怀里掏出了陛下的腰牌。 如此,李廷只好由着江慕逸揽过她,带着她往皇宫那头飞去。 南宫雀不放心,一直在后面跟着,可江慕逸为了甩开他,突然变化方向,拐去了其他地方。 李廷见识过江慕逸的轻功,知道南宫雀必然会被他甩掉,她不得不 滑出袖口里的小刀抵在江慕逸脖子上,“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江慕逸却没有因此放慢脚步,他反而笑道:“你会杀我吗?” “……” 李廷狠狠心,也只在将刀重新放下的时候划伤了江慕逸一点点的皮肉。 江慕逸见状,笑了笑,“放心吧,不带你去皇宫,我带你去见见我舅舅,所有人都说我和你认识,可我仍然想不起来,我总要找我认识的人同我讲讲。” 李廷早已整理好对江慕逸的心情,即便听他如此说,她也不会太影响心神。只是,她为要去见宇文拓这件事心焦。 “所以你就要带我去见你舅舅?那你就是想我死啊!” 她重新抽出刀,划伤了江慕逸的臂膀。 江慕逸一个不注意,将她脱了手,可他追下去拉人,却不曾想李廷恨恨地盯着他,愣是不让他拉。 很快,李廷滚下了山坡。 那一刻,江慕逸感觉他的心突然疼得厉害,就像锤子捶打在他心口似的难受。 他不敢再追了…… 他迟疑了。 就在这时,南宫雀从后面赶过来,一下子追了上去,在撞到乱石块之前成功截停了李廷。 李廷昏死过去,南宫雀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他抱着她站起来,无声地对江慕逸释放着杀气,“你说的没错,一旦年少的你回来,带给她的,只有伤害!” “……” 江慕逸不明白南宫雀说得颠倒的话,但他联想起南宫雀给他的信,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点颠倒。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忘了什么? 他愣愣地看着南宫雀将他怀里的人抱走,他捂着昏沉沉的脑袋,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舅舅不知道何时走到他身边的,“慕逸,你不能再这么沉沦下去了,我们先琼的仇,我们亲人的仇,你还想不想报?” “不想!”江慕逸直接回答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想利用我实现你自己的抱负罢了!可是舅舅,你除了这件事没骗我,其他的事,你都在骗我吧。” 宇文拓愣了愣,他急切地说着他的诉求,“如今大唐朝局最不稳定,我看二皇子跃跃欲试,这个时候,正是我们从中作梗的好时机,为何不教唆二皇子帮我们成事?” “哼,你以为二皇子和魏将军是傻子么?他们会甘愿为你做嫁衣?要去你自己去,我还有事要查。” 江慕逸收拾好心情,站起身来。 “和李廷的事?”宇文拓在背后问他。 他停下脚步,“我知道你不想说,甚至不敢说,我和她的事,我自己去查。” “如果我说我能告诉你和她过往的全部,并且有专人记录在册呢?” 宇文拓问。 江慕逸听他这么说,这才转身,“那我要为你做什么?” “杀了唐国皇帝,夺回龙玺。” “舅舅,你说的可是两件事,我只能帮你做一件!” “说起来是两件,但终究还是一件!” “可我真的很好奇,舅舅你以前做事很嚣张,怎么最近越发藏头露尾了呢?” 宇文拓将厚厚的一本册子递到江慕逸面前,笑道:“等你看完这本书,便知道为何我会活得像个死人!说起来,这件事,跟你也有关呀。慕逸,你害了舅舅,也救了舅舅,你说说,你欠我的,今生可还不完。” 江慕逸拿起厚厚的册子,仿佛托起自己沉重的命运,他问宇文拓:“就算我做了皇帝,你这个舅舅也只能算皇亲国戚,我不可能给不了你多大的优待,这样,你也希望我坐上这个皇帝?” “当然,只要能将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从云端扯到泥里,你叫我死我也愿意。” “既然你不想坐,我不想坐,那我不能让别人坐吗?” “谁?李廷么?你别忘了,她只是公主,一个女人想霸占那个位置,也许比登天还难。” 宇文拓有些恨铁不成钢,他忍不住提醒道。 江慕逸却笑了,“我可没说过这种话,如果你觉得如此,那么我一定这么想过,甚至这么说过。舅舅,现在我终于明白,你为何与李廷会这么水火不容。” 他说完便拿着书急忙跑远了,没给宇文拓留任何余地。 到了这会儿,宇文拓才明白,江慕逸在诈他。 第二百一十二章 告别 所有人都想她死,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王宁氏再傻,也知道萧丞相来给她递消息,不过是逼她尽快做出选择,好在陛下得到舍利子的下落后邀功。 不过,她自始至终没弄明白李廷,为何要在害了她之后又帮她的儿子? 难道以前同她说的那些要扶衍儿上位的话,当真是真的? 她让人递话给萧丞相,说要见李廷,但萧丞相给出的回复是,现在只能面见陛下。 王宁氏知道虎落平阳被犬欺的道理,她一直按耐住性子,等到了深夜。 萧丞相毕竟老了,不可能一直守在大牢里看着她。虽然大理寺的捕快被撤掉了许多,但到底还是能看见那么一两个的。 到底李衍在大理寺没白呆,她让一个小捕快去找彭壬表,小捕快倒是连夜就将彭壬表请到了她的牢房里。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还请直说。” “我想找五公主说说话。” “娘娘,她昏迷了,据说陛下让江少主带她进宫说话的途中发生的意外,现在还在昏迷中。这件事,不正是娘娘的杰作吗?” 彭壬表试探着问道。 “你说什么?” 王宁氏震惊不已,她懵懂间后退了半句,自怨自艾似的,问:“难道我就只剩最后一条路了么?” 彭壬表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倒是没看出什么马脚。 朝局纷乱,他懒得去参和,可是他并不傻,虽然五公主裹挟其间,但从未真的想害谁,可其他皇子倒难说。 尤其二皇子和四皇子,一直在暗自争斗,这么比起来,三皇子和五公主的关系到底亲善。连朝中最不得重视的大公主和大驸马,也因为五公主的提携而获得了很大的提升。 就连三皇子在大理寺能干得这么漂亮,他多多少少也能看出来,是因为有李廷在背后帮李衍出谋划策。 正是因为他看得出来,所以彭壬表对李廷才格外高看一点。 所以这次五公主李廷出手动王宁氏,他相信一定是有原因的,五公主本不是个好斗之人,除非王宁氏出手害过她,否则怎会将王宁氏与必忠侯的旧事捅给二皇子和四皇子。 只是这消息一旦捅到这两位皇子那边,必定会大做文章。 也许五公主一开始没料到,才会在最后当着那么多人承认这件事吧…… 悠悠众口,她终究是暴露无遗了。 彭壬表想来想去,只觉得唏嘘,他看王宁氏同样在思虑,便问:“娘娘还有其他吩咐吗?” “麻烦大人为我和衍儿准备一桌菜,告别菜。” 王宁氏双眼氤氲,她态度诚恳,不复作为大唐之母的尊荣。 见状,他恭敬作揖,默默地退下去,按她的要求准备了。 没多久,救、菜都上齐了。 彭壬表亲自将李衍带到王宁氏面前,然后识趣地退出了牢房,站在比较远的地方替他们把风。 王宁氏仿佛很久没见过儿子,这一见,她一下子走到李衍面前,紧紧地抱住了他,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李衍如今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打击,他的魂还没找回来,只是呆呆地由着王宁氏将他抱紧,说着那些要紧的话。 “衍儿,你要记得,龙玺和舍利子都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为娘从小就告诉过你,最安全的地方在哪里,你只要记得,就连你父皇都不会杀了你。” 后来,王宁氏就拉着李衍坐下来吃饭,一个劲地给他夹菜。 李衍手肿得跟猪脚似的,她便耐心地一口一口喂给李衍吃,就像小时候给他喂饭一样。 好一会儿,李衍才回过神来。 “母后,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王宁氏扯出一个大笑脸,道:“这有今天没明天的,我当然要同你交代清楚。” “母后,你要是不害五妹,也许我们今日可能未必有这一劫!” 都到了这种时刻,李衍还在怪她,王宁氏多多少少有些接受不了。 她颤颤巍巍地放下手里的碗筷,止不住又哭起来,问道:“可我做这些,究竟是为了谁?衍儿你不知道吗?” 瞧她如此,李衍只好闭嘴,他心情也不好。 “母后,我知道父皇的,只要您不说,将那些秘密烂在肚子里,他不可能杀你。” 李衍认真地看着王宁氏,下命令似的,“您可别说呀!对谁都不说!” 王宁氏听他这样讲,又感动地哭了。上了年纪的女人,也许听到他这话,大多会忍不住感动吧。 她不得不提醒李衍,“可他会杀你呀!” 李衍似乎早就接受了命运一般,叹气道:“父皇真想杀我的话,让他杀就是了,他的狠心,我又不是没领教过!” “也是。” 王宁氏将脖子上一直戴着的长命锁拿下来,戴到了李衍脖子上,“娘落败至今,没什么留给你的,只有这个,能留给你做个念想,你好好戴着,轻易莫要示人。” 李衍不要,他问:“母后,我当真不是你和必忠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宁氏拦住,她否认的态度很坚决,“不是!衍儿,你记住,你永远都配得上大唐三皇子的身份!你的血脉,不容旁人质疑!” 她一边将长命锁重新戴到李衍脖子上,一边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放心,我宫里的那些高手还是会听我吩咐的,实在不济,我就让他们劫法场。你呀,还是怎么想着跟你五妹修复关系吧,她一定会帮你到底的。” “真的?” 王宁氏也不管李衍问的哪个,只一味回答:“真的。” 可她让彭壬表送走李衍,牢房中独剩一人的时候,她终究又一次流下眼泪。 她默默自语道:“李廷啊李廷,你到底棋高一着,将我的命和李衍的命算计在一起让我选。可我一个做母亲的,到底只能选后者了。” 然后,将耳朵上戴的银色珍珠取下来,捏成粉末洒在了自己的酒杯里。 她仰头看着窗口的那缕幽光,最后不甘地倒在冰冷的地上。 空旷孤寂的大牢内,穿堂风一趟一趟地走动着。 而这个时候,就像得到了某种感应似的,李廷正好被穆少柏救醒。 第二百一十三章 咬紧牙关 萧丞相到底傻了眼,他没想到竟然将皇后逼死在大牢。可在质问彭壬表无果之后,他只能进宫将此事告诉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愣了半天,才问道:“皇后昨夜见了谁?五公主?” “不曾!我已查问过昨夜当值的禁军和捕快,五公主昨夜并未擅闯大理寺监牢,倒是彭壬表昨夜突然莅临大理寺监牢,说例行公事,抽查捕快当值情况。” 皇帝陛下只能将彭壬表召进宫问话,彭壬表直言不讳,“陛下,微臣虽不想参与进朝堂纷争,但皇后娘娘关在微臣的监牢里,求微臣安排她同三皇子见一面,微臣实在想不出来拒绝的理由。” “可彭爱卿,你知不知道,皇后也许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陛下,您也说了,也许,只要皇后娘娘罪责没被得到证实,微臣都默认为娘娘是无罪的!且皇后如今还没被陛下废黜,所以她的请求,微臣无法忽视。这是微臣为人处世的准则,无论是谁,只要不杀人放火,没犯下不可原谅的罪责,在微臣眼中,都是值得微臣敬重之人。” “……” 大唐的皇帝陛下一向知道彭壬表是个固执己见的人,他也是被萧丞相突然报上来的消息气糊涂了。等跟彭壬表来回说了一轮后,他便挥挥手,让彭壬表站到一旁了。 彼时议政堂中人并不多,不过跟此番事件相关的人都在。二皇子、四皇子、魏将军和萧丞相一溜排开,站在陛下面前等待陛下问话。 如今,大唐皇帝陛下的私心,被他们摸得透彻,陛下也不再跟他们含糊,直说:“虽然现在大唐子民拥护我们皇族,但先琼龙玺一直流落在外,很多时候孤都觉得名不正言不顺!你们怎么想的,孤都明白,谁最后能将孤想要的东西捧到孤的手里,孤立刻立他为大唐的太子!” 闻言,李勇和李昭互看了一眼,立刻伏低身子,恭敬拒绝:“父皇正当壮年,何须急着立储之事。” 陛下好笑,“你们两兄弟也不必在孤面前装清高,孤说话算话。如今李衍身世未明,且为罪人之子,他已然不会是孤心中的皇储人选,六皇子年幼更不可能。孤的太子,只能在你们两个孩子里产生,你们可千万别让孤失望!” “是,父皇。” “既然皇后的遗言告诉了李衍,那你们就去问李衍,什么时候问出来,什么时候放了他。” “……” “陛下,那皇后娘娘的后事呢?”萧丞相问道。 陛下冷哼,似乎恨毒了他曾经的枕边人,“哼,一个废后的后事,你让礼部看着操办就是了。” “这……” 这样的安排,就连萧丞相都觉得不妥,可萧丞相犹豫间,却是不敢再触陛下眉头。 倒是彭壬表听到这话立刻站出来,提醒陛下:“皇后娘娘生前并未被废后,如今死了却成废后了,礼部一定是要缠着大理寺出结案文书的,否则他们没办法按照礼部的规章制度办事。可这次的案件是萧丞相主理,并非微臣和微臣掌管的大理寺。陛下将皇后、必忠侯、墨将军、三皇子关押在大理寺,已经让微臣很为难。要是陛下真的让微臣为难的话,微臣可以现在就辞去大理寺少卿之职!” 皇帝陛下知道他说得出必做得到,只好改口:“行了,现将皇后的尸体运进宫中,看三皇子的态度,慢慢的办。萧丞相,此事不再由你肚子审理,让二皇子同你一起。” “……” 彭壬表听到陛下这话,心里只觉得寒凉。 皇帝陛下交代完事情,便让他们一起退下了,他们四人还想同彭壬表说什么,彭壬表没有大力,直接快步走到了前头,将他们落在身后。 不说李衍还和他有同僚的情意,就说他的理解,这一局中,明明李衍才是被他们欺负的那一个。他查案,也是因为想为那些投诉无门的老百姓发声,维护弱者的权益,心中自然习惯性站在弱者这一头。 快速打马,他去了五公主府,谁曾想五公主急急要出门,看见他喜出望外。 “彭大人,要是你不来,我也是要去找你的。大人同我进府细说。” 彭壬表也不跟她客气,随着她立刻进了公主府。 “我听陛下的口气,他是想二皇子和萧丞相逼李衍说出龙玺的下落的。” “何止龙玺?还有舍利子的下落,父皇也是最在乎的。” “舍利子?” “对,就是那位白马寺坐化的女祭司留下的那块舍利子,父皇也不知听谁说的,说能长生不死,一直很渴望得道它。” 李廷听他问起舍利子,将更多的细枝末节讲给他听,这些过往之事,倒是令彭壬表折舌。 “怪不得,陛下那般急切!可这求仙问道之术大多都是骗人的,陛下这么英明,如何就信了?” 李廷不由讥笑,“大约狗急跳墙了。大人应该不知道,母后生前曾在父皇殿中燃烧的香料中下过毒,一下还下了好些年,若非我察觉告诉父皇,父皇也许早就一命呜呼了!虽然因为我的关系,及时止损了,但到底伤了父皇的根基,他自然越发想从母后那里得到此物。” “……” 事到如今,彭壬表听到再黑暗的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李廷不再废话,眼神真切地看着他,说:“彭大人,我虽然恨死了母后,却不想三哥因此遭殃的。如今,只有你能随意出入大理寺监牢,请看好我三哥,千万别让萧丞相再对他动刑!” 彭壬表摇摇头,“恐怕不行,如今陛下以下旨让二殿下与萧丞相一同审理此案,二殿下可是出生军旅,他们对待战俘的刑罚可比牢中的可怕多了。三殿下平时养尊处优的,要是三殿下真挺不住了,没准很快便会被他们问出来。” “那就不好了,彭大人,请您务必让三哥知道一点,只有要紧牙关,才有他活命的机会。” 李廷的语气接近祈求,不得不让彭壬表答应她的请求。 第二百一十四章 演戏 王宁氏的死讯,很快传到了李嫦曦的耳朵里。 虽然做母亲的同她不亲近,但她在听到这样的消息后,到底没忍住留下眼泪。 朝中局势并不明朗,她和侯爷如今闭门谢客,只管闭府不出。 不过,李廷上门,他们还是要见的。只是李廷说明来以后,侯爷害怕地抱紧了李嫦曦,“可是,让她抱着孩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怕……” “可是皇后已死,要是这次三哥真的被李勇和李昭打趴下来,未来无论你,还是我,在这金陵必定不再有好日子过。我还好,还有个女娲后人的名头傍身,可你们夫妇二人,尤其是大姐夫,必定首当其冲。” 李廷只好耐着性子劝他们。 李嫦曦倒是听进去了,她让奶妈去抱孩子,宽慰了侯爷许久,侯爷才让她跟着李廷一起出府。 马车上,李嫦曦抱着李衍和小娘子生的孩子,李廷在一边跟她细说:“大姐你用怕,只是演戏而已,而且彭大人全程都会跟在你身边保护你,不会真的让你受伤。” 可她仿佛没听到似的,一直魂不守舍的,“她的尸首,还在大理寺么?” 李廷听她问这个,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一直以为报了仇她会开心,可即便到现在,她的心依旧沉甸甸的不松快。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着应该已经被抬进宫停放了,总不至于一直任由尸体在牢房里发臭。” 李嫦曦听她这么说,又一次失声痛哭起来。 李廷红了眼睛,坐到她身边,抱着她安慰,也是一阵无言。 下车之前,她突然说:“五妹,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待我们姐弟两人真的亲如家人。以你现在的地位,你根本不怕三弟失势,但为了我,也为了三弟的将来,你还在积极地筹谋,我代三弟一起,谢谢你。” 好心没当成驴肝肺,李廷自然也是欢喜,她摸了摸李嫦曦怀里的孩子的小脸,说:“总有其他的血脉,将我们一家子联系起来。等三哥出来,要是他还认我这个妹妹,我一定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李嫦曦点点头,跟着彭壬表迈进了大理寺的监牢。 彭壬表恭敬地向大公主作揖,一边将她往大理寺最里头的监牢引,一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使她放松心神。 “大公主莫怕,可能只是在萧丞相或者二皇子现身的时候会引发一些小纷争,但其他情况下,微臣都会保护在殿下身侧。” “谢谢彭大人,三弟一直以来都受您关照,要不是您一直闭门谢客,我和侯爷早就想登门拜谢了。” “大公主客气,微臣不在乎这些虚礼。” “……” 说话间,两人走进了监牢。 李嫦曦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当然觉得害怕。 整座监牢阴森而恐怖,将她的脚步放大了好几倍,她刚走几步还很不适应。 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怀里的小丫头似乎也感知到什么危险,竟然哭嚷起来,引得牢中许多犯人将视线投到她们的身上。 李嫦曦一下子有些发抖,尤其在看见一个犯人走近,靠在门缝里看她,她对上那个犯人的眼神,立刻惊叫出声。 彭壬表不得不甩出皮鞭打在门上,示意犯人退后。 “大公主莫怕!” 李嫦曦见犯人跑到里头看不见人了,她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拍着怀里小丫头的后背,“不哭,不哭,大娘在呢!” 不久,小丫头停止哭泣,开始犯困。 李衍是眼睁睁看着母后被抬出去的,昨晚还好好的,今天就实在了他面前,他已经发疯了好几轮了,牢房周围的禁军也从两位,便成了四个。其中两个,看装扮,像是士兵。 四人看见彭壬表带着一个妇人和孩子进来,立刻进入戒备状态,“彭大人,二殿下和萧丞相都有吩咐,不让三皇子再见外人!” 李嫦曦立刻大喝,“外人?什么外人?我堂堂大公主,三皇子的亲姐姐,凭什么不让探视我三弟?” 她十足的公主架势,回答完就往门口冲,被禁军一下子拦住。也因此,李嫦曦抱着孩子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里头,李衍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他大姐和孩子跌在地上,气得直拉石门,“你们放肆!等我出去了,将你们几个碎尸万段!” 他好几天没梳洗,如今披头散发的,又哄着眼,李嫦曦看过去,只觉得他像个落魄的乞丐。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怎么?二皇子和萧丞相有没有吩咐,连我这个大理寺少卿都不放在眼里呀?” 彭壬表将她和孩子扶起来,一个眼神就让守在门口的四人退下,他将大公主带到了门口,让李衍能够摸到孩子。 “三弟,你受苦了!” “大姐,你怎么带着她过来了?这地方不干净,你赶紧走!” “走?五妹好不容易求着彭大人帮忙,让我们见上一面,我怎么忍心现在就走?” 李衍听到他大姐说起李廷,脸色不由变了变,声音也冷了几分,“她以后不是我五妹,是她杀了母后!” 李嫦曦听到这话,立刻抹干眼泪,厉声批评他:“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别说五妹想杀母后,我还想杀呢!母后对五妹干了什么要命的事,你我怕心知肚明。如今,你只管你自己,就不管她心中是如何煎熬了? 且不说这次之事是李勇和李昭这两兄弟合谋的,你单单将母后的死怪在五妹头上,就是你的错! 当初是谁说要帮我和五妹讨公道的?” 听到这些话,李衍抱着头痛哭,“可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谁是真,谁是假!大姐,你又叫我怎样?” 李嫦曦擦了擦眼泪,道:“事到如今,只有五妹愿意帮我们姐弟筹谋,谁真谁假,你当真看不出来?她让我告诉你,无论如何,只要你咬紧牙关不松手,她一定捧你坐上那方大位。可你要是扛不住他们的手段,说了那些保你命的秘密,那么,你就离死不远了。” 闻言,李衍哭了,他颤抖着抓住李嫦曦,哭道:“大姐,我害怕,你救我出去好不好?” “你以为我不害怕吗?衍儿,如今母后已死,你该学着长大了。我会帮你,五妹也会帮你,但这一次,需要你自己帮自己。五妹说了,她一定会尽快想办法把你救出来,但前提是,你什么都不能说。” “好好好,我不说,不说……” 第二百一十五章 五公主做人做事当真通透 李嫦曦带着孩子出了大理寺,李廷立刻迎上去,问她:“成了吗?” 可她脚已经软了,一时无法说话,倒是彭壬表替她回答了:“虽然是故意让人推了大公主,但是三殿下应该看进去了,他已经答应大公主,不会开口说任何事。 不过,三殿下目前精神状态并不好,再加上亲眼看着皇后的尸体被抬出去,他多少还在惊恐中。五公主要想他不开口说话,还得尽快将他救出去才是根本之法。” “谢谢彭大人。” 李廷让马夫和其他人先送大公主回府,她和南宫雀骑马另行去寻李勇和李昭。 她先去找的李勇,可连军营都没让进,李勇只让人过来送她回去。 李廷又去找李昭,李昭倒是开门让她进去了,只是萧子期拦住了她,说:“五公主,就算四殿下应允你,那边二殿下还是会对三殿下动刑的,你又何必要他一个虚伪的承诺?” “萧公子,我知道此局不仅事关几个皇子的未来,更关乎大唐的未来,可我不过想要四哥多关照三哥一点,就这么难么?他们兄弟几个是政敌,不是死敌,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太子之位害了三哥的性命吗? 萧公子,我可帮过你们!” 萧子期不敢看她,更不敢答应她,“五公主,回去吧,三殿下想活命的话,自会说出那些该说的话。只要他说出口,无论谁,都不可能伤害他!” “可你们明明知道,一旦他开口,他必死无疑!” “……”,萧子期无法狡辩,但依旧不肯答应李廷的请求。 李廷咬牙,她恨恨地看了一眼萧子期,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南宫雀看她这样给自己找不痛快,不由开口:“他说了就说了,也不会真的会死吧?” “必忠侯已经承认他跟皇后的关系,父皇那样的人,还会在乎三哥是不是他亲生骨肉?恐怕是亲生的,也会赐死无疑。” 李廷太清楚父皇的为人,她笃定地回答。 “不至于吧,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父子,大唐的皇帝陛下,当真这般无情?” “他要是有情有义,会派人来杀我?” 李廷反问。 南宫雀彻底闭嘴,他问:“那如今怎么办?” “如今所有的退路都被他们断了,也许,我该走最后一步了。” 李廷回答他,自顾自地往回走。 “去哪?” “去找阿里和卓。” “阿里和卓?” 南宫雀虽然知道这位和卓王子的勇士就驻扎在城外不远,但李廷总不至于要让阿里和卓出手救人吧。 若要劫狱,他的凌花宫也可以呀。 李廷看出了他的疑惑,立即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要借阿里和卓这样的外族势力,搅动金陵的朝局。走吧,别在路上浪费时间了。” 阿里和卓如今虽是人质,但父皇在金陵赏了个院子给他,里面伺候的人甚多。 这个时候,李廷来找阿里和卓,十分引人注意。 可李廷已然顾不得这些,堂而皇之地带着南宫雀进了阿里和卓的寝殿。 彼时,阿里和卓还在殿内看美女跳舞唱歌,一看李廷过来了,立刻将殿里的舞女遣退,“你到底还是来了。” “对,事到如今,我总不能看着我三哥身陷囹圄。” “我一直不明白,二皇子、四皇子,甚至是六皇子,都是做太子的料,为何你偏偏看好一个连脑子都没有的三皇子?” “大唐的政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如今这太子之位,只能我三哥坐,否则——” 无论谁坐上去,都是死。 李廷没说完这话,只是问阿里和卓,“你真能在两天内调来这么多兵?” “自然,你应该也知道,那些随我来的亲信说是走了,但其实还驻扎在城外隐秘的地方。他们这些人里,可都是些部落的头领。” “看来,你父王是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你身上了。” 阿里和卓将怀中的牛皮信,笑着递给李廷,纠正她的说法,“不,是押在你的身上。接下这封信,你可就是我们阿里部落的人了。” 李廷没有犹豫,接过了阿里王的信,说:“当然。” 展信看,阿里王用部落的文字写的信,大意是阿里部落如今分崩离析,急需一个人将部落凝聚在一起,而这个人,就是她李廷。 “神女出,天下聚”的预言,一直从大唐流传至极北之地,反而是北地之人确信无疑。倒是在这金陵,她的存在对百姓而言,大底是模棱两可的。 李廷看完信,发现阿里和卓还没出发,她不由恼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就是想问问,你当真要为了李衍一人背叛大唐?” “背叛?” “难道五公主不知道,五公主如今的行为,可是通敌叛国?” 李廷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她不由冷笑,“原本我也不属于这里,再说,父皇也不认我这个女儿。这怎么说,我也说不上通敌叛国吧。” “五公主做人做事当真通透。” “你知道就好!我还是提醒你一句,我可以是阿里部落的人,但必定不会是阿里部落的女人,要想和我建立坚不可摧的信任关系,还请和卓王子牢牢记住我今日说的这句话。” “当然,我们阿里部落不缺女人。” “……” 阿里和卓笑呵呵地上马,在府中就开始飞驰,吓得殿里的宫人私下乱飞。 将事情安排妥当,李廷和南宫雀回了府,这一整天,她都是心神不能的。这件事她虽不好告诉李嫦曦,但害怕日后李衍追究,她不得不告诉李嫦曦。 李嫦曦听了,当场就吓傻了,“五妹,你这可是通敌呀!二皇子和魏将军此时流连政权,必不会及时班师回北疆御敌,那么此时你让阿里和卓通知部落进攻,最北方的几座城池必然沦陷。” “是,可要是不将二哥和魏将军弄走,三哥必然要遭罪的。如今陛下必不会再启用必忠侯,朝中再无人,敢与他二人在军方势力上相抗衡,若不借外部之力,如何才能压制他们?” “……” 第二百一十六章 畜生不如 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想保墨非一命。 这次李勇和魏将军但凡有点拖沓之意,父皇必然会留墨非一条性命。 这个藏在暗处的理由,倒是被南宫雀猜到了。 李廷和南宫雀在院中品茗时,李嫦曦已经带着几个奶娘去哄孩子睡觉,她才对南宫雀说了实话,“没错,我和他虽无夫妻的情分,但他到底帮过我。只希望,他性子不要太急。” 南宫雀感叹:“可我瞧他,却是个认死理的主,恐怕必忠侯一死,他也活不下去的。” “……” 闻言,李廷突然没了喝茶的兴致。南宫雀瞧她如此,不由叹气着起身,“今夜,我替你去一趟大理寺监牢吧。” “你能有什么办法?墨非要真是个转得过弯来的主,也不会跟着必忠侯一起认罪。” “山人自有妙计。” “……” 大理寺,监牢。 必忠侯已然有了赴死的决心,送来的饭菜,他动都没动一下。 墨非也不劝他,每次都是默默地吃下两份饭菜,心想:要死也做个饱死鬼。 凭他的武功,他一个人就可突破牢中的层层守卫,逃脱此地。 然而,皇后娘娘死了,必忠侯的心也跟着死了,他也就弃了逃狱的想法。 南宫雀趴在墙头听了好些时辰的墙角,打算夜更深的时候在行动,却没想到,他竟然等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皇帝陛下偷偷摸摸地来到必忠侯和墨非的牢房,来跟他们做最后的对峙。 他带着好酒好菜,让高瞻亲自伺候必忠侯,必忠侯依旧没动,只是那眼睛死死地盯着皇帝。 陛下坐在他对面,只好说道:“大哥,今天也许是我们兄弟最后一次见面,你到底给孤个面子。陪孤喝喝酒。” “别叫我大哥,你不配!” 必忠侯冷笑,却也拿起了筷子和酒杯,给了皇帝陛下最后的体面。 皇帝陛下也没恼,倒是笑呵呵地说起以前的事,“我记得我和王宁氏成亲那天,你喝的烂醉如泥,一直抓着我跟我说你的心爱之人。你说,她没死,但是看不上你,那个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人,会是她。应该说,我想都没想到。” 听到他这话,必忠侯一阵冷笑,好似嘲讽一般,“陛下当真没想到,还是以为我会傻到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注意到?你当初叫那些江洋大盗拜访她家,不就是因为知道我和她已经私定终生,约定一生一世一双人,为了泄愤才想报复她的么?” 必忠侯灌下杯中烈酒,好笑地看着眼前的陛下,只觉得他这个弟弟当真歹毒无情,即便到现在,都不敢说出内心真正的龌龊想法。 “陛下,你才是这个世上最虚伪阴险之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亲生的哥哥,你都想着要害,你还是人么?你连个畜生都不如!” 他提溜起酒壶,笑呵呵地将整壶的酒水倒在陛下脸上。 陛下终于动怒,他暴跳如雷,“可是我的亲哥哥,我的女人,竟然瞒着我搞到了一起,你让我如何?” 闻言,必忠侯笑得越发放肆而癫狂,“我和她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逾据的言行。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她!” “大哥,你真的以为王宁氏是什么好女人么?这么多年,她瞒着我,防着我,还想害我,我不杀她杀谁?” 闻言,必忠侯发疯了似的反驳:“是你天生多疑,生性薄凉,对谁都不信任,对谁都存着怀疑,除了我,谁受得了你!她嫁给你时还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可没多久就变得沉闷,喜欢算计,不是因为你,还能因为谁?” 陛下已然看出他疯魔了,他冷冷地默认,“对,你说得不错。可有一点你说错了,她嫁给我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江洋大盗的孽种,哪还是什么单纯的小姑娘!” “你!你竟然这么说她……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必忠侯听陛下说得这般讽刺,他双眼不由通红,立刻不要命地扑倒陛下,一心只想掐死他。 高瞻急忙上来扯必忠侯,他立刻叫外头的禁军过来帮忙,但那些人还没到牢门口,就被墨非踢到了外头。 可两人纠缠许久,最终,竟然是陛下用袖里藏的刀刺伤了必忠侯。拔出刀的时候,鲜血溅了陛下一脸。 必忠侯怔怔地看了一眼陛下手上紧紧握着的匕首,然后立刻叫住了要对陛下动手的墨非,“别杀他!” 墨非急忙将他架到自己的臂膀间,捂住他肚子上的伤口,差点要哭了,“将军,你怎么这么傻?” “谁让他是我弟呢?”必忠侯无奈地笑了笑,喊了陛下一声。 陛下这才回神,听必忠侯这样说道。 “陛下,这辈子,都是我在让着你。就算你不承认,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曾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反而是你,一直在堤防着我这个哥哥。我即将就随她去了,就算我求你,留墨非一命,他是个难得的将才,未来必能能制衡魏将军,你就算不为我,也该为大唐的江山留下他!” 墨非哪里肯,他摇头,说:“忠兵必随主去,将军,还请您成全。” 必忠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贴着耳朵嘱咐道:“非儿,咱们虽一直以上下级相称,但私心里,早就情如父子。我知你忠诚不二,可你却不知,我对你的深深期许!你是我一直培养的将才,死了太可惜。如果你不想效力大唐,那便去寻找你想要效忠的明君!” “将军……” 墨非已然哭成泪人。 必忠侯却撇开头看向陛下,继续追问:“做哥哥的就这一个遗愿,你能不能成全,我无法知晓。但父亲、母亲都在地府里等着呢,你要是不能保证自己能长生不死,还是想想百年之后到了地府,怎么跟他们二老交代吧!我这个哥哥,也是管不住你的!” “……” 兄弟相残,南宫雀并不觉得这种戏好看。 他看得差不多了,悄悄地飞回了府中,同李廷说起这事,李廷也是感慨万千。 “这种戏,皇宫里发生的还少么?只是如今,大唐夺嫡的局势越发焦灼,萧墙之祸,怕是就在不远的将来……” 第二百一十七章 五公主,你究竟是何人? 阿里和卓到目前还没有消息,大理寺递来的消息却是不好。李勇已经对李衍用了刑,据说身上已经没什么好皮肉。 李廷实在没办法干坐着,可她刚走到大理寺门口,二哥的兵就过来拦住了她。 李勇应该是急红了眼,如今也管不得同她兄妹的情分,那挡住她的兵直接道:“二殿下吩咐了,如今大理寺监牢归二殿下和萧丞相节制,还请五公主勿擅闯!” 这时候,彭壬表从里头出来,呵斥道:“放肆!本官的官衙门什么时候需要你们将士来守了,要守监牢就退到监牢门口去!五公主是本官的贵客,你们再无礼,立刻退出大理寺,连监牢都别守了!真恼了,本官可是连二殿下的面子都不卖的!” “……” 他呵斥完立刻迎李廷进去,二人进了内堂,彭壬表让手下捕快赶紧上茶。 “二殿下估计是急了,他一心只想问出陛下要的东西,俨然已经不把我和我手下的捕快当回事。监牢里我的人,都被撤换下来。” 言语间,他满满的愤怒,估计早已突破他的底线。 想当初李廷虽然也闹过大理寺,但不曾插手干预捕快们办案。如今李勇带着他的兵登堂入室,直接将监牢霸占,哪怕彭壬表再宽容大度,也绝不会毫无芥蒂。 “他一向莽撞,却不知萧丞相和李昭都拿他当枪使呢。” 李廷喝了一口茶,这么说道。 眼看彭壬表也气息不顺,她不由试探着问:“彭大人就没想过,也许您出手,找到东西的速度比他们都快?” 闻言,彭壬表倒是意外,他也不避讳李廷,“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我知道这是三皇子的保命符,我可不能,斩断他最后一条生路。我和三殿下共事时间虽不长,但相处下来,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坏人,只是身上那些皇亲贵胄的做派重了些,反而这个人比较重情义,很善良。” “不是说一下子就给,也许只是给个线索,缓兵之计罢了。” 李廷点到即止,彭壬表却不由诧异,“五公主不在朝堂,尽知朝堂之事,不在大理寺,却窥探得到大理寺监牢里的一举一动。五公主,你究竟是何人?” “也许,正如预言所说,我是神女?” 李廷好笑,她站起来,郑重地给彭壬表鞠躬作揖,“彭大人,我只关心我想关心的,至于旁人的底线,我不愿触碰,也无法触碰。我只是希望,三哥能少受些罪,因为当初我同他许下的诺言,并非假话。如果可以,请将这句话带给他。” “好,五公主所托,下官一定做到。” 彭壬表应下。 李廷知道多呆在此地无益,她只好耐着性子回家等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在第三天上午,李廷才得到阿里和卓的回信。 她捏着回信越想越气,感情这小子骗她呢,之前还说稳稳当当,现在竟然要她调派人手帮忙。 没办法,李廷只好联系老潘,让他调派几个草原人过来金陵,在城门口闹了场乌龙,阿里和卓和受伤的赛巴尔才成功进了城。 只是没想到,阿里和卓算是彻底赖上她了,将受伤的赛巴尔直接送到了她府上,他自己则驾着马车扬长而去,如之前说的那样,只是外出采采风拜拜庙,今日如期归来。 问了赛巴尔才知道,他们路上被人跟踪了,在进城前才动手灭了口。 李廷没想到阿里和卓行事这般由着性子,任性妄为,她不由问:“你们就不怕有人过来接应,到时候应接不暇?” “这不也没人过来接应嘛,而且,我们人手不够,一路上故意带着他们乱跑,也是为了迷惑他们。” “那阿里和卓借口去的那家庙,有人去吗?” “没呀,不过就是个借口,总不至于让人假扮王子真去那里游玩一番吧?” 闻言,李廷气得牙痒痒的,在南宫雀给赛巴尔包扎伤口的时候,故意扯了扯纱布,疼得赛巴尔嗷嗷地叫唤。 “妈的,老娘还要帮你家王子去补漏,真是让人不省心!” “……” 南宫雀倒是被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李廷这般动怒,竟然都开始说脏话了。 竹雨轩,老潘正在核查账目,他带着手底下的人在查库存,还有很多在洒扫,很忙的样子。 李廷亲自过来,倒是让他很意外。 “殿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还是阿里和卓的事,他借口出去采风,可根本没去他说的那家寺庙。这以后,要是查出来,可是个极大的漏洞。” “殿下是不是太慎重了?随口一提的事情,哪有那么绝对,也许阿里和卓临时改了路线,去了其他地方也很合理呀。” “可他没有去其他地方的人证呀。” 李廷生气的原因是,金陵能调派的人手本来不多,如今还有阿里和卓给她添麻烦,需要找人给他填补漏洞,她当然恼火。 老潘看她脸色不好,也想到了是这层缘故,但他不敢轻易给李廷提建议。因为这样便意味着,要殿下的家人为他们去冒险。 但李廷最终还是说:“让安吉哥哥帮忙跑一趟吧。” 老潘没敢应下,说:“要不,我让堂中衍生的伙计帮忙跑一趟也行呀。要是因此殿下家人的行踪败露,这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自从卫甄的暗影组织被发现,李廷和老潘很快发现,他们暗地里在找李廷在部落的养父母和哥哥的事情。 这一查不知道,再细查,发现王宁氏的人也在找他们。 李廷当时只觉得后怕,想着既然逃不掉,便将他们一起接到了金陵安置。 呆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她也好时时保护他们。 而她之所以对王宁氏起了杀心,正是因为这一点。 听到老潘的建议,她思前想后,好歹同意了。但她终究不放心,忍不住嘱咐说:“一定要是眼生的,最好找有咱们自己人的寺庙。” “放心好了,殿下,这事我亲自督办,不会留下什么把柄的。” 第二百一十八章 通敌叛国 终于北疆的战乱起了,皇帝陛下命魏将军立即出发平乱,可旨意已经下达一天,魏将军的军队还在军营了准备辎重物资。 皇帝大发雷霆,指着魏将军的鼻子破口大骂,就在这时,大理寺少卿请求进谏。 陛下原本不想见他的,但高瞻回来,悄声说了几句,才让他进殿。 彭壬表将长命锁捧到陛下面前,“陛下,此物是王宁氏死前交给三皇子的,三皇子让微臣交给陛下,还想让微臣给陛下传一句话。他说,君要臣死,臣不会不死。” “……” 魏将军没想到彭壬表趁着他们把将士从大理寺监牢扯下来,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攻破了李衍,他大为震惊。 陛下拿着长生锁研究了半天,竟然发现锁是活套的,里头还嵌着一把钥匙。 他不由有些兴奋,“彭大人呀彭大人,你真是孤看重的好爱卿呀!” 彭壬表立即趁机告状:“陛下,既然三殿下已经交出最关键的东西,那就让二殿下和萧丞相的人都退出大理寺吧,下官的大理寺,都要快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了!” “是,彭爱卿,你自去安顿好大理寺,孤会命闲杂人等立刻退出大理寺。以后,由你权权主管三皇子的事。” “微臣遵旨。” 彭壬表也不废话,交了东西立刻回了大理寺,命人将李衍放了。 此时,李廷已经在大理寺等候他,“父皇并没有叫你放了三哥,你如果私自放了,父皇一定会问责于你吧?” “我插手此案,陛下已然知道我已经忍耐到极点,否则必不会轻易搅入其中。我放了三殿下,目的就是想告诉陛下,不想再搅入其中任何一方。陛下知道了我的心思,恐怕就算要再抓三殿下,也不会拘在我大理寺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到了监牢,李衍浑身是伤,血肉模糊的,身上已经没一块好皮。 李廷看到他如此模样,不由红了眼睛,“三哥,五妹接你回家。” 李衍听到这话,哪还记得以前的恩仇,一下子哭出了声,他问李廷:“可我将长命锁交了出去,还有命活吗?” 李廷认真地告诉他:“有我在,你就有命活。走吧,先回府,回府再说其他的。” “嗯。” 李嫦曦和侯爷夫妇两人早就在李衍的府中等候,府中一应诸事都被安排得极其妥帖。 李衍遭此大难,再走进自己的府邸,心中的感慨不由化成了泪水。 姐弟二人抱在一起痛哭不已,哭完,才让大姐夫帮他处理伤口。 等李衍彻底稳定下来,李嫦曦才抱着孩子给他这个父亲瞧,说:“孩子出生这么多天了,名字都还没起,你想想,给孩子起个名字。” “不用想了,无忧无虑,这孩子就叫无虑了,以后也跟着五妹,姓南宫吧。” 李廷没想到李衍会这么说,她想说什么却被李衍拦住,“五妹,我如今遭此劫难,全拜你所赐,如今,让你帮我养个孩子,不会太为难你吧?” 听他这话,李廷便知道李衍还在怪她,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抱着孩子先回自己的府中了。 李嫦曦直骂他,“你是不是傻?你难道不知道五妹为了你的事,耗费了多少的精力吗?要没有她,你现在还不知道要在牢里待多久。” “可我如今这样,还不是她害的?” 李衍虽然说的是赌气的话,但心里的确怪李廷的。她先害了他,又救了他,如今还要他感谢她,这是不可能的事。 再说,母后给的长命锁他已经交出去,严格算起来,就他命的,到底还是母后。 李嫦曦瞧着李廷这样子,也没了多少心思,她嘱咐了李衍几句便也和侯爷回府了。 路上,侯爷不由道:“这三弟,是不是太不算个东西了!” 李嫦曦冷哼,“他还记挂着他母后的好呢,怎会将五妹的情意放在眼里?” “可他把孩子交给五妹养,又是何意思?” “我看他一时半会儿还离不开五妹,不把孩子交给她养,还能如何?” 李嫦曦说到这里,有些吃味,“你说,三弟是不是故意的,看我把无忧交给五妹了,他才想把无虑也交给五妹,用来笼络五妹?” “也不是不可能,谁也不傻。其实三弟知道,母后死了,如今金陵能倚靠的,恐怕只有五妹。你别看他今天跟五妹生气,心里指不定还在想怎么让五妹帮他摆脱困局呢?你说,无虑那孩子,以后会不会分走我们无忧的爱?” 侯爷也比较关心这个事情,他语气里的担忧很真切。 李嫦曦想了想,倒是摇摇头,“五妹说她不会在金陵呆很久,她要是真走了,我们也不能让她把咱们的孩子也带走呀。这以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可我想着五妹说话算话,总不至于真的不管我们。” “所以你这个大朝奉,再难也得顶住。” “是,夫人这话不假。” 李嫦曦和侯爷夫妻二人絮絮叨叨了一路,很快回到了府中,然而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迎接他们的,会是卫甄和殿前武士的利剑。 “大公主,大驸马,这是从哪里归来呀?” 卫甄的剑是出鞘的,他们吓得直接腿软,相互搀扶着问:“卫首领青天白日的擅闯公主府,是想杀人么?” “陛下命我来查通敌之人,的确给了我生杀大权。我也不为难大公主和侯爷,只要你们回答有或者没有,我自然不会滥用此等权利。” “……” 夫妻二人对视片刻,侯爷开口说:“还请卫首领问吧。” 卫首领举起利剑,放在他们的脖子上,他要求他们,“我需要二位一起回答!五公主李廷到底有没有通敌叛国?” 李嫦曦夫妇双双回答,不曾犹疑,“没有。” 语气之笃定,就连卫甄都很意外。他想了想,又问:“此话当真?” 李嫦曦仰了仰头,脖子挨在了卫甄的剑上,“卫首领,我们说了你不信,你自然可以杀了我们。但是你别忘了,若我五妹真是这通敌叛国之人,她又怎会将这么要紧的事情告诉我们夫妇。卫首领总不至于,不敢去查五妹,反而来为难我们吧!” “……” 卫甄这才放下刀,带着暗影离开了公主府。 第二百一十九章 回光返照 手指的伤口并无法让李衍感觉到疼痛,因为他的心更疼。 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上的伤痛会渐渐消失,但心里的伤,还在被李廷不停刺痛。 今天,五妹走过暗道,来到他的府上,劝他说出舍利子的下落。 “我要是交出舍利子,还有命活吗?” 李衍习惯性地摩挲着断掉的那根手指,他有些不耐烦,缩在被窝里,一直不肯正对着李廷说话。 李廷只好耐着性子劝他:“父皇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了,穆太医说父皇的旧疾复发,他必定不会再有耐心等你松口。舍利子交出去就交出去了,你手里不是还有龙玺么?” 她拉了拉李衍身上的被子,语气怯生生的,“三哥,你莫不是还在生五妹的气?” 李衍一听她这么叫,实在没办法狠下心肠,便坐起来问道:“你能保证,父皇拿了舍利子就会留我一命?要不然,我直接把舍利子吞了,断了父皇想长生不死的念头!” 李廷一听这话就知道李衍的小心思,她不由高声提醒李衍:“三哥,舍利子没有长生不老的功效,要是真有,为什么女祭司会死的时候坐化,舍利子本身就是她肉体的一部分,她应该长生不死才是呀!” 李衍想想,也觉得她说得很对,便又问:“那为什么父皇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母后一直对父皇灌注了多年的观念,他便以为舍利子一定能救他一命。可他不知道,这世上的丹砂,只要吃进肚子,对人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李廷这么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静。 李衍想了半天,他不由看向李廷,不可置信地询问:“你想父皇死?” “不是我想他死,是他自己上赶着求死。” 李廷没有否决,更不曾掩饰分毫,她冷静地继续说道:“我娘亲虞美人,是被父皇囚禁在宫中的,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给父皇生下六皇子。三哥,其实你大姐心知肚明,她不是父皇的孩子。但你们一定不知道,我其实也不是父皇的亲生骨肉。” 听到李廷这样坦白,他的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问道:“那我呢?” “三哥,我不知道,也没能力帮你查出来,你到底是父皇的孩子,还是必忠侯的孩子。也许,只有母后她心里才清楚答案。” “可她被你害死了。五妹,我知道母后一直苛待你,但你从未在三哥面前展露过你想她死的心意。但凡你愿意展露过一次,三哥也不会像现在一样难以承受。” 李廷瞧着李衍愿意同她讲话了,她便抓住时机,趁机卖惨,“可是三哥,我是多么要强的人,然而无论多少次,在母后面前,我永远选择了退让。你说我没向你表露过一次,可偏偏,我一直在强烈地表示我的不安。只是三哥你,一直都下意识地选择视而不见罢了。其实,我和母后的矛盾,早就不可调和了。这一次,若非母后不动其他歪心思,我可不可能将她和必忠侯的秘密捅破。” “什么歪心思?” “她想给虞美人和六皇子下药。三哥,我一直没告诉你,在我刚来金陵不久,她就让我给虞美人下药来证明我的诚心。当时虞美人肚子已经很大了,一旦喝下毒药,必定一尸两命。” 李廷说着说着就红了眼。 李衍多少有些动容,低眉攥了攥拳头,“这事,我竟不知……我一直都知道母后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但是五妹,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母后会栽在你的手里,毕竟,她做的很多事,都是为了我……” “……” 李廷无法狡辩,她只是嘱咐:“这几天父皇身体抱恙,你要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去宫中献丹,这是你重新拿回皇子荣耀的时机。” 然后,从暗道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南宫雀就在暗道口等她,他倚在阴影里笑的样子,真的跟江慕逸很像。 “我看,你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那也不一定,我瞧着他说起王宁氏的时候,没有前几天那么激动了。” 南宫雀犹豫了片刻,将红露的请帖交给李廷,“那丫头和阿亚的婚事,你真要他一个外人当主婚人?” “当就当吧,没什么关系,只要红露幸福就好。” “可秋生亲自过来送的喜帖,他应该是想他姐姐成亲那天,你会在。” 南宫雀说。 但李廷依旧摇摇头。 南宫雀只好作罢,倒是小青机灵,在一旁建议说:“不然,让我替陛下走一遭吧,红姐姐成亲,要是旧府的人一个都不去,到底会让她伤心。” 李廷点点头,“你给你红姐姐多准备些嫁妆先送过去,库房里那些成对的,品相比较好的物件,都跳去给她,她嫁人,嫁妆可要置办好点。” “是,殿下。” “还有啊,你和一菲什么时候做好事?也不能一直拖着人家小姑娘。最近我比较忙,等闲下来了,我也给你们举办婚礼,你可不能辜负人家一菲。” 李廷随口说道。 小青被闹了个大脸红,还没来得及开口感恩,就听南宫雀在一旁假模假式地威胁他:“你敢?你要是敢辜负一菲,我随时都能切了你!” “不敢不敢!” 小青连连摇头。 不过,李廷去劝李衍的话,李衍最终还是听进去了,他在第二天就去宫中,用长生锁开了冷宫中一个地窖,将舍利子取了出来。 父皇服下后,李衍也一直守在榻前侍奉。 没几天,父皇突然精神大好,连头上的白发都跟着变黑了,大臣们皆是震惊,只有李廷知道,这不过只是短暂的回光返照。很快,父皇的身子会彻底亏空。 然而,父皇只顾着开心,并没有将穆太医的医嘱听进去。那几天,他竟然连续临幸了好几个舞女,大有君王不早朝的架势。 而李衍,也被官复原职,继续在大理寺少卿的手底下当差。他还请父皇重新赐了个宅邸给他,在几天之内便迅速搬离原来的院落。 李廷看着幽幽的暗道,无奈叹息了很久,终于点头,让南宫雀填了这条洞。 从此以后,李衍再不需要她。 第二百二十章 不死不休 也罢,好聚好散。 至少,他们兄妹,没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一个月后,魏将军和李勇尽收失地,凯旋而归。 他们和陛下的考虑一样,一定是阿里和卓出卖了大唐,他这个嫌疑人,正被关在宫中的大牢,接受卫甄的“款待”。 只是,每次他受刑的时候,卫甄总是请李廷去旁观。 阿里和卓是部落出来的勇士,即便每次被卫甄抽得鲜血淋漓,李廷依旧云淡风轻地看着。 因为不能用其他让身体有缺陷的刑罚,卫甄每次都架起阿里和卓,费劲地抽着阿里和卓,眼看着阿里和卓皮开肉绽的,李廷没眨一下眼睛。 卫甄看她表情便知道,他该换人了。 阿里和卓看赛巴尔被人押了进来,在刑架上激烈地挣扎,“卫首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干什么?本王子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父王病重,我怎么会给我那些兄弟叔伯通风报信?谁会无缘无故给自己找罪受?” 可卫甄也不搭理阿里和卓,绑着赛巴尔就上了阿里和卓旁边的刑架,很快,赛巴尔就被卫甄手底下的人打得晕死过去。 李廷知道赛巴尔身上伤还未好,她也比较激动,“卫首领,你不就是怀疑我通敌叛国么?可我告诉你,我不像你一样,眼里只有大唐的皇帝陛下,我放眼整个天下。即便我真做出什么不利于大唐的事情来,也不算通敌叛国。” 卫甄听她这么说,问道:“五公主这是承认了么?” “对,我承认了。卫首领审了这么长时间,不就希望我说出这样的话么?” 李廷反问,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递给卫甄,“你锁了我,这便向父皇去回禀吧。” “……” 卫甄还真用那种带着木板的枷锁套在她头上,一路慢慢悠悠地带着她走到的父皇的长明宫,极尽屈辱。 “祭司预言的神女,竟然做出背叛大唐的事,孤倒想看看,以后哪个国家能容得下你!” 然而父皇看见她这样竟然还笑得出声,她看着眼前明显年轻了许多,但眼底满满阴影的父皇,只觉得讽刺。 “这说明我堂堂女娲后人,并非真心诚服大唐天子。父皇猜猜,天下之大,在得到这消息之后,多少觊觎统一天下的君主会向我抛出他们的眉眼?” 父皇听到她这话,终于动怒,他踱步到李廷面前,讥讽地看着她笑道:“那还要看你,有没有命活到那个时候。” 父皇不再和她演父慈子孝,李廷心里倒也舒爽,她问陛下:“父皇,其实你早就知道,我臣服谁,都不可能臣服于你。你对我娘亲做下的事,她不能原谅,我自然也不能。所以,当知道我是神女时,父皇当真不害怕吗?” “怕?如今孤已然长命百岁,不死不休,孤有大把的时间去争夺这个天下。至于你,孤不足为惧。” 大唐的皇帝陛下理了理身后的青丝,他不由得意。 李廷好笑:“父皇,你说我是妖女,可你看不出来,在那些大臣的眼中,突然变年轻的你,更像妖怪么?” “孤在皇城中新建了一座水牢,专门关你。如今天气尚未回暖,神女可要多多费心,庇佑自己可好。” 他说完,对卫甄挥挥手,卫甄立刻押着她退出了大殿。 押她去水牢的途中,卫甄对她讲:“五公主,你也看到了,陛下才是这个世上最权威的存在,就算你是神女又如何?”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高楼塌,卫首领,我还是想问你当初问过你的那个问题。有时候,我都觉得,你连你自己都不太了解!你好奇我的选择,在我和父皇之间左右摇摆,一面是理想,一面又是现实,你想选我,但你最终屈服于父皇的淫威,不是么?” “……” 卫甄已然像一个透明人,被李廷看透了里子和面子。他无话可说。 前头的殿宇很宽阔,只是奇怪的是并没有留窗口,只有前面一扇小小的门,可以出入。 在卫甄带她进去之前,在里面打扫的太监一溜一溜地出来,一个个在见到难得的阳光之后,止不住浑身一颤。 李廷瞧着,只觉得奇怪,她想:里头就这么冷吗? 直到她被卫甄颓丧进去,李廷才见识到里头的冰冷。 犹如进入黑暗的山洞,人一下感觉沉入了海底,眼前几乎是灰暗一片。空旷的大殿里,除了水声,再无其他的声音。 在灰暗的环境里适应了很久,李廷观察到,水牢的确刚修好的,每一块石头都很崭新,还留有人工打磨的痕迹。 整座宫殿中,只修葺了一座巨大的水池,水池周围和顶部都用红木封死,的确是个正正经经的水牢无疑。 工部的官员这些天频繁出入皇城,她以为父皇在修供他玩乐的宫宇,却不曾想,父皇在修关她的牢笼。 李廷走进冰凉的水中,水深得已经漫过她的心口,浑身寒凉刺骨,就连牙齿都忍不住上下打架。 她却不得不站在里头,看着牢笼外面的卫甄笑道:“可是,卫首领,我从未想过要选择你,这一点,不曾犹疑。” “……” 站在水牢中没多久,她便有些腿软了。然而,这个时候,就算她叫那些蟒蛇来帮她也是不可能的。 新修的石牢,除了刚才卫甄送他进来的大门,没有其他空隙。整个水牢都是由厚实的石块筑成,坚不可摧。 而且此时,她被困在水中,估计就算她召唤蟒蛇,蟒蛇也是难以回应的。 父皇应该已经弄清楚她召唤蟒蛇的把戏,李廷这样想。 现在,她浑身不自觉地颤抖。 李廷抓着池水边的牢笼木杆,寻不到温暖的地方。她被冻得几乎不能思考。 此刻,她真想南宫雀尽快发现她已经被卫甄关进水牢。 父皇很聪明,知道只要弄死她,那么她是神女的传言就不攻自破。 所以她一直催眠自己,让自己不能轻易地闭上眼睛。 一旦闭上,便意味着永远地结束。 第二百二十一章 自作多情 不知又坚持了多久。 李廷应该是熬不住了,她现在已经没办法用力,身体泡在冰凉的水中,原先还觉得肚子疼,现在已经毫无知觉。 她倚靠在木头上,睁了睁眼才发现,无论眼睛处于睁开还是闭上的状态,眼前的灰暗都变成了黑暗。 冰凉的水已然刺激得她浑身的感官都在退化,李廷不甘地问自己:这便是她最终的结局吗? 不过还好,前世,她被王宁氏捅死。这辈子,王宁氏却是走在她前头的。 她到底没有很吃亏。 只是,她还是有遗憾的。 就在她迷迷蒙蒙地总结前世今生的时候,突然,石门突然开了,光线一下子洒在她的眼帘,让她不自觉地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在那光影璀璨的所在,有一团黑影靠近她。 那团黑影很暖和,李廷不自觉地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不愿意松手。 等她再醒的时候,整座水池变得异常的温暖,就像泡在温泉水里一样。 李廷低头一看,发现水质也变得有些浑浊,仔细将水中的杂絮捞出来又看又闻地研究了半天,李廷这才发现,这些东西竟然是姜丝和其他一些可以驱寒的药材,闻着味道还有点冲鼻。 她不由惊叹,心想:谁能在短短时间内帮她将整座水池弄热?南宫雀吗? 他并不是善于谋略之人,不可能提前准备这些。 而且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李廷很确定,他并不能在她的眼皮底下偷偷准备这么多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李廷想来想去,最终只能想到一个人。 可她又本能地摇头,否定,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李廷的眼神还没彻底清明,就听见外头有很多脚步声,包括女人的惊呼声。 石牢开始,她才看见,曹贵妃带着一个太监站在门外,太监的手里端着酒壶。 李廷不用想都知道,父皇怕她没死,让曹贵妃过来善后。只是曹贵妃正巧碰到了蟒蛇潮,看着好多且巨大地蟒蛇围着殿宇不停地盘旋,她当然吓得魂飞魄散。 而里头站在水牢里的李廷,正精神抖擞地看着她。 曹贵妃做贼心虚,自然眼一翻,就晕倒了。 直到李廷拖着满身热气腾腾的水走到石门外头,卫甄才赶来。他应该也没见识过这么多的蟒蛇,也是愣了愣。 看见这么多蟒蛇,她这个时候可以确信,刚刚的想法,的确是她自作多情。 李廷站在石牢门前一脸无辜地发愣,卫甄看见,不由质问:“五公主,你不尊皇命,擅闯出殿,可知罪?” 无论多少次,虽然李廷知道这些蟒蛇不会伤害她,并且在保护她,但她还是被吓得不轻。 李廷冷冷地瞧着他,没开口说一句话。 这个时候,南宫雀也带着凌花宫的宫人闯进了皇宫,都是江湖高手,哪怕是卫甄和暗影全部出动,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这个时候,燕国的使臣已经在宫外等候多时。 简直就是天助李廷! 很快,高瞻就来传父皇的旨意,让她和南宫雀静悄悄地回府,这次的事情,就当是场闹剧。 南宫雀看了一眼李廷,他应该知道她的状态不是很好,便抱着李廷走了,算是默许了。 李廷年纪轻轻就浑身伤病,大底都是被人害的。这次清醒,她问穆少柏:“我的身子,还能调理好吗?” “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又还年轻,到底没有伤了根基,要是想与驸马孕育后代,还是有机会的。” 穆少柏以为她问的是那方面的事,便如此相告,但李廷和南宫雀都被他的回答闹了个大脸红。 如今,李衍已经不再和她有联系,朝中的事,也只有穆少柏还有点消息。至于她的暗桩,一时半会并不能渗透进皇宫。 不过,城外的消息早就传给她,这次燕国的使臣,是刘思辰。 她倒也不太担心,毕竟刘思辰是自己人。 不过,父皇应该是担心她和南宫雀真的不管不顾,跟着刘思辰走了,他趁着小青和一菲上街采买,竟然直接将两人抓进了宫当人质。 李廷当时吓了一跳,要是小青这辈子因为她做了太监,她可太对不起小青了。 这事,父皇是让高瞻过来通知她的,因此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然而,高瞻还是担忧地看着李廷,“五公主,老奴不知道这样说好不好,但老奴想告诫殿下一声,还请殿下慎重。好人家的男儿,谁愿意挨一刀被送进宫当下人,而且我瞧那姑娘,大有为他拼命的架势。这要是发生什么意外,可是两条性命!” 高瞻说的也是李廷担心的,她认真地作揖,拜托高瞻:“高总管,小青和一菲早已是我的家人,我又怎么忍心真的不管他们?还请高总管在能关照的时候多多关照他们,并且告诉陛下,我不会答应燕国的使臣,跟他们回燕国的。” “老奴一定会的。” “……” 这不,刚念叨刘思辰没几天,刘思辰很快造访了她的府邸。 “上次走得及,没来得及跟恩人道谢,现在,还请受我一拜。” 他跪下来,认真拜谢,李廷便由着他拜了。拜完,他才好好坐下,说起正事。 “燕王派我来大唐,的确是为了招揽你,他也不傻,知道即便你应下,也会受到大唐天子的阻挠。所以燕王这次没有非要我带你回燕国的指示,只是让我向你传达一句话。只要你愿意来,他不会插手你的任何私事,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李廷倒是意外,“这么看来,燕王也不像世人传言中的那般荒唐。” “传言并不可信,燕王本来也不是什么荒淫无道之人,他之所以装着痴恋我,不过是想缩减后宫妃嫔规模,信奉的,也不过就是一夫一妻的制度。燕王后死去多年,朝中子嗣稳固,他对亡妻的情意,我实实在在地看在眼里。试想,如今的哪位君主,会觉得后宫的妃嫔太多呢?” “可……” 李廷想起前世她去访问燕国时看到的情形,不由质疑出口。然而再想想,今生很多事情都在提前,她前世去燕国那次,也是距离今天的两年以后的事了,她道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幸亏刘思辰也没在意,这话题便很快结束。 第二百二十二章 惧怕 说完正事,李廷问起刘思辰的两个兄弟。 刘思辰笑道:“他们现在仗着我在燕国的权势吃香的喝辣的,哪里还愿意出来风餐露宿,舟车劳顿?” 李廷也笑:“倒是像他们的行事风格。” “这次,我来,也是要谢谢你。没有当初你给我们兄弟的银两,我们兄弟几个要在燕国打开局面,也是不能。而且,真要我拿自己这张脸去获取权利、地位,恐怕我如今也无法以使臣的身份出访金陵。” “客气什么,多个朋友多条路。现在,刘大人不也帮到我的忙了么?只是,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我去燕国的事,必定不能成的,还请刘大人对燕王说清楚,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那你要去哪里?还呆在金陵,被你那个父皇利用?” “当然不可能,只是不仅我娘亲、弟弟在他手里,我的两个随从也被困皇城,我不能不等救出他们之后,再另行打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不想被任何人利用,更不会被任何人利用。如果神女一定在指代一个明君,一座皇城,那只愿意做自己的神女!” 她这话一出,刘思辰立即站起来,认真地道:“殿下志向高远,我等不及。还愿殿下继往开来,马到功臣!” 李廷自然得站起来回礼道谢,“只是如今,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如何从宫中救出我的人。” “殿下同我讲这么多,大底是因为我能帮得上忙吧。还请殿下吩咐,能帮的,我定然尽心尽力去帮。” “那我就在此先谢谢刘大人了。” “……” 刘思辰无功而返,到了驿站,他便告诉跟随的禁军,收拾停当后第二天便走。 禁军立刻回去回禀陛下,陛下却十分疑惑:“燕国的使臣,怎会走得如此果断?” 萧丞相在一边应和,“对呀,就像和卓王子,死缠烂打地不肯走,哪怕被严刑逼供,也不愿意无功而返。倒是这位刘使臣,倒是干脆!” 如今陛下返老还童,模样看着和李勇一样年轻,他心里害怕,因此说话也十分顾及,不敢再像以前一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魏将军和他的感受是一样的,如今站在陛下面前,他连眼神都不敢随意落在陛下身上。只是将眼神晃到李勇身上,道:“陛下,要不然让老臣和二皇子带着将士去驿站,防止他们有什么其他动作。” 陛下点点头,“行,你们去吧。” 高瞻想着小青和一菲还在他院子里关着,不由多问了一句:“陛下,那两个小随从……” 他话没说完,就发现陛下拿一双冰凉却年轻的眼神看他,他立刻噤声,不敢再说话。 陛下注意到他的神情,也不好发火,只道:“你先将人送回五公主府上。” “是,陛下。” 高瞻得了命令,立即逃出了大殿。他这几天有意回避陛下,就是怕发生这种事情。 这种惧怕是出于本能,并非他能控制,即便他活成了精,也从未见过返老还童之人。 除非,他真的是妖怪! 高瞻这种想法,就如其他人的想法一样。 陛下看在眼里,他想做明君,要的并不是人人对他的惧怕,而是人人发自心底对他的敬畏,就像敬畏神一样。 他不解,为何李廷毫不费力地就成为了人人敬畏的神女,而他哪怕 变年轻了,也没有让人产生敬畏的心情? 他问萧丞相和魏将军,“孤如今的样子,就这么让你们恐惧么?” 萧丞相和魏将军如临大敌,但魏将军支支吾吾地,开口就会说出话的样子,萧丞相只好抢先回答陛下的问题。 “陛下如今恢复盛年,是大唐之福呀,只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没见过这样神奇的事情,需要时间去适应。” “……” 陛下听到萧丞相这话,似乎很受用,他的脸色也变得好看了许多。咳嗽了两声,他便叫他们退下了。 魏将军出了大殿,便跟萧丞相道了谢,萧丞相摆摆手,心中戚戚然,“反常必妖!我瞅着咱们这位陛下,身上怕是沾了什么邪祟,不然怎会突然返老还童?难道那舍利子,当真有长生不老之效?” 魏将军也不太清楚,“虽然我常年在外行军打仗,见识过很多古怪的事,但从未听说舍利子有这般的奇效。若非如此,岂不是人人都会在高僧坐化之时相拥而上的争抢?岂不是亵渎神明!” “大将军说到了重点,陛下竟然真的食用了女祭司肉身坐化而成的舍利子,这种行为简直不把神明看在眼里。而且大将军没发现么?陛下样子虽然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但他的呼吸、步伐都在越变越沉重。” 萧丞相越说声音越小,就怕他说的话被旁人听见,传进陛下的耳朵。 魏将军听到这话,倒是佩服起萧丞相来,“丞相耳聪目明,倒是比陛下清醒。”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 萧丞相笑道。 他们两人明争暗斗了这么久,最近倒是难得的和谐。萧丞相忍不住提醒魏将军,“大将军最近没事也别常来宫中,别真的因为假神明而伤了真神明,到时候,可是你举家之力都无法挽回的。” 卫将军听他如此说,问:“丞相是不是查出什么来了?” “的确,我可告诉你,五公主并不是陛下的孩子,她的亲生父亲,复姓轩辕。” “什么?那个上古神族?” “没错。” 萧丞相很笃定。 魏将军却疑惑:“丞相不在江湖上走动,如何能查得这么细致?江湖传言,应该也信不得吧?” “的确,可轩辕氏隐居于江湖和朝堂之外,他们的家族从上古流传至今,却是不争的事实。我也并非从江湖下手,所有一切故事的起源,是宫里那位美人娘娘。” 闻言,魏将军不由拜服,并提议,“既然你我在这件事情上意见如此同意,丞相大人,不如我们休战,先观朝局走向如何,如何?” “大将军之言,善。” 第二百二十三章 我也认输了 刘思辰的人马刚出了金陵城,父皇就想重新将李廷带进了皇宫。她竟是没想到,父皇命李衍来看管她。 只要她逃,父皇就拿李衍问责。 父皇大约是没有招了,才会出此下策。 李廷倒是感谢他,他说会将她软禁在了未央宫。至少,她还能陪陪虞美人和李斐。 也正是因为如此,父皇让南宫雀和他的凌花宫退守金陵城外的要求,李廷也答应了。 父皇害怕她逃跑,特地嘱咐南宫雀独自一个人将她送进宫,凌花宫的人不允许跟着。 路上,李廷跟南宫雀说的,都是无忧无虑两兄弟的事情,嘱咐他这嘱咐他那。 直到到了宫门,南宫雀突然抱了抱她,挨在她耳边说:“即便没有我在你身边,他也会保护好你。只是,廷儿,遗憾的是,无论我多么努力,你还是没办法忘记他。那天你被关在水牢,问我江慕逸有没有去,我说没有是骗你的。那天,的确是他先发现了你。我撒谎了。我也认输了。” 南宫雀说到这儿突然不说了,李廷想抱抱他,可他突然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挤出笑容,“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 李廷不忍心看他如此,强硬地逼到他跟前,环住他的腰,说道:“等我。” “……” 只因为这一句,南宫雀眼眶都红了。李廷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颊,用行动告诉他,让他安心。 就在此时,不远的城墙上,父皇和江慕逸并排站在那儿,他笑着俯瞰李廷,对江慕逸说:“慕逸呀,幸亏孤收回了你和五公主的赐婚,看看五公主与驸马如此难舍难分,做父亲的当真不忍心拆散这对小夫妻。” 一抬眼,就看见江慕逸眼中的波澜,然而,她只能选择无视。 李廷不用想都知道父皇的心思,她反讽道:“父皇这话说得可口不对心,若是真不忍心拆散我和驸马,又怎会让我独自进宫侍奉虞美人?” “你生母虞美人近来身子不爽,让你进宫也是为了你好,五公主莫不是对孤的旨意有什么顾虑不成?” 好话都被父皇说了,李廷也只能应下,“当然没有,能侍奉在亲娘身侧,是李廷的服气。” “那就好!五公主,你可是我们大唐的神女,好好守着这份荣耀,日后自然有你的好处。” “谢父皇!” 看完了戏,父皇这才领着江慕逸下了城墙,他亲自带路,将李廷送去了未央宫。 进了皇宫大门,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就连高瞻都出奇的安静,默默地跟在父皇身后,不敢多言。 大约到了半路,父皇才问起江慕逸:“说起来,孤变得年轻这件事,你倒是不觉得奇怪。” 江慕逸笑道:“在江湖上行走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没见过。正因为见多了,反而不觉得奇怪了。” 父皇不由来了兴致,好奇地问道:“什么奇怪的事?” “比如有的人能梦回前世,又有的人能穿越今生,陛下听着,也觉得奇怪吧。” 江慕逸走在前面悠悠地说,可李廷即便看不清江慕逸的脸,也能感知到他的心情。 不知道为什么,李廷有一种感觉,就是江慕逸知道了些什么。她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而前面父皇回头看她的时候,恰巧江慕逸也转身。 李廷怔怔地盯着江慕逸发呆,谁知道江慕逸竟然笑着问她:“怎么,五公主也觉得奇怪吗?” 她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摇摇头,继续跟上父皇和江慕逸。 父皇倒是笑了,“看来,孤的五公主也是奇人,竟然不觉得此事奇怪。那这么看来,孤如今生死不死,返老还童,岂不是在五公主眼中,也是寻常不过的事?” 李廷懒得搭理他,听着他在前面欢笑。她这个父皇,她已经看得透透的,不想再触他的眉头。 未来在宫中的日子,因为有虞美人和李斐在身旁,她多多少少要顾及着点自己的性子。 只是,以前在王宁氏面前委曲求全,以后又要在父皇跟前委曲求全,她当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虽然救出虞美人和李斐的计划已经提上日程,但李廷不知为何,觉得很累。 她多么希望,有一天,她也能睡睡到自然醒,而不是因为恐惧、筹谋被迫清醒的。 有时候,保持清醒真的很难,浑浑度日倒不失为一种舒服的生存状态。 很快,一行人到了未央宫。 李廷上次来,只觉得有暗卫在暗中窥探,如今是暗影明晃晃地将未央宫围得水泄不通。 看见这个阵仗,李廷不由折舌,她倒是没想到,父皇为了留住虞美人和李斐,竟然用了这么多暗影。 不过,如今在皇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父皇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威,在宫内设立了暗影,他们听从卫甄调遣,直接对父皇负责。 听说前段时间兵部尚书在半夜回家的路上被人一剑封喉,京兆尹府都查不出贼人是谁,父皇也不曾叫大理寺介入。所以朝中大臣都猜测,兵部尚书是被暗影暗害的。 因此朝中大臣人人自危,内心十分害怕卫甄的剑会指向他们! 父皇注意到她的神情,问:“都说近乡情怯,五公主刚走到门前就不敢再走了?” “不是,只是短短时间,物是人非,觉得世事无常罢了。” 李廷意有所指,冷冷笑道。 而在这些暗影之前,李衍已经带着佩剑恭敬地站在廊下,迎接他们。 他看见父皇走近,立刻怼父皇行礼,说:“儿臣已经在未央宫外等候多时。” “嗯,好孩子。” 父皇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嘱咐道:“以后未央宫的安全,孤全都托付给你了。” “是,儿臣定不辱使命。” 李衍如今蜕变得李廷都不太认识了,她感觉目前的李衍十分危险,就好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狼。 而最匪夷所思的是,着头狼,还是李廷自己培养出来的。 他并没有分一丝的注意力给李廷,俨然没有将李廷放在眼里。 第二百二十四章 孤即天下 进了未央宫,李廷头也没回,她知道父皇脸上必然会露出胜利的笑容,又何必再回头受他奚落。 虞美人一听说李廷要来,她忙了好几日,才将宫里收拾得很停当,就害怕李廷住得不习惯。 她眼眶红红地拉着她:“高兴归高兴,但如今你和我一同被困在这里不得自由,我心中的忧虑更甚。” “没事,娘亲,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到底比分开安心些。有我在,我一定想办法将娘亲和李斐救出去。” “……” 说起李斐,虞美人的脸色十分不好。李廷虽然看在眼里,但也不敢明说什么。 只是她们母女两还没说完体己的话,宫门再次开了。这一次,父皇一个人站在门口,没有其他人陪着。身后,高瞻不停地给她眼色。 李廷不由地护着虞美人后退,问:“父皇不是还有很多政务要忙,这会子折回来做什么?” 父皇也不管她们母女,直接走进了殿内,坐在了高座,“孤想着五公主刚来未央宫,也许会不适应,便想在这里多呆些时辰,陪陪你和虞美人。” “……” 李廷可没觉得父皇有这么好心。 这不,虞美人刚上好糕点,父皇就一下子将虞美人拉进怀里,不停乱摸。 虞美人被修得满脸通红,不得不提醒他:“廷儿还在呢。” 谁知,父皇竟然十分不高兴,随手就赏了她一巴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记着,你现在的好日子,都是孤赏你的。” 他不仅是在对虞美人说,还是在对李廷说。李廷不傻,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他对虞美人如此态度,是李廷没办法容忍的。 “父皇,你凭什么打娘亲?” 李廷站起身质问,恨不得直接拔刀。 然而父皇听见她这么问,愣神了好久才说:“你叫我一声父皇,便知我为何可以这般对你娘亲。孤即天下,五公主不知道么?” “……” 李廷知道她也是气糊涂了,才对父皇这么无礼。但她想了想,还是跟父皇说道:“我知道父皇想羞辱我,才会对娘亲这么过分。只是父皇这么对我们母子,当真不是什么明君所为!如今朝中大臣对父皇皆是恐惧,父皇就没找找自己的原因?” 闻言,父皇之前说要看李斐的事情也抛到脑后了,他冷哼一声,抬头就走了。 李廷这才扶起虞美人,虞美人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在她的怀抱中,虞美人将这么多年的委屈化作眼泪,哭了很久很久。 李廷在想,前世,虞美人更加痛苦吧。没有她这个女儿在身边,虞美人所有的委屈与难过,都要自己咽进肚子。 而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并非她自愿生养的,她爱也不是,不爱也不是。 为难如她。 李廷怜爱地拍着虞美人的背,她柔声说:“娘,很快,我就不会再让你受这种委屈了。你再坚持一段时间,他的好日子,也算到头了。” “好。” 收拾好心情,虞美人带她逛了一次未央宫,一路上,也说了许多过去的事。 这些事,李廷并不知道。 “当年,并非我故意丢下你不管,而是陛下突然将我掳走了,连你父亲都没见上最后一面,之后就像个金丝雀一样被养在他为我建造的牢笼里,逼着我为他诞育子嗣。” 李廷当然知道虞美人为她这个女儿承担了多少,若非为了保护她,虞美人也不会顶了神女的名声,让父皇一直以为神女是虞美人。 “最后一面?” “对,你父亲擅自离开族群,身体变得很糟糕。他不再像从前一样强壮,武功尽失,很快就病倒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与他初遇时说的玩笑话竟是真的,要是为了追求爱情和自由,他必定会死。” “为何?” “不知道,他只告诉我,他们的家族需要常年生活在雪山上,一旦远离了族群,就会给快灯尽油枯。若是一直呆在族群中,你父亲应该会像其他轩辕氏一样,能活几百岁。” “……” 李廷没想到,轩辕氏这么神秘,而且真的比一般人长寿。虽然常常利用神话故事制造舆论,可她其实一直不信鬼神传说的。 现在再听虞美人的话,她倒是觉得有几分信了。虞美人总不至于骗她。 虞美人瞧她一直很沉默,不由拉住了她的手,“你不要有压力,虽然你真的是传闻中的神女,但也不过继承了一半轩辕氏的血脉。而且女祭司当年做出的预言,更多的是为了保你性命,其中应该也有几分参假的成分在。” “可是娘,我到底是轩辕家的血脉,他们会不会……” 李廷犹豫了,若说她特殊,倒也有特殊的地方,毕竟前世她死过,今生竟然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 这一点,她虽然没说给任何人听过,但听到自己确定的身世,她不由产生了疑虑。 虞美人慎重地想了想,道:“应该不会,轩辕家乃神族,个个自命不凡,又哪有空下雪山来找你,找我的麻烦。即便当初你父亲和我深陷困境,他们都未曾管过,要不是女祭司还顾念一点和你父亲的情分,估计是再无人知道,这个世间,还有你这么个半神之子。” “……” 母女二人逛到李斐的院子,李廷便拉着虞美人进去瞧瞧他。 他正好刚醒,恰好还在奶娘怀里吃奶。一看见虞美人和李廷,一双小眼睛便笑眯眯地笑弯了。 李廷没想到他小时候这般讨喜,不由逗了逗他,谁知他抓着李廷的手指就直往自己嘴巴里送,轻轻地咬住就不松口了。 就势,李廷一把将他抱到了怀中,奶娘还在一边惊奇,“五公主怎会这般熟练?” “我虽然没生过孩子,但也养过呀。” “对呀,娘娘看老奴这记性,都忘了这事了。”奶娘说完便恭敬地退下了。 但她的话还是惹得虞美人很伤心,“廷儿你,当真不能怀孩子了?” 李廷悄悄地摇摇头,安慰道:“外头瞎传的,身子早好了。” “那你和驸马成亲这么长时间,怎么还没动静?” “……” 李廷不好直说。 倒是虞美人,知女莫若母,她幽幽地问道:“莫不是,你心里还有江少主?” “……” 第二百二十五章 别让人抢了去 被软禁在皇宫的日子,李廷倒是悠闲起来,整日陪在虞美人和李斐身边,她倒是很安心不少。 只是如今消息闭塞,南宫雀又不得近身,外界的一切都被阻断了。 不过,这未央宫里,也不都是父皇的眼线。 这日,虞美人将李斐抱出来晒太阳,李廷在一旁摇拨浪鼓逗李斐玩的时候,她发现那天跟她说话的奶娘,头上簪的花芯,就是用李廷送给萧丞相夫人的玉石做的。 李廷并不可能看错。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在她盯着奶娘头上的绒花看的时候,奶娘也在给她眼神暗示。 李廷反应迅速,便寻了个由头将她叫去偏僻处问话。 “萧丞相让你来,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么?” “殿下,萧丞相让我告诉殿下,上次三殿下的事并非他不愿相帮,不过到底有见风使舵的嫌疑。这次为了弥补上次的事,萧丞相让我将这封信交给殿下。” 李廷接过信,看了后才大约了解如今的朝局,简直内忧外患。 陛下身体抱恙,已经好几天没有上朝,朝堂情况并不乐观。至于外患,还是阿里部落,阿里部落听说和卓王子被关在大唐皇宫用了刑,立即以此为借口,起兵攻打大唐。 然而,这两件事,都在李廷的预料之中。而一开始,阿里和卓牺牲自己,过来做人质,也不过为了阿里部落有一个正当攻打大唐的理由,要请神女回部落反而是他的借口。 他现在目的达到了,肯定已经和赛巴尔回部落,帮着一起攻打大唐呢! 她将信撕了,由着信纸随风落入池塘,不由问奶娘:“这事,对我有何好处?” “如今朝局动荡,五公主完全有机会趁机出逃。萧丞相的意思,他愿意助殿下一臂之力。” 李廷冷哼,不由开口,“你回去告诉萧丞相,他的意思我已经知晓,但我的心意,可从来没变过。” 萧丞相应该也猜到他会说什么,让奶娘重复他的话给李廷听:“可萧丞相说了,四皇子不会像三皇子一般过河拆桥,不懂感恩,五公主就不再慎重地考虑考虑?” 李廷只好将话说透彻。 “不是我选的三皇子,而是龙玺在三皇子手里,即便萧丞相真想趁乱为四皇子夺下大位,那么最终也是在给三皇子做嫁衣裳!还请萧丞相慎重地考虑清楚,如今大唐内忧外患,要是萧丞相和魏将军闹得水火不容,恐怕大唐也离分崩离析不远了!” “……” 奶娘听到如此机密,她吓得腿一软便倒在地上。 李廷猜测她并不知道其中内幕,只是帮萧丞相传口信。于是,她便幽幽地开口说道:“你要是还有命从丞相府中出来,我劝你最好赶紧逃,逃得越远越好!” 这个奶娘到底机灵,她听懂了李廷的话,立刻跪下来,抓着李廷的衣裙求饶:“殿下,还请殿下救奴婢。” “救你可以,但你的跟我实话实说。我娘亲最是个温柔的人,她应该待你们这些奴婢都很好,你为何还要背叛于她?” “奴婢是丞相夫人的表亲,夫人给我财帛,我自然要替丞相做事。” 李廷扯嘴,竟没想到她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么,你又告诉了丞相多少宫中大婷来的密事。你最好实话实说,不要隐瞒,否则,我必不会救你。” “殿下,奴婢,奴婢……” 奶娘十分犹疑,眼神也有回避。 李廷看着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必定给萧丞相露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于是便催道:“快说,如今说出来还有补救的机会,要是你再拖沓,我也不想多听的。” “奴婢把公主的身世告诉了萧丞相。” “你是打哪里听来的?” “有一次娘娘喝醉了,抱着六皇子哭的时候,奴婢听到的。” “……” 一听这话,李廷倒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她这才回到书房,写了个字条给奶娘,让奶娘收好。 “你只有一直给我传信,你才有存在的价值。好好表现,别露了怯,否则我也救不了你。刚才跟你说的话,你最好到死都藏在肚子里,别说,千万别说。” “殿下乃神女,当不至于骗奴婢。奴婢再傻也知道,神的话可以信,但人的话,那就难说了。” 奶娘这样说,一脸讨好的表情。 李廷不由点头,“你知道就好,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那些害过我的,我都放过了一条性命,偏偏最终还是死在原主人的手里。” “殿下,奴婢知道殿下的大度,当初那个画师,也是被殿下亲自从火架上救下来的。” “嗯,去吧,你办的好,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这是你唯一一次向神证明心意的机会,千万别浪费了。” “是,殿下,奴婢不会再犯错了。” 打发走奶娘,奶娘出府时却被李衍拦住了,不让她出。 李廷只好亲自出面,将奶娘手中的信展开,给李衍看个清楚。 李衍没想到李廷正在撺掇李昭和李勇内斗,他震惊地睁大了双眼,拔出了剑,“如今大唐内忧外患,你还在这里拱火!” 李廷皱着眉头看着他手中的剑指在她心口,她冷声质问:“要是他们不斗,你怎么上位?” 李衍没明白,李廷只好将剑拨开,走近他道:“龙玺现在在你手里,只有李勇和李昭两败俱伤,你才有冒头的机会。好好守着它,别让人抢了去,它自会带你走上你想上的位置!” 闻言,李衍哑然,退了退,他将信交给了奶娘。 奶娘立刻出发去萧丞相府了。 见状,李廷笑呵呵地走回宫内,她知道李衍必不会真的伤她,所以并没有特别设防。若他真想报复李廷,大可从未央宫的一日三餐下手。 可问了虞美人,虞美人说,自从李衍进宫看守未央宫,宫中的伙食比以前好很多。 李廷看得出来,这些吃食大多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要不是李衍特地照顾,旁人怎么会知道她的口味? 所以,从这些小事上李廷就看得出来,李衍还是心疼她的。 第二百二十六章 弑君 随着陛下病危的消息传来,金陵开始乱了起来,魏将军的兵没有在前线拦截阿里部落的脚步,却在皇城中开始为所欲为。 李衍包围着未央宫,魏将军的将士包围着李衍。 情势很焦灼,李衍遇到了这种情况,还是本能地想要求助李廷。 让人进了未央宫说明情况,李廷只传给他两个字,“等着。” 李衍想了想,觉得应该跟那天送出去的纸条有关系。 但他也不是很确定只能由着魏将军的将士将他层层围住,但他手里的剑不敢轻易放下,随时保持着迎接战斗的状态。 魏将军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找李衍要前朝玉玺。 李衍自然明白,但他一想到那天李廷嘱咐他的话,他只好蹦着浑身的怒火问魏将军:“前朝龙玺不是大将军能沾染之物,父皇都还没同我开口,大将军凭什么擅闯皇宫,来找我要?” 魏将军如今十分霸道,他冷哼:“我就是替陛下来找你要的,无论你今天愿不愿意,都要将它的藏匿之处告诉我,不然,可有得你受的!” 李衍气急,“怎么,二哥难不成还想绑了我,给我一顿毒打?这里是皇宫,父皇还没死呢,他怎么敢如此放肆?” 魏将军不上他当,反问:“此事同二殿下有何关系?我这个大将军围了皇宫,就是怕某些小人会在陛下弥留之际,趁机做出对陛下和大唐江山不利的事。臣庇佑陛下和天下的心,可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李衍听到这话,只觉得讽刺,“大将军,如今阿里部落侵袭大唐江山,你不带着将士上前线抵御外敌,却来围了大唐的皇宫!你和二皇子,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在我面前说这些漂亮话做什么?” “是又如何?我只问你,前朝龙玺,你交是不交。” 魏将军没了耐心,他挥着剑已经朝李衍走过来。 李衍吓得连连后退,他虽然出门在外一直佩剑,但从未真的真刀真枪地跟人打过。 如今看见魏将军这般气势汹汹,他吓得连连后退。 便在这时,未央宫的宫门大开,李廷从里头走出来,她冷声质问魏将军:“大将军,你今日的行径,日后可是要记载于史册的。大将军神勇之名,就不怕在今日毁于一旦吗?就算大将军不在乎自己的名声,难道就不怕世人议论我二哥得来的皇位不干不净么?再说,你就怎么确定,父皇已经弥留,你亲眼看见了?” 魏将军倒是迟疑了,但他不由说道:“整个皇宫已经都在我的控制之下,我就不相信,还有谁能改变今日的局面?” 他这话刚问出,父皇就撑着高瞻的手踱步而来,他依旧很年轻,中气十足,“怎么?大将军还想为了二皇子弑君不成?” 父皇的人一到,别说魏将军,就连魏将军手底下的将士都不得不放下刀剑。 他冷眼看着这些将士,问:“你们是大唐的士兵,还是他魏达的私兵?” 将士们跪了一地,却不知道怎么回复陛下的质问。 父皇下令,命卫甄和暗影拿下魏达。 这时候,魏达才反应过来,跪在父皇面前解释:“陛下,今日之事,乃四皇子和萧丞相筹谋,并非老臣真心,也与二皇子无关!” “你要是没这种心思,也不会这么容易就上了他们的当!来人,将魏达押进大牢!” 父皇没给魏将军任何狡辩的机会,快刀斩乱麻。 魏将军哑然,他被押下去的时候,正好路过李廷面前,李廷只是可惜地摇摇头。 其实,只要他再坚定一点,或者说,真的下了弑君的决心,没准今日他就能成事。 皇城早就被他控制,那么多的将士仍旧以他为中心,他要是想杀谁,恐怕谁也拦不住。 然而关键时刻,魏将军的心中还有君臣纲常,这注定了他和李勇的悲剧。 很快,李勇也被问罪,关进了大牢。 父皇在审理了这两人之后,重新回到了寝宫修养,据高瞻传来的消息,他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状态还不如以前生病的时候好。 大约是不行了。 这是穆少柏的原话。 李衍如今坐在未央宫里,和李廷开始合计。 “五妹,如今父皇这般,恐怕萧丞相会忍不住出手吧?” “不是恐怕,而是一定。不过,这次的事情,的确是他挑拨起来的,父皇应当也不会将皇位传给四皇子,如今,你才是最恰当的人选,又是嫡子,又是长子。” “可是,母后私通,我这个皇子脸上早被抹得乌漆嘛黑了,父皇还能将皇位传给我吗?” “这个时候,你该去父皇身边守着,千万别人曹贵妃靠近。现在只要将曹贵妃控制住,一切都会尽在掌握之中。至于萧丞相那边,你附耳过来,且听我讲。” 李衍听到李廷说起李昭和萧子期的事,他不由折舌:“这种荒唐的传言,就算在宫外流传开,也对四弟没什么影响吧?” “不会的,他们文人最要面子,就算这种传言对李昭本身没什么影响,但你怎么能确定对朝中那些文臣没有影响?而且,你怎么能确定,这样的传言不会破坏丞相与李昭的关系?” 听到这里,李衍终于明白,他不由两眼放光:“对呀,我怎么没想到?我这就去办。” 李廷却忍不住叫住他,问:“要是我说,我帮三哥,还是想保二哥和四哥一条性命,三哥愿意答应我吗?” “五妹,我一直都知道你重情重义,不想看我们兄弟几个自相残杀。可我在困于大牢和刑罚时才想清楚一件事,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要想不再发生意外,只能斩草除根。” “……” 李衍离开未央宫之后,李廷不免叹气,她到底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夺嫡本就是你死我活之事,她如今不在其中,自然可以进退有度。然而前世被困在棋局之时,不也是弄得兄弟几个分崩离析么? 她能做的,都做了,已经最大程度地降低了死伤。之后,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第二百二十七章 变天 李勇被抓,曹贵妃一直跪在大唐皇帝的寝宫外为他求情。 可这时候,陛下自己性命都难保,他又怎会顾念曹贵妃。 高瞻和穆太医守在陛下榻前,看着昏昏沉沉的陛下,便知道陛下的大限将至。 不过,陛下口口声声说要见李廷,让高瞻去传。 高瞻和穆少柏对了一下眼神,便急忙去未央宫,去跟李廷说这个情况。 李廷却是没想到,父皇临终前,会想见她。 高瞻的意思是,还是不要见的好,防止陛下留什么后招。 李廷倒不怕他留后招,反而怕他玩前世那一套,她想了想,还是抬腿去了陛下的长明宫。 “高总管放心,如今宫中对我的守卫并不严密,驸马已然就在我周围的暗处保护我,相信父皇即便想杀我,也是不能轻易得逞的。” “那便好。” 听到这话,高瞻才略微宽心。 只是曹贵妃如今慌了神,李廷刚走上长明宫的青石板没多久,她的眼神就极其怨恨地死死地跟随着李廷。 这让李廷不由谨慎,选择了避开她跪下的那条道走。 谁知曹贵妃恨上心头,竟然直接取了头上的金钗就冲李廷和高瞻而来。 李廷下意识地将高瞻拉到了旁边,自己整个胸膛则都暴露在曹贵妃面前。 仿佛就是为了迎接曹贵妃似的张开着,没有任何防御。 突然,有个人影突然挡在她面前,将她护在了身后。而曹贵妃,也因此倒退了好几步。 她一下子坐到在地上,手指还握着已经深陷她肚子里的金钗,她恶狠狠地盯着李廷,竟然嘶吼着将肚子上的金钗又拔了出来,再次冲向李廷。 “你害我儿,我要你死!” 然而,这一次,她还是被江慕逸无情地拦下,他大袖一挥,她就以极其快的速度滚出去。 李廷来不及质问江慕逸为何伤人,只是无奈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继续想要站起来杀她的曹贵妃,说:“不是我害了二哥,是二哥自己没守住做臣子的底线。曹贵妃,二哥的敌人从来不是我,你又何必执着于在今日给我难堪,以此来解你的心头之恨?” 曹贵妃当然知道这些,可人之将死,她多少凄然,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流下。 “我自然知道,奈何我能力有限,不能为我儿杀了李昭!” 李廷可怜她,上前握紧她的手,允诺她:“贵妃娘娘,我答应你,一定会尽力保下二哥一条性命。” “若是如此,那我即便在阴曹地府也会日夜为你诵经祈福。五公主,以前,是我错看你了。” “……” 曹贵妃越来越虚弱,最终她看着天空,用迷离的眼神,说道:“下辈子,但愿我从未来过这宫墙……” 李廷眼睁睁看着她渐渐死去,最终,用手掌阖上了曹贵妃死不瞑目的一双眼睛。 李廷看着眼前无知无觉的曹贵妃,冷声质问江慕逸:“杀人你可开心?” 江慕逸不曾为自己辩解,轻声道:“只要能救你,我可以杀尽天下之人。” 李廷回头,好笑地问他:“江慕逸,你如此反复,究竟为了什么?玩弄我吗?” “玩弄?先爱上我,又同别的男人生孩子的你,才是那个玩弄感情的人吧。” 江慕逸冷冷地说完,再次消失了。 李廷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最终想明白江慕逸误会无虑是她和南宫雀的孩子,她才猛地清醒。 只是,如今,她已不想再向江慕逸解释清楚,因为在她看来,这样误会下去也好。 曹贵妃的尸体被高瞻命人拖走了,她毕竟是贵妃,那些太监到底给她留了几分体面,稳稳当当地将人送去了她生前居住的宫殿。 倒是高瞻,在一旁感叹:“短短时间,宫中皇后和贵妃接连惨死,看样子,这是要变天了吧!” “谁说不是呢。” 李廷应了一声,终于走进了父皇的寝宫。 此时卫甄就站在寝宫门口,护卫陛下安危。李廷走过去之后,他明显比之前表现得紧张,好像李廷是来要陛下命的一样。 然而,李廷现在根本不把卫甄放在眼里。 不知为何,今日再进父皇的寝宫,她的心境已和初来金陵时很不同。 父皇除了一头杂乱的白发,浑身廋了一圈变得瘦骨嶙峋这一点,更让人触目惊心。 他倚靠着软枕坐着,行将就木。但在李廷走近跪拜时,还是睁开了浑浊的双眼,嘶哑而小声地跟她讲:“没想到我这辈子,会栽在你这个小丫头手里。” 李廷只管装糊涂,“父皇说笑了,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你是神女,自然有。我从不觉得,三皇子有献出舍利子的魄力,要没有你,他应该早就自己吃进肚子里了。廷儿,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舍利子的药效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当身体被掏空后,人会比以往更不如?” “父皇,女儿从来都不知道舍利子的药效,但倒是很清楚,世上并没有什么能让人长生不死的药。” “……” 父皇过了许久才费劲地将遗诏拿到她面前,递给她:“我死后,皇位传给六皇子,你接旨跪安吧。” 李廷却跪下推辞道:“陛下,六皇子还是婴儿,如何能坐上大唐的天子之位?还请陛下谨慎,重新择其他皇子继承大统。” “他虽年幼,可你这个亲姐姐,不是很有能耐么?孤心意已决,你自接旨就是。” 李廷只觉得奇怪,她不明就里,并不敢轻易接下这道旨意。父皇明明知道她是李衍一党,偏偏要将皇位传给李斐,是在试探她么? 她依旧跪在父皇跟前,没有动手。 父皇瞧她这般,又将身后藏的两道诏书拿出来,三道不同的诏书一齐放在李廷面前,他让李廷选。 “我已然要死了,可这几个孩子都同你关系亲密,你选择谁,就效忠谁,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大唐的江山,我只能托付于你了。” “……” 李廷怎么也没想到,父皇还有这般的格局。即便当真到了弥留之际,想着的,还是大唐江山的事。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三份诏书 三道密旨,对应李衍、李昭和李斐三个皇子,李廷心中自然只有一个人选。 但在没确定父皇的真实想法之前,她必定不会冒动。 不过,意外很快发生,这是李廷都没办法预料到的。宇文拓鬼影一般略过卫甄,卫甄都来不及反应,他却已经提着剑指着父皇的鼻子,“你想得倒美,你从我们先琼手里偷来的江山,自然要在你死后还到先琼人的手里。现在,我要你写下禅位的诏书,将你的天子之位传给先琼嫡孙江慕逸。” 父皇坐在榻上,一边好笑一边咳嗽,“你也太痴人说梦了!孤就要死了,还在乎早死晚死?” 这个时候,卫甄已然反应过来,他也将剑抵在剑抵在宇文拓的背上,大喝一声:“放下你的剑!” 没一会儿,宇文拓真的放下了剑。 可就在李廷想要偷偷退出他们之间的纷争之地时,宇文拓突然剑锋一转,威胁李廷道:“不准动!” 然而,他这一调转剑头,江慕逸和南宫雀也都赶来,纷纷拿剑指着宇文拓。 江慕逸道:“舅舅,我留你一条命,不是为了让你杀进宫为我讨皇位的!更不是让你再有机会伤害她!” 见状,父皇不由冷哼:“看来,有些人的确不太懂小辈的心思。” 他强撑着看完戏,接着就是呛声后的一连串的咳嗽,仿佛都能把心肝咳出来。 没一会,他便倒下了,眼睛一直盯着李廷看。 李廷感觉有那么一瞬,在父皇眼中看见了慈爱。 宇文拓见父皇已然无用,便开始逼迫李廷,“把诏书交出来。” 李廷却不怕他,依旧死死地抱着诏书,没有要交给他的意思。 可他刚动了一下,江慕逸的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背,江慕逸威胁道:“你要是敢在这里伤她,我们就再不是一家人!” 最终,还是宇文拓认输了,他收起剑,“行!我到底也不是为了我自己,反正大唐的皇帝陛下已死,我和他的恩怨自然可以一笔勾销!至于先琼和他的,是你自己的事,我再也不插手!” 可是,卫甄并不想放他。 这个时候,李廷只好站出来,告诉卫甄:“放他走!现在这个皇宫,我说了算。” 李廷将其中的两份诏书交给了南宫雀,让他务必找人尽快修改,尽快送回来。 她才将李衍叫进来,把这份传位给李衍的诏书,交给李衍。 李衍看见诏书上“三皇子李衍”这几个字,他还有些不信,“五妹,这是真的么?” “这当然是真的,不过,父皇还给了其他两个诏书,分别传位给李昭和李斐!” 李廷回答。 李昭并不可怕,倒是听到李斐的名字,李衍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时候,李廷已经开金口:“只要你在你这份诏书上盖上先琼龙玺的章,那么你从今日起,便是大唐新的皇帝陛下。” “那其他两份呢?” “其实这是父皇设计的骗局,他以为我不知道自古传位诏书,需要三份一模一样的,一份送于礼部封存,一份供奉先祖皇陵,最后这一份,才是三哥你的传位诏书。三份必须一样,方可依古制登基,一旦三份不同,必然是有人觊觎皇位,对诏书动了手脚。这时候,天子的口谕才算数。 我已经让驸马带出宫找高手修改了,很快,便会送到咱们手中。” “……” 李衍没想到李廷会帮他安排得这么细致,他不再亢奋,而是坐下来,好奇地问道:“五妹,你怎么,不让你亲弟弟做皇帝?” “三哥,从一开始,我心中的天子人选,就是你呀。再说,李斐太小,真要将他捧上去,朝中大臣必然反对。” “可我,能服众么?” “三哥你忘了,墨非还在牢中呢。你要是扶持他顶替了魏将军的位置,还愁不能服众么?一旦控制了军方,恐怕到时候就算萧丞相不答应,他也不敢多说什么的。再说,你是父皇钦定的天子人选,那些朝臣凭什么说三道四? 你允许他们置喙,那是你的大度;但要是有人找死,三哥肯定也不会放过他们。” 李廷循循善诱,李衍方才点点头。 可他大底是心慌紧张的,一直在旁边不停踱步,一时还问起了李廷未来的打算。 “五妹,三哥感觉离不开你呀,等政局稳定了,你当真要走吗?” “三哥,天子的权威是不容旁人沾染的,所有事,都需要三哥自己去把握。我看彭大人就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他。再不济,你就去问问程院长。朝中不乏赤子之心的人,他们定不会诓骗你。” 李衍点点头。 交代了许多事给李衍听,南宫雀很快便带着修改好的诏书回来,李廷和李衍细看,都大为震惊,“当真一点涂改的痕迹都没有!” “那是自然。” 里头他们正好准备好三份一模一样的遗诏,外头,萧丞相已经带着百官过来逼宫,让李廷带着遗诏出来。 在这些人里,李廷看见了李昭和萧子期。 她也不废话,直接将三份相同的诏书递给他们传阅,“我只是帮父皇跑个腿罢了,你们不信,大可以仔细研究一下诏书,看看这些诏书是不是假的。礼部的大臣呢?都好好看看!” 李衍这个时候挺直了胸膛,已然是天子的架势。 可萧丞相偏偏想转移重点,“五公主,你既然得了陛下的遗诏,为何不直接召集众臣宣读,反而要将诏书带回未央宫?你当真没有调换诏书?这一点,恐怕存疑吧。” 李廷只好解释道:“当时父皇交给我遗诏的时候,父皇还很清醒,难道我不该等到父皇驾崩之后,再拿出诏书吗?” 可就在这时,卫甄立刻冲过来,道:“一派胡言,这三份诏书都不相同,形同废纸!陛下留下传位给六皇子的口谕才能当真,你怎么能假传圣旨?” 李廷只觉得可笑:“六皇子乃我亲弟,父皇要是真将天子之位传给他,我这个做姐姐的,会这么傻吗?” “……” 众位官员听到这话,大多信服。五公主没有偏私自己的弟弟,公正地传达了陛下的遗诏,他们自然相信。尤其是礼部,再检查了诏书之后,很肯定地说:“诏书无假,且三份都是一样的,五公主殿下并不曾假传圣旨。” 第二百二十九章 做我的皇后 “先皇就算是口谕,也是传位给三皇子。老奴一直守候在先皇病榻,可没听到什么六皇子的名字,不知道卫首领为何突然提起六皇子?” 卫甄还想说什么,可高瞻最后的出现,将他的路都堵上了。 禁军立刻拿下了卫甄,南宫雀就在李廷身边,他并没有逃脱的可能。 至此,众位大臣跪拜新皇,而李昭和萧丞相也不得不跪下。 新皇登基,李衍称帝,先皇的丧事很快办完,李廷也安排起撤离金陵的事。 虞美人和李斐被她以最快的速度送去燕国,阿娘也一起,只是阿爹和安吉哥哥害怕她有危险,一直坚持留在金陵,和她处理善后之事。 其实,谁都知道,她要善后的,也就是新皇。 李衍极其依赖她,很多事都需要询问她的意见,才会最终下达旨意。 这日,他又宣李廷进宫一起用膳,李廷只好进宫。 不曾想,她走进殿内,李勇和李昭已经坐在食案,李勇还穿着囚服,他们两个皇子身后分别站了两个禁军。 李衍立刻上前迎她,将她扶到了他原本的位置,李廷连连拒绝,可李衍非要坚持。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叫他,“五妹,我的天下是你为我得来的,你自然坐得我的位置。” 李廷却不能再像以前一般,“皇兄,使不得,我就在下面坐着便好。” “那哪行?下面都是些谋朝篡位的罪人,你同他们一起坐岂不是委屈了你。” “……” 闻言,李勇竟是闷声不语,倒是李昭反应不小,“你污蔑我写谋逆的诗歌,不知道谁更无耻呢!” 李昭这事,李廷并不知道,她不由开口问李衍:“皇兄什么时候定的四哥有罪?” “就刚才呀!”李衍很随意地回答,他坐到李廷身边,一边替李廷夹菜,一边笑道。 李廷见状,不由蹙起眉头。 李衍看她一直不说话,也没动筷子,他这才直说今日召她进宫的意图。 “皇妹,只要你留下来,我不仅可以留二哥、四弟一命,还会允他们一个安详的晚年,自不会太苛待他们。” 李衍抓起李廷的手不肯松。 李廷却急忙抽离,“如果我不留呢?” “那我就在今日让禁军杀了他们,当着你的面!” “……” 李廷觉得今天的李衍太奇怪,尤其看她的眼神,她不由问道:“可我留下来能干什么?” “做我的皇后啊。” 李衍笑道,他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用很痴迷的眼神看着她。 闻言,李廷立刻站起身,作势要走。谁知李衍很强硬地拦下了她,威胁道:“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如果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立刻宰了李勇!” “……” 李廷怔怔地看着他,只能问:“我的身世,你知道了?” “是,五妹,如今萧丞相依旧是丞相,他对我的事,可是很上心呢。” “可我是你妹妹,你怎么能娶我?” 李廷看他是魔怔了,立即质问他。 “可我们不是亲兄妹,为何不能结合?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喜欢旁人,我也会让驸马进宫陪你,只要你做了我的皇后,不离开金陵,其他什么事,我都由着你。” “我看你是疯了!” 李廷没想到李衍如此疯狂,她急忙大步地走下了高台。然而,她没走几步,禁军竟然真的将李勇抹了脖子,李勇就这么眼睁睁地坐在食案后头,最终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她吓得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李廷一直以为,她还有机会护一护李勇,却不曾想,这辈子害李勇死去的人,还是她。 李衍默默地走近了她,在后头同她讲:“五妹,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然后就命人将李廷锁进了长明宫一间偏僻的院落。 而这间院落,并没有什么人看守,只是几个老太监在管,是长明宫最不起眼的一个地方。 李廷被带进来,被李衍亲自戴上手镣、脚镣时,便知道,李衍应该是下定决心了,不然,她也不会连高瞻都差遣走了。 现在提拔上来的禁军,大多都是生面孔,连李廷都不太认识。 李衍将她拉坐在榻边,耐心地劝她:“五妹,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不会对你做什么事。但你别逼哥哥!你要多忍耐着日子,等我把江慕逸和南宫雀这两人给骗过去,我自然会松开你。” 他还想伸手碰李廷,可李廷却极其嫌恶地避开了,“李衍,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么?你难道不知道,我最痛恨别人威胁我!” “知道,所以我只拿你不太在乎的人威胁你,更不会碰你在乎的人。而我想要的,只不过是你能永远地陪在我身边。” 李衍笑呵呵地告诉她,她却被李衍此时的样子惊讶了。 “是我,亲手培养了一头狼。难道你也信什么神女的传说,你明明知道,为了生存下去,很多传言都是我自己编出来的!你何必为了留下我,冒险去跟江湖上两个最厉害的人物较量?” 李廷只能换个方式劝说。 然而李衍一直听不进去她说的话,只是将头倚靠在她的腿上,就好像小孩子。 “五妹,谁都可以离开我,但你不能。我也可以失去任何人,但唯独你不行!” “……” 他安置好她,很快便退出了房间。 李廷环顾四周,发现四周的窗户都被他封得死死的,再加上铁寮在身,她根本没办法自由活动。 试着喊了几声,外头也无人响应。 李衍到底硬气了,竟然真的将她软禁起来。他也很了解李廷,刚才说的话,句句打在李廷的软肋上。 这个房间里神明都没有,除了被子和枕头,就连烛火都是一点见不着,更别说刀呀,箭呀的。 看护他的老太监也只是每天进来送吃的,取夜香,无论她说什么都不搭话。 可她不敢吃不敢喝,因为她不想自己太狼狈,每天与自己的屎尿呆在一起。 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廷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她觉得她快要疯的同时,也快要饿死了。 第二百三十章 嫁衣 恐怕没有人会想到,她会被李衍软禁,就连她自己都没料到。 李衍这次的行动太突然,李廷进宫之前甚至连南宫雀都没特地通知,只说吃个饭就回府。 如果现在他都找不到人,恐怕不会一直在皇宫里找,而是会扩大范围在金陵城中找。 想想那天李衍将李勇和李昭一起,应该不只是为了威胁她。 只是如今她有点恍惚,倒也不能再想得更细。 迷迷糊糊间,李衍突然领着李嬷嬷进来,强行将粥喂进她嘴里。 李廷被灌得连连呕吐,李衍看她如此,只好让李嬷嬷停下来。 李衍将她搂进怀里质问:“为什么不吃饭?” 李廷这个时候满眼通红,像大哭过似的,她几乎要断气,所以根本推不开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还要脸,难道你要我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解决么?” 李衍听到这话,这才明白过来,他立即让人将她手上的铁锁链都取下来,然后让太医过来给她看看。 李廷喝了点补药,这才清醒,她知道这次来的太医,必然不会是穆少柏。但她还是在喝药的时候,故意将药洒在了太医的手上,太医的手都被热药烫得发红了。 李衍见状,以为她是虚弱地端不起碗,让太医下去再治一碗药上来,自己则端着粥坐过来,亲自喂她。 李廷实在也饿了,手脚都被磨破了,她倒是接受了李衍的投喂。 李衍看她没拒绝,以为她态度变得软棉,无奈接受了如今的事实,他不由开口:“五妹,就别再为难我了,我也不想看你受到伤害。只要你答应跟我完婚,我立刻放你自由。” 李廷想了想,索性假意答应了。 李衍都高兴坏了,他激动地放下手里的粥,吩咐李嬷嬷先去准备喜事。然后才端起粥,继续喂李廷。 李廷扯扯嘴,笑得并不高兴。 自从她答应李衍做他的皇后之后,李衍的确将院子里的人撤到了外头,给了她相对大一点的自由。 李廷知道还要跟李衍纠缠一段时间,所以她也不再用绝食这样自损的法子对付李衍。 不过她怎么也没想到,李嫦曦会带着无忧、无虑两个孩子进宫,她不由害怕:“南宫雀呢?” 李嬷嬷一直跟着李嫦曦,李嫦曦知道不能乱说话,她只能按着李衍吩咐的话说,“他已经被陛下控制,你知道的,只要你听话,陛下是不会伤害他的!” 李廷倒是不大相信她说的这话,再加上李嫦曦说话眼神闪动不停,李廷倒是不大担心,只问李嫦曦:“大姐,如今宫里太乱,你把两个孩子送进宫,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可是陛下的旨意,我又如何推脱?” 李嫦曦无奈地问。 这个时候,李嬷嬷突然咳嗽了两声,李嫦曦只好起身,警告李廷:“五妹,你若是耍什么滑头,最后受伤的,只能是你在乎的人。这两个孩子,自然也在其中。” 她看了一眼无忧,豆大的眼泪都滑落下来。 李廷只好上去抱她,答应说:“大姐,我也是这两个孩子的娘,我会保护好他们两个的。” “好。” 李嫦曦这次带来了很多喜事用的物件,包括新娘子用的凤冠霞帔。应该说,李衍让她过来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送这个。 李廷由着李嬷嬷给她装扮上,铜镜里,她的红妆依旧如前两次一样,美艳动人。可没有人知道,她现在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即将第三次成亲,可要娶她的人并非她心里真心想托付的。 她不免有些伤感。 李嬷嬷趁她晃神的时候突然掏出一把刀,李廷注意到刀光心都凉了大半截,她以为她今日必死无疑,却没想到江慕逸的一张脸突然出现在铜镜中,一剑就将李嬷嬷从后头刺死了。 江慕逸一把将穿着嫁衣的她揽进怀中,一瞬间跃出的宫墙。 李廷没看见无忧、无虑两个孩子,一开始不肯走,江慕逸只好告诉她:“阿亚去抱了,你现在得立刻跟我走。” “那南宫雀呢?” “他已经被李衍骗去草原了,我现在送你过去和他相聚。” “……” 李廷倒是没怀疑过江慕逸的话,可她现在跟江慕逸贴得如此近,李廷竟然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江慕逸轻功极好,他脚程很快,没一会儿就出了金陵城。 在一片小溪面前停下,等了好久,阿亚终于驾着马车赶上来了。 马车一停下,红露才抱着孩子被阿亚扶下马,她红了眼眶,欲哭无泪,“殿下,你受苦了!” 李廷许久不见红露,也有些感触,“我很好,你呢?” “殿下给我安排的去处,我自然是好的。只是殿下,以后风餐露宿的,让孩子也跟着受罪,也是不好,不如托付给我,我和阿亚必定视如己出地将他们抚养长大。” “不必了,他们的去处,还是等与南宫雀汇合之后,再做决定吧。他那么爱孩子,真要让他一辈子不见面,他会难过的。” 李廷将无忧从红露手里报过来,亲自逗弄照看,红露看着却是意外,“殿下,这孩子不是大公主所出么?怎么比自己的孩子还爱?” “这孩子是李衍的私生子,李衍必定要讨回去的。” 李廷看了一眼红露抱着的无虑,继续说道:“还是找个好机会,将孩子还给李衍吧。” 江慕逸听到这话,立刻从溪边走过来,问她:“这孩子真不是你和南宫雀的?” “嗯。” 李廷回答完,便避开了江慕逸,抱着孩子坐进马车里了。 如今她仓促逃跑,无忧这孩子怕是没办法还给李嫦曦,真要还回去,李衍必定怀疑李嫦曦参与其中,那么李嫦曦和李衍这两姐弟的关系必定会不可救药地恶化下去。 这对李嫦曦和侯爷都不好。 再说南宫雀很在乎这个孩子,要是她没办法给南宫雀爱情的话,她一定要帮南宫雀保护好这个孩子。 她这样想的时候,江慕逸已经擅自上了马车,撑在车厢上,低头吻住了她。 第二百三十一章 挡剑 金陵城里,能撤出的人都已经撤出,小青和一菲也在中途追上了李廷。 老潘信中写到,他要为李廷守在金陵。 其实,李廷私心里也有这个意思,到时没想到,老潘自己提出来了这个法子。他在金陵主持大局,总比旁人来得稳靠。 再加上如今李衍登基成帝,李嫦曦和侯爷的身份必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老潘扎根在竹雨轩,总比跟她来回跑要安定点。 而李廷和江慕逸,自从那天说开了之后,两人倒也有点小别胜新婚的意思。 不过自从一菲和小青追上来之后,他们倒有意避嫌,尤其是一菲,天天在李廷耳边念叨南宫雀,她心里对南宫雀的愧疚之情越发强烈。 所以红露对一菲也不是很客气,途中,总是因为一点小事情吵起来。阿亚自然偏帮红露,每次都是一菲败下阵来。 一菲气不过,就找小青诉苦,可小青又不会武功,也懒得参与进去。最终结果就是,小青和一菲开始闹情绪。 途中,等李廷一行人走到国中之地时,才发现一菲不见了。 江慕逸和阿亚原路返回找了一趟,找到了一菲的马和一地的血,他们暗道不好。 无奈,李廷只好决定去城里找客栈下榻,终于在五日之后,他们一群人被李衍派来追捕李廷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李衍为了抓她回去,竟然亲自前来。 李廷看到李衍,不由冷笑:“陛下不去管前方战事,却为了抓我夤夜而来,真是辛苦。” “前方战事,自然有墨将军替我操劳。可是五妹,你既然知道做哥哥的需要你,为何还逃?难道当初你答应我的事,都不做数么?” 李衍问得像个受伤的情郎,李廷并不想接他的话茬。 她将无虑抱到他面前道:“孩子还给你,你可以走了。” 李衍抱过无虑,问:“还有一个呢?” 李廷不由冷声质问:“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大姐送给你养的孩子,并没有过继给你,你难不成真想带着大姐的孩子远走高飞?” “……” 李廷没有否认,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李衍见状,又问:“如果我说,只要你跟我回宫,我一定会把这么孩子过继给你呢?” 李廷好笑,“你想用一个孩子换回一位护国神女,三哥,你这买卖倒是不吃亏!” “五妹,我都是跟你学的呀。这一年多,我可是长进很大的。” 李衍笑着回答,他的样子可不像之前。 “三哥,你什么时候对我生了异心?” 李廷实在看不出来,李衍是一直在演戏,还是慢慢开始演戏。她没想到,一个看着事事都需要她去帮着筹谋的人,会变得这么快。 李衍想了想,他竟然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没有你,我很难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天子之位上。所以我必须留住你。你如果真的不想做我的皇后,那也请回去做你尊贵的公主。只要你留在金陵,我愿意给你我的所有。” 他说得不像假话,但李廷一开始的目标就并非大唐。 她只能继续拒绝李衍,“三哥,你成长得这么快,可能现在刚坐上九五之尊,所有觉得我在安。可等有一天你习惯了做天子,习惯了自己筹谋,到时候,我只会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你不会再将我视作亲人,而是仇敌。最终,我们兄妹会反目成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样的结局,你觉得好吗?” 都到了这个时候,李廷还是不愿意跟李衍撕破脸,她对李衍的相护之情,从来都不是假的。 可李衍依旧死心眼,不肯松口。即便李廷已经连无忧都交给他,他依旧不退半步。 江慕逸在旁边早就等不及要砍人了,他见李廷个李衍协商无果,立刻将李廷护到了身后,开始兵戎相见。 虽然眼前李衍身边的禁军比他们的人多很多,但江慕逸的昆仑派并不是吃干饭的,不久之后就包围了客栈。 江湖中人,最喜欢围殴的时候鬼哭狼嚎几声,目的就是为了震慑敌人。 李衍和他带来的禁军,立刻成为了瓮中之鳖。别说李衍,就连身经百战的禁军一个个也都傻眼了。他们哪见识过如此壮阔的鬼嚎,肝都跟着颤栗起来。再加上江慕逸和阿亚武功绝然,他们一时也拿不下他。 不过,他们也能察觉出昆仑派这主仆两人十分在意他们身后的五公主和丫头,他们便默契地用调虎离山计策,一部分人成功将五公主和红露身边的人引得稍微远了一点。 另一部分人,趁机抓李廷和红露。 李廷自然看得出来,这些涌上来的人,目的是她。她只好拉着红露,不停躲避。 李衍看情形越来越复杂,便不停要求自己的人停下,说实在话,他很担心那些剑伤到李廷。 只是,客栈里的人都杀红了眼,根本听不到他的命令。 而李廷也就是三脚猫功夫,就在她忙着应付前面人的剑时,她根本无暇顾及她的背后。 就连江慕逸和阿亚齐齐喊她小心的时候,她都没注意到在她的背后,已经有人握着剑快速地朝她刺来。 等她注意到的时候,李衍已经为了挡了一剑,那一剑正好正中李衍的肚子。 李衍怔怔地向她走了两步,然后冲着地面便倒下去。 李廷看着都要吓死了,她急忙上前去扶,好不容易才将人扶正了些。 那些禁军见误伤了陛下,这才不再发疯,连连放下了剑,跪倒在地。 李衍这才吩咐:“都给孤退下!” 李廷看着他一边说话,一边吐血,眼泪都流了出来。她气不打一处来,“我是真想走,可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为什么就不让我走?” “五妹,你当三哥傻么?你连你娘亲虞美人和弟弟刘斐都背着我送走了,我当然知道,你一旦离开了便不会再回来。” 李廷无从狡辩,她只能实话实说:“三哥,我只是不想再卷进你们几个兄弟的争斗之中,你当着我的面把李勇杀了,可知我会如何想你?” “他没死,我就是让他配合我演演戏,顺便警告他,要是他不走,再继续跟我作对,我会让他这么死!” “……” 第二百三十二章 白色毒雾林 李衍没多久就昏死过去,所幸昆仑派中有妙手回春的游医。 李廷看着游医帮李衍拔了剑,李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这才重新上路。 她把无忧、无虑两个孩子都留给了李衍,一身轻松地坐上了马车。 而禁军也交出了一菲,一菲受了很重的伤,小青一路上细心地照顾着。 很快,他们到达了北方的草原。 阿里和卓这个时候正班师回朝,李廷一行人很快进了他的营帐。 对于他们两方的会师,阿里和卓表现出最热情的欢迎。 李廷只关心南宫雀的安危,阿里和卓便将他们请进了里头的一个帐篷。 帐篷内,南宫雀无知无觉地躺在炕上,脸色青紫,看着像中毒了一般。 阿里和卓说:“我是在班师回朝的途中遇到他的,他那个时候还有点意识,但如今,已经昏死过去。” “他没留什么话吗?” “只说了一句白色毒雾林。” “白色毒雾林?不是你们阿里部落北边的一个林子吗?”江慕逸问了一嘴。 阿里和卓点点头。 李廷看了一眼江慕逸,问阿里和卓:“你不会为了诳我跟你回部落,猜猜故意这么说的吧?” “当然不是!请你去阿里,是整个阿里部落共同的决定,要是通过诓骗,我们阿里又如何相信你来部落的诚意。而且,我最近派人去查了一下白色毒雾林,好像那里就住着轩辕氏。” 阿里和卓这句话说出口,李廷大底明白为什么阿里王一定要迎她回部落的原因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他们目标一致,就没有什么冲突的地方。 目前,南宫雀并没有性命之忧,不过他需要人小心地照顾,每日的汤药不能断。 李廷进入阿里部落之前,穿上了部落神女的衣物,拿起了阿里和卓为她准备的金色权杖。 她知道一旦接受这些,她会得到荣誉与尊敬,但同样的,也会戴起沉重的枷锁。这些枷锁是无形的,就像她给部落带去的,也将是无形的财富。 她知道,南宫雀必须作为她的夫君入阿里,才会受到阿里王的优待。 可江慕逸呢?以什么身份呆在她身边。 那天的亲吻,足以证明他们两人依旧相爱,但南宫雀不醒,他们的关系便不可能有任何改变。 穿过空无一人的白色营帐,就是阿里部落刚攻打下不久的北国,国门上的汉字很清晰,苍鹰王朝。 当她盛装出席,被阿里和卓奉于两头牛拉的马车上,阿里部落的子民全部在城中跪拜相迎。 李廷坐在上头,不由蹙眉,她竟没想到,阿里部落也开始学起汉人的那一套。 阿里王头戴王冠,亲自带着百官来城门口接应。 尽管他们身上穿的都是长衫,可脸上浓郁的胡须使得他们跟衣服格格不入,李廷看着甚至觉得有些别扭。 她下了马车,手掌抚着心口给阿里王行礼,阿里王同样以部落的礼节来回应她,然后将她迎进了王城。 王城的百姓如今为部落的子民,他们跪在街道两边迎接神女,偶尔抬起的眼眸里还带着恐惧的神情。 李廷看在眼中,笑着同阿里王道:“看来,朝中的治理之法,对大王来说还是很陌生呀。” “神女所言,真是本王心中焦虑所在。如今已在朝中经营半年之久,可本王依旧难以真正获得民心,请神女过来,便是为了苍鹰王朝的未来着想。” 李廷只好说:“大王一开始就效仿大唐行法治,可如此严明的法律套用在这些刚失了家园的百姓身上并不适用,为何不先眼中部落原本的法则?” “部落的法则根本不适用于王朝的管理,本王也曾尝试过几天,但根本毫无震慑的作用。” “大王可以中和两种法律使用,又没有人强迫大王一定只施行一种法律。” 一路上,李廷和阿里王就王朝制度的事情讨论了很久,在进宫入席之后,阿里王才开始介绍他身边的几个得力干将。 其实不用阿里王多介绍,李廷也听说过这几个人,她不由看了一眼阿里和卓,问阿里王:“部落施行的是禅位制,汉法则是继承制,大王就没想过,如果王朝大的法律一直悬而未决,朝中会发生很多动乱吗?” 李廷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阿里王不由问她:“不知神女觉的,哪种王位继承的法子更好些。” 闻言,她只好和稀泥,“我刚来王朝,如何能知道王朝该用哪种制度,这可是大王和在坐各位该关心的事,我并不关心。” “……” 说了这么多,朝中各位也都见识过了神女的风姿,他们便也都专心用席了。 阿里王虽然想让这些来自部落的人学汉人的语言和穿着,但骨子里改不了部落游牧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习性。 李廷发现,席中宫女上了两种菜,一种是精致可口的小菜,一种是火烤的羊肉、牛肉等肉类食物。 官员们用的最多的,还是烤羊肉、牛肉。 至于另一种汉人的菜盘,几乎都没怎么动过。 即便是阿里王,也是如此。 李廷不免摇头,觉得阿里王这人有些想当然。他又想像汉人一样治理国家,又想默许部落的习性在他身上保留,最终得到的结果,必将不如人意。 当然,李廷刚来王朝,她没傻到第一天就提这样、那样的建议,还是先考察一段时间再说其他。 下了席,阿里王让阿里和卓送她去神坛,其他几个皇叔和皇子也想送她回府,却别阿里王直接打发走了。 阿里和卓在途中,跟她解释:“说是神坛,不过是院子里多一张坛罢了,那院子很大的,能住很多人。” 李廷却忍不住自嘲道:“我还信你父亲病入膏肓的事,没想到是你们父子在联合起来骗我!” “这怎么也算善意的谎言吧,我们虽然骗了你,但目的并不是害你。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这倒是,不过我真的很想问问你,大唐最乱的时候,你的勇士都已经攻打到大唐的内城,你怎么就甘心退兵不进呢?难道心里没一点欲望么?” “因为再打下去,我也不敢保证后续有没有充足的粮草补给,只能选择撤兵。”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第二百三十三章 祭祀 院中的祭坛并非坛,而是很大的祭司坑,坑中央还有许多造型古怪的黑铜树,突兀地从坑口冒着头,看着十分诡异。 而在祭祀坑的边缘,往上都是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一共有五层,规模不小。 李廷沿着上面的坑口走,走到院子中部,才大约看清坑底下黑铜树的全貌。 这些黑铜树虽然是树的形状,但大多主干粗壮,枝干细长,不仅杂乱繁多,而且枝干的头子故意做得倾斜尖锐,明显就是为了祭司活物准备的。 而那些黑铜树上蜿蜒曲折,连绵不断的凹槽纹线里,还有许多明显的血迹。虽然更多的,都被风干成红锈一般斑驳的表层,但李廷还是被上头明显的颜色而夺去目光。 即便在大唐,女祭司最受众人崇拜的岁月,朝内也没有修建过如此大的活物祭司坑。 李廷不由狐疑:难道最近阿里部落举行过祭司之礼? 她不由问阿里和卓:“你们不会,祭司了战俘或者百姓吧!” 阿里和卓点点头,一副在说猪羊的表情,“是啊,他们死有余辜,用来祭司也是抬举他们。只不过我们一直不得要法,即便向长生天奉上了最可口的人类的鲜血,也感觉毫无用处。所以,你的到来,一定会帮助我们阿里部落尽快地风调雨顺!” 李廷还没什么,后头江慕逸已经掐住了阿里和卓的脖子,“你让她一个神女帮你们杀人?” 阿里和卓似乎并不怕江慕逸对他下死手,继续笑道:“杀人?是祭司好不好?” 李廷也冷着一张脸,告诉他:“我不会帮你们阿里部落举行祭司典礼的。” “如果你不想杀人,那你最好想办法让这里下一场雨,否则,就算不是我,也会有旁人来逼你举行这样的祭司大典。牢里还有很多战俘,肯定够你用。神女大人,你总要做点什么树立起你的威望,否则你就会陷入同我父王一样的困境,——除了铁血镇压,没有其他办法。” “……” 阿里和卓虽然在威胁她,但李廷很清楚,他说的是事实。 如今南宫雀的病,需要阿里部落的配合,只有他们是完全不够的。 然而,江慕逸却在这个时候,跟她讲:“大不了我发动所有昆仑派的人,我就不信,我还找不到那片烟瘴林子!” 可李廷并不希望他为自己冒险,她不由问:“你现在以什么身份帮我?麻烦你,在南宫雀没有清醒前,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江慕逸瞧她如此不知好歹,松下阿里和卓,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里和卓缓过神,问她:“你就不怕真把他骂跑了,你现在正在这里,就如同刚入金陵一般,毫无倚靠。要是他再跑了,你也就只剩被欺负到哭的份!” “他要是能被我骂跑,也不至于跟我一起来这里!阿里和卓,你就别八卦我的事了,我且告诉你,让天下雨这种事,不是我区区凡人能做到的。我来,只是给你们阿里王做个招摇的标杆罢了,至于怎么让天下雨,那是你和阿里王的事!” 李廷说得很清楚。 然而阿里和卓却不罢休了似的,又拿南宫雀威胁她:“你就不怕,我不带你去白色毒雾林?” “既然有这么个地方,那必然能找到,我可以等。” “可你男人等不了吧。” 阿里和卓笑得很是猥琐,李廷甚至想赏这张脸一巴掌,她指了指院门,说:“滚!” 阿里和卓倒是听话,但他真的低估了李廷。现在的李廷,哪怕在这里,也绝对不像当初在金陵时一般无依无靠。 她有的是办法,推辞阿里和卓说的这种事。 神坛里已经安排了很多婢女和侍卫,他们大多还是草原的装扮,但李廷能看出来,他们的武功都不弱。 如今身边只有阿亚和一菲武功高点,虎子和彪子两兄弟护送虞美人、阿娘和李斐去燕国了。 再说,一菲受伤了,南宫雀需要人专职照看,李廷只能让阿去照看。 所以,她盘算了一下,她身边根本没多余的人让她用。 至于江慕逸,他根本不是任人摆布的人,她用起来也不顺手。 红露伺候她换下神女的衣服,换上常服后,李廷坐在案前思考了半天,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阿爹和安吉哥哥迟了半天赶到,夜深了偷偷地潜进了她的屋。 李廷差点高兴坏了,见到亲人,她多少有点激动。 在金陵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李廷明明知道他们藏身何处,但她也不敢相见。 现如今真真切切地抱住了他们,她自然露出些女儿的姿态。 “阿爹,安吉哥哥,你们怎么来这里了,不是让你们一起去燕国吗?” 阿爹和安吉哥哥坐定,回道:“我和你哥哥,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来阿里部落?那阿里王可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两人看了一眼,安吉哥哥开口:“阿廷,其实,我们从金陵还带了一个人过来,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收?” “谁呀?” 李廷不免好奇。 阿爹回答道:“是这样的,他其实是你亲生父亲身边跟着的那个随从所生的孩子,那随从发誓,世世代代做你父亲的守护人,他的孩子怎么说也是你的守护人。我们离开金陵的时候,半路撞见他去你家找你,只好带着他一起过来了。” 阿爹话音刚落下,穆少柏才从窗户口笨拙地翻身进来。 李廷看见她,更是高兴,“阿爹,安吉哥哥,你们真是我的及时雨呀。穆太医既然来了,那南宫雀就有救了。” “……” 穆少柏一开始还怕李廷赶他走,如今知道自己有了留下的借口,也不磨蹭,“殿下,侯爷在哪,带我去看看。” 李廷立即带着穆少柏进了南宫雀的房间,穆少柏望闻问切了一番,这才道:“殿下,阿里和卓应该没骗你,侯爷这样,的确是中了白色毒雾林的雾气所致。要解此毒,必须要用林子里生长百年的主子跟煮水灌下,否则不过三个月,就会在睡梦中毫无知觉地死去。” “……” 第二百三十四章 绝非浪得虚名 苍鹰王朝,这个放建立政权不到半年的国家,城中的百姓似乎随时都会暴动。 李廷刚到没几天,她便亲眼见识了这个地方的混乱。 那天阿里和卓带着她去城中巡街,一个孩子刚抓住她的裙摆,就有人举着火把向孩子扔,李廷立马把孩子抱进自己怀中。 那人见没成功,大喊了一声:“苍鹰不死,阿里必败!”,然后就将火把烧到了自己身上。 周围的百姓都吓坏了,他们退闪不及。然而那人被烧得嗷嗷乱叫,一直往李廷这边扑。 李廷虽热成功躲避开两次,但如今抱着孩子靠在墙上,她根本无路可逃。 幸亏阿里和卓眼疾手快,立刻从不远处的水渠里打了一桶水上来泼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身上的火灭了之后,阿里和卓立刻抓住他,将他直接扔进了河里。 回来后,阿里和卓语气不善地跟她说:“这就是如今的状况,神女大人,我们请你过来,就是解决难题的!不是请你来郊游踏青!” 李廷彻底无语,她将孩子交给他的娘亲,立刻回答阿里和卓:“让我帮你可以!但你要给我比你父王好高的权利!你能答应吗?” “……”,阿里和卓犹豫了。 李廷这才开口,“铁血镇压在哪里都行不通,你和你父王要想在这里活下去,那就先学着大唐的先皇礼贤下士。你们要是学不了,就赶紧回草原,继续在草原上捕猎苍鹰!” 说完,她便推开了阿里和卓,先回神坛了。 李廷被吓得不轻,她回到院里,让红露赶紧给她倒了杯茶。 红露看她一脸惊慌,不由问:“怎么了?” 李廷把这事告诉红露,红露也是一脸担忧,“殿下,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来阿里部落?离开了金陵,天大地大,我们大可以去别的地方。” 李廷看着她,无奈地说:“红露,我是不是告诉你,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死了,醒来却又是另一个人生。” 红露点点头。 “可我说了假话,梦并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我可以确定,我有一段记忆是缺失的。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轩辕氏。而轩辕氏的所在,正是以北之地。而且我发现有一个人,也像我这样,来回穿梭于前世今生,他还是我爱的人,你说我,怎么能放任不管?” 红露一下子听明白了,她捂着嘴,问:“难道这人,是江少主?” 李廷苦涩地点点头,“相信阿亚也察觉得到。” “是,他说少主很长一段时间就像变了一个人,变得成熟而冷漠,可生病之后,就这样的性子好像突然消失了,少主又变成以前那个恣意飞扬的少年。” 红露慢慢回忆起阿亚说的话,她怔怔地看着李廷,说:“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殿下,你和江少主的情况是一样的,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或者有相同的能力?” “不确定,毕竟我能确定我是死后重生,而他,我不确定……” “殿下,要不要我去跟阿亚侧面打听一下,我问的话,他肯定不会多想。” “嗯,你去吧。” 如今,不仅是江慕逸的事,还有南宫雀,这两人,牢牢地牵动着她的心,她都不可辜负。 红露问她为何一定要来阿里,其实她也是为了她自己。她想弄清楚,她是谁,为什么前世今生要遭受这一切。 既然所有的事情,都指向北方,她只能答应阿里和卓,来阿里部落。 这个苍鹰王朝的王室,跟轩辕氏有点关联,她在这里的暗桩得到的阿里王的事情虽然是假的,但其他的事情,她可以肯定,不会有假。 趁着夜黑风高,她让阿爹和安吉哥哥同她走了一趟大牢,在那些被关押的王室子弟中,她一眼便寻到了前世她曾经在画像上看过的一张脸。 停在西门雪下的牢门前,李廷认真地跟他说:“苍鹰太子,要是我预言你将是王朝未来的第一大帝,你会拿出些抗争的勇气么?” 西门雪下的脸是被泥土涂抹过的,装扮只是普通的乞丐,他应该很意外会有人认出他的脸。 他一脸警戒,浑身颤抖着问:“你是谁?” “他们都说我是神女。” “神女……” 一听到她这么说,西门雪下才取下头上的布,露出一头银白的头发。 “你真的是神女?” “那看来,你就是西门雪下无疑了。” “你诈我?” “没有,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李廷看着他可爱的脸庞,不由觉得亲近。 他的年纪应该和李廷一般大,只是小男孩如今营养不良,看着比李廷还小很多。而且他圆圆的脸,眼睛又大大,说话奶声奶气的,很容易迷惑人。 但当西门雪下要求她走近一点抱抱他的时候,李廷依旧站在离得比较远的地方。 “不好意思,我来之前就给你算了一卦,卦象上显示,你可不是个爱撒娇的小朋友。” 听她这么说,西门雪下终于不再假装笑,摆出一张冷冷的脸,袖子里藏的刀也白晃晃地亮到她面前。 “神女当真是神女,绝非浪得虚名。但神女这次来,若是想让我平白丧命的话,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我看你也不是会让自己平白丧命的主儿啊,在我看见的未来里,阿里部落一直是北方草原的王,却不是苍鹰王朝的王!在未来的五年后,你才会是人人敬重的苍鹰大帝!你要是一直被困在这个暗无天地的牢笼,恐怕我看见的未来,都不能成真了。” 李廷说完就走,没在牢里耽误时间。 只是他们一家三口偷偷回家的路上,发现有人跟踪,阿爹和安吉哥哥十分紧张,倒是李廷一脸无所谓,“没关系,他就是这样的人,明明担心却总是不会表达出来,只能偷偷摸摸跟着!” 阿爹听到她这话,倒是笑了,“我们阿廷有魅力,阿爹和你哥哥都知道。只是男人嘛,都要面子,可不喜欢自己的女人摇摆不定。你呀,其他事情上倒果断,怎么唯独感情这方面,如此的优柔寡断。” “阿爹,您就别笑话我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进入白色毒雾林 西门雪下到底出手了,王朝中的百姓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个苍鹰王朝,仿佛一座空城。 阿里和卓说,阿里部落刚刚攻下王朝的时候,所有的王室和官员,都被最先处决的。 李廷只觉得愚蠢。 阿里王应该是乐昏了头,才会有如此昏招。 如今,阿里王召她进宫,想要她开一场祭司召雨。 李廷冷哼:“阿里王,我是不是神女你最清楚,要我真的召雨那也是不可能的事,与其如此,您还不如扶个苍穹王室的人上位,好好安抚一下苍鹰百姓的心情。” 阿里王并不同意,“一旦退步,那些百姓恐怕会蹬鼻子上脸!要是他们再这么不服管理,大不了都杀光!” “阿里王,你们阿里部落攻下苍鹰已经大半年了,可还是在管理国家上毫无进展,你就没想过,是你的问题吗?” 阿里王只道:“要不是王朝中百姓太多,杀起来太麻烦,老子早杀了他们埋了。老子原本攻下这个王朝,要的也不过是这片土地罢了!” “你要是只留这片土地,那么谁来教你们耕种,文字,房屋的建筑,更多更多的生存手段,学不会这些,你们部落注定没办法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可能没几年,这里就变成了另一片草原,那你们部落把别人的王朝占领了又有什么意义?” 没有人跟阿里王说这些,但阿里王第一次听李廷这样的话,倒是听进去了,“有一个王室子弟没被杀,不过,应该就藏在城中。” 李廷假装不知情,问:“这人是王室近亲么?之前有没有实权?” “是近亲,但应该没有实权,他还是十几岁的孩子。” “那么阿里王,您还是先寻到这个孩子吧,把他捧到台面上,再放了牢中有投降意愿的将士和百姓,我相信,很快,朝中一定会渐渐走上正轨。” “好好。” 阿里王立刻应下了,让阿里和卓去找那个孩子,不再提让她祭司的事。 阿里和卓将她送出宫的途中,不由冷笑:“神女大人很厉害嘛,这么快就让父王改变心意了。” “是你没改变你的心意吧?阿里和卓,其实不是阿里王听不进去建议,而是你不敢让他听进去建议。你害怕,一旦你父亲坐稳这个王位,你将再没有机会取而代之。因为你知道,你的上面,还有你叔叔,还有你伯伯,真轮到你,恐怕也晚了。” 阿里和卓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欲望,他立刻承认了,“没错,我就是这个想法,而且,就想取而代之。但是,这一切都太不容易了。我知道,除了他们,还有你,都将阻碍我走到那一步!” 李廷看着他近乎歇斯底里地撕扯下他脸上戴的面具,认真地问道:“难道你不知道,你父王最信任的,就是你么?是,他的王位,也许会传给你的叔叔,或者伯伯,甚至是你其他的兄弟,但他能将他装病的事实告诉你一个人,就证明,他最想传位的人,是你。你这么背叛他,就不怕他心寒么?” “……” 李廷说完话就前头走了,她只希望阿里和卓能尽力做好阿里王吩咐的事情,这样的话,她到底可以放手做其他事情了。 南宫雀的情况不能再拖,江慕逸和昆仑派的人手足够多,但就是没找到白色毒雾林的所在。 不过,她多年在赛巴尔一家下的功夫,到底有了回报。一天夜里,赛巴尔父母带着赛巴尔造访神坛,说要谢谢她交给赛巴尔管理的五座城池。 赛巴尔却说:“神女大人,我是来还这五座城池的,大王的意思也是让我把手里管理的五座城池交给大人,我总不能一直替大人管着。” 李廷看了一眼赛巴尔的父母,她不由笑道:“你也可以一直帮我管着,我一个女流之辈,天天管理城池也不是个事。” 赛巴尔可不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也知道李廷并不是个善茬,他狠了狠心,当着父母的面,道:“神女大人即便是将这五座城池送给我,我也不要!” 李廷看他态度坚决,也不逼他:“赛巴尔,我也出身于草原,知道认定的伙伴一生都不会背叛,可我更知道,长生天信奉的是真善美的感情,正义勇敢的内心。即便没有这五座城池,当着你阿爸、阿娘的面,你也能告诉我,白色毒雾林到底在哪里。” “……” 赛巴尔还很犹豫,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老父亲、老母亲,又看了一眼李廷,、他仍旧咬牙,不肯松口。 李廷站起来,一下子跪在他面前,求他:“赛巴尔,就当我求你,你能不能告诉我,白色毒雾林到底在哪里。” 赛巴尔哪里受得了这些,他立刻也跪下,说出了具体的地点。 拿到了地址,李廷和江慕逸连夜赶了过去,赛巴尔的确没有骗她。这个地方,远在深山峡谷,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深不见的山崖下面,还藏着一迷雾森林。 江慕逸要跟着他手底下的人一起跳下去的时候,李廷突然怕了。 她拉住江慕逸,说了一句:“小心。” 江慕逸似乎还在生她气,气鼓鼓地回了句:“行了,我会好好爱护自己的,不会把我身体里的另一个江慕逸给弄没的!” “……” 李廷没想到他知道这么多,李廷还想说什么,可江慕逸已经抬腿飞下悬崖。 她想了想,立刻也跟跟着江慕逸跳了下去。 江慕逸听见后头动静之后,回头看见她,差点吓坏了。他急忙施展手脚,过来抱住李廷,“你想死,还是不想活?” 嘴上虽不饶人,但江慕逸立刻将自己面上戴的面纱给她戴好,自己则用手掌捂着嘴巴阻挡雾气。 “还不是你害的,你个大男人,还吃自己的醋,你有劲没劲?” “行了,少说话,我们快进入白色毒雾林了,闭眼睛!”江慕逸又嘱咐。 李廷感觉到那些雾气就在眼前,看着眼睛发酸,她立刻闭上眼睛。 第二百三十六章 忘掉的记忆 他们进入白色毒雾林,很快跟其他昆仑派的人分散了。 李廷不能像江慕逸一样,即便闭着眼睛都能毫无障碍地在森林中穿梭,她只得死死地拉着江慕逸不放。 江慕逸好笑不已,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被李廷听见。 他故意绕了很远的路,路上坑坑洼洼的并不平整,李廷害怕摔跤,只能将他的胳膊越抱越紧。 有一次,眼看着李廷就要倒了,江慕逸直接将她抱进了怀里。 李廷听见他坏笑,才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不是说要找竹子吗?我特地绕路找呀。” 江慕逸找借口。 只是他们在白色毒物林里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一个问题,——林子里根本没有一根竹子。 准确的说,林子里是长竹子的,但所有的竹子都被人提前挖走了。 树林里还留了许多人工挖掘的痕迹,有些地方还能看见竹子在搬运过程中散落的竹叶。 江慕逸立即召集手下,找了个可以避雾气的竹屋,围在一起讨论许久,都不得要领。 “这个地方不可能有人住,即便住了,也绝非什么普通人。”江慕逸说道。 李廷点点头,“竹子肯定是被人提前挖走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谁,就不好说了。但我想着,这人如果知道南宫雀中了毒,又挖走了所有的竹子,所以一定会守在附近,等着我们上钩吧。” “没错,所以我们现在很危险,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 江慕逸跟手底下的人在一起倒有了些少主的架势,李廷看着他陌生的样子,到底有些怔忪。 江慕逸大底看到了她的表情,突然有些害羞的样子,他将李廷拉到一边,问:“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 “你以为我们下来了,还能很容易再回去?行了,等把南宫雀救醒,我会跟他说清楚的,你就让我跟在你身边吧。” 李廷突然软下态度,倒让江慕逸措手不及。 可他还没说什么,李廷却反过来问他:“我们在石头城堡时相认,可我还是忘记了很多,你能跟我说说,我们掉在一个坑中逃出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当真忘了?” “嗯。” 江慕逸没想到今天她说话这么乖巧,很受用地坐了下来,跟她讲起了那个时候的事。 “那之后,我们依旧是在风暴中邂逅的,我舅舅为了锻炼我,总会让我遭受各种各样的磨难。小时候,我一直逗觉得,他是真想我死。 那一次的凶险,是舅舅没料到的,当时雪狼正好在闫漳部落的草原出默,那时候你们族人都往南迁徙了,草原只剩空空荡荡的大帐。雪狼也很怕冷,很快占据了大帐,做了它们临时过冬的窝。 那时候,舅舅正好又想了个法子锻炼我,将整个闫漳都围住了,他原本是想让我化妆成草原人,在部落里藏十天就算我通过。但是没有食物,没有柴火,没有任何日常用品,只有雪狼的闫漳,哪里能让我存活十天之久。 我刚被舅舅关进去第一天,就被雪狼发现了。身上又用的东西都被舅舅搜走了,我很快就被狼群围住。 那是个晚上,我以为我必死无疑了,但你突然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回来的,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还带了个铁箱子回来,我们就挤在箱子里很长时间,直到雪狼走了,才出来。在箱子很无聊的,你还教我吹牛骨哨。” 李廷听完,依旧没有任何印象,她觉得,可能真的是另一个自己穿越回去,救下了江慕逸。 就像这辈子的江慕逸,突然穿过来帮助她一样。 可这个江慕逸,是前世的江慕逸?还是今生未来的江慕逸? 她不得而知。 就在两人都缄默不语时,突然有人来报,“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 “谁?” “一群白鹤。” “……” 江慕逸还在懵懂时,李廷已经站起来,说:“看来,幕后的大人物到底出现了。” 他们出了竹屋,就看见大雾散去,一群头长犄角的人,衣决飘飘地穿过白鹤走了过来。 一群人有男有女,仿佛驾雾而来,他们异口同声:“神族之地,不容凡人侵扰。” 李廷不由诧异,她一直都不信这个世上会有神,今日亲眼所见,久久不能回神。 江慕逸和昆仑派的兄弟也是如此,大家都看呆了。 不过,自称神族的这些人在看到李廷时,大多诧异,他们所有的眼神都转到了李廷身上。 这其中,走出来一位相对年长的男人,他指着李廷道:“你跟我们回去,其他人,立刻退出迷雾森林。” 江慕逸心里再害怕,也不答应,他将李廷护在身后,“不行!”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江慕逸就被压迫地跪在地上。 李廷可看不得他被人欺负,手刚放到江慕逸臂膀上,江慕逸竟然浑身一松,很快就站起来。 她现在已经确定眼前的人应该就是轩辕氏人,所以反而将江慕逸拉到了自己身后,问那个男人:“要是我不愿意呢?” 男人眯了眯眼,云淡风轻地回答:“那你就拿不到竹子根回去救人。” “……” 李廷看江慕逸一直握着她的手,她回头问那个男人:“我可以跟你们回去,但我要带着他一起。” “可以。” 昆仑派的兄弟不愿意走,但江慕逸一声令下,他们还是听话地退出了白色毒雾林。 直到林子里没有外人,这里的环境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的迷雾森林渐渐变化,原始的山河露出最终的真实的面貌。 山海不再缥缈,反而有些沧桑。 那些人也并没有长着犄角,而是普通的男人、女人,只不过,他们身上的穿着的衣物,的确是李廷和江慕逸没看过的。 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幻影罢了! 江慕逸和李廷两人默契地互看了一眼,心里倒有了底。 男人应该是轩辕氏里头有话语权的人物,其他人都恭敬地站在他后头,由着他说:“当年你父亲私下与凡人通婚,生下你这个庶女,你怎么还好意思回来?” 第二百三十七章 回归轩辕 “为什么不好意思?父辈的恩怨我并不清楚,只是你们自诩神族,凡人误闯了你们的地界,就只能送命吗?” 李廷反问。 男人冷笑,“那擅闯此地的人口口声声要我交出你,根本不是误闯!” 李廷听到这话,大为震惊。 她想来想去,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原来王宁氏早就知道她的身世,或者说,比她以为的早一点知道她的身世,否则李衍也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挽留她的欲望。 李廷同轩辕氏的交流并不顺畅,他们带着她和江慕逸穿过重重叠叠的山谷,深入进了一片幽暗的天地。 仿佛沼泽一般的地面,黏黏糊糊地粘着人的脚,每走一步,都有那种很明显的滞留感。 呼吸不由加重,但鼻腔里的气息却越来越轻盈,似乎有某种力量,洗涤着李廷整个身体。 不过江慕逸却同他相反,他走得很快,但脚步越来越沉重。 李廷不由担心地看了他几眼,他摇摇头,继续牵着她跟着轩辕氏往里头的幽谷进发。 这里的人家的确与凡人不同,这些人是住在山洞里的,的确像神仙一样。而且李廷明显感觉,这些人的脚步很轻,呼吸也很轻,年岁都不大的样子。 那个领头的男人应该就是这其中年纪最大的了,李廷和江慕逸再没看到模样更老的人。 没走一会儿,李廷和江慕逸都惊呆了,因为映入眼帘的雪山,那么真实,并非像幻觉。 他们明显能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在变冷。 很快,江慕逸已经走不动了,他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地上。李廷去扶的时候,轩辕氏领头的男人跟她说:“你最好就让他躺在这里,要是再往里走,他恐怕会没命!” “……” 李廷只能将他扶到了路口的石头上做好,她继续跟着轩辕氏往雪山进发。 进了雪山,抵达冰雪大殿,轩辕氏的首领终于说出了最真实的目的。 “竹子可以给你带回去救人,但救完人,你必须回归轩辕氏,永居雪山。” 李廷问他:“为什么?既然我父亲已经叛逃出族群,为何你还要我回归?” “就是因为你父亲,今天才有你,才有凡人骚扰我族境地。要想永远地避免我族被凡人侵扰,只能寻回所有的族人。你父亲和女祭司都死了,我想管也管不了,但既然你找到了这里,我不得不管。” “是不是我不答应,就拿不到我要的东西?” 李廷问他。 他点点头,“正如你所想。你当然可以假意答应,哄我拿到竹子根去救人,但在我族的大殿,说谎势必会不得好死的。你父亲和闻名天下的女祭司就是因为在这里说了谎话,最终都惨死在外头,连魂魄都无法归来,你大可以试试。” “……” 李廷知道这是个两年的选择,但没办法,她只能先做紧急的事。 取了竹子根,李廷原路返回,她扶着江慕逸大约到了白色毒雾林,江慕逸才苏醒,在竹屋里歇息了半天,江慕逸才彻底恢复。 他问起之后的事,李廷只好捡不太要紧的说,“看来,李衍已经知道我的真实出身,不然他也不会执意要求我留在金陵。我甚至还怀疑,王宁氏也很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世,只是他们母子一直没有声张罢了。” 江慕逸何其聪明,他听完这个继续问:“那他们带你去雪山到底为了什么?总不会问问南宫雀和我们擅闯雾林就将交出竹子根吧?” “还能有什么,我跟他们保证一辈子都不会再来,也不让其他人知道这个地方,他们当然只能放了我,难不成还会要我回到他们的族群?” 江慕逸想想她的话,也挑不出毛病,便带着李廷飞上了悬崖,赶回去救南宫雀。 穆少柏一直守在南宫雀身边,他在拿到竹子根之后,确定这竹子有用,立刻煮成了汤药喂南宫雀服下。 很快,南宫雀就醒了。 他一醒就找李廷,李廷只好时刻陪伴着他,他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李廷并不想这么早就伤害南宫雀。 然而江慕逸似乎有点急不可耐,天天在李廷和南宫雀周围闲逛,惹得李廷很不开心。 喂了药,看南宫雀睡下后,李廷彻底怒了,叫江慕逸出来后,她不由冷下脸,“你怎么回事?不能等南宫雀身子都恢复了再说吗?” 江慕逸被她吼得有些蒙,却还是犟嘴,“他都好了,你还在等什么,要是你拉不下脸来说,我替你去说。” “江慕逸,你到底有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在你不能守在我身边的时候,是南宫雀不求回报地陪在我身边,我和他之间就算没有爱情,却早已是亲人。你要是不认清这一点,最好再重新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江慕逸听完了她的这些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阴郁,他反问李廷:“李廷,你到底有没有心?我为什么这么急切,难道你不知道么?我一路陪你来到这里,什么事都由着你,哪怕违背我的心意,我还是选择让着你,虽然每次都生气,但哪一次不是最终都让着你?” “……” 李廷知道自己的语气也不太好,她看江慕逸一脸委屈,只好先拉住他道歉。 江慕逸白了李廷一眼,要走没走的样子,李廷立刻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脸颊,低眉顺眼地哄他:“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眼看着就要能相守在一起,你就再忍耐几天。我保证,只要南宫雀能下地走路了,我立刻跟他说,好不好?” 江慕逸瞧她这般服软,只能咽下最后一口怒气,“你要是再骗我,我真的会生气。” “知道啦。” 李廷看见江慕逸不再生气,她终于安心了,可她心里并不好受。她一开始答应轩辕氏就是在撒谎,但她害怕真的被自己的承诺反噬,就算强行留在外头和江慕逸厮守,也不得善终。 到时候,伤心的,不还是江慕逸么? 已经到这个时候,她依旧不能确定,要不要守约…… 第二百三十八章 只为一个人而活 赛巴尔将白色毒雾林的具体位置透露给了李廷,阿里和卓应该很生气。 那天,阿里王册封西门雪下为外姓王爷,举行了隆重的册封大典。 李廷作为神女,她自然也在参与大典的人员之列。 原先赛巴尔一直都跟阿里和卓同进同出,然而这一次,他们是分开的,阿里和卓全程没有搭理赛巴尔。 赛贝尔很是无奈,但李廷上前同他讲话,他也冷着一张脸便躲开了。 无奈,李廷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 倒是阿里和卓就坐在她边上,阴阳怪气地跟她说了好久的话。 “神女大人到底会利用人心,竟然在这么短时间内攻下我最好的兄弟,让他背叛我们曾经的誓言。不知神女大人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莫不是真像金陵城中流传的那般,你最会勾引男子?” 李廷知道比起失去手上的筹码,赛巴尔的背叛对他来说打击更大,所以她也没怎么在意他的话,而是劝道:“你的兄弟并没有背叛你,只不过老父亲、老母亲就在面前,他不得不顾及他们二老的心情。你又何必在我面前,做仇者快亲者痛的事情?” 阿里和卓一脸冷漠,“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背叛就是背叛,一次背叛从此不用,这便是我的处事原则。” “……” 李廷好笑,“对,你说的没错,是我我也这么做!” “……” 她知道人都有逆反心理,没准她反其道而行,阿里和卓出于理性的考虑,也会选择原谅赛巴尔。 只是,就在她还在关心旁人的事情的时候,她自己却遇上了不可轻易过去的事情。 西门雪下刚得了册封的王爷之名,便开始找李廷的事情。 “大王,我听说神女大人在大唐时能够召唤蟒蛇,不知道今天这样的场合,能不能请神女大人给在座的百官露一手?” 阿里王听到他的提议,倒十分赞成。又问坐在席上的各位大臣,大臣们也没有异议。 李廷却不由皱眉:“蟒蛇凶猛,我怕伤到在做的官员。” 阿里王听她这么说不由大笑:“那神女就担心多了,我们阿里部落的官员,哪个不骁勇?神女有什么绝招,就都使出来吧,也让本王和众位大臣开开眼界。” “……”,李廷却没办法轻易答应。 他们这次来北方,根本没有带蟒蛇出动。即便想,也没办法让这些蟒蛇大规模地迁徙到此地。 西门雪下瞧她冷冷地站在殿中央,倒是笑得一脸璀璨。 这个时候,偏偏阿里和卓继续拱火,“不会神女是觉得我们如今的王朝不比大唐,便不想为我们表演一番吧?” “当然不是,和卓王子想多了,只是最近一直照顾夫君病体,我实在没有那么多神力去召唤蟒蛇。而且西门王爷现在还年幼,我怕真召唤出蟒蛇吓到他,那我不是罪过大了么?西门王爷,你说我说的对吗?” 李廷冷冷地笑道,她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西门雪下,倒让他生出很多的压迫感,他这才颤颤地道:“也是,大王,本王突然不想看了。” 见西门雪下又改变了主意,阿里王只好作罢,如今和苍鹰王朝的百姓的关系刚刚有所缓和,他不能不给西门雪下这个面子。 这才让李廷坐下,不再提什么蟒蛇之事。 阿里和卓见没整到李廷,不由冷哼一声,继续切肉吃,不再过问其他。 不过,人多的地方,纷争就多。 这个时候,阿里和卓的几个叔叔伯伯突然联合提议,说让阿里王多纳几个嫔妃充实后宫,还说神女只配得天下君王。 部落的女子,虽然地位比汉人的高,但在婚嫁方面却也是不自由的。尤其丈夫若是不幸死去之后,她只能嫁给继子为妻。要是没有继子,只能嫁给家族中的叔叔伯伯。 李廷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打什么主意,她一听这话,便转头看向阿里和卓。 然而,阿里和卓似乎忘了给她的承诺,她不由有些愤怒,站起身道:“要是谁敢逼迫我婚嫁,我便诅咒你们阿里,永远死于草原。”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连阿里王的面子都不给。 也许正是因为当时她没有给阿里王面子,阿里王突然逼迫她举行祭司。 他说,只要她能让天上下雨,他便永远不提婚嫁之事。 李廷彻底无语,她没想到阿里王和阿里和卓父子是这么的言而不信,更没想到他们只会逼迫她一个弱女子。 只是江慕逸听到这件事之后,突然告诉她:“五日后午时,必有一场暴雨,你进宫告诉阿里王,你可以应下这件事。” 李廷不明所以,可她仔细地辨认着江慕逸这张年轻的脸下,突然变得深远的眼神,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江慕逸,问:“是你吧?” “……” 江慕逸许久没有转身,却也许久没有否认。 李廷只好再追问一遍,“到底是不是你?” 江慕逸这才转身,认真地看着李廷:“是不是我,又有什么关系?江慕逸就是江慕逸,无论过去,还是未来,他都只为一个人而活。” “可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 “你要是不说,我不会让你走的。” 听李廷这么说,江慕逸不由笑道:“阿廷,你要认清现实,即便你留住了人,依旧留不住我。” “可我只想知道,每次你都是为我而来,你会不会太辛苦?红露帮我向阿亚打探过了,上次你走的时候,气息是混乱的,那么这次呢?你最好别骗我。” 江慕逸继续顾左右而言他,“这辈子你已经逆天改命,我相信,我会和我相守在一起。其他的,真的没那么重要,阿廷,你就别问了吧。” 李廷听他这么说,却差点崩溃,“是你想得太美好了,这辈子,就算我侥幸活了下来,可我依然不能和你白头到老。江慕逸,你真的以为你强大到可以穿越时空,就能保证我和你有未来了么?” 可就在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江慕逸一头栽倒在她怀里,她的哭声因为他,戛然而止。 第二百三十九章 坦白 等江慕逸清醒的时候,他已经记不清刚才的事。 李廷并不意外,她只是心疼江慕逸。于是,同他讲:“五日后举行完祭司之礼,你跟你走,到时候,你想带我去哪里,我跟你去哪里。” “这话可是你说的!” 李廷骗他,说他之前睡着了,他倒也没怀疑。他只是有些担忧地问:“那南宫雀那边……” “怎么?现在才想起他是你好兄弟呀,你既然这么着急,那你去说呀。” “我是准备要去跟他讲的,只是,他不是身子还没完全恢复么?” 如今李廷同意了,江慕逸反过来开始迟疑。 她好笑过后,正色道:“还有几天呢,你先准备一下我们撤退的东西,这事倒也不急。” 可刚这样劝走江慕逸,转头,她便咕咚一声跪在了南宫雀榻前。 此时,南宫雀正在喝药,看到她如此倒也淡定。 “我知道,终究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急切。不过我也怨不得你,我没有办法让你忘掉江慕逸,爱上我,是我一开始太高估我自己了!” “……” 南宫雀这么说,让李廷羞愧难当,但她没办法将她和江慕逸之间的恩怨都告诉他。 她不曾为自己辩解。 然而,南宫雀说完这话之后,又问道:“轩辕氏当真没为难你?要是真像你说的痛痛快快地就给了,当初我中毒之后,又怎么会特地将雾林里的竹子都提前挖走?” 李廷已经对不起他了,总不能再骗他,可她想了很久,仍旧不敢轻易说出口。 南宫雀撑着床榻下了床,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说:“是我要爱你,跟你没关系。如果真要怪,就怪我不能比江慕逸还早遇见你吧。廷儿,告诉我,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着我。” 李廷的眼睛早就湿润了,她不得不实话实说,将那天首领的话跟他说了一遍。 南宫雀不由皱眉,他问:“所以,你即便知道不遵守约定会有生命危险,但还是一定要跟江慕逸走么?你就没问问他,他能接受你自己决定的后果?” “告诉他又能怎样?回归轩辕,生离,跟江慕逸一起走,最终只能死别。我这一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唯一没有实现的心愿,就是跟他相守。” 南宫雀很快红了双眼,“廷儿,今日你能同我坦白,我真的很高兴。无论你最终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阻拦你。 但是,你不能不考虑爱你的人的心情,尤其江慕逸。要是你真有那么一天,他一定会痛恨自己,并且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他也一定会想,要是他没有一定要同你在一起,你可以活很久。那么这样的话,他生生世世都会执念于此,永远无法从这样的伤痛中走出来。你当真忍心?” 李廷被南宫雀说得一阵后怕,她不由有了哭腔,问道:“那我该又如何呢?要我一直跟轩辕氏的人活在雪山,无法与你们相见,那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还不如,恣意地活上几年,然后去死。” “……” 南宫雀看她这么难受,心里也极不是滋味。 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都难以选择,何况她呢? 可如今,他连将她抱紧安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她为江慕逸拼命。 倒是穆少柏,一直陪在他身边宽慰他。两个失意的男人,在夜色里喝得酩酊大醉。 等江慕逸找过来的时候,穆少柏早就沉沉地睡过去了,南宫雀手里还剩半壶的酒,被他慌忙抢下。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身体还未痊愈就喝酒!” 南宫雀找回些神智,故意死命地拍了江慕逸的脸几巴掌,问:“你谁呀?江慕逸吗?” “对,就是我,就是我抢了你心爱的人。我这张脸,你可要记清了,千万不能忘。” 江慕逸咬咬牙,将他扶上了床榻。 南宫雀一下子从床上撅起来,他冷声质问:“江慕逸,你有种再跟我说一遍!” “说就说,我还怕你不成?” 江慕逸说完,两人就扭打在一起,即便南宫雀的身子没痊愈,他也没跟南宫雀客气。不过,他们打归打,到底没下什么死手,最后只不过让南宫雀脸上挂了点彩。 南宫雀跟他打完这一架,气也消散了大半,他说:“你也别在我面前摆什么胜者的姿态,要没我主动退出,你以为你能这么轻松就抢走她?” “你这话说得是什么意思?” “装什么傻?我把你当兄弟,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成全,你倒好,还想来我面前炫耀,你是真不在乎我们的兄弟情谊了?” 南宫雀酒醒了大半,他的脸虽然被酒气染得通红,但眼睛已经可以直视江慕逸。 江慕逸却依旧不明所以,终于,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 如果南宫雀说得确有其事,那么舅舅一定隐瞒了他一些什么,又或者,他漏掉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如果是后者,他可以忽略这件事,但如果是前者,那是不是意味着,舅舅还是不肯答应他们在一起? 江慕逸不敢再跟南宫雀纠缠,他得去找舅舅一趟。可南宫雀却以为他不想再听,不由冷声叫住江慕逸,说:“你要是现在就走了,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兄弟,我更不会轻易让你带走李廷!” “南宫雀,我这次来,是想好好跟你说的。但你,似乎不愿意好好跟我说。既然如此,我告诉你,我一定会带李廷走!” “可是你要是带她走,她必定不得善终!要是这样,你还要坚持带走她,跟她相守在一起么?” “……” 江慕逸听到这话,立刻停下了脚步。 可南宫雀说完这些糊涂话,他才意识到,他喝晕了,宰相装糊涂的时候,江慕逸已经折回,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拎起来质问。 南宫雀没办法,他只好趁着酒劲,将话都说明白。 “江慕逸,你要是现在走,那最好走得彻底!否则,你会害死李廷的!而你们相爱的最终结局,就是你亲眼看着她死在你面前!” 第二百四十章 一般大 李廷进宫同阿里王说了具体日期,阿里王有些犹疑,“你确定,那天会准时下雨?” 她不得不告诉阿里王,说:“我要是不敢确定,又怎么敢进宫回禀大王。” 如今,阿里和卓已然是阿里王的半个化身,阿里王还没说什么,阿里王就跳出来质疑:“要是神女这么信誓旦旦却没有为苍鹰王朝召来风雨,神女又该当如何?” “难不成和卓王子想我以死谢罪么?” 李廷眼看着要走人了,也不介意将阿里和卓得罪得彻底。 阿里和卓倒被她问住了,李廷冷冷地瞥了阿里和卓一眼,说完便出宫了,不想再跟他们父子有过多交流。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善后,不想再像逃离金陵一样,什么都没准备。 阿爹和安吉哥哥已经避人耳目地出了城,在城外的一家寺庙里留宿,等她和江慕逸一起走。 穆少柏照顾南宫雀多日,应该也会留在南宫雀身边,至于其他的人,她倒是不太担心。 只是这些天,她忙着安排后事,倒是没注意江慕逸的动态。问南宫雀,南宫雀也说没怎么注意。 到了祭司当天, 李廷眼睁睁看着一个一个男孩、女孩被送进祭祀坑,他们想哭也不敢哭。因为他们的身上,大多都是鞭痕,一哭就会被负责看押他们的阿里勇士抽打。 本来,她可以直接跟江慕逸走的,但是听说阿里和卓已经在全城寻找今天生日的男孩、女孩,她只能选择保护完这些孩子之后再走。 幸亏,她还有帮手,西门雪下还是很关心自己王朝的百姓疾苦的,她已经和西门雪下谋划好救人计策,只是眼看着祭司大礼还没开始,狂风就开始肆虐。 她站在祭祀台前,只期盼着西门雪下立刻过来。 要是真的风雨大作起来,这些无辜的孩子必死无疑。 送来祭司的孩子最小还有几岁的,李廷没忍心,阿里勇士还没将孩子押上祭司台,李廷就发话了:“这孩子我不要,赶紧送回去。” “神女大人,这些用来祭司的孩子,即便大人不用,也是要被斩杀的。” “你这话是何意?” “没有被神女选择祭司的孩子,那就意味着不吉,当然要立刻斩杀。” 阿里的勇士冷血无情地说道。 李廷没想到她要,孩子有危险,不要,孩子就会立刻死。回想起那天她去找西门雪下,西门雪下的表情,她甚至怀疑,西门雪下只是假意答应她,但必定不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将用来祭司的孩子救走。 李廷不由心里发慌,她递了个眼神给不远处守着的红露和小青,两人立刻会意,可他们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赶来的阿里和卓挡住了去路。 阿里和卓小人得志,他笑问:“神女大人,这是要让你的亲信去哪里呀?不会,是找人来救这些可怜的孩子吧。” 李廷咬牙,“你还是不是人?这么小的孩子都下得去手,难道你们阿里部落没有小孩么?” “神女这话说的,要祭司的是你,要用孩子召雨的还是你,我们这些凡人哪知道你的为什么这么狠心?这苍鹰王朝的百姓要记恨,也是记恨你呀,与我们阿里何干?” 李廷冷笑,她幽幽地说道:“所以你们攻下苍鹰王朝这么长时间还没能收服民心,当真是有原因的。阿里和卓,你和你爹永远都成不了这个王朝真正的主人。相信我,这是我真实看到的未来。” 阿里和卓也不再对她客气,竟然直接上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神女大人说话可要小心,要是我们阿里部落真的应了你的预言,我可不会放过你!” 阿亚和一菲一直都在身边,看见阿里和卓对李廷这么无礼,他们直接拔出了剑攻向阿里和卓,阿里和卓的手上、身上很快被划伤了。 神坛附近的阿里勇士见状,立刻围了上来,围住了李廷他们。 李廷什么阵仗没见过,她立刻冷冷开口:“你要是还想我举行祭司大典就让你的人都滚出去,我能召来风雨,也能让这些风雨回去!” 阿里和卓不知真假,所以有点踟躇。 他犹豫不决间,外头赛巴尔突然进来,帮了李廷一把,将他劝出了神坛。 西门雪下来到神坛的时候,神态已经被阿里部落的勇士围得密不透风。 他搬进去的祭司用的零件也被阿里和卓一一地检查之后,阿里和卓才放行。 看见西门雪下如约而来,李廷这才松了一口气。 西门雪下瞧见她的脸色,不由问:“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来了? ” “有那么一瞬,是有这种感觉。”李廷也不瞒他,直说:“毕竟我虽然布下这一局,但后头的事都要你担着,我当然害怕。” 西门雪下立刻让人去解开这些孩子,他才说:“我可是苍鹰王朝的人,哪怕要我用命去换这些孩子,我也愿意。” “……” 李廷倒是没想到这个孩子还有这样大的担当,她不由低眉看了看西门雪下,嘱咐说:“那么我走后,这些孩子就交给你了。只是你一定要小心,如果真的觉得阿里部落开始对你用强硬的手段,一定要去白色毒雾林找轩辕氏。你们王朝世代守护着这片雾林和雪山不受侵扰,他们必不会视而不见。” 西门雪下不由疑惑:“难道你不是回雪山,跟轩辕神族一起么?” 李廷摇摇头,转身正要走。 西门雪下急忙叫住她,问:“难道你不知道,你一旦远离雪山就活不久了么?” “我知道。” “知道你还走,那你究竟为了什么?世人都追求长生不死,几辈子都渴求不到,可你明明唾手可得,却对此嗤之以鼻,你当真觉得这么做就能彰显你的清高么?” “等你再长大一点,遇见喜欢的人就会明白,人生在世,不是为了向谁彰显清高或者地位权贵,最重要的,是能和自己爱的人相守在一起。” “明明你和我一般大,说得好像你比我大很多一样……” 第二百四十一 的确是神族 只是,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顺利。 穆少柏刚开始撒药水,天上就开始下大雨,瓢泼似的,药水被稀释了很多,根本没办法融化坚固的台阶。 祭祀坑又规模巨大,不是个小任务,所有人都紧急加入其中,跟着穆少柏一起撒药水。 然而,即便他们手脚再快,也快不过雨水。祭祀坑虽然在坍塌,但速度太慢,感觉整个坑都塌了要很久。 幸亏这个时候江慕逸带着昆仑派的人赶来帮忙,可是,祭司坑被水和土刚刚淹没到一半的时候,阿里和卓竟然被苍鹰王朝起义的百姓逼进了神坛。 别说阿里和卓,连苍鹰王朝的百姓们都惊呆了。 苍鹰百年的祭司坛,竟然在暴雨天坍塌了,不过只坍塌了一半,坑里参杂着水和土,浑浊得看不清底下祭司的孩子是死是活。 攻进来的百姓就是为了要救自己孩子,可他们一时半会儿摸不准到底什么情况,只能冲李廷质问:“神女说要用孩子祭司,如今大雨俨然提前下下来,为何不肯放了那些无辜的孩子?” 李廷还没站出来解释,西门雪下已经拦住她,并帮她回答百姓的问题。 “本来神女祭司就无需无辜生灵进坛,是阿里部落的人,。非要打着神女的旗号迫害我们苍鹰的百姓,实在是不可原谅!” 苍鹰的百姓俨然毁家纾难,他们哪还顾及得了他这个王室权贵的面子,“王爷今日站在神女这一边,是不是意味着咱们苍鹰百姓的死活,你也根本不在乎了!” “……” 西门雪下知道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他必将不会再受百姓爱戴拥护,他立刻让手下人将幸存的孩子都带出来,证明自己说的话。 “各位,你们的孩子,不论神女,还是我,都想办法护住了,并没有迫害他们。” 西门雪下看了一眼李廷,他只能抱歉地同她讲:“对不起,我把这事搞砸了。” “也不全是你的问题,只是如今真的抛下你和这些可怜的孩子,我也做不到。” 李廷知道这个时候,她但凡答应江慕逸,她能很快从这里逃脱。但是,她没办法看着西门雪下和这些救出来的孩子再次陷入困境。 她只能给江慕逸递了个眼色,让江慕逸先带着手底下的人跑路。 幸好这个关键时点,江慕逸没犯倔脾气,他立刻带上能带的所有人走了。 但李廷不能走。 很快,大批阿里部落的勇士赶过来,将在场所有的人都逮捕,一起关进了大牢。 李廷和西门雪下一开始就劝百姓不要抵抗,百姓倒是挺相信他们的,直到关进大牢都没再出现暴动的行为。 他们两人镇定地坐在大牢里,开始商量对策。 李廷最先发声:“都这个时候了,你也别藏着掖着了,赶紧给轩辕氏送信!” “我要是真给轩辕氏送信,那你和江慕逸还能走么?” 李廷听西门雪下这么问,倒是意外,“我记得,我的夫君是南宫雀吧。” “你总让我不要藏着掖着,你自己又如何能对我开诚布公?虽然这里的人都知道你的夫君另有其人,但你的眼神骗不了人,不是么?” 李廷好笑:“可这是我的私事,与大局无关,我即便瞒着你,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所以呢?你真的要轩辕氏参与我们苍鹰王朝与阿里部落的纷争?” “当然,现在也就是他们,能帮苍鹰王朝快速逼退阿里部落。我总感觉,他们虽不是真的神仙,但多少有些本事。” 李廷这么说。 西门雪下听到她这么说,倒是笑了:“看来,你还是无法接受你是神女的事实。李廷,你既然知道我们苍鹰王室在神族面前,还有些话语权,那你便应该能相信,我对轩辕氏的了解比你多。 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他们的确是神族,不死不老,却也不孕不育。苍鹰王朝的初代大王见到他们是什么样,先王见到他们还是什么样。你若不信,等出去后,自可以去王宫中隐藏的密室看看,那里留有轩辕氏首领的画像。” “……” 李廷听西门雪下这么说,她不由有些发愣。 那按照西门雪下所说,她也是轩辕氏的血脉,也能长生不死? 不过,她身上还有一半虞美人的血脉,也许她并不能像轩辕氏一样长生。 西门雪下看她还在思考中,不由说道:“其实我大可以立刻就去求助轩辕氏,但我感觉你应该还没弄清你的身世,所以我一拖再拖。” 李廷虽然目前还没有下定决心,但她的脑子还是很清醒的,“不对,其实你不敢去打扰轩辕氏,很大原因是你们不确定轩辕氏到底愿不愿意为你们暴露,还有一点是,你根本找不到轩辕氏的所在吧。” 西门雪下不想承认,但如今已被关在一个大牢里,他愿意给李廷更多的信任,他终于承认这个事实:“没错,我一直在循着祖辈留下的线索找轩辕氏人,但我依旧只有个大概的范围,没办法找到进入他们族人雪山的路口。” “谢谢你对我说了实话,那我也实话告诉你,我知道在哪里。而且,我想,只要你的人说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们一定会出面庇佑苍鹰王朝。” 西门雪下听到她这话,突然低下头露出极其落寞的表情,李廷还以为他不信,“如果你不信我说的……” “不是,我只是再想,要是你早点过来,也许我们苍鹰王朝,我的亲人们,会好好活着。” 西门雪下的眼神一直很空洞,说完,便耷拉下眼帘,不再跟人有视线的交流。 李廷摇摇头,“应该不会,我也是最近才同轩辕氏的首领有过一面之缘。要是南宫雀没有中毒,也许我不会很快找到这个地方。” 西门雪下应该是想到难过的事情了,他久久不能从这样失意的情绪中走出来。 李廷知道有些事,旁人是没办法感同身受的,更不可能给受伤的人行之有效的宽慰,她只能看着他沉溺在过往的回忆中,无法自拔。 第二百四十二章 庶女独尊 西门雪下的人很快得了轩辕氏的回复,李廷怎么也没想到,原来轩辕氏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她。 如今他们被关在一个牢笼,来送信的,也是轩辕氏的人,应该见过她。那人恭敬地对李廷点点头,才将信一弹,弹到了西门雪下面前。 西门雪下展信看了,只好将这封信递给李廷,“说是给我的,我觉得,应该是给你的。” 李廷接过信,看了一下,他才明白,西门雪下为什么这么说。 西门雪下请求轩辕氏救苍鹰王朝于水深火热之中,轩辕氏却以此为要挟,要求解决此事之事后,李廷立刻回归轩辕氏,否则轩辕神族不会参与人间王朝的更迭动乱。 李廷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轩辕氏会这么在乎她是否能回归。只是现在再回想南宫雀的事,她才看得更加透彻,仿佛一切都是冲她而来。 西门雪下关切地看着她,因为他知道,他的回答关乎苍鹰的未来。 可李廷就算心善,也不能不顾虑自己和江慕逸的未来。始终,她没办法下定决心,答应西门雪下。 然而,就在她犹豫的期间,阿里部落开始处决那天在神坛闹事的人。尤其是阿里和卓,竟然带着阿里部落的嫁衣过来,说要给她和阿里王张罗嫁娶喜事,让她准备准备。 李廷恨不得抽死阿里和卓,可他不可一世的表情就在她眼前,她依旧毫无办法。 痛定思痛,李廷只好假意答应,让他先别动无辜的百姓和孩子。 阿里和卓见她答应下来,倒也不再找其他人的麻烦,他笑道:“早这样多好!” “……” 李廷又看着他在西门雪下面前耍了好一通威风之后,她便应下了,让西门雪下联系轩辕氏,就说她应下了。 西门雪下闻言,立刻跪在她面前,拜了又拜,“神女大人,我先替我们苍鹰的百姓谢谢你。” 李廷好笑,“在大琼唐国,你这可是丧礼!” “……” 自从轩辕氏答应了西门雪下的事,王朝中的皇城和阿里部落的军队都在下暴雪。明明不是冬季,城中却下起了大雪,而每一次雪地中,都会留下关于阿里部落的诅咒。 诅咒还是倒计时的,最后一次下雪,阿里部落的勇士还坚守在王朝。 但这一次,阿里部落并没有得到什么好果子,那些没迁移到王城中的旧部,还生活在原本的草原,草原周围突然烧起一圈野火,野火慢慢向他们的部落蔓延。 阿里部落的勇士再贪图苍鹰王朝的土地,也不会允许自己生活的草原被大火烧尽,一开始阿里王还不肯出城,但城中其他阿里部落的人都开始不听他的号令,擅自组成了好几股小分队,去救还生活在草原上的族人。 便是这个时候,轩辕氏再次召唤出毒雾,整个族倾巢而出,犹如天神一样降落。 阿里王看见一群头长犄角的神仙飘飘降落,吓得立刻从王位上趴下来,一头栽倒在他们面前。 “还请仙人救命!” “阿里王,你只有回到故里,才能永葆盛名。否则,不论你,还是你的族人,都将受到长生天残酷的惩罚。” “……” 阿里王听到这话,立刻屁滚尿流地带着阿里的勇士往部落进发。 自此,苍鹰百姓终究被解放。 他们自发走出来,跪送轩辕神族离开。而这其中,就有李廷。 李廷一直以为,江慕逸会拼事挽留她,然而他并没有。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远处,目送她离开。 李廷不用多问,便知道他已然知晓他们之间的结局。她不由泪流满面,不知道是喜是悲。 她不怨南宫雀,因为她知道他一切的行动,都是出于爱她。 她也不可能怨江慕逸,因为她知道相守在一起很容易,但相爱却不能在一起反而很难。 她难,江慕逸会更难。 李廷留恋地看了这个世间一眼,终于认命地跟上了其他轩辕氏人,走进迷雾,然后走进雪山。 来到大殿,她终于忍不住问首领,为何一定要她回归族群。 首领这才说了实话,“女祭司的预言,并非是指天下江山,而是指他们轩辕神族。而你的降生,注定会给轩辕氏带来新的局面。我大限将至,除了你,再找不到可以托付的其他人!” 首领这话应该不假,李廷第一次进来大殿就发现,除了首领,其他轩辕人似乎不太愿意说话,连表达自己情绪的意愿都没有。 可能真的活久了! 李廷不由问:“就因为这个预言,你愿意让一个庶女代替你,做轩辕氏的首领?” “没错,你虽是庶女,但必定独尊。” 首领坚定地回答。 闻言,李廷除了答应,还能做什么呢? 在雪山上生活了一段时间,李廷明显感觉到身体在慢慢的变化,她不再感觉到饥饿,饿的时候捧着雪水喝几口就能喝得饱饱的。 她的身体也变得轻盈,哪怕不怎么练剑,也能潇洒恣意地提剑劈雪块。 轩辕氏大部分的人都很闷,不是躲在山洞里睡觉,就是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最常见的,就是雕刻,他们会用冰块雕刻各种各样的东西。 轩辕氏原本的首领,的确如他说的那样,很快死去。族人将他的尸体冰封在雪山底,便开始听凭李廷吩咐。 有时候,李廷为了激励他们的斗争,甚至让族人跳进冰冷的雪水里比赛游泳,然而无论怎么折腾他们,他们依据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这样的不老不死,到底有何意义?李廷疑惑。 她觉得,他们轩辕族,的确需要改变了。 李廷开始有意识地培训他们扩大活动范围,比如去白色毒雾森林。 她觉得,在她彻底变得和轩辕氏人一样之前,她要尽可能改善这个情况。 轩辕氏的人体质极其特殊,在雪山生活得越久,会越依赖雪山,即便去白雾毒雾森林这么近的地方,对他们的身体也是有损坏。 很神奇的是,首领去世的时候,嘴里吐出了一颗舍利子。准确的来说,是一种黑色的球体,可能并非是舍利子,看着更像一枚丹药。 李廷不由联想起父皇吃的舍利子,她猜应该是女祭司死前吐出来的丹药。 第二百四十三章 修路 前因后果,李廷想得明明白白,唯有江慕逸和她的事情,她依旧没有弄清楚。 其实,这样也很好,在雪上这样无趣的地方,还能有个谜底要解,有个人能惦记,日子倒也没那么难过了。 只是在雪山上呆久了,她偶尔也会不自觉地发呆,甚至无意识地开始学其他轩辕氏的人一样,学着冰雕。 这真的很可怕! 然而,她还要继续下去。 是时候,李廷需要带着轩辕氏做出改变了。 负责照顾首领日常的,是个极其稳重的中年女子,她比一般的轩辕氏人还要沉闷,除了安排准备李廷的起身和休沐,她未曾主动跟李廷说过半句话。 拟定了修路的计划,李廷立刻就召集了轩辕氏人,说明了她的预想。 原本,她以为轩辕氏人会跟以往一样,默默地同意,默默地做事。可这次,竟然有很多族人提出了异议。 “首领,我们神族之所以避世多年,就是为了阻断与外界的联系。如今却要修路,岂不是与先辈的理念背道而驰?” “是呀,首领,我们的神族不是没有尝试与凡人交往,但最终都没有什么好果子。真要修路,我们的藏身之所只会暴露得更快。” “……” 李廷虽然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强烈的反对,但还是折中说道:“我也没准备把路修到外头,就是想试试,给自己找个难题,也给你们找个难题。不然,大家浑浑噩噩地在雪山上过日子,很无趣呀,你们说呢?” “……” 族人听她这样说,倒是不再反对,开始和李廷一起,在沼泽一样的进山口徘徊,想找到造路的支撑点。 可湿湿哒哒的环境犹如巨大的,充满弹性的肚皮,任何一点受力都会很快会恢复如初,哪怕将巨大的雪山移到其中,都不能长久地伫立,会在很短的时间内陷进沼泽。 一开始,李廷的想法是,用雪山填补沼泽。 然而她和族人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直往沼泽里扔雪块和石头,可这片沼泽仿佛无底洞似的,扔进去什么就吃掉什么,根本没有填满的可能性。 李廷十分无奈,她不得不转换思路,开始尝试其他办法。 老梁因为照顾她起居,跟她走得最近,所以平时交流也很多。 “首领,这片污泥沼泽,除了人,其他的任何东西都不能长久地停留在上面。” “那如果,我想办法做浮桥呢?” 李廷突发奇想。 老梁睁大了眼睛,倒是很赞同她的想法,“记得很多年以前,我曾经也走过那种木桥,当时我就站在桥上,看见桥下一对夫妻抱着他们的孩子,很开心的样子……那应该很久很久了吧……我只是看见他们的笑容感觉很羡慕……好像我们都没有那么开心地笑过……” 李廷不由有些心疼,她握紧了老梁的肩膀,说:“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也能这么开心。” “……” 浮桥虽然可以飘在沼泽之上,但唯一的问题,依旧是没有支点。而且浮木一旦密集,也会快速消融。 可李廷最主要的,还不是桥的事。 上次,江慕逸走到这里,反应很大,而且很快晕厥。 李廷考察了这片沼泽很久,她知道,要么是地上的泥土,要么是周围的空气,不然江慕逸不会反应这么强烈。 可如今她的猜测并无法被证实,也无法实施验证的手段,她只能先将浮桥搭好。 心想着,要不要偷偷出去,先掳个身体素质不错的人回来当小白鼠。 可她还没走过白色毒雾林,她的踪迹就被轩辕氏的其他人发现了。 “首领,您要去哪里?” 李廷想了想,回答道:“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雪山上空气最清新,首领要透气可以上山顶呀,来这里做什么?” 他们继续追问,李廷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时候老梁赶来了,“首领不过想出来找找其他的浮木,看看哪种好用,你们这么谨慎干什么?她现在是咱们轩辕氏的首领,你们这么对待她合适么?” 一群人被老梁劝走后,老梁立刻将李廷拉回了雪山,“首领,轩辕氏是群居的族群,每个人身上都有相同的气息,一旦异动,每个族人都会有感应。您下次呀,还是多找些花花草草遮身上,再乱跑吧!” 老梁到底是她的心腹,很快透漏给了李廷出去的法子。 只是今天太引人注目,被族人抓了个正着,她不得不耐着性子,先跟老梁回去。 修桥的事情,干了一段时间之后,除了老梁,其他人都失去了兴趣。 李廷一个人守在沼泽,一边吹着花草,一边愁眉不已。 没有支点就不可能成功,她看着虽然淡定,但心里却有些焦急。 距离她和江慕逸分开,快要大半年了,她很想见江慕逸一面,哪怕远远地看着,也是好的。 只是这样的期盼,对她来说是奢求。 然而,绿叶漂浮在沼泽之上事,她突然有了灵感。 她开始将树叶和花瓣一点一点地铺在沼泽上面,不分日夜地匍匐在沼泽里。 所有的族人都被她的精神感动,也帮着她去白色毒雾林去采摘花叶。 她一层一层地贴着,直到整个沼泽被鲜花和绿叶遮盖得严严实实,李廷这才发现,就连这里的空气都变得清醒了,不再似以前一般黏稠。 这一干,她就干了两年。 整整两年,她几乎不吃不喝,每天都在忙碌着照顾她为心爱的人搭建的一个平台。 李廷不确定有没有用,但她必定要试试。 直到底下一层的鲜花和绿叶都开始在沼泽里生根发芽,李廷才放心。 在一个寂静无人的夜晚,李廷偷偷地出了雪山,出了白色毒雾林,溜到了外面,想找个普通人带进沼泽,试试效果。 可她刚飞上悬崖没多久,竟然发现江慕逸竟然就靠在悬崖附近的一块大石头旁睡着了。 李廷看见他安然入睡的样子,止不住心痛,一下子流下了眼泪。 在江慕逸睁眼的刹那,她笑着问:“我要是想把你掳到里头藏起来,你可愿意?” 江慕逸也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当然。” 第二百四十四章 被困冰窟 江慕逸怎么都没想到,这次再进白色毒雾林,这里的毒雾改善了许多。 可能因为树木和花草都凋零的原因吧,江慕逸这样想。 如今的江慕逸,成熟稳重了许多,他如李廷希望的那样,不再恣意妄为,任何事不动声色。 李廷看他变化巨大,突然有些难过。然而,她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 沼泽之上,长出了绿叶和鲜花,就连空气都变得轻盈,江慕逸问:“这是你,为我成功掳我进山而做出的努力么?” 李廷好笑地点点头。 “我现在没有昏过去,就证明你真的在为我们的相聚做努力。” 江慕逸说。 只是,李廷遥望着雪山,不由说:“只是,我还要更加努力才行。” “没关系,我会在外面等你。” 江慕逸这么说。 可李廷知道,为了适应这里的环境,江慕逸做了很多努力,也因此变得苍老了许多。他明明还是个少年,眼中却已有沧桑。 她不得不承认,在外面的那段时间,她渴望江慕逸能变得沉稳;然而如今再次与江慕逸相见,她突然怀念起曾经任性的江慕逸。 原来人会变,心境也会变,而且是巨大的变化。 李廷和江慕逸再次相见,他们虽然都很感动,但心中的感觉,已不像前几年那般纯粹。 他们两人相对无言,似有很多话说,却又似无话可讲。 虽然江慕逸能走在沼泽之上,但再往前,他依旧感觉费劲。即便江慕逸努力地在强撑,但他还是被李廷拉住,“别再往前了!” 江慕逸却不想认命,还想尝试往前走。 李廷看他头重脚轻的,立刻扶住了他:“回去吧,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江慕逸不由苦涩,他只能接受。 只是,等李廷将江慕逸送回去之后,轩辕氏的族人突然全体出现,围住了她这个首领。 这一次,就连老梁都没有站出来帮她说话。 “首领,您要是敢再带着外人往前一步,那个男人必死无疑!” 轩辕氏的族人并没有撒谎。 在老梁的眼神示意下,那些族人让出进入雪山的一条路,很快,李廷便看见,一个个巨大的冰针阵就在不远处悬挂着。 但凡江慕逸靠近一点,他必定会被连续不断的冰针阵袭击。 江慕逸必死无疑。 李廷不由后怕,他声音也变得很冷,问周围的族人:“所以你们一定要逼我走上绝路么?” 老梁一脸痛惜,她只能说:“是首领在试探我们族人的底线!首领,我们接受你做我们的首领,可首领从未将我们这些族人的生死考虑在内吧?” “……” 李廷哑然,老梁说的是实话,她无从辩解。 老梁继续说:“首领,只要今天您答应我们,不再跟凡人往来,那么你还是我们的好首领,我们还是你的好族人!您能不能,今天就跟我们保证,您不再带外族人靠近雪山?” 她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到让李廷觉得,哪怕拒绝她都是一种犯罪。 然而,李廷始终不愿意开口,她只要一想到要跟江慕逸死生不再相见,她就觉得难受。 李廷最终无奈地看着老梁,看着周围的轩辕氏族人,“对不起,我办不到。” “那就别怪我们,对首领不客气了!” 老梁这话一出口,所有的族人都对她念咒语似的,她瞬间头痛难忍,一下子晕倒过去,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李廷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冰窟,冰窟没有任何出口,任何缝隙,只有满眼的白色冰霜。 无论她怎么吼叫,怎么拍打冰壁,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梁才打开冰窟上头的一个小口,站在外头跟她讲:“首领,您就别浪费精神了,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您再怎么努力都不会有人听见!即便有人听见,轩辕氏的人也不会理你!” 李廷知道自己如今一个人,很弱势,她不得不求老梁:“就不能放我走吗?” “首领,你应该也知道,擅自离开雪山的人,都不得好死。否则您也不会冒险带着外人进入族内。对吗?” 听老梁这么说,李廷终于闭嘴,她知道,无论再跟老梁说什么,老梁都不会再信她。 那次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没有人来看李廷,好像她是个透明人,不存在于雪上一样, 她也曾尝试徒手将冰窟挖穿逃出去,但她挖了这么长时间,依旧没看见任何希望。 尽管如此,她不敢停止发出声响,因为她知道,一旦她选择放弃,那便永远都只能被困在这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廷突然发现,她的头发丝突然变得雪白。 这令她不由想起了西门雪下。 她震惊之余,终于明白,为何轩辕氏前首领愿意出手帮助苍鹰王朝。 只是,她一肚子秘密,也许只能在这样封闭的冰窟里耗尽…… 李廷一想到这里,她很难不变得暴躁。 可是再一想起江慕逸,她便又有了耗下去的力气。 在死之前,她要是没再见江慕逸一面,她应该会死不瞑目吧。 好在她有耗下去的资本,但江慕逸呢,能耗得起吗? 李廷这么一想,又有了挖穿冰窟的动力。 也不知道这么持续了多久,终于有一天,那扇曾经被老梁移开的小口,这一次,竟然从外头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这张脸,李廷并没有看过。 不过外面的小男孩似乎并不认识她,打开小窗户后还冲她问:“漂亮姐姐,你为何一个人住在冰窟里呀?” 李廷却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止不住激动地问他:“你能放我出去么?” “漂亮姐姐你好奇怪,一般人看见陌生人,不应该先询问我的姓名吗?” 李廷没办法,只好急切地问:“那你叫什么?” “不告诉你!” 小孩像逮到机会似的,竟然嬉皮笑脸地冲她做鬼脸。 “……” 李廷不由阴郁起一张脸。 “那你到底能不能放我出去?” 她快速地飞到小窗户面前,一把拽住了小孩子的胳膊。 小孩似乎是吓到了,他怯生生地从外面给李廷打开了大门,一脸要哭的样子,“我不过逗逗你,你那么凶干什么?” 第二百四十五章 大结局 李廷夺门而出,她回望着身后的冰窟,恨不得毁了眼前的一切。 拉着救她一命的孩子在迷宫一样的冰窟里绕了很久,她不由有些暴躁。 小孩应该被她吓住了,全程不敢说半句话,直到李廷停下来,他才开口说:“姐姐,我知道路。” “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李廷质问。 小孩被她吼得一下子懵了,然后就嗷嗷大哭,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李廷心烦,她在冰窟里已经消耗了全部的耐心,“你能别哭了吗?再哭我会打死你!” 可她说的越狠,小孩哭得越厉害,李廷没办法,只能软下语气,“行了行了,你是谁家的孩子,哭得真丑?” 这小孩一听说他丑,倒是不哭了,“你才丑呢!我姓李,我爹可是大唐皇帝,你要是再说假话,我让父皇打你板子!” 李廷听到这话愣住了,孩子已经长得很高,到她的腰间,她盯着这小孩许久,问:“你是无忧,还是无虑?” 小孩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哥和我的名字?” 李廷听到这话,确信:“那你就是无虑了,你爹呢?” “在外面跟别人说话。” “带我过去。” 李廷语气不由软了下来,她蹲下来仔细地看了看无虑,笑道:“倒是没怎么变。” “……” 李廷牵着无虑走出冰窟,重获自由的瞬间,她无声地哭了。 轩辕氏的族人竟然关了她长达七八年,她满腔的委屈已经化作怒火,再看见老梁的时候,一下子失控了。 老梁看见她也很意外,“首领……” “首领?”, 李廷掐住老梁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举到悬空,她恶狠狠地问:“你们就没算过,关了我多少年?” “九年也不长。” 李廷没想到老梁会这么淡定地回答她这一句。 可她已经被怒气控制,只想泄愤,她的手越捏越紧,几乎就快要老梁断气了。 可就在这时,江慕逸和李衍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一下子放开了老梁,眼泪瞬间滑落。 江慕逸和李衍也是,他们看见李廷拖着一头银发出来,眼神变得湿润。 江慕逸红着眼眶,抱歉地看着她,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李廷一下子扑在了江慕逸怀里,说:“带我走吧,无论去哪里都可以。” “好。” …… 青山绿水之外,有一片美丽的草原,草原上,有一大家子的牧羊人。 几个孩子坐在草地上编花篮,旁边躺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她的一头银发即便被绾了起来,在阳光的照耀下依旧熠熠生辉。 几个孩子甚至被这一头漂亮的银发吸引,都丢下手里的花篮,聚到女人身边,问:“娘,怎么只有你的头发是银色的?” “因为娘吃了一种神奇的丹药,它能让娘永葆美丽。” “那这种丹药还有么?我和弟弟妹妹也想吃。” 女人听到这话,一开始懒洋洋的表情突然有了变化,她说:“没有了,你们的丹药被娘想办法从你们的身体里取出来了,以后,你们只会很安然地、普通地过完这一生。” “可是娘,我们没吃过丹药呀?它怎么会长在我们体内呢?” “哦,因为你们和娘一样,都是被命运选择的人呀。只是被命运选择,并不是什么好事。” “……” 可能女人说得太深奥了,孩子们都不大懂,在女人身边凑了凑又回去继续编花篮。 这个时候,他们的爹骑着马,大老远就过来喊:“吃饭了!赶紧回家!” 然而,不仅是孩子们,连女人都没有搭理他,他就知道会这样。 他只好下马,将女人抱到马背上,柔声细语地问:“最近你怎么这么喜欢睡觉?” “可能,太阳太舒服了吧。”女人坐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回答。 夫妇两骑上马就不管孩子们了,几个孩子追在后头喊:“爹,娘,你们等等我们呀!” “大帐就在不远处,你们自己回家哈。还有,做哥哥的可要照顾好妹妹。” 男人回头冲几个呲牙咧嘴的男孩说了句,便打马带着女人回了营帐。 孩子们都习惯爹娘这样了,可还是不死心地打了赌,最终,身上所有的银子都输给了妹妹。 妹妹这个时候依旧坐在草地上编花篮,她笑呵呵地摇了摇花篮里的银子,乐得两个小酒窝都出来了。 晚上,朋友来家里做客,一群人高兴地围在篝火唱歌、跳舞,好不热闹。 只有女主人一个人在忙前忙后地送菜,她的身体已经经不得折腾,也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所以就算她的夫君叫她一去去跳舞,她也没答应,只是坐在木椅中,慢慢地睡死过去。 妹妹一开始玩的很高兴,但看见娘突然睡得有些沉,她一下子跑了过去,唐突地跳过去,打醒了女人。 女人睁开疲倦的眼皮,倒是没有责备孩子,只是将妹妹抱进了怀里,温柔地问:“怎么了?” 妹妹猛地一下子抱紧了女人,小声地呢喃道:“娘,你不会死吧?我不希望你死。” 女人倒是被自己的女儿问得浑身一震,一身的冷汗,“你怎么这么说?” “因为我发现,娘的呼吸、脚步都越来越慢,就好像,要死的人一样。” “……” 女人哑然,甚至很想哭。 只是她不能哭,反而要克制自己的负面情绪,笑着问女儿:“娘如果真的要死了,你能陪在你爹身边,逗你爹开心吗?” “可是娘,我逗爹开心了,谁逗我开心?” 妹妹噘着嘴,委屈地问。 女人好笑,“你的几个哥哥,他们都会逗你开心的呀。” “可没有娘,我不会多开心的。” “那怎么办,娘没办法控制自己不能死呀……对不起……不能陪你们走到最后了……” 女人无奈地说完这句话,紧紧地抱住了女儿,将她的脑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聪明的女儿很快不能再听见女人的心跳,她不由地痛哭出声。 就在她睁开眼呼唤她娘的时候,她看见,他娘的手已经滑落下去。 第二百四十六章 番外-女主 “桑吉花,桑吉花,花满地,到天涯。” 短阙依旧萦绕耳畔,李廷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黄袍加身,皇冠于顶。 身后,小青已经开始催促:“陛下,要是再耽误,就赶不上选妃了。” 她的眼前,依旧是大唐皇宫的景致,恍如隔世。 震惊之余,她甚至怀疑,她自己再次重生了。 李廷此刻坐在龙椅上,议政厅里的百官刚刚退下,她还能听见外头官员拖沓的脚步声。 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前世,的确是有这么一段故事。 这场选妃,是王宁氏帮她安排的。她也很配合,好好装扮了一番才去了后宫。 王宁氏几乎网罗来了金陵城中所有美丽的女人进后宫,不是为了旁的,而是为了提醒李廷,她不过是个女子。 只是那个时候,李廷满心满意地以为王宁氏在帮她。 李廷十分费解,她不明白为何自己还能再次睁开双眼,然而身后小青和一众仆从都等着她,她只能继续往王宁氏安排的殿宇中走去。 只是去与王宁氏汇合的途中,她撞见了江慕逸。 江慕逸坐在亭子里,跟一群乐师在斗笛,他极其陶醉,根本没有睁眼看李廷。 小青还想出声提醒,却被李廷拦住,李廷看见他,眼眶不自觉地湿润。 然而他,无知无觉。 李廷这个时候才回想起来,原来,早在前世,她就对江慕逸有很不同的感觉。只是那个时候,她不懂情爱,甚至忽略掉了自己突然加快了的心跳声。 她不由走进了亭子,叫了江慕逸一声。 江慕逸和乐师们突然被打断,他很不高兴,连行礼都忘了,甚至有点出言不逊,“陛下,您好好路过就路过,做什么打断我们这么难得的比试?” 李廷却只当没听见,同小青吩咐:“让太后也别麻烦了,我就不选妃了,我选他!”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江慕逸,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如何应对。 小青不由上前,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很难理解么?我说,以后就别选妃了,孤要和江少主成亲。” 此话一出,震惊四方,小青有些为难,“可是,陛下,江少主他,可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孤就缺男人。” 李廷吩咐完,立刻让禁军动手,将江慕逸绑到了后宫。 没想到江慕逸也没怎么挣扎,竟然乖乖坐在了李廷寝宫的榻上,一副任君采劼的样子。 她跟江慕逸生活在一起很多年,她看得出来江慕逸那些小动作。 江慕逸坐在榻上,两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被褥,他心里应该是有些慌张的。 不过他一向喜欢装风流,可不会轻易败露心迹,“陛下好男色,这事太后应当不答应吧?” “她答不答应,都不耽误我的事啊。” 李廷直接坐在他身边,吓得他立刻往旁边挪了挪,她再往他身边靠的时候,他继续如此。 终于,等他坐到地上的时候,他有些恼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流氓?” 李廷冷哼:“你不是也这么对待过旁人么?这就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做好心里准备啊,我可没说玩笑话!” “……” 江慕逸不由地抱紧了自己,他心想:老子有这么秀色可餐吗? 王宁氏听到这消息,气得立刻派李嬷嬷过来传话,让李廷赶紧去她宫里说话。 李廷一句“政务繁忙”就将李嬷嬷打发走了。 原本,李嬷嬷还想给脸色给她看,她冷冷地起身,将头上的王冠拆下来,扔到李嬷嬷面前,“太后要是不满意,孤立刻禅位给三殿下,您问问太后想不想?” 李嬷嬷见她恼了,哪敢再继续纠缠,立刻退下了。 江慕逸看见了全过程,他不由拍手叫好,语气却阴阳怪气的,“陛下这么勇猛,就不怕真的同太后生分?” 李廷扯嘴笑道:“孤死都不怕,还怕她跟孤玩心眼?倒是你,你想好没有呀,到底答应不答应?” 江慕逸倒是没想到她会一改常态,忤逆太后,他不由起了玩心,提议道:“只要你敢推了太后的赐婚,我立刻嫁进宫,给你当女人使。” 他开玩笑的时候嘴角总会不自觉地提起来,李廷看着欢喜,她习惯性地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好呀,我会让你答应我的。” “李廷,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不会,真喜欢男的吧?” 江慕逸却吓到了,他连连擦嘴,一脸嫌弃。 “这话,我怎么听得这么熟悉呢?” “……” 李廷还想走上去说几句,可江慕逸吓得连连后退,他捂着嘴,就怕李廷再亲他一口。 “别,你可别再过来了,我害怕。” “哈哈哈,刚刚谁大言不惭,说要给孤当女人使?” 李廷快要被他这正经又害怕的样子笑死。 “我收回这句话!” …… 太后请不动她,便不请自来了。 王宁氏刚坐下,便问她:“陛下,哀家怎么听说,陛下今天没有上朝?” 李廷都没起身,摊在躺椅上就回答说:“这美人就在屋里,孤哪还有心思上朝。孤觉得呢,现在也是时候给三哥让位了,孤也乏了!” 江慕逸就在后头的榻上坐着,听到这话气得差点捶塌龙榻。 “陛下说什么胡话呢?这皇位是想让就能让的么?哀家知道你么兄弟两个情谊深厚,可也不能拿大唐的江山开玩笑呀!” 而王宁氏看见有外人在,也表现得很严厉。 李廷假装考虑了很久,她点点头,“太后教训得极是,如今新政还不稳定,孤也不能大包大揽。只是太后呀,孤最近总梦见先皇,先皇告诉孤他孤魂难安,恐流连人间,孤实在是怕,还是请太后帮儿臣去祭奠一下父皇,太后愿意么?” “这个自然。” 王宁氏应下是应下了,但她还是很奇怪如今李廷的态度。 一直以来,李廷并不是喜欢麻烦别人的人,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李廷突然会做很反常的事情。 难道她真的想提前就给衍儿让位? 王宁氏这样想着。 第二百四十七章 番外-女主 太后走之前,李廷还特地嘱咐:“太后,如今朝政繁忙,孤实在忙不过来,三哥赋闲在家也无事,让他赶紧收拾收拾进宫,过来帮帮孤。” 王宁氏听到这话当然高兴,乐呵呵地应道:“好,哀家也会将陛下嘱咐的事放在心上,尽快找个吉日去皇陵帮陛下祭奠先皇。” “嗯。” 李廷翻了翻案头上的公文,她看几眼便能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所以也懒得再看。 江慕逸不由走过来,坐到案头对面,与她正对着坐下,“陛下以前可是废寝忘食地处理公务,如今怎得这般怠慢,难道真的不想要这皇位了?” 李廷凑过去,认真地看着他,问:“我为了你连皇位都不要了,可见对你用情至深,你看你怎么报答我合适?” “小流氓,”江慕逸冷哼了一句:“懒得理你。” 然后甩袖想离开。 谁知卫甄领着的殿前武士,已经堵在门口,说:“江少主,陛下没让你走。” 李廷知道江慕逸武功不弱,她立即喊:“卫大统领,让他走。以后这皇宫里,除了孤,谁都不可以冲撞他。” “……” 卫甄立即应下,恭敬地应下。 江慕逸却重新折回来,很不确定地问:“陛下不会真的对我……” 可能因为他的想法太荒诞,他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换另一种说法,苦口婆心地劝道:“陛下,您可是大唐最尊贵的皇帝陛下,现在应该想着怎么给大唐开枝散叶,传宗接代才是,怎么能学那些不入流的——” “孤不举,只能搞不入流的。” “……” 江慕逸还没说完,就被李廷打断,他不由哑然。 他应该是被李廷如此诚实的回答吓住了,立刻甩袖离开,不敢再沾李廷。 李廷看着他差点走路都走不稳,不由好笑。 如果这是她最后做梦的机会,她当然要好好把握。什么仇恨、恩怨的,她都不想管了。 从雪山下来以后,她唯一后悔的事情,便是没把握住与江慕逸相守相爱的时间。 这一次,她应该,好好地与江慕逸道别。 但可能她太主动,真的吓到江慕逸了,江慕逸好几天没进宫。 李廷等不得不耐烦了,遣小青去请他进宫。 小青一脸为难,“陛下,若是奴才请不动江少主呢?” “你就说,孤知道江上有一座秘密花园,他要是不肯来,孤就去秘密花园找他。” “什么秘密花园?我看陛下您是睡糊涂了……”小青一边往殿外走,一边喃喃自语。 李廷脱下脚下的鞋子就砸他,恶狠狠地在后面威胁小青:“你还想不想做太监总管了?孤现在就想见他,赶紧带着卫甄去请他进宫。” “想想想,奴才这就去请。” 小青立刻加快脚步,去宫外请江少主。 很快,江慕逸气冲冲地进了宫,他用手指着李廷的鼻子,问:“陛下怎么知道江上有花园?” 李廷抓住他伸出来的手指,笑眯眯地说:“孤不知道呀,孤说的是胡话,谁知道江少主这就信了呢?” 江慕逸嫌弃地抽出自己的手指,刻意保持与李廷的距离。他如今拿不准李廷到底说的是真是假,只能虚与委蛇地继续跟李廷周旋。 “陛下,我能不能问一句,陛下到底想要我怎样?” “我说了呀,要是你不嫌弃,嫁进宫来,我就不胡说了。” “你!” 江慕逸算是明白了,李廷就是在威胁他。 他气得将金案掀翻,可笑地说:“陛下要是能说服百官,我一定嫁进宫。” “你我身份特殊,偷偷摸摸地也行!”李廷笑着建议道。 江慕逸咬牙切齿地说:“你简直厚颜无耻!” “孤也是为你着想。” 李廷继续逗他玩,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江慕逸气得直接转身,要走。 李廷却叫住了他,“孤让你走了吗?今晚留宫里。” 江慕逸气得脸都白了,回头就要拉李廷的胳膊,李廷立刻开口:“你要是敢折断它,我立刻就派兵去***上的秘密花园。” 江慕逸只好松开,认命地往龙榻上一趟。 小青原本就机灵,他见状,立刻带着手底下伺候的太监就退下,李廷叫住小青:“青天白日的,孤会做那等有伤风化的事情吗?都给我回来!” “是。” 小青这才回来当差,问李廷:“那陛下今日还上朝吗?” “不上了!都说牡丹花下死,吹笛到天明,孤想和江少主去御花园走走。” “你他妈来来回回地倒腾,能不能痛快点?” 江慕逸被她调戏得满脸发红,他跳起来,想发火却又发不了,只能气哼哼地前头走了。 “……” 李廷看着他往外头走的背影,又是一通笑,心想:你以前怎么折磨我的,我也怎么折磨你,让你也试试这种难受的滋味。 到了御花园,李廷也没故意与江慕逸有肢体接触,由着他躲在亭子的角落,没再故意调戏他。 他倒是一心只想试探李廷,追问道:“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李廷瞥了一眼四周的宫人与禁军,反问他:“你就不怕隔墙有耳么?” 他猛地喝下面前的茶水,自信地道:“离这么远呢,谁听得到。要是真有人听到,我处理掉便是。” 李廷自然知道他有这个能力,她便招招手,让他坐近点,她压低了声音凑在他耳边回答:“那行吧,我告诉你。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我不仅知道那座秘密花园,还知道石头城堡,还知道,你和你舅舅,一直都想复辟前朝。” “……” 江慕逸看她的眼神都变了,然而他的手即便伸到了李廷的脖子上,李廷也不害怕,她笑了笑,笃定地说:“你舍不得杀我的,杀了我,最心疼的,还是你自己。” “……” 江慕逸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这么笃定,但他一看见她满眼的笑容,他当真下不去手。 没办法,他只好收回手,继续乖乖地听李廷的话,被李廷这种自作多情的把戏所拿捏。 李廷好笑,她认真地看着他,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也舍不得你受伤,又怎么会把这么要紧的事,告诉旁人?” 第二百四十八章 番外-女主 江慕逸被迫天天陪着李廷,不仅白天要陪吃陪喝,夜里还要陪睡。 不过李廷虽然喜欢抱着他,但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倒是能忍受。 但舅舅宇文拓应该是注意到了陛下的举动,时常进宫来同陛下说话。 李廷倒是很热情地接待了他舅舅,甚至说要同江慕逸长久地在一起。 他舅舅自然不能接受,态度很不好,几乎就要动手。 然而李廷却往江慕逸身后一躲,说:“舅舅,你想想,一旦我和他成亲,我的皇位就是他的呀,你哪还需要费什么劲谋朝篡位呢?直接坐享其成!” “陛下当我傻吗?” 宇文拓根本不信。 李廷摘了头上王冠,扯了发髻钗子,她说:“这皇位本就不该被我得了,我也不过是为旁人做嫁衣裳罢了。舅舅以为,我会在乎这个天子之位花落谁家? 舅舅,我最近才发现,先皇并非真死,而是假死。您现在唯一的敌人,不过是他而已。” 宇文拓闻言,立刻转身走了。 殿里,就剩江慕逸呆呆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李廷难过地笑了笑,“难道你不该对我说些什么吗?” 江慕逸愣了愣。 李廷只好主动一点,环住了他的腰,“我可是女儿身,与你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天,你可要对我负责!” “……” 江慕逸无言地站着,浑身僵硬,他应该很紧张。李廷早就把他看透了,这人最不会应付这种事情。 第二天,上了朝,她就将此事告诉了诸位大臣,大臣们都不同意,直说她胡闹。 李廷笑道:“这事太后说了算,你们就别费心了。再说,即便孤不能为大唐诞育子嗣,大唐王室的子弟中也有许多人才,能继承大唐的天下。孤看,孤的三哥就很好。” “陛下!” “行了,孤圣意已决,你们要闹的话,去找太后。” 李廷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大臣们也不好将她逼得太紧。 很快,李廷和江慕逸的婚事便昭告天下,大唐天子永不扩充后宫的誓言晓预天下,李廷倒也博了个深情帝王的名声。 只是,他们大婚前一日,先皇被逼着现了身。这一次,他却是偷偷摸摸来的。 在李廷独自坐在镜前梳妆的时候,他和魏大将军突然出现。 李廷佯装惊讶,立刻跪下给父皇行礼。 父皇问她:“廷儿为何自毁前程?” 李廷只好反问父皇:“父皇,廷儿本就是女子,难道太后没同您讲么?” “她就这么想让她儿子上位么?”父皇并没有在质问李廷,而是在自说自话。 但李廷却不得不继续回话:“父皇,这些年我被迫女扮男装,实在太累,我其实没有做帝王的资质,也不想再做。父皇如今回来,这便放了廷儿吧。” 父皇冷哼:“廷儿倒是会自暴自弃,你可知,你如今才是大唐的天子。你动一发,牵全身,就没为大唐的江山考虑吗?” “父皇,我若是不为大唐的江山考虑,早就和江慕逸私奔了,怎么可能还由着太后对我指手画脚!” 说到江慕逸,父皇的脸色更冷,他说:“你可以和任何人成亲,但他们先琼人,绝不可以!江慕逸,更不可能!” “为什么?” 李廷跪在地上,不解地问。 “因为他害怕冤死的鬼魂,来找他复仇。” 她这话刚说出口,天外便飞来宇文拓的声音,魏将军守在父皇身边,立刻警戒地拔出了刀。 宇文拓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就同魏将军缠斗起来,魏将军在战场杀伐果断,但真的跟宇文拓比试武功,他并不是宇文拓的对手。 再加上宇文拓一向心狠手辣,魏将军没多久就受了伤,站也站不起来。 父皇这个时候倒是被吓住了,他立刻往旁边走,几乎走到了李廷的背后,李廷只好假意上前拦了拦。 宇文拓直接将她踢到了一边,继续向父皇逼近。 原本李廷以为,宇文拓能一掌就打死父皇,然而江慕逸看她被宇文拓踢到了,立刻现身,过来扶她。 因为要扶她,江慕逸是背对着父皇的,父皇也是个心狠之人,竟然一刀就捅在了江慕逸的腰上。 宇文拓也是一愣,他愣神之间,父皇早就翻身出了李廷的寝殿。 李廷立刻扶住江慕逸,让宇文拓快去追父皇。 她则开始扯布条给江慕逸包扎,可父皇这一刀并不普通,刀上还抹了毒药。 李廷发现的时候,江慕逸已经脸色青紫。 她没办法,只能嘱咐了江慕逸几声,让他在这里等她。 可江慕逸非要拉住她说话,问:“你是真的想嫁给我,还是,只想利用我和我舅舅?” 李廷快要被他气死,“我要是不想嫁给你,弄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 听到她这话,江慕逸才松开她,让她走了。 李廷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用自己的念力将体内的丹元逼出来,缓了很久才回去,将丹药喂进了江慕逸嘴里。 江慕逸也没怀疑,以为只是毒药的解药,他很快就咽下去。 失去了丹元,李廷的身体开始虚弱,之后的很多天,她都缠绵病榻。 即便江慕逸找尽天下药材,她都没有好转的迹象。 李廷看着他坐在自己的床前偷偷地流眼泪,她只好说出了王宁氏偷藏舍利子的事。 当时她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她把女祭司的丹元服下,她应该能坚持一段时间。 再趁着这段时间,她偷偷离开皇宫,让江慕逸找不到她,那么江慕逸就能解脱了。 本以为她来这一趟,能与江慕逸好好厮守,可好景不长,她到底惹江慕逸伤心了。 只是,当江慕逸找到女祭司的丹元,给李廷喂下后,李廷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江慕逸彻底绝望。 他眼睁睁地看着李廷躺在床上,一点一点地消瘦,在李廷即将闭眼的那天,他伤心地说:“要是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当初,你又何必招惹我呢?” 李廷看到他这样也难受,她无奈地闭上了双眼,无法再面对江慕逸。 她心想:要是每一世,都是她先来开,那么她也希望,他们来世是不相识的。 第二百四十九章 番外-男主 江慕逸很确定,他跟李廷的缘分,不止这一世。 下一世他们相遇的时候,李廷还是太子,在她出城追击逃犯的时候,她受了点伤,江慕逸忍不住出了手。 李廷的性子很冷,这一世的她,拒人于千里之外。 即便江慕逸出手救了她,她依旧很清冷,淡淡地说要请他喝酒,可下一秒却上了马,急急地走了。 他只好打马跟上,骗她道:“这位公子,在下出门时走得急,身上一粒碎银子都没有,不知能不能借公子的客房宿一晚?” 李廷一身常服出宫替父皇办事,她身边只有几个护卫,如今有江湖高手不请自来,她感觉撞了大运。 不过,此人目的不明,她心里虽对这位救命恩人有所期待,但面子上依据不敢表露太多。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不大喜欢和人同房,我给兄台再订一间房吧。” 李廷将自己的马栓到马槽,她领着江慕逸进了这几天自己下榻的客栈。 江慕逸立刻跟上,殷勤地问:“那可如何是好?让公子破费了。我看公子一路上都有人追踪,不如让在下护卫左右,抵公子房费?” 李廷原本想找个由头将他留下,没想到他自己却主动要求了,她当然高兴地应下,“那就谢谢兄台了,实话同兄台讲,我的确人手不够,需要兄台的一臂之力。 兄台请放心,不会让兄台白做的,等到了金陵,我定当会好生感谢兄台。” “无妨,公子只需承担途中费用,就算抵在下吃穿用度的费用。在下这一路,也是去金陵。” “……” 李廷倒没想到会如此巧,一开始她还对江慕逸有所防备,直到她手底下的人成功将逃犯送去大理寺,李廷才对江慕逸这个人全然放心。 她请他去太子府一叙,他却请她直接进宫面圣。 李廷这时候才知道,江慕逸就是那个先琼嫡子,名声在外的江少主。 刚刚拉近的距离又一下子远了起来,李廷似乎有意回避。 江慕逸也不敢过多打扰,因为如果他真要同李廷讲,说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心里依旧有李廷。 李廷顾及会把他看成个疯子吧! 江慕逸不由想,这辈子就默默躲在暗处保护她吧,就当还她一条命。 可就算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他还是忍不住想去见李廷,想跟李廷说说话。 所以很多时候,他只能故意制造偶遇的机会,却又不能让李廷发现。 这样的时机根本少之又少,李廷又不喜欢出宫,她大部分出宫走动也是因为公务,根本没有邂逅的可能。 “少主,太子出宫了,今天是清明节,他和几个皇子一起去安河附近踏青。” “真的?” “嗯,咱们要去吗?” “去呀!你去把楼里那艘最大最好看的船开出来,我要请少主喝茶!” “可是少主,那是花船呀,你确定这样合适吗?” “当然,她不会在意这些的。” “……” 不过阿亚递过来这个消息的时候,江慕逸快要高兴坏了。他兴致很高,非要阿亚去准备花船,阿亚只好听吩咐,去布置花船了。 李廷和那几个面和心不和的兄弟沿着安河边的草地,随意地散着步,心里面都想着旁的事,所以只是偶尔说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无言的。 尤其是李廷,现在是太子,他们兄弟越发敬而远之。 李廷一开始不想来的,可架不住王宁氏一直强烈要求,她只能陪着李衍一起过来,看着李衍在他们兄弟几个之中骄傲地高谈阔论着。 走了没多久,李廷便放慢了脚步,故意让自己落在最后头。 她很想找个理由,躲开他们兄弟几个。 便在这时,江慕逸和他的随从突然站在远处的船头喊她。 李廷立刻答应他,由着江慕逸揽着她的腰上了花船。至于其他几个皇子,江慕逸理都没理,李衍即便在后头喊了几声,有意想上船,他都置若罔闻。 李廷走进船舱内,才问道:“江少主就不怕得罪三皇子?” 江慕逸好笑:“太子害怕,不代表我也要害怕。” 李廷被抓住痛处,下意识地开始反击:“也是,江少主连父皇都不看在眼里,自然不会把其他人看在眼中。” “那倒不是,我看太子殿下,倒是满满当当地就在眼中。” 江慕逸认真地看着她,一脸真诚。 这倒让李廷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由移开了她的眼睛,然后说了声抱歉。 江慕逸笑道:“太子无缘无故这般道歉作甚?天子脚下,风暴中心,若无防人之心,恐怕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李廷没想到他竟然会跟她说这样的话,不由脸上更挂不住,心里对江慕逸越发敬重。 “江少主心思通透,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廷站起来,正正经经地对他作揖。 江慕逸无奈地走到她面前,问:“太子待人接物,总是这么客客气气的么?其实,我不过偶尔遇见殿下,想同太子说会儿话而已。如果太子不想说,陪在下在船上看看河岸的景色,也是好的。” 李廷谨慎惯了,她对此十分抱歉。若要说心里话,恐怕这件事对她来说,是最困难的。所以她接受了江慕逸后者的建议,“谢谢江少主体恤。” 于是江慕逸也不说话了,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船上,无言地看着岸上的景致。 李廷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瞥到江慕逸,她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股子熟悉的感觉,不由问道:“江少主,我们以前见过么?” 江慕逸听到这话,嘴唇不由颤动,他不由回答:“除了上次,应该就没再见过吧。” “可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我同江少主似曾相识,就好像认识很久了一样。” “是么?” “江少主,我的确是个心防很重的人,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上次让你护送,已然超出我做事的戒备。若是换作旁人,我可能只会觉得他是故意靠近吧。” “……” 江慕逸无声无息地听着,他甚至想这个时候就告诉她,他们前世认识,然而就在这时,李廷的手下过来寻她,说皇后王宁氏召见。 江慕逸只得作罢。 第二百五十章 番外-男主 只是江慕逸怎么也没想到,那次假装偶遇之后,大唐的朝局很快就发生的巨大的动荡。 二皇子和四皇子接连出事,陛下的身体也似乎病入膏肓,一切都出乎了江慕逸的预料。 他舅舅宇文拓似乎想亲手了结与大唐皇帝的恩怨,故意将他骗去了北方。 但舅舅应该没讨到什么好处,他一身伤地逃回了江上,才告诉他,大唐的皇帝陛下死而复生,而登基的新帝李廷,已经被他秘密处决。 江慕逸冒着风雨赶回金陵,却只看见了李廷的尸体。 她的尸体停在皇宫里的小庙里,新换上的寿衣,让她看着好像只是睡着了,容貌安详。 他将人抱出棺材,还没走出庙堂,李廷肚子上渗出的鲜血弄伤了她身上穿的新衣。 江慕逸看着那一大片鲜红,他彻底疯魔了。 他知道他再也叫不醒这个人,他也不敢再叫。 江慕逸将李廷重新放进棺材里,然后冷然地走进了风雨,如果此刻有人撞见他,一定会被他脸上的表情所吓住。 那是来自地狱的模样,脸上除了绝望与冷酷,再看不见其他情绪。 “他们都得死!都得死!” 南宫雀从没见过这样的江慕逸,他坐在凌花宫,看着江慕逸像个木头一样阴郁地站在他面前,说:“你要不要帮我?” 他吓了一跳,立刻放下手里的酒杯,把江慕逸拉坐下来。 江慕逸愣愣地坐下,仿佛失了魂魄。 “到底出还什么事了?” “她死了,我想替她报仇。” “……” 后来南宫雀才知道,原来江慕逸口中的“她”,竟然是大唐新登基不久的皇帝李廷。 要不是江慕逸说起,他真的没办法相信,曾经名声在外的圣明新帝,竟然是个女子。 如今江慕逸一心只想杀人,根本没有任何计划,只凭一腔热血。 南宫雀只能拦住他,为他仔细筹谋。 宫中一直伺候新皇的太监总管,看着虽年轻,但是个知道感恩的。即便所有人都觉得李廷是妖女,可他还是默默替李廷守着丧期。 通过这个小太监的口,江慕逸和南宫雀知道了不少背后的隐秘之事。 有些事,是江慕逸都不知道的。 “陛下被太后灌下过断魂草,所以谁都不可能知道陛下是女儿身。只有太后,知道陛下的身世,并以此来要挟陛下。” 江慕逸听到这里,他心都碎了,前一世李廷故作热情地靠近他,却不想,竟是她全部的勇气。 他一直以为,这一世,李廷还会像前世一样,努力地靠近他。 所以他不担心。 然而,却不曾想,他们还没开始,便又一次阴阳两隔。 南宫雀看他如此神伤,不由拍了拍他,让他清醒:“现在还不是你伤心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筹谋这一切。太后王宁氏已经被先皇关进大牢,他们两人总会见面,到时候,真相自然显而易见。” 江慕逸点头。 然而,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两人,曾经在百姓口中相敬如宾的夫妻,竟然在牢中对峙,而对峙的内容,却是女祭司留下的舍利子。 而先皇要它,只是为了长生不老。 只有李廷最可怜,夹在这两人之间,为这两人所利用。 太后,如今应该只能称作皇后的王宁氏,似乎并不愿意拿出这个东西。 大唐的皇帝陛下暴怒无比,直接将三皇子李衍绑到了皇后面前,他也狠得下心肠,“你不说可以,孤现在问一次,断他一根手指,问两次,两根。” 王宁氏一开始还嘴硬,但直到皇帝陛下命人将李衍的一根小拇指砍下来,硬生生地丢在王宁氏面前,王宁氏终究开口了。 她摘下脖子上戴的长生锁,交给了皇帝陛下,“都说虎毒不食子,陛下如此,当真叫人心寒。” 皇帝陛下高兴极了,他只顾着去皇后宫中找舍利子,俨然忘记这对可怜的母子还在牢中。 王宁氏抱着三皇子李衍痛哭不止,不停地安慰李衍道:“孩子,对不起,母后没护住你。 三皇子再草包也明白这是他母后最后的底牌,他哭得很厉害,“母后,你是不是傻?你如今说出舍利子的下落,还保得住自己的命吗?父皇并没有把我当他的孩子,儿子不能再没有你!” 王宁氏只握着他少了一根手指的手掌,不停地流泪:“衍儿,只要你能好好活着,母后做什么都愿意。 你好好听着,母后还有一个保命符,这个保命符不仅关乎你的性命,还关乎大唐江山的未来。你记着,母后告诉你的这个保命符,你谁都不嫩告诉。 而且,母后期望你知道,你要坚强点,现在只要再推翻你父皇,那个位置必定是你的。” “……” 李衍附耳过去,王宁氏说的是先琼龙玺的事。 江慕逸和南宫雀武功高,再小的声音都听得见,可江慕逸突然走了,一点都没有再听下去的欲望。 南宫雀却听到了最后,在看见王宁氏服毒自尽后才追上江慕逸。 南宫雀不由好奇,“江慕逸,你真的不想复辟先琼王朝了?” “不想,我现在只想杀了她的父皇,至于皇位,谁爱坐就去坐吧。我只想,要是还有来世,我一定早早来金陵,重新认识她。” “……” 只是他们跟着皇帝陛下去找舍利子事,江慕逸看见皇帝陛下手中的丹药,他再次激动起来。 这一次,他一掌打飞了皇帝陛下,拿到了舍利子。 江慕逸把舍利子喂给了李廷,一直在等着李廷苏醒。只是,李廷身上的伤虽然痊愈了,但她始终没醒。 他们将李廷的尸体带出了皇宫,天大地大,江慕逸去哪里都带着她,那个无知无觉、没有呼吸的尸体。 南宫雀也想这个女人能复活,但并没有,他不能看着江慕逸一直沉溺在过去的悲伤里。 直到有一天,他趁着江慕逸睡着了,和小青一起将尸体盗了出来,一把火烧了。 而江慕逸再赶来的时候,水葬的筏子已经跑远了,江慕逸似乎也鼓足了勇气,放走了载着他心爱女人的筏子。 一切都终结了,可南宫雀总有一种预料,——一切也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