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界穿梭:此门入大虞》
第1章 穿越、抄家、裴知意
人云:灞桥两岸,筑堤五里,栽柳万株,游人肩摩毂击,为长安之壮观。
中州,大虞王朝,长安,万年县,滋水驿。
此时正是暮春三月,灞桥上飞絮纷纷扬扬,宛如冬日风雪。
往年三月,滋水驿不说摩肩擦踵熙熙攘攘,也起码是人来人往水泄不通。今日却冷冷清清,连鸟都不曾落一只。
“咔。”驿馆东面的二楼廊窗被一个脸色吓得惨白的驿卒慌忙关上。
顺着驿馆东面去,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院前趴着个被一柄横刀从背后穿胸钉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壮年男子。
院子正当中广亮大门敞开着,几个家丁的尸体错综在外院暗红色的血渍里。
拐过影壁,垂花门前停着一架罩白的暖轿,门内左右各立着两个身着墨黛色缺胯袍的高冷女侍卫。
其中一个左眼带泪痣的侍卫往内院略微张望,蹙了蹙眉:“这么久了还不出来?不会又祸害人家姑娘了吧。”
“说不好,少爷那性格,唉~”
同边一直单手搭在腰间刀鞘拨弄挂饰的女侍卫附和着叹息。
另一边一个眉目温润的女侍卫摇了摇头,语气柔和:“少爷怎样自有他的用意,咱们还是不要过多置喙了。”
“祁卫…”泪痣侍卫回眸看着温柔的少女,没再出声。
内院之中,场景十分诡异。
一刻钟之前,身着米白长衫的公子哥带着几个侍卫正要推开正堂的门。
而此刻,这公子哥还保持着推门的动作,久久没有变化,身后的侍卫也并未打扰,只当自家公子看着正堂内坐在主座的女子出了神。
主座的女子确实很美,但此时的锦衣公子却并非仅因此而驻足,他也在消化自己脑海中的信息。
“一步穿越?”他的脑海浮现出这样的思虑。
在打开这扇门之前,叫做洛序的青年正要打开自己的家门。
洛序出生在七线小县城,平凡的他在房地产最兴盛的时代进了长安的一所建筑院校,又在大厦坍塌的年代毕业迷茫在人生的岔口。
不愿高不成低不就,最终却只能在出租屋里寻些私活糊口,大多的时间都是玩玩游戏,偶尔发发游戏视频剪辑挣点外快。
之前看到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超古代“虞”朝展品今天科学院就要展出了,但他却因为忙着赶制一张效果图而错过了参观时间。
只带了回家路上捡到的一枚造型奇特的古铜钥匙作为纪念品。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到家门口时又收到了面试不通过的消息。
这世界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这样想着推开了家门,紧接着脑子便一懵。
等他回过神来,仍旧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只是眼前哪里还有自己那狭窄出租屋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雕梁画栋的古式厅堂,以及端坐其上,那位云鬓花颜、气质清冷绝尘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袭月白云纹宫装,眉目如画,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凛然威仪,仿佛九天玄女临凡。
洛序心头巨震,指尖还残留着那冰冷钥匙的触感,脑海中却已涌入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大虞王朝长安城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洛家独苗,洛序。
洛序脑海中的记忆如同解冻的春潮,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属于这个异界“洛序”的纨绔生涯、昨日才接到的拘魔司调令、以及今日前来这裴府抄拿逆犯家眷的任务细节,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他仍是洛序,却也不仅仅只是那个蜷缩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青年了。
他同时也是长安城里赫赫有名的洛家独子,是新晋的拘魔司白羽……一个高级衙门的办案员。
堂外阶下的血腥气被风吹送进来,混杂着暮春时节灞桥特有的柳絮微尘,有一种怪异而令人胸闷的气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堂中主座上的那位少女身上,他的记忆勾勒出眼前人的身份。
裴知意——前御史中丞裴文正的独女。
裴文正三日前于狱中“惊惧自尽”,留下勾结妖孽、诽谤朝政的罪名,以及这即将被查抄的家业和待罪的家眷。
裴知意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子,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半点饰物,像是在为人守孝。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那双清冽的眸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惊恐,没有哭泣。可她那微微颤动的手,泄露了藏在平静湖面下的惊涛骇浪。
他沉默良久,轻声道:“拘魔司办案。”
裴知意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像是蝴蝶翅膀扫过了冰面。她的唇线抿得更紧了些,依旧没有开口。
洛序按照记忆里的流程,继续说了下去,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试图从那强装的镇定里读出更多东西。
“奉上谕,查已故罪臣裴文正勾结妖孽、诽谤圣听,罪证确凿。家产悉数抄没,一应人等……”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四个字,“……押候待审。”
“罪证确凿?”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像冰珠落玉盘。
裴知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峭,“不知家父所犯何罪,又有何等确凿证据,竟不容辩驳,遽然定罪于狱中,还要累及家人?”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那层冰封的平静下面,露出了属于御史中丞女儿的锋铓和不屈。
“拘魔司行事,向来以律法为准绳。”
“敢问上官,抄家拿人,依据《大虞律》哪一条、哪一款?可有刑部签押驾帖?”
洛序沉默了。
他脑中的记忆告诉他,拘魔司拿人,尤其是在这等涉及“勾结妖孽”的重案上,很多时候并不需要那么“齐全”的手续,皇权特许,先斩后奏本就是他们的特权之一。
裴文正的案子,水很深,这点即便以他原本那不太灵光的政治嗅觉也能隐约感觉到。
少女的诘问,直指程序的不公,却也天真地撼动不了这冰冷的现实。
他看着裴知意,她的面容苍白,在黑发素衣的映衬下,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之美。他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与当前情景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不怕?”
裴知意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怔了一下,眼神却更加倔强。
“怕?”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微弱的弧度。
“裴家诗书传家,只知忠君爱国,遵循礼法。家父清誉,天地可鉴。若真有罪,自有律法公断。若系构陷……”
她的话语在此处微妙地停顿,目光扫过堂外隐约可见的尸首和如狼似虎的侍卫,最终重新定格在洛序脸上,那未竟之语里的决绝与悲凉,不言而喻。
“……怕又有什么用呢?”
一阵风穿过洞开的堂门,卷起几片飞絮,在她身旁打着旋儿落下。
洛序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巨大家庭变故面前,努力维持着最后体面和尊严的少女。洛序心生怜悯,他缓缓吸了口气。
“裴小姐,得罪了。”
他侧身,让开了通向门口的路。
裴知意没有再看洛序。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来。月白的裙裾如流水般拂过椅面,没有多余的声响。
她挺直着背脊,目光平视着前方,一步步,向着未知的命运,向着堂外那片被拘魔司黑服卫士充斥的、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庭院走去。
经过洛序身边时,她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向他一下,仿佛他只是一尊冰冷的门神。
只是在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极快地、用一种几乎无法被捕捉的目光,扫了一眼庭院中那株正在飘絮的老柳树,以及更远处,被高大院墙切割出的一小片湛蓝天空。
那一眼,极其短暂,却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对这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最后的告别?是对自由天空的渴望?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无人能懂的决意?
然后,她再无留恋,迈出了门槛。素白的背影在玄色制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韧。
洛序站在原地,看着她被带离的背影,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极淡的、冷冽的,像是雪后寒梅般的清幽香气,与这院中的血腥和尘埃格格不入。
堂内一时间只剩下他,以及满地狼藉和死寂。
他目光低垂,落在刚才裴知意坐过的那张主位上。椅垫上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压痕。
他伸出手,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拂过光洁的紫檀木椅扶手,上面似乎还带着一点主人离去后的微温。
这个世界……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得先整理整理思路。至于这裴府,恐怕另有隐情。他心中想着,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第2章 魂穿?身穿?
裴知意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庭院里的喧嚣似乎也随之远去。
正堂之内,只剩下洛序一人,静得能听见柳絮飘落在窗棂上的微声。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却像是失去了焦点,空茫地扫过堂内的陈设。
黄花梨木的圈椅,多宝阁上陈列的古玩玉器,墙上悬挂的名家字画,一切都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与底蕴。
可现在,这些都成了无主之物,即将被贴上封条,锁入官仓。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厅堂一角,那里立着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等身铜镜,镜框是繁复的缠枝莲纹样。
洛序缓缓走了过去,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人。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锦缎长衫,腰束玉带,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
面容俊朗,眉眼清晰,是他看了二十四年,再熟悉不过的脸。
可这身装扮,这古色古香的环境,又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和割裂。
他抬起手,镜中的人也抬起手。
他用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镜中人的指尖与他相抵。
两段记忆,一段是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为了三餐奔波,对着电脑屏幕叹气;另一段是在这雕梁画栋的长安城里纵马欢歌,斗鸡走狗。
哪一个才是真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拉开了自己略显宽大的衣襟。
在他的左边锁骨下方,有一道寸许长的浅白色疤痕。
那是他七岁那年,在老家的院子里爬树掏鸟窝,不小心摔下来时被一截断裂的树枝划破的。
伤口不深,却留下了一辈子的印记。
洛序的手指,轻轻抚过镜中人锁骨下那道一模一样的疤痕。
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
他怔怔地看着镜子,呼吸停顿了一瞬。
不是两个人,不是夺舍,也不是什么离奇的转生。
就是他自己。
仿佛是同一个人,在两条截然不同的时间线上,活了两次,而现在,这两条线被一把钥匙拧在了一起。
他慢慢直起身,整理好衣襟,再看向镜中时,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迷茫和错愕,而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苦涩与探究的平静。
垂花门外,四个身着墨黛色缺胯袍的女子已经等候多时。
左眼下有颗泪痣的墨璃最先沉不住气,她用脚尖不耐烦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这都一刻钟了,少爷在里头干嘛呢?写诗作赋啊?”
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娇嗔的埋怨。
旁边一直单手按着刀柄的祁歆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没准是看上裴家哪件宝贝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性子,看见好东西就走不动道。”
“宝贝?这满屋子的东西马上都要充公了,他还能揣怀里带走不成?”墨璃撇了撇嘴,又朝里头望了一眼,“我就是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从进门开始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苏晚,用她那双温柔的眸子看了看紧闭的堂门,轻声细语地说道。
“少爷毕竟是第一次亲眼见着抄家,心里头肯定不舒坦。咱们还是别催了,让他自个儿待会儿吧。”
“不舒坦?”墨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他?苏晚你也太小看他了,咱们这位少爷的心,比这院里的青石板还硬呢。”
“好了,都少说两句。”祁歆出声制止了两人的闲聊,她目光沉静,带着一种身为队长的威严,“再等半刻钟,要是少爷还不出来,我们就进去看看。”
唯一没有参与对话的叶璇,自始至终都像一尊冰雕,只是抱着怀中的长刀,眼神冷冽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就在祁歆话音刚落之际,正堂那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洛序从门后走了出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米白色的衣衫映照得有些晃眼。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略带散漫的样子,只是眼神深处,比以往多了一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少爷,您可算出来了。”墨璃立刻迎了上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没事吧?没被那裴家小姐的鬼魂给迷住吧?”
洛序瞥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话茬。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扫视着这座三进的宅邸。
正堂的大门,厢房的房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甚至院墙角落里那扇不起眼的、通往柴房的木门。
到处都是门。
“此间事了。”
他开口,声音平淡。
“回府。”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府外走去。
四名女护卫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跟上。
墨璃追到他身边,还有些不甘心地问:“就这么回去了?不找个地方乐呵乐呵?听说东市新开了家不错的酒楼。”
洛序没有回答,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绝对私密、不会有任何人打扰的地方。然后,找一扇门。
试试那把钥匙。
马车在长安城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行驶,车轮滚滚,发出单调的声响。
洛序靠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
裴知意那双清冷倔强的眼睛,庭院里尚未干涸的血迹,还有口袋里那枚古铜钥匙冰冷的触感,三者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神不宁。
“这叫什么事儿啊。”
“前一秒还在为房租发愁,下一秒就成了抄家灭门的官二代。”
“虽然这个‘官二代’看起来也不怎么受待见就是了。”
他悄悄睁开一条眼缝,打量着这辆宽敞的马车。
车厢内壁是用上好的楠木打造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个小巧的冰鉴,丝丝凉气冒出来,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腐败,太腐败了。”
洛序在心里嘀咕着,手却下意识地伸进口袋,再次握住了那把钥匙。
钥匙的形状很奇特,非金非玉,入手有一种沉甸甸的温润感。
“必须得试试。”
“万一能回去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马车穿过繁华的东市,最终在永兴坊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洛府”。
洛序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是他那个便宜老爹,大虞王朝骠骑将军洛梁的府邸。
他下了马车,看都没看门口迎接的管家和仆人,径直就往里走。
“我累了,要休息,谁也别来打扰我。”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脚步匆匆。
墨璃她们四个紧随其后,护送着他穿过前院和回廊,一直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前。
“少爷,我们就在院外守着,有事您叫一声。”祁歆躬身说道。
洛序点了点头,推开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她们。
“记住,天塌下来也别进来烦我。”
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这处院落是原主“洛序”的专属地盘,清静得很。
他快步穿过种着几竿翠竹的小院,推开了正房的门。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布置得相当……有品位。
紫檀木的架子床,黄花梨的书案,墙上挂着宝剑和弓弩,另一边则摆着一排排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兵书和……话本小说。
“还挺会享受。”
洛序环顾四周,心里评价道。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一片寂静。
他还是不放心,走过去,将那根沉重的楠木门栓,“咯吱”一声,死死地插进了门卯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走到房间中央,心脏“怦怦”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从怀里,慢慢地,掏出了那枚古铜钥匙。
钥匙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上面的纹路古朴而神秘,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幽光。
就是这个小东西,把他带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现在,它能把自己带回去吗?
洛序的目光,落在了卧房的正门上。
那是一扇厚实的木门,上面雕刻着精致的云纹,门上装着一把黄铜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攥着钥匙,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的手有些抖。
钥匙孔和这把古怪的钥匙,能对上吗?
他把钥匙尖端,试探着,送进了那个小小的、黑漆漆的锁孔里。
“咔哒。”
一声轻响。
严丝合缝。
洛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再犹豫,屏住呼吸,手指用力,缓缓地、一寸寸地转动了钥匙。
锁芯里传来一阵细微而绵密的机括转动声,和他平时开自己出租屋的防盗门完全不同。
当钥匙转动了半圈之后,又是一声清脆的“咔”声,锁开了。
洛序的手停在门把上,手心全是汗。
门后会是什么?
是院子里那几竿翠竹,还是……
他喉结上下滚动,猛地一咬牙,用力将门向里推开。
没有想象中的光芒万丈,也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
门,就那么安静地开了。
门外,不是古色古香的庭院。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泡面调料包和灰尘的味道,涌入他的鼻腔。
电脑主机风扇“嗡嗡”的运行声,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墙上贴着的游戏海报,桌上堆着的外卖餐盒,还有那张被他坐得有些塌陷的人体工学椅。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洛序整个人都僵在了门口,一只脚踏在古代洛府的梨花木地板上,另一只脚悬在现代出租屋的廉价复合地板上空。
他缓缓地低下头。
自己身上,依旧是那件米白色的锦缎长衫,宽大的袖口垂落在身侧。
他抬起手,看了看插在门锁上的那把古铜钥匙。
然后,他又抬起头,望向自己那个乱糟糟、却又无比亲切的小房间。
“我……回来了?”
第3章 钥匙
洛序站在那道门槛上,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劈开的矛盾体。
左脚下,是异界洛府打磨光滑的梨花木地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履渗上来。
右脚前,是现世出租屋里铺着一层薄灰的复合地板,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属于“家”的懒散味道。
一边是檀香袅袅,古意盎然。
一边是机箱嗡鸣,人间烟火。
两种截然不同的时空,被这一方小小的门框所分割,又被他这个人所连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米白长衫依旧,袖口宽大,衣袂飘飘。
这证明了一件事,穿越的过程并不会改变他自身的物理状态。
这具身体,连同那道锁骨下的疤痕,已经彻底成了两个世界灵魂与记忆的唯一载体。
“也就是说,我以后就是这个样子了。”
“穿着古装在现代社会溜达?回头率百分之百,被人当成神经病的概率也是百分之百。”
他心里一边吐槽,一边缓缓地,将悬在现代的那只脚也收了回来,重新站定在洛府的卧房里。
他转过身,轻轻将门带上,但没有锁。
门缝里,依旧能看到那个属于二十一世纪的、乱糟糟的小窝的一角。
这扇门,成了一座桥。
一个念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人可以过去,那东西呢?”
“如果可以带东西……”
洛序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他不敢去想那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可能性太过巨大,太过诱人,也太过……危险。
“必须试试!”
他不再迟疑,再次推开门,这一次,他整个人都迈了进去,重新踏上了出租屋的地板。
“砰。”
他回手把门关上。
出租屋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没画完的cAd图纸。
桌角的泡面桶里,还插着一根塑料叉子。
他走到桌边,目光在上面逡巡。
带什么过去测试呢?
太大的不行,太贵重的万一丢了或者碎了,他得心疼死。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电脑旁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个还没拆封的打火机,便利店两块钱一个买的,最普通的那种透明塑料壳,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还剩下一半的液态丁烷。
就是它了。
简单,便宜,而且是纯粹的现代工业造物。
洛序拿起那个打火机,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他的掌心,有一种无比真实的质感。
他走到门前,再次握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拉开了门。
门外,依旧是那个古色古香的卧房。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檀香的味道似乎更浓郁了些。
洛序紧紧攥着那个打火机,一步迈了出去。
从现代到古代,只是一步之遥。
空间没有任何的扭曲感,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
就像是……从客厅走进卧室一样自然。
他站在梨花木地板上,缓缓地,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那个透明的塑料打火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点点廉价而璀璨的光。
成了。
真的成了。
洛序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打火机,大脑里像是有一万个烟花同时炸开。
他可以自由往返。
他还可以携带物品。
这意味着什么?
他可以把这个世界的黄金、珠宝、古董字画,带到现代去卖掉。
他也可以把现代的抗生素、复合弓、太阳能充电宝,带到这个世界来。
知识、技术、资源……
两个世界的壁垒,在他这里,被一把小小的钥匙,捅出了一个可以无限利用的窟窿。
他紧紧地握住那个打火机,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他不是那个在人才市场挤得满头大汗,为了几千块钱稿费熬夜通宵的洛序了。
也不是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在长安城里横着走的纨绔子弟洛序了。
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拥有了无限的可能。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战栗,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手里的打火机,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院门外,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墨璃,小声“咦”了一下。
“你们听,少爷是不是在笑?”
祁歆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只有叶璇,依旧抱着刀,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在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后,终于被洛序强行压了下去。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檀香的空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不能得意忘形。”
“这事儿要是让第二个人知道,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社畜生涯磨练出的谨慎,让他迅速地从一步登天的幻想中抽离出来,开始思考最实际的问题。
钱。
他那个出租屋的下个月房租,还有三百多块钱就要见底的花呗,以及那台用了五年、开个cAd都卡得要命的破电脑。
这一切,都需要钱来解决。
“当务之急,是搞到第一笔启动资金。”
他捏着手里的塑料打火机,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想要在现代社会活动,身上这套繁复的古装长衫肯定不行。
洛序的目光投向了房间角落里那座一人多高的紫檀木雕花衣柜。
根据记忆,原主是个极度爱俏的家伙,衣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华服。
他走过去,“吱呀”一声拉开沉重的柜门。
果然,里面挂满了绫罗绸缎,色彩斑斓得晃眼。
他耐着性子在里面翻找起来,把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工艺复杂的礼服全都拨到一边。
终于,在衣柜的最深处,他找到了几套让他眼前一亮的衣服。
那是一种形制简单、更偏向于常服的交领汉服,布料是素雅的棉麻,颜色也是低调的靛蓝和月白。
“这小子,口味还挺杂。”
洛序取下一套靛蓝色的。
这套汉服的剪裁和设计,已经很接近现代的改良款了,穿出去虽然还是会引人注目,但顶多被当成一个汉服爱好者,不至于被当成精神病。
他三下五除二地脱下身上的锦缎长衫,换上了这套简便的汉服。
棉麻的布料贴着皮肤,有一种朴素而踏实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换好衣服,接下来就是寻找“货物”了。
洛序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过。
墙上挂的宝剑?不行,带出去就是管制刀具。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不值钱,还沉。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窗边那座多宝阁上。
那上面摆满了各种古玩摆件,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通体金黄、用来摆放时令鲜果的托盘。
洛序走过去,将那金盘拿了下来。
盘子入手极沉,远超他的预料,压得他手腕一沉。
他用指甲在盘子边缘不显眼的地方用力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柔软的划痕。
“纯金的。”
他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这盘子不大,直径也就三十厘米左右,但分量十足。
“这得有个……四五斤吧?”
就在洛序掂量着金盘重量的时候,院门外,等候的四位女护卫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哎我说,这都多久了?”
墨璃抱着胳膊,用绣花鞋的鞋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那张妩媚的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少爷把自己关在里面,到底在鼓捣什么名堂?”
“我刚才好像听见他在笑,笑得还挺……瘆人。”
她说着,还夸张地抖了抖肩膀。
“你别一惊一乍的。”
祁歆靠在另一边的廊柱上,语气依旧沉稳,但眉头却微微蹙着。
“不过,少爷今天的确很奇怪。从裴府出来就一言不发,回来就把自己锁在屋里,还又是笑又是翻箱倒柜的。”
“会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
苏晚那双温柔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
“裴家满门获罪,那裴小姐又是个那样的烈性子,少爷他……会不会是心里过意不去?”
“他?”墨璃嗤笑一声,眼角那颗泪痣都跟着颤了颤,“苏晚你可拉倒吧。咱们这位爷什么时候有过‘过意不去’这种东西?我猜啊,他八成是在里面看新淘来的话本子呢。”
“别吵了。”祁歆出声打断了她们的猜测,“都打起精神来。将军让我们寸步不离地跟着,就得尽到职责。不管少爷在里面做什么,我们守好外面就行。”
她的话音落下,几人便不再言语。
只有叶璇,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她只是换了个姿势,将怀里的刀抱得更紧了些,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像一尊不会融化的冰雕。
房间内,洛序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门外的护卫们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他找来一块干净的软布,将那个沉甸甸的金盘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包得方方正正,像一块金砖。
他将包好的金盘塞进宽大的汉服袖子里,用手臂夹紧。
分量很足,走路必须得端着点架子才行。
他走到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即将成为他异世界据点的房间,然后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那扇连接两个世界的门。
一步迈出,檀香散去,泡面味袭来。
洛序回到了他那个乱糟糟的出租屋。
他立刻反手关上门,将金盘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电脑桌上。
在节能灯管苍白的光线下,那块被绸布包裹的东西与周围堆满外卖盒的环境格格不入。
洛序没有立刻解开,而是先摸出了自己那台屏幕裂了一角的旧手机。
解锁,打开浏览器,输入“今日金价”。
鲜红的数字跳了出来。
实时金价:816元\/克。
洛序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估摸着这盘子至少有两公斤,也就是两千克。
两千克乘以八百一十六……
一百六十三万两千!
“一百六十多万……”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点烫。
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又开始搜索“附近金店”,“黄金回收”。
对比了几家店的信誉和地址后,他锁定了一家位于市中心、规模最大的老字号金店。
计划已定,事不宜迟。
洛序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双肩包,把里面的几本专业书掏出来丢在一边,然后将用绸布包好的金盘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他背上背包,沉甸甸的,那重量带给他的不是负担,而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走到出租屋的门口,拿上钥匙和钱包,一手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门外,是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又感到无比绝望的世界。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看着门板,眼睛里,闪烁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第4章 新生活
门在身后关上,洛序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走下了吱嘎作响的楼梯。
城中村下午的阳光被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和各家饭菜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曾是他生活的全部。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裂纹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他备注为“甲方-张总”的联系人。
“小洛,那个效果图,我们老板觉得入口的飞檐还是太大气了,能不能再改得秀气一点?还有啊,灯光部分再调亮一些,要那种金碧辉煌的感觉。今天就要,急!”
看着这条消息,洛序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想起为了这个“张总”口中几千块钱的设计费,自己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前前后后改了十几稿。
若是放在一小时前,他大概会立刻点头哈腰地回复“好的张总,马上改”,然后跑回那个小黑屋里,继续透支自己的生命。
但现在……
洛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张总,之前那个图,就当交个朋友,不要钱了。以后也别联系了。”
发送。
不等对方回复,他干脆利落地长按对方的头像。
删除联系人。
拉入黑名单。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感觉背上那个包的重量,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再见了,我那狗屎一样的过去。
半小时后,洛序从拥挤的地铁里钻出来,踏上了大寨商业圈光洁如镜的地砖。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靓丽的明星正展示着最新的华威手机。车水马龙,人潮涌动,现代都市的喧嚣与繁华扑面而来。
他身上那套靛蓝色的改良汉服,在这片钢铁森林里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了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
但洛序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抬头,看着不远处一栋大厦裙楼上那几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小龙瑞珠宝。
就是这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双肩包的背带,走上台阶,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叮咚——”
清脆的迎宾声响起,一股混杂着高级香氛和冷气的凉风迎面吹来。
店内灯火辉煌,晶莹剔透的玻璃展柜里,各式各样的金银珠宝在射灯下闪耀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小龙瑞。”
一个穿着精致套裙,脸上挂着职业化甜美微笑的年轻女导购迎了上来。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洛序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好,我有点黄金,想出手。”
“好的先生,请问大概有多少克呢?”女导购的笑容依旧标准,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程式化的询问。
洛序没有直接回答,他拉开背包的拉链,露出里面被软布包裹的一角,然后又迅速合上。
“挺多的。”
女导购的目光在他那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上停顿了一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先生,请您稍等片刻。”
她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快步走向了店铺内侧的办公室。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身姿高挑的女人,踩着细跟高跟鞋,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乌黑的长发干练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雅的脖颈。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白色女士西装套裙,上身的西装外套紧紧包裹着她,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和胸前惊心动魄的饱满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随着她的走动,那被西装面料绷得紧紧的胸脯微微起伏,仿佛随时要撑开那颗精致的纽扣。
裙摆下,是一双被肉色丝袜包裹得笔直修长的美腿,线条紧致,没有多余的赘肉。
她的脸是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皮肤冷白,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尤其是那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神清冷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是一个气场十足的职场冰山美人,美丽,干练,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距离感。
“先生您好,我是本店的店长,沈雨萝。”
她走到洛序面前,声音如同她的气质一样,清冷悦耳,不带多余的情绪。
“听说您有大宗的黄金需要处理?”
洛序点了点头,目光从她那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胸前移开。
“是的。”
“那请跟我来吧。”
沈雨萝没有多余的废话,做了一个引领的手势,便转身带着洛序走向了贵宾室。
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贵宾室里,柔软的真皮沙发,精致的茶具,空气中都飘着一股“昂贵”的味道。
洛序将背包放在茶几上,在沈雨萝审视的目光中,解开了那层层包裹的软布。
那个布满古朴纹路、通体暗金色的托盘完整地呈现在眼前,饶是见惯了各种珍宝的沈雨萝,那双清冷的凤眼里,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盘子边缘的纹饰,眼神里充满了专业人士的探究。
“这……这上面的工艺,像是古法失蜡法,但细节处理得比史料记载的还要精妙。”她抬起头,看向洛序,“先生,恕我直言,这件物品的文物价值,可能远超其黄金本身的价值。”
“我只卖黄金。”洛序回答得很干脆。
他现在不需要什么虚无缥缈的“文物价值”,他需要的是能立刻解决燃眉之急的现金。
沈雨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我明白了。不过,这种古法冶炼的黄金,纯度通常达不到现在的标准。我们需要将它熔化,去除杂质后,再进行称重和纯度检测,以此来计算最终的价格。您看可以吗?”
“没问题。”
得到洛序的同意后,沈雨萝便安排了一位戴着白手套的老师傅,当着洛序的面,将金盘请进了一个小型的高频熔金炉里。
隔着厚厚的耐高温玻璃,洛序亲眼看着那个承载着另一个世界工艺与历史的盘子,在橘红色的高温中慢慢软化、变形,最终化为一汪璀璨的、流动的金色液体。
金水被倒入模具,冷却后,成了一块形态规整的金锭。
经过专业的仪器检测,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先生,您的这块金料,熔炼后纯重为2015.7克,成色是足金,按照今天的回收牌价816元每克计算……”
沈雨萝拿着计算器,按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洛序。
“总价是,一百六十四万四千八百一十二元。”
洛序看着那个七位数的数字,心脏猛地一跳。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好。”
接下来的流程就很快了。
签协议,登记身份信息,提供银行卡号。
沈雨萝亲自操作着电脑,为他办理转账。
洛序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好了,先生。”
沈雨萝的声音传来。
“钱已经转到您的账户上了,您核对一下。”
洛序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正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您的账户xxxx于10月27日17时42分入账1,644,812.00元,当前余额1,645,158.35元。】
他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强行压下脸上即将咧开的笑容,只是让嘴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对沈雨萝伸出手。
“合作愉快。”
沈雨萝也站了起来,与他轻轻一握。
她的手很软,带着凉意。
“合作愉快。洛先生,以后若还有类似的业务,欢迎随时联系我。”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公式化之外的、带着些许探究意味的微笑。
洛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背起已经空了的双肩包,转身离开了贵宾室。
当他再次推开小龙瑞珠宝那扇厚重的玻璃门,重新站到大寨商业圈熙熙攘攘的街头时,傍晚的霞光正为这座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兜里揣着一张余额一百六十多万的银行卡,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洛序从“小龙瑞珠宝”那扇冰凉的玻璃门里走出来,傍晚的暖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有点活过来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那条一百六十多万的入账短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里发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下班回家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疲惫。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其中的一员,为了几千块的工资挤地铁,吃十几块一份的盒饭。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着街对面一家亮着灯的房产中介门店,心里头一个念头疯长起来。
那个又小又潮,隔壁半夜总有人吵架的出租屋,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走进那家名叫“联家地产”的门店,一个正在埋头打电话的小伙子立刻挂了电话,热情地站了起来。
“哥们儿,你好!想买房还是租房啊?”
小伙子二十四五的样子,白衬衫黑西裤,胸前挂着工牌,上面写着“王浩”。
洛序身上这套靛蓝色的汉服让他多看了两眼,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多问。
“租房。”洛序开门见山。
“行嘞!您想租个什么样的?地段、价位、几居室,跟我说说您的想法。”王浩麻利地递过来一杯水,拉开椅子请他坐。
洛序没坐,他现在只想速战速决。
“地段要好,高档小区,安保要严。精装修,家电齐全,我今天就想搬进去。”
王浩听着,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盘算,这要求可不低。
“那您的预算大概是?”
“月租一万五以内吧。”洛序说得轻描淡写。
王浩拿本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好几倍。
“哥!您算是找对人了!一万五的预算,在咱们雁楼区能租到顶好的房子了!我这儿正好有几套刚挂出来的精品房源,业主都特意交代了,就租给您这样爱干净的优质客户!”
王浩的办事效率很高,骑着他的小电驴,载着洛序一连看了三套房子。
最后一套,洛序刚进门就定了下来。
这是一个位于高档小区的平层公寓,一百四十平,两室两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西市繁华的夜景。屋里是时下最流行的奶油风装修,全套智能家电,开放式厨房里的厨具都崭新得能反光,主卧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连四件套都铺好了。
比他那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这套了。”洛序站在客厅中央,对这房子满意极了。
“好嘞哥!”王浩比他还激动,“这套是押一付三,加上中介费,您看是现在……”
“签合同吧。”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在王浩那近乎崇拜的目光中,洛序用手机银行爽快地转了六万多块钱过去,当场就签了电子合同,拿到了门禁卡和钥匙。
“哥,您真是我见过最爽快的客户!”王浩握着洛序的手,激动地摇了摇,“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换灯泡、修马桶,保证随叫随到!”
从新家出来,洛序打车回了那个他住了两年的城中村。
他叫了个“速达”的搬家服务,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台开机要一分钟的老旧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建筑学的专业书。
他把衣服和书装了两个纸箱,那台电脑,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拔了电源,一起抱了下来。
半小时后,搬家师傅开着一辆小货车到了。
看着洛序就这么两个小纸箱和一台破电脑,师傅还有点纳闷。
“哥们儿,就这点东西啊?”
“嗯,就这些。”
当搬家师傅开着车,跟着导航进入那个绿化好得跟公园一样的高档小区时,更纳蒙了。
等他帮着洛序把两个纸箱和一台旧电脑搬进那间装修豪华、崭新气派的大房子里时,他看洛序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故事。
送走搬家师傅,洛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
他把那两个纸箱随手放在角落,根本不想打开。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城市的万家灯火,车流像金色的河,在黑夜里静静流淌。
一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混杂着巨大的满足感,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他拿出旧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黄色软件——丑团外卖。
他不再看那些满减优惠,直接点进了“数码专卖”和“电器商城”。
“华威最新款手机,顶配,下单。”
“地球人游戏本,Rtx9090显卡,32G内存,下单。”
“尼索85寸4K电视,下单。”
“东门爸对开门大冰箱,下单。”
“吸尘器、扫地机器人、空气净化器……全套,下单。”
他一口气下了十几单,把购物车清得干干净净,银行卡里那个七位数的余额,瞬间就少了一大截。
但他一点都不心疼。
他靠在柔软的沙发上,手机扔在一边,开始期待外卖小哥的电话了。
新生活,就从把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填满开始吧。
第5章 双穿生存指南
洛序刚把那两个寒酸的纸箱子踢到角落,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下新沙发的弹性,清脆的门铃声就响了。
“叮咚——叮咚——”
他透过猫眼一看,一个穿着黄色骑手服的小哥正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他打开门。
“您好,丑团外卖,您订的电脑!”小哥满头大汗,看到洛序这一身汉服打扮,眼睛都瞪圆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专业,“哥,给您放哪儿?”
“客厅就行,谢了。”洛序侧身让他进来。
小哥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印着“地球人”LoGo的巨大包装箱放在客厅地板上,又掏出手机让洛序扫码确认。
“得嘞!哥您慢用啊!”
小哥临走前,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空旷又豪华的屋子,和他一身古装的主人,嘴里小声嘀咕着走了。
“这效率,还真不是盖的。”
洛序看着地上那个比他旧电脑主机大三圈的箱子,心里头一阵火热。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家门铃就没停过。
“您好,华威手机,请签收!”
“先生,您订的尼索电视,需要我们帮您安装吗?”
“哥,您这东门爸大冰箱放厨房这个位置行不?我们给您通上电试试啊!”
穿着不同颜色制服的外卖员、安装师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这个新家里进进出出。
洛序从一开始的还有点不适应,到后来已经能熟练地指挥着:“那个放书房,这个安在主卧,对对,就那儿。”
他那个旧出租屋,连个大件的快递都得自己吭哧吭哧搬上楼。
而现在,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一个崭新的、充满现代科技感的家,就在他眼前一点点被构建起来。
晚上八点,送走最后一位安装师傅后,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洛序关上门,长出了一口气。
原本空旷的客厅,现在已经被一台85寸的巨幕电视占据了半面墙。
开放式厨房里,双开门大冰箱正发出低沉平稳的运行声。
角落里,扫地机器人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全屋清扫,正自己跑回充电桩补充能量。
他走进书房,那台崭新的“地球人”游戏本已经架好,RGb灯光在键盘上流转,充满了力量感。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瞬间点亮,流畅的开机动画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他随手点开一个浏览器,又打开cAd软件,整个过程如丝般顺滑,没有一毫的卡顿。
“这才叫电脑啊……”
他感慨着,又拿起桌上那台全新的华威手机。
机身温润,屏幕细腻,他将旧手机里的卡换上,数据一导,不过几分钟的工夫,一个熟悉又全新的移动终端就在他手中诞生了。
把一切都收拾妥当,洛序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大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舒坦的疲惫。
他走进主卧,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
那张两米宽的纯白大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诱人。
他脱掉鞋子,整个人向后一倒,重重地陷进了那张崭新、松软的床垫里。
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都在这一刻发出了满足的呻吟。
他仰面躺着,双臂张开,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
鼻尖萦绕着新床品上那股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
几个小时前,他还躺在那个硬得硌人、翻个身都会“咯吱”乱响的单人床上,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身下是价值数万的床垫,银行卡里是七位数的存款。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填满,然后又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将这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呼——”
这口气,吐尽了过去二十多年的压抑、憋屈和不甘。
也吐出了一个崭新的人生开端。
在床上躺了足足有十分钟,洛序才从那种飘飘然的满足感中回过神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现代这边的“基地”已经建好,装备也更新换代了。
那么……
他翻身下床,走到主卧那扇厚实的房门前。
这扇门,通往的是公寓的走廊。
“不行,锚点还在那个破出租屋里。”
他心里念头一转,快步走出主卧,穿过客厅,来到了公寓的大门口。
他没有开这扇门,而是转身,重新走回了那个堆放着两个纸箱和一台破电脑的次卧。
他关上次卧的房门。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在地板上拉出几道模糊的光影。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枚古朴的、带着温润触感的古铜钥匙。
他没有犹豫,将钥匙插进了次卧的门锁里。
“咔哒。”
轻响过后,他转动钥匙,然后,轻轻地,拉开了门。
门外,不再是那个摆着85寸大电视的豪华客厅。
一股熟悉的、清冷的檀香味,混杂着暮春时节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雕花的窗棂,紫檀木的书案,墙上悬挂的宝剑。
洛府那间属于他自己的卧房,安静地呈现在眼前。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现代公寓的智能灯光和电器运行的微声彻底隔绝。
洛序重新站在了这间属于大虞王朝洛府的卧房里。
与几个小时前相比,此刻的房间里已经暗了下来。
窗外,夜幕低垂,只有几颗疏星和一弯新月挂在天边,庭院里的竹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空气里那股清冷的檀香味,似乎比白日里更加浓郁了些。
“好家伙,这都晚上了啊。”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才感觉到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叫声。
从下午到现在,他光顾着折腾,一口东西都还没吃。
此时,院门之外。
墨璃已经从最开始的不耐烦,变成了坐立不安。
她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漂亮小野猫,在廊下来回踱着步子,裙摆下的绣花鞋都快把青石板磨出火星了。
“不行不行,我受不了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一张俏脸鼓得跟包子似的。
“这都戌时了!晚饭不吃,灯也不点,他不会是在里面饿晕过去了吧?”
“祁歆姐!要不咱们进去看看吧?”
祁歆靠着廊柱,双手抱胸,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锁的眉头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少爷吩咐过,天塌下来也别去打扰。”
“可这都快塌了呀!”墨璃急得直跺脚。
一直安静的苏晚,柔声细语地开了口。
“祁歆姐,墨璃说得也有道理。要不,我去敲敲门问问?就说晚膳备好了,看少爷怎么说。”
祁歆沉吟片刻,觉得这个法子还算稳妥,便点了点头。
“也好,你去吧。动静小点。”
房间里,洛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几个贴身护卫正在为他操碎了心。
他走到书案边,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噗”的一声,豆大的橘黄色火光跳动起来,将他一个人,以及这满屋的古色古香,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谧的光晕里。
他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做出了一个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动作。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那台崭新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华威手机。
他划开屏幕,幽蓝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专注的脸。
他打开了一个备忘录软件,新建了一个文档,想了想,给它命名为——《双穿生存指南》。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不记下来非得搞混了不可。”
他的手指,开始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第一条:【时间与历法】
“现世:公历2025年10月27日,秋季。我这边叫京西市。”
“异界:大虞创始历1231年03月18日,春季。这边叫长安城。”
“换算公式:公历年份=创始历+ 794。时间流速确定为1比1,这个很重要,不能搞错了。”
“这边用的是十二时辰计时法,子丑寅卯那种,得赶紧适应。”
第二条:【超凡力量】
他敲下这几个字,停顿了一下,开始费力地从原主那混杂的记忆里,把那些听过一耳朵的、关于这个世界力量体系的碎片给整合起来。
“已知存在两种主流修炼体系:武者和修士。”
“武者:炼体的,分什么淬体、通脉、先天……我那四个保镖丫头,好像就是通脉境。听起来跟武侠小说里差不多,比较好理解。”
“修士:炼气的,神神叨叨的,等级叫什么练气、筑基、结丹……听着就比武者高级。原主这小子没接触过,了解不多,就知道特牛逼,特稀有。”
“重点:我,洛序,目前是个‘凡体’,手无缚鸡之力的战五渣。必须尽快想办法搞本秘籍练练,不然哪天被人黑吃黑了都不知道。”
他写到这里,又想了想,在文档的最后,加上了第三条。
第三条:【现世情况】
“科技世界,没有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最大的力量就是知识和……钱。”
“优势在我!”
敲下最后四个字,洛序看着屏幕上那几行清晰的条目,感觉混乱的大脑总算有了一点秩序。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
房间里,瞬间又只剩下烛火摇曳的昏黄光影。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试探性的敲门声。
“叩,叩叩。”
紧接着,是苏晚那特有的、如同春风般温柔的声音。
“少爷,您……您在里面吗?晚膳已经备好了,要不要给您端进来?”
第6章 我不是凯子
房门上传来三下轻叩,紧接着,一个温柔的女声隔着门板响起。
“少爷,您,您在里面吗?”
“晚膳已经备好了,要不要给您端进来?”
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洛序刚刚熄灭手机屏幕,指尖还残留着玻璃的冰凉触感。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在烛光下映出模糊轮廓的木门,肚子不合时宜地又叫了一声。
“苏晚……”
他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这个名字,以及与之对应的那张温柔似水的脸。
四个护卫里,就数她性子最软,心思最细。
也最好……套话。
“进来吧。”
洛序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了点刚回过神来的沙哑。
“门没栓。”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先探了进来。
苏晚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间里梭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书案后坐着的洛序身上,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
她这才完全推开门,侧身走了进来。
少女身上穿着那身墨黛色的缺胯袍,这种本应显得干练飒爽的武人劲装,穿在她身上却被那丰腴有致的身段撑出了几分柔媚的风情。
尤其是胸前,衣料被那饱满的曲线绷得紧紧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腰带束着不盈一握的纤腰,更显得身姿婀娜。
昏黄的烛光柔和了她秀美的脸部轮廓,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像一尊会呼吸的玉菩萨。
“少爷,您怎么连灯都不点,就这么黑着灯坐着呀。”
苏晚的语气里带着嗔怪,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关心。
“是不是今天在裴府……心里头不舒坦?”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洛序身边,动作轻柔地从他手里拿过火折子,去点亮墙角烛台上的另外几根蜡烛。
随着一簇簇火苗跳起,整个房间都亮堂了起来。
洛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揉了揉空瘪的肚子。
“是有点饿了。”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把饭菜端到这儿来吧,吃完了正好有事问你。”
“哎,好嘞!”
苏晚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转身出去了。
很快,苏晚就用一个朱漆托盘端来了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将饭菜在书案旁的一张小圆桌上摆好,又给洛序盛了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少爷,您慢用。”
她做完这一切,就乖巧地垂手站在一旁,准备等他用完膳再收拾。
洛序是真的饿了,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洛府的厨子手艺不错,几道家常菜做得喷香可口。
他连吃了半碗饭,才感觉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平复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还站着的苏晚。
“你也坐,站着干嘛,又没有外人。”
“啊?少爷,这不合规矩……”苏晚有些局促地摆了摆手。
“我说的就是规矩。”洛序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圆凳,“坐下陪我聊会儿,一个人吃饭怪没劲的。”
见他语气坚持,苏晚才犹豫着,小心翼翼地在圆凳上坐了半个屁股,一双秀美的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洛序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今天这事儿……挺没意思的。”
苏晚立刻抬起头,一双美目里满是关切。
“少爷是说裴家的事吗?”
“是啊。”洛序叹了口气,把纨绔子弟那种百无聊赖的劲儿演得十足,“抄家就抄家吧,还弄得打打杀杀的,血流了一地,晦气。”
“裴家到底犯了什么天条啊,非得闹成这样?”
苏晚抿了抿嘴唇,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少爷,这事儿您可千万别在外面说。”
“奴婢也是听府里的老人嚼舌根,说那裴中丞,是自己想不开,在天牢里上了吊。可他犯的罪名,是‘勾结妖孽,诽谤朝政’,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还会牵连家人的。”
“勾结妖孽?”洛序皱了皱眉,“真的假的?我怎么瞅着那裴家小姐,文文静静的,一点都不像跟妖魔鬼怪有牵连的样子。”
“谁说不是呢!”苏晚立刻附和道,小脸上满是同情,“所以外面都传,说裴大人是被人给冤枉的。但拘魔司下的定论,谁又敢多嘴呢。”
“拘魔司……”洛序咀嚼着这三个字,又问,“我爹……我爹把我弄进拘魔司,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怎么觉得这地方处处透着邪门呢。”
提到洛将军,苏晚的神情立刻变得尊敬起来。
“将军也是为了您好呀,少爷。”
她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点劝慰的意味。
“您以前在长安城里……名声是不太好听。将军说,拘魔司虽然危险,但最是磨练人的地方,让您进去当个差,一来能收收性子,二来也能积攒些功勋,以后说出去也好听。”
“而且,有将军在,拘魔司里的人也不敢真把您怎么样的。”
洛序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大概有了数。
敢情自己这身份,就是个被老爹丢进单位“劳动改造”的关系户。
“那你们呢?”他抬眼看向苏晚,“你们四个,天天跟着我这么个不着调的少爷,不嫌烦啊?”
苏晚的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少爷说的哪里话。我们姐妹几个的命都是将军救的,能跟在您身边保护您,是我们的福分。”
“而且……而且少爷您虽然平时爱玩了些,但心眼不坏的。”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听得洛序心里一动。
苏晚那句软糯的“心眼不坏”,让洛序心里头莫名其妙地舒坦了一下。
他端起碗,又扒拉了两口饭。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了。”
“我以前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有数。”
“整天游手好闲,不是去西市斗蛐蛐,就是去平康坊听小曲儿,正经事一件不干。”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着原主那些堪称“混账”的过往。
这不回忆还好,一回忆,洛序夹着一块酱牛肉的筷子,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来了。
原主之所以天天往平康坊那种烟花之地跑,压根不是真好那一口,纯粹是为了躲人。
躲谁?
躲的就是门口这四个成天跟着他,让他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的漂亮保镖。
“我靠,以前的我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放着家里四个千娇百媚的大美女保镖不搭理,非得花钱跑外头去看别的女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具体的记忆片段就跟着浮现了。
平康坊,醉梦楼。
醉梦楼的头牌,梦凝姑娘。
那姑娘长得是真叫一个绝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张嘴就是“公子大才”,一双眼看得人心都酥了。
最关键的是,人家卖艺不卖身,清高得很。
偏偏以前的洛序,就吃这一套,愣是跟上了头一样,前前后后砸了不下几万两雪花花的银子进去,就为了听人家弹几首曲子,念两句酸诗。
结果呢?
洛序仔细地、一帧一帧地,把他和那位梦凝姑娘的所有互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终得出一个让他想捶桌子的结论——
他连人家的小手都没摸过一下!
“几万两银子啊!”
“搁我那儿,能在京西市二环里买套小户型了!”
“就换了几句‘公子真好’?我可去你的吧!”
洛序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冤。
长安城里谁不知道他洛家大少是个挥金如土的纨绔?可这纨绔当得也太憋屈了!
这哪是风流,这分明就是被人当成冤大头,还是那种钓上来之后连鱼鳞都不刮,直接放生的超级冤大头!
“噗嗤。”
洛序一个没忍住,自己把自己给逗乐了,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把旁边正襟危坐的苏晚给吓了一跳。
“少爷?”
她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洛序。
“您……您笑什么呀?是奴婢说错什么话了吗?”
“少爷今天真的好奇怪,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自己傻笑。”
洛序摆了摆手,把那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没什么。”
他含糊地说道。
“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呀?”苏晚好奇地追问。
“想明白了,以前花的那些钱,都他娘的打了水漂了。”
洛序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枕在脑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那个梦凝姑娘,段位是真高啊。”
“一边说着什么‘奴家只盼与公子做个知己’,一边收银票的时候可从来没手软过。”
“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傻了。”
他心里头暗暗下了个决定。
纨绔,可以继续当。
毕竟有这么个名声在外,很多时候办事反而方便,没人会把他当回事。
但是,得当个聪明的纨绔。
再花钱,可以。
但前提是,花的每一分钱,都得让他占到实实在在的便宜。
不管是摸摸小手,还是亲亲小嘴,总得有点真金白银的回报才行。
再想把他当凯子钓?
门儿都没有!
他眯着眼睛,看着烛光下苏晚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以及那被劲装包裹得曲线毕露的动人身段,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苏晚啊。”
他懒洋洋地开口。
“你说,我要是以后不去平康坊了,天天就待在府里,你们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脸颊飞上两抹动人的红霞,她连忙低下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怎么会呢。少爷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第7章 拘魔司
苏晚的头垂得更低了,那动人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小巧的耳垂尖上。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是从蚊子翅膀下漏出来的。
“怎么会呢。少爷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洛序看着她这副娇羞可人的模样,心里头那点因为回忆起冤大头往事而生出的郁闷,倒是散去了不少。
他没再继续逗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眼前跳动的烛火。
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让他花了无数冤枉钱的地方——平康坊,醉梦楼。
还有那个女人,梦凝。
说句公道话,抛开她把自己当凯子耍这件事不谈,那个女人的“业务能力”,确实是顶尖的。
“那可比我那个世界里,那些靠着美颜滤镜和公关通稿吹出来的明星强太多了。”
洛序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梦凝的模样。
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为天人的美,而是一种需要细品的、带着书卷气的清丽。
总是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地挽着,脸上永远带着一抹浅淡得体的微笑,眼神清澈得像一汪秋水。
她从不大声说话,也从不做什么媚俗的举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上那股子清雅脱俗的气质,就足以让满屋的王孙公子为之倾倒。
“这人设,立得是真绝了。”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为了让她展颜一笑,豪掷千金,包下了整个醉梦楼,只请她一人弹琴。
那天晚上,她就坐在月光下,素手轻挑,一曲《高山流水》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清越的琴音仿佛真的能让人看到巍峨的山峦和奔腾的江河。
那份技艺,绝对是大师级的。
还有一次,几个酸腐文人当众出题,让她以“雪”为题作诗。
她只是略一沉吟,便提笔在宣纸上写下“琼屑纷飞掩陌尘,云阶冰幔覆千津。多情最是偷藏处,悄送梅香一缕春。”
字迹娟秀,意境悠远,一首《立春雪》当场就把那几个自诩才子的家伙给镇住了。
为此,原主这个棒槌又激动地打赏了五千两银子。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是真懂,不是装出来的。”
洛序在心里默默地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这要是放在我那个世界,妥妥的顶级才女人设,上个文化类的综艺节目,能把那些九漏鱼明星吊起来打。”
“这么一想,几万两银子,好像……也不算太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亏!怎么不亏!血亏!”
“我花钱是去消费的,不是去上艺术鉴赏课的!”
他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又是惋惜,又是好笑,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把旁边一直偷偷观察他的苏晚又给吓了一跳。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苏晚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她忍不住站起身,往前凑了凑。
“是饭菜不合胃口吗?还是……还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惹您心烦了?”
洛序回过神,看着她那张写满“我好担心你”的小脸,心里的那点纠结彻底烟消云散了。
跟过去那个二百五的自己较什么劲呢。
重要的是以后。
他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有些玩味的笑容。
“没什么,饭菜很好吃,你做得也很好。”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杯盘狼藉。
“就是想明白了,以前的钱,都白花了。以后的钱,得花得精明点。”
“啊?”苏晚显然没听懂他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小脸上满是茫然。
“花钱……还要怎么精明呀?”
洛序看着她呆萌的样子,心情大好,故意卖了个关子。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行了,吃饱了。把东西都收拾了吧,我得歇着了,明天说不定还有什么倒霉差事等着我呢。”
一夜无话。
洛序梦见自己躺在新买的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身下是柔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床垫,盖着轻飘飘的羽绒被,窗外的阳光正好,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的。
“咚!咚!咚!”
一阵急促又响亮的敲门声,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门,粗暴地闯进了他的美梦里。
“少爷!少爷!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睡!”
一个清脆又带着火气的女声隔着门板嚷嚷起来,中气十足。
“再不起来,拘魔司那边点卯都要错过了!你还想不想干了!”
洛序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眼前还是那古色古香的雕花床顶和垂下来的青色纱帐。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含糊地嘟囔。
“吵什么吵……让我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误了时辰,张队长又要给你记一笔了!”门外的声音一点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我数到三,你再不起来,我可就踹门了啊!”
“一!”
“二!”
“行了行了!起来了!”
洛序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揉着惺忪的睡眼,心里头一阵骂娘。
“我这刚过上一天好日子,怎么就忘了这边还有个班要上呢。”
他慢吞吞地挪下床,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上,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墨璃正举着一只小拳头,保持着要砸门的姿势,那张妩媚的小脸上写满了“你总算出来了”的不耐烦。
她旁边,站着一身劲装、英气勃勃的祁歆,正抱着胳膊,无奈地看着他。
“我的大少爷,你可算醒了。”
墨璃一见他,立刻收回拳头,双手叉腰,眼角那颗泪痣都显得气鼓鼓的。
“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午时都过半了!人家拘魔司是卯时点卯,你倒好,次次都踩着饭点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衙门蹭饭的呢!”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洗漱。”洛序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净房走。
“快点啊!马车都在门口备好了!”墨璃在他身后又催了一句。
一刻钟后,洛序总算把自己收拾利索了。
他换上了一身拘魔司白羽办案员的制式袍服。
黑色的窄袖劲装,领口和袖口都用银线绣着云纹,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挂着一块刻着“拘魔”二字的白玉腰牌。
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倒是让他多了几分干练利落的气质。
他走出院门,祁歆、墨璃、苏晚、叶璇四人已经等在了那里,见他出来,便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同向府外走去。
长安城的午后,正是热闹的时候。
街上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气。
洛序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窗外这幅鲜活的古代城市画卷,心里头的感觉有些奇妙。
一边是高楼林立、科技发达的现代都市,一边是古朴繁华、别有韵味的大虞帝都。
而他,是唯一能在这两个世界里自由行走的旅客。
马车很快就驶离了繁华的朱雀大街,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巨大院落。
门口没有挂任何牌匾,只有两尊不知用什么材质雕刻的、面目狰狞的异兽石像,蹲踞在大门两侧,黑漆漆的眼洞仿佛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高大的院墙也是通体漆黑,上面似乎刻着一些若有若无的符文,让整个地方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森和压抑。
这里就是大虞皇朝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暴力机关——拘魔司。
马车在门口停下,洛序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黑漆漆的衙门,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比别处凉了几分。
门口的守卫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眼神锐利得像是鹰隼,看到洛序腰间的白玉牌,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便放行了。
一走进大门,那股阴冷的感觉就更重了。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各色羽饰袍服的拘魔司成员,一个个行色匆匆,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整个衙门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哒哒”声。
洛序凭着记忆,轻车熟路地穿过前院,来到了东边的一处偏厅。
偏厅的门口挂着“朱羽堂”的牌子。
洛序让四个护卫在外面等着,自己整了整衣冠,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
洛序推门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书案后,埋头看着一卷案宗。
他穿着一身朱羽队长的袍服,国字脸,剑眉入鬓,左边眉骨上的一道浅疤,让他看起来格外有威慑力。
此人正是洛序的顶头上司,朱羽队长,张烈。
张烈听到动静,从案卷中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扫了洛序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洛序?你怎么才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种军人特有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路上……路上马车坏了,耽搁了些时辰。”洛序随便找了个借口。
“是吗。”张烈不置可否,将手里的案卷合上,放在一边,“说说吧,昨天裴府的案子,什么情况?”
“回队长。”洛序躬身行了一礼,开始按照标准流程汇报,“昨日申时,卑职带队前往滋水驿裴府,执行抄拿任务。裴府上下共计一十三口,主犯裴文正已于狱中自尽,其女裴知意及一众家仆,均已收押,府中财物也已清点封存,卷宗在此,请队长过目。”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了上去。
张烈接过去,随意地翻了两页,又抬眼看向他。
“就这些?”
“是,就这些。”
“任务过程中,可有什么异常?”张烈的目光,像是两把锥子,要扎进洛序的脑子里。
洛序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并无异常。裴府家丁曾持械反抗,已被当场格杀,其余人等,皆束手就擒。”
张烈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三秒钟,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拿起笔,在洛序递上来的那份卷宗上,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一枚朱红色的印章。
“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他把卷宗扔回给洛序。
“上面的意思,尽快结案,不要节外生枝。你把卷宗归档,然后就回去待命吧。”
“是。”洛序接过卷宗,心里却是一沉。
这么大的案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他抬起头,还想说点什么,却对上了张烈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怎么,还有事?”
“没……没事了。”洛序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就出去吧。”
张烈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另一份案卷,再也没看他一眼。
第8章 陆知遥
张烈那句“上面的意思”,像一根细小的冰锥,扎在洛序的心里。
他握着那份薄薄的、已经签了字的结案卷宗,躬身退出了朱羽堂。
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那位上司冰冷审视的目光。
站在拘魔司阴森的庭院里,洛序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上面?”
“哪个上面?”
“能让拘魔司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暴力机关都得小心翼翼听话的‘上面’,除了龙椅上那位,还能有谁?”
“可一位御史中丞,就算真的犯了罪,也不至于让圣上亲自下旨,还这么着急忙慌地把案子给了结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绝对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裴文正,八成是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被人做套给弄死的。
而那个所谓的“上面”,根本就不是皇帝,而是某个能把持朝政、蒙蔽圣听的奸佞!
手里的这份卷宗,干干净净,除了抄家所得的财物清单和收押人犯的名录,对案情本身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全是些套话。
“这玩意儿屁用没有。”
洛序把卷宗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要去案牍库。
这份是结案报告,但他要找的,是这个案子最开始的、由下面办案人员递上来的原始卷宗!
那里头,才有可能藏着真正的线索。
拘魔司的案牍库,比朱羽堂还要阴冷。
那是一座独立的石楼,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迹混合的霉味。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吏,正趴在门口的桌子上打盹。
洛序走过去,用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子。
“醒醒,老先生。”
老吏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嘟囔。
“干嘛的?查案卷得有朱羽队长以上的手令。”
“我是洛序。”洛序把腰间的白玉牌摘下来,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我爹,洛梁。”
这六个字,比任何手令都管用。
老吏的眼皮猛地一跳,终于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那块腰牌,又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洛序,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原来是洛小将军,失敬失敬。”
“老朽这就给您带路。”
洛序跟着老吏走进那排得跟迷宫似的巨大书架之间,很快就找到了“近期要案”的区域。
他让老吏在外面候着,自己一头扎了进去。
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份卷首写着“裴文正”三个字的原始案卷。
这份案卷,比他手里那份厚了不止一倍。
他飞快地翻阅起来,里面的内容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除了裴文正勾结妖孽的“罪证”,里面还提到了裴文正死前一直在调查的一件事——户部侍郎周显,涉嫌贪墨克扣北境边军的军饷!
卷宗里还附了一份裴文正的亲笔信,信里说,他已经掌握了周显和北方铁羽部族私下交易的证据!
“周显……铁羽部族……”
洛序心头巨震,他爹洛梁,正是镇守北境的大将军!
这案子,竟然还跟他爹扯上了关系!
他没有犹豫,迅速从袖子里掏出那台崭新的华威手机,对着那几页最关键的内容,“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案卷放回原处,整理了一下衣服,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回到洛府,洛序把自己关进房间,第一时间就用钥匙打开了通往现世的门。
他坐在新买的人体工学椅上,看着那台顶级配置的地球人电脑,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一边是牵扯到朝堂倾轧、边疆军务的惊天大案。
一边是和平安宁、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
他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的杂念清空,打开了一个浏览器。
他进了一个平时经常逛的、号称“键政局”的冷门历史论坛,注册了一个新马甲,然后敲下了一行标题:
【架空历史求助:如果你是一个古代小官,无意中发现上司的上司,在和一个敌对部落做生意,还弄死了一个准备弹劾他的言官,你该怎么办?】
他把裴文正的案子,用一种讲故事的口吻,隐去所有真实姓名和地点,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遍。
在帖子的最后,他写道:
“主角现在手里只有一份死掉的言官留下的举报信的复印件,直接上报肯定会被灭口。求问各位大神,破局的关键点在哪里?”
帖子发出去后,他刷新了一下,立刻就有了几个浏览量。
他没有急着等回复,而是将椅子转了半圈,拿起了桌上的新手机。
屏幕一亮,他就看到了一条来自昨晚的消息。
是那个昵称为“知了”的头像发来的。
“还在忙?打一把?”
洛序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陆知遥,京华大学大三的学神,也是他为数不多的、能聊到一块儿去的游戏好友。
更是他心里头,偷偷藏了很久的“白月光”。
他看着那条消息,想象着屏幕那头,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画图的清冷女孩,难得主动邀约的样子,心里头一阵懊恼。
他飞快地打字回复过去。
“昨晚睡着了,刚看到。现在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那边就回了过来。
“有。刚做完模型,正好放松一下。上号。”
简短,干脆,是她一贯的风格。
洛序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喂?听得到吗?”
洛序戴上耳机,一进入游戏,就听到了那个熟悉又略带清冷的女声,干净得像是山涧里的泉水。
“听得到。”洛序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啊,昨天睡得早。”
“没事。”耳机那头的陆知遥顿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你声音怎么……好像有点变了?感冒了?”
“没,换了个新麦克风。”洛序随口胡诌道,“怎么样,今天玩什么?”
“你定吧,洛哥。跟着你有肉吃。”陆知遥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听得洛序心里痒痒的。
“行,那今天带你飞。”
洛序选了他最擅长的打野英雄,陆知遥则秒锁了一个和他配合默契的辅助。
游戏开始,两人进入了紧张又刺激的峡谷对战。
“我先去反个蓝,你看好我们家野区。”
“知道了。对面打野露头了,在中路。”
“漂亮!控住他!我马上到!”
两人的交流简洁高效,充满了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击杀的音效响起,洛序拿下一血。
“可以啊洛哥,几天不见,技术又好了。”陆知遥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佩服。
“那必须的。”洛序心情大好,“怎么样,最近课业还忙吗?”
“老样子,天天画图,头发都快掉光了。”陆知遥抱怨了一句,但声音听起来却没什么压力,“你呢?找到新工作了?”
“没呢,辞了。”洛序操控着英雄,在野区里刷着怪,“准备休息一段时间,当个无业游民。”
“挺好的。”陆知遥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你也该歇歇了。”
第9章 游戏
洛序操控着英雄钻进草丛,耳机里陆知遥那句清澈的“你也该歇歇了”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是啊。”
他应了一声,目光紧盯着小地图上敌方英雄的动向。
“以前那是没办法,不干活就得喝西北风。”
“现在不一样了。”
“嗯?”
陆知遥那边传来一声疑惑的鼻音,紧接着,她操控的辅助角色一个精准的控制技能,将一个试图前来骚扰的敌方射手给定在了原地。
“漂亮!”
洛序赞了一声,操控着自己的英雄一套行云流水的连招跟上,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击杀的提示。
“你这预判可以啊,知遥。”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的御用辅助。”陆知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得意,听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清冷,多了几分小女孩的活泼。
“说正经的,什么叫现在不一样了?”
她显然还记着刚才的话题。
洛序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他一边操控着角色回城补给状态,一边用一种尽量轻松随意的语气,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开了口。
“哦,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前两天路过彩票站,顺手买了一张,结果你猜怎么着?”
“中了?”耳机那头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中了。”洛序笑了起来,“不多不少,税后到手几百万吧。”
“所以啊,我就琢磨着,先把那破工作辞了,好好一段间咸鱼,放松放松。”
他说完这句话,耳机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游戏里兵线交战的“叮叮当当”声还在继续。
洛序注意到,屏幕上,陆知遥那个辅助角色,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塔下,一动不动,连小兵打了她好几下都没反应。
“不是吧,这反应也太大了点?”
洛序心里嘀咕着,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喂?知遥?还在吗?掉线了?”
“……在。”
过了足足有五六秒,陆知遥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但明显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惊。
“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拿这个跟你开玩笑干嘛。”洛序的语气依旧轻松,“骗你又没糖吃。”
“哇——”
耳机里传来一声小小的、像是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紧接着,陆知遥那个站着不动的角色,原地蹦了两下。
“那你……那你也太欧了吧!”
她的声音不复刚才的清冷,调子都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和……显而易见的开心。
“几百万!洛序,你这下成富翁了啊!”
“什么富翁啊,在京西这地方,也就刚够上个岸。”洛序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那也很厉害了!”陆知遥的语气听起来是真心替他高兴,“怪不得你今天这么有空上线打游戏了。”
“那必须的。”洛序一边说着,一边标记了一下地图上的大龙,“来,富翁带你拿个龙,这把稳了。”
“好嘞!”陆知遥立刻响应,操控着角色跟了上来,“那说好了啊,以后游戏里所有好看的皮肤,你都得送我一套!”
“没问题!”洛序一口答应下来,“别说一套了,以后华威出新款手机,也给你安排上。”
“去你的,谁要你手机了。”陆知遥嗔了一句,声音里却全是笑意。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那轻快的语气,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开心。
洛序操控着英雄,在屏幕上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回旋击,将最后一只野怪清掉,嘴角的弧度就没放下来过。
“嘿,这可是你说的啊,到时候别找我要。”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视角切到中路,观察着战局。
“明年华威出新款,我肯定是要换的,顺手给你捎一个,费不了什么事儿。”
“我才不要呢。”陆知遥哼了一声,“你那钱还是自己留着好好规划一下吧,别回头又跟以前似的,一个月没到就月光了。”
“放心吧,哥现在心里有数。”
洛序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陆知遥这丫头,看着清清冷冷的,其实心热得很。
她是他们建筑系出了名的学神,各种国家级的设计竞赛奖项拿到手软,光是奖学金和接私活画图的收入,就比他以前辛辛苦苦上班挣得多得多。
她刚才那些关于皮肤和手机的玩笑话,压根不是贪图他这点“横财”,纯粹就是朋友间最质朴的那种,为他走了好运而感到高兴。
“真是个好姑娘。”
“又聪明又漂亮,心地还好,上哪儿找去。”
他心里这么想着,手上的操作却没停。
“来,下路集合,准备一波推了他们高地!”
“收到!”
陆知遥立刻响应,操控着她那个身姿灵动的辅助英雄,第一时间赶到了指定位置。
接下来的战局,几乎成了洛序的个人表演秀。
经济和等级全面领先的他,如同虎入羊群,在陆知遥精准的辅助配合下,三下五除二就将对面打得溃不成军。
巨大的“VIctoRY”字样在屏幕中央亮起时,耳机里传来了陆知遥一声满足的欢呼。
“耶!赢啦!”
“怎么样,说了带你飞吧。”洛序靠在椅背上,也长出了一口气。
“嗯嗯!洛哥你今天状态爆棚啊!”陆知遥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感觉比以前还厉害了。”
“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洛序开了句玩笑。
两人又在游戏结算界面聊了几句。
“不玩啦,我得去赶图了。”陆知遥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冷静,“我们小组那个项目,后天就要交了,我还差个渲染没做完呢。”
“行,那你去忙吧。”洛序点点头,“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知道啦,啰嗦。”陆知遥轻笑了一声,“你也是,别有了钱就天天在家打游戏,好歹也找点正经事做做。”
“明白,陆老师教训的是。”
“去你的。”
“下次有空再一起玩啊。”
“好,你叫我。”
语音挂断,游戏客户端也退了出来。
耳机里恢复了一片安静,只剩下书房里电脑主机轻微的运行声。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虚拟世界,瞬间就消失了。
洛序摘下耳机,挂在显示器的一角,靠在椅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和陆知遥聊了一会儿,他那因为拘魔司的破事而有些烦躁的心情,平复了不少。
但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他坐直身子,将游戏平台最小化,重新点开了那个历史论坛的浏览器页面。
他发出去的那个求助帖,此刻已经被顶到了版面的前几位。
帖子标题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数字——【回复:17】。
“哟,还挺热闹。”
洛序精神一振,立刻点了进去。
第10章 借刀杀人
游戏客户端的语音连接图标变成了灰色。
洛序摘下耳机,挂在显示器的一角,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节都发出一阵舒坦的脆响。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那台顶级配置的电脑主机在低声而平稳地运行着。
刚才和陆知遥在游戏里厮杀的紧张感,以及因为她那几句玩笑话而带来的轻松愉悦,都还萦绕在心头。
但那份短暂的惬意,很快就被另一件更重要、也更棘手的事情给冲淡了。
他坐直身体,将椅子滑到电脑桌前,目光重新落回了屏幕上。
他把游戏平台最小化,点开了那个还停留在历史论坛的浏览器页面。
他发出去的那个帖子,标题后面跟着的回复数,已经从刚才的“17”,变成了“32”。
“嚯,看来闲人还真不少。”
洛序自言自语了一句,精神为之一振,移动鼠标,点了进去。
他从一楼开始,仔仔细细地往下看。
【1楼用户名:史海一小卒】
“楼主,听我一句劝,赶紧跑路吧。你一个小小的主角,哦不,小官,拿什么跟上司的上司斗?人家手指头缝里漏点东西,都够把你碾死八百回了。还想着破局?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赶紧收拾细软,找个山沟沟躲起来,下半辈子别出来了。”
洛序看着这条回复,撇了撇嘴。
“废话,我要是能跑,还用得着在这儿发帖问吗?”
他直接划了过去,看下一条。
【2楼用户名:棋盘推演者】
“楼主的处境确实很危险,但跑路是下下策。我分析一下:
一、你不能直接把证据捅到更高层去。因为你不知道更高层是不是跟你的目标是一伙的,万一捅到自己人那里,你死得更快。
二、你也不能自己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你没这个分量。
三、所以,破局的关键在于‘借刀杀人’。”
看到这四个字,洛序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你需要做的,是把你手里的这份证据,用一种‘不经意’的方式,送到你那个大反派的政敌手里去。官场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是敌人,哪怕是你递过去的一张草纸,他都能当成捅死对方的刀子来用。你只需要躲在暗处,看着他们狗咬狗就行了。记住,千万不要暴露自己。”
“借刀杀人……”
洛序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个思路,跟他想的差不多。
但是,问题来了。
“我上哪儿知道那个户部侍郎周显的政敌是谁啊?”
原主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一窍不通。
他继续往下看。
【3楼用户名:不走寻常路】
“楼上的思路太保守了。玩权谋,万一借的刀不够快,或者人家两边私下里和解了,你这个递刀的不就成了牺牲品?我说个刺激点的法子:釜底抽薪!”
“你想啊,你那个大反派,为什么敢贪墨军饷?因为他跟那个敌对部落有交易!这才是他的死穴!你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想办法拿到他通敌卖国的铁证!到时候别说是一个侍郎了,他全家都得跟着上断头台!”
“至于怎么查?那还不简单,直接去那个部落的地盘走一趟啊!富贵险中求嘛,楼主!”
洛序看着这条回复,眼角抽了抽。
“说得轻巧,去铁羽部族的地盘走一趟?那地方在大虞王朝的地图上都是用红色骷髅头标出来的,我这么个战五渣过去,怕不是给人家送人头去的。”
这个法子太险了,直接被他排除了。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翻。
终于,在第十五楼,他看到了一条让他呼吸都停顿了一瞬的回复。
【15楼用户名:龙城飞将】
“前面几楼都说得有道理,但都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楼主,你好好看看你帖子里提到的信息——贪墨的是‘北境边军’的军饷!”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不是朝廷,不是皇帝,而是那个在北境风餐露宿、浴血奋战的边军主帅!”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更何况是断军队的粮饷!这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能捅破天的大事!你那个大反派,动了不该动的人!”
“你根本不需要去找什么政敌,也不需要去冒什么险。你只需要把这份证据,想办法,安安全全地,送到那位北境主帅的手里。”
“他,才是最想让那个贪官死的人。而且,他有这个能力,让那个贪官死!”
洛序怔怔地看着屏幕上这段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北境边军主帅……
骠骑将军……
洛梁。
“我爹?”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个便宜老爹,竟然是这个死局里,最关键的破局点!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周显贪的钱,是我爹手下那些兵的卖命钱!这事儿要是让我爹知道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记忆里不苟言笑、威严如山的男人,在得知此事后,会是何等的雷霆之怒。
一瞬间,所有的迷雾都散开了。
洛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屏幕,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周显……你的死期,到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洛序就醒了。
他没有赖床,直接翻身坐起,脑子里清醒得没有睡意。
那个Id叫“龙城飞将”的网友的回复,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整个棋局。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信息、对未来感到迷茫的穿越者了。
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枚能掀翻棋盘的棋子。
“得赶紧行动起来。”
他穿好衣服,叫来下人简单用了些早饭,便直接吩咐备车。
“去拘魔司。”
跟在他身后的墨璃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问。
“我的少爷,今天怎么这么勤快?这才卯时刚过,你不再多睡会儿?”
“少废话。”洛序瞥了她一眼,“本少爷今天有正事要办。”
第11章 写信
拘魔司的天牢,建在衙门的地下深处。
一条长长的、仅由墙壁上昏暗的油灯照亮的石阶,盘旋着通往地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还夹杂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阴冷得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洛序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祁歆和苏晚。
墨璃和叶璇被他留在了地面上,美其名曰“人太多了,挤得慌”。
到了天牢入口,两个面无表情的狱卒伸出长戟拦住了他们。
“来者何人!”
洛序把自己的白玉腰牌往前一递,又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银子,塞进了其中一个狱卒的手里。
“白羽办案员,洛序。”
他下巴一扬,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奉张队长之命,提审要犯裴知意。这是给两位兄弟的茶水钱,行个方便。”
那狱卒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洛序那身行头和腰牌,脸上那副死人表情总算松动了些。
“原来是洛公子,里面请。”
他收回长戟,另一个狱卒则拿出一大串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铁栅门。
“不过洛公子,按规矩,您的护卫不能进去。”
“知道了。”洛序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俩在外面等着。”
祁歆和苏晚对视一眼,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是听令停下了脚步。
洛序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条幽暗的牢房通道。
两边的牢房里,关押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犯人”,有些是人形,有些则是半人半兽的妖物,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嘶吼或呜咽。
他在最里头的一间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牢房里很简陋,只有一堆乱糟糟的稻草和一只破了口的瓦罐。
裴知意就缩在角落里,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囚服,头发有些散乱,那张清丽绝伦的小脸也沾了些灰尘,显得有些苍白。
可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清冽的眸子在看到洛序时,先是闪过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冰封般的平静。
“洛公子大驾光临这等污秽之地,就不怕脏了您的锦衣华服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淡淡的嘲讽。
洛序没理会她的讥讽,他双手抱胸,靠在冰冷的栅栏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裴小姐,别来这套虚的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斗嘴的,是来给你指条活路的。”
裴知意闻言,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唇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活路?我爹刚正不阿,却落得个‘畏罪自尽’的下场。我裴家满门忠良,如今却沦为阶下囚。”
“洛公子,您所谓的‘活路’,是指让我像那些家仆一样,屈打成招,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吗?”
“啧。”洛序咂了咂嘴,觉得跟这种又聪明又倔的姑娘说话真费劲。
“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绕弯子。”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凑了凑。
“你爹查户部侍郎周显,跟北方铁羽部族私下交易,贪墨北境军饷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裴知意的心里炸响。
她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神色。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洛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警惕。
“你……你怎么会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洛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就问你,想不想给你爹报仇,想不想让你裴家沉冤昭雪?”
裴知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一直以为只是个草包的纨绔子弟,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你……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洛序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救你出去,你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周显的线索,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这是一笔交易,裴小姐,你没得选。”
从拘魔司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洛序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没在外面多耽搁,直接坐上马车,一路疾驰回了洛府。
回到自己的书房,他屏退了所有人,然后从书案下摸出了一套专门用来养信鸽的工具。
他铺开一张上好的信纸,提起笔,沾了沾墨。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在脑子里酝酿了一下措辞。
这封信,是写给他那个远在北境、威名赫赫的将军老爹的。
信的内容,是能掀起朝堂巨浪的惊天秘密。
但信的语气,必须得是他这个“不孝子”该有的语气。
片刻之后,他手腕一动,笔尖在纸上龙飞凤舞起来。
“老爹,见信安。”
“您把我丢进拘魔司这鬼地方,真是没安好心。天天不是对着死人,就是对着妖怪,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人都瘦了好几圈了。”
“前儿个办了个案子,就是那个姓裴的御史老头的,无聊透顶。不过儿子我眼神好,从一堆废纸里头,好像瞧见点有意思的东西。”
“里头提到了一个叫周显的家伙,还有什么北境军饷,什么铁羽部族……乱七八糟的,我也看不大懂。”
“不过我瞅着这事儿好像跟您那边有点关系,就顺手给您捎个信儿。您自个儿看着办吧,要是没什么大事,就当我多嘴了。”
“哦对了,我上个月的月钱又花光了,您什么时候方便,再给我寄个万儿八千两的过来花花。长安城物价太贵了,儿子过得苦啊。”
“就这些吧,盼您早日回信(和银票)。”
“不孝子,洛序,顿首。”
写完信,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通篇都是抱怨和要钱,只有最关键的信息,被他用一种毫不在意的语气,夹杂在了中间。
这样一来,就算信被人中途截获,也只会当成是纨绔子弟的胡言乱语。
但他知道,他那个精明得跟猴儿似的老爹,绝对能看懂里面的门道。
他将信纸仔细地折好,塞进一个小小的竹筒里,然后走到窗边,对着天空打了个呼哨。
一只神骏异常的白色信鸽,不知从何处飞来,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洛序将竹筒绑在信鸽的腿上,轻轻抚了抚它顺滑的羽毛。
“去吧,老伙计。”
“一路向北,越快越好。”
他手臂一扬,那只白鸽便振翅高飞,化作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了北方的天际线中。
第12章 花魁梦凝
白鸽振翅高飞,化作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了北方的天际线中。
洛序收起家伙什,准备去平康坊放松一下。
马车的轮子在平康坊南曲那铺着细沙的街道上停了下来,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洛序没急着下车,只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掀开了车窗的帘子。
“我一路向北,离开有你的季节……”
……
窗外,华灯初上。
平康坊作为长安城里最顶级的销金窟,此刻已经展现出它靡丽的一面。
各家楼阁的屋檐下都挂上了精致的纱灯,光晕朦胧,将路过的行人衣衫都染上了一层暖色。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脂粉香和酒香,还夹杂着丝竹管弦之声,让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少爷,到了。”
车夫在外面恭敬地喊了一声。
“嗯。”
洛序应了一声,放下帘子,一旁的墨璃已经忍不住开了口,那张妩媚的小脸上写满了嫌弃。
“我说少爷,咱们怎么又来这儿了?”
“这地方的空气闻着都让人头疼,一股子狐媚味儿。”
洛序瞥了她一眼,笑嘻嘻地说道。
“你懂什么,这叫人间烟火气。”
他一边说,一边理了理自己今天特意换上的一身月白色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竹纹,看起来风流倜傥,又不显得过分张扬。
“再说了,谁说我是来鬼混的?”
“我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他率先跳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三层高的巨大楼阁。
黑漆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鎏金大字——醉梦楼。
“晦气!”
墨璃跟在他身后,小声地又嘀咕了一句,眼角那颗泪痣都显得不高兴。
祁歆和苏晚则是一言不发地跟在两侧,叶璇依旧抱着她的刀,像个没有感情的影子。
醉梦楼的龟公眼尖得很,老远就看到了洛序,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洛公子嘛!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小的们都想您想得紧呢!”
搁在以前,原主这会儿早就摸出一张银票甩过去了。
但今天的洛序,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嗯,楼上还有没有能看清台子的好位置?”
那龟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爷今天居然没按常理出牌。
“有!有!最好的位置一直给您留着呢!您里边请!”
他赶紧哈着腰,在前面引路。
一进大堂,一股混着名贵熏香和淡淡酒气的暖风就扑面而来。
楼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一个个非富即贵,衣着光鲜。大堂中央的高台上,正有几个舞姬在跳着助兴的软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洛序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径直走向了二楼一处靠着栏杆、视野最好的雅座。
“就这儿吧。”
他撩起袍子坐下,四个女护卫则分立在他身后,像四尊门神,瞬间就将这个小小的雅座与其他地方隔绝开来,形成了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洛公子,您看今儿喝点什么?还是老样子,上咱们这儿最好的‘三日醉’?”一个穿着粉色比甲、身段窈窕的侍女凑上前来,柔声细语地问道。
三日醉?回想一下也就一般的不到二十度的米酒,味道也一般。
“不用。”洛序摆了摆手,“来一壶碧螺春,几碟干果就行了。”
这一下,不光是那侍女,连他身后的墨璃都瞪大了眼睛。
“不喝酒?来青楼喝茶?他今天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侍女虽然心里纳闷,但还是乖巧地应了一声“是”,便退下了。
洛序靠在椅背上,端起刚送上来的茶水,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楼下的宾客身上,耳朵却把周围的议论声听得一清二楚。
“哎,听说了吗,今天可是梦凝姑娘旬日里登台的正日子。”
“那可不是,我可是推了户部王侍郎的酒局,专门赶过来的!”
“就是不知道今天谁能有那个福气,写出能入梦凝姑娘法眼的诗句,被请上那销魂的‘揽月阁’啊。”
“嗨,这还用问?八成又是那位洛家的大少爷呗。人家压根不跟你玩什么吟诗作对,直接用银子砸,谁能比得过?”
听着这些议论,洛序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墨璃,发现这丫头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看我干嘛?”洛序明知故问。
“哼!”墨璃把头一扭,“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专门来给那个女人送钱的!还说什么办正事,我看你就是色迷心窍了!”
“别急嘛。”洛序放下茶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好戏,还没开场呢。”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楼下的大堂里,“当”的一声锣响,原本喧闹的丝竹管弦之声,瞬间都停了下来。
整个醉梦楼,都安静了。
一个穿着八字须、身形富态的半百男子走上了高台,满脸堆笑地对着四方拱了拱手。
“各位公子爷,让大家久等了!”
“酉时已至,有请我们醉梦楼的明珠,梦凝姑娘,为大家献上今日的第一支曲子!”
随着他话音落下,高台一侧的珠帘被缓缓卷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那个方向。
“当——”
一声清越的锣响,压下了满堂的喧嚣。
醉梦楼那富态的主事笑呵呵地走上高台,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高台一侧那道半卷的珠帘。
洛序呷着清茶,靠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楼下那些个公子哥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跟等着开饭的鸭子似的,心里头就觉得好笑。
“来了来了!”
“快看,是梦凝姑娘!”
随着珠帘被两个俏丽侍女缓缓卷起,一道纤柔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长裙,裙摆上用淡银色的丝线绣着几支含苞待放的兰草,随着她的走动,仿佛有清风拂过。
她未施粉黛,一张素净的瓜子脸却胜过世间万千颜色,肤光胜雪,眉如远山,一双眸子清澈得像是山巅初融的雪水,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与清冷。
乌黑如云的长发仅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地挽着,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更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韵味。
她就是梦凝。
平康坊的传奇,醉梦楼的魂。
她怀中抱着一具桐木古琴,莲步轻移,走到台中央的锦凳上缓缓坐下。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台下任何一个人,那份清高孤傲,反倒让楼下那些男人眼里的光更炙热了。
她将古琴置于膝上,素手轻扬,一串清越的琴音便如流水般淌出。
琴声初时如怨如慕,渐渐转为清冷孤寂,引得满堂宾客都沉浸其中,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13章 为赋新词强说愁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梦凝并未停歇,她抬起那双清水的眸子,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用一种如同梦呓般的清冷嗓音,缓缓吟诵起来。
“冰弦几乱,珠帘半卷,玉指倦理商音。”
“绛烛摇红,倩谁识取芳心?”
“琼箫吹碎梧桐月,剩空阶、夜露沉沉。”
“掩重门、罗袂生寒,翠黛难禁。”
“朱颜岂逐黄金改,纵鲛绡承泪,不染尘襟。”
“薄幸欢场,何曾换得情深?”
“唯将清骨托词笔,写孤怀、俱化孤吟。”
“任更残、一霎灯花,跌落瑶簪。”
一首词念罢,满座皆静,众人还沉浸在那份孤寂凄美的意境之中。
梦凝将手从琴弦上收回,目光淡淡地扫过楼下众人。
“小女子昨夜偶有所感,胡乱填了首词,词名《高阳台·夜思》,让各位公子见笑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便以这词中意为题,还请各位公子以‘愁’字,各赋诗词一首。小女子将择一佳作,请那位公子上揽月阁,为君独奏一曲。”
这话一出,楼下立刻就炸开了锅。
那些自诩有几分才情的文人骚客,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立刻唤来侍女,铺纸研墨。
一时间,整个大堂里都飘起了淡淡的墨香。
洛序依旧稳坐钓鱼台,慢悠悠地磕着瓜子,看着楼下那群人抓耳挠腮的样子,只觉得有趣。
“少爷,你不写啊?”
墨璃在他身后小声地问,语气里带着点急切。
“往常这个时候,你不都开始掏银票了吗?”
“急什么。”洛序吐掉瓜子皮,“让他们先蹦跶一会儿。”
很快,一首首写满了“愁”绪的诗词,就被侍女们用托盘呈到了梦凝面前。
梦凝一一看过,那张清冷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直到拿起其中一张,她的眼波才微微动了一下。
“暮雨侵衣柳絮频,曲江空对水烟沉。”
“墨污素袍疑旧恨,风传残漏入重门。”
她轻声念出,声音清越。
“三更枕上十年梦,一树花前两鬓尘。”
“欲借琼箫诉心事,满城飞絮已无人。”
念罢,她微微颔首。
“好一个‘欲借琼箫诉心事,满城飞絮已无人。’好一个《暮春长安书怀》。”
“此诗意境深远,愁思绵长,堪为今日之佳作。不知是哪位公子所作?”
楼下,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衫、面容白净的年轻公子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对着台上拱了拱手。
“不才,正是区区在下。”
“好!”
“王公子大才!”
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恭维之声。
那王公子的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一双眼睛火辣辣地看着台上的梦凝,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请上揽月阁的场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了二楼那个角落。
那个每次都用最粗暴的方式,破坏游戏规则的人。
“少爷!”墨璃急得都快上手了,“你看你看!人家都要被请上去了!你再不掏钱就来不及了!”
“掏什么钱?”洛序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整个大堂的议论声都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像往常一样,用银票砸开通往揽月阁的大门。
那个得意洋洋的王公子,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转为警惕和不屑。
洛序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越过楼下攒动的人头,直直地落在了高台上,那个清冷如月的女子身上。
梦凝也正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意料之中的平淡,仿佛在说:你又要用你那套俗气的法子了吗?
洛序迎着她的目光,嘴角一勾,朗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少年不识愁滋味,”
他念出第一句,楼下的人都愣住了。
那个王公子脸上的不屑更浓了,这句子也太大白话了些。
梦凝的眉头,蹙了一下。
洛序顿了顿,继续念道。
“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念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抹自嘲,也像是在嘲讽楼下所有的人。
楼下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觉得这位洛大少爷是黔驴技穷了。
墨璃更是急得脸都白了,觉得自家少爷今天丢人丢大发了。
唯有高台上的梦凝,那双清水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异样的光。
洛序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将目光从梦凝身上移开,投向窗外的夜空,声音陡然一转,变得苍凉而深沉。
“而今识尽愁滋味,”
“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最后七个字,他念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嗡——”
整个醉梦楼,陷入了一片死寂。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王公子,此刻张大了嘴巴,脸上一片煞白。
楼下的那些才子骚客,一个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满脸的不可思议。
墨璃的小嘴也张成了“o”型,呆呆地看着自家少爷的背影,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高台上。
梦凝抱着琴,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她那双一直清冷无波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二楼栏杆边那个挺拔的身影。
眼底深处,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惊涛骇浪。
那一个轻飘飘的“秋”字,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砸进了醉梦楼每个人的耳朵里。
满堂的喧嚣,像是被人一刀斩断,戛然而止。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恭维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楼下,一个富商手里的酒杯倾斜了,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方才那个得意洋洋的王公子,一滴浓墨从笔尖坠落,在他那首呕心沥血的诗稿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污迹。
他张着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二楼雅座。
墨璃那张总是叽叽喳喳的小嘴,此刻正微微张着,眼角那颗泪痣都好像凝固了。她看看自家少爷那挺拔的背影,又看看台下众人那副活见鬼的表情,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在这片死寂之中,洛序施施然地转过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第14章 揽月阁
洛序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清茶,吹了吹浮沫,对着高台上那个依旧保持着端坐姿势的绝色佳人,微微一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去年秋天吾父远征,北境传来消息,说战事吃紧。我心里头堵得慌,翻来覆去写了这么一首《丑奴儿》,改了好几个月,总觉得不满意,一直没拿给外人看过。”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自嘲。
“没想到今天听了梦凝姑娘的曲子,一时有感,倒让各位见笑了。”
对不住了啊,辛老爷子,您的大作,我就先借来用用了。洛序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暗爽不已。
他话音一出,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死寂被彻底打破,整个醉梦楼像是炸开的蜂巢,嗡的一下,喧哗声四起!
“天呐!‘为赋新词强说愁’!他……他这不是在骂咱们所有人都是无病呻吟吗!”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脸色涨红,喃喃自语。
“可……可他骂得对啊!”旁边一人激动地一拍大腿,“再看后半阙,‘却道天凉好个秋’,这……这得是什么心境,才能写出这般滋味啊!”
“我想起来了!去年秋天,洛将军确实在北境和铁羽部族打了一场硬仗!听说当时朝廷粮草都没跟上,打得极惨烈!”
“我的老天爷,我们都以为洛公子是个只知道花钱的草包,没想到……没想到人家是‘大巧若拙’啊!”
“藏得太深了!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风范!”
“那……那刚才那个王公子的诗……”
“嘘!别提了,虽是好作品,但跟洛公子这首一比,那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高台上,梦凝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没有理会台下鼎沸的人声。
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从始至终,就只锁定在二楼那个懒洋洋地坐着喝茶的身影上。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清冷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探究、好奇,甚至还有……欣赏的复杂光芒。
她对着洛序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
这个礼,不是对着客人的,而是带着平辈论交的郑重。
“是梦凝眼拙了。”
她的声音,透过喧嚣,清晰地传到了洛序的耳中,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
“‘少年不识愁滋味’,‘欲说还休’……公子此词,道尽了人间愁思,梦凝……自愧不如。”
她顿了顿,抬起那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眼波流转,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带任何职业色彩的、发自内心的敬佩的微笑。
那笑容,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春水从下面涌了出来。
“今夜,揽月阁的琴声,只为公子一人而奏。”
“洛公子,可否赏光?”
梦凝那清泉般的声音在喧闹的大堂里回响,带着郑重。
洛序站在二楼的栏杆边,迎着满堂或惊或羡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赏光,当然赏光。”
他对着高台上的梦凝遥遥一拱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洒脱。
他搓了搓手,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好戏这才开锣呢。”
他转过身,对身后还处在石化状态的墨璃眨了眨眼。
“愣着干嘛?走了,听曲儿去。”
“啊?哦!”墨璃像是才被从梦里叫醒,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一张俏脸还是懵的。
洛序领着四个女护卫,就这么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走向通往三楼的红木楼梯。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了一条路,那些刚才还对他指指点点的公子哥儿,现在看他的眼神,跟看什么珍稀异兽似的,充满了敬畏和探究。
“他……他刚才那首词,真是他自己写的?”
“废话,没听人家说嘛,是去年洛将军出征的时候写的,这份孝心,这份才情,啧啧。”
“以前真是小瞧他了,还以为他就是个败家子,没想到啊没想到……”
听着身后传来的议论声,洛序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这种靠本事打脸的感觉,可比直接用银子砸人爽太多了。
醉梦楼的三楼,名为“揽月阁”,寻常客人是根本上不来的。
与楼下的喧嚣靡丽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股清雅的冷香就扑面而来,不是楼下那种甜腻的脂粉香,而是一种类似于檀香和草木混合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整个揽月阁,与其说是个风月场所,不如说更像是个文人雅士的书斋。
一整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窗边摆着一张古朴的瑶琴,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套尚未画完的工笔画。
阁中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角落里燃着一炉熏香,青烟袅袅,给这屋子平添了几分出尘的仙气。
梦凝已经先一步回到了阁中,她换下了一开始那身略显正式的演出服,只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居家常服,长发也解了下来,如一匹乌黑的绸缎般披在身后。
少了那份在台上的清冷和疏离,此刻的她,看起来更像是个邻家的、饱读诗书的清秀姑娘。
她正跪坐在窗边的矮几旁,专心致志地烹着茶。
沸水冲入茶壶,发出的“咕嘟”声,是这安静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看到洛序进来,她也只是抬了抬眼,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便继续专注着手里的活计。
洛序也不客气,直接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祁歆她们四个则像门神一样,分立在他身后。
“怎么,梦凝姑娘这是打算用一杯清茶,就把我打发了?”
洛序拿起一只空茶杯,在手里把玩着,笑嘻嘻地开了口,第一句话就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我今天可是没花一文钱就上来了,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砸了你这揽月阁的招牌吧?”
梦凝提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不带任何掩饰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还是那张熟悉的、俊朗的脸,但眼神里,却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痴迷和讨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玩味。
她将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推到洛序面前,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
“洛公子说笑了。”
“今日这杯茶,梦凝是为公子的才华而煮,与金银无关。”
她顿了顿,一双美目紧紧地盯着洛序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只是梦凝很好奇,‘却道天凉好个秋’……能写出这般词句的洛公子,为何……为何要将自己藏得这么深呢?”
第15章 大智若愚?
梦凝那双清澈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话语里的探究意味不加掩饰。
“只是梦凝很好奇,‘却道天凉好个秋’……能写出这般词句的洛公子,为何……为何要将自己藏得这么深呢?”
她的话音在安静的揽月阁里轻轻回荡,漾开圈圈涟漪。
洛序没有立刻回答。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面前那杯热茶,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然后才慢悠悠地呷了一小口。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甘清冽,一如眼前这个女人给人的感觉。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小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然后,他才抬起眼,迎上梦凝那充满了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的表情。
“藏?”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轻轻地笑了一声。
“梦凝姑娘,你这话可就冤枉我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懒散劲儿。
“我可从来没藏过什么。”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只不过,这长安城里的人,包括姑娘你,看我的时候,心里头不早就给我画好了一张像了么?”
“骠骑将军家那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整天就知道斗鸡走狗、挥金如土的纨绔。你们想看的就是这个,那我总得演得像一点,才不辜负大家的期望,是不是?”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颗蜜饯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至于作诗这种小事,又没人问过我,我总不能逮着个人就跟人家说‘哎,我其实会写两句歪诗,你要不要听听’吧?”
“那不成傻子了么。”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三分无赖,七分自嘲。
梦凝就这么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
她握着茶壶的手指收紧了。
她凝视着洛序,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看不懂的迷雾。
她本以为,自己能看透这长安城里任何一个男人的心思。
无非是权,是利,是色。
可眼前这个人,却像是一本被她错读了许久的书,当她以为已经翻到了结局,却发现,原来自己连序章都还没看懂。
他不是在藏。
是他们所有的人,都用偏见,给他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幕布。
这个念头一起,梦凝的心里,竟生出了……愧疚?
她为这个荒唐的想法而感到心惊。
站在洛序身后的墨璃,此刻已经彻底傻眼了。
她张着小嘴,看看自家少爷那副吊儿郎当却又好像句句在理的模样,又看看对面那个传说中清冷孤傲、此刻却一脸复杂的花魁,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她悄悄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身边的祁歆。
“哎,祁歆姐……”
她压低了声音,跟做贼似的。
“你有没有觉得,少爷他……他好像从拘魔司回来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祁歆面无表情的脸上,那双英气的丹凤眼也闪过波澜,但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别多话,看着。”
揽月阁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那炉熏香,还在不知疲倦地吐着青烟。
半晌,梦凝才长长地、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中的震惊和疑惑都一并吐出去。
她重新提起茶壶,又为洛序添了一杯茶,这次的动作,比刚才还要轻柔,还要专注。
“是梦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公子这番话,让梦凝……茅塞顿开。”
她再次抬起头,那双眸子里,迷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得惊人的光彩。
“那梦凝今日,可否斗胆,再问公子一个问题?”
洛序靠回椅背,将“问吧”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梦凝那双原本垂下的眼帘缓缓抬起,眸光落在他带着浅笑的脸上,握着茶壶的纤长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些许。
“那梦凝今日,可否斗胆,再问公子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
洛序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子都没动一下。
梦凝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最终,她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像是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直直地望进洛序的眼底。
“公子词中所言的那个‘秋’,究竟是怎样一个‘秋’?”
“是金风玉露,天高云淡的秋?”
“还是梧桐夜雨,愁肠百结的秋?”
她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问题本身却像是一把最精巧的钥匙,绕开了所有关于才华真伪的粗浅试探,直指那首词最核心的情感内核。
“嘿,这娘们儿,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洛序心里乐了,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梦凝姑娘觉得呢?”
梦凝摇了摇头,那如云的青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梦凝不知。”
“前半阙的少年意气,后半阙的苍凉况味,实在不像是会出现在同一个人、同一首词里的。”
“所以我才好奇,能让洛公子‘识尽愁滋味’的,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洛序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轮悬在夜幕中的弯月,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那年秋天啊……”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
“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北边特别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爹带着人,在冰天雪地里跟那帮铁羽部族的蛮子死磕。信上说,有一回断了粮,他们愣是啃了半个月的草根树皮。”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梦凝,眼神里却再没了刚才的玩味,只剩下一片平静。
“那时候我还在长安城里,为了今天少了一匹好马,明天没听着一首好曲儿这种屁事,天天唉声叹气,觉得自个儿是天底下最愁的人。”
“后来我爹的信送回来,我看着信上说的那些事,再想想我自己,就觉得特没劲。”
他端起茶杯,将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你说,人肚子都填不饱,命都快没了的时候,哪还有功夫去伤春悲秋的?”
“所有的愁啊怨的,都成了吃饱了撑的。”
“所以就觉得,天挺凉的,秋天也挺好,就这么回事儿。”
他三言两语,便将那首词的意境,用一种最接地气、最“纨绔”的方式给解释了。
听起来,不像是一个文人骚客在掉书袋,更像是一个懂了点事儿的少年人,在说一件让自己觉得挺没意思的往事。
揽月阁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梦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是那层包裹在她心头、用来应对所有恩客的、冰冷而坚硬的壳。
她见过太多故作深沉的才子,也见过太多一掷千金的豪客。
却从未见过,有人能用这么一种……近乎粗鄙的方式,说出这么深刻的道理。
她觉得,自己之前写的那些“琼箫吹碎”、“罗袂生寒”,在眼前这个男人一句“吃饱了撑的”面前,都显得那么的矫揉造作,不值一提。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头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也淡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晚风带着平康坊特有的喧嚣和暖意吹了进来,吹动了他宽大的袍袖,也吹乱了梦凝鬓边的一缕青丝。
“行了,茶也喝了,牛也吹了。”
洛序转过身,对着梦凝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今天这曲子,算是姑娘你欠我的,改天我再来讨。”
“现在,轮到我问姑娘一个问题了。”
他看着梦凝那双因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美目,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那首《高阳台》,写得也不错。”
“说吧,是哪个薄情郎,让你愁得连簪子都跌了?”
第16章 一曲瑶琴
洛序那句轻飘飘的反问,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梦凝的心上。
“说吧,是哪个薄情郎,让你愁得连簪子都跌了?”
梦凝那双因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美目,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
她那张总是挂着清冷与疏离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一抹极淡的红晕,不受控制地从她雪白的脖颈攀上脸颊,让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不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画中仙。
她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第一次,在与男人的交锋中,落了下风。
还是在自己最擅长的言语机锋上。
洛序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模样,心里头乐开了花。
他没再继续逼问,而是往后退了一步,靠回窗边,换上了一副浑不在意的口气。
“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正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嘛。”
“我今天能胡诌出那么一首词,纯属是运气好,赶巧了。”
“以后啊,你再让我写,我怕是憋半天都放不出一个屁来。”
他这番话说得粗俗,却成功地将梦凝从窘迫中解救了出来,也顺便给自己那惊世骇俗的才情,安上了一个“纯属偶然”的台阶。
“可不能让人觉得我真是个大才子,不然以后装起来多累啊。”
梦凝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混杂着感激与好奇的复杂神色。
她看着洛序,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就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你以为他粗俗,他却能道出‘欲说还休’。
你以为他要乘胜追击,他却又轻飘飘地放过了你。
“好了,闲话少说。”
洛序拍了拍手,打破了这有些暧昧的沉默。
“姑娘欠我的曲子,现在可以还了吧?”
梦凝定了定神,对着他微微颔首。
“公子想听什么?”
“就弹你最拿手的。”洛序说着,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包括他身后那四个护卫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通体漆黑的、不知是玉石还是什么材质制成的扁平物事。
那东西表面光滑如镜,在烛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
“这是何物?”
梦凝忍不住开口问道。
“哦,这个啊。”洛序把那台华威手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家传的宝贝,叫‘留影法器’。”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点开了录像功能。
幽蓝色的光芒亮起,将他专注的脸映得有些神秘。
“这玩意儿,能把声音和影像都给录下来,回头我想听了,随时都能拿出来再听一遍。”
他举起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了跪坐在瑶琴前的梦凝。
“来吧,梦凝姑娘,笑一个。”
“让本公子的法器,也留一下你这长安第一美人的绝代风华。”
“留影法器?”
“能把人影和声音都装进去?”
站在洛序身后的墨璃,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
她觉得自家少爷今天不是中了邪,就是被什么神仙附了体。
梦凝更是被他这层出不穷的古怪玩意儿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看着洛序那举着“法器”的、兴致勃勃的样子,看着他眼神里那份纯粹的好奇,而不是以往那种赤裸裸的占有欲,心里头那点抗拒,不知怎么就烟消云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心神沉静下来。
罢了。
今日的他,已经给了自己太多的意外。
再多这一件,又何妨。
她不再去看洛序,而是将目光落回到眼前的瑶琴上,素手轻扬,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同凤鸣,在安静的揽月阁中响起。
紧接着,一连串的音符,便如山间的清泉,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时而激昂如瀑布,时而婉转如溪流,时而又清冷如月光。
洛序举着手机,录得很稳。
“乖乖,这可比什么国家队首席弹的都带劲儿啊。”
他其实听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什么宫商角徵羽的,一窍不通。
但他就是觉得好听。
这种好听,不是那种经过精密计算和编排的、工整的现代音乐。
而是一种带着天地灵气、充满了古朴韵味和个人情感的天籁。
“这要是发到网上,不得原地封神?”
“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失传千年的古曲,竟被我在一家会所里找到了!》”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洛序意犹未尽地收起了手机,看着对面那个因为弹奏而脸颊微红、气息微喘的绝色佳人,由衷地赞了一句。
“好听。”
“赏!”
他下意识地就想喊出这个字,但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他看着梦凝那双因他的话而亮起来的眸子,咧嘴一笑。
“赏钱就算了,太俗。”
“改天,我请你吃饭。”
洛序那句“改天,我请你吃饭”,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安静的揽月阁里。
梦凝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就这么看着洛序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笑容。
请她吃饭?
长安城里想请她吃饭的王孙公子,能从平康坊的街头排到朱雀门去。
可他们的方式,是豪掷千金,包下整座酒楼,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
而不是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说得那么随意,那么……家常。
就好像,他不是在约一个名满京城的花魁,而是在约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剪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洛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
“梦凝的琴,只弹给知音听。”
“梦凝的词,也只写给解意人看。”
她缓缓地站起身,身上的素白常服随着她的动作,荡开一圈柔和的涟漪。
“今日公子以词相赠,此情……梦凝亦不敢轻慢。”
“一曲瑶琴,不足以回报公子这份‘天凉好个秋’。”
洛序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哦?那姑娘的意思是?”
梦凝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身,对着洛序身后的祁歆四人,微微屈膝。
“还请四位姐姐,暂退至屏风之后。”
祁歆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向了洛序。
洛序摸了摸下巴,对着她们挥了挥手。
“听姑娘的。”
四个女护卫这才无声地退到了阁楼角落的一架绘着山水画的屏风后面,但耳朵都竖得跟兔子似的。
偌大的揽月阁里,瞬间就只剩下了洛序和梦凝两个人,以及那炉袅袅的青烟。
第17章 一舞月下影
梦凝走到阁楼中央那片铺着波斯地毯的空地上,站定。
她抬起手,解下了腰间那根束着衣衫的淡青色丝绦。
没有了束缚,那身素白的常服变得宽大了些,更显得她身姿纤柔,不盈一握。
她又抬手,拔下了发髻上那根唯一的碧玉簪子。
“哗啦——”
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垂至腰际。
做完这一切,她赤着双足,对着洛序的方向,缓缓地、郑重地,再次行了一个万福礼。
“小女子不才,自幼习得一舞,名曰《月下影》。”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映着洛序有些错愕的脸。
“此舞,从未在人前献过。”
“今日,便请洛公子……品评一二。”
话音落下,她不等洛序回答,便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没有音乐,没有伴奏。
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她的舞台。
她的脚尖轻点,整个身体便如同失去重量的柳絮,旋转起来。
宽大的白色衣袖,在空中划出两道柔美的弧线。
她的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每一个拧转,每一个下沉,都充满了惊人的美感。
乌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时而飞扬,时而垂落,拂过她白皙的脸颊,拂过她修长的脖颈。
她的眼神,不再是清冷,也不再是探究,而是一种全然的沉浸。
时而蹙眉,像是月下的仙子在哀叹;时而舒展,又像是冰雪初融,万物复苏。
洛序就那么靠在窗边,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整个人都看呆了。
“我靠……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跳舞?”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杨丽萍,什么赵飞燕,在眼前这活生生的、充满了古典韵味和生命张力的舞姿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
这不是技巧。
这是艺术。
是这个女人,将她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故事,都揉进了这支无声的舞蹈里。
舞到酣处,她一个急速的旋转,宽大的裙摆飞扬起来,像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白色莲花。
然后,骤然停歇。
她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的手袖从扬起的最高点缓缓垂落,如一片凋零的羽毛。
满头的青丝,也随之垂下,遮住了她微微起伏的香肩。
一个绝美的定格。
揽月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传来的、被隔得很远的喧嚣。
洛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半天都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地,将手里的茶杯,放在了窗台上。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三下。
“啪,啪,啪。”
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阁楼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梦凝缓缓地抬起头,发丝从她汗湿的脸颊滑落。
她的眼神里,带着舞后的迷离,和不易察觉的、等待着判决的紧张。
洛序看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看。”
他由衷地说道。
“比我以前花钱看的所有玩意儿,都好看。”
洛序那三个清脆的掌声落下,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说出了那句“好看”。
梦凝单膝跪地的身形微微一颤,她缓缓抬起头,汗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一双迷离的眸子望向窗边的男人。
那句不带任何华丽辞藻的夸奖,就这么直愣愣地撞进了她的心里,比她听过的任何赞美诗句都来得滚烫。
“比我以前花钱看的所有玩意儿,都好看。”
洛序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真诚。
梦凝的嘴唇动了动,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像是揉碎了漫天星光,水汽氤氲。
她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因为刚才那支舞耗费了太多心神,身子还有些微晃。
她看着洛序,第一次有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她想说些什么,想问问他到底看懂了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公子……”
她最终也只是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和……依赖。
就在这满室静谧,气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候,揽月阁的门外,传来了一个侍女恭敬的声音。
“姑娘,洛公子,亥时一刻了。”
“按照楼里的规矩,揽月阁该落钥了。”
这声音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那点刚燃起来的暧昧火苗。
洛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就坡下驴。
“哦?到点儿了啊。”
他转过身,对着梦凝一摊手,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那成,姑娘早点歇着,本少爷也该回府了。”
他看了一眼还愣在那里的梦凝,又补充了一句。
“别忘了啊,还欠我一顿饭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口走去,对着屏风后面喊了一声。
“走了,回家睡觉!”
墨璃几个赶紧从屏风后钻了出来,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
梦凝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潇洒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没有一毫的留恋,心里头就空落落的。
马车在深夜的长街上行驶着,车厢里,墨璃终于憋不住了。
“少爷!你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会作诗的?还……还作得那么好!”
“还有那个什么留影法器!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你今天……今天也太奇怪了!”
洛序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听着她连珠炮似的提问,只觉得好笑。
“天机不可泄露。”
他懒洋洋地回了六个字,直接把墨璃给噎了回去。
回到洛府,又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现代公寓。
洛序洗了个热水澡,感觉两个世界带来的疲惫都被冲刷干净了。
他坐在电脑前,熟练地将手机里录下的那段视频导了出来,剪掉了开头和结尾的杂音,只留下了最纯粹的琴声。
他想了想,登录了一个国内最大的视频平台“优视”,这个平台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他用一个新注册的、名叫“异世界搬运工”的账号,把这段视频传了上去。
视频封面,是他随手用画图软件画的一片星空。
视频标题,他敲下了几个字:
【深夜福利,一首你绝对没听过的神仙古琴曲,失眠者慎入!】
做完这一切,他伸了个懒腰,压根没指望这玩意儿能火。
第18章 遇袭
关掉视频网站,他习惯性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聊天软件。
屏幕右下角,陆知遥的头像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在对话框里,敲下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洛】:?
几乎是信息发出去的瞬间,对方的头像就闪动了起来。
【知了】:1
“我靠,你这手速可以啊,秒回啊。”
戴上耳机,洛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刚画完一张效果图,准备歇了,就看到你消息了。”陆知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点刚结束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但依旧清澈。
“来一把?”
“来!”
两人迅速组队,进入了游戏。
“玩点啥?今天带你上分。”洛序心情好,口气也大。
“你说了算,洛老板。”陆知遥开了句玩笑,“我今天就躺平了,求带飞。”
“没问题,看我表演就完事儿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两人在虚拟的峡谷里大杀四方。
洛序今天状态出奇的好,操作行云流水,意识更是超前,好几次都打出了让陆知遥惊呼“漂亮”的极限操作。
“不玩了不玩了,再玩下去要猝死了。”
连赢了三把之后,陆知遥主动求饶。
“行,那你早点睡吧,晚安。”
“嗯,晚安。”
退出游戏,洛序关掉电脑,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一边,是那个眼神复杂、心思如海的梦凝。
一边,是这个简单直接、能陪他嘻嘻哈哈打游戏的陆知遥。
“这日子,好像……还真不赖。”
他这么想着,带着满足的笑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洛序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唤醒的。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吸顶灯,有那么几秒钟的怔忪,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公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在低声运行。
他没在床上多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抓起床头的钥匙,光着脚就走到了次卧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被推开。
门外不再是铺着木地板的走廊,而是古色古香的雕花窗棂和青石铺就的地面。
清晨微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就驱散了最后睡意。
他一步踏出,身后的房门悄然合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少爷,您醒了?”
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
洛序转过头,看到祁歆正抱着一柄长剑,静静地站在廊下,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她还是那身干练的黑色劲装,英气勃勃的丹凤眼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有神。
“怎么了?一大早就在这儿守着,出什么事了?”洛序揉了揉眼睛,随口问道。
祁歆的表情严肃了几分,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用火漆封口的牛皮信筒,双手递了过来。
“丑时刚过,北境来的军用隼鹰送来的,是将军的加急密信。”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
军用隼鹰,那是传递十万火急军情的工具,比他昨天放飞的信鸽快了不知多少倍。
他飞快地撕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张质地坚韧的草纸。
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正是他那个便宜老爹的笔迹。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却看得洛序眼皮直跳。
“臭小子,信已收到。长安水深,有人要动你。速去金吾卫衙门,寻左将军秦晚烟,她是秦苍叔叔的女儿,会护你周全。万事小心,勿要逞能。”
“秦晚烟……”洛序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金吾卫左将军?”
“是的,少爷。”祁歆在一旁解释道,“秦将军是已故冠军侯秦苍的独女,与我家将军是过命的交情。她三年前接任金吾卫左将军一职,执掌京城防务,为人……雷厉风行。”
洛序捏着那张信纸,心沉了下去。
老爹的回信这么快,而且措辞如此严厉,看来周显那帮人,是真的要狗急跳墙了。
“行,我知道了。”他将信纸收进怀里,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备车,我们马上去金吾卫衙门!”
一刻钟后,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篷马车,驶出了洛府的大门。
洛序坐在车厢里,墨璃和苏晚一左一右地陪着他。
祁歆和叶璇则是一前一后,骑着马护卫在马车两侧。
“我说少爷,你爹也真是的,干嘛让你去找个外人啊。”
墨璃抱着胳膊,小声地抱怨着。
“有我们四个在,难道还护不住你吗?那个什么秦将军,官儿再大,还能有咱们自己人贴心?”
“闭嘴。”洛序瞪了她一眼,“我爹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马车在清晨的街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然而,马车拐进一条通往皇城的僻静巷道,异变陡生!
“吁——”
前方的祁歆猛地一勒缰绳,胯下的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马车的车夫也紧急拉停了马车。
只见巷子的前后两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十几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的男人。
这些人一个个手持利刃,眼神冰冷,身上散发出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保护少爷!”
祁歆厉喝一声,反手就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叶璇也早已拔刀在手,与祁歆一前一后,将马车护在了中间。
车厢里,墨璃和苏晚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两人一左一右,守在了车窗边。
“怎么回事!”洛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冲着我们来的!”苏晚的声音带着紧张,“少爷您待在车里,千万别出来!”
话音未落,那些黑衣人已经动了!
他们没有任何废话,动作迅捷如鬼魅,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锵!锵!锵!”
刀剑相击的锐响,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祁歆和叶璇以一敌多,剑光和刀光在巷子里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
但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而且个个都是好手,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一个黑衣人绕过祁歆的剑网,一刀狠狠地劈向了马车的车厢!
“找死!”
墨璃娇叱一声,从车窗里探出身,手中的软鞭如灵蛇出洞,“啪”的一声,就缠住了对方的手腕,用力一绞!
“啊!”那黑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应声落地。
可另一个黑衣人,却趁此机会,一掌拍在了车厢壁上!
“轰!”
一声闷响,厚实的木板被硬生生震裂,苏晚闷哼一声,显然是受了内伤。
战况,瞬间就陷入了胶着与危急之中!
“噗嗤!”
叶璇的左臂,被一道刀光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就染红了她的衣袖。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直接将偷袭者的喉咙给抹了。
但更多的敌人,还在不断地涌上来。
她们四个人,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彻底吞没。
车厢里,洛序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第19章 秦晚烟
就在一个黑衣人突破了祁歆的防线,举着刀,狞笑着冲向他所在的马车时——
“咻——”
一声尖锐得能刺破人耳膜的破空声,从巷子口传来!
那名黑衣人的狞笑,凝固在了脸上。
一支通体乌黑的羽箭,从他的后心穿入,前胸透出,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整个人都钉在了马车的车壁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巷子口,逆着晨光,出现了一道高挑得不像话的身影。
那人骑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黑色战马,身上穿着一套银光闪闪的、样式精美的全身甲,头盔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却让整个巷子的温度都骤降了好几度!
“金吾卫办案!”
一个清越又带着无尽威严的女声,如同炸雷般响起!
“所有持械顽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她已经动了!
那匹黑色的战马,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就冲进了战团!
马上的人,手中提着一杆亮银色的长枪,枪出如龙!
只见银光一闪,一个黑衣人的胸口就多了一个透明的窟窿!
再一横扫,又有两个黑衣人惨叫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这根本就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黑衣死士,在她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娃娃!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见状,知道事不可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
“想走?”
那女子冷哼一声,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反手从马鞍上摘下了一张巨大的铁胎弓!
弯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嗖!嗖!嗖!”
三声弓弦的爆响,三支羽箭,带着死亡的呼啸,精准地追上了那三个逃跑的黑d衣人的后心!
兔起鹘落之间,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整个巷子里,除了浓重的血腥味,就只剩下了那匹黑色战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的声音。
那女子这才缓缓地摘下了头盔,露出了头盔下一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
一头利落的黑色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凤目狭长,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不怒自威的英气。琼鼻高挺,嘴唇丰润,本该是妩媚动人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与煞气。
她翻身下马,那身沉重的银甲在她身上,却显得无比合体,将她那高挑丰满得有些不讲道理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提着那杆还滴着血的长枪,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已经看傻了的洛序的马车前。
她那双锐利的凤目,扫了一眼车厢上那个被羽箭钉死的黑衣人,又看了看浑身浴血、正在喘息的祁歆几人,眉头微微蹙起。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同样一脸呆滞的洛序脸上。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声音清冷,却带着关切。
“你就是洛梁叔叔的儿子,洛序?”
巷子里,浓重的血腥味随着晨风缓缓流动。
那个身披银甲、手持长枪的绝美女子,就这么站在一片狼藉的尸体中间,一双锐利的凤目,穿过生与死的界限,直直地落在了洛序的脸上。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金铁交鸣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敲在洛序的耳膜上。
洛序还呆在车窗边,大脑因为刚才那场堪称降维打击的屠杀而有些宕机。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银色的盔甲上还沾着温热的血珠,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英气与煞气,在她身上揉合成了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魅力。
“啊……是,我就是。”
洛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干。
秦晚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眉头就拧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火气和……庆幸。
“洛叔叔丑时三刻给我发的加急飞隼,信上说天亮之后你小子必有大祸临头,让我多照应着。”
她用枪杆的末端,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马车的车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让你得了信就得跟火烧眉毛似的往我金吾卫衙门跑。”
“结果呢?”
她那双凤目微微一眯,一股迫人的压力扑面而来。
“我从卯时一直等到现在,连你半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我就知道你这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性子是指望不上的!要不是我估摸着你这懒散劲儿,亲自带人过来迎你一趟,你现在是不是就准备让你的小侍女给你收尸了?”
她这一通话,又快又急,像连珠炮似的,骂得洛序一愣一愣的,半句嘴都还不上。
“我……我这不是才刚起来嘛……”
洛序在心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但看着她那副随时都能提枪再戳死几个人的模样,愣是没敢说出口。
秦晚烟数落完,也没再揪着不放,而是转过身,看向已经拄着剑半跪在地上的祁歆和捂着手臂、脸色苍白的叶璇。
她眼中的火气褪去,换上了赞许和凝重。
“你们几个,不错。”
她沉声说道。
“以通脉境的修为,能在这十几号人的围杀下撑到现在,护住了主子,没给洛叔叔丢人。”
她说着,从腰间的甲胄上解下一个小小的白玉瓶,扔给了祁歆。
“这是金吾卫特制的金疮药,先给伤重的敷上。回头到我府上,我让军医给你们好好瞧瞧。”
“多……多谢秦将军!”
祁歆接过药瓶,挣扎着想行礼,却被秦晚烟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行了,别讲究这些虚礼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摩擦声,一队同样身披银甲、手持长戟的金吾卫士兵,跑步进入了巷子。
“将军!”为首的队长单膝跪地。
“把这里处理干净。”秦晚烟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命令口吻,“所有尸体带回去,让仵作好好验,看看能不能查出这帮死士的来路!”
“是!”
安排完一切,秦晚烟这才重新转过头,看着还缩在马车里的洛序,下巴一扬。
“还愣着干嘛?下车!”
“你这破马车是坐不了了,上我的马,跟我回衙门!”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自己那匹神骏的黑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洛序这才回过神来,手脚并用地从破了个大洞的车厢里爬了出来。
他看着秦晚烟那高挑挺拔、被银甲包裹得曲线惊人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老爹啊老爹,你这哪是给我找了个保镖,你这是给我找了个祖宗啊……”
他一边腹诽着,一边快步跟了上去。
他走到那匹神骏的黑马旁边,才发现这马比寻常的马要高大得多,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上去。
秦晚烟已经利落地翻身上马,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序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嘲弄的弧度。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了一只戴着银色臂铠的、修长有力的手。
那意思,不言而喻。
第20章 金吾卫衙门
秦晚烟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序,那只戴着银色臂铠的手就那么伸着,没有不耐烦,却带着命令感。
洛序看着那只手,银色的金属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指节分明,充满了力量感。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头那点被骂的憋屈,早就被刚才那场血腥的视觉盛宴和眼前这女人的绝代风华给冲得一干二净。
“那……有劳秦将军了。”
洛序嘴上客气着,动作却不慢,一伸手,就紧紧抓住了秦晚烟的手。
入手的感觉,很奇妙。
隔着一层薄薄的鹿皮手套,金属的冰凉之下,是女子掌心惊人的温热与柔软。
那只手看起来纤长,握在手里却感觉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还没等洛序细细感受,秦晚烟的手臂只是轻轻一用力,一股沛然的巨力便传了过来。
洛序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下一秒,他就已经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正好坐在秦晚烟的身后。
这一下,两个人的距离,瞬间就贴近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
洛序的整个胸膛,都紧紧地贴着秦晚烟那被冰冷坚硬的银甲包裹着的宽阔后背。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巷子里那股子刺鼻的血腥味,而是一种混杂着战马的汗味、金属的铁锈味,以及……她身上独有的,一种极清冽、极干净的、如同雪后青松般的淡淡体香。
这股味道,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
隔着冰冷的铠甲,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里传来的惊人热量,和那隔着甲胄依旧清晰可闻的、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一时间,心神荡漾。
秦晚烟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男人温热的胸膛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地,透过铠甲,传递到她的背上。
这种与男人如此亲密的接触,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没回头,声音却比刚才更冷了三分,也更沉了几分。
“坐稳了!”
“驾!”
她低喝一声,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那匹通体漆黑的神骏战马,立刻心领神会地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小跑起来。
马身微微一颠,洛序下意识地就伸出双手,想要找个地方扶住。
慌乱之中,他的手,不偏不倚地,按在了秦晚烟那被甲胄包裹着的、不盈一握的纤腰两侧。
“……”
秦晚烟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洛序也反应了过来,脸“刷”的一下就红了,赶紧把手缩了回来,举在半空中,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我不是故意的……”
“抓紧我的腰带。”
秦晚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的怒火。
“哦……哦!”
洛序如蒙大赦,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腰间那条固定甲胄的、宽大的牛皮腰带。
“再乱动,我把你从马上扔下去。”
秦晚烟冷冷地警告了一句,这才重新催动战马,走出了这条血腥的小巷。
马匹汇入了朱雀大街的车流,周围渐渐热闹起来。
来往的行人看到这一队杀气腾腾的金吾卫,尤其是领头那匹神骏黑马上的两个人,都纷纷避让,投来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洛序抓着秦晚烟的腰带,感受着身下马匹平稳的步伐,心情也从刚才的紧张和尴尬中平复了不少。
他看着前面秦晚烟那挺拔如枪的背影,看着她那束在脑后、随着马步轻轻晃动的利落马尾,忍不住开了口。
“那个……秦将军,今天这事儿,多谢你了。”
“要不是你来得及时,我今天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秦晚烟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这马,叫什么名字?跑得可真快。”洛序没话找话。
“踏雪。”
秦晚烟的回答,依旧是言简意赅。
洛序也不气馁,继续发挥他那社畜练就的尬聊本事。
“你这身盔甲,得有几十斤吧?天天穿着不累啊?”
这回,秦晚烟总算有了点反应。
“习惯了。”
她顿了顿,似乎是觉得一直不说话也不太好,又补充了一句。
“上了战场,这就是第二条命。”
“那倒也是。”洛序点点头,“不过你一个姑娘家,天天打打杀杀的,你们家大人也不管管?”
这话一出口,洛序就后悔了。
他想起来,祁歆说过,她是冠军侯的独女,而冠军侯……已经故去了。
果然,秦晚烟的背影,又僵硬了几分。
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冷了下来。
洛序那句“你们家大人也不管管”的话音刚落,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他清楚地感觉到,身前那具被银甲包裹的挺拔身躯,瞬间绷得像一块铁。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变得稀薄而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刚才还因为贴近她身体而有些心猿意马的洛序,此刻后背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抓着秦晚烟腰带的手,都变得有些僵硬。
马蹄声在寂静中“哒哒”地响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那个……”
洛序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都小了许多。
“秦将军,我……我忘了,对不住。”
他没找任何借口,直接又笨拙地道了歉。
“我这人嘴笨,你别往心里去。”
秦晚烟没有回头,依旧目视前方,马匹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就在洛序以为她不打算理会自己,准备尴尬一路的时候,她那清冷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只是比刚才更低,也更沉。
“我父亲,战死于雁门关外。”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那是武将的荣耀。”
洛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被银甲勾勒出的、无比坚毅的背影,看着她那高高束起的、没有乱发的马尾,明白了她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冰冷和煞气,是从何而来了。
“洛叔叔……我爹,他一定也很难过。”洛序低声说道。
“他是我父亲最好的袍泽。”
秦晚烟终于多说了一句,语气里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
“这些事,以后再说。”
她轻轻一抖缰绳,打断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坐稳了,前面就到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战马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绕过一个街角,一座气势恢宏的巨大衙门,出现在眼前。
与拘魔司的阴森压抑截然不同,这座衙门通体由巨大的青石和红木建成,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门口没有狰狞的异兽石像,而是立着两排身披银甲、手持长戟的金吾卫士兵。
这些士兵一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身上那股子铁血肃杀之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庄重起来。
大门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字牌匾,上书“金吾卫”三个大字,笔走龙蛇,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凛然之气。
门口的卫兵看到秦晚烟,立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一片整齐的铿锵之声。
“恭迎将军回营!”
秦晚烟只是微微颔首,便直接催马走进了那洞开的巨大门洞。
一进衙门,便是一个无比宽阔的演武场。
场上,数百名金吾卫士兵正在操练,呼喝之声整齐划一,气势震天。
秦晚烟勒住马,利落地翻身而下。
她走到马前,抬头看了一眼还愣在马背上的洛序,那双凤目里,已经没了之前的火气和冰冷。
“下来吧。”
她的语气平静。
“到了这里,就没人敢再动你了。”
第21章 哪儿也不许去
秦晚烟推开一扇厚重的红木门,侧身让洛序进去,声音里不带温度:“进来。”
洛序跟着她走进了这间所谓的“公房”。
屋子很大,但布置得却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没有文人雅士喜欢的字画古玩,也没有达官显贵追求的奢华摆设。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黑漆木案,上面除了文房四宝,就只有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军务卷宗。木案后面,则是一整面墙的巨大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记着各种符号,画的正是整个长安城的防务布局。
屋子的角落里,立着一个沉重的兵器架,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长枪、弓弩、横刀,每一件都闪着森冷的寒光。
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一股子铁与血的味道,以及主人那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
“将军!”
一名亲卫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了待客的椅子旁。
“把洛公子的几位护卫都带去医官那里,用最好的药,好生照料。”秦晚烟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是!”
亲卫领命退下,顺手将房门从外面关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秦晚烟走到那张宽大的木案后,并没有坐下,而是将那杆还沾着血迹的长枪,“哐当”一声,重重地顿在了地板上。
她解下手臂上那对沉重的银色臂铠,随手扔在桌上,然后才端起一杯茶,转过身,一双锐利的凤目,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洛序。
“说吧,怎么回事。”
她抿了一口热茶,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
“别跟我说什么出门没看黄历,运气不好撞上劫道的鬼话。”
“刚才那些人,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死士,目标明确,下手狠辣,就是冲着要你的命来的。”
她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洛序,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或者说,你挡了谁的道?”
面对她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洛序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椅子旁坐下,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总算让他的手不再那么抖了。
“秦将军,这事儿……说来话长。”
“那就捡要紧的说。”秦晚烟的耐心显然不怎么好。
洛序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说道:“事情,得从我被我爹丢进拘魔司,接手的第一个案子说起。”
“就是前几天,满城皆知的那个,御史中丞裴文正勾结妖孽,畏罪自尽的案子。”
秦晚烟闻言,眉头一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那个案子我听说了,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表面上是结了。”洛序苦笑了一下,“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一个天天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挂在嘴边的老头子,怎么看都不像会跟妖魔鬼怪搅和在一起的人。”
“所以,我就偷偷去案牍库,调了最原始的卷宗来看。”
“然后呢?”秦晚烟追问道。
“然后,”洛序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就发现,裴文正根本不是在查什么妖孽,他是在查户部侍郎,周显。”
“周显?”
秦晚烟念出这个名字,那双凤目瞬间眯了起来,寒光一闪而过。
“我知道他,户部尚书的小舅子,出了名的笑面虎,贪得无厌。裴文正查他,倒是不奇怪。”
“可这跟你被追杀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周显就因为这个,敢在天子脚下,派死士截杀骠骑将军的独子?”
“他当然敢。”洛序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因为裴文正查到的,不是他贪了几亩地,收了几箱金子这种小事。”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裴文正查到,周显在克扣、贪墨……北境边军的军饷!”
“他还拿着这笔钱,跟北边的铁羽部族,做生意!”
“你说什么?!”
“哐啷!”
一声巨响!
秦晚烟手边的茶杯,竟被她生生捏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着碎裂的瓷片,溅了她一手,她却像是毫无知觉。
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再无半点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冰冷的怒火!
一股恐怖的煞气从她身上爆发出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他动了军饷?!”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他拿我大虞将士的卖命钱,去跟那些蛮子做交易?!”
洛序被她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惊得心头一跳,但看到她这副反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千真万确。”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湿了的信纸,递了过去。
“这是我爹的回信,他让我来找你。”
他又补充道:“裴文正的亲笔信,我也用秘法拓印了下来,证据确凿。”
秦晚烟一把抓过那张信纸,飞快地扫了一眼,脸上的怒意更盛。
她将信纸狠狠地拍在桌上,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身上的银甲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阵阵“喀嚓”的摩擦声。
“好……好一个周显!”
“好大的胆子!”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凤目死死地盯着洛序。
“现在我明白了。”
“周显这是要杀人灭口!他知道你看了卷宗,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你死在来我这里的路上!”
“洛叔叔的信送得及时,我来得也还算快。不然……”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后果,不言而喻。
“这事儿,我管了!”
秦晚烟一拳砸在桌上,那张厚实的黑漆木案,竟被她砸出了一片细密的裂纹。
“洛叔叔在北境为国征战,他的儿子,绝不能在长安城里,被这帮蛀虫给害了!”
她走到洛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
“从现在起,到这件事了结之前,你就待在我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你的那几个护卫,伤好之前,也一并留在金吾卫大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至于那个周显……”
“他既然敢把手伸到军饷上,那他就该有准备,这只手,会被人连根剁掉!”
第22章 南宫玄镜
秦晚烟一拳砸在桌上,那张厚实的黑漆木案竟被她砸出了一片细密的裂纹。
“他既然敢把手伸到军饷上,那他就该有准备,这只手,会被人连根剁掉!”
她身上那股子不加掩饰的杀气,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洛序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因为愤怒而更显绝美的女人,大气都不敢喘。
秦晚烟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身上的甲胄“喀嚓”作响,像是在为她滔天的怒火伴奏。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锐利的凤目重新锁定在洛序身上。
“光是动怒没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却依旧冰冷。
“周显是户部尚书的小舅子,在朝中盘根错节。你爹远在北境,鞭长莫及。这件事,不能光靠我们武人喊打喊杀。”
洛序点了点头,附和道:“是,是,得讲究策略。”
“策略?”秦晚烟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还懂这个”的意外,“这事儿既然是从你们拘魔司起的头,那就还得从你们拘魔司了结。”
“啊?”洛序一愣,“可拘魔司里,说不定就有他的人,我这要是一回去,不等于自投罗网?”
“谁让你回去了?”
秦晚烟走到书案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狼毫,又铺开了一张公文专用的宣纸。
“你人,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金吾卫大营里,哪儿也不许去。”
“但是,你的状子,得递上去。”
她说着,抬头看了洛序一眼。
“而且,不能一级一级地往上递,那等于把肉往虎嘴里送。得直接捅到最顶上,让谁也捂不住,谁也不敢捂!”
洛序听得有点懵:“最顶上?拘魔司的最高长官,司卿?”
“没错。”秦晚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就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南宫司卿。”
“南宫玄镜?”洛序念叨着这个名字,感觉有点耳熟。
“这报告,我替你写。”
秦晚烟没理会他的自言自语,直接说道。
“你把你看到的、知道的,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特别是裴文正留下的那些证据细节,一个字都不能漏。”
洛序张了张嘴,看着她那副“这事儿我说了算”的架势,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得,又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不过……让她写也好,我那点文笔,写出来的东西估计人家看都懒得看。”
“行。”洛序痛快地点了点头,“那就有劳秦将军了。”
“别叫我将军,叫我晚烟姐。”
秦晚烟一边磨着墨,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不容置喙。
“我爹跟你爹是兄弟,按辈分,你得这么叫。”
“……是,晚烟姐。”洛序从善如流。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这间充满了铁血气息的公房,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审讯室。
只不过,审问的人是秦晚烟,被审的,是洛序。
“裴文正的信上,提到军饷被换成了陈年旧米,具体的数目是多少?换了多少批次?”
“信里有没有提到周显是通过哪个商号,和铁羽部族的人接头的?”
“你看到的那本账册,上面记录的第一笔交易,是什么时候?”
秦晚烟的问题,又快又准,每一个都切中要害,充满了军人特有的逻辑性和目的性。
洛序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努力回忆着原主看过的那些卷宗细节,一一作答。
他一边回答,一边看着秦晚烟。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书写之中,那张绝美的脸上,再无半点女儿家的妩媚,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专注与冷静。
她手里的那支狼毫,在她手中不像是在写字,更像是在排兵布阵。
每一个字落下,都力道万钧,充满了杀伐之气。
洛序看着她那挺直的背脊,看着她那被甲胄衬托得越发惊心动魄的曲线,再听着她嘴里问出的那些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的问题,心里头第一次对“女人”这个物种,产生了名为“敬畏”的情绪。
“这女人……也太厉害了点吧。”
“又好看,又能打,脑子还这么好使。谁要是娶了她,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吧?”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秦晚烟将写满了字的宣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成了。”
她将那份报告折好,装进一个牛皮信封里,然后用火漆仔仔细细地封好了口。
“这封报告,以你的名义,越级呈报给司卿南宫玄镜。”
她看着洛序,眼神里带着告诫。
“里面只字未提我金吾卫和你父亲,只说你洛序,无意中发现了惊天大案,为人臣子,忠君爱国,不敢隐瞒,冒死上呈。”
“这样一来,不管南宫玄镜是什么态度,她都必须接下这个案子。而你,作为唯一的‘举报人’,在案子查清之前,就是最重要的人证,谁动你,就是跟整个拘魔司作对。”
洛序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这女人的佩服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手腕,这布局,滴水不漏。
秦晚烟拿起桌上的令箭,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来人!”
门外,一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金吾卫校尉立刻单膝跪地。
“末将在!”
“你亲自跑一趟拘魔司。”秦晚烟将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把这个,亲手交到南宫司卿的手里。记住,是亲手!”
“若是有人阻拦,就说是我秦晚烟的意思。要是南宫司卿不见你……”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你就跪在她的司卿殿外,一直跪到她肯见你为止!”
“末将,遵命!”
那校尉接过信封,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去了。
少顷。
位于长安城光德坊的拘魔司总部,气氛与金吾卫的铁血肃杀截然不同。
这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盘踞在阴影里的宫殿群,建筑风格诡异而宏伟,黑色的高墙上雕刻着各种镇压妖邪的符文和神兽,让人望而生畏。
在总部最深处,一座通体由黑色巨石砌成、没有任何窗户的大殿内。
一个身着繁复华丽的黑底金纹宫装的女子,正赤着双足,慵懒地斜倚在一张铺着整张白虎皮的巨大软榻上。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头乌黑的长发如墨般铺散在雪白的虎皮上,衬得她那张脸,美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肤色是近乎病态的苍白,嘴唇却红得像是泣血的玫瑰。
一双狐狸眼狭长而妩媚,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是罕见的、如同紫水晶般的瑰丽色泽。
她的眼角下方,点缀着几片用金粉描绘的、细碎的鳞片状花钿,让她那份极致的妩“媚之中,又平添了几分妖异与神秘。
她就是拘魔司之主,权倾朝野的彩羽司卿,南宫玄镜。
此刻,她正拿着一卷古旧的竹简,看得津津有味,一只通体雪白、没有杂毛的小狐狸,乖巧地趴在她的腿边。
“咚、咚、咚。”
殿门被轻轻敲响。
“进。”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软糯的、仿佛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妩媚。
一名穿着朱羽队长服饰、身段婀娜的女官,捧着一个牛皮信封,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跪在了软榻前。
“司卿大人,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派人送来一份加急密报。”
“哦?”
南宫玄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看着手里的竹简。
“秦晚烟?她那个打打杀杀的铁娘子,不好好在她的军营里练兵,给我送什么信?”
“属下不知。”女官的声音里带着恭敬,“送信的人说,必须亲手交到您手上。”
南宫玄镜这才放下竹简,伸出了一只戴着好几枚名贵宝石戒指的、纤长白皙的手。
女官连忙将信封呈了上去。
南宫玄镜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火漆和落款——拘魔司,白羽办案员,洛序。
她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好奇。
“洛序?”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一划,那坚韧的牛皮信封和火漆,便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目光,缓缓地,从第一行,往下扫去。
第23章 下棋
南宫玄镜将最后一页信纸放下,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慵懒的神色渐渐散去。
她没有像秦晚烟那样勃然大怒,甚至连一毫的火气都没有。
恰恰相反,她那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的嘴角,反而微微向上勾起,漾开一个充满了兴味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她伸出一根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用那尖尖的指甲,在那份报告上“洛序”两个字上,轻轻地、来回地划着。
“有意思。”
她轻声开口,声音软糯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听得底下跪着的女官心里直发毛。
“真是太有意思了。”
南宫玄镜侧过身,将那份报告随手扔在了一边,伸手捞起趴在腿边的雪白小狐狸,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背上的毛。
“你说,这长安城里,安生日子是不是过得太久了?”
她像是对着小狐狸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连洛梁那个榆木疙瘩生的愣头青儿子,都知道给本座找点乐子了。”
那小狐狸舒服地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南宫玄镜抬起那双妩媚的狐狸眼,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朱羽女官,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去。”
她说。
“派人去户部衙门,‘请’周显周侍郎,来咱们拘魔司喝杯茶。”
“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周侍郎公务繁忙,怕是一个人来不了。你们去的时候,动静闹得大一点,顺便把他府上上下下,连带他养在外面的那几房小的,全都一并‘请’过来。”
“告诉外面看热闹的,就说周侍郎忠君体国,不慎染了恶疾,怕是会传染,咱们拘魔司奉皇命,特地接他全家来‘疗养’。”
“是!”女官连忙应道,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还有。”南宫玄镜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轻、更柔,也更危险。
“再派一队人,去户部尚书府上‘问安’。”
“就说我说的,他那个小舅子病得不轻,怕是得在他府上找找病根。让他老人家,把府里近三年的所有账本、信件,都拿出来给咱们晒晒太阳,去去晦气。”
“记住,是一张纸都不能少。要是哪张纸不小心被火燎了,被水浸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那双紫色的眸子里,笑意盈盈。
“那你们,就把尚书大人府上的房梁,也给我拆了,看看那纸是不是藏到木头里去了。”
“属下……遵命!”
女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去吧。”
南宫玄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女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空旷的大殿里,又恢复了安静。
南宫玄镜重新斜倚回软榻上,又拿起了那份被她丢在一旁的报告。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洛序”那两个字上。
“洛序……洛序……”
她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玩味。
“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就敢捅这么大的篓子……”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那过分红润的嘴唇。
“你说,他是真的傻呢,还是在装傻?”
她低头问着怀里的小狐狸。
“这背后,要是没有那个铁娘们儿秦晚烟给他撑腰,我可不信。”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她将手里的报告,随手扔进了身旁的香炉里。
那张写满了罪证的纸,瞬间就被紫色的火焰吞噬,连青烟都没冒出来,就化为了虚无。
“重要的是,这盘棋,既然已经开局了……”
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整个人蜷缩进柔软的虎皮里,像一只吃饱了准备打盹的猫科动物。
“那怎么下,就得由我说了算了。”
……
金吾卫大营的客房,远没有洛府的卧房来得精致奢华。
屋里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张硬板床,一套粗木桌椅,连个多余的花瓶都瞧不见,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属于军营的、混着汗味和铁锈味的阳刚气息。
不过,洛序倒是不怎么在意。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铺着草席的地板上,兴致勃勃地盯着面前的“棋盘”。
那是一张从公文纸背面画出来的简陋棋盘,横竖十九道线画得歪歪扭扭。棋子,则是从院子里捡来的黑白两色小石子。
他对面,正襟危坐的,是眉眼温柔的苏晚。
“啪。”
洛序捏起一枚黑子,不轻不重地落在棋盘一角,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连上了。”
“晚晚,你又输啦。”
苏晚看着棋盘上那连成一线的五颗黑子,有些苦恼地皱了皱她那秀气的眉头。
“哎呀,又没看到。”
她抬起头,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少爷教的这个‘五子棋’,看着简单,里面的门道还真不少呢。”
“那是。”洛序嘿嘿一笑,开始收拾棋子,“想当年,我可是我们那儿……”
他话说到一半,又及时刹住了车,改口道:“咳,总之,想赢我,你还得多练练。”
“就是就是!苏晚姐你就是太老实了!”
一个脑袋从洛序的背后探了出来,正是闲不住的墨璃。
她趴在洛序的背上,伸出手指在棋盘上点点戳戳。
“你看,他三步之前下这里的时候,你就不该跟着他走,你应该堵这儿!把他这条路给断了!你怎么就不听我的呢!”
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急得直跺脚。
洛序被她压得往前一倾,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观棋不语真君子,懂不懂?”
“你个小丫头片子,一边儿呆着去,别在这儿咋咋呼呼的。”
“我才不是小丫头片子!”墨璃不服气地挺了挺胸,“有本事你跟我下一盘!我肯定杀得你片甲不留!”
“跟你下?我怕你输了哭鼻子。”
“谁哭鼻子!”
就在两人斗嘴的当口,一直没说话的苏晚,已经默默地把棋子都分拣好了,黑白两色,整整齐齐地放在棋盘两侧。
“好了,你们别吵了。”苏晚柔声劝道,“少爷,我们再来一……”
她的话还没说完,客房那扇简陋的木门,被人“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洛序、苏晚、墨璃三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向门口。
第24章 少卯月
秦晚烟就那么站在门口,逆着光。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沾着血的银色重甲,只穿了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色金吾卫武官常服,腰间束着宽皮带,更显得她腰细腿长,身姿挺拔。
虽然没了甲胄的威压,但她往那一站,整个屋子的气压都好像低了几分。
苏晚和墨璃立刻站了起来,手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腰间的兵器,恭敬地垂首。
“秦将军。”
秦晚烟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张画着格子的废纸上,眉头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看来,你们的日子过得还挺悠闲。”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褒是贬。
洛序挠了挠头,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嘛。”
他有些心虚地问道:“晚烟姐,是不是……有消息了?”
秦晚烟迈步走了进来,那双凤目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有。”
她只说了一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就在一个时辰前。”
她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
“拘魔司的人,动了。”
洛序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朱羽卫队直接冲进了户部衙门,在满朝文武的眼皮子底下,把正在当值的户部侍郎周显,给锁了。”
秦晚烟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他们没给周显任何体面,就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衙门里拖了出来。”
墨璃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的嘴。苏晚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洛序更是听得眼皮直跳,他想过南宫玄镜会动手,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不留情面。
“不止如此。”秦晚烟的目光转向洛序,眼神里带着复杂。
“在抓周显的同时,另一队朱羽卫,把他家给抄了。”
“上至他八十岁的老母,下至他刚满月的庶子,连带他府里养的一条狗,全都被锁进了拘魔司的天牢。”
“对外宣称的理由是,周侍郎不幸染上了恶疾,需要全家隔离,接受拘魔司的‘悉心照料’。”
“嘶……”
洛序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在发酸。
这位素未谋面的南宫司卿,行事手段也太狠辣了!这哪是办案,这分明就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就……就因为我那份报告?”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然呢?”秦晚烟看了他一眼,“南宫玄镜那个女人,从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你给了她一把刀,她就会用这把刀,把她想砍的人,全都砍了。”
她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还有,户部尚书的府邸,现在也被拘魔司的人给围了。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际上,跟软禁也没什么区别了。”
“长安城,现在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了。”
秦晚烟说完,走到洛序面前,那双锐利的凤目,紧紧地盯着他。
“你的目的达到了。火,已经点起来了。”
“现在,你明白你捅了多大的马蜂窝了吧?”
洛序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很好。”秦晚烟的语气里,总算带上了满意。
“所以,在我让你离开之前,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吃饭,睡觉,下你那个破棋。”
“一步,都不许踏出金吾卫的大门。听懂了吗?”
……
天还没亮透,晨光冷得跟冰碴子似的,斜斜地切进太极殿高大的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惨白的光痕。
卯时的钟声刚刚敲过,文武百官们已经分列两班,垂首肃立。
偌大的殿宇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虚的呼吸声。
没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没人敢抬头。
所有人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瞟着周围的同僚,试图从对方那张僵硬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
长安城的天,一夜之间就变了。
昨天晌午,拘魔司那帮五颜六色的乌鸦,疯狗一样冲进了户部衙门,把官居三品的周显侍郎,当着所有人的面,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给拖走了。
紧接着,户部尚书府被围,周家上下三百多口,连人带狗,全进了拘魔司那有进无出的天牢。
这动静,比过年放炮仗还响。
谁都知道,这是要出大事了。
所以今天的早朝,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尤其是站在前排的几位尚书侍郎,一个个脸色发白,官袍下面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监一声拉得长长的、又尖又细的唱喏,所有官员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却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
一阵极轻微的、衣袂摩擦的“沙沙”声从殿后传来。
众人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君临天下之威的磅礴气势,缓缓地,压了过来。
少卯月身着绣有九爪金龙的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九阶白玉台阶,在最高处的龙椅上,缓缓坐下。
她身形纤细,坐进那张宽大的龙椅里,甚至显得有些娇小。
可当她那双冰蓝色的凤目,从冕旒之后淡淡地扫视下来时,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又降了几分。
“平身。”
她的声音不大,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威严。
“谢皇上。”
百官们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依旧低着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监尖着嗓子喊道。
以往这个时候,早就有人抢着出班,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面红耳赤了。
可今天,没人敢动。
整个太极殿,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慵懒得仿佛没睡醒的、带着几分娇媚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彩羽司卿华服的绝色女子,正打着哈欠,慢悠悠地从武官的队列里走了出来。
正是拘魔司之主,南宫玄镜。
她今天居然也来上朝了!
看到她,好几位大臣的腿肚子都开始哆嗦了。
“准。”龙椅上,少卯月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昨日,我拘魔司奉陛下密诏,查办户部侍郎周显一案。”
南宫玄镜走到大殿中央,连看都懒得看周围的同僚,只是对着龙椅的方向,懒洋洋地躬了躬身。
“现已查明,周显在任期间,与北方铁羽部族私下往来,以陈年腐米,换取我大虞边军足额的军饷粮草,前后共计……”
她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三十七万石。”
“此案的卷宗,最早,是由已故的御史中丞裴文正大人,舍命查获的。”
“裴大人忠肝义胆,却不幸被奸人所害,蒙冤而死。实在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她嘴里说着伤心,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却全是看好戏的笑意。
“一派胡言!”
一声暴喝,打断了南宫玄镜的话。
户部尚书,也就是周显的亲姐夫,满脸通红地从文官队列里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南宫司卿这是血口喷人!她这是构陷忠良!”
老尚书涕泪横流,脑袋磕得“咚咚”响。
“周显为官清廉,怎会做出此等通敌卖国之事!这定是拘魔司为了邀功,屈打成招,伪造的证据啊!”
“求陛下明察!还周显一个清白,还我户部一个公道啊!”
他这么一带头,立刻又有几个与户部关系匪?的官员,跟着跪了下来,哭天抢地地喊冤。
一时间,整个太极殿,都乱成了一锅粥。
“够了。”
就在这时,龙椅上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是那两个字,还是那样的语调。
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所有人的鼓噪。
整个大殿,再次安静了下来。
少卯月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缓缓地,落在了还跪在地上哭嚎的户部尚书身上。
“张爱卿。”
她缓缓开口。
“朕只问你一句。”
“裴文正的奏疏,周显的账本,还有铁羽部族那边递过来的证词,这些东西,是不是伪造的,你户部,心里没数吗?”
户部尚书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张着嘴,脸上血色尽褪,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少卯月没有再看他,目光扫过底下所有噤若寒蝉的臣子。
“传朕旨意。”
“御史中丞裴文正,忠于国事,鞠躬尽瘁,不幸为奸人所害。朕心甚哀。”
“追封裴文正为忠毅公,厚葬之。其女裴知意,无罪开释,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以慰忠良之后。”
“户部侍郎周显,通敌卖国,罪大恶极,交由拘魔司与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一经查实,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另,户部账目混乱,积弊已深,朕甚为忧虑。命御史台牵头,彻查户部近五年所有账目,但有涉案者,一律严惩不贷!”
她一连下了三道旨意,每一道,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至于你……”
她最后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已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户部尚书身上。
“年事已高,就不要再为国事操劳了。”
“即日起,告老还乡吧。”
说完,她不再看底下众人那副活见鬼的表情,缓缓地站起身。
“退朝。”
扔下这两个字,她便在内侍监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后殿。
只留下满朝文武,和一地鸡毛。
第25章 执棋人
晨光穿过御书房高大的琉璃窗,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卯月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退朝之后,她便直接来了这里,连龙袍都未曾换下,只是摘了那沉重的十二旒冕冠,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就这么披散下来,让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少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清丽与……疲惫。
“陛下,喝口参茶吧,提提神。”
南宫玄镜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进来。
她一点也不见外,自顾自地从旁边的宫女手里接过茶盘,亲手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放到了少卯月的御案前。
她身上那件彩羽华服在朝堂上看着还算规矩,到了这安静雅致的御书房里,就显得过分妖冶了。
“朕不累。”
少卯月没有碰那杯茶,只是拿起一本奏折,淡淡地说道。
“是吗?”南宫玄镜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自顾自地在御案对面的一张梨花木椅上坐了下来,还顺手从果盘里捏了颗鲜红的樱桃,扔进嘴里。
“可我瞧着,陛下这眉头都快拧成一个疙瘩了。”
她嚼着樱桃,声音含含糊糊的。
“是不是觉得,今天这朝堂上的戏,唱得太顺了点,反倒没滋没味儿的?”
少卯月翻动奏折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那双冰蓝色的凤目,静静地看着南宫玄镜。
“南宫司卿,有话直说。”
“哎呀,陛下您就是这么个性子,一点玩笑都开不得。”
南宫玄镜吐出樱桃核,用丝帕擦了擦那红得过分的嘴角,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
“好吧,那臣就直说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紫晶般的狐狸眼,在晨光下闪着奇异的光。
“周显的案子,证据确凿,板上钉钉,死的不能再死了。”
“但是,陛下您就不好奇么?”
“不好奇。”少卯月的回答,干脆利落。
“朕只要结果。”
“可有时候,过程比结果有趣多了呀。”南宫玄镜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您想想,一个在长安城里斗鸡走狗,连算术都学不明白的纨绔大少爷,洛序。”
“一夜之间,就开了窍,不仅有了为国除奸的觉悟,还有了能从卷宗的蛛丝马迹里,发现惊天大案的本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事儿,不奇怪吗?”
“更奇怪的是,他前脚刚发现问题,后脚就被人追杀。然后呢,金吾卫的秦晚烟秦大将军,就跟算好了时辰似的,‘恰好’路过,上演了一出美女救狗熊的戏码。”
“这还不算完,秦晚烟救下人之后,连夜就帮他写好了状子,绕过了所有流程,直接递到了我这个司卿的手里。”
南宫玄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少卯月,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陛下,您说,这像不像是早就排演好的一出戏?”
“从发现案子,到递上状子,环环相扣,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这背后要是没人指点,打死我,我都不信。”
少卯月沉默了。
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巧笑嫣然,却字字诛心的女人。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洛序的背后,是秦晚烟,或者说……是镇守北境的骠骑将军,洛梁。”
“陛下圣明。”南宫玄镜抚掌一笑。
“这出戏,唱得是周显通敌卖国,可实际上,敲打的是谁,不言而喻。”
“洛梁和秦苍这两家,世代镇守边疆,手里攥着大虞最精锐的兵马。如今朝堂上文官势大,他们这些武人,心里能舒坦吗?”
“借着一个军饷案,一脚就把户部尚书这条线给踹倒了,顺便还给裴文正那个老顽固平了反,收买了御史台那帮清流的人心。”
“这手腕,啧啧,可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砍人,要高明多了。”
少卯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所以,你是想告诉朕,朕被他们当枪使了?”
“不不不,陛下您可千万别误会。”
南宫玄镜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夸张又无辜。
“您是执棋人,他们最多,也就是递过来一颗比较好用的棋子罢了。”
“臣只是觉得,这颗棋子本身,好像比我们想的,要更有意思一点。”
“哦?”少卯月重新抬起眼,似乎是来了点兴趣。
“一个纨绔子,能有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南宫玄镜摊了摊手,“说不定,人家以前都是在扮猪吃老虎呢?”
“臣已经让人去查了,据说这位洛公子,前两天还在平康坊的醉梦楼里,写了首好词,把那个眼高于顶的梦凝姑娘都给镇住了。”
“又是作诗,又是查案的……这可不像一个草包能干出来的事儿。”
南宫玄镜站起身,走到御案前,俯下身,凑到少卯月的耳边,吐气如兰。
“陛下,这潭水,比您想的,还要深呢。”
“您说,咱们要不要……再深入几分,看看还能炸出些什么东西来?”
少卯月闻着鼻尖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甜腻的异香,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看着南宫玄镜那双近在咫尺的、充满了蛊惑意味的紫色眸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准。”
“你放手去做。”
“朕要知道,这盘棋的背后,到底有几个执棋人。”
南宫玄镜那双紫晶般的狐狸眼,满足地弯成了一对月牙。
“那臣,就去帮陛下把这池子水,搅得再浑些。”
“臣告退。”
她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却又风情万种的宫礼,莲步轻移,转身向殿外走去。
那身妖冶的彩羽华服消失在门后,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殿外最后喧嚣也隔绝开来。
御书房里,瞬间只剩下炉中熏香燃烧时,那“滋滋”轻响。
少卯月靠在宽大的龙椅里,没有动。
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看着南宫玄镜刚才坐过的、那张空荡荡的梨花木椅,眼神幽深。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站起身,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踩在微凉的金砖地面上,走到了那面挂着巨幅《大虞疆域图》的墙壁前。
第26章 昭雪
大虞疆域图。
这张图,是她亲手画的。
大虞的每一寸山河,每一条关隘,都早已刻在了她的心里。
她的指尖,冰凉如玉,轻轻地,划过地图的北方。
那里,用朱砂标记着“雁门关”,关外,便是与铁羽部族常年征战的酷寒之地。
洛梁,她父皇留给她最忠诚的一把刀,就在那里。
“三十七万石军粮……”
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意。
“一个户部侍郎,就算把他家祖坟刨了,也凑不出这么大的窟窿。周显,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一只替罪羊。”
“用腐米换军粮,这手笔,不只是为了贪钱那么简单。”
“这是要……要让北境的大军,在战场上吃不饱饭,拿不稳刀。”
她的指尖,顺着雁门关,缓缓地向西移动,最终,停在了那片代表着大虞宿敌——镇西王庭的广袤疆域上。
“铁羽部族,那帮只知道抢东西的蛮子,不过是养不熟的野狗。真正能威胁到我大虞的,从来都只有西边的那头饿狼。”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几张熟悉又让她厌恶的脸。
“三皇叔的封地,就在雁门关以南的并州,那里是大虞最大的粮仓和兵器产地。军粮调拨,他总能说得上话。”
“五皇叔呢,一直跟镇西王庭那边的几个大宗门眉来眼去,说是为了通商,谁知道背地里,都在通些什么?”
“父皇在时,他们一个个装得跟鹌鹑似的。现在朕登基了,就都觉得,朕是个能任由他们拿捏的小姑娘了?”
“好啊,真是朕的好叔伯。”
“啪。”
一声轻响。
她那根纤细的玉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镇西王庭的王都之上。
那双冰蓝色的凤目里,再无半点疲惫,只剩下彻骨的冰寒与身为帝王的、不容侵犯的杀意。
“不管你们是谁,在打什么算盘。”
“敢动朕的江山,朕就让你们……连带着你们的根,都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
午后的阳光,总算有了点暖意。
金吾卫大营的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洛序百无聊赖地坐在客房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根草根,看着那些光着膀子、浑身肌肉的糙汉子们对练,只觉得眼睛疼。
“少爷,别看了,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墨璃蹲在他旁边,用手撑着下巴,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鬼地方,连个脂粉味儿都闻不着,饭菜还硬得跟石头似的,再待下去,我都要长胡子了。”
“着什么急。”洛序吐掉草根,“等信儿呗。”
他话音刚落,一名金吾卫的校尉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洛公子。”校尉对着他一抱拳,“将军有请。”
洛序跟着校尉,再次来到了秦晚烟那间充满了铁血气息的公房。
秦晚烟正站在那幅巨大的长安城防务图前,手里拿着朱砂笔,不知道在标记着什么。
“晚烟姐。”洛序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秦晚烟放下笔,转过身,那双凤目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轻松。
“行了,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
“宫里传出消息了,今天早朝,陛下亲自下的旨意,给裴家平反了。”
“你可以滚了。”
“真的?!”洛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我还能骗你?”秦晚烟瞥了他一眼,“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马车,送你回府。”
她顿了顿,走到洛序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乱了的衣领,动作有些生硬,但眼神却很认真。
“小子,记住。”
“这次的事,还没完。周显只是个开始,他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以后在外面,机灵点,别再让人堵在巷子里了。”
“我可不是每次都能‘正好路过’的。”
一刻钟后,一辆崭新的、挂着金吾卫腰牌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洛府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前。
“总算回来啦!”
车门一开,墨璃第一个就蹿了下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脸的舒爽。
“还是自己家好啊!空气都香一点!”
洛序最后一个慢悠悠地从车上下来,看着自家那朱红色的大门,心里也是一阵轻松。
在金吾卫大营待着,虽然安全,但总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浑身不自在。
“行了,都别在门口杵着了,进去进去。”
他摆了摆手,正准备迈上台阶。
可他的脚刚抬起来,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凝固,整个人都愣住了。
就在洛府大门前的台阶下,那片干净的青石板路上。
一个穿着素白色衣裙的女子,正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
她身形纤细单薄,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就那么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绝不弯折的翠竹,带着一种让人心折的倔强和清冷。
“那……那不是……”墨璃的惊呼声都变了调。
洛序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她。
裴知意。
她不是应该……
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那跪着的女子,身子微微一颤,缓缓地,抬起了头。
几天不见,她清瘦了许多,原本就巴掌大的小脸,下巴更尖了。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洗去了牢狱里的尘埃与绝望,此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剩下水洗过一般的澄澈,和一种……近乎于信仰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感激。
她看着洛序,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而是对着洛序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将额头叩在了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
“咚。”
一声清晰的闷响,听得人心头发颤。
“罪臣之女,裴知意……”
她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叩谢洛公子,再造之恩!”
“今日早朝,陛下圣明,已为我父平反昭雪,追封忠毅公。”
“知意……亦蒙圣恩,承袭爵位,封为……忠毅侯。”
她再次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若非公子,我裴氏一门,将永沉冤狱,万劫不复。”
“此恩此德,裴知意……没齿难忘!”
说完,她竟又要再次叩首!
“哎!你这是干什么!”
洛序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就冲了下去,在她额头第二次碰到地面之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快起来!快起来!”
他手上用力,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入手处,是女子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洛序急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哪儿见过这种阵仗啊!
这又是叩头又是谢恩的,跟演电视剧似的。
“公子!”裴知意却执拗地不肯起来,她仰着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您受得起!您救了我裴家满门的清白,就是知意的再生父母!这一拜,您必须受!”
“什么再生父母!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
洛序被她这话给噎得哭笑不得,手上加了把劲儿,几乎是强行把她从地上给拽了起来。
“我就是动了动嘴皮子,顺手递了个话,真正办事的,是上头的大人物,你谢我干嘛?”
“不一样!”裴知意被他拉着站了起来,身子还有些踉跄,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若无公子这第一句话,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她看着洛序,那双含着泪的眸子里,映着他有些手足无措的脸。
“公子,请受知意一拜。”
她说着,竟又要屈膝。
“行了行了!我受了!我受了还不行吗!”
洛序一个头两个大,赶紧按住她的肩膀。
“别跪了,再跪下去,街坊邻居还以为我洛大少爷又在欺负哪家姑娘了呢。”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裴知意被他这么一说,脸“刷”的一下就红了,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跪在人家大门口,周围已经有不少下人探头探脑地在看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洛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松了口气,也有些无奈。
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裴……侯爷。”
他想了想,还是用了她新的封号。
“你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这是大好事。你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你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先进去,喝口热茶,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慢慢说。”
第27章 入朝为官
洛序手忙脚乱地按着裴知意的肩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跪了别跪了”,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被炭火烫了脚的猫。
“裴……侯爷。”
他想了想,还是用了她新的封号。
“你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这是大好事。你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你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先进去,喝口热茶,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慢慢说。”
他这句“侯爷”刚一出口,身后一直没说话的苏晚便上前一步,在他耳边用极低、却又足够让裴知意听见的声音提醒道。
“少爷,按照礼制,女子封侯,当称‘君侯’。”
洛序一愣,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还有这讲究?”
他心里头直犯嘀咕,感觉自己这现代人在这古代社会,真是处处都是知识盲区。
被他搀扶着的裴知意,听到苏晚的话,那张带着泪痕的俏脸更红了。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姐姐不必如此。”
她对着苏晚微微颔首,然后又转向洛序,那双水洗过的眸子里,全是真诚。
“不过是陛下恩典的一个虚爵罢了,当不得真的。”
“公子若是不嫌弃,叫我知意便好。”
她说完,挣脱开洛序的手,退后一步,再次对着他,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洛公子。”
这一次,她没有再跪,只是行了一个女子对恩人最重的大礼。
“行行行,知意,知意行了吧?”
洛序被她这套一套的礼数给弄得彻底没了脾气,连连摆手。
“赶紧的,跟我进屋,大门口拉拉扯扯的,让街坊看见了,明天长安城里指不定又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转过身,大步迈上了台阶,像是生怕她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裴知意见他如此,那份执拗才总算消解了些,用袖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低着头,跟在了洛序身后,走进了这座曾经让她望而生畏的骠骑将军府。
进了正堂,洛序立刻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熟门熟路地往主位上一坐,对着跟进来的管家吩咐道。
“福伯,上最好的茶,再把厨房里新做的点心都端上来。”
“这位是忠毅侯,裴知意,是府上的贵客,怠慢不得。”
管家福伯愣了一下,偷偷打量了一眼那个低眉顺眼跟在后面的清丽女子,虽然心里头纳闷,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转身就去安排了。
“坐啊,别站着。”洛序指了指下首的客座,“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裴知意这才走到椅子旁,却只坐了半个边,身子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墨璃和苏晚则是一左一右,站在洛序的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一夜之间从罪臣之女变成新晋君侯的传奇女子。
很快,热茶和精致的点心就端了上来。
洛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这才重新看向裴知意。
“那个……知意啊。”他琢磨了一下措辞,“现在你家里的冤屈也洗清了,爵位也有了,陛下赏赐的东西,应该也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是准备找个清静的宅子住下,还是……有没有想过回江南老家去?”
裴知意捧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子的温度,似乎驱散了她身上的一些寒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洛序都以为她没听见。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那份劫后余生的脆弱和局促不安,像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如同淬火精钢般的坚韧与锋芒。
“回江南?”
她轻声重复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带上了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裴家,世代忠良,我父亲更是将‘为生民立命’这五个字,刻在了骨头里。”
“他一生清廉,到头来,却落得个通敌叛国、畏罪自尽的下场。”
“如今,冤屈虽然洗清了,可那些构陷他、害死他的奸佞之徒,却还有许多,依旧身居高位,在朝堂之上,道貌岸然。”
她放下茶杯,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洛序,里面像是有两簇火焰在燃烧。
“我不回江南。”
“我想……”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入朝为官。”
“什么?!”
洛序和墨璃,异口同声地惊呼了出来。
裴知意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
“陛下既然给了我这个‘忠毅侯’的虚名,那我便要用这个名头,去敲开朝堂的大门。”
“我要继承父亲的遗志,用我这双眼睛,看着那些害死父亲的奸佞之徒,一个个地,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我要让这满朝的蛀虫知道,公道,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洛序刚靠回椅背的身子,猛地一下就坐直了,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洒出几滴滚烫的茶水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是没感觉到。
“你说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站他身后的墨璃,更是夸张地张大了嘴巴,那双妩媚的眼睛里写满了“这姑娘是不是在天牢里关傻了”的惊愕。
连一向沉静的苏晚,都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掩住了自己的嘴,眸子里全是担忧。
整个正堂里,只有裴知意一个人,还保持着那份惊人的平静。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迎着三人震惊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那单薄的肩膀挺得笔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
“公子,您没听错。”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知意,要入朝为官。”
“不是,你等会儿!”洛序总算从震惊里缓过神来,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身子往前探了探,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我说裴……知意啊,你是不是刚从牢里出来,脑子还有点不清醒?”
“入朝为官?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你爹,裴老大人,一代御史中丞,够刚正不阿了吧?结果呢?不还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大了几分。
“你一个姑娘家,无权无势的,你拿什么去跟那帮成了精的老狐狸斗?拿你这个‘忠毅侯’的虚名吗?”
“这姑娘,真是书读多了,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洛序心里头急得不行,他好不容易把人捞出来,可不想看着她自己又一头扎进火坑里去。
面对他这番近乎于“说教”的质问,裴知意非但没有生气,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反而漾开了极淡的、暖融融的笑意。
她知道,他是真的在为自己担心。
“公子,多谢您的关心。”她柔声说道,那股子锐利的锋芒,又被她收敛了起来,变回了那个温婉的书香闺秀。
“知意并非一时冲动,也并非是痴心妄想。”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洛序再次愣住的消息。
“其实,早在三年前,我便已参加过朝廷专为女子开设的恩科,侥幸……得了个举人的功名。”
“女子恩科?举人?”洛序的嘴巴又张开了。
这大虞皇朝,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嗯。”裴知意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追忆,“那是先皇在位时,为了安抚朝中一些开明派的大臣,特地开的恩科,只考诗词策论,不涉实务。虽说是恩科,但考上了,也是有功名在身的。”
她看着洛序,眼神里多了自信。
“按照大虞律,身有功名,又蒙陛下赐下爵位,便已具备了入朝为官的资格。”
“资格是有了……”洛序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了,“可朝廷里那么多衙门,萝卜多坑少,哪有那么容易就给你安排个位置?”
“这个,公子不必担心。”
裴知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丝帕,轻轻放在了桌上。
“我父亲为官一生,虽然清廉,但也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同僚故友。”
“我出狱之后,便立刻去拜会了其中几位叔伯。”
“他们……都愿意为我奔走。”
她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分量,却重若千钧。
“御史台,如今正好有一个监察御史的缺。”
她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我父亲,就是从这个位置上,一步一步,走到了御史中丞。现在,也该轮到我,从这里开始了。”
第28章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我父亲,就是从这个位置上,一步一步,走到了御史中丞。现在,也该轮到我,从这里开始了。”
洛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裴知意,看着她那张清丽绝伦、却写满了坚毅的脸,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本以为,她只是个需要人保护的、柔弱的古代女子。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姑娘,身体里住着一个比他所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要坚韧、都要强大的灵魂。
她有智慧,有功名,有隐忍,更有周密的计划和不惜一切的决心。
他那点现代人的、自以为是的“保护欲”,在她面前,显得那么的可笑。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劝阻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期盼和信任的眼睛,最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带着几分欣赏的笑容。
“行吧。”
他说。
“既然你都把路铺到这份儿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御史台那地方,得罪人可是家常便饭。你以后出门,可得多带点护卫。”
他看着裴知意那因为他这句话而瞬间亮起来的眸子,心里头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人手不够,我这儿……可以借你两个。”
洛序那句“可以借你两个”的话,就像冬日里的一捧炭火,让裴知意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瞬间就漾开了暖意。
她眼中的锋芒和决绝,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柔软的感动。
她看着洛序脸上那副又无奈又“算我怕了你”的表情,知道这已经是这位纨绔公子能拿出的、最真诚的支持了。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洛序,再次敛衽一礼,动作郑重,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卑微的大礼。
“公子此番心意,知意心领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只是,这份厚意,知意……不能受。”
“啊?”洛序刚端起茶杯,闻言手又是一顿,“为什么?你别跟我客气啊,我这几个护卫,一个顶俩,不对,一个顶十个!有她们跟着,你安全多了。”
站他身后的墨璃,也赞同地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跟洛序唱反调。
裴知意抬起头,清澈的眸子,无比认真地看着洛序。
“公子,知意并非客气。”
“您为我裴家所做的一切,已是天高地厚之恩,知意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怎敢……再将您拖入更深的险境?”
她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通透的凄凉。
“您是骠骑将军的独子,身份尊贵。而我,是罪臣之女,虽然侥幸平反,但在朝中那些人眼里,依旧是个不祥之人。”
“我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是刀山火海。若是我用了您的人,那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我裴知意,是您洛公子的人。”
“如此一来,那些原本冲着我来的明枪暗箭,便会毫不犹豫地,也对准您。”
她看着洛序,一字一句,说得恳切。
“此番大恩,知意无以为报,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再为您添半分麻烦。”
“这条复仇之路,是我自己的选择,也理应由我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洛序听完她这番话,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将一切都看得如此透彻的少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身后的墨璃,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小声地跟苏晚嘀咕:“这姑娘……脑子也太好使了吧?想得比少爷还远。”
苏晚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看着裴知意的眼神里,全是敬佩。
裴知意见洛序不说话,以为他还在为自己担心,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安抚。
“公子放心,知意也并非是毫无准备,就赤手空拳地去闯龙潭虎穴。”
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我父亲生前的那些故友,在我出狱后,便已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住处,盘缠,还有……一些可以用的人手,都已经备下了。”
“他们虽然不能在明面上为我做什么,但在暗地里,会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她抬起眼,看向洛序,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请求。
“所以,公子,您就让我……任性这一回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洛序知道,自己再劝,就显得有些不识趣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瘫回了椅子里,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我说不过你。”
他看着裴知意,眼神复杂。
“你这脑子,不去当官,确实是可惜了。”
“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我也不多事了。总之,你自己……多加小心。”
“多谢公子。”
裴知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雨后初晴般的浅浅笑容。
那笑容,就像是阴霾散尽后,天边透出的第一缕阳光,让整个正堂,都仿佛亮堂了几分。
她站起身,将那杯几乎没怎么碰过的茶,推回了桌子中央。
“今日前来,一是为叩谢公子大恩,二是为告知公子知意之志。”
“如今,话已说完,知意……也该告辞了。”
她再次对着洛序,深深一揖。
“公子,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还请……多多保重。”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转身,向着正堂外走去。
那素白色的身影,纤细,单薄,却走得无比坚定。
洛序坐在主位上,看着裴知意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之后,久久没有动弹。
正堂里,茶香袅袅,点心精致,可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少爷,您没事吧?”苏晚走上前来,轻声问道,眸子里全是担忧。
“没事。”洛序摆了摆手,站起身。
“就是觉得……有点累。”
他说的是实话。
这短短几天,经历的事情比他过去二十四年加起来还要刺激。
追杀,权谋,还有裴知意那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决心,都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我回房歇会儿,晚饭前别叫我。”
他对着苏晚和墨璃吩咐了一句,便有些意兴阑珊地转身,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回到那间熟悉的卧房,他反手将门闩插好,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枚古朴的铜钥匙。
钥匙入手,带着冰凉的触感,让他那颗有些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还是回去喘口气吧。”
他这么想着,走到了通往次卧的那扇门前,将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门开了。
门外,不再是古色古香的庭院,而是他那间充满了现代科技感的、崭新的公寓次卧。
第29章 消息
门外,不再是古色古香的庭院,而是他那间充满了现代科技感的、崭新的公寓次卧。
洛序一步跨出,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身上的那股无形的重担,瞬间就轻了许多。
公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新风系统在“呼呼”地运转着,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天点的外卖那股子麻辣小龙虾的霸道香味。
这股子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味道,让他感觉无比的亲切和放松。
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崭新的华威手机,准备看看时间。
洛序刚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就亮了。屏幕顶端的信号格从灰色瞬间跳满,紧接着,手机在他掌心剧烈地嗡鸣起来,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通知横幅一条条地从屏幕顶端弹出,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我靠!”
洛序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
他手忙脚乱地捧住这个“烫手山芋”,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各种App图标和消息预览,整个人都懵了。
微信、短信、未接来电,还有国内最大的视频平台“优视”App那红得发紫的图标,上面顶着一个刺眼的“99+”。
“搞什么啊……”
他穿着一身古人的袍服,一脸茫然地坐在自家那张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感觉自己跟这个世界有点格格不入。
手机的震动总算停了下来,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看得他眼晕。
他划开锁屏,决定从最扎眼的那个开始看起。
是“优视”App。
他昨天睡前,随手把自己在揽月阁录的那段梦凝弹琴的视频剪了剪,传了上去。
账号是他新开的,叫“异世界搬运工”,头像封面都是随便画的,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没想到……
他点开App,下一秒,眼睛就瞪圆了。
【您的视频《深夜福利……》已被推荐至首页热门!】
【您有99+条新评论!】
【您有99+条新私信!】
【您的粉丝数已突破+!】
洛序看着那个播放量后面那一长串的“0”,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一……一百多万播放?!”
“开玩笑的吧!”
他颤抖着手点开评论区,热度最高的几条评论,瞬间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卧槽!这是真实存在的吗?这弹琴的小姐姐是哪位神仙?求告知!”
“听了三十年古琴,我敢用我的人格担保,这首曲子,绝对是失传的古谱!博主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博物馆里扒出来的?!”
“楼上的别傻了,你看那布景,那光线,还有小姐姐那身衣服的质感,这明明就是某个电影或者电视剧的泄露片段吧?求剧名啊啊啊!”
“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录制这个视频的设备……音质好到爆炸吗?现场收音能做到这个地步,简直是黑科技!”
洛序一条条地翻着评论,心情跟坐过山车似的,又刺激又心虚。
他退回到消息列表,点开了微信。
果不其然,老妈的消息排在最顶上,一连十几条,从早上八点一直发到了下午。
【儿子,起床没?】
【怎么不回消息?】
【给你打电话也不接,你干嘛去了?】
【你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跟你说多少次了,要早睡早起!】
【看到消息赶紧回一个,妈担心你!】
洛序看着这些充满了关切和唠叨的文字,心里头暖暖的,赶紧回了一句:【妈,我没事,昨天太累了,睡过头了。刚醒。】
消息刚发出去,老妈的电话立马就追了过来。
他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妈那熟悉的大嗓门就从听筒里炸开了。
“你个臭小子!总算知道回消息了!我还以为你掉哪个坑里了呢!”
“妈,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洛序赶紧把手机拿远了点,苦笑着说道,“我昨天搬家,累着了,就多睡了会儿。”
“搬家?你中那点彩票钱,别都拿去乱花了啊!得省着点用,以后娶媳妇还要钱呢!”
“知道了知道了。”洛序敷衍着,“您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又被老妈念叨了十几分钟,总算把电话给挂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应付老妈,比跟秦晚烟那种女将军说话还累。
他继续往下翻着消息列表,看到了房产中介王浩发来的信息,问他住得还习不习惯,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洛序礼貌地回了个“挺好的,多谢”,然后,他的目光,就定在了那个熟悉的,备注着“知了”的头像上。
是陆知遥。
她发来的消息很简单,就在一个小时前。
【在吗?】
后面跟着一个猫猫探头的可爱表情包。
洛序看着那个备注着“知了”的头像,那是一张她自己的侧脸照,背景是学校图书馆的窗边,午后的阳光洒在她柔和的脸部轮廓上,显得安静又美好。
刚刚在异界被权谋和复仇的沉重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心,在看到这个头像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所有褶皱。
那些刀光剑影,那些杀伐决断,都迅速地褪色、远去。
眼前的,是和平安逸的现代,是柔软的沙发,是空气里麻辣小龙虾的余味,还有一个……他一直放在心里的姑娘。
他感觉自己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浊气全部吐出。然后,他伸出拇指,在屏幕上那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地敲下了一个数字。
“1”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个动作,他把手机扔在身边的沙发上,整个人向后仰去,重重地陷进了柔软的靠垫里,眼睛却还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等着它的再次亮起。
手机没有让他等太久。
几乎就在他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屏幕就再次亮了起来。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知了】:“哟,总算活过来了?我还以为你掉哪个山洞里修炼去了呢。”
后面跟着一个“猫咪鄙视”的表情包。
洛序看着她这带着几分揶揄的回复,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刚准备打字回复,对方的消息又跳了出来,这次,是一个视频链接。
【知了】:“别回了别回了,快看这个!我们学校论坛都传疯了!”
【知了】:“不知道是哪个大神发的,这首古琴曲绝了!我循环了一中午了!快去听!”
洛序看着那个熟悉的、自己随手画的星空封面,心脏“咯噔”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靠!不是吧!这么快就传到她那儿去了?!”
他头皮一阵发麻,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点开了那个链接。
视频开始播放,悠扬又带着几分清冷的琴声,从手机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画面里,灯火摇曳,梦凝一身素衣,青丝如瀑,正垂眸抚琴,美得不像凡人。
第30章 武者、修士
“怎么样怎么样?”陆知遥的消息又追了过来,“是不是绝了?这弹琴的姐姐也太美了吧!仙女下凡啊简直是!”
洛序看着屏幕上自己的“作品”,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嗯,确实。”他强作镇定地打字回复,“曲子好听,人也好看。”
【知了】:“何止是好听!我们学校的民乐系教授都惊动了,说这曲子闻所未闻,意境极高,可能是失传的古谱!”
【知了】:“还有这布景!你看这窗格,这灯具,还有这屋里的摆设,虽然看着简单,但每一件都古朴雅致,完全不像是现代的仿古道具。你是学建筑的,你快帮我看看,这到底是什么风格的?”
洛序看着她这一连串充满了求知欲的问题,一个头两个大。
“姑奶奶,我哪儿知道这是什么风格啊!我就知道那是青楼……”
他心里疯狂吐槽,手指在键盘上删删改改,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
“咳,这个嘛……”
洛序打出这几个字,感觉自己冷汗都快下来了。
“光看一个角落也看不出啥啊,可能是哪个影视城搭的景吧,现在道具都做得很逼真的。”
他发了这么一句万金油式的回复过去,然后立刻转移话题。
“别研究这个了,你今天没课吗?这么闲?”
【知了】:“下午没课,刚画完图,歇会儿。”
“那正好。”洛序眼睛一亮,飞快地打字。
“来不来?带你飞。”
【知了】:“哼,谁带谁还不一定呢。”
【知了】:“等我,上线!”
……
“Victory!”
巨大的胜利标志占据了电脑屏幕,激昂的音乐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洛序靠在电竞椅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漂亮!”
耳机里传来陆知遥清悦的声音,带着几分战斗胜利后的兴奋。
“洛哥你最后一波那个绕后切c,简直帅呆了!跟开了天眼似的!”
“基本操作,基本操作。”洛序谦虚地摆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疯狂上扬。
“主要是你那个大招放得好,把他们阵型都打乱了,我才能找到机会嘛。”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陆知遥毫不客气地把功劳揽了过去,语气里满是小得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复盘着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对局,气氛轻松又愉快。
这一下午,他们连着打了好几把,有输有赢,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放松。
对洛序来说,这种感觉,比在异界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珍贵。
在这里,他不用去想什么军饷案,不用去揣摩那些大佬的心思,他只是洛序,一个刚“中彩票”的、爱打游戏的普通年轻人。
“哎,不打了不打了。”陆知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再打下去我晚饭都要错过了。”
“行,那今天就到这儿。”洛序也觉得差不多了,再玩下去天都要黑了。
“对了,”就在洛序准备退出游戏的时候,陆知遥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问你个事儿。”
“说。”
“那个……你明天,有空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随意,但洛序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停顿。
“明天?周末,应该没事吧。怎么了?”洛序的心,没来由地跳快了半拍。
“我跟我们班同学约了明天下午去玩剧本杀,结果有个人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正好差一个。”
陆知遥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我们那个本子,正好缺个男角色,你要不要……来凑个数?”
耳机里,除了游戏大厅那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就只剩下洛序自己那“怦怦”的心跳声。
“她……她在约我?”
“这是不是意味着,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这个念头,霎时间在他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喂?洛序?你还在听吗?怎么不说话?”陆知遥的声音里带上了疑惑。
“在!在听!”洛序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镇定。
“剧本杀啊,行啊,没问题。”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地址发我,我明天准时到。”
“真的?你真来啊?”耳机那头的陆知遥,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那必须的,正好我也没玩过,去见识见识。”洛序靠在椅子上,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傻笑。
“那说定了啊!不许放我鸽子!”
“放心,绝对不放。”
“好!那我把地址和时间发你微信上!先下啦,拜拜!”
“拜拜。”
随着一声轻响,游戏里的语音频道暗了下去。
洛序摘下耳机,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已经变灰的头像,过了好一会儿,才“嘿嘿”地笑出了声。
他拿起手机,果然看到陆知遥发来的新消息,是一个地址定位,和“明天下午两点,不见不散”的文字,后面还跟了个“比心”的表情包。
洛序把那条消息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六点半了。
在现世,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该回去了。”
“异界那边,差不多也该到用晚膳的时间了。”
他心里盘算着,走到次卧,从口袋里再次掏出了那枚古朴的铜钥匙。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钥匙插进了门锁。
“咔哒。”
门开了,门后,是那间熟悉的、点着昏黄烛火的古朴卧房。
夜色渐浓,洛府的庭院里挂上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将花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墙壁上轻轻摇曳。
洛序的卧房里,烛火明亮。
苏晚和墨璃正手脚麻利地将食盒里的晚膳一一摆在桌上,四菜一汤,荤素搭配,香气扑鼻。
“少爷,快趁热吃吧。”苏晚将一双象牙筷子轻轻放在洛序手边,柔声说道。
洛序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回想着明天和陆知遥见面的场景,以及裴知意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心里交织着,让他有些食不知味。
“真是的,那个裴姑娘也太犟了。”墨璃一边盛着汤,一边忍不住地小声嘀咕,“少爷你好心要帮她,她还不要,非得自己去闯什么龙潭虎穴,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嘛。”
洛序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开口问道:“墨璃,你们四个,都是通脉境的武者,对吧?”
“是啊。”墨璃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怎么了少爷?你今天怎么对这个感兴趣了?”
“那……武者之上,是什么?”洛序又问。
“武者之上?”墨璃来了精神,把汤碗往桌上一放,比划道,“通脉境上面,就是先天境啦!到了那个境界,就能内力外放,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秦将军就是先天境的高手!”
“那修士呢?”洛序的目光转向了一旁安静布菜的苏晚。
苏晚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才轻声回答:“回少爷,修士和我们武者走的路子不一样。他们不怎么修炼气血,而是讲究一个‘灵根’和‘资质’,能直接吸纳天地间的灵气为己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厉害的修士,能呼风唤雨,御剑飞行,还能炼制神奇的丹药和法宝,比武者……要厉害很多很多。不过,能成为修士的人,万里无一,太罕见了。”
“这样啊。”
洛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第31章 练气
饭后,苏晚和墨璃收拾好碗筷,退了出去。
洛序走到门边,仔仔细细地将门闩给插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整个房间,瞬间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烛火安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他走到床边,没有脱衣服,而是直接盘腿坐了上去,学着电视里看来的样子,双手在膝上结了一个手印。
“万里无一的灵根……”
“灵气……”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关键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任何功法,也不知道什么周天运行的法门。
他能做的,只有最笨、也是最原始的方法——静坐,冥想。
他努力地想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都排空,裴知意的脸,陆知遥的笑,秦晚烟冰冷的眼神,南宫玄镜妖异的容貌……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转个不停。
“不行,静不下来。”
他有些烦躁地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摇曳的烛火,强迫自己放空,只盯着那一点橘红色的光芒,什么也不去想。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心,总算渐渐地,沉静了下来。
他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起初,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但渐渐地,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他开始“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一种更玄妙的感官。
他听到了自己心脏“怦怦”的跳动声,听到了血液在血管里“哗哗”流淌的声音。
紧接着,他“看”到了。
他看到周围的空气里,漂浮着无数个微小的、散发着各色光芒的粒子,有代表着温暖的红色,有代表着生机的绿色,有代表着厚重的黄色……它们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在他身边缓缓地、无序地飞舞着。
“这就是……灵气?”
他心头一震,但立刻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敢有丝毫的分神。
他试着,用自己的呼吸,去触碰那些光点。
他吸气,离他最近的几个光点,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微微地向他靠近了一些。
有门!
洛序心中一喜,更加专注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一出一入。
他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整个人的心神,都沉浸在了与这些光点共舞的奇妙感觉之中。
慢慢的,终于有一颗淡青色的光点,随着他的吸气,颤颤巍巍地,穿过了他皮肤的屏障,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舒爽的感觉,瞬间从那光点钻入的地方,传遍了全身!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舒服地张开了。长期熬夜带来的那点疲惫和困顿,在这一瞬间,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后面的事情,就变得水到渠成。
越来越多、各种颜色的光点,开始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身体。
它们顺着他体内那些他从未感知过的、被称为“经脉”的通道,欢快地流淌着,最后,汇聚向他小腹的位置。
在那里,它们盘旋,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散发着五彩微光的气旋。
卧房之外的走廊下。
墨璃早就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而苏晚,却并没有离开。
她将少爷换下的衣物抱在怀里,没有立刻送去浣衣房,而是静静地站在了卧房门外不远处的一株桂花树下,身影隐在黑暗里。
她只是不放心。
少爷今天太反常了,虽然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她总觉得,他身上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就这么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温柔的守护神。
,她那双温柔的眸子,微微一凝。
她好像……感觉到了异样。
从少爷的卧房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波动,一闪而逝。
那不是武者修炼气血时该有的动静。
那感觉……更纯粹,也更……缥缈。
“是我的错觉吗?”
苏晚蹙起了秀气的眉头,向前走了两步,侧耳贴近那扇紧闭的房门,仔细地倾听着。
门内,一片寂静,连少爷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
天光大亮,清晨的鸟鸣声穿过窗棂,清脆悦耳。
洛序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唤醒的。
他睁开眼,意识清醒得不像话,完全没有以往熬夜后那种头昏脑涨的感觉。
他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皮肤细腻,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甚至连指甲盖都透着一层健康的、淡淡的粉色。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光滑,没有半点熬夜后该有的油腻感。
更神奇的是,他能清晰地“看”到,一缕晨光穿过窗户纸,照在房间里,空气中那些细小的、以往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尘埃,此刻正慢悠悠地、一颗颗地,在那道光柱里翻滚、飞舞。
院子里的鸟叫声,丫鬟们洒扫庭院的“沙沙”声,甚至连厨房那边传来的、切菜的“笃笃”声,都变得无比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这就是……练气?”
洛序从床上跳了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整个人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
“咚咚咚。”
就在这时,卧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少爷,您醒了吗?该起来用早膳了。”
是苏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醒了,进来吧。”洛序应了一声。
他话音刚落,门闩被从外面拨开,苏晚端着一个盛着热水的铜盆,和墨璃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两人刚一进屋,脚下的步子,就齐齐地顿住了。
她们两个,就那么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看着站在床边的洛序,脸上的表情,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怎……怎么了?”洛序被她们看得心里发毛,“我脸上长花了?”
“少爷……”苏晚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探究,“您……您昨晚,睡得很好吗?”
“好啊,特别好。”洛序大大咧咧地说道,“好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
“不对!”墨璃把手里的托盘往桌上“啪”的一放,三两步就蹿到了洛序面前,伸出脑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鼻子都快凑到他脸上了。
“少爷你老实交代!”墨璃瞪着那双大眼睛,语气里满是怀疑,“你是不是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了?!”
“啊?”洛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
“你别想骗我!”墨璃伸出手指,指着他的脸,“你看你这脸,又白又嫩的,连个毛孔都看不见!还有你这眼睛,亮得跟俩灯泡似的!你以前天天熬夜,眼圈黑得跟熊似的,哪有这么精神过!”
她说着,还伸手在洛序的胳膊上捏了一把。
“呀!还变结实了!”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呼出声。
“咳咳!”洛序被她这番操作弄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后退了两步,跟她拉开距离。
第32章 天道所钟?
洛序被墨璃这番操作弄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后退了两步,跟她拉开距离。
“胡说八道什么呢!”洛序板起脸,努力做出和平时一样的纨绔样子,“什么灵丹妙药,我就是……就是昨天想通了,决定以后再也不熬夜了,早睡早起,身体自然就好了。”
“这借口……应该还行吧?”
他心里头有点打鼓。
“真的?”墨璃还是一脸的不信,歪着头看他。
“当然是真的。”洛序梗着脖子说道,“本少爷说话,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可多了去了。”墨璃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好了,墨璃,别闹了。”
还是苏晚上前解了围,她将墨璃拉到一边,然后才对着洛序柔声说道:“少爷能下定决心改掉旧习,这是大好事。您快洗漱吧,早膳都快凉了。”
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和喜悦。
洛序看着她那温柔的笑脸,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他走到脸盆架前,刚准备洗脸,可他看到铜盆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自己也愣住了。
水里的那个人,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整个人,就像是开了最高级的美颜滤镜。
皮肤白皙通透,眉眼清亮,嘴唇红润,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神采飞扬的朝气。
“我靠……这效果也太立竿见影了吧?”
他心里头一阵狂喜。
“这要是回了现代,光靠这张脸,都能去当明星了吧?”
他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一边飞快地洗漱完毕。
坐在桌前,洛序拿起筷子,今天的早饭,吃得格外香。
他一边吃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苏晚。”他开口。
“奴婢在。”苏晚连忙应道。
“咱们府里,有没有那种……就是,修炼用的书?”洛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我就是有点好奇,想随便翻翻。”
苏晚和墨璃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有倒是有。”苏晚想了想,回答道,“将军的书房里,有一些他早年收集的武道功法和一些……关于修士的杂谈趣闻。不过,那些真正的修炼法门,都是各大宗门的不传之秘,外面是找不到的。”
“行,杂谈趣闻也行。”洛序点了点头,“吃完饭,你带我过去看看。”
“是。”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没有功法,自己瞎琢磨,效率太低了。
他必须得先从理论知识入手,搞清楚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重要的是,他要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速提升自己的实力。
而这个充满危机的异界,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冒出什么幺蛾子。
他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只能狼狈地,躲在女人的身后了。
三下五除二地用完早膳,洛序用餐巾擦了擦嘴,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走吧,苏晚。”
“是,少爷。”
苏晚应了一声,虽然心里头还是充满了好奇,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在前面引路。
洛梁的书房,位于洛府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院里,平日里除了他本人和负责打扫的老仆,等闲不许人靠近。
推开那扇厚重的楠木门,一股混杂着书墨、檀香和淡淡铁锈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间书房,和他想象中那种文人雅士的书斋完全不同。
屋里没有精巧的盆景,没有名贵的字画,迎面墙上挂着的,是一幅巨大的、用兽皮绘制的《北境防务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记着各种箭头和符号。
靠墙的兵器架上,长枪、横刀、弓弩,一应俱全,每一件都闪着冰冷的寒光,显然是经常擦拭保养的真家伙。
只有那占据了整整两面墙的巨大书架,才显出几分书房的样子。
“少爷,将军的书都在这里了。”苏晚指着那高大的书架,轻声说道,“大多是些兵法韬略和各地的风物志,您要找的……应该在那边角落里。”
洛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书架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几本用牛皮纸包裹着、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书。
他走过去,抽出一本。
书的封面上没有名字,只画着一些古怪的符号。
他翻开书页,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钻进鼻子里。
里面的字迹,倒还算清晰。
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修炼功法,更像是一本……修炼界的“百科全书”或者说“入门指南”。
上面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记载着关于灵根、体质、境界划分等最基础的常识。
“灵根者,通天地之桥梁也。分五行,化阴阳,更有异种,万中无一……”
“凡体者,身如漏斗,纵有灵气入体,亦难存分毫。灵体者,亲和天地,事半功倍……”
洛序一目十行地往下看,他看到其中一段描述,呼吸猛地一滞。
“……然,亦有天生异禀者,根骨绝佳,虽为凡体,却暗合道妙。此类人,无需功法引导,亦可于冥想之中,凭本能引气入体,一步迈入练气之境。此等资质,可谓……天道所钟。”
“天道所钟?”
洛序看着这四个字,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狂跳起来。
“这书里说的……不就是我吗?!”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继续往下翻。
书里详细地描述了练气期的种种特征:五感变得敏锐,身体排出浊气,精力充沛,力气大增……
每一条,都和他早上的情况,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原来我不是在瞎搞,我这是……天赋异禀啊!”
巨大的惊喜,让他差点笑出声来。
他不再犹豫,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华威手机,对着书页,一页一页地,飞快地拍了下来。
他把那几本相关的书,全都翻了一遍,将所有关于基础修炼、境界划分、灵根体质的内容,通通存进了手机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挖到了一个巨大的宝藏。
“好了,苏晚,我看得差不多了。”
他把书放回原处,装作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都是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没什么意思。我回房补个回笼觉。”
“是,少爷。”苏晚虽然觉得他今天很奇怪,但还是恭顺地应道。
洛序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卧房,再次将门窗都锁好。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通往现代世界的大门。
第33章 白衣胜雪
光影变幻,他再次回到了自己那间宽敞明亮的公寓次卧。
现在是华夏时间,上午九点半。
窗外的阳光正好,城市充满了鲜活的喧嚣。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主卧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他自己,但又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一夜之间,脸上因为长期作息不规律而产生的些许浮肿和暗沉,全都消失不见了。皮肤干净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他脱掉身上那件古朴的袍服,赤着上身。
原本因为缺乏锻炼而有些松弛的肌肉线条,此刻竟然变得紧实流畅起来,甚至能隐隐看到腹部的轮廓。
“我靠……”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肌,那坚实的触感,让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这效果,比去健身房办十年卡还管用啊!”
他美滋滋地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新身体,这才想起来正事。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看着里面挂着的、还是从那个破旧出租屋里带来的几件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不行,这身行头,配不上我现在的颜值和身材了。”
“更配不上下午的约会。”
他当机立断,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高端服饰品牌的App。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了几十块钱的优惠券算计半天。
手指飞快地点着,外套,衬衫,裤子,鞋子……凡是看着顺眼的,全都扔进了购物车。
最后,在付款的时候,他特地选择了“同城闪送,两小时内达”的加急服务。
“搞定。”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洛序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镇的肥宅快乐水,“咕嘟咕嘟”地灌下半瓶。
冰凉的、带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那感觉,一个字——爽!
他打了个满足的嗝,看着窗外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期待。
“叮咚——”
门铃声响起时,洛序刚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速达快递的效率高得惊人,不到一个半小时,他早上才下单的那堆衣服,就已经送到了门口。
签收,拆箱。
崭新的名牌服饰散发着好闻的织物清香,洛序随手拿起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夹克在身上比了比,镜子里的人,帅得让他自己都有点陌生。
可当他换好全套新衣,准备打理发型时,问题来了。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头已经长及肩膀的、乌黑柔顺的头发,眉头狠狠地拧在了一起。
这发型,配上这一身潮牌,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靠,忘了这茬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长度,扎起来像个怪异的艺术家,散下来……更没法看了,活像个刚进城的流浪汉。
剪掉?
他下意识地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这头秀发,可是他“天道所钟”的资质附带的效果,万一剪了影响修炼怎么办?
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扇通往异界的次卧房门上。
“有了!”
他眼睛一亮,立刻开门穿越。
片刻之后,他再次回到了现代公寓,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行头。
那是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长衫,料子是异界上好的云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流光。腰间束着一条藏青色的宽腰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宽肩窄腰。
他学着记忆里原主的样子,将长发用一根从异界顺手拿来的白玉簪子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脸侧。
再往镜子前一站,洛序自己都看呆了。
镜子里的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少了几分现代人的浮躁,多了几分古典书生的儒雅与从容。
那身衣服,完美地解决了发型带来的违和感,反而将他一夜蜕变后的出尘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行,就这么去了!”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心里对下午的约会,更多了几分期待。
下午一点五十,一辆网约车稳稳地停在了“迷雾森林剧本杀旗舰店”的门口。
洛序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店门口台阶上,和两个女生说笑的陆知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浅咖色的风衣,长发披肩,在秋日的阳光下,整个人都显得温柔又恬静。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陆知遥正说着话,下意识地就转过了头。
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洛序的那一瞬间,就那么僵住了。
她正要说出口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微微张开的、形状优美的嘴唇。
她身边的两个女伴,察觉到她的异样,也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来,然后,她们也和陆知遥一样,瞬间就没了声音。
三个女孩子,就那么站在台阶上,齐刷刷地,安静地,看着从车边缓缓走来的洛序。
洛序迎着她们的目光,心里那点小紧张,瞬间就被一股巨大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对着还有些呆愣的陆知遥,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嗨,等很久了?”
陆知遥的眼睛眨了眨,像是终于从某个悠长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她快步走下台阶,来到洛序面前,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洛序?”
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仿佛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真实性。
“是我啊。”洛序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不认识了?”
“不是……”陆知遥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从那根古朴的玉簪,到那身剪裁合体的月白长衫,最后,落回到他那张俊朗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脸上。
“你……你这是……从哪个古装剧的片场直接过来的?”
她憋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出了一个和她内心震撼完全不符的问题。
“没办法啊。”洛序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头发长了,穿t恤牛仔裤跟个流浪汉似的,想来想去,干脆就穿这个了。怎么样,没吓到你吧?”
“吓到倒没有……”陆知遥下意识地回道,她的脸颊,不知不觉地,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就是……有点……太好看了吧。”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小得快要听不见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把头转向了一边。
“哇,知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中彩票的学长啊?”
她身后的一个短发女生,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陆知遥。
“真人比照片帅多了啊!还是个古风小帅哥!”
“别胡说!”陆知遥嗔了她一句,脸更红了。
“你好你好,我叫洛序。”洛序大方地对着那两个女生笑了笑,主动打了招呼。
“你好你好!”两个女生连忙回应,眼神里全是好奇和惊艳。
“行了,别在门口站着了。”陆知遥总算缓过了神,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拉了一下洛序的袖子。
“咱们快进去吧,别让店家等急了。”
她的指尖,隔着云锦的料子,触碰到了洛序的手臂,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
一行人走进了剧本杀店。
店里的装修,也是古色古香的风格,雕花的窗格,悬挂的宫灯,空气里还点着安神的熏香,洛序这一身打扮,在这里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像是如鱼得水。
一个穿着店员服的小哥迎了上来,看到洛序的时候,眼睛也是一亮。
“几位客人都到齐啦?快请进!”
他领着几人,走进了一间挂着“兰若雅集”牌子的包间。
“哇,你们看!”陆知遥一进屋,就指着墙上挂着的人物海报,惊喜地叫了起来。
“洛序,你快看!你这身衣服,跟咱们这个本子里的男主角‘玉面书生’,简直一模一样啊!”
洛序凑过去一看,还真是。
海报上那个手持折扇、白衣胜雪的男主角,除了脸没有他帅之外,衣着风格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去,这也太巧了吧!”短发女生也惊叹道,“学长,你是不是提前看过剧本了?”
“这我哪儿知道去。”洛序笑着摊了摊手,“纯属巧合。”
“这哪是巧合啊!”陆知遥转过头,看着洛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这简直就是为咱们这个本子,量身定做的天选之人啊!”
第34章 剧本杀
“你这简直就是为咱们这个本子,量身定做的天选之人啊!”
陆知遥转过头,看着洛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惊艳。
她的话音刚落,包间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穿着黑色对襟短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店员走了进来。
“大家好,我是本场的dm,大家可以叫我阿哲。”
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看到洛序,他脸上的笑容明显地凝固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睛也睁大了几分。
“这位……这位小哥,您这身装扮,也太专业了吧?”阿哲扶了扶眼镜,语气里满是赞叹,“您这衣服,料子真好,是我们店的VVIp客户吗?”
“不是,他第一次来。”短发女生抢着回答,一脸的与有荣焉,“帅吧?我们学校的学长!”
“帅,太帅了。”阿哲由衷地赞叹道,“简直就是从剧本里走出来的。”
洛序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只是笑了笑:“凑巧了而已。”
“那可真是太巧了。”阿哲将几本厚厚的、用线装订起来的册子分发给众人,“来,这就是我们今天要玩的本子,《兰若书院杀人事件》,一个六人古风情感本。”
他将其中一本封面印着“玉面书生”的册子,双手递到了洛序面前。
“小哥,这个角色,今天非您莫属了。”
“那我呢我呢?”短发女生迫不及待地问道。
“您是娇俏可爱的‘红袖师妹’。”阿哲又递出一本。
“这位美女,是心怀天下,端庄大气的‘丹青才女’。”
“至于这位……”他最后看向陆知遥,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自然就是我们书院里,那位清冷孤傲,只可远观的‘白月光’,院长千金啦。”
“哇!”短发女生发出一声惊呼,“知遥,你跟学长是官配诶!”
陆知遥接过剧本,脸颊微微发烫,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洛序,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研究起封面来。
“好了,大家的角色都已经确定了。”dm阿哲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现在给大家四十分钟的时间,阅读自己的剧本。记住,千万不要偷看别人的哦。”
说完,他便退出了包间,还贴心地将门帘拉好。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几人翻动书页时,那“沙沙”的轻响。
洛序翻开自己的剧本,很快就沉浸了进去。
他扮演的“玉面书生”,名叫苏云卿,是兰若书院里才华最出众的学子,家境贫寒,性格孤高,与院长千金,也就是陆知遥扮演的角色,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朦胧的情愫。
剧本里的故事,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那些所谓的“阴谋诡计”,跟他这几天在异界亲身经历的军饷大案比起来,幼稚得可笑。而那些描绘男女之情的酸腐诗词,更是连梦凝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这不比在拘魔司上班轻松多了?”
他心里头乐呵呵地想着,阅读的速度极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已经把自己那本厚厚的剧本给翻完了,连带着里面隐藏的线索和任务,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抬起头,发现其他人都还埋首在剧本里,一个个眉头紧锁,看得十分投入。
陆知遥坐得笔直,一手捧着剧本,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着,似乎是在梳理着人物关系。她看得极为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侧脸的线条柔和又美好。
洛序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感觉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四十分钟后,dm阿哲准时回到了包间。
“怎么样各位,都看得差不多了吧?”他笑着问道,“那咱们就正式开始,按照座位顺序,大家依次做个自我介绍吧。”
第一个是短发女生,她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娇滴滴的语气说道:“小女子名唤红袖,是书院里最小的师妹,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家可不要怀疑我呀。”
她旁边的女生则入戏很深,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乃当朝太傅之女,林婉儿,来此求学,只为报效国家。对于院中发生的惨案,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轮到陆知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那份属于现代学霸的沉静,被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所取代,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冽。
“我叫……沈清月。家父,是这兰若书院的院长。”
她只说了两句,便不再多言,却将一个高傲又带着几分忧郁的院长千金形象,立了起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洛序身上。
洛序放下手里的茶杯,没有去看剧本,只是将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古礼。
那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没有半点现代人模仿的生硬感。
光是这一个起手式,就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dm,都愣住了。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温润。
“在下苏云卿,一介寒门书生,蒙院长不弃,才得以在此求学。”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陆知遥的身上,眼神里,带着剧本里描写的、那份恰到好处的、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倾慕与自卑。
“至于院中之事……云卿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只盼……能早日水落石出,还书院一个清净,也还……”
他顿了顿,看着陆知遥,轻声补充了一句。
“也还……沈姑娘一个心安。”
他这番话说完,整个包间里,落针可闻。
陆知遥被他那双清澈又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看着,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烫得厉害。她甚至不敢再与他对视,心如鹿撞,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哇——”
短发女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夸张地捂着自己的嘴,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学长!你……你也太会了吧!你真的是第一次玩吗?”
“是啊。”洛序收回目光,又变回了那个轻松带笑的样子。
“骗人!你这简直就是苏云卿本人吧!”另一个女生也附和道。
连dm阿哲,都忍不住对着洛序,悄悄地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牛逼。”
“咳咳。”陆知遥总算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她拿起桌上的线索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好了好了,别贫了,我们还是……还是先看线索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张线索卡递给了洛序。
“苏……苏公子,这是在死者房间里发现的,你看看。”
她努力地想维持着角色的身份,但那句“苏公子”,叫出口的时候,还是带上了几分羞涩。
洛序笑着接了过来。
第35章 小鹿乱撞
半晌。
……
“苏……苏公子,这是在死者房间里发现的,你看看。”
陆知遥努力地想维持着角色的身份,但那句“苏公子”,叫出口的时候,还是带上了几分藏不住的羞涩。
洛序笑着从她指尖接过了那张用毛笔字写着线索的卡片,指腹有意无意地,轻轻擦过了她的指尖。
陆知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心头一阵乱跳。
游戏就在这样一种奇妙的、带着点暧昧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随着dm阿哲不断放出新的线索和剧情,一桩发生在古代书院里的离奇命案,渐渐露出了它复杂的面貌。
一开始,大家都还有些拘谨,发言也磕磕巴巴的。
但洛序那身行头和入戏极深的状态,就像一个定海神针,迅速把所有人都带入到了故事的情境里。
他并不怎么主动发言,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店家送的菊花茶,慢悠悠地品着。
但每当讨论陷入僵局,或者有人提出明显不合逻辑的猜测时,他就会用一种不经意的、符合“苏云卿”人设的口吻,轻飘飘地点拨一句。
“红袖师妹,你方才说,案发之时,曾见一道黑影从窗边闪过?”
“可我记得,死者的房间,窗外便是一片竹林。那夜并无月光,竹影婆娑,会不会……是你眼花了?”
他几句温和的问话,就让咋咋呼呼的短发女生红着脸,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证词。
又或者,在扮演太傅之女的林婉儿义正言辞地指认某个Npc有重大嫌疑时,他会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林姑娘,此言差矣。据我所知,那位花匠,三年前便已摔断了右腿,平日里走路都需拄着拐杖,又如何能悄无声息地翻过两丈高的院墙,行凶杀人呢?”
他总能从自己的剧本里,找到一些看似不起眼、却能推翻关键论点的细节,让整个推理过程,变得柳暗花明。
而真正让所有人,包括洛序都感到惊艳的,是陆知遥。
在最初的羞涩和不适应过去之后,她那学霸的本色,便彻底显露了出来。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拿到线索就急着发言,而是将每一张公开的线索卡,都工工整整地摆在自己面前的桌上。
她一边听着众人的讨论,一边用指尖,在那些卡片之间,无声地勾勒着,连接着,仿佛在脑海里,构建着一张巨大的逻辑网。
“不对。”
在大家七嘴八舌地将凶手锁定在“嫉妒死者才华的同窗”身上时,陆知遥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嘈杂的包间安静了下来。
“时间线对不上。”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两张线索卡。
“这张,是书童的证词,他说死者在亥时三刻,还在灯下苦读。”
“而这一张,是巡夜更夫的证词,他说在亥时一刻,就听到了院子里有女子的哭泣声。”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如果凶手是那位同窗,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先在院子里哭一场,再去杀人?这不合常理。”
她的一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短发女生一拍脑袋,“那……那凶手难道是个女的?”
“不仅是女的,”陆知遥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另外两位女性角色,“而且,她一定和死者,有着极深的情感纠葛。”
整个推理的方向,瞬间被陆知遥给扭转了过来。
接下来的讨论,几乎都由她主导。
她就像一个真正的古代女侦探,抽丝剥茧,将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一点点地串联起来,一个隐藏在情杀背后的、关于家族恩怨的悲剧故事,被她还原得七七八八。
就在她即将点破真凶,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锤定音的证据时,一直沉默的洛序,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符合“苏云卿”人设的、不忍与挣扎。
“沈姑娘……”他看着陆知遥,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你说的……都对。”
他从自己的剧本册子里,抽出了一张被折起来的信纸。
“其实……在案发前一天,死者曾托我,将这封信,转交给……红袖师妹。”
他将信纸推到了桌子中央。
“信里写的,是他早已与红袖师妹私定终身,并决意在科举之后,便去向师妹的家人提亲。只是……”
他的目光,看向了那个扮演“太傅之女”的林婉儿。
“只是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师妹,早已被家族许配给了当朝太傅的……傻儿子,作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这一下,所有的线索,都闭合成了一个完美的环。
真相,大白于天下。
凶手,正是那个外表娇俏可爱,实则为爱痴狂的“红袖师妹”。
“我……我不是故意的……”短发女生看着桌上那封“情书”,瞬间戏精附体,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只是想让他忘了我,没想到……失手推了他一下,他就……”
一时间,包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dm阿哲适时地走了进来,开始复盘整个故事,并宣布游戏结束。
“好了各位,今天的《兰若书院杀人事件》到这里就圆满结束了。”阿哲笑着拍了拍手,“大家今天的表现都非常棒,尤其是……”
他的目光,在洛序和陆知遥之间,来回扫了扫。
“我们的苏云卿同学,和沈清月同学,简直是把角色给演活了!”
“现在,到了我们最激动人心的环节,请大家扫描桌上的二维码,为你心目中,本场的mVp,投上宝贵的一票!”
投票几乎是毫无悬念的。
当墙上的投影幕布,显示出最终投票结果时,陆知遥的头像下面,以四票的绝对优势,高高地挂在了第一位。
而另外两票,则都投给了洛序。
“让我们恭喜——陆知遥同学!成为本场的mVp!”
dm阿哲带头鼓起了掌,其他人也跟着欢呼起来。
“知遥你太牛了!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啊!”
“就是就是,跟着你玩本,简直是躺赢啊!”
陆知遥被大家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了两朵红云,她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是大家一起的功劳啦。”
dm阿哲将一个小巧精致的、做成书卷样式的纪念奖牌,递到了她的手里。
“这是我们店里的一点小心意,恭喜您。”
陆知遥接过那枚还有些冰凉的金属奖牌,心里头甜丝丝的。
她抬起头,下意识地就看向了洛序。
洛序正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她,无声地做了一个“你真棒”的口型,还悄悄地竖了竖大拇指。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温柔。
陆知遥的心,像是被一只小鹿,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连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奖牌,嘴角却忍不住地,弯起了一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甜蜜的弧度。
第36章 暖心
剧本杀结束,大家意犹未尽地在店门口复盘着刚才的剧情,两个女同学围着陆知遥,叽叽喳喳地夸她逻辑清晰,简直是天生的侦探。
洛序则和几个一起来的男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被众星捧月的那道倩影。
“那……我们先走了啊。”陆知遥和同学们道了别,走到了洛序面前,白皙的脸颊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今天,谢谢你来救场。”
“客气什么。”洛序笑了笑,“玩得挺开心的。”
“嗯。”陆知遥点了点头,抱着那个mVp奖牌,低声说,“我……我也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简单的告别,却像是带着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看着陆知遥和她同学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洛序才拦了辆车,回到了自己那间空旷的公寓。
他将那身月白长衫换下,小心地叠好,心里还在回味着今天下午的种种细节。
陆知遥认真思考时蹙起的眉头,猜对线索时亮起的眼睛,还有……被他那句“也还沈姑娘一个心安”撩拨得满脸通红的可爱模样。
“这感觉,可比打游戏上头多了。”
他躺在沙发上,傻乐了半天,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
现世的一天,过得太快了。
他不能在这里待一整个晚上,异界那边,苏晚她们肯定会担心的。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行了,该回去‘上班’了。”
他走进次卧,掏出那枚古朴的铜钥匙,熟练地插进了锁孔。
“咔哒。”
门开了,现代都市的璀璨灯火,被隔绝在了身后。
门后,是那间熟悉的、只点着一盏昏黄烛火的古朴卧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比现世那稀薄的空气,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心神安宁的“质感”。
这就是灵气。
洛序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小腹处那个小小的气旋,都欢快地转动了两圈。
他反手将门关好,走到桌边坐下,迫不及待地就想掏出手机,好好研究一下早上拍下来的那些修炼知识。
“咚,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少爷,您歇下了吗?”
是苏晚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洛序一愣,把刚掏出一半的手机又塞了回去。
“坏了,忘了这一茬了。”
他早上说要回来补回笼觉,结果一“睡”就是一整天,她们不担心才怪。
“还没,进来吧。”他清了清嗓子,应道。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晚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盅还在冒着热气的甜汤。
她将汤盅放在桌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退下,而是站在一旁,那双温柔的眸子,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担忧,看着洛序。
“怎么了?”洛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有话就说。”
“少爷……”苏晚咬了咬嘴唇,还是开了口,“您……今天在书房待了一上午,回来后又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晚膳也没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姐姐对弟弟那种藏不住的关心。
“墨璃她们……都很担心您。怕您是不是……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洛序心里一暖。
他知道,她们是真的在关心自己。
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说。”
苏晚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依言,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我没事,好得很。”洛序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她倒了一杯,“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所以在屋里静静心。”
“想明白了一些事?”苏晚好奇地看着他。
“嗯。”洛序点了点头,他决定把早上的说辞,再完善一下。
他看着苏晚那双清澈的、满是关切的眼睛,用一种半真半假的、带着几分自嘲的语气说道:“我就是在想,我以前过的,都是些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少爷!”苏晚被他这说法吓了一跳,连忙想要劝解。
“你别打断我,听我说完。”洛序摆了摆手。
“以前我觉得,吃喝玩乐,在平康坊里一掷千金,那就是潇洒,那就是快活。可前几天,在巷子里被人追杀,我才发现,我那点所谓的潇洒,在真正的刀子面前,屁用没有。”
“那一刻,我是真的怕了。我怕死,怕就那么窝窝囊囊地死了,连我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他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所以我想通了,我不能再那么混下去了。”
“我爹在北境,拿命给我拼了这么大一份家业,不是让我这么糟蹋的。”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以后,我不会再去平康坊那种地方了。早上我去书房,也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学的东西。”
“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躲在你们身后的废物了。”
苏晚静静地听着,她捧着那杯洛序亲手为她倒的热茶,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心,一直流淌到了心底。
她看着眼前的少爷,看着他那张俊朗的、写满了认真的脸,眼眶,不知不觉地,就有些湿润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这两天的变化,都是因为那场刺杀。
她心里又是后怕,又是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和喜悦。
那个需要她们时时刻刻操心、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的少爷,好像真的……长大了。
“少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您能这么想,真是……真是太好了。将军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还哭上了。”洛序最见不得女孩子掉眼泪,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
“奴婢……奴婢是替您高兴。”苏晚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站起身,对着洛序,郑重地行了一礼。
“少爷,您若是有心向武,我们姐妹几个,虽然愚钝,但也都能帮上一些忙的。”
“您有什么想知道的,想学的,随时都可以问我们。”
“我们……都会倾囊相授。”
洛序看着她这副郑重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他点了点头,笑道:“好,那以后,可就要多麻烦你们几个‘师父’了。”
“不敢当!”苏晚被他这句“师父”臊得脸上一红,连忙摆手。
她收拾好情绪,将那盅甜汤往洛序面前推了推。
“少爷,这是厨房用雪梨和川贝熬的安神汤,您喝了再歇息吧。”
“奴婢……奴婢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她便端着托盘,微微屈膝,退出了房间。
洛序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甜汤,喝了一口。
清甜,润喉,暖心。
他放下汤碗,从怀里,缓缓地,掏出了那部华威手机。
屏幕亮起,映出了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相册里,那些被他拍下来的、关于这个世界力量体系的神秘文字,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他去探索。
第37章 灵气稀薄?
那碗清甜润喉的雪梨汤下肚,洛序感觉连日来的疲惫和心里的那点烦躁,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桌边,看着烛火下自己那双干净修长的手,心里那股子想要变强的念头,像是雨后的春笋,一个劲儿地往上冒。
“苏晚说得对,我不能总指望着她们。”
他拿起那部华威手机,屏幕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相册里,那些古籍的书页被拍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神秘的韵味。
“不行,在这里研究,总觉得不踏实。”
洛序环顾了一下这间古色古香的卧房,总觉得隔墙有耳。
万一苏晚她们哪个好奇心上来了,在外面偷听,自己对着手机念念有词,那可就没法解释了。
“还是回我那大平层去,绝对安全。”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便不再耽搁。
走到那扇熟悉的次卧门前,他熟门熟路地掏出钥匙,开门,穿越。
光影一闪,烛火的暖黄,瞬间被现代公寓里明亮的LEd灯光所取代。
他反手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这边的空气,闻着自由。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璀璨霓虹,走到了客厅那张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他盘腿坐下,将手机放在面前,点开了第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关于“引气之法”的总纲。
“……凝神静气,意守丹田,以神为引,纳气归元……”
洛序看着这些玄之又玄的词句,结合着昨晚自己那次成功的经验,很快就抓住了要领。
说白了,就是放空大脑,然后用意念,去“勾引”空气里那些亮晶晶的小可爱。
有了昨晚的经验,他这次可以说是轻车熟路。
他缓缓闭上眼,调整呼吸,很快就进入了那种物我两忘的冥想状态。
他的“视野”里,再次出现了那个由无数光点组成的世界。
然后,他就愣住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昨晚在异界,他“看”到的,是漫天的繁星,是拥挤的银河。那些五颜六色的灵气光点,多得跟不要钱似的,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体里钻。
可现在……
他眼前的这片“星空”,是死寂的,是荒凉的。
无边的黑暗里,只有那么零零星星的、三五个光点,还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光芒黯淡得可怜,慢悠悠地飘着,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什么情况?我的天眼失灵了?”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不信邪地,开始按照书上说的方法,主动去牵引那些光点。
他集中所有的精神,对着离自己最近的一颗淡蓝色光点,发出了“快过来”的念头。
那光点晃悠了一下,没反应。
他又加大了“精神力”。
光点总算动了动,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朝着他的方向,挪动了一小寸。
那感觉,就像是在用一根头发丝,去拉一头牛。
费劲!
太费劲了!
洛序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咬着牙,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跟那个小光点死磕。
过了足足有半个多钟头,他才总算在精神彻底透支之前,成功地将那个比芝麻还小的光点,给硬生生地“拽”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一股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凉意,在他体内一闪而逝。
然后,就没了。
没了?
洛序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比自己大学时跑三千米还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感受了一下小腹里的那个气旋。
屁的变化都没有。
他瘫坐在地毯上,看着窗外那片繁华的都市夜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是想通了什么,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哭笑不得的嘴巴子。
“我真是个蠢蛋。”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张写着“天道所钟”的书页,自嘲地笑出了声。
“什么狗屁的天道所钟,什么优质根骨……”
“我这身体,充其量就是一台顶配的F1赛车。”
“可赛车再牛逼,你把它扔到没有加油站的撒哈拉沙漠里,它跑得动吗?”
“它连个拖拉机都跑不过!”
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现世的神话传说都断了层,为什么那些武林高手都只存在于小说里,为什么科技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主流。
没油啊!
这个世界,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灵气已经稀薄到,连给一个“天才”塞牙缝都不够了。
怪不得,怪不得那些古籍里记载的仙人,到后来就都没了踪影。
估计是发现“油价”越来越贵,最后干脆加不起油,要么老死了,要么就想办法“移民”了。
“搞了半天,白高兴了。”
洛序仰面躺倒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失望,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了然。
也好。
这样一来,他的目标,就变得无比清晰了。
现世,是他享受生活、放松身心、获取信息的安全港湾。
而异界,才是他真正变强、改变命运的唯一舞台。
他重新坐了起来,眼神里再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和侥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坚定。
他再次拿起手机,不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而是开始逐字逐句地,认真研读起那些被他拍下来的、真正的“修炼秘籍”。
《灵气基础论》。
《五行属性详解》。
《修士境界初探》。
……
这些在异界可能只是入门读物的东西,此刻在他眼里,却比任何宝藏都要珍贵。
他要做的,就是在现世这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把所有的理论知识,都吃透,都记在脑子里。
然后,再回到那个充满了“燃油”的世界里,去点燃,属于他自己的引擎。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公寓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那张年轻而又专注的脸。
洛序盘腿坐在自家公寓客厅的地毯上,面前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些古奥的文字。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刚刚的发现。
“不对啊……这逻辑有问题。”
他盯着窗外灯火辉煌的城市,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脑海里蹦了出来。
“现世……也就是咱们这儿,古代的时候,肯定不是现在这样一点灵气都没有的。不然那些神话传说,那些修道成仙的故事,总不能全是古人闲着没事瞎编的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那问题就来了。”
“古人能在灵气那么稀薄的环境下,琢磨出一套修炼的法门。那这套法门,拿到灵气浓得跟水一样的异界去用……”
“我靠,那不就等于把一台拖拉机的发动机,装到火箭上吗?!”
这个离谱但又无比贴切的比喻,让他自己都给逗乐了。
兴奋!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瞬间就冲散了他所有的睡意。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书房,打开了那台顶配电脑。
第38章 内元气诀
洛序没有去搜什么“修仙功法大全”之类的傻问题,而是直接打开了国内几个最大的数字图书馆和古籍数据库的网站。
仗着现在“财大气粗”,他眼都不眨地就充了好几个网站的终身VIp会员。
他输入关键词:“服气”、“吐纳”、“导引”、“内丹”。
海量的文献资料,瞬间就铺满了整个屏幕。
大部分都是些语焉不详、故弄玄虚的东西,但洛序有的是耐心。
他现在,可是个五感敏锐、精力充沛的“练气一层”修士,看书的速度和记忆力,早就不是吴下阿蒙了。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像个最敬业的论文狗,筛选、对比、查证。
最终,他把目光,锁定在了一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关于唐代道家养生术的考据文章上。
文章里,提到了一个名叫“幻真先生”的人物,以及他所着的一篇名为《服内元气诀》的心得体会。
这篇《内元气诀》,与其说是功法,不如说是一篇……“修炼日记”。
里面详细记载了幻真先生本人,从“进取诀”的准备工作,到“淘气诀”的排出浊气,再到最核心的“咽气诀”、“行气诀”,每一步的身体感受和注意事项,都写得明明白白。
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一看就是写给“人”练的,写给那种没什么天赋、只能靠水磨工夫一点点“蹭”灵气的普通人练的。
里面没有半句“天资”、“灵根”之类的屁话,全是实打实的、可操作的步骤。
“就是它了!”
洛序一拍大腿,立刻将《内元气诀》的影印原文,和旁边附带的白话文译文,全都下载保存,然后直接用无线打印机,给工工整整地打印了出来。
拿着那几张还带着墨香、热乎乎的A4纸,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进了次卧。
钥匙,开门,穿越。
再次回到异界那间熟悉的卧房,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接就在床上盘腿坐好,将那几张打印纸,摊在了自己面前。
“凡欲服气,先须高燥净空之处……先吹出腹中浊恶之炁……”
他看着白话文的翻译,深吸一口气,学着上面记载的方法,开始尝试。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当他按照“咽气诀”里所描述的,“闭口连鼓而咽之,令郁然有声”时,奇迹发生了!
如果说,他之前自己瞎琢磨的引气法,是拿个吸管在喝可乐。
那么现在,这套来自现世古代的《内元气诀》,简直就是给他接上了一根消防水管,然后拧开了水龙头!
“轰——!”
他甚至能“听”到一声闷响!
周围的灵气,不再是温顺地被他“勾引”,而是疯了一样,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的气旋,从他的口鼻、从他全身的毛孔,疯狂地倒灌进他的身体里!
那股气流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决堤的江河,轰然一声冲入他的经脉。他的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酥麻的胀痛感,紧接着便是难以言喻的舒畅。
他小腹丹田里那个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气旋,在这股磅礴灵气的冲刷下,开始飞速地旋转、壮大!
一圈,两圈……
气旋的颜色,也从驳杂的五彩,渐渐变得纯粹、凝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体内的经脉,再也容纳不下哪怕灵气的时候,那股疯狂涌入的势头,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洛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色的浊气,那口气息,如同一支利箭,直直地射出两尺多远,才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一握。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骨节之间,仿佛有电流窜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丹田里的那个气旋,已经稳定了下来,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如同一个真实存在的、缓缓转动的星云,成为了他身体里一个新的“心脏”。
“炼气……初期。”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生生不息的真元,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和几个小时前,判若两人。
如果说之前的他,还只是“看起来很精神”。
那么现在的他,眼神里已经有了藏不住的、内敛的神光。
“这功法,简直是神技啊!”
他心里头一阵狂喜。
为了验证自己最后的猜想,他立刻又穿越回了现世的公寓。
他坐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方法,运转起这套已经无比纯熟的《内元气诀》。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他累得满头大汗,结果跟之前一样,连根毛都没“咽”进来。
空气里,还是那三五个半死不活的光点,对他这台“超级引擎”的轰鸣,理都懒得理。
洛序瘫倒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不怒反笑。
“得嘞。”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上下,从未有过的轻松。
“这下,分工明确了。”
现世,就是他用来享受生活、学习知识、放松充电的安全屋。
而那个危机四伏,却也充满了机遇的异界,才是他真正的……练级场。
……
第二天一大早,洛序刚在院子里打完一套从网上学来的、不伦不类的养生拳,就听见府邸的大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那声音,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
“我去看看。”
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的苏晚放下水瓢,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去。
片刻之后,她领着一个穿着拘魔司白羽袍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面皮白净,但眼神锐利,走路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干练角色。
他看到院中的洛序,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传闻中的纨绔子弟,居然会起这么早练拳,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对着洛序一抱拳。
“洛序,洛办案员。”
“是我。”洛序收了拳,随手拿起搭在石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语气平淡地问道,“有事?”
“司卿大人有令,命你即刻前往衙门述职。”年轻人说话干净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司卿大人?”洛序眉毛一挑。
“南宫玄镜?她找我干嘛?周显那案子不是都结了吗?”
“知道了。”他心里头虽然犯嘀咕,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换身衣服就跟你走。”
“请便。”
一刻钟后,换上那身熟悉的白羽袍服,洛序在四个护卫的陪同下,再次踏入了拘魔司那座气氛阴森的衙门。
第39章 凌霜
这一次,带路的那名白羽办案员,却没有领洛序去张烈所在的房间。
而是穿过几条回廊,径直走向了衙门后方一处防卫更加森严的区域。
“这里是……”洛序看着周围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办案员,他们的袍服上,大多都绣着红色的羽饰,显然都是朱羽队长级别的人物。
“洛公子,您以后就在这儿当差了。”那年轻人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一份盖着彩羽司卿大印的公文。
“周显一案,你揭发有功,司卿大人亲自下令,破格提拔你为朱羽队长,另有任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递过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崭新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红羽的袍服,以及一块刻着“重明”二字的玄铁腰牌。
“朱羽……队长?”
洛序看着那套新官服,感觉有点不真实。
“我这才来几天啊?就跟坐火箭似的,连升三级?”
“我这……刚来没多久,怕是难以胜任吧?”他嘴上客气着,手却很诚实地把那块沉甸甸的腰牌给拿了起来。
“这是司卿大人的命令。”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您接下来的差事,归‘重明堂’直管。喏,前面那座黑楼就是了,堂主大人已经在等您了。”
说完,他便一抱拳,转身离开了,留下洛序一个人,捏着块新腰牌,站在原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升职加薪。
“重明堂……”
洛序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关于这个地方的记忆。
拘魔司内部,可不是铁板一块。
除了司卿大人直属的亲卫队,下面最核心的权力机构,就是四大堂口。
金乌堂,主杀伐,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负责的也都是缉拿高阶妖魔、围剿魔道修士这种硬碰硬的脏活累活。
青鸾堂,主情报,探子遍布天下,上至朝堂秘闻,下至坊间传言,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神秘得很。
鸑鷟堂,主管着拘魔司里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天牢,负责刑罚和守卫,据说进去的人,就没有能囫囵个儿出来的。
而自己即将要去的这个重明堂……
它的职责,是破案和审讯。
听起来,好像是四个堂口里,最“文明”的一个。
但洛序心里清楚,能跟“审讯”两个字挂上钩的,绝对不是什么善地。
“把我调到这儿来,南宫玄镜那女人,到底想干嘛?”
他一边琢磨着,一边迈步,走向了那座通体由黑石建成、看起来就像一只沉默巨兽的重明堂。
刚一踏进重明堂的大门,一股夹杂着血腥味和某种药草味的、冰冷的空气,就扑面而来。
这里面,比外面还要安静,连走路的回声都听不见,墙壁似乎能吸收所有的声音。
一个穿着朱羽袍服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在门口,看到洛序,立刻迎了上来。
“您就是洛序,洛队长吧?”他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堂主大人在公房等您,请随我来。”
洛序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石门,门上只有一扇小小的铁窗,偶尔能从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分不清是痛苦还是疯狂的呜咽。
中年人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黑漆大门。
“堂主,洛序队长到了。”
“让他进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点情绪。
洛序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这间所谓的“公房”,大得有些离谱,而且布置得极其简单。
一张由整块黑色铁木制成的巨大书案,摆在正中央。
书案后面,端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金羽堂主特有的、黑底金纹的紧身制服,那华贵的料子,紧紧地包裹着她惊心动魄的身体曲线,腰间束着一根宽大的金色腰带,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和那异常挺拔饱满的胸部,勾勒出了一个令人血脉偾张的夸张弧度。
她的皮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雪白,衬得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和那一双烈焰般的红唇,更加醒目。
五官,更是精致得像是用最锋利的冰刀,一笔一划雕刻出来的,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一双狭长的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冰霜。
“你就是洛序?”
女人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眸子,落在了洛序的身上,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个干干净净。
“是。”洛序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抱了抱拳。
“嚯,好家伙。”
“这气场,比秦晚烟那娘们儿还足。这就是我的新顶头上司?”
“我叫凌霜,重明堂堂主。”女人缓缓地站起身,她比洛序想象的还要高,几乎与他平视。
“你的卷宗,我看过了。”
她绕过书案,一步步地,走到了洛序的面前,一股凛冽的、如同雪山之巅的寒意,也随之逼近。
“洛梁将军的独子,京西城有名的纨绔,几天前,却歪打正着,捅出了军饷案这么大的篓子。”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几分讥讽的弧度。
“告诉我,你靠的,是运气,还是你爹给你留的后手?”
凌霜的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戳了过来。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寒意,让整个公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洛序的眼皮跳了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女人身上扫了一圈。
“啧啧,这身材,可真是要了命了。”
“这制服谁设计的?天才啊。瞧这腰,这屁股,还有胸前那鼓鼓囊囊的……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这么有料的身子,塞进这么紧的衣服里的。”
他心里头胡思乱想着,嘴上却已经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纨绔子弟该有的无赖和坦诚。
“堂主大人,您这话可就问住我了。”
洛序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恼的笑容。
“运气?那肯定是有的。我这人,从小运气就好,不然也不能投胎到我们家不是?”
他这话,说得半点不脸红。
凌霜那双冰冷的凤眼微微眯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那眼神,像是在说:继续编。
“至于我爹……”洛序挠了挠头,样子看起来有几分憨直,“他远在北境,天高皇帝远的,哪能给我留什么后手啊。”
“说白了,这事儿吧,纯粹就是个意外。”
“哦?”凌霜的红唇,吐出了一个冰冷的单音节,示意他继续。
第40章 下马威
“堂主大人您是不知道,”洛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后怕和委屈,“那天去裴府抄家,我本来就是走个过场,结果您猜怎么着?回头就被人给堵巷子里追杀了!”
“我当时都吓尿了,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我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脸上还适时地露出了几分惊恐。
“回到家我就琢磨,不对劲啊!我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谁吃饱了撑的要杀我?这背后肯定有事儿!”
“可这衙门里头,人多嘴杂的,我也不认识谁,谁知道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想来想去,能信的,不就只有我爹了吗?”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这事儿肯定跟我办的这案子有关系。我得赶紧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我就跑去案牍库,想找找那姓裴的到底惹了什么麻烦,好写信跟我爹求救。结果您猜怎么着?”
他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我自己都不信”的表情。
“嘿!就那么巧!让我给翻着了那封信!”
“后面的事儿,您也都知道了。我就是个传话的,把这事儿捅给了秦将军,剩下的,可就跟我没关系了。”
他一口气说完,又摊了摊手,一脸的“我就是这么个情况,信不信随你”的光棍模样。
凌霜就那么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变化。
她那双锐利的眸子,仿佛能穿透洛序所有的伪装,看到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过了许久,就在洛序被她看得心里都开始有点发毛的时候,她才缓缓地,转过身,走回了那张巨大的书案后面。
“你的故事,讲完了?”她坐了下来,声音依旧清冷。
“讲完了。”洛序点头。
“漏洞百出。”凌霜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但……”她顿了顿,从旁边一摞高高的卷宗里,抽出了一本最薄的,扔在了桌面上,“……暂时,就这样吧。”
那本卷宗,封面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悬案”。
“既然你运气这么好,那本堂主就给你个发挥的机会。”
凌霜用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本卷宗。
“城西,平安坊,三个月前,发生了一起灭门案。一家四口,一夜之间,死于非命。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物失窃,门窗完好,死者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念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文字。
“官府查了三个月,一无所获,最后当成鬼神作祟,上报到了我们拘魔司。”
“案子到了我这里,前后也派了两拨人去查,同样,什么都没查到。”
她抬起眼,那双冰冷的眸子,再次锁定了洛序。
“现在,这案子归你了。”
“给你三天时间。”
“我要看到结果。”
“或者……”她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再次浮现,“……看到你的尸体,被人从平安坊抬出来。”
洛序的眼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他心里头已经把这女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我靠,这娘们儿真够狠的,一上来就给我下马威。三天?三天能干个屁!还抬我的尸体,你咋不直接弄死我呢?”
他腹诽归腹诽,脸上却慢慢地,漾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堂主大人都发话了,我还能不去吗?”
他对着凌霜,嬉皮笑脸地一拱手,那样子,活像是领到了什么肥差。
“您就擎好吧您呐。”
“三天之内,我要是没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您都不用派人来抬我。”
“我自己个儿,麻溜地从平安坊滚回来,到您这儿领罚。”
他这番话说得光棍气十足,既像是认怂,又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凌霜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对着门口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卷宗在案牍库,自己去取。”
“得嘞。”
洛序应得那叫一个干脆,转身就走,没有半点拖泥带???。
他心里清楚得很,跟这种女人耍嘴皮子没用,她要的是结果。
不过……
他也有自己的底气。
“不就是个破案嘛,多大点事儿。”
“我爹是北境主帅,你还真敢弄死我?吓唬谁呢。”
“再说了,老子可是有外挂的男人。”
他心里哼着小曲儿,跟着那个一直等在门外的中年文吏,七拐八拐地来到了重明堂深处的案牍库。
这里的案牍库,比拘魔司总部的那个小多了,但也更加阴森,空气里那股子血腥味和药草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头,正趴在一堆卷宗后面打瞌睡。
“刘爷,醒醒,来活儿了。”中年文吏上前,轻轻敲了敲桌子。
那被称为“刘爷”的老头浑身一激灵,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
“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他看到中年文吏,脸上立刻堆起了笑,“这位是?”
“新来的朱羽队长,洛序,洛大人。”中年文吏介绍道,“堂主大人派他,接手平安坊那件案子。”
“平安坊……”
刘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洛序的眼神,瞬间就多了几分同情和……怜悯。
“哎哟,洛大人,您可真是……勇气可嘉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往里走,一边摇头晃脑地叹气,“那案子,邪门儿,邪门儿得很呐。”
他从一个落满了灰的架子最顶上,吃力地抱下来一个厚厚的牛皮文件袋。
“洛大人,您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您就在这儿看,还是……”
“我就在这儿看。”洛序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劳驾,给我来壶茶。”
“好嘞,您稍等。”
案牍库里,只剩下洛序一个人。
他解开文件袋的绳子,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都倒了出来。
几十份写满了字的宣纸,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现场勘察图,还有一份由仵作写的、语焉不详的验尸报告。
他耐着性子,一张一张地看了起来。
案情,和凌霜说的差不多。
平安坊,一户姓张的绸缎商,夫妻二人,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夜之间,全死在了自己家里。
诡异的是,四个人死的时候,都穿着整齐的睡衣,躺在各自的床上,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屋里,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仵作的最终结论,只有四个字——“精气耗尽”。
“精气耗尽?”
洛序看到这四个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采阳补阴?还是采阴补阳?不对啊,一家四口,有男有女,这凶手……口味够杂的啊。”
他一边吐槽,一边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了那部华威手机。
他将手机藏在宽大的袖子里,调整好角度,对着桌上那些卷宗,开始飞快地拍照。
“咔嚓,咔嚓。”
轻微的快门声,被他翻动纸张的声音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验尸报告,拍。
所有人的口供,拍。
那几张画得跟鬼画符似的现场图,也凑合着拍了下来。
将所有的文字资料都“备份”完毕,刘爷也端着一壶热茶,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洛大人,您慢用。”
“多谢。”
洛序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站起身。
“刘爷,案发现场的封条,还在吧?”
“在,在呢。”刘爷连忙点头,“那宅子,现在可是咱们长安城有名的凶宅,别说人了,连耗子都不往里钻,谁敢去撕封条啊。”
“行,带我过去看看。”
“好嘞。”
第41章 海龟汤
平安坊,在长安城的西边,算是个不穷不富的普通人聚居区。
那座张家宅院,孤零零地立在巷子最深处,朱红色的大门,已经斑驳掉漆,上面交叉贴着两张盖着拘魔司大印的白色封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的邻居,一看到洛序他们这身官服,都跟见了瘟神似的,赶紧关门闭户,连个探头看热闹的都没有。
“洛大人,就是这儿了。”刘爷搓着手,站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行了,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洛序摆了摆手,走上前,亮出自己那块“重明”腰牌,毫不客气地,一把就撕开了封条。
“吱呀——”
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一股混杂着灰尘、霉味和某种腐朽气息的、冰冷的空气,便从院子里涌了出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石桌石凳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鸟粪和落叶。
洛序皱着眉,迈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先在院子里,绕了一圈。
他一边走,一边再次掏出手机,对着院墙的高度、周围的环境、门窗的结构,开始拍照。
这里的建筑风格,和他大学里学的那些古建筑知识,既有相似之处,又有很大的不同。
他像一个最专业的建筑勘探师,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主卧房门。
屋里,光线昏暗。
所有的家具,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白布,那是官府查案后留下的。
空气中,那股腐朽的味道,更加浓郁了。
洛序没有点灯,他的眼睛,在练气之后,早已能适应这种昏暗。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张落满了灰尘的拔步床前。
这里,就是张家夫妇,被发现死亡的地方。
他伸出手,在床边的空气里,轻轻地划过。
然后,他的指尖,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这里,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的灵气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又邪异的气息。
他闭上眼,将那丝气息的样子,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睁开眼,掏出手机,对着整个房间的布局,又是一阵猛拍。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退出了这间令人压抑的宅子。
回到阳光下,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了,证据收集完毕。”
“接下来……就该让现世的各位大神,帮我这个‘古代警察’,破案了。”
……
“吱呀”一声轻响,次卧的房门被从内侧关上。
洛序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重明堂里那股子阴冷压抑的气息,从肺里彻底排挤出去。
公寓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整个客厅,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还是这边舒服。”
他脱掉脚上那双官靴,光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可乐。
“吨吨吨——”
冰凉的、带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凌霜那个娘们儿……三天时间,摆明了就是想看我笑话。”
洛序走到沙发前,一屁股陷了进去,脸上却露出了一个与处境完全不符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可惜啊,你不知道,我手底下可是有十四亿‘神探’呢。”
他翘起二郎腿,将可乐放在茶几上,拿出那部华威手机,熟练地将刚刚拍下的所有照片,都通过无线传输,发送到了书房的电脑上。
电脑前,洛序的表情变得专注起来。
他没有急着把那些血腥的、模糊的原始资料直接放上去,而是打开了一个专业的视频剪辑软件。
他先用一张纯黑色的图片作为背景,营造出一种悬疑、神秘的氛围。
然后,他将那些写满了毛笔字的卷宗照片,一张张地进行裁剪和锐化处理,只保留最核心的文字信息,去除掉多余的背景,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游戏或者电影里的道具。
“死者张氏,绸缎商,四十二岁。”
“死者李氏,张氏之妻,三十八岁。”
“……”
一行行白色的、带着古典韵味的宋体字,随着他敲击键盘的动作,缓缓地浮现在黑色的背景上。
介绍完死者信息,他没有放出任何现场照片,而是调出了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现场勘察图。
他皱着眉看了半天,干脆打开了自己最熟悉的cAd软件。
凭借着脑海里对现场环境的记忆,和他那身为建筑系毕业生的专业素养,他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翻飞。
不到半个小时,一张布局清晰、比例准确的二维平面图,就新鲜出炉了。
他将这张图导入视频,用红色的箭头,清晰地标记出了四名死者被发现时的位置。
“案件关键点整理如下:”
“一、案发于三个月前的一个雨夜,地点为死者家中。”
“二、一家四口,全部死于各自卧室的床上,表情安详,无挣扎痕迹。”
“三、现场门窗完好,无任何暴力侵入迹象,财物无损失。”
“四、官府仵作验尸,死者身上无任何外伤,亦无中毒迹象。最终结论为:‘精气耗尽’而亡。”
打出“精气耗尽”这四个字时,洛序特地给它加上了双引号,并放大加粗,让它显得格外醒目。
视频的最后,他又加上了一段字幕。
“汤面:一家四口离奇死于密室之中,死因不明。请各位侦探,推理出汤底。”
“友情提示:本案可能为‘变格’推理。”
做完这一切,他满意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作品。
整个视频,时长不到三分钟,没有一句配音,只有随着字幕缓缓浮现的、带着几分诡异空灵的背景音乐。
他将视频导出,登陆了自己在“优视”上那个已经拥有十几万粉丝的账号——“异世界搬运工”。
他没有沿用上次那个文艺的封面,而是直接将那张cAd平面图截了个图,用猩红的字体,在上面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视频标题,他想了想,敲下了一行字。
【究极烧脑!一桩尘封三个月的‘密室’悬案,你能猜到真相吗?】
点击,上传。
做完这一切,他伸了个懒腰,靠在电竞椅里,端起那半瓶可乐,悠哉悠哉地喝了起来。
他那个“异世界搬运工”的账号,因为之前那首神仙琴曲,已经积累了相当高的人气,被很多古风和音乐区的爱好者奉为“神级宝藏up主”。
这个新视频刚一发出去,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几乎是瞬间,他的手机就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点赞,收藏,转发的提示,跟刷屏一样,不断地涌了进来。
而评论区,更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刷新着。
“我靠!失踪人口回归了!”
“up主你还知道更新啊!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呢!”
“嗯?这次不发音乐,改行当侦探了?这是什么新的整活儿吗?”
“海龟汤?有点意思。我先看看……”
“‘精气耗尽’???这什么鬼?我怎么想到了某些不健康的剧情……”
“楼上的,思想能不能纯洁一点!这明显是个灵异故事啊!”
“变格推理?我懂了!凶手不是人!结案!”
看着评论区里那些五花八门的、充满了现代网络气息的吐槽和猜测,洛序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得意的弧度。
他知道,他的鱼饵,已经成功地撒了下去。
现在,他只需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
等待着,这十四亿“神探”里,能有那么一两个真正的天才,能从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中,为他拼凑出那个隐藏在异界迷雾里的……真相。
第42章 本格推理bot
视频上传成功的那一刻,洛序靠在舒服的电竞椅上,惬意地晃了晃腿。
他那个“异世界搬运工”的账号,经过上次那首神仙琴曲的发酵,已经像个小雪球一样,滚起了一批粘性极高的粉丝。
“嗡嗡——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几乎没有停过,屏幕上,代表着点赞、评论和转发的数字,像是打了激素一样飞速向上猛窜。
“好家伙,都这么闲的吗?”
洛序乐呵呵地点开评论区,饶有兴致地一条条翻看了起来。
“前排!up主终于更新了!我还以为你被哪个仙女拐跑了呢!”
“这次的活儿挺新啊,海龟汤?up主你是不是最近剧本杀玩多了?”
“这黑底白字的,搞得跟要出殡一样,怪吓人的。不过这背景音乐不错,有链接吗?”
“‘精气耗尽’?嘶——我好像懂了!是不是一家人玩得太花了,结果马上风了?”
“楼上的兄弟,你这思想可太刑了啊!一家四口,有男有女,还有未成年的呢!积点德吧!”
“我猜是煤气中毒!古代的房子通风不好,冬天烧炭,一家人睡着了就过去了,很正常!”
“不对吧?仵作都验了,没中毒迹象啊。而且‘精气耗尽’这死因,怎么听怎么玄乎。”
洛序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评论,笑得直捶桌子。
大部分的评论,都还停留在插科打诨和最浅层的猜测阶段。
但随着视频的不断扩散,一些真正对推理感兴趣的“技术流”网友,开始出现了。
评论区的画风,也渐渐变得严肃和专业起来。
一个Id叫做“今天也要好好学习”的用户留言道:“我把视频里的资料都截图了。各位,注意几个关键点:第一,密室。第二,无外伤无中毒。第三,死者表情安详。这三点,基本可以排除所有常规的谋杀手段。”
“没错!”马上就有人回复他,“表情安详说明死者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死亡的,比如在睡梦中。如果是谋杀,不可能四个人都毫无挣扎。”
“会不会是某种特殊的毒药,可以让人在睡梦中死去,而且现代科学也检测不出来?”
“有可能,但是解释不了‘精气耗尽’这个结论。古代的仵作虽然技术落后,但这个死因描述太具体了,肯定是有依据的。”
“up主不是说了吗?可能是‘变格’推理!大家别老往科学上靠啊!”
这条评论,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的思路。
“对啊!变格!那不就是有鬼呗!”
“肯定是这家人得罪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厉鬼索命了!”
“我猜是狐狸精!聊斋里不都这么写的吗?吸人精气!”
“靠,你们越说我越害怕,我一个人在家呢……”
洛序刷新着评论区,看着网友们的脑洞越开越大,心里头也渐渐有了点谱。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在这时,一条长评论,被系统自动置顶到了最上方,因为它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了上千个点赞。
发布这条评论的,是一个Id叫做“本格推理bot”的用户,头像是一个像素风的福尔摩斯。
“各位,不要被‘鬼神’之说带偏了节奏。既然是推理,就要讲究逻辑。up主给出的‘变格’提示,是解开谜题的关键,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放弃逻辑,凭空想象。”
“我来总结一下:本案的核心矛盾点,在于‘密室杀人’和‘超自然死因’之间的冲突。”
“常规的‘变格’生物,如厉鬼、僵尸,其作案手法通常伴随着巨大的物理破坏和死者明显的恐惧反应,这与现场的‘安详’和‘门窗完好’相悖。”
“所以,凶手必须具备以下几个特点:”
“一、它可以无视物理障碍,自由进出所谓的‘密室’。”
“二、它的攻击方式,是非物理性的,不会在受害者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三、它的攻击过程,必须是缓慢的,甚至可能是让受害者感到‘愉悦’的,这样才能解释死者为何会毫无挣扎,表情安详。”
“四、它的目的,就是为了吸食人类的‘精气’。”
“综合以上四点,我能想到的,符合所有条件的,只有一种东西——魇魔。”
“这种东西,在很多古籍和民间传说里都有记载。它没有实体,存在于人的梦境之中,通过为宿主编织美梦,在对方最沉醉、最愉悦的时候,一点点地吸食其生命精元。宿主只会在睡梦中,安详地、毫无痛苦地死去。”
这条评论的最后,还附上了一句。
“up主,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我建议你去查一查,死者一家在案发前,是不是得到了什么与‘梦’相关的、看似美好的东西。比如……一个能让人做好梦的枕头,一幅看起来很美的画,或者……一面古怪的镜子。”
洛序盯着这条评论,逐字逐句地,看了三遍。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不觉地坐得笔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魇魔……”
他喃喃地念出了这两个字。
对!
就是这个!
这个解释,几乎完美地契合了案卷上所有的诡异之处!
密室,安详的表情,以及那最关键的、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死因——精气耗尽!
“高手在民间啊……”
洛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眼前那团乱麻似的案情,瞬间就被一把快刀给斩断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拿起手机,对着那条“本格推理bot”的评论,截了个图,然后迅速地切换界面,打开了和陆知遥的聊天框。
他想都没想,就把那张截图发了过去。
紧接着,他又打了一行字。
“在吗?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我新发现的一个推理大神,这分析能力,简直神了!”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破案。
他还要借着这个机会,为自己那个“异世界搬运工”的马甲,在陆知遥面前,刷一波存在感。
第43章 菱花铜镜
消息发送成功。
洛序看着聊天界面上那个小小的绿色对勾,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放,舒舒服服地靠在电竞椅上,一边刷新着自己视频下方的评论区,一边等着陆知遥的回复。
“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这感觉,比自己在游戏里拿了五杀还爽。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手机“叮咚”一声轻响。
他立刻抓了过来,屏幕上,正是陆知遥的回复。
“?”
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问号。
洛序都能想象出她此刻那一脸疑惑的可爱模样。
“一个叫‘异世界搬运工’的up主发的,就是上次给你听琴曲的那个。”
洛序飞快地打字回复。
“他新发了个视频,搞了个海龟汤,我觉得这个评论分析得最到位,就发给你看看。”
这次,对话框的顶端,很快就显示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洛序好整以暇地看着那行小字,它出现,又消失,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斟酌着措辞。
又过了几分钟,一条长长的信息,才终于弹了出来。
“我看完了,这个分析……好厉害。”
“他不是在凭空猜测,他的每一步推理,都严格遵循了你给出的所有已知条件。”
陆知遥的文字,和她本人一样,带着一种清晰的条理性。
“‘密室’这个条件,直接排除了物理入侵的可能性。‘表情安详’,排除了暴力胁迫和常规毒杀。而‘精气耗尽’这个超自然死因,又为推理指向了一个非现实的维度。”
“这个叫‘本格推理bot’的人,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没有被‘变格’两个字束缚住,而是用最‘本格’的逻辑,去推理一个‘变格’的凶手。”
“他给‘凶手’设定了四个必须满足的条件,然后从古籍传说里,找到了唯一符合所有条件的答案——魇魔。”
“这个推导过程,简直像是在解一道数学证明题,逻辑链非常完整,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
“而且,他最后提出的那个调查方向也特别好。‘与梦相关的物品’,这个切入点,直接把一个虚无缥缈的灵异案件,拉回到了可以进行物证调查的现实层面。”
“太妙了,真的。”
信息的最末尾,还跟了一个“星星眼”的表情包。
洛序看着她这一长串条理分明的分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愧是学神。
别人还在纠结是不是闹鬼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欣赏起别人推理过程中的逻辑之美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自己抛出去的一个梗,被对方稳稳地接住,并且还举一反三,玩出了新的花样。
“是吧?”
洛序笑着回复。
“我就觉得你肯定会喜欢这个。看你们这些聪明人分析问题,简直是一种享受。”
他这话,半是恭维,半是真心。
“什么聪明人呀,我就是随便说说。”陆知遥回得很快,后面还跟了个“害羞”的表情,“不过这个案子真的很有意思,比我们昨天玩的那个剧本杀还要烧脑。”
“对了,那个up主,有说什么时候公布答案吗?我现在好奇得不行。”
“没说呢。”洛序睁着眼睛说瞎话,“估计得等热度再发酵一下吧。我也蹲着呢,一有结果就告诉你。”
“好呀!”
“那先不打扰你看书了,我这边也还有点事。”
“嗯嗯,你忙。”
结束了和陆知遥的聊天,洛序的心情,可以说是好到了极点。
他不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还顺带和心上人进行了一次“智力层面”的亲密互动。
“魇魔……”
他看着手机截图上那两个字,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与梦相关的、看似美好的东西……”
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案卷里的每一条口供,每一个细节。
张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里肯定不缺枕头、被褥这些东西。
画?一个商人家庭,挂几幅画也很正常。
镜子……
等等!
洛序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猛地想起了在案发现场,主卧的那张拔步床对面,挂着一面装饰华丽的……菱花铜镜!
在那个年代,铜镜是奢侈品,寻常人家里根本不会有那么大的镜子,更不会把它正对着床头!
这不符合当时的陈设习惯,更不符合风水!
“就是它!”
洛序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那只看不见的“鬼”的尾巴。
他不再耽搁,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扇通往异界的次卧房门。
这一次,他要回去,当一个真正的“名侦探”了。
“咔哒。”
异界卧房的门被重新锁上,洛序站在熟悉的房间里,脑子里却全是那面悬在凶案现场的菱花铜镜。
他没有耽搁,径直出了府,叫上正在院中演武的墨璃和苏晚,直奔拘魔司衙门。
他如今已是朱羽队长,出入重明堂,调阅卷宗,都比之前顺畅得多。
他没有再去找那个刘爷,而是直接凭着腰牌,领了一份可以自由出入平安坊凶宅的正式公文。
“走,跟我去办案。”
洛序对着一脸好奇的墨璃和苏晚,言简意赅地说道。
“办案?”墨璃收了手中的短刃,用一种看稀奇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我的洛大少爷,您还会办案呢?别是又想去哪儿听曲儿,拿我们当幌子吧?”
“少废话。”洛序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这次是正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看着洛序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墨璃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和苏晚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默默地跟了上去。
平安坊,张家凶宅。
洛序第二次撕开那道崭新的封条,跟在他身后的墨璃和苏晚,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好重的阴气。”苏晚性子温柔,对这类气息也最是敏感,她下意识地往洛序身边靠了靠,轻声说道,“少爷,这里……不干净。”
“是不干净。”洛序点了点头,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都跟紧了,别乱碰东西。”
“切,装神弄鬼。”墨璃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也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双妩媚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警惕。
推开院门,那股子腐朽阴冷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洛序这次却是目标明确,看都没看院子里的杂乱景象,径直就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吱呀——”
主卧的房门被推开,更多的灰尘被搅动起来,在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中,上下翻飞。
“少爷,您到底要找什么啊?”墨璃忍不住开口问道,这屋里除了灰尘就是一股子霉味,呛得她鼻子发痒。
第44章 魇魔
洛序没有回答墨璃,只是径直走到了那张蒙着白布的拔步床前,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抬起了头。
在他的正对面,墙壁之上,一面直径足有三尺的菱花铜镜,正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镜面因为蒙尘而显得有些灰暗,但那繁复华丽的云纹边框,和镜子本身那不合常理的尺寸与位置,让它在这间普通的主卧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是它。”洛序轻声说道。
“一面破镜子?”墨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写满了不解,“这有什么好看的?”
“这屋子里的阴气,就是从它身上散出来的。”苏晚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越是靠近那面镜子,那股子让人汗毛倒竖的寒意就越是浓重。
洛序缓缓走到镜子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镜面上的一小块灰尘。
露出的镜面,光洁如新,清晰地映出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调动起体内那股微弱但纯粹的真元,汇聚于指尖,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镜面,探了过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镜面时。
异变,陡生!
那面古朴的铜镜,镜面之上,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层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带着极致诱惑与邪异的黑色雾气,猛地从镜子里钻了出来,如同一条闻到血腥味的毒蛇,朝着洛序的指尖,闪电般地缠了上来!
“少爷小心!”
苏晚和墨璃同时惊呼出声,两人想也不想,拔刀便要上前。
“别动!”
洛序却低喝一声,制止了她们。
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将更多的真元,灌注到了指尖!
“滋啦——”
一声轻微的、如同热油碰上冰块的声音响起!
那缕黑色的雾气,在碰到洛序指尖那层淡青色的真元时,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猛地缩了回去!
水波般的涟漪,瞬间消失。
铜镜,又恢复了那副古朴无波的样子。
若不是空气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刚才发生的一切,就仿佛是一场幻觉。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墨璃惊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苏晚也是脸色煞白,紧紧地握着刀,护在了洛序的身侧。
“一个……住在镜子里的,喜欢吃人梦的……小东西。”
洛序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着两个被吓得不轻的护卫,轻松地说道:“行了,案子破了。”
“啊?”墨璃和苏晚都愣住了。
“破了?”墨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戳了一下,就破了?”
“对啊。”洛序点了点头,指着那面铜镜,“凶手,不就在那儿嘛。”
他走到那面一人高的铜镜前,绕着它走了两圈,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这家伙,躲在镜子里,晚上趁人睡着了,就跑到人梦里去,给人编织各种美梦,然后再趁机把人的精气神给吸干。”
“所以死的人,才会个个都跟睡着了一样,脸上还带着笑。”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听在墨璃和苏晚的耳朵里,却不亚于惊雷。
“这……这世上,真有这种……这种邪物?”苏晚的声音都在发颤。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嘛。”洛序拍了拍镜子的边框,发出“梆梆”的闷响。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从容淡定的脸,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走吧。”他对着还在发愣的两人说道,“回去跟咱们那位堂主大人复命。”
“顺便……再跟她借几件好东西,来把这个‘凶手’,给请出来。”
“就这么回去?”墨璃眨了眨她那双妩媚的眸子,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咱们不把它砸了?”
“砸了?”洛序乐了,“那多可惜。这可是重要证物,得带回去。”
“带、带回去?”这下连一向镇定的苏晚都变了脸色,“少爷,这东西太邪性了,带在身边,怕是不妥。”
“怕什么。”洛序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有你们两个高手在这儿,它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走到那面一人高的铜镜前,双手抓住边框,用力往上一抬。
那镜子看着不大,分量却沉得吓人。
“嘿,还挺沉。”洛序使了点劲,才把它从墙上的挂钩取了下来,“来,搭把手。”
墨璃和苏晚对视了一眼,虽然心里头发毛,但还是走上前,一左一右地帮他把镜子抬了起来。
三人合力,费了点劲,才把这面巨大的铜镜给搬出了凶宅。
守在门口的那个刘爷,一看到他们抬着个这玩意儿出来,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嘴里叨念着“阿弥陀佛”。
洛序也懒得理他,直接叫了一辆拘魔司的马车,把镜子给小心翼翼地抬了上去。
车厢里,巨大的铜镜用一块黑布盖着,靠在一边,即便如此,车厢里的温度也比外面低了好几分。
苏晚搓了搓手臂,小声问:“少爷,您真的……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一点。”洛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那你倒是说说啊,卖什么关子。”墨璃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他,“刚才可吓死我了,那黑乎乎的是什么玩意儿?”
洛序睁开眼,看了看两人那写满了好奇的脸,笑了笑。
“一种叫‘魇魔’的妖物,没实体,专门钻到人梦里,吸人精气。你们没听说过?”
“魇魔?”
苏晚和墨璃齐齐摇头,这个名字,她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一种很罕见的邪物,一般都寄生在一些老物件里,比如镜子、画、玉佩什么的。”洛序半真半假地解释着,把从网上看来的知识,当成了自己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墨璃追问道,眼神里满是探究。
“我家书房里,有几本我爹留下来的杂记,以前闲着没事翻过两页,正好看到过类似的记载。”洛序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功劳推给了自家老爹。
“将军还看过这种书?”墨璃一脸的不信。
“我爹看的书多了去了。”洛序懒得跟她多解释,“行了,别问了,到了地方你们就知道了。”
他重新闭上眼,心里却在盘算着,待会儿见到了凌霜,该怎么说。
拘魔司,重明堂。
洛序指挥着两个从堂里叫来的白羽卫,把那面盖着黑布的巨大铜镜,“哐”一声立在凌霜那张巨大的铁木书案前,整个公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正在批阅卷宗的凌霜,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冰冷的凤眼,先是看了看那面比人还高的镜子,然后,又缓缓地移到了洛序那张带着几分得意笑容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足以让这屋里的温度再降几分。
“堂主大人。”
洛序对着她,笑嘻嘻地一拱手。
“幸不辱命。”
“这就是你查了半天的结果?”凌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没错。”洛序走上前,一把就掀开了盖在镜子上的黑布。
那面古朴华丽的菱花铜镜,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平安坊灭门案的凶手,就在这里面。”洛序指着镜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凌霜的目光,在镜面上一扫而过,随即,又回到了洛序的脸上,那眼神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危险。
“洛序。”
她缓缓开口。
“你知道,戏耍本堂主,是什么下场吗?”
第45章 实验
凌霜话音落下的瞬间,公房内的烛火都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
站在门口的苏晚和墨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她们紧张地看着洛序的背影,手心都捏出了一把汗。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没有出现。
洛序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堂主大人,您这话说的,我哪儿敢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那巨大的书案前,用一种近乎于分享秘密的语气,压低了声音。
“我这人,胆子小,惜命得很。”
“要是没点真凭实据,您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把这晦气玩意儿给您抬这儿来不是?”
凌霜那双冰冷的凤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那眼神里的压力,足以让普通人当场腿软。
“光说不练假把式。”洛序见她不为所动,干脆两手一摊,“堂主大人若是不信,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哦?”凌霜的红唇,终于吐出了一个带着玩味的音节,“怎么试?”
“简单。”洛序打了个响指,“咱重明堂,别的没有,就死囚牢里那些秋后问斩的犯人,管够。”
“咱们随便提溜一个出来,让他对着这镜子,美美地睡上一觉。”
“到时候,是真是假,不就一目了然了?”
他这番话说得轻松写意,却让门口的墨璃和苏晚听得心头一跳。
拿死囚做实验?
少爷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果决了?
凌霜看着洛序那张写满了“你敢不敢玩”的脸,眼底那层化不开的寒冰,似乎,极其细微地,裂开了缝隙。
她沉默了片刻。
整个公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有意思。”
良久,她缓缓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她站起身,那身黑底金纹的制服,将她高挑而丰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就依你。”
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绕过书案,朝着公房侧面的一扇暗门走去。
“跟上。”
“得嘞。”洛序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对着还愣在原地的两个朱羽卫挥了挥手,“哥几个,辛苦,抬上,跟上。”
那扇暗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由青石铺就的阴冷甬道。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石头,将整条通道照得鬼气森森。
“这里是‘静室’。”
走在最前面的凌霜,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在甬道里激起阵阵回响。
“专门用来审讯那些嘴硬的,或者……身上有古怪的东西的。”
洛序跟在她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这甬道,显然不是凡俗手笔,墙壁和地面上,都刻画着细密繁复的符文,空气中那股子阴冷,似乎都被这些符文给压制住了。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甬道的尽头。
这里是一间约莫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石室,四面墙壁都是由一整块的黑曜石打造,光滑如镜,上面同样刻满了更加复杂的符文。
石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孤零零的寒玉床。
“把镜子,立在那儿。”凌霜指了指寒玉床的正对面。
两个朱羽卫不敢怠慢,连忙将那面巨大的铜镜,小心翼翼地安放好。
“去,把乙字号牢房那个炼魂道的邪修,带过来。”凌霜对着守在门口的一名卫兵,冷冷地吩咐道。
“是!”
片刻之后,一个披头散发、身上穿着囚服,但眼神依旧凶悍的男人,被两个狱卒给押了进来。
“给他喂下‘安神散’。”
狱卒没有丝毫犹豫,捏开那邪修的嘴,就灌下了一小包药粉。
那邪修挣扎了两下,很快就眼神涣散,软倒了下去,被抬到了那张寒玉床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石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面古朴的铜镜上。
“现在,就等着鱼儿上钩了。”洛序抱着胳膊,靠在墙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凌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那双冰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镜面,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极其恐怖的气息,开始缓缓弥散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墨璃都快要不耐烦的时候,那面始终平静无波的铜镜,镜面之上,再次,泛起了那层水波般的涟漪。
周围的空气中,毫无征兆地,弥漫开一股甜腻的、如同百花盛开又带着几分脂粉味的异香。
这香气似乎能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让人精神一松,昏昏欲睡。
“凝神!”
凌霜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心神有些恍惚的墨璃和苏晚。
两人心中一凛,连忙运起内劲,将那股异香隔绝在外。
再看时,那镜面之中,已经不再是空无一物。
一个模糊的、窈窕的女性轮廓,正在镜子深处缓缓浮现,她仿佛隔着一层水雾,身姿曼妙,看不清面容,却天然带着一股致命的诱惑。
与此同时,躺在寒玉床上的那个邪修,脸上原本痛苦挣扎的神情,渐渐舒展开来。
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个痴迷而又幸福的笑容,喉咙里还发出了几声含糊不清的、满足的呓语。
“堂主大人,您瞧。”洛序的声音在安静的石室里响起,带着几分看戏的悠闲,“人家这梦,做得挺美啊。”
“开胃菜而已。”凌霜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依旧死死地锁定着镜面。
就在这时,数缕比蛛丝还要纤细的黑色雾气,悄无声息地从镜面中渗透出来,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在空中扭动着,缓缓地、试探性地,飘向那个仍在美梦中傻笑的邪修。
苏晚和墨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们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绷紧,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只等凌霜一声令下,就要冲上去将那邪物斩碎。
“别急,让它再靠近点。”洛序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自家后院看蚂蚁搬家。
那些黑色的雾丝,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它们在空中汇聚成一小股,前端变得尖锐,对准了邪修的眉心,眼看就要触碰到他的皮肤。
就在这一刹那。
凌霜,动了。
她甚至都没有抬手,只是那双冰冷的凤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致的寒光。
“嗤!”
一声轻响。
一根通体由寒冰构成的、晶莹剔透的冰棱,凭空出现在石室之中,它只有食指长短,却带着一股冻结万物的恐怖气息,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划破空气!
那冰棱的目标,并非是那面铜镜,而是那股即将得手的黑色雾气!
“叽——!”
一道无声的、却能刺痛人灵魂的尖啸,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
冰棱精准地穿透了那股黑雾,雾气像是被点燃的黑火药,瞬间爆开,又在极致的寒气中被冻结、湮灭,连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面铜镜的镜面,如同被重锤砸中,剧烈地扭曲、晃动,镜中那道窈窕的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瞬间缩回了镜子深处。
水波般的涟漪,戛然而止。
甜腻的异香,消散无踪。
第46章 “第六感”
寒玉床上,那邪修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是做了个噩梦,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整个静室,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啧。”洛序咂了咂嘴,打破了这片沉寂,“堂主大人,您这下手也太快了,我这瓜还没吃明白呢,您就把摊子给掀了。”
他这话说得没心没肺,听得门口的苏晚和墨璃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凌霜缓缓地转过身,那双冰冷的眸子,终于从镜子上,移到了洛序的脸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和讥讽,多了几分洛序也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魇魔。”
她吐出了两个字,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以梦为食,吸人精魄,品阶不高,但极为罕见,通常只在一些上古的墓穴或是被诅咒的古物中才有记载。”
她一步一步地,走回到洛序的面前,那股子迫人的寒意,比刚才那根冰棱还要凛冽。
“现在。”
“你来告诉我。”
“一个连气感都还稳不住的洛家大少爷,是从哪本‘杂记’里,认出这种连我都只在卷宗里见过的东西的?”
凌霜那双冰冷的凤眼,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洛序,问题问出口后,整个静室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站在门口的墨璃和苏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问题,太尖锐了,根本没法回答。
洛序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那股压力,他迎着凌霜的目光,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非但没收敛,反而更扩大了几分。
“堂主大人。”
他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听起来有几分无赖。
“您这话问的,就好像我在菜市场买白菜,您非要问我,是怎么从一堆白菜里,认出哪棵是白菜的。”
“放肆。”凌霜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眸子里的寒光,却又锐利了几分,“好好说话。”
“行行行,好好说。”洛序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哪儿知道为什么啊。”
“可能是我这人,天生就跟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对付?”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您形容,就打第一眼看见这破镜子,我这心里头就不得劲,毛毛的,跟有小虫子在爬一样。”
“后来您不是说,让我查案子嘛。我就琢磨,哪儿让我不舒服,哪儿肯定就有问题。结果您猜怎么着?还真让我给蒙对了。”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能发现问题的“天赋”,又把它归结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第六感”的东西。
凌霜静静地听着,那张冰雕似的脸上,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洛序看她不说话,干脆心一横,把最后的杀手锏给亮了出来。
“再说了,堂主大人。”
他往前凑了半步,理直气壮地摊开手。
“我是怎么知道的,很重要吗?”
“案子破了不就行了?”
这话一出口,连凌霜都微微怔了一下。
是啊。
案子破了,凶手找到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过程……
看着洛序那张写满了“结果导向,不问过程”的无赖嘴脸,凌霜那紧绷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松动了。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被这家伙的歪理给说服了。
重明堂办案,向来只看结果。
这小子,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偏偏,他拿出了结果。
“你倒是会抓重点。”
她冷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洛序的说法。
她不再纠缠于洛序的秘密,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铜镜。
“你说的没错,案子是破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还没结。”
“这魇魔,只是被我的玄冰煞气惊退,藏回了镜子深处。它的本体,还完好无损。”
洛序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一脸虚心地请教道:“那依堂主大人之见,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是找个锤子把它给砸了,还是请个道士来念念经?”
“砸了?”凌霜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砸了镜子,只会让它脱离凭依之物,到时候,一只无形的魇魔在拘魔司里乱窜,你是想让整个衙门的人,都在睡梦中被吸干吗?”
“呃……”洛序被噎了一下,干笑道,“那您说怎么办?”
“魇魔无形无质,寻常的刀剑符箓,伤不了它分毫。”凌霜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身为金丹期高手的绝对自信,“对付它,只有两种办法。”
“要么,用至阳至刚的雷法或佛门真火,将其彻底炼化,灰飞烟灭。”
“要么,就用特殊的法器,将它从凭依物中强行剥离,镇压封印。”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到洛序身上。
“第一种,动静太大,而且我重明堂里,也没有专修雷法和佛法的人。”
“所以,只剩下第二种。”
洛序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一亮。
“您的意思是……咱们堂里,有这种宝贝?”
“重明堂的‘法器库’里,别的不多,就这些专门用来对付阴邪之物的瓶瓶罐罐,最多。”
凌霜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几分冷意的弧度。
“既然这案子是你破的,那这收尾的工作,自然也该由你来负责。”
她抬起手,一枚刻着复杂符文的黑色令牌,从她的袖中飞出,悬停在了洛序的面前。
“这是‘法器库’的通行令牌。”
“你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给你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这只魇魔,被你亲手,装进瓶子里。”
“得嘞。”
洛序脸上没有半点为难,反而像是领到了什么美差,一把就抓过了那枚令牌,在手里抛了抛。
“堂主大人您就擎好吧。”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我进去溜达一圈了。”
他对着凌霜挤了挤眼睛,那副轻松的样子,让旁边的墨璃都忍不住想上去给他一脚。
“少爷!”苏晚小声地提醒他,“堂主大人面前,别这么没规矩。”
“没事儿。”洛序摆了摆手,转身就朝甬道外走,“咱们堂主大人,心胸宽广,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跟我这种小角色一般见识的,对吧,堂主大人?”
凌霜看着他那耍贫嘴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淡的笑意。
重明堂的法器库,在另一条更加隐秘的通道尽头。
洛序将令牌按在石门上一个凹槽里,沉重的石门便“轰隆隆”地向两侧打开。
一股混杂着檀香、金属和岁月沉淀的、干燥的空气,从门后扑面而来。
“哇——”
跟在后面的墨璃,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第47章 食梦貘之罐
门后,是一个比凌霜的公房还要大上三倍的巨大空间。
一排排由不知名木材打造的多宝阁,顶天立地,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有浸泡在透明液体里、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有用金线符文缠绕的惨白骷髅头;有造型古朴、锈迹斑斑的刀剑;还有更多的是各种材质的葫芦、玉瓶、锦盒、卷轴……
每一件物品下面,都贴着一张小小的、写着蝇头小楷的标签。
“你们俩,就在门口待着,别乱走。”洛序回头叮嘱了一句,便兴致勃勃地走了进去,像个进了糖果店的孩子。
“我靠,这简直就是个宝库啊!”
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紫金葫芦,看了看下面的标签:“紫金炼妖葫,可收纳百鬼,炼化妖邪,慎用。”
他又拿起一个白玉净瓶:“羊脂净瓶,内有甘露,可洗涤怨气,净化邪祟。”
“好家伙,这都跟神话故事里似的。”
他嘴里啧啧称奇,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对付魇魔这种没有实体的家伙,用强攻的法器肯定不行,得用能‘收’、能‘装’的。”
他一路走马观花,很快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停下了脚步。
在一个架子的最底层,放着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用黄泥烧制的粗陶罐子。
那罐子肚子大,口小,上面用一个木塞子塞着,罐身还贴着一张半掉不掉的符纸,看起来就像乡下人家里用来装咸菜的。
洛序蹲下身,好奇地拿起了它。
下面的标签上,只写着寥寥几个字:“食梦貘之罐,可吞噬梦境与无形之物。已残,效用不明。”
“食梦貘?”
洛序看到这三个字,眼睛顿时一亮。
“专业对口啊!”
“魇魔不是吃梦的吗?这玩意儿也吃梦,黑吃黑,绝配!”
他掂了掂手里的陶罐,虽然标签上写着“已残”,但他有种直觉,这玩意儿,肯定比那些看起来金光闪闪的宝贝疙瘩要好用。
“就你了。”
他抱着这个丑兮兮的陶罐,心满意足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不是吧,少爷?”墨璃看着他怀里那个土罐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在这宝库里头,就……就挑了个腌菜坛子?”
“你懂什么。”洛序一脸神秘,“这叫大巧不工,返璞归真。”
回到静室,凌霜依然像一尊冰雕般站在原地,看到洛序怀里的陶罐,她那好看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你确定,用这个?”
“确定以及肯定。”洛序把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寒玉床旁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黄纸符箓。
这是他从法器库顺手拿的,最基础的“引气符”,作用就是能散发出模拟生人气息的波动。
“堂主大人,待会儿还得劳烦您一件事。”洛序一边说,一边把引气符贴在了陶罐上。
“说。”
“等那家伙出来,您帮我个忙,用您的玄冰煞气,把它往这坛子这边……稍微‘吹’一下就行。”
凌霜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洛序深吸一口气,将自己那炼气初期的真元,缓缓注入到引气符中。
嗡——
一股比刚才那个邪修还要精纯、鲜活的“生人气息”,瞬间从符箓上散发开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面铜镜,再次泛起了涟漪!
这一次,镜中的黑影比刚才凝实了许多,它似乎被这股“美味”的气息彻底引诱,毫不犹豫地化作一道黑烟,从镜子里猛地窜了出来,直扑那个陶罐!
“就是现在!”洛序低喝一声。
不用他提醒,凌霜已经动了。
她只是轻轻地抬起了右手,屈指一弹。
一道肉眼可见的、呈半月形的透明冰刃,瞬间出现在空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了那道黑烟的“尾巴”上!
那黑烟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啸,前进的势头猛地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抓住,身不由己地朝着那个陶罐的方向,倒飞了过去!
就在黑烟即将撞上陶罐的瞬间,洛序猛地拔掉了上面的木塞子!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猛地从那黑乎乎的罐口里传出!
那道黑烟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股吸力扯成了一缕细线,“嗖”地一声,被吸进了陶罐里!
洛序眼疾手快,一把将木塞子给死死地按了回去!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一切尘埃落定,静室里,只剩下那个安安静静立在地上的粗陶罐子。
那面菱花铜镜,表面的光华彻底黯淡了下去,变成了一面平平无奇的、甚至有些发乌的普通铜镜。
“搞定,收工。”
洛序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凌霜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凌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个陶罐,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她转过身,率先走出了静室。
“跟上。”
回到公房,凌霜在那张巨大的铁木书案后重新坐下。
“洛序。”她看着站在下方的洛序,缓缓开口,“平安坊的案子,你办得不错。”
这是洛序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不错”这两个字。
“赏罚分明,是我重明堂的规矩。”
“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嘿嘿。”洛序搓了搓手,就等她这句话呢,“堂主大人,我这人呢,烂泥扶不上墙,也没什么大志向,升官发财什么的,就算了。”
“我就想……能不能,稍微自由一点?”
“自由?”凌霜的眉头再次挑起。
“就是……那个点卯,”洛序小心翼翼地措辞,“您也知道,我这人懒散惯了,天天起那么早,实在是有点为难。您看,能不能……让我以后不用天天来衙门报到了?”
“我保证,只要堂里有事儿,您一句话,我随叫随到,绝不含糊!”
凌霜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准了。”
她吐出了两个字。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来点卯。”
“但是……”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只要我的传唤令一到,半刻钟之内,你的人,必须出现在我面前。”
“否则,后果自负。”
第48章 陶冶情操
“得嘞!”
洛序听完凌霜那带着警告的话,脸上笑得更开心了。
“堂主大人您就放心吧,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跑得快。”
“保证您这边铃儿一响,我那边人就到。”
他嬉皮笑脸地对着凌霜拱了拱手,那动作,与其说是在行礼,不如说是在作揖讨赏。
“那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儿,属下就先告退了?”
凌霜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便垂下眼帘,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面前的卷宗上,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烦。
“那感情好。”
洛序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脚步那叫一个轻快。
走到门口,他还不忘回头,冲着那两个一直跟木头桩子似的站在旁边的朱羽卫挤了挤眼。
“两位大哥,今儿辛苦了啊,改天请你们喝茶。”
说完,他便带着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的墨璃和苏晚,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让人浑身发冷的公房。
“呼——”
刚一踏出重明堂那扇厚重的黑石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墨璃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夸张地拍着自己那被劲装勾勒得颇为饱满的胸口。
“我的老天爷,可憋死我了。”
“那屋里跟冰窖似的,多待一会儿我感觉血都快冻住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转过头,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上上下下地,把洛序重新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不可思议。
“我说,洛大少爷。”
“你行啊你。”
“刚来第一天,就把咱们拘魔司里最不好惹的冰山给摆平了?”
苏晚也跟在旁边,一双温柔的眸子里,同样写满了好奇和钦佩。
“是啊少爷,您刚才……真的好厉害。”
“堂主大人那气势,我跟墨璃姐站门口腿都发软,您居然一点都不怕。”
“怕?”洛序闻言,得意地一扬眉,伸手就在苏晚那柔顺的发顶上揉了揉,“怕什么?咱们是来办案的,又不是来当孙子的。”
“再说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把案子给她破了,她总不能没道理地罚我吧?”
“那叫破案吗?”墨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你那叫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
“嘿,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呢?”洛序不乐意了,伸手就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聊天?会不会夸人?”
“哎哟!”墨璃捂着额头,瞪着他,“你还敢弹我!反了你了!”
三人就这么一路吵吵闹闹地,走出了拘魔司那阴森的衙门。
长安城午后热闹的街景,和衙门里那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说真的,”墨璃追上两步,与他并肩而行,还是不死心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镜子里有鬼的?别跟我说什么你爹的杂记,将军那书房里的书,我小时候都快翻烂了,就没见过提什么‘魇魔’的。”
“你翻烂了?”洛序斜了她一眼,“你看得懂上面的字儿吗你?”
“我……”墨璃被他一句话噎得俏脸通红,“我看不懂,祁歆姐看得懂啊!她可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说明是你看书不仔细。”洛序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本书,就藏在书架最顶上那个缺了角的楠木盒子里,书皮都是黑色的,上面一个字儿没有。我小时候淘气,爬上去掏鸟窝才发现的。”
他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真的假的?”墨璃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洛序一脸的“我骗你干嘛”。
“少爷,那……那您今天得到的那个赏赐,”苏晚在另一边,小声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以后,您真的就不用天天来衙门了?”
“那当然!”提到这个,洛序脸上的得意就藏不住了,“以后本少爷可就是自由身了!”
“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他张开双臂,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满脸都是对未来美好“咸鱼”生活的向往。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你就知道玩!”墨璃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刚办成一件正事,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不过……”她顿了顿,语气里,还是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佩服,“这次算你厉害。以后,你要是再办这种案子,叫上我,本姑娘给你当打手,保准把那些妖魔鬼怪给你揍得哭爹喊娘!”
“行啊。”洛序一口答应下来,“下次有这种好事儿,肯定少不了你。”
他心里头却在想,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总不能一遇到案子就回现世发帖子吧?
看来,提升自身实力,才是硬道理。
“少爷,”苏晚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您接下来,是打算回府休息吗?”
“回府?”洛序摇了摇头,神秘一笑。
“不。”
“咱们今天,办成了这么大一件事,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
他一挥手,指向了不远处,那片整个长安城最繁华的所在。
“走!”
“本少爷带你们下馆子去!”
洛序意气风发地一挥手,那感觉,比打了胜仗的大将军还要神气几分。
“下馆子?”墨璃眼睛一亮,凑了过来,“去哪家?东市那家新开的‘一品楼’?听说他们家的烤羊腿是一绝!”
“就知道吃。”洛序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出息。”
“民以食为天嘛。”墨璃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再说了,今天可是你请客,不吃你个大户,都对不起我们刚才被吓掉的半条命。”
苏晚在一旁抿着嘴笑,温柔地补充道:“是该好好庆祝一下,少爷今天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那是自然。”洛序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悠哉游哉地走在朱雀大街上,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
“不过呢,吃饭之前,咱们得先办件雅事。”
“雅事?”墨璃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还能有什么雅事?我可跟你说,你要是敢再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我……我就告诉祁歆姐!”
“嘿,瞧你说的。”洛序哭笑不得,“我在你眼里就这点出息?”
“难道不是吗?”墨璃撇了撇嘴。
洛序也不跟她争辩,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前面那片熟悉的,挂满了各色招牌的坊区。
“看见没,平康坊。”
“你还说你不是!”墨璃顿时急了,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耳朵。
“哎哎哎,别动手。”洛序连忙躲开,“君子动口不动手。”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美食,需有良辰美景相伴。而良辰美景,又怎能缺了动人的乐曲?”
“所以,在去吃饭之前,咱们先去听个曲儿,陶冶一下情操,不过分吧?”
第49章 逍遥游
一刻钟后,三人站在醉梦楼那熟悉的鎏金牌匾下,墨璃还是觉得有点魔幻。
“大白天的,你跑青楼来听曲儿?”她小声地在洛序耳边嘀咕,“你这癖好,可真够别致的。”
午后的醉梦楼,远没有夜晚那般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大门半开着,几个伙计正在擦拭着门前的铜狮子,楼里隐隐传来清扫和搬动桌椅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和酒菜的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眼尖的龟公瞧见了洛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见了财神爷似的,满脸堆笑地就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洛公子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还不等洛序开口,一个穿着打扮明显管事模样的半老徐娘,已经扭着腰肢,快步从楼里走了出来。
正是醉梦楼的鸨母,徐妈妈。
“哎哟,我的洛大公子!”徐妈妈一看到洛序,那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您可有日子没来了,我还以为您把我们这儿给忘了呢!”
她的态度,比起上次,明显要热情和恭敬得多。
显然,那首《丑奴儿》的威力,至今还在平康坊里流传着。
“徐妈妈,别来无恙啊。”洛序笑着拱了拱手,“今天不是来喝酒的。”
“那是?”徐妈妈有些好奇。
“我来找梦凝姑娘。”洛序开门见山。
“找梦凝姑娘?”徐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换上了一副为难的神色,“公子,您来的真不是时候。这会儿,姑娘们都还在歇着呢,梦凝她……更是从不见午后客的呀。”
“我知道。”洛序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生气。
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小锭银子,不轻不重地塞到了徐妈妈的手里。
“我不是来为难妈妈你的。”
“我今天办成了一件小事,心里头高兴,就想找个朋友,分享一下这份喜悦。”
他顿了顿,看着徐妈妈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就帮我传个话,告诉梦凝姑娘,就说故人洛序来访,想请她弹奏一曲,为我的胜利,贺个彩。”
“不谈风月,只谈知音。”
徐妈妈捏着手里那锭分量不轻的银子,又听着洛序这番与众不同的话,脸上的为难,渐渐变成了惊讶。
她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发现他虽然依旧是那副俊朗的模样,但眉宇间那股子自信从容的气度,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夺目。
“这……”
“劳烦妈妈了。”洛序再次一拱手。
“……好。”徐妈妈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公子您这份心意,我一定给您带到。成与不成,就看梦凝姑娘自己的意思了。”
“您几位,先请到静轩稍坐片刻,我这就去去就回。”
洛序被引到了一处临着后院小池塘的雅间,这里比大堂要清静许多,窗外竹影摇曳,池中锦鲤缓缓游动,别有一番风味。
“装模作样。”墨璃坐在椅子上,小口地喝着侍女送上来的香茶,嘴里还在嘀咕,“我看人家根本就不会来。”
洛序笑而不语,只是悠然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没过多久,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雅的兰花香气,伴随着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梦凝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华丽的表演舞裙,而是换上了一袭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支含苞待放的兰花。
一头乌黑的长发,也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松松地挽着,几缕调皮的发丝垂在脸颊旁,让她那张本就清丽脱俗的脸,少了几分舞台上的疏离,多了几分邻家少女般的温婉与真实。
她没有带侍女,怀里,抱着她那张心爱的古琴。
“我听说,”她走进门,那双清澈的眸子落在洛序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写出‘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洛大才子,打了胜仗,要寻人庆贺?”
“什么大才子,姑娘就别取笑我了。”洛序站起身,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就是一件小案子,侥幸办成了,心里痛快,就想着,这世上能配得上这份痛快的,怕是也只有姑娘你的琴声了。”
梦凝被他这番话说得脸颊微红,她走到茶桌对面,优雅地跪坐下来,将古琴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洛公子谬赞了。”
她抬起眼,看着洛序,好奇地问道:“不知是何等样的胜利,能让公子你,在这午后时分,专程跑来我这烟花之地?”
“也没什么。”洛序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说道,“就是把一个躲在镜子里、喜欢吃人梦的坏东西,给抓住了而已。”
“顺便,还跟上司讨了个不用天天上班的赏赐。”
他看着梦凝那双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美眸,笑了起来。
“所以,今天这首曲子,就当是……为我的‘自由’而奏,如何?”
梦凝那双准备抚上琴弦的纤纤玉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她抬起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洛序,那眼神里没有半分风尘女子该有的谄媚或是敷衍,而是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抓住一个吃人梦的坏东西?”
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浅、却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笑容,如同春日里冰雪初融的第一缕阳光,瞬间让她那清冷的气质,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寻常人得了胜,要么是加官进爵,要么是金榜题名。”
“到了洛公子这里,竟是抓了个……‘坏东西’。”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又添了几分忍俊不禁的意味。
“而那份天大的赏赐,也不是黄白之物,却是能睡个懒觉的‘自由’。”
“公子你这庆贺的由头,可真是……满长安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她这番话说得温婉动听,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揶揄,让一旁的墨璃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了嘴。
“让姑娘见笑了。”洛序摸了摸鼻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我这人,没什么大追求,就图个自在。”
“自在,便是世间最大的难得。”梦凝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知己般的了然。
她不再多问,纤长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古琴的琴弦之上。
“那么,洛公子。”
她抬眼,眸光流转。
“你想要的‘自由’,又该是怎样的一曲清音呢?”
“这个嘛……”洛序沉吟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无数现代的摇滚、流行,嘴上却只能用最朴素的词汇来形容。
“大概,就像是关在笼子里的鸟儿,终于能冲上云霄的那种感觉?”
“又或者,是小溪流过了千山万水,终于汇入大海时的那种开阔。”
他比划着,试图描述那种挣脱束缚、奔向广阔天地的畅快。
“总之,就是那种……没有边际,没有烦恼,心里头敞亮堂堂的感觉。”
梦凝静静地听着,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渐渐地,染上了一层奇异的光彩。
“没有边际,心里敞亮。”
她低声呢喃着这两个词,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同山涧清泉滴落在寒潭之上,瞬间荡漾开来,让整个雅间都为之一静。
“我明白了。”
她微微一笑,对着洛序,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便请公子,听一曲《逍遥游》。”
话音落下,她素手轻扬,指尖如蝴蝶般,在琴弦上翩然起舞。
琴声,便如同那挣脱了束缚的鸟儿,从她指下,一飞冲天!
初始的音符,带着几分压抑与徘徊,像是鸟儿在笼中扑腾,溪流在山石间迂回。
但很快,随着节奏的加快,那琴声陡然变得高亢、激昂!
它冲破了束缚,挣脱了桎梏,化作了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俯瞰着壮丽的山河!化作了奔腾入海的江河,在广阔无垠的蔚蓝中尽情翻涌!
整个雅间里,仿佛已经没有了墙壁的阻隔。
第50章 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所有人都被这琴声带到了一个无比开阔、自由自在的天地。
洛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苏晚更是听得痴了,那双温柔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闪烁着点点星芒。
就连一直觉得洛序是在“装模作样”的墨璃,此刻也安静了下来,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梦凝那双翻飞的手,小嘴微张,显然是被这琴声中那股子磅礴的自由意境给彻底震撼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直到窗外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啼叫,才将众人从那无边的意境中拉了回来。
“好!”
洛序猛地睁开眼,由衷地赞叹出声,然后,用力地鼓起了掌。
“好一个《逍遥游》!”
“姑娘这琴声,比我心里想的那个‘自由’,还要痛快一百倍!”
他的赞美,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最真挚的激动。
梦凝的脸颊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她将手轻轻地按在琴弦上,平复着因为投入演奏而有些急促的呼吸。
“是公子的意境给得好,梦凝只是,恰好弹出了那份感觉而已。”她谦虚地说道,眼底却带着喜悦。
对于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来说,没有什么,比听众的懂得,更让她开心了。
“哎,这可不是我给得好。”洛序连连摆手,“是我今天运气好,碰上了知音。”
他站起身,对着梦凝,郑重地一拱手。
“多谢姑娘的《逍遥游》,我这心里的高兴劲儿,算是彻底舒坦了。”
“既然曲子也听完了,那我们就不多打扰姑娘休息了。”
他转头看向墨璃和苏晚,“走,吃饭去!”
“好嘞!”墨璃早就等不及了,一跃而起。
“公子请留步。”梦凝却也跟着站了起来,开口唤住了他。
“嗯?”洛序回过头。
只见梦凝那张清丽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犹豫,但最终还是化作了真诚的笑意。
“公子今日的庆贺,只听了曲,怕是还不够尽兴吧?”
“我……”洛序刚想说够了。
梦凝却已经接了下去:“恰好,我也有些饿了。”
“不知梦凝,可有这个荣幸,能讨洛公子一顿便饭?”
她看着洛序,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玩笑。
“也好让我……亲眼见识见识,能让洛大才子开怀畅饮的‘胜利之宴’,究竟是何等模样?”
洛序已经转过去半个身子,那句“吃饭去”的豪言壮语还回荡在雅间里,整个人就那么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后缓缓转回头,那眼神里,写满了明明白白的惊讶。
“姑娘你……要跟我们一起去?”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已经开始两眼放光的墨璃和一脸温柔笑意的苏晚,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这展开,可跟他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怎么?”梦凝看着他那副呆住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洛公子这是……嫌弃梦凝是个麻烦?”
“不不不,当然不是!”洛序连忙摆手,反应了过来,“我这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
他心里那点小九九飞速转动着。
“我靠,这可是醉梦楼的头牌啊!主动要求一起吃饭?这待遇,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有饭吃?那感情好!”不等洛序客套完,旁边的墨璃已经忍不住插嘴了,她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在梦凝和洛序之间来回打转,“梦凝姑娘,我可听说了,你们醉梦楼后厨的‘荷香叫花鸡’是一绝,是不是真的啊?”
这直白又带着点憨气的话,瞬间冲淡了雅间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
梦凝显然也没料到洛序的护卫是这么个跳脱性子,她微微一愣,随即被逗得掩唇轻笑起来。
“这位妹妹倒是爽快。”她柔声说道,“是与不是,待会儿尝尝看不就知道了?”
“那敢情好!”墨璃一拍手,彻底把客气两个字抛到了脑后。
“姑娘你这可是折煞我了。”洛序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面,彻底放开了,“能与梦凝姑娘同桌共饮,那才叫真正的尽兴!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那便好。”梦凝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这间雅室,又看了看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柔声提议道:“此地虽然清雅,但终究是待客品茶的地方,不宜用膳。”
“若几位不嫌弃,不如移步到我楼上的揽月阁去?”
“那里地方小些,也安静些,正好有我私藏的一坛‘秋露白’,配上几碟小菜,为公子庆功,再合适不过了。”
她这番安排,既周到又体贴,完全是将他们当成了平等的友人来对待,而非寻常的恩客。
“那怎么好意思……”洛序嘴上客气着,脚下却已经很诚实地做出了“请”的手势,“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公子请。”梦凝莞尔一笑,抱着琴,率先引路。
一行人便跟着她,穿过幽静的回廊,再次来到了那间熟悉的、充满了书卷与兰花香气的揽月阁。
与上次不同,这次阁中那张用来看书赏月的窗边软榻,已经被一张小巧精致的紫檀木圆桌所代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碗筷。
四人依次落座,墨璃一坐下就好奇地拿起那双象牙筷子翻来覆去地看,苏晚则端庄地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阁楼里雅致的陈设。
“想吃什么,只管点。”洛序豪气地一挥手,颇有几分主人的架势。
梦凝却笑着摇了摇头,她没有叫侍女,而是亲自提起桌边温着的一壶清茶,为三人一一斟满。
“不必那么麻烦。”
“我已经让后厨备了几样拿手的小菜,都是些不油腻的清淡口,想来你们会喜欢的。”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手。
很快,便有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果然有墨璃心心念念的荷香叫花鸡,还有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碧玉山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哇!”墨璃的眼睛都直了,也顾不上客气,拿起筷子就想去夹那只香气扑鼻的叫花鸡。
洛序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
墨璃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住,这才反应过来,主人还没动筷子呢。她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把筷子缩了回来。
这小动作,自然没逃过梦凝的眼睛。
她笑意盈盈地拿起公筷,亲手夹了一只最肥嫩的鸡腿,放到了墨璃的碗里。
“妹妹快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谢谢梦凝姐姐!”墨璃顿时眉开眼笑,也顾不上洛序的眼色了,夹起鸡腿就美美地咬了一大口,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太好吃了!”
看着她那副毫无心机的馋猫样,席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轻松和家常。
洛序端起酒杯,里面盛着梦凝亲手为他斟上的“秋露白”,酒色清冽,入口绵柔,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看着眼前这幅画面,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一边,是自己从现代带来的、活泼跳脱的护卫,正毫无形象地跟一只鸡腿奋斗。
另一边,是这个世界里最顶尖的、才情与美貌并存的绝代佳人,正用一种看自家妹妹般的宠溺眼神,微笑着为她们布菜。
而自己,这个两个世界的闯入者,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将她们联系在一起的那个中心点。
这感觉,很奇妙,也很……温暖。
“怎么了?”梦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出神,轻声问道,“是这酒……不合公子的口味吗?”
“不,酒是好酒。”洛序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举起酒杯。
“我只是在想,这大概……就是我今天最想看到的,‘胜利之宴’的模样了。”
他看着桌边的三位绝色女子,真诚地一笑。
“有知己,有佳肴,有美酒。”
“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敬各位一杯。”
第51章 万家灯火、万马齐喑
洛序举起了手中的白玉酒杯,清冽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有知己,有佳肴,有美酒。”
“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敬各位一杯。”
他这番话说得真诚,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梦凝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喜悦,那双清澈的眸子也染上了笑意,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杯沿与他的轻轻一碰。
“叮。”
一声脆响。
“那梦凝,也借公子的吉言,敬公子的‘自在’。”
墨璃早就等不及了,闻言立刻举起杯子,豪气干云地说道:“对!敬自在!也敬这只叫花鸡!”
她说完,咕咚一口就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净,然后迫不及待地又夹了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
苏晚被她那副馋样逗得直笑,也端起酒杯,对着洛序,柔柔地说道:“少爷,苏晚敬您。”
四只酒杯,在空中交汇,碰出了一声清脆的合鸣。
这顿饭,没有了主仆之别,也没有恩客与风尘女子的隔阂,更像是一场朋友间的小聚。
席间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轻松。
洛序讲着自己在拘魔司里,如何用一个“腌菜坛子”把那个女上司唬得一愣一愣的。
墨璃则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面镜子里冒出黑烟时,自己和苏晚是如何的“英勇无畏”。
苏晚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为大家添上茶水,看着他们笑闹,眼底的温柔能化出水来。
梦凝的话不多,但她总能在最恰的候,接上一句,或是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让整个谈话变得更加流畅和愉快。
她听着洛序那些看似不着调、却又总能歪打正着的“办案心得”,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异彩连连。
她发现,眼前的这个洛公子,像是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充满了惊喜的书。
而就在长安城内这方小小的揽月阁里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之时。
千里之外,与北境冰原接壤的大虞边境,雁门关。
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如同炼狱般的光景。
夜幕,早已被冲天的火光撕裂。
浓重的黑烟夹杂着火星,像是恶龙的吐息,直冲漆黑的夜空,将半边天都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滚滚闷雷,从关外传来,几乎要将整座雄关震得摇晃起来。
关墙之下,密密麻麻的铁羽部族战士,如同黑色的潮水,正疯狂地冲击着城墙。
他们骑着一种形似巨狼、眼冒绿光的狰狞妖兽,挥舞着沉重的骨刀和战斧,悍不畏死地攀爬着攻城梯。
箭矢如蝗,从城头倾泻而下,将一批又一批的敌人射翻在地。
滚石擂木,夹杂着滚烫的金汁,如同死神的瀑布,不断地从城墙上浇下,带起一片片凄厉的惨嚎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整个雁门关,已经化作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城墙之上,一名身着玄铁重甲、身形魁梧如山的大将,正拄着一柄阔刃重剑,冷冷地注视着城下的战况。
他便是大虞镇北大将军,洛梁。
他的脸上,沾染着早已干涸的血迹,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静与决绝。
“弓箭手,三轮齐射,压制他们的妖兽骑兵!”
“第三营,把剩下的火油都给我运上来,别他娘的省着!”
“传令下去,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不赦!”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洪钟,清晰地传遍了整段城墙,让身边那些因为突袭而有些慌乱的士兵,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这已经是铁羽部族发疯般进攻的第三个时辰了。
毫无征兆,不计伤亡。
就仿佛,他们不是来攻城,而是来……送死的。
洛梁的眉头,紧紧地锁着。
他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夕阳,终于沉下了地平线。
揽月阁里的这场“胜利之宴”,也接近了尾声。
桌上的菜肴,大多已经见了底,尤其是那只叫花鸡,连骨头都被墨璃啃得干干净净。
“嗝……”墨璃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舒坦!”
“看你这点出息。”洛序笑着摇了摇头。
他看向梦凝,起身拱了拱手。
“今日,多谢姑娘的款待与琴声。”
“这顿饭,是我洛序这辈子吃过最痛快的一顿。”
“公子言重了。”梦凝也缓缓起身,脸上带着真挚的笑意,“能与公子和两位妹妹共度一个如此有趣的下午,也是梦凝的荣幸。”
她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取下一个小巧玲珑的、用淡紫色锦缎缝制的香囊,递了过来。
“这是我闲来无事,用安神草和几种静心的花瓣做的,没什么贵重,但挂在身上,或放在枕边,能助人安眠。”
“就当是……祝贺公子,从此夜夜好梦,再无‘魇魔’侵扰了。”
洛序闻着那股清雅的香气,没有推辞,笑着接了过来。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便正式告辞。
走出醉梦楼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晚霞。
平康坊的灯笼,已经一盏盏地亮了起来,将整条街道映照得流光溢彩,新一轮的喧嚣,即将开始。
“少爷,咱们现在回府吗?”苏晚跟在洛序身边,轻声问道。
“嗯,回府。”洛序点了点头,心情极好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墨璃还在回味着刚才的美食,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那叫花鸡是怎么做的,改明儿让府里的厨子也试试……
暮色四合,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与天边尚未褪尽的晚霞交融成一片温柔的橘红。三人并肩走在宽阔的青石板上,步履悠闲,身影被夕阳的余晖和初亮的灯火交织拉长,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轮廓。
街道两旁,酒旗招展,食肆里飘出炙羊肉与胡饼的香气,夹杂着西域传来的孜然味儿。卖毕罗的小贩敲着竹梆,声音清脆地穿过喧闹的人声。
长安城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安宁。皇城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庄严的剪影,坊墙内传出隐约的琵琶声。巡城的金吾卫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铠甲反射着温暖的光晕,却丝毫不打破这份从容。西市刚刚结束一天的喧嚣,商人们笑着盘点钱囊,孩童们追逐着滚动的铁环跑过巷口。
整座城仿佛沉浸在一盏巨大的、温暖的灯罩之中,连风都带着太液池水汽的湿润。在这片盛世的黄昏里,每个人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放缓,享受着昼夜交替时分的静谧与美好。
万家灯火渐次点亮,如同星子落满人间,将长安装点成一座不夜之城。
谁也不知道,就在他们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与喜悦时,千里之外的北境雄关,一场决定国运的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52章 铁羽撕毁盟约
这几日,大概是洛序穿越以来,过得最舒心惬意的日子。
不用点卯上班的特权,让他彻底成了一条快乐的咸鱼。
每日睡到自然醒,上午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不紧不慢地修炼那篇《服内元气诀》,感受着体内真元壮大的奇妙感觉。
下午,便会换上一身便服,带着同样无所事事的墨璃和苏晚,溜达到平康坊。
也不做什么,就要一壶清茶,几碟点心,坐在醉梦楼的角落里,听梦凝弹上一两个时辰的琴。
有时候兴致来了,他也会回到现世,将新录的曲子剪辑一下,配上自己用软件画的、越来越像样的水墨封面,上传到“异世界搬运工”的账号上。
账号的粉丝数,已经悄然突破了五万。
评论区里,一片“神仙Up主”、“请收下我的膝盖”、“此曲只应天上有”的赞叹,极大地满足了他那点小小的虚荣心。
这种一边在异界享受着神仙般的日子,一边还能在现世收获关注和赞美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然而,长安城内的悠闲与安逸,并不能代表整个天下的太平。
就在洛序又一次从酣睡中被窗外的鸟鸣唤醒,懒洋洋地准备开始新一天的“退休”生活时。
卯时初刻,皇城,太极殿。
天光未亮,巨大的铜鼎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将整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都笼罩在一股肃穆的香火气中。
文武百官,身着各色官袍,如同沉默的雕像,分列于丹陛两侧,整个朝堂之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高的龙椅之上,身着玄色九龙袍的少卯月,正垂眸看着一份来自御史台的奏折。
她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神情,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产生波澜。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嘶哑而又急促的呼喊,如同惊雷,猛地划破了太极殿内压抑的死寂!
所有官员,齐齐一震,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边军斥候服饰、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脸上满是尘土与干涸的血迹,每跑一步,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一个踉跄的血脚印。
“报——!!”
他冲到丹陛之下,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
“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铁羽部族……反了!!”
“轰!”
这短短的一句话,令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铁羽部族反了?怎么可能!”
“开什么玩笑!北境大雪尚未完全消融,他们哪来的胆子和粮草,敢在这个时候进犯?!”
“此事必有蹊跷!定是那洛梁治军不力,谎报军情!”
文官队列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震惊、怀疑、揣测,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武将那边,则是一个个面色凝重,握紧了拳头。
“肃静!”
一声清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呵斥,从龙椅之上传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整个太极殿,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的女帝。
只见少卯月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奏折,那双冰蓝色的凤眼,第一次,从文武百官的脸上,移到了那个跪伏在地的传令兵身上。
“说。”
她只吐出了一个字。
那传令兵浑身一颤,强撑着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启禀陛下!三日前,丑时三刻,铁羽部族撕毁盟约,倾全族之力,约计十五万大军,由其族长铁赫亲自率领,分三路,突袭我雁门、偏头、宁武三关!”
“其中,雁门关为主攻方向,敌军超过十万!”
“我军……我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
“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
“镇北大将军呢?”少卯月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洛梁何在?”
“大将军……”传令兵的眼中,闪过一抹狂热的崇敬,“大将军在敌袭发生的第一时间,便亲率亲卫营,死守雁门关主城楼!”
“大将军有令,雁门关在,他在!”
“关亡……人亡!”
“他已下令,全军死战,与雁门关共存亡!”
“并命小人,拼死冲出重围,将此军情,上达天听!”
“请陛下……速发援兵!!”
他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头一歪,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军情,和那句“与雁门关共存亡”的决绝,给震得心头发寒。
十五万大军,倾巢而出!
这已经不是边境摩擦了,这是……国战!
“陛下!”
兵部尚书第一个出列,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铁羽部族狼子野心,蓄谋已久!臣请陛下,即刻下令,点齐京畿三大营,火速驰援北境!”
“陛下,不可!”
户部的一名侍郎立刻站了出来,反驳道:“京畿三大营乃是拱卫神都的根本,岂能轻易调动?况且,粮草辎重,军械调度,非一日之功啊!”
“放屁!”一名武将忍不住怒骂出声,“等你们的粮草调度好了,雁门关的将士们,连骨头都烂光了!”
“你……”
“都给朕闭嘴。”
少卯月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随着她的起身,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座太极殿!
大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连那香炉里升起的青烟,都仿佛被冻结在了半空。
所有争吵的官员,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一步一步地,走下丹陛,来到了那张巨大的疆域堪舆图前。
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雁门关”那三个小小的字。
“传朕旨意。”
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人类的情感,却又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一,命兵部尚书李赫,即刻起,总领三军调度之权。朕给你一天时间,一天之内,朕要看到十万大军,开赴北境。粮草军械,户部协同,若有半点差池,朕要你们两部所有人的脑袋。”
“第二,命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即刻点齐一万金吾卫精锐,即刻出征,作为先锋,火速驰援雁门关。告诉她,朕不要过程,朕只要结果,雁门关,不容有失。”
“第三……”
她顿了顿,缓缓转过身,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如同两把最锋利的刀,扫过底下那群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即日起,长安城,全城戒严。”
“命拘魔司协同京兆府,彻查城内所有与铁羽部族有关联的商号、人员。凡有异动者……”
“……格杀勿论。”
第53章 我跟你一起去!
洛府的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洛序的院子,声音都变了调。
“公子!不好了!金吾卫的秦将军来了,说是……说是有天大的急事!”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而又沉重的、甲叶摩擦的金属声响,已经由远及近。
洛序刚刚结束早晨的修炼,正坐在石桌旁喝着苏晚泡的茶,闻言抬起了头。
只见一身戎装的秦晚烟,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
她没有穿平日里那身相对轻便的软甲,而是换上了一套完整的、用于战阵冲杀的银色全身重铠。
冰冷的金属将她那惊心动魄的曲线完全包裹,却更添了几分肃杀与威严。
她的身后,没有跟任何一名亲卫,那张英气绝美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平日里的调侃与温情,只剩下如同北境寒风般的冷冽。
“怎么了,晚烟姐?”洛序站起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连正准备跟洛序斗嘴的墨璃,都感受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压迫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秦晚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上前来,一双凤目,死死地盯着他。
“洛序,我只问你一句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
“你爹,有没有给你留过什么后手,或者什么特殊的信物?”
洛序被她问得一愣:“什么后手?信物?”
“比如,能调动某支军队的兵符,或者能联系某个大人物的信物。”秦晚烟的语速极快,“任何能保你命的东西!”
“没有啊。”洛序摇了摇头,“他就给了我个拘魔司的差事,别的什么都没说。”
秦晚烟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还是沉声说道:“北境,出事了。”
“就在三天前,铁羽部族撕毁盟约,十五万大军,突袭雁门关。”
“你爹他……”
她顿了顿,似乎是不忍心说下去。
“我爹怎么了?”洛序的心,猛地一沉。
“他现在,正被十万大军,围困在雁门关。”
“今日早朝,陛下已经下令,命我即刻点齐一万金吾卫,作为先锋,驰援北境。”
“我马上就要出发,临走之前,特来告诉你一声。”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爹他……会有危险吗?”洛序追问了一句。
秦晚烟的脚步停住了,却没有回头。
“十万大军围城,你说呢?”
她留下这句冰冷的话,便再不停留,大步向院外走去。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墨璃和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将军……”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墨璃也是六神无主,“那可是十万大军啊!”
洛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秦晚烟带来的消息,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战争。
这个在前世只存在于电影和历史书里的词汇,第一次,以如此真实、如此残酷的方式,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个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却会在他胡闹之后默默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便宜老爹,现在,正身处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随时都可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猛地划破了他脑中的混乱!
“等等……战争?”
“战争打的是什么?是后勤!是补给!是伤亡!”
“伤亡……就需要药物!”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还停留在草药和粗浅的丹药上。金疮药能止血,但对付不了感染!一场大战下来,死在战场上的,和死在伤口感染上的,几乎是一比一!”
“但我有……抗生素!消炎药!止痛片!还有无菌纱布、绷带、手术刀!”
“还有食物!高热量、易携带的压缩饼干!巧克力!能量棒!这些东西,在战场上,可都是能救命的玩意儿!”
“我爹他缺的不是兵,是能让士兵活下去的东西!”
“我……我能帮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院门口,大步追了出去!
“晚烟姐!等等!”
秦晚烟刚刚走到府门口,正准备翻身上马,听到洛序的喊声,她皱着眉,回过头来。
“你还有什么事?”她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我军情紧急,没时间跟你……”
“我跟你一起去!”
洛序冲到她的面前,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句地说道。
秦晚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看着洛序,那双冰冷的凤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愕然。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北境。”洛序重复了一遍,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疯了?”秦晚烟的音调,陡然拔高,“你知道北境现在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修罗场!是绞肉机!你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纨绔子弟,跑去凑什么热闹?送死吗?”
“少爷!不可啊!”
追出来的墨璃和苏晚,也急了。
“是啊少爷!太危险了!”苏晚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不是去送死。”洛序没有理会两个护卫的劝阻,他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秦晚烟的脸上,“我有我的用处。”
“你有什么用处?”秦晚烟冷笑一声,“用你那首酸诗去劝退敌人吗?”
“我……”洛序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能凭空变出另一个世界的物资来吧?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说法。
“晚烟姐,我爹在那儿,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我总得做点什么吧?”
“你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待在长安城里,别让他分心!这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秦晚烟厉声喝道。
“不!”洛序摇了摇头,寸步不让,“我必须去。”
“你……”秦晚烟被他那股子执拗劲儿给气得胸口起伏,那身沉重的铠甲都随之晃动,“洛序!我没时间跟你胡闹!给我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这是命令!”
说完,她再次转身,准备上马。
“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办法,能让伤兵的存活率,提高至少三成呢?”
洛序的声音,从她身后,幽幽地传来。
秦晚烟那只已经搭在马鞍上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那双锐利如刀的凤眼,死死地,重新钉在了洛序的脸上。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第54章 我在街口等你
秦晚烟那只已经搭在马鞍上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那双锐利如刀的凤眼,死死地,重新钉在了洛序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却比刚才的厉声呵斥,还要让人心头发寒。
清晨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说,”洛序迎着她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重复道,“我有办法,能让伤兵的存活率,提高至少三成。”
“你拿什么保证?”秦晚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用你洛家大少爷的身份?还是用你那点炼气初期的修为?”
“洛序,你看清楚,我身上穿的是什么!”
她猛地一抬手,指着自己身上那泛着寒光的重铠。
“这是战甲!不是给你游园赏春穿的锦袍!军中无戏言,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要是敢在军营里说出来,我现在就能以‘动摇军心’的罪名,就地斩了你!”
“少爷!”
“公子!”
苏晚和墨璃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连连叩首。
“秦将军息怒!我家公子他……他就是担心大将军,口不择言,胡说八道!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啊!”墨璃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说还一边拼命给洛序使眼色,让他赶紧认错。
“是啊,秦将军!”苏晚也是声音发颤,“求您看在将军的份上,饶了少爷这一次吧!”
洛序却像是没看到她们的哀求,依旧笔直地站着,目光坚定地看着秦晚烟。
“晚烟姐,我没有胡说。”
“我也知道军中无戏言。”
“所以,我才敢跟你说这句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寻常的解释根本没用,只能拿出最大的诚意来赌一把。
“丹药再厉害,那也是给修士和武将用的,一枚丹药百两黄金,换算成现代货币,差不多两百多万,都够买一卡车的抗生素和绷带了。普通士兵哪里用得起?战场上,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刀剑,是感染和绝望。”
“我有钥匙,就算到了关外,也能随时回现世采购。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这些思绪在他脑中飞速闪过,但他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是什么法子,因为这法子,得到了地方才能用出来。”
他看着秦晚烟那双充满怀疑的眼睛,语气变得恳切起来。
“晚烟姐,你带上我。就让我跟在你身边,我保证,绝不给你添任何麻烦。”
“如果……如果我真的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到了北境,你发现我说的都是假话,不用你赶,我自己立刻掉头回长安,绝不让你为难。”
“我以我爹洛梁的名义起誓。”
“洛梁的名义……”
秦晚烟听到这四个字,那冰冷的眼神,终于出现了动摇。
她死死地盯着洛序,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毫的心虚和玩笑。
但是没有。
他的眼神,认真得可怕。
那种自信,那种笃定,完全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能装出来的。
三成……
提高伤兵存活率三成……
这个数字,对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意味着,一万人的伤兵营里,能多活下来三千人!
三千个活生生的、能重新拿起刀剑保家卫国的战士!
这……这已经不是奇迹了,这是神迹!
她不信。
理智告诉她,这绝对是天方夜谭。
可……可万一呢?
万一这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小子,真的……真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底牌呢?
她想起了洛叔叔那张总是板着的脸,想起了父亲战死后,洛叔叔默默替她扛起一切的背影。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院门口,她那匹神骏的战马,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最终,秦晚烟猛地一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我带上你。”
她指着洛序,眼神却比刚才更加严厉。
“我给你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我要在府门口看到你的人。多一息,我都不会等。”
“还有,”她又补充道,“我会派两个我的亲卫‘跟着’你。路上,你最好安分点,别给我耍花样。”
“否则,我不管你爹是谁,一样军法处置!”
“没问题!”洛序大喜过望,立刻应了下来。
他猛地转身,对着还跪在地上的墨璃和苏晚,沉声下令。
“都起来!别跪着了!”
“墨璃,你去账房,把府里库房所有的金条,全都给我装上!有多少拿多少!”
“苏晚,你去给我准备几套最结实、最耐磨的换洗衣物,还有干粮和水袋!”
“快去!”
他的声音,充满了果决。
两个丫头被他这副模样镇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反驳,下意识地就站起身,应了声“是”,便急匆匆地分头行动去了。
秦晚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如同平静湖面突然被飞鸟的羽翼划破,但旋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修长的手指攥紧缰绳,她终究未发一言,只是利落地翻身跨上鞍鞯。枣红马不安地踏着前蹄,在青石板上叩出清脆的声响。
“我在街口等你。”
她的声音被晚风卷着散开,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落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话音未落,她已猛地夹紧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窜出,马蹄踏起细碎的烟尘,转瞬间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长街尽头。
洛朔怔怔望着那一人一马远去的烟尘,只觉得秦晚烟最后投来的那道目光仍烙在背上,灼得他心头发慌。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卧房。
花梨木门被他“砰”地甩上,又慌忙落下铜锁。“咔哒”一声脆响,插销牢牢楔入门框,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骤然隔绝。
寂静在房中弥漫开来,他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颤抖着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枚铜钥匙,古老的纹路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钥匙尖端抵住锁孔的瞬间,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将其整个插入——
锁芯转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面前的房门突然泛起水波般的微光。
第55章 雁门关
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并反锁。
前一秒还是古色古香的异界卧房,下一秒,洛序已经站在了自己那间充满了现代气息的公寓次卧里。
时间紧迫,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摸出那台华威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他没有选择那些需要层层审批的大型医药公司,而是直接在网上搜索“京西市医疗器械及药品批发”的关键词,很快便锁定了一家规模巨大、号称“二十四小时紧急供货”的供应商。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你好,安康医疗。”一个听起来颇为干练的男声响起。
“你好,我需要紧急采购一批物资,量非常大。”洛序开门见山,语速极快,“我现在就要下单。”
“先生您好,请问您需要些什么?”对方显然对这种“紧急大单”见怪不怪,语气依旧平稳。
“青霉素、头孢、阿莫西林,所有广谱抗生素,每样先来一万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还有,医用酒精、碘伏,大桶装的,有多少要多少。无菌纱布、绷带、手术缝合针线包,也是有多少要多少。”
“另外,我还需要高浓度的葡萄糖注射液和生理盐水,同样,有多少要多少。”
洛序报出了一连串清单,每一样都足以让一家小诊所用上好几年。
电话那头的男人,呼吸明显重了一些:“先生,您要的这些量……已经不是普通采购了,而且很多都是处方药,需要相应资质的。”
“我没有资质。”洛序的回答简单粗暴,“但我有钱。”
“我可以立刻给你们公司账户打五十万定金,剩下的货款,只要你们能备好货,我随时可以结清。”
“我现在就需要你们开始备货,越快越好。”
“五十万……定金?”男人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对。”洛序斩钉截铁,“一个小时内,钱到不了账,你当我是在开玩笑。”
“地址发给我,我后续会安排人去提货。”
“好……好的先生!我马上把我们公司的对公账户和地址发到您的手机上!您放心,我们安康医疗的仓储能力,绝对是京西市第一!”
挂断电话,不到三十秒,一条附带了银行账户和仓库地址的短信便发了过来。
洛序毫不犹豫地打开手机银行,找到那个账户,直接转了五十万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
有了这条补给线,他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便宜老爹,就多了一张保命的底牌。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秦晚烟给的半个时辰,还剩下不到一刻钟。
不敢再耽搁,他再次握住钥匙,拧开了房门。
光影变换,他又回到了异界的卧房。
刚一开门,就看到墨璃和苏晚正焦急地等在门外,脚边放着几个沉甸甸的、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以及一个塞得满满的行囊。
“少爷!你总算出来了!”墨璃一看到他,就跟见了救星似的,“金子都在这里了!足足三大箱!”
“换洗衣物和干粮也都准备好了。”苏晚指了指旁边的行囊,眼圈还是红的,“少爷,您……真的要去吗?”
“去。”洛序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他走上前,拎起那个行囊,轻松地甩到背上。
“走吧,别让晚烟姐等急了。”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紧张和恐惧,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即将奔赴某个重要战场的平静与兴奋。
这副模样,让本想再劝几句的墨璃和苏晚,都把话咽了回去。
她们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看不懂眼前的这位少爷了。
洛府大门口的街角,秦晚烟果然等在那里。
她身下的战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正不耐地刨着蹄子。
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两名同样身披重甲、气息彪悍的金吾卫,眼神如同鹰隼一般,锐利地锁定在了刚走出府门的洛序身上。
“还以为你不敢出来了。”秦晚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怎么会。”洛序笑了笑,指了指身后跟着抬箱子的家丁,“这不是准备盘缠嘛。”
秦晚烟没再废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旁边早就备好的三匹快马。
“上马。”
“是!”
洛序也不多言,将行囊交给苏晚,自己则走到一匹枣红马前,动作利落地翻身而上。
墨璃和苏晚也将金子交给那两个金吾卫看管,随后也各自跃上了马背。
“跟紧了。”
秦晚烟冷冷地丢下三个字,双腿一夹马腹,那匹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了出去。
“驾!”
洛序大喝一声,紧随其后。
一行人,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冲上了朱雀大街,朝着长安城北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铁蹄敲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嗒嗒”声,急促而又坚定,那是奔赴国难的战鼓,也是一个青年,踏上全新征程的序曲。
三天三夜,马不停蹄。
当长安城的繁华彻底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枯黄的北方旷野时,洛序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急行军”。
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稀薄,刮在脸上的风,像是带着无数细小的冰碴子。
墨璃早就没了斗嘴的力气,整个人蔫蔫地趴在马背上,只有在宿营吃干粮的时候,才会抱怨几句这日子不是人过的。
苏晚倒是默默地撑着,只是原本红润的脸蛋,此刻也多了几分苍白。
到了第三天的黄昏,连坐下的战马都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时,走在最前面的秦晚烟,终于勒住了缰绳。
“到了。”
她清冷的声音,让精神都快麻木的洛序猛地一抬头。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巨大无比的黑色雄关,如同匍匐的远古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就是雁门关。
而在雄关之前,一片巨大得望不到边际的营地,正静静地矗立在夕阳的余晖下。
无数的营帐,如同灰色的蘑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平原。
炊烟,没有升起。
能看到的,只有无数面残破的、印着“虞”字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股混合着草木灰、铁锈、浓重血腥以及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顺着风,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第56章 再次出手金条
雄关之前。
一股混合着草木灰、铁锈、浓重血腥以及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顺着风,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压抑。
死一般的压抑。
“这就是……战场吗?”洛序的心,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来者何人!”
还没靠近营地,一队巡逻的斥候便从暗处冲了出来,手中的长弓已经拉成了满月,箭头直指众人。
秦晚烟面无表情,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灿灿的腰牌,高高举起。
“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奉旨驰援!”
看清那面代表着京畿禁军最高统帅之一的腰牌,为首的斥候队长瞳孔一缩,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不知将军驾到,死罪!”
“起来吧。”秦晚烟收回腰牌,“战况如何?”
“回将军!”斥候队长站起身,脸上满是风霜和疲惫,“铁羽部的疯子们,已经连着攻了三天三夜了!洛大将军……洛大将军带着本部兵马,死守在关内,我们……我们这些外围的驻军,根本冲不进去!”
“敌人的主力,全都压在主关口,我们这里,只是……只是前哨营地。”
秦晚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带我们去中军大帐。”
“是!”
斥候队立刻分出两人,在前方引路。
进入营地,那股压抑的气氛便愈发浓重。
这里看不到一个闲逛的士兵,所有的人,都在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磨刀的,擦拭盔甲的,加固箭塔的,还有一队队的士兵,正抬着蒙着白布的担架,面无表情地走向营地后方。
空气中,那股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墨璃和苏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她们下意识地,将马又往洛序的身边凑了凑。
中军大帐里,几名偏将正在沙盘前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一看到秦晚烟走进来,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秦将军!”
众人齐刷刷地行礼。
“不必多礼。”秦晚烟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那双锐利的凤目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把最新的军情,报上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洛序就如同一个局外人,听着那些偏将用最简洁、最冰冷的语言,汇报着一串串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和一个个令人绝望的战况分析。
等到所有人都退下,大帐里,只剩下秦晚烟和洛序四人。
秦晚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洛序。
“你都听到了。”
“洛叔叔现在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现在,轮到你了。”她走到洛序面前,那双燃烧着怒火与焦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说的,能提高三成伤兵存活率的法子。”
“拿出来。”
“给我看。”
她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我需要一个地方。”洛序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道,“一个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打扰的帐篷。”
“你要帐篷做什么?”秦晚烟的眉头一皱。
“我的法子,不能让外人看见。”洛序摇了摇头,“这是关键。”
“你……”秦晚烟气得发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装神弄鬼?”
“信不信由你。”洛序摊了摊手,“晚烟姐,我既然敢跟你来,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让你手下那些受伤的兄弟,多活下来几个?”
秦晚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死死地瞪着洛序,足足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我给你。”
她猛地转身,对着帐外喊道:“来人!”
一名亲卫立刻走了进来。
“把旁边那顶备用军需帐,清出来!”秦晚烟下令道,“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胆敢靠近那顶帐篷十步之内……”
她眼中寒光一闪。
“……杀无赦!”
秦晚烟的亲卫动作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顶独立的、看起来颇为厚实的军需帐篷便被清了出来。
帐篷里空空荡荡,只有一股干燥的帆布和泥土的味道。
“把箱子搬进去。”洛序对身后的家丁吩咐道。
“是,少爷。”
几个家丁抬着那三口沉重的黑木箱,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帐篷,将箱子放在了正中央。
“你们都出去吧。”洛序挥了挥手。
“是。”
待家丁们退下,洛序转身看向墨璃和苏晚。
“你们两个,守在门口。”
“记住,不管里面发生什么声音,天塌下来,都不许进来,也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少爷……”苏晚还想说什么,却被墨璃一把拉住。
“知道了。”墨璃咬了咬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有我跟苏晚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洛序这才放心地走进帐篷,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都隔绝了开来。
帐篷内,一片昏暗。
洛序没有点灯,而是直接走上前,打开了三口大箱子。
昏暗的光线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反射出幽幽的、诱人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枚古朴的铜钥匙。
没有犹豫,他将钥匙对准了面前那片厚实的、作为帐篷门的帆布帘。
“嗡……”
一声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钥匙的尖端,竟像是穿透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没入了帆布之中。
洛序轻轻一拧。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变换。
那股属于军营的、混杂着血腥与铁锈的味道,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带着淡淡灰尘味的、属于自己公寓的空气。
他一步跨出。
脚下,不再是坚硬的土地,而是冰凉的木地板。
他成功了。
帐篷的门帘,成了他公寓次卧的房门。
新的锚点,已经建立。
他没有浪费时间,立刻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海量的通知和消息瞬间涌了进来。
“优视”App的图标上,挂着一个鲜红的“99+”。
他点开一看,自己那个“异世界搬运工”的账号,最新上传的几首曲子,播放量都已经突破了二十万,评论区里依旧是一片赞叹。
微信里,陆知遥也发来了几条消息。
“那个‘神仙Up主’又更新了,这首《平沙落雁》真好听。”
“最近很忙吗?都没见你上线打游戏。”
洛序看着那几行字,心里一暖,手指飞快地回复道:“最近有点事,过几天找你。”
处理完这些,他立刻拨通了之前那个医疗供应商的电话。
“喂,是我。”
“啊!先生!您好您好!”对方的声音,充满了热情与恭敬,“五十万定金我们已经收到了!您放心,您要的货,我们都在连夜给您准备!”
“很好。”洛序沉声说道,“我马上把尾款结了,然后去你们仓库提货。”
“没问题!随时欢迎!我再把地址和我们王经理的电话发给您,您到了直接联系他就行!”
挂断电话,洛序又拨通了“小龙瑞”珠宝大寨旗舰店的电话,直接找到了上次接待他的店长。
“沈店长,我洛序。我有一批金条,需要立刻出手。”
电话那头的沈雨萝,显然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洛先生?好的,没问题。您大概有多少?”
“分量不轻。”洛序言简意赅,“我需要你们派专业的安保人员和车辆,来我这里取。”
“当然可以,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请您告知地址。”
第57章 万一……能多活下来一两个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洛序几乎是在连轴转。
“小龙瑞”派来的安保团队效率极高,鉴定、称重、估价、转账,一气呵成。
看着手机银行里多出来的那一笔惊人的数字,洛序没有丝毫停留,立刻给医疗供应商结清了尾款。
然后,他租了一辆最大的厢式货车,直奔短信上的那个位于京西市远郊的巨大仓库。
当仓库的大门缓缓打开,看到里面那如同小山一般、堆积如山的纸箱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洛序,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生,您要的东西,全都在这儿了。”王经理搓着手,一脸讨好的笑容,“您看,这数量……”
“很好。”洛序点了点头,直接开始动手。
他没有请仓库的工人帮忙,而是一个人,一箱一箱地,将那些沉重的医疗物资,搬上货车。
从仓库到公寓的地下车库。
再从地下车库,通过电梯,一趟一趟地,运回自己的次卧。
最后,再穿过那扇神奇的“门”,将一箱又一箱的现代工业品,搬进那顶充满了肃杀之气的古代军帐之中。
汗水,很快就浸透了他的衣衫。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抬举,都让他的肌肉发出酸痛的抗议。
但洛序却像是感觉不到疲惫,他的眼神,明亮得吓人。
一边,是窗明几净、充满了和平气息的现代公寓。
另一边,是昏暗压抑、充满了死亡阴影的边关军帐。
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穿梭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
一箱……
十箱……
一百箱……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将最后一箱生理盐水,重重地放在帐篷的角落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靠在一堆纸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而他眼前的这顶军帐,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空旷的帐篷,此刻被堆得满满当当。
印着“国药准字”、“无菌处理”的纸箱,与这古老的军帐,形成了一种荒诞而又震撼的对比。
他做到了。
他真的,把一座小型的现代战地医院,搬到了这个冷兵器的战场上。
洛序休息了片刻,强撑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衣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刺眼的夕阳余晖,瞬间涌了进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帐篷外,秦晚烟、墨璃、苏晚,还有那两个金吾卫亲卫,如同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地守在那里。
看到他出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我的大少爷。”秦晚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讽,“你的‘法子’,是把自己关在帐篷里睡大觉吗?”
洛序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他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对着她,平静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晚烟姐。”
“我的东西,准备好了。”
“现在,你可以进来……验收了。”
秦晚烟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陌生箱子,那张总是挂着冰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愕然。
她随手拿起一个印着奇怪方块字的小瓶子,入手冰凉,透过半透明的瓶身,可以看到里面清澈的液体。
“这些……是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疗伤用的东西。”洛序言简意赅。
他从一堆箱子里,抽出十几份早已准备好的、用毛笔以繁体字誊写好的说明书。
“这些是用法。”他将说明书递了过去,“你找个信得过的军医来,照着上面写的做就行。”
“就这些?”秦晚烟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眉头紧锁,“就凭这些瓶瓶罐罐和几张纸,你就敢说能把伤兵的存活率提高三成?”
“是不是吹牛,试试不就知道了?”洛序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反正你们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不是吗?”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秦晚烟的痛处。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对着帐外下令:“去,把孙老请过来。”
很快,一个须发皆白、身形清瘦,身上带着浓重草药味的老者,便被亲卫领了进来。
“将军,您找我?”老者一进来,便注意到了帐篷里那堆积如山的怪异箱子,眼中闪过警惕。
“孙老,你过来看看。”秦晚烟将手中的说明书递了过去。
那位被称为“孙老”的军医,是北境军中资历最老的医官,一手接骨续筋的本事出神入化。他疑惑地接过纸张,凑到油灯下,一字一句地仔细看了起来。
“清创去腐……防止恶疮……此物名唤酒精?”
“内服丹丸,一日三次,可退热镇痛?”
“此白布……经秘法炮制,洁净无垢,可直接缚于伤处?”
孙老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荒谬,最后,变成了出离的愤怒。
他猛地抬起头,将那几张纸重重地拍在箱子上!
“胡闹!”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些箱子,对着秦晚烟痛心疾首地说道:“将军!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听过如此荒唐的疗伤之法!伤口岂能用水液冲洗?那不是引湿入体,自寻死路吗?这白布看着干净,谁知上面有没有什么肉眼看不见的污秽?还有这丹丸,来路不明,成分不清,万一是虎狼之药,岂不是要了将士们的性命!”
“将军,兵凶战危,人命关天,万万不可儿戏啊!”
“孙老,这些东西……”秦晚烟刚想解释。
“我来跟他说吧。”洛序却走上前,打断了她。
他看着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孙老,不急不缓地问道:“孙老,我问你,如今伤兵营里,十个刀伤的弟兄,有几个最后是死于伤口溃烂发热的?”
孙老一滞,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至少……四五个。”
“那不就结了。”洛序摊了摊手,“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为什么不用我的法子试试?万一……能多活下来一两个呢?”
“你!”孙老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说不出话来。
“够了。”秦晚烟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她走到孙老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孙老。”
“我敬你是军中长者,医术高明。”
“但现在,我是主将。”
“我命令你,立刻,马上,挑选二十名轻伤的士兵,用这里的东西,按照这上面的法子,给他们治。”
“出了任何事,我秦晚烟,一力承担!”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威严。
孙老看着她那双决绝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颓然地垂下了肩膀,躬身一拜。
“……是,将军。”
这一夜,对很多人来说,都格外漫长。
第58章 活命之恩
秦晚烟没有回自己的主帐,就坐在那顶堆满了物资的帐篷里,抱着长枪,闭目养神。
洛序也没睡,他靠在一堆箱子上,看似在假寐,实则在脑中飞速地盘算着后续的计划。
而伤兵营的方向,则是一夜灯火通明。
孙老带着几个最得意的弟子,几乎是捏着鼻子,按照说明书上那些“离经叛道”的法子,给二十个被挑选出来的伤兵,处理了伤口。
用剪刀剪开皮肉,用清澈的“药水”冲洗,再用雪白的“纱布”层层包扎……
每一个步骤,都让这些经验丰富的军医,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处理完伤口,又给那些开始发热的士兵,喂下了那种没有任何药香的白色“丹丸”。
做完这一切,孙老几乎是抱着“听天由命”的心态,守在了伤兵营里,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炸营”惨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秦晚烟的主帐门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将军!”
衣衫不整、眼窝深陷、但双眼却亮得吓人的孙老,如同旋风一般冲了进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甚至带上了哭腔!
秦晚烟猛地睁开眼,握紧了身边的长枪,厉声问道:“怎么了?!”
“神了!神了!简直是神迹啊!!”
孙老冲到秦晚烟面前,因为跑得太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一把抓住秦晚烟的胳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将军!您快去看看吧!”
“那二十个弟兄!一个都没出事!”
“那些昨天还流着脓水的伤口,今天一早揭开看,全都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一点红肿溃烂的迹象都没有!”
“还有那几个已经开始说胡话、烧得滚烫的,吃了那白色丹丸,半夜里出了一身大汗,现在……现在热全都退了!人也清醒了!还嚷嚷着肚子饿要吃东西!”
“神药啊!将军!洛公子带来的,是真正的神药啊!!”
老者说着说着,竟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秦晚烟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同样被惊醒、正从角落里站起身的洛序。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狂喜,有难以置信,还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洛序的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邀功,只是一脸的平静,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看着激动得快要说不出话的孙老,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既然有用,那就别愣着了。”
“人命关天,先救人要紧。”
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箱子前,从中又取出了厚厚一沓写满了字的纸。
“孙老,这里还有些别的药的用法,什么伤配什么药,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您和您的弟子们,先拿去看着,熟悉一下。”
“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
孙老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般,用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沓纸。
他看也没看秦晚烟,只是对着洛序,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那花白的头颅,几乎要垂到地上。
“洛公子……大恩不言谢!”
“老朽……老朽代这满营的伤兵,谢过公子活命之恩!”
说完,他再也按捺不住,揣着那些说明书,转身就往外冲,脚步踉跄,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快!都过来!都过来学!救人!快救人!”
大帐的门帘晃动着,重新落下,帐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秦晚烟的目光,如同实质一般,牢牢地锁在洛序的身上。
“洛序。”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洛序看着她,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晚烟姐,这事儿……真不好说。”
“你就当是,我运气好吧。”
他挠了挠头,一副不知道该怎么编的样子。
“前阵子在长安,碰上个云游四方的老神仙,白胡子老长的那种。”
“他老人家看我顺眼,就给了我点保命的玩意儿,说我近期有大灾,能用得上。”
“他还特意交代了,这事儿,是天机,不能跟外人说,不然就不灵了。”
“老神仙?”
秦晚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双凤眼里写满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的质疑。
“洛序,你这鬼话,骗骗墨璃那丫头还行。”
洛序摊了摊手,一脸的光棍。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就是这么来的。”
“你……”秦晚烟被他这副无赖的样子气得一时语塞。
她上前一步,逼近到洛序面前,那高挑的身材带着一股惊人的压迫感,身上的甲胄泛着冰冷的寒光。
“洛序,我不管你是得了神仙相助,还是刨了哪家上古大能的祖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只要结果。”
“你告诉我,这些东西,还有多少?”
“管够。”洛序的回答,简单而又充满了力量。
秦晚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复杂的眼神,最终化为了一抹决断。
“好。”
她猛地转身,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传我将令!”她对着帐外厉声喝道,“召集营中所有医官、伙夫营百夫长以上军官,一刻钟内,到伤兵营外集合!”
“另外,派一队人,把这顶帐篷,给我围起来!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了下去。
整个先锋营,都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将令,而骚动起来。
当秦晚烟带着洛序,再次来到伤兵营时,这里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几十名军医和他们的弟子,正围着孙老,如同最虔诚的学生,听他讲解着那些说明书上的内容。
“看清楚了!此物名唤‘酒精’,是用来清洗创口秽物的,不是内服的!”
“这个叫‘绷带’,要这样缠,松紧适度,既能护住伤口,又不能影响血气流转!”
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和腐臭味,似乎被一种清冽的、带着些许刺鼻的奇特气味冲淡了不少。
那些原本躺在草席上呻吟等死的伤兵,此刻眼中,都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亮。
他们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动作麻利得不像话的医官,看着那些雪白干净的纱布,看着那些能迅速退热止痛的“仙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是洛大将军的公子,从京城带来的仙药!”
“何止是仙药,我亲眼看见了,王二那条快烂掉的腿,被药水一冲,包上那白布,今天早上人就能坐起来了!”
“真的假的?这么神?”
“千真万确!秦将军都亲自来了!”
秦晚烟站在伤兵营外,听着那些压抑不住的议论声,看着营帐内那一番井然有序、充满了生机的景象,再回头看看身边那个一脸平静、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洛序。
她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觉得,自己这次回援北境,带上的,或许不是一个累赘。
而是一个,足以改变这场战争走向的……奇迹。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在晨光中轮廓愈发清晰的雁门关,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的凤目之中,第一次,升起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火焰。
第59章 洛梁
大帐内的激荡情绪还未完全平复,洛序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寒气,刚准备掀开门帘出去透透气,眼前却猛地一暗。
一个巨大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一般,严严实实地堵在了帐门口,将所有的光线都遮蔽了。
那人身上穿着一套伤痕累累的玄铁重甲,甲叶的缝隙里,还凝固着暗红色的血迹,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铁锈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洛序的瞳孔猛地一缩。
“父亲?”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眼前这个男人,正是镇北大将军,洛梁。
只是,此刻的他,再无半分身居高位的威严,更像是一头刚刚经历过惨烈搏杀的雄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洛梁那双深邃的、如同鹰隼般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那目光像是要将人钉在原地,又像是要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深处。
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既含审视,又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仿佛寒冰封冻的湖面下,仍有暗流无声涌动。
他沉默了半晌,空气都像是被这沉默压得凝固了。才用那如同两块顽石生生摩擦般粗粝沙哑的嗓音,沉声开口,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闷闷作响。
“昨天听说你忙着倒腾那些瓶瓶罐罐,没功夫搭理你。”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今天,总该有空了吧?”
“跟我出来一趟。”
他没有给洛序任何讨价还价或询问缘由的机会,话音未落,便已径直转过身,宽厚的背脊像一堵沉默的山壁,朝着营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走去。
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落地无声,却自有一股千钧之力,仿佛脚下不是沙土,而是坚实的战场,沉稳如山,带着久经沙场者特有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压迫感。
洛序被这突如其来的召唤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一直静立一旁的秦晚烟。
秦晚烟绝美的面容上神色平静如水,对上他询问的目光,只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颔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去吧,无妨”的淡淡鼓励。
洛序只好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万千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快步跟上了父亲那道如山岳般沉重的背影。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忙碌的营地。沿途的士卒见到洛梁,无不恭敬避让,投向洛序的目光则带着几分好奇。
他们最终停在营地边缘一处孤零零的箭塔下。塔楼投下倾斜的阴影,将两人大半笼罩其中。
这里空旷而僻静,除了他们,再无旁人。只有北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地上干燥的沙尘,抽打在人的衣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与冷硬。
洛梁停下脚步,霍然转身,斑白的鬓角在风中微动,他却并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那么站着,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再一次、几乎是贪婪地,在洛序的脸上、身上,一寸一寸地仔细扫过,从微蹙的眉峰到紧抿的嘴唇,从略显单薄的肩膀到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攥起的手。
那目光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深刻伤疤的大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诉说着无尽的沧桑与征战。
那手抬起的轨迹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迟疑,似乎是想如寻常父亲那般,拍拍儿子的肩膀,但手臂抬至半途,却终究被某种根深蒂固的僵硬与克制阻拦,最终只是不甚自然地、重重地垂落回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干涩的嘴唇翕动。
“瘦了。”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也……结实了点。”
“父亲,您……”洛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您怎么出关了?关内的情况……”
“昨夜,我带了一千骑,从西侧的暗门冲出来,跟晚烟的先锋营汇合了。”洛梁的回答,简单直接,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的小事。
“不出来看看,我不放心。”
他说着,眼神终于落在了正题上。
“那些药,还有那个叫孙邈的老家伙说的法子,都是你弄出来的?”
“是。”洛序点了点头。
“哪儿来的?”洛梁的追问,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这个……”洛序挠了挠头,又准备把那套“老神仙”的说辞搬出来。
“别跟我扯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洛梁却直接打断了他,眉头紧紧皱起,“我是个粗人,只信眼睛看到的,拳头打出来的。”
“你小子几斤几两,我这个当爹的,比谁都清楚。”
“长安城里斗鸡走狗,平康坊里一掷千金,什么时候,你学会了悬壶济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洛序的心上。
“父亲,这件事……”洛序深吸一口气,知道寻常的谎话,根本瞒不过眼前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打滚了几十年的男人。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这件事,孩儿真的不能说。”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认真。
“您只要知道,这些东西,能救我们大虞将士的命,就够了。”
“够了?”洛梁的音调,陡然提高了几分,那股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恐怖气势,瞬间压向了洛序!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要是真的管用,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北境三十万大军,能当六十万用!”
“这意味着,我能用人命,把铁羽部那帮崽子,活活耗死在雁门关外!”
“这么大的事,你跟我说,来路不明,不能说?”
他上前一步,那巨大的身影,几乎将洛序完全笼罩。
“洛序,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东西,到底从哪儿来的?”
“是不是……还有更多?”
面对父亲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洛序却没有半分退缩。
他笔直地站着,迎着那股迫人的压力,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父亲。”
“来源,孩儿不能说。”
“但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要多少,有多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洛梁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看到了。
在儿子的眼中,没有了以往的怯懦和闪躲,也没有了纨绔子弟的轻浮。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自信,甚至……带着让他都感到陌生的从容。
良久,良久。
洛梁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了一道白色的长龙。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我不问了。”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雄关。
“既然你有这个本事,那就别藏着掖着。”
第60章 连夜作战
黄昏,如残血浮云。
洛梁那只戴着玄铁护手的拳头重重砸在身前的木栏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兔崽子们!”
他那如同洪钟般的嗓门,没有运用丝毫真气,却压过了营地里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台下,是金吾卫的精锐,还有洛梁从关内带出来的一千百战老兵。
他们中的许多人,盔甲残破,身上缠着渗血的布条,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你们身后,就是雁门关!关里,有你们的袍泽弟兄!”
洛梁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大道理,他只是伸出手指,指向远处那座被围困的雄关。
“铁羽部的杂种们,以为把我们围起来,就能困死我们?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今天,老子就要带着你们,把这帮杂种的卵黄都给捏出来!”
“让他们知道,我大虞的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身旁的秦晚烟,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刀锋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那冰冷的杀意,就是最好的动员令。
“将军威武!”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数万将士的胸膛中迸发出来,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
洛序站在远处的一座箭塔上,身边是神情紧张的墨璃和苏晚。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听着那足以撕裂耳膜的呐喊,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就是古代的战争动员。
简单,粗暴,却直击人心。
“少爷,他们……他们要冲了吗?”苏晚抓着洛序的衣袖,声音有些发颤。
“嗯。”洛序点了点头,目光紧紧地盯着远方,“要开打了。”
“怕什么!”墨璃手按刀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却满是兴奋,“有将军和秦将军在,肯定能把那些蛮子打得屁滚尿流!等会儿咱们就在这儿看着,看少爷你的‘神药’,是怎么把那些快死的弟兄给拉回来的!”
“全军——”
高台上,洛梁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重剑。
“——出击!”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数万人的军阵,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金吾卫,随我来!”
秦晚烟清叱一声,一夹马腹,那匹乌骓马如同黑色的闪电,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身后,一万金吾卫骑兵,举着雪亮的马刀,汇成一股银色的洪流,从军阵的右翼,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朝着敌军的侧翼包抄而去。
“镇北军!给老子——碾过去!”
洛梁翻身上马,重剑前指。
他身后的步兵方阵,发出一声整齐的咆哮,沉重的塔盾组成一道移动的铁墙,无数杆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形成一片死亡的森林,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铁羽部的围城大营,碾压了过去。
洛序站在高处,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冷兵器战争的宏大与残酷。
那不是电影里稀稀拉拉的冲锋,而是真正的人山人海,是钢铁与血肉组成的绞肉机。
夕阳将整个战场,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血色。
两股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试探,没有花哨的战术,就是最原始、最野蛮的碰撞。
“铛!铛!噗嗤——”
兵器交击的脆响,利刃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叫,受伤的哀嚎,汇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洛序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大虞士兵,刚刚用长枪捅穿了一个敌人的胸膛,下一秒,就被侧面挥来的一柄弯刀,削去了半个脑袋。
他也看到,一个铁羽部的蛮族勇士,身中数箭,依旧咆哮着冲锋,用牙齿,死死地咬断了一名大虞士兵的喉咙。
这就是战争。
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就在中军的步兵方阵与敌人陷入惨烈的胶着时,秦晚烟率领的骑兵,终于如同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切入阵中。
铁羽部的侧翼,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金吾卫的骑兵们,如同虎入羊群,马刀挥舞之间,带起一蓬蓬血雾和一颗颗冲天而起的人头。
“关门开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呐喊。
只见那紧闭了数日的雁门关主城门,在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一支同样盔甲残破,但士气高昂的军队,从关内,猛虎下山般地冲了出来,狠狠地撞向了铁羽部族大军的后背!
腹背受敌!
围城者,瞬间变成了被围剿者!
铁羽部的军阵,终于出现了无法遏制的混乱。
“赢了!”墨璃激动地跳了起来。
“跑了!那些蛮子跑了!”
战局,在瞬间逆转。
还能动弹的铁羽部族士兵,扔下武器,如同丧家之犬,朝着北方,没命地奔逃。
“穷寇莫追!”洛梁那沉稳的声音,及时地响起,“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回关!”
当最后一抹残阳,消失在地平线下时,胜利的军队,拖着疲惫的步伐,带着缴获的战利品和无数的伤员,如同潮水般,涌入了雁门关。
关墙之上,火把被一一点燃,将整个雄关照得亮如白昼。
劫后余生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有的放声大笑,有的抱头痛哭。
洛梁和秦晚烟并肩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那欢庆的人潮,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叔叔,我们赢了。”秦晚烟的声音,带着沙哑。
“嗯。”洛梁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人群,投向了关外那片正在被迅速搭建起来的、灯火通明的巨大帐篷群。
“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那里,是洛序的战场。
一排排的伤兵,被源源不断地抬了进来。
洛序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脸上蒙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这边!这个伤到肺了,立刻上止血钳!准备缝合!”
“生理盐水!快!那个失血过多的,给他挂上!”
“布洛芬!不!这个叫……镇痛剂!给那个断了腿的先来一针,不然他撑不住!”
他的声音,冷静而又清晰,在这片充满了呻吟和血腥味的临时医院里,不断地响起。
孙老和他的弟子们,已经完全成了洛序的下手,对他那些闻所未闻的指令,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执行。
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
那些原本只能眼睁睁看着死的重伤员,在这些奇特的“仙家法器”和“仙药”的作用下,竟然一个个,都从鬼门关前,被硬生生地拖了回来。
洛序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带着一身血气,站到了他的面前。
是秦晚烟。
她摘下了头盔,那张绝美的脸上,还带着几道干涸的血痕。
她就那么看着洛序,看着他熟练地用镊子夹出伤口里的箭头碎片,用针线缝合皮肉。
“喂。”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谢了。”
洛序头也没抬,只是专心致志地处理着手上的伤口。
“谢什么,都是自己人。”
“先别说话,站远点,别让你的血滴下来,当心感染。”
他随口回了一句,语气,就像是在跟一个来帮忙的普通伙夫说话。
第61章 少爷,你到底是什么妖怪变的?
洛序依旧埋着头,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将缝合好的最后一针打了个漂亮的结,用一把小巧的剪刀“咔哒”一声剪断了缝合线,然后头也不抬地对旁边的军医说道:“下一个。”
“洛公子!”
孙老几乎是小跑着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子,满脸都是急切。
“公子,您方才所说的那个……那个‘秽气’,当真如此厉害?只是用手碰了不同的伤口,就会把这边的‘秽气’带到那边去?”
洛序直起身,接过苏晚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这才看向一脸求知欲的孙老。
“孙老,我换个说法您可能好懂点。”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盆血水。
“您说,这盆水里,有没有咱们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
“自然是有的。”孙老不假思索地点头,“水中自有蠛蠓之属,只是细微难辨。”
“这就对了。”洛序打了个响指,“伤口里流出的脓血,也一样。里面有无数咱们看不见的‘坏虫子’,这‘坏虫子’,就是让伤口溃烂发热的元凶。”
“我给你的那种药水,就是专门杀这些‘坏虫子’的。”
“所以,治过一个人的手、用过的刀剪,都必须用那药水重新洗一遍,不然,你就会把上一个伤兵身上的‘坏虫子’,带到下一个伤兵的伤口里去。”
这番半是比喻半是恐吓的解释,让周围凑过来听讲的军医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心有余悸的表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孙老激动得直拍大腿,“怪不得以往伤兵营里,只要有一个人伤口发了热,很快就会传得满营都是!原来是这‘坏虫子’在作祟!”
“洛公子真乃神人!一语道破天机!”
“公子,那……那这个叫‘输液’的法子,又是何道理?”一个年轻些的军医,指着旁边一个挂起来的盐水袋,鼓起勇气问道。
“这个简单。”洛序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人饿了要吃饭喝水,对吧?”
“是。”
“那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的人,吃不了东西怎么办?”
洛序拿起一根输液管。
“那就把饭和水,变成最精纯的‘元气’,直接送到他血里去,让他吊着命。就这么个理儿。”
简单粗暴的解释,却让在场的所有军医都听懂了。
他们看着洛序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洛序几乎没怎么亲自动手了。
他更像一个总教官,背着手,在临时搭建起来的数十个“手术台”之间来回巡视,时不时地出声纠正那些军医们还很生疏的动作。
“不对!清创的时候,烂肉要去干净!别怕疼!”
“你!那个拿镊子的!手稳一点!”
“缝合线拉太紧了!你想让他伤口裂开吗?”
夜色渐深,当最后一批伤兵被处理完毕,整个临时的战地医院,已经形成了一套初具雏形的、高效的流水线作业。
洛序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走到帐篷外,对着一直守在那里的苏晚和墨璃摆了摆手。
“行了,这里交给孙老他们就行了。”
“咱们也该歇歇了。”
“少爷,您辛苦了。”苏晚连忙上前,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
墨璃则是一脸复杂地看着他,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喂,你……你到底是什么妖怪变的?怎么什么都会?”
“我是你家少爷。”洛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转身朝着自己那顶被重兵把守的军需帐篷走去。
回到帐篷,打发了两个丫头去休息,洛序将门帘死死地系好。
他没有片刻停留,直接掏出钥匙,拧开了“门”。
光影变换。
前一秒还是充满了硝烟与药味的边关军帐,后一秒,他已经回到了自己那间安静、整洁的现代公寓。
他几乎是把自己摔在了柔软的沙发上,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一动也不想动。
鼻尖,是熟悉的、带着淡淡香薰味的空气。
耳边,是窗外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城市车流声。
和平、安逸。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白天战场上的血肉横飞,和伤兵营里撕心裂肺的哀嚎。
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他的脑中,形成了剧烈的冲击。
良久,他才缓缓地坐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台华威手机。
熟练地解锁,屏幕亮起,蓝色的App图标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点开了国内最大的视频平台“优视”。
看着自己那个名为“异世界搬运工”的账号下,那几个视频又多出来的几万播放量和上千条评论,洛序的心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这里,是他与这个和平世界的连接点。
他点开动态发布的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敲击起来。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穿越的事情,只是用一种轻松调侃的、符合自己Up主人设的语气,发了出去。
【异世界搬运工】:
“兄弟们,开个脑洞啊!”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你能带着三样现代的东西,穿越回古代冷兵器战场上,你会带啥?”
“要求是能最大程度影响战局的!评论区比比谁的脑洞更大!”
发完这条动态,他随手将手机扔到一旁,整个人重新陷进了沙发里,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光靠医疗,只能救人,改变不了战局的根本。”
“想要赢,还得靠……更硬的家伙事儿才行啊。”
洛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试图用现代社会的安逸气息,冲刷掉脑海中还未散尽的血腥味。
没过两分钟,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一条微信新消息。
他懒洋洋地拿过手机,解锁。
头像,是陆知遥常用的那个,一只趴在画板上打瞌睡的猫。
消息内容,也和她本人一样简洁。
“?”
一个问号,言简意赅。
洛序看着那个问号,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陆知遥微微蹙着眉,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不解的模样。
他轻笑了一声,总不能跟她说自己真的在另一个世界打仗吧。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
“1”
第62章 通讯、侦查、装备。
十五分钟后,激昂的胜利音乐响彻整个客厅。
洛序操纵的打野英雄,以一个“15-0-8”的超神战绩,傲立于屏幕中央。
耳机里,传来陆知遥清悦又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声音。
“洛序,你老实交代。”
“你是不是偷偷请代练了?”
“这水平,可不像你啊。”
洛序靠在沙发上,听着她的声音,一整天的疲惫都仿佛消散了不少。
“怎么说话呢?”
“什么叫不像我,我一直都这么强好不好。”
他嘴上贫着,心里却清楚得很。
踏入炼气期后,他的反应速度、动态视力、甚至多线操作的思维能力,都得到了匪夷所思的强化。
刚才有一波团战,对方三个英雄从三个角度同时释放技能,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在他眼里,却像是慢动作回放。
他甚至能清晰地计算出每个技能的弹道和落点,然后闲庭信步般地,用一个最极限的走位,毫发无伤地全部躲开。
那种感觉,就像是开了“子弹时间”的外挂。
“少来。”陆知遥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再来一局,你要是还能这么厉害,我就信你。”
“来就来,怕你啊。”
第二局,依旧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碾压。
洛序甚至还有闲心,指挥着陆知遥的中单法师,打出了好几次教科书般的精妙配合。
“漂亮!”
当陆知遥在他的指挥下,用一个精准的预判大招,收掉对面最后一个人头,推掉水晶时,耳机里的女孩,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小小的欢呼。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洛序伸了个懒腰,“哥带你飞了两把,也该歇歇了。”
“嗯。”陆知遥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你早点休息。”
“你也一样。”
挂断语音,洛序退出游戏,百无聊赖地,又点开了“优视”的动态。
评论区,已经盖起了几百楼。
大部分都是插科打诨的。
“带个高达过去,一脚一个小朋友。”
“还用三样?一样就够了,把上次诸葛丞相那边的无限猪脚饭带过去,不出三年,保证全世界都跪着唱征服。”
“楼上的都太玄幻了,我觉得应该带一整套义务教育课本,开启民智,才是王道。”
洛序看得直乐,手指飞快地往下滑动。
就在这时,他指尖一顿。
一条发布于半小时前的评论,让他整个人,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那个评论的Id,叫做“本格推理bot”。
头像,是一只叼着烟斗的像素风柯基。
【本格推理bot】:
“开脑洞可以,但要讲基本法。考虑到运输成本、能源限制和技术代差的普适性,最优解有三样。”
“一,对讲机。军用级加密对讲机,至少一个排的量。冷兵器时代,战场通讯基本靠吼,指挥靠旗。一套不受地形和天气影响的实时通讯系统,能带来的指挥优势是降维打击。你可以让一支千人队,打出万人军团的协同效果。”
“二,高倍军用望远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在任何时代都适用。当你的斥候能在十里之外,就清晰地看到对方主帅营帐前内裤的颜色时,这场仗,你已经赢了一半了。”
“三,现代合金矛头。这个最不起眼,但可能最实用。古代冶炼技术有限,兵器强度和韧性都差。你不需要造枪造炮,只需要用现代高碳钢,打造一批最简单、最耐用的矛头,分发下去。你的士兵会发现,他们手里的长枪,能轻易捅穿对面三层铁甲,而且砍钝了磨一磨还能接着用。这种装备上的绝对优势,对底层士兵士气的提升,是碾压性的。”
洛序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死死地盯着那三段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看了三遍。
评论区那些插科打诨的玩笑,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这三样东西……
通讯、侦查、单兵武器……
这根本不是什么脑洞,这是一套完整的、切实可行的、足以在冷兵器战场上掀起腥风血雨的……战争方案!
医疗物资,是救人,是被动防御。
而这三样东西,是杀人,是主动出击!
洛序靠在沙发上,客厅明亮的灯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冰冷的、如同星辰般的光芒。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对讲机、望远镜、合金矛头。
通讯、侦查、装备。
这已经不是什么脑洞了,这是一份赤裸裸的、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方案。
“干了!”
洛序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眼中再无半分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他抓起手机,不再有丝毫犹豫。
“对讲机,要军用级的,功率大,能加密,抗干扰……”
他飞快地在购物软件和一些半灰色的户外论坛里搜索着。
很快,他便锁定了一家专做安防设备和户外探险装备的网店。
他直接拨通了店家的电话。
“喂,老板,你店里那个号称能穿透二十层楼的‘楼王’对讲机,我要一千台。”
电话那头的店家显然被这手笔吓了一跳:“一……一千台?兄弟,你开玩笑的吧?我这可没那么多现货。”
“我不要现货,你给我从厂里直接调。”洛序的声音,“钱不是问题,我加价三成,但要求只有一个,今晚之内,必须送到我指定的地点。”
“这……这个……”
“另外,你再帮我联系一下,能搞到高倍率军用望远镜的渠道,同样是一千个。事成之后,给你包个大红包。”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洛序毫不犹豫地转过去一笔巨额定金后,电话那头的店家,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一定在天亮前把东西给他凑齐。
挂断电话,洛序又开始搜索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东西——矛头。
这东西可不好买。
他搜索了半天,终于在一家专门给武术馆提供道具的工厂网店里,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种用高碳锰钢一体锻造的训练用矛头,为了安全,没有开刃,但其材质的硬度和韧性,已经远远超越了古代的百炼钢。
而且最重要的是,存货足够多。
洛序看了一眼库存,四千八百多件。
“全要了。”
他甚至懒得跟店家讲价,直接扫空了库存,并且备注了加急的同城闪送,要求分批次,立刻开始派送。
第63章 千里眼、千里传音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洛序的公寓,彻底变成了一个临时的物流中转站。
他指挥着一批又一批的闪送小哥,将一箱箱沉重的金属矛头,悄无声息地运进地下车库。
凌晨两点,那个神通广大的安防店老板,也亲自开着一辆厢式货车,将一千台对讲机和一千架望远镜,准时送到了车库。
“老板,您要的东西,全在这了。”店家抹着额头的汗。
洛序验了货,爽快地结清了尾款,又额外给他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谢了,以后有好东西,继续合作。”
“一定一定!”
送走所有人,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只剩下洛序和那堆积如山的纸箱。
他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蚂蚁搬家”。
从车库到电梯。
从电梯到次卧。
再从次卧那扇神奇的门,跨入那顶充满了肃杀之气的军帐。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熟练。
一箱……
又一箱……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沉默地,一次又一次地,穿梭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即使有老板送给他用来拉货的板车,但货量一大还是需要很多体力。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脸颊、下巴,不断地滴落,很快就在脚下的地板和土地上,留下了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身体在抗议,肌肉酸痛得几乎要罢工,但他的精神,却因为那个即将实现的计划,而亢奋到了极点。
当他将最后一箱装着矛头的箱子,重重地扔进帐篷时,窗外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靠在一堆纸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力气,都被榨干了。
“靠,累死我了。”
眼前的原本还算空荡的军帐,此时已经被几乎彻底塞满。
一边,是散发着消毒水味的医疗物资。
另一边,则是充满了现代工业气息的电子设备和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武器部件。
洛序强撑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清晨带着寒意的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帐外,苏晚和墨璃,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地守在那里。
看到他出来,两个女孩的反应截然不同。
“少爷!”苏晚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看到他那苍白的脸色和被汗水浸透的衣衫,一双秀眉顿时心疼地蹙了起来,“您……您怎么又折腾了一夜?身体怎么受得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旁边的火堆上取下水囊,递了过来。
“你管他呢!”墨璃也走了过来,她抱着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洛序,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满是狐疑和不满。
“我说洛大少爷,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昨天是瓶瓶罐罐,今天又是什么?”
她伸长了脖子,试图往帐篷里看。
“从昨晚进去,到现在一步都没出来,水米未进,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你要是死在里面,我们怎么跟大将军交代?”
她的话虽然冲,但那语气里的关切,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我没事。”洛序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大半,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看着两个一脸担忧的丫头,笑了笑。
“真没啥事,吃了东西的。当然,也给你们,也给我爹,准备了点新玩意儿。”
“新玩意儿?”墨璃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什么新玩意儿?神神秘秘的,拿出来看看!”
“别急。”
洛序抹了把脸,从身后那堆箱子里翻了翻,随手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黑色的,方方正正,带着一根长长的天线。
另一个,也是黑色的,有两个圆筒,中间连在一起。
他将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塞到了墨璃的怀里。
又将那个双筒的东西,递给了苏晚的手上。
“这是什么?”墨璃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对讲机,一脸的莫名其妙,“一块黑色的铁疙瘩?”
“苏晚,你拿着那个,对着远处关墙上看。”洛序没有解释,而是对苏晚说道。
苏晚听话地将望远镜举到了眼前。
下一秒,她便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呀!”
“怎么了怎么了?”墨璃好奇地凑了过去。
“我……我看见了!”苏晚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我看见关墙上的旗子了!好清楚!连……连旗子上的线头都能看见!”
“什么?!”墨璃一把抢过望远镜,也学着苏晚的样子,举到眼前。
“我的天!真的!”
她也发出了同样的惊呼。
“这……这是什么法宝?千里眼吗?!”
“差不多吧。”洛序看着她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又有些好笑。
他拿起自己手里的另一台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喂喂,墨璃,听得到吗?”
“滋啦——”
墨璃手里的那块“黑铁疙瘩”,发出了清晰的、带着些许电流杂音的、洛序的声音!
“啊!”
墨璃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对讲机扔出去!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手里的铁疙瘩,又看看几步之外,正一脸坏笑地看着她的洛序,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它……它怎么会说话?!”
“这不是它在说话,是我在说话。”洛序按着通话键,慢悠悠地解释道,“这东西,叫‘对讲机’,你们可以当它是传音符。我对着我这个盒子说,你那个盒子就会发出我的声音,反之同理,隔着十几里路都能听见。”
“千里传音?!”
这一次,连一向镇定的苏晚,也忍不住张大了嘴巴,一双美目里,写满了惊骇。
千里眼。
千里传音。
这两样只应是仙家大能手中的东西,此刻,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两个女孩看着洛序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护卫对主君的眼神。
那眼神里,混杂着敬畏、爱慕,还有……一丝崇拜。
她们觉得,眼前的这个少爷,越来越像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仙了。
第64章 有多少?!
墨璃那一声惊呼,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她拿着那块会说话的“黑铁疙瘩”,翻来覆去地看,甚至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上写满了见了鬼的表情。
“妖怪,你绝对是妖怪变的!”她指着洛序,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苏晚虽然没说话,但她抱着那个“千里眼”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显然内心的震撼一点也不比墨璃小。
“大清早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一个沉稳如山的声音,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从不远处传来。
洛序回头一看,只见他爹洛梁和一身戎装的秦晚烟,正大步流星地朝着这边走来。
两人显然是刚刚巡视完城防,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硝烟和寒气。
“爹,晚烟姐。”洛序打了个招呼。
“洛叔叔,你瞧这小子!”秦晚烟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苏晚和墨璃手里的怪东西给吸引了,“大半夜不睡觉,又在鼓捣什么稀奇玩意儿。”
她嘴上说着责备的话,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好奇。
洛梁的视线则更加直接,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锁定了那两件黑色的、从未见过的物体。
“这是何物?”他沉声问道。
“好东西。”洛序神秘一笑,从苏晚手里拿过望远镜,递给了秦晚烟,“晚烟姐,你试试这个,往远处城墙上看。”
秦晚烟将信将疑地接过,学着苏晚之前的样子,把它举到眼前。
下一秒,她那张总是挂着冰霜的英气脸庞,瞬间凝固了。
握着望远镜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这……”她猛地放下望远镜,又难以置信地举起来,来回反复了好几次,才用一种极为古怪的语气说道,“我能看见城楼上巡逻校尉腰牌上的刻字。”
“什么?!”
这下,连洛梁都绷不住了,他一把从秦晚烟手里“抢”过望远镜,也凑到眼前。
片刻之后,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杀了几十年、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镇北大将军,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缓缓放下了望远镜,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这是什么品阶的法器?竟有如此神效!”秦晚烟终于忍不住问道,“如此多的法器,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都说了,不是法器。”洛序摆了摆手,又拿起对讲机,递给洛梁,“爹,你拿着这个,走到那边箭塔上去。”
“晚烟姐,你按住这个钮说话就行。”
洛梁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做,他那魁梧的身影,很快就登上了百步开外的一座箭塔。
秦晚烟看着手里的对讲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洛叔叔?能听见吗?”
“滋——”
对讲机里,清晰地传出了洛梁那带着强烈震惊的、沉闷的声音。
“……听见了。”
“晚烟,这……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秦晚烟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传音法器”,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洛梁,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凤目,此刻写满了茫然。
千里眼,顺风耳。
这些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能力,现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实现了?
“这俩玩意儿,一个叫望远镜,一个叫对讲机。”洛序看着两人那副世界观被颠覆的模样,心里暗爽,嘴上却说得轻描淡写。
“都不是什么法器,用不着灵力,人人都能使。”
“不是法器?”洛梁大步走了回来,把对讲机塞回洛序手里,眼神灼灼地盯着他,“那这是什么?仙家造物?”
“差不多吧。”洛序搪塞地应了一句,然后转身钻进帐篷,吃力地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
“比起那两个,我觉得,您二位应该会对这个更感兴趣。”
他“哐当”一声打开箱盖。
一箱子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矛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面。
“矛头?”秦晚烟皱了皱眉,“这有什么稀奇的?”
洛梁却没说话,他直接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个。
那矛头入手极沉,通体黝黑,表面带着一层油脂,造型简单朴实,没有任何花纹,甚至连刃口都是钝的。
但洛梁只是用手指轻轻一弹,矛身便发出“嗡”的一声清鸣,那声音,悠长而又清越。
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好钢!”
他吐出两个字,眼神里满是行家的赞许。
他掂了掂手里的矛头,又随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了一杆制式的长枪。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军造的长枪,虽然也是精钢打造,但无论是在分量、质感,还是那种内敛的锋锐之气上,都远远不如手里这个黑黢黢的玩意儿。
“来人!”洛梁猛地抬头,对着不远处的亲卫吼道,“去!把昨天缴获的铁羽部蛮子的盾牌,给老子拿一面过来!要最厚的那种!”
很快,一面用坚韧的铁木和三层牛皮包裹,正面还加固了铁条的蛮族大盾,被两个士兵合力抬了过来。
“放那儿!”
洛梁将手里的矛头,随手插在一根枪杆上,甚至都懒得固定。
他没有动用真气,只是凭着纯粹的肉体力量,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坟起,猛地将长枪投了出去!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的撕裂声响起!
那面足以抵挡寻常刀砍箭射的坚固大盾,在那黑色的矛头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矛头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铁条,洞穿了牛皮和铁木,从盾牌的背面,透出了长长一截!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的停滞!
秦晚烟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看得清清楚楚,洛梁刚刚那一掷,根本没用力!
“操!”
洛梁自己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走上前,一把拔出长枪,看着那几乎毫发无损、只是沾了些木屑的矛头,再看看盾牌上那个碗口大的、边缘光滑的破洞,一向沉稳的他,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自己的那杆“裂山”宝枪,固然比这玩意儿强上百倍。
可那是神兵利器,整个北境,也就这么一杆!
而眼前这东西……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满满一箱子的矛头,眼神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东西……”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有多少?!”
“不多。”洛序耸了耸肩,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个?”秦晚烟试探着问道,她觉得这个数量已经很惊人了。
“五千个。”洛序淡淡地说道。
“什么?!”
饶是洛梁和秦晚烟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此刻也被这个数字,惊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第65章 磨刀霍霍向铁羽
五千个!
五千个这种品质的矛头!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立刻武装起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长枪兵!
一支……能够像捅窗户纸一样,轻易撕开敌人重甲和盾牌的……怪物军队!
“好!好!好!”洛梁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洛序的肩膀上。
“臭小子!你可真是……真是老子的好儿子!”
这一拍,差点没把洛序的骨头给拍散了,他疼得龇牙咧嘴。
“爹,爹,轻点,要散架了。”
“哈哈哈哈!”洛梁难得地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畅快。
“不过爹,丑话说在前头。”洛序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说道,“这玩意儿,我搞来的时候,为了方便,都没开刃。你看,都是钝的。”
“这事儿好办!”洛梁大手一挥,脸上是全然的不在意,“让军械营那帮兔崽子们连夜磨!一人发一块磨刀石,自己磨!谁他娘的要是敢偷懒,老子就拿他的脑袋去试枪!”
“我这就去安排!”
他说着,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就朝着军械营的方向大步走去,脚步虎虎生风,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晚烟!”
走到一半,他又回过头,对着秦晚烟大声命令道。
“你立刻去斥候营,把最好的斥候都给老子挑出来!一人配上一个那什么……千里眼!”
“还有,从中军里,挑一百个脑子最灵光的传令兵,让他们学着用那‘传音符’!”
“老子要在一个时辰之内,看到一支全新的斥候队伍!”
“是!将军!”
秦晚烟响亮地应了一声,对着洛序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也转身快步离去。
转眼间,帐篷前,就只剩下了洛序和还处在呆滞状态的苏晚、墨璃。
“喂……”墨璃看着洛梁和秦晚烟那火急火燎的背影,又看了看洛序,小声地,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问道。
“少爷,你……你老实告诉我。”
“你是不是把天上的哪个神仙的宝库,给……给打劫了?”
洛序迎着墨璃那双写满了“你是妖怪”的眼睛,扯出一个极度疲惫的笑容。
“买的。”
他懒洋洋地回答,声音因为熬了一整夜而有些沙哑。
“怎么,我是那打家劫舍的人么?”
他晃了晃酸痛的脖子,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继续往下胡扯。
“这些可都是花了真金白银的,回头仗打完了,我一定得写个折子,好好跟陛下面前说道说道。”
“军国大事,我这可是出了大力气,陛下她老人家总不能让我自己掏腰包吧?怎么也得给我报了,顺便再敲她一笔辛苦费。”
这话一出,墨璃和苏晚都愣住了。
“买的?”
墨璃的音调都变了,她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洛序的脸上。
“你跟谁买?哪家铺子卖这种神仙宝贝?千里眼!千里传音!还有这能捅穿铁盾的矛头!”
她挥舞着手里的对讲机,小脸涨得通红。
“还上报陛下?敲竹杠?洛序你疯啦!这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
“少爷。”
苏晚也轻轻拉了拉洛序的衣袖,温柔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您别说胡话了,快去歇着吧,您看您,脸都白了。”
“就是就是!”墨璃连连点头,难得跟苏晚站在了同一战线,“你赶紧给我滚回去睡觉!等你睡醒了,再好好跟我们交代,你到底是从哪弄来的这些鬼东西!”
“行了行了,知道了。”
洛序摆了摆手,他现在是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了,眼皮重得像挂了两块铁。
他转身,重新钻进那顶已经空旷了不少的军需帐篷,把门帘往身后重重一甩,隔绝了两个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
帐篷里,还残留着纸箱和塑料包装的淡淡气味。
他看都没看,直接走到角落里那张简陋的行军床边,把自己重重地扔了上去。
床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便席卷而来,将他彻底吞没。
“管他呢……”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天塌下来,也得等我睡醒了再说……”
洛序沉沉睡去,但他带来的变革,却如同燎原的星火,在这座刚刚经历过血战的雄关之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熊熊燃烧起来。
天色刚刚蒙蒙亮,军械营的营地里,就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一个赤着上身、满身肌肉疙瘩的军械官,正挥舞着皮鞭,对着手下的上百名工匠大声咆哮,“将军有令!天黑之前,要是磨不完这五千个矛头,老子就把你们的脑袋当磨刀石使!”
工匠们没人敢抱怨,反而一个个眼中放光,干劲十足。
刺耳的“霍霍”声,响彻了整个营地。
无数的火星,在磨刀石和那黑色的合金矛头之间迸溅开来,映照着一张张兴奋而又狂热的脸。
他们都是识货的,只消一眼,就知道这批矛头的材质,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神物。
另一边,斥候营的校场上,也聚集了上百名军中最精锐的斥候。
秦晚烟一身银甲,俏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
“都看清楚了!”她的声音清冷而又干脆,“此物名为‘望远镜’,用法很简单,对准目标,转动这里,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都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学会用它!”
“我要你们,能看清五里外,蛮子弓弦上的缺口!能数清十里外,他们帅旗上有几根鸟毛!”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震天的吼声,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
而中军大帐前,一百名从全军挑选出来的、最机灵的传令兵,正人手一个对讲机,在一名校尉的指导下,结结巴巴地进行着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远程通话”。
“喂?狗蛋?我是二牛啊!你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二牛你个鳖孙!你声音怎么从这铁疙瘩里冒出来了?”
“哈哈哈哈!神了!真是神了!”
整个雁门关,都因为这三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而彻底沸腾了。
这一切,沉睡中的洛序,一无所知。
他睡得很沉,很死。
帐篷外,是磨刀的霍霍声,是士兵操练的呐喊声,是将军们中气十足的咆哮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那是一种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的……声音。
它像是一支无形的手,轻轻地,拂去了笼罩在这座雄关之上数日的阴霾,让每一个劫后余生的士兵,都重新挺直了胸膛。
而这一切的源头,仅仅是因为一个纨绔。
战争的天平,似乎在所有人都还未察觉到的时刻,已经悄然发生了倾斜。
第66章 今夜,踏平蛮营
洛序是被苏晚硬从床上拖起来的。
他睡了足足大半天,醒来时头重脚轻,胡乱吃了点东西,就被两个丫头连推带搡地“请”进了中军大帐。
帐内,火盆烧得正旺,将巨大的沙盘和墙上悬挂的舆图照得一片通明。
他爹洛梁和秦晚烟,正跟两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似的,围着沙盘来回踱步,身上的甲胄还没卸,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醒了?”洛梁回头瞥了他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急不可耐,“过来!”
洛序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凑了过去。
“爹,什么事儿啊这么火急火燎的。”
“废话!”洛梁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震得上面的小旗子都抖了三抖,“有了你弄来的那些神仙家伙,老子要是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喝茶,那跟缩头乌龟有什么区别!”
他粗大的手指,在沙盘上铁羽部大营的位置,重重一点。
“今晚!”
“就今晚!老子要亲率三千精锐,带上你那五千根铁杵,趁夜摸过去,给那帮蛮子开开眼!”
秦晚烟也停下脚步,她那双漂亮的凤眼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叔叔,光带矛头,太浪费了。”
她的声音清脆又冷静,带着一种金属质感。
“咱们现在,不光是手比他们长,眼也比他们尖,嗓门还比他们大。”
“晚烟说得对!”洛梁一拍大腿,“老子差点把那俩宝贝给忘了!”
他看向秦晚烟,眼神里满是信任:“丫头,你说,该怎么打?”
“咱们不能像以前那么打了。”秦晚烟从旁边拿起一根细木杆,在沙盘上轻轻划动。
“硬碰硬,是咱们的下下策。”
“我的想法是,分兵三路。”
她先是指向关墙上的一处突出部。
“第一路,斥候。让咱们新练出来的‘千里眼’,登上最高的箭楼,居高临下,把整个战场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就是咱们的眼睛。”
接着,木杆移到了沙盘上代表铁羽部大营的几个关键位置。
“第二路,也是主力,由您亲自带领。带上三千换装了新矛头的弟兄,不必求战,只需在正面摆开阵势,做出要强攻他们主营的假象,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都给吸过来!”
“那第三路呢?”洛梁追问道,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秦晚烟的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木杆,精准地点在了铁羽部大营的后方——那是他们的粮草和攻城器械所在的位置。
“第三路,由我带领。五百金吾卫精锐,人手一个‘传音符’,再配上最好的斥候。咱们绕个大圈,从他们屁股后面摸进去。”
“斥候用‘千里眼’给咱们指路,告诉我哪儿人多,哪儿人少,哪儿是他们的粮仓,哪儿是他们的投石车。”
“我再用‘传音符’,让这五百人,分成几十个小队,指哪儿打哪儿。打了就跑,绝不恋战。”
“他们就像一群看不见的鬼,在黑夜里,把蛮子的后营,给他搅个天翻地覆!”
“您在正面一压,我在后面一烧,等他们乱了阵脚,咱们前后夹击!”
“这一仗,咱们不光要赢,还要赢得他们哭爹喊娘!”
“好!”洛梁听得双眼放光,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就这么办!”
洛序在一旁听得直咋舌,心里暗道这秦晚烟真是个天生的将军,这么快就把现代的“侦查-指挥-打击”体系给摸透了,还玩起了特种作战。
眼看这俩战争狂人就要拍板定案,他觉得再不开口,今晚就得出大事。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爹,晚烟姐,计划是好计划,不过……有几个小问题,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两道锐利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说。”洛梁言简意赅。
“第一,那个对讲机,就是‘传音符’。”洛序拿起桌上的一个样品,“它不是你想的千里传音,中间要是隔着太厚的山石,或者离得太远,声儿就传不过去了。咱们关墙到他们后营,这个距离,差不多是极限了。”
“第二,这玩意儿,还有那个望远镜,里面都装着一种叫‘电池’的东西,是用来给它们提供能量的。用久了,会没电,没电了,就成了一块废铁。”
“没电了?”秦晚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能用多久?”
“省着点用,大概能撑个一两天吧。”洛序含糊地说道,“所以,不能一直开着,用的时候再开。”
他拿起对讲机,亲自给两人示范。
“还有,这玩意儿说话有讲究。你看,得按着旁边这个钮,嘴巴凑近了说。说完,手得松开,不然别人说话你就听不见。”
“而且,一次只能一个人说。两个人同时按着钮说话,大家就只能听到一堆杂音。”
“所以,最好说完话,加一句‘完毕’,告诉别人你说完了,下一个人再说。”
洛序一番深入浅出的“技术指导”,让两个正处在兴奋头上的将军,都冷静了下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后怕。
要是真按刚才的想法,让几百号人乱糟糟地一通喊,那别说指挥了,不炸锅就不错了。
“臭小子,有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洛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们也没问啊。”洛序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再说了,我哪懂你们打仗的门道,我就是个……提供家伙事儿的。”
“晚烟。”洛梁深吸一口气,神情重新变得严肃,“把计划再重新过一遍,把序儿说的这些,都给老子考虑进去!”
“是!”
秦晚烟点了点头,拿起木杆,在沙盘上重新开始推演。
这一次,她的计划,变得更加细致,也更加谨慎。
“……斥候队每隔一炷香,汇报一次目标方位,汇报完毕,立刻关闭‘千里眼’,节省电量。”
“……我这边,五百人分为五十队,每队设一名队长,只有队长能跟主队通话。下达命令,必须简洁明了,收到命令,必须回复‘收到’二字。”
“……一旦发现蛮子的大股部队靠近,所有小队立刻关闭‘传音符’,就地潜伏,避免被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我们的位置。”
新的作战计划,在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下,迅速成型。
它不再是最初那个充满豪情的突袭,而是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细节、充满了算计的、精密的猎杀方案。
“好!”
当最后一点细节敲定,洛梁猛地一拍桌子,站直了身体。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秦晚烟,最后,落在了自己儿子的身上。
那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传我将令!”
他转过身,对着帐外大吼一声。
“一更造饭,二更出发!”
“今夜,踏平蛮子后营!”
第67章 溃败,如同雪崩
洛梁魁梧的身躯站在高台之上,他举起重剑,对着下方黑压压的军阵,发出了出征的咆哮。
“兔崽子们!”
“今晚,没有那么多狗屁道理!”
“老子只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杀!”
“杀光那帮杂种!”
“用你们手里的家伙,把他们的肠子,给老子一寸一寸地捅出来!”
“听明白了没有!”
“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三千名精锐将士压抑着兴奋的低吼,那声音,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寂静的夜色中,酝酿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洛序站在高高的关墙之上,夜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举着望远镜,视野里,关墙下的一切都清晰无比。
他看到,他爹洛梁翻身上马,带领着三千人的步兵方阵,如同一块沉默的、移动的铁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朝着铁羽部的大营正面,缓缓压了过去。
他也看到,另一侧,秦晚烟一身紧凑的皮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没有骑马,而是和她手下那五百名金吾卫精锐一样,步行前进。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轻盈得如同狸猫,他们像一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绕过正面战场,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丘陵之中。
“少爷,他们……他们能行吗?”苏晚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带着紧张。
“放心吧。”洛序放下望远镜,拍了拍腰间别着的对讲机,“咱们的‘顺风耳’,可不是吃素的。”
他将对讲机调到了斥候专用的频道。
很快,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的嗓音响了起来。
“鹰眼一号呼叫指挥,鹰眼一号呼叫指挥!”
“我们已抵达预定位置,视野良好。”
“他娘的,这‘千里眼’真是神了!老子能看清蛮子哨塔上那个哨兵的鼻毛!”
“完毕。”
频道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洛序旁边的墨璃,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帮家伙,还挺有精神的嘛。”
“指挥收到。”秦晚烟那清冷沉静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瞬间压下了频道里所有的杂音。
“鹰眼一号,持续监视,报告敌军巡逻队动向。”
“完毕。”
“鹰眼二号,报告我部前方地形。”
“完毕。”
一道道指令,清晰、简短、高效地通过小小的对讲机,传达到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洛序拿着对讲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自豪感。
他,一个普通的社畜,竟然真的用几样现代的小玩意儿,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导演了一场信息化的特种突袭。
大约半个时辰后,洛梁率领的主力部队,终于接近了铁羽部大营的外围。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夜里擂响!
三千名士兵,同时举起手中的长枪,用枪柄,狠狠地敲击着身前的塔盾!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撕裂了夜的宁静!
远处的铁羽部大营,瞬间被惊醒了!
无数的火把被点燃,整个营地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的蛮族士兵,睡眼惺忪地从帐篷里冲出来,乱糟糟地寻找着自己的武器。
“来了来了!”墨璃举着另一架望远镜,兴奋地叫道,“好多人!他们冲出来了!”
洛序的视野里,能清晰地看到,大批的铁羽部骑兵,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黑压压地朝着洛梁的军阵冲了过来。
但洛梁的军阵,却只是虚张声势,光打雷不下雨,与敌人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就是不接战,只是不断地用战鼓和呐喊,挑衅着对方。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对峙吸引时,秦晚烟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指挥频道里,冷冷响起。
“鬼火一队,坐标,南三,粮仓。”
“点火。”
“完毕。”
“鬼火二队,坐标,西七,投石车阵地。”
“给我把那些木头架子,全拆了。”
“完毕。”
“鬼火三队,目标,中军帅帐前的旗杆。”
“我要在下一刻,看到他们的王旗倒下来。”
“完毕。”
一道道命令,如同死神的判词。
洛序立刻调转望远镜,望向铁羽部大营的后方。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黑暗的大营深处,毫无征兆地,冲起了十几道巨大的火光!
火光映照之下,无数惊慌失措的蛮族士兵,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处乱窜。
紧接着,在一阵巨大的“轰隆”声中,十几架巨大的投石车,几乎在同一时间,散了架!
而最致命的一击,是那杆高高飘扬的、代表着铁羽部王帐的巨大狼头旗,在一蓬飞溅的火星中,被人拦腰斩断,缓缓地,倒了下去!
整个铁羽部大营,彻底炸了!
“干得漂亮!”洛序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呜——”
凄厉的号角声,从铁羽部大营中响起,那是全军撤退的信号。
他们彻底乱了。
前有强敌压境,后院又燃起熊熊大火,连帅旗都被人砍了,这仗,还怎么打?
“就是现在!”洛梁那如同洪钟般的咆哮,通过对讲机,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全军——”
“突击!”
“吼——!”
一直隐忍不发的三千镇北军,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火!
他们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手中的长枪,放平,前指!
那五千个闪烁着幽暗寒光的合金矛头,在火光下,组成了一片死亡的森林!
“噗嗤!噗嗤!噗嗤!”
两股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想象中兵器交击的巨响,只有利刃切入血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铁羽部士兵引以为傲的皮甲、铁甲、盾牌,在那现代合金打造的矛头面前,脆弱得就像豆腐!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蛮族勇士,身上穿着三层精良的锁子甲,他咆哮着,挥舞着弯刀,却被一杆看似平平无奇的长枪,轻而易举地,从胸口,捅了个对穿!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个碗口大的窟窿,眼神里的凶悍,迅速被恐惧和绝望所取代。
这,只是整个战场的一个缩影。
镇北军的士兵们,也打懵了。
他们甚至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气,只需要平举着长枪,往前顶,就能轻易地收割掉一个又一个敌人的生命。
那感觉,不像是两军交战。
更像是一场……屠杀!
溃败,如同雪崩,瞬间席卷了整个铁羽部的军阵。
“晚烟!”洛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尽的杀意,“收网!”
“收到!”
秦晚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笑意。
“金吾卫,听我号令!”
“——随我,碾碎他们!”
那支一直潜伏在黑暗中的鬼魅部队,终于露出了他们狰狞的獠牙!
五百名金吾卫精锐,从蛮族的背后,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切了进去!
第68章 趁他病,要他命!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将关外的冰冷平原染上一层金红色时,潮水般的欢呼声,从雁门关的城墙上爆发开来。
洛序站在城头,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视野的尽头,那片曾经让无数大虞士兵魂断的土地,此刻正冒着滚滚的黑烟。
铁羽部的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而自家的军队,正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归来。
他们的盔甲上沾满了血污与尘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但他们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队伍的最前方,他爹洛梁和秦晚烟并辔而行,身后,数百名士兵押解着上千名垂头丧气的蛮族俘虏,还有大批缴获的牛羊和物资。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前所未有的大胜!
“赢了!我们赢了!”
墨璃激动地一把抓住洛序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小脸涨得通红。
“少爷你看见没!刚才!就刚才!秦将军带着人从屁股后面一冲,那帮蛮子就跟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苏晚也激动得眼眶泛红,她用力地点着头,看着洛序的眼神里,除了崇拜,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洛序咧嘴一笑,拍了拍墨璃的脑袋。
“瞧你那点出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中军大帐内,气氛热烈得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报——!”
一名负责清点战果的校尉,满脸红光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启禀大将军!昨夜一战,我军大捷!”
“我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二百零一人!歼敌……歼敌三千四百余!俘虏一千二百人!”
“另,缴获牛羊五千余头,粮草三万石!各类攻城器械,已尽数焚毁!”
“轰!”
整个大帐,瞬间沸腾了!
所有在场的将领,都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一百多人的伤亡,换掉对面三千多条人命,还把人家后勤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这是什么神仙战绩?!
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哈哈哈哈哈哈!”洛梁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了震天的狂笑,“痛快!痛快!”
他转过身,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洛序的背上。
“臭小子!听见没!你爹我打了三十年的仗,就数今晚这仗,打得最他娘的过瘾!”
“咳咳……”洛序被拍得一阵猛咳,“爹,爹,您再拍两下,您儿子就得成第一个被自己人拍死的功臣了。”
“哈哈哈!”洛梁笑得更大声了,他一把搂住洛序的脖子,那力道,几乎要把洛序给提起来,“好小子!你给老子立了大功了!说!想要什么赏赐!只要老子拿得出来的,都给你!”
“洛叔叔,现在说赏赐,还太早了。”
秦晚烟的声音,如同一盆清泉,浇熄了帐内狂热的气氛。
她卸去了头盔,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脸颊上,那张英气逼人的俏脸上,沾着几点尚未干涸的血迹,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魅力。
她走到沙盘前,凤目明亮得骇人。
“昨晚的胜利,与其说是我们打赢的,不如说是……被洛序带来的这几样神物‘砸’赢的。”
她看向洛序,眼神复杂。
“千里眼让我们洞悉先机,传音符让我们如臂使指,而那无坚不摧的矛头,则彻底摧毁了敌人的士气。”
“但是,”她话锋一转,“这些东西,都不是无穷无尽的。”
“那个叫‘电池’的玩意儿,到底能用多久?用完了,还有没有补充?”
“矛头,也只有五千个,打完了这一仗,还能不能再变出五千个来?”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帐内的气氛,重新冷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洛序的身上。
洛序被他爹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喘了口气。
“晚烟姐,你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揉着脖子,一脸“我很为难”的表情。
“电池嘛,省着点用,还能撑个几天。矛头……那可是真没了,我跟那个‘仙人’买的时候,他就给了我这么多,说是最后一点存货了。”
“先断了你们的念想,免得以后把我当成哆啦A梦。”
他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至于补充……”洛序眼珠子一转,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纨绔式笑容,“也不是不行,就是……得加钱。”
“加钱?”洛梁的眉毛拧了起来,“跟谁加钱?”
“那还用说?”洛序理直气壮地一拍胸脯,“当然是跟陛下加钱了!”
“这么大的功劳,我这又是出人又是出力的,还垫付了这么多‘货款’,陛下总不能让我亏本吧?”
“回头我写个折子,把这些东西的价钱,翻个十倍报上去!不给钱?不给钱,以后就没得用了!”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无赖说辞,把帐内的一众将军,都给听傻了。
跟陛下……敲竹杠?
这小子,胆子是铁打的吗?
秦晚烟看着他那副市侩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清冷的凤目里,竟是漾起了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算是看明白了。
眼前这个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仙人子弟,也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
他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不知从哪儿淘换来一堆宝贝,然后想着法子要大赚一笔的……混小子!
“行了!”洛梁听得头疼,一摆手,打断了儿子的“生意经”。
“钱的事,回头再说!”
他的大手,重重地在沙盘上一拍!
“趁着蛮子现在军心大乱,士气全无!”
“传我将令!”
“全军休整一日!”
“明日清晨,拔营!”
“——目标,黑山哨!”
“老子要趁他病,要他命!把被他们占走的哨卡,给老子一个一个地,全都夺回来!”
洛梁那中气十足的将令还在帐内回荡,洛序的脑子里却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休整一天?
一天的时间,足够他干很多事了。
他跟打了鸡血似的将军们告了个罪,说是要回去“联络仙人,看看还能不能再搞点好东西”,便一溜烟地钻出了中军大帐。
回到自己的军需帐篷,确认四下无人后,他立刻反手将厚重的门帘搭下,用那枚古朴的铜钥匙,轻轻抵在了门帘的内侧。
钥匙上微光一闪。
他掀开门帘,一步跨出。
第69章 大虞之土,一寸一命
刹那间,震天的操练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以及空气中那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血腥味,尽数被隔绝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公寓里那份独有的、安逸的静谧。
温暖的灯光,柔软的地毯,以及空气净化器发出的轻微嗡鸣。
洛序深吸了一口带着淡淡香薰味的空气,感觉自己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瞬间就松弛了下来。
他没有片刻耽搁,直接掏出自己的华威手机,熟练地点开了一个购物App。
“五号电池……要南孚的,聚能环,一节更比六节强……”
他嘴里念念有词,飞快地下单。
“……一箱,不够,十箱!”
“地址……加钱,同城闪送,一小时内送到!”
付完款,他才像个没骨头的人一样,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沙发里,顺手从冰箱里拿了瓶冰镇可乐,“吨吨吨”地灌下去半瓶。
“嗝——”
一个舒爽的饱嗝打出来,他才感觉自己彻底从那个血与火的古代战场,回到了人间。
不到一个小时,门铃就响了。
速达的快递小哥,吭哧吭哧地用小推车给他拉来了十个沉甸甸的大纸箱。
“先生,您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辛苦了辛苦了。”
洛序签了字,看着玄关处堆成小山的纸箱,撸起了袖子。
“该干活了。”
他走到最大的一个箱子前,双手抓住两侧,气沉丹田,猛地一用力!
“起!”
那至少有五六十斤重的箱子,被他稳稳地端了起来。
若是放在几天前,光是这一下,就得让他闪了腰。
但现在,踏入炼气期的他,只觉得手臂微微一沉,体内的那股暖流稍稍一转,便轻松地承受住了这份重量。
“嘿,还真成大力士了。”
他咧嘴一笑,抱着箱子,大步流星地走向次卧。
推开房门,门后,便是那顶充满了肃杀之气的军帐。
他一步跨过,将箱子“咚”的一声,放在了异界的土地上。
接着,转身,回去,搬第二个。
如此往返十次。
最后一箱电池也被他搬进帐篷,他的额头上,也只是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均匀,丝毫不见疲态。
他看着眼前这十箱“军火”,满意地点了点头。
“弹药充足,这下心里踏实了。”
他理了理有些乱的衣服,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苏晚和墨璃果然还守在外面,看到他又从那个“神仙帐篷”里出来,两个丫头的表情都有些麻木了。
“少爷……”苏晚迎了上来,欲言又止。
“又……又弄了什么宝贝回来?”墨璃抱着刀,靠在旁边的栅栏上,有气无力地问道。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快不够用了。
“没什么,一点补充。”洛序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帐篷里面,“给咱们的‘千里眼’和‘顺风耳’,补充点‘力气’。”
他走进帐篷,撕开一个纸箱,从里面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五号电池,走了出来。
“喏,就是这玩意儿。”
他把电池塞到两个丫头手里。
“这是……”墨璃捏着一节圆滚滚的电池,翻来覆去地看,满脸的莫名其妙,“糖豆?”
“噗——”洛序差点没笑喷出来,“这是‘电池’,是那两样法……咳,那两样宝贝的‘口粮’,没了它,那俩玩意儿就是废铁。”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旁边,拿起一个因为频繁使用,已经有些发不出声的对讲机,熟练地打开后盖,将里面耗尽的旧电池抠出来,换上两节新的。
“滋啦——”
对讲机立刻发出了清晰而又响亮的电流声。
“看见没?”洛序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吃饱了,又有劲儿了。”
苏晚和墨璃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更深层次的震撼。
原来……那些神物,还需要吃这种五颜六色的“糖豆”才能使用?
“行了,别研究了。”洛序把那一大把电池都塞给苏晚,“把这些,给晚烟姐送过去,让她省着点用。我这儿还有,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是,少爷。”苏晚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糖豆”揣进怀里。
“那你呢?”墨璃挑了挑眉,“你不去?”
“我去干嘛?”洛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功劳我出了,剩下的事,就让他们这些当将军的去头疼吧。我啊,得去补个回笼觉。”
他说着,便打着哈欠,朝着自己的帅帐溜达了过去,只留下两个丫头,捧着一堆现代工业的结晶,在风中凌乱。
一夜的休整,似乎将昨夜血战的疲惫与煞气都涤荡一空。
当晨曦撕开地平线上最后一抹夜色,雁门关外的巨大校场上,已是人头攒动,旌旗林立。
数千名镇北军将士,列成了数十个整齐的方阵。
他们不再是之前那副装备参差不齐的模样。
最前排的长枪兵,人手一杆闪烁着幽暗寒光的长枪,那开过刃的合金矛头,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芒。
队伍中,还混杂着一些特殊的“兵种”。
斥候们宝贝似的将望远镜挂在胸前,时不时拿起来,新奇地朝着远处张望。
传令兵们则将黑色的对讲机别在腰间,天线高高竖起,让他们看起来与众不同。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和昂扬。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拿着木棍的孩童,换上了一身神兵利器,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个对手,试试自己如今的斤两。
洛序被安排在一辆视野开阔的指挥车上,苏晚和墨璃一左一右,寸步不离。
“少爷你看!他们那股子神气劲儿!”墨璃指着下方的军阵,兴奋得小脸通红,“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出征,一个个都跟奔丧似的。”
“现在好了,一个个都跟要去抢媳妇儿一样!”
洛序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这支被自己“魔改”过的古代军队,心中那份成就感,简直要满溢出来。
“肃静!”
洛梁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缓缓行至阵前。
他只说了两个字,整个校场数千人的喧哗,便瞬间消失,落针可闻。
“弟兄们!”
洛梁没有长篇大论,他只是用那双锐利的鹰目,缓缓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
“昨天晚上,咱们睡得香不香?”
“香!”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昨天晚上,咱们捅那帮蛮子,捅得爽不爽?”
“爽!”
这一次的吼声,几乎要将天上的云层震散!
“那好!”洛梁猛地拔出腰间的重剑,剑指东方。
“黑山哨!被那帮杂种占了七天了!”
“今天,老子要你们跟着我,把它给拿回来!”
“告诉那帮蛮子,咱们大虞的土地,他们占一寸,就得拿命来还!”
“出发!”
第70章 准备,收复失地
“咚——咚——咚——”
雄浑的鼓声响起。
钢铁的洪流,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数千人的军队,行进在冰冷的荒原之上,甲胄摩擦,脚步踏地,汇成一股令人心颤的钢铁交响。
洛序坐在指挥车上,感觉有些颠簸,但更多的是新奇。
他就像一个随军出征的监军,身边跟着两个漂亮的女保镖。
“少爷,您喝水。”苏晚体贴地递上水囊。
“少爷,你说咱们这次,是不是也能跟昨晚一样,打得他们屁滚尿流啊?”墨璃则是闲不住,凑过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闭嘴,听。”
洛序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安静,然后拿起了指挥车上那台功率最大的对讲机。
这是他特意留下的“总指挥专用机”,可以直接连通所有频道。
他将频道调到了斥候专线。
“……沙狐三号报告,我已抵达预定观察点‘鹰嘴岩’,目标黑山哨,距离我部约二十里,一切正常,完毕。”
“……沙狐五号报告,左翼发现蛮子游骑一队,约十人,正在向我军方向靠近,是否处理?完毕。”
秦晚烟清冷的声音立刻响起:“不必理会,放他们过去。所有单位注意隐蔽,保持无线电静默,完毕。”
洛序听得津津有味。
“这感觉,还真跟玩即时战略游戏似的,开了全图挂。”
大军又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距离黑山哨只剩下不到十里。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敌军斥候的警戒范围,随时可能爆发遭遇战。
但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
“指挥,这里是鹰眼一号!”斥候队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在频道里响起。
“我已看清黑山哨上的布防!”
“我的天……太清楚了!”
“哨卡正面,有两座箭塔,每座上面有四名弓箭手!寨墙上,有巡逻队两支,每支十二人!”
“寨门后,有重甲步兵一队,约五十人,正在打瞌睡!”
“他们……他们好像根本没发现我们!”
“完毕!”
这段汇报,让对讲机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秦晚烟的声音响起,带着颤抖。
“鹰眼一号,你确定?”
“确定!将军!我能看清他们弓箭手腰上挂的水囊是什么颜色!完毕!”
十里之外,洞悉敌军布防于毫末之间!
这是何等恐怖的侦查能力!
洛序看到,不远处骑在马上的秦晚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名为“震撼”的神情。
“传我将令!”
秦晚烟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了所有金吾卫小队长的耳中。
“原计划改变!”
“一、二、三队,随我从左翼山坡包抄,目标,解决那两座箭塔!”
“四、五、六队,由副将带领,从右翼河滩渗透,断敌后路!”
“主力部队,原地待命!等我的信号!”
“记住,行动要快!在他们敲响警钟之前,我要让黑山哨,变成一座哑巴哨!”
“收到!”
“收到!”
频道里,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低喝。
洛序放下对讲机,看向不远处,他爹洛梁那魁梧的背影。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此刻也正举着一个望远镜,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的黑山哨,脸上,是与秦晚烟如出一辙的震撼。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想过,有一天,战争,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进行。
敌人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一丝不挂地暴露在你的眼前。
而你,则可以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从容不迫地,选择从何处,给予其最致命的一击。
洛梁缓缓放下望远镜,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指挥车上的洛序。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稳而又自信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全军,缓步推进。”
“——准备,收复失地。”
手持令旗的传令兵,手臂在空中凝固着,一动不动。他身后的主力军阵,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只有冰冷的晨风,偶尔吹动帅旗的边角,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所有的喧嚣,此刻都汇集在洛序手中的那台对讲机里。
“野狼一队报告,已抵达哨卡左翼山坡背侧,距离一号箭塔三百步,视野清晰,完毕。”
“野狼二队报告,已抵达哨卡右翼河滩,河水不深,可以徒步通过,完毕。”
“指挥收到。”秦晚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冷静得如同脚下的冻土,“各单位保持静默,等待我的命令,完毕。”
“少爷,他们真的摸过去了?”墨璃压低了声音,凑到洛序耳边,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你当然看不见了。”洛序头也不抬,眼睛死死盯着望远镜的目镜,“人家穿的都是灰扑扑的衣服,专往石头缝里钻,你要是都能看见,那蛮子不也看见了?”
“哦……”墨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学着洛序的样子,把自己的望远镜举了起来。
苏晚则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她不懂什么兵法,只知道,这一战若是打输了,大家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对讲机里,除了偶尔的电流声,再无任何声音。
但洛序知道,在那片看似平静的山坡与河滩之下,数百名精锐的猎手,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了他们的罗网。
“动手。”
秦晚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频道里响起,简短,冰冷,不带感情。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洛序的视野里,黑山哨左侧那座高高的箭塔之上,一名正在伸懒腰的蛮族弓箭手,身体猛地一僵。
一支黑色的羽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从他的眼窝没入,贯穿了整个头颅。
他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箭塔上的另外三名弓箭手,也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在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里,接二连三地中箭,悄无声息地毙命。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另一座箭塔,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上演了同样的一幕。
八名蛮族的哨兵,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清扫完毕。”
频道里传来一个同样简洁的回报。
“漂亮!”墨璃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呼了一声,“这是什么神仙箭法!”
洛序的心脏也在“砰砰”狂跳。
“这他娘的……比电影里的特种部队还利索!”
第71章 攻坚战,零伤亡?
箭塔被拔除,就像是老虎被拔掉了牙齿。
“一队上墙,清理巡逻队。”
“二队,跟我来,破门。”
秦晚烟的命令,依旧冷静。
数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猿猴般,敏捷地从山坡上窜出,他们手中抓着飞爪,用力一甩,便牢牢地扣在了寨墙的边缘。
转眼之间,他们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寨墙。
“噗!噗!”
几声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墙上那两支还在懒散巡逻的蛮族小队,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从身后摸上来的金吾卫,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
与此同时,秦晚烟亲自带领着另一队人,如同鬼魅般,摸到了紧闭的寨门前。
她对着身边的两名壮汉,打了个手势。
那两名壮汉点点头,从背后取下两柄特制的、如同攻城锤般的巨大铁斧,深吸一口气,肌肉坟起,对着那厚重的门栓,狠狠地砸了下去!
“?!”
一声沉闷的巨响,终于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寨门后的那五十名蛮族重甲兵,瞬间从睡梦中惊醒!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被硬生生砸断的门栓,还没等反应过来,两扇厚重的木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晨曦的光芒,从门外涌了进来。
光影之中,一道身姿挺拔、手持长枪的绝美身影,如同从地狱里走出的女武神,一步,踏入了寨中。
“杀。”
秦晚烟红唇轻启,吐出了一个冰冷的字眼。
她身后的金吾卫,如同出闸的猛虎,咆哮着,冲了进去!
“敌袭——!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终于姗姗来迟地在哨卡内响起。
但一切,都太晚了。
战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蛮族士兵,面对着蓄势已久、装备精良的金吾卫,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再加上后路被断,他们彻底成了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哨卡内的喊杀声,便渐渐平息了下去。
秦晚烟提着那杆还在滴血的长枪,一步步走上哨卡的最高处。
她从怀中,取出一面早已准备好的、鲜红的“虞”字大旗,用力地,插在了旗杆之上!
那面代表着胜利的旗帜,在晨风中,“呼啦”一声,迎风招展!
“指挥,这里是鬼火。”秦晚烟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了出来,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抑制的笑意和自豪。
“黑山哨……已拿下。”
“——请将军,入关!”
“好!”
一直沉默不语的洛梁,猛地将手中的望远镜往亲卫怀里一塞!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畅快的笑容!
“传我将令!”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嘹亮的嘶鸣!
“全军——”
洛梁手中的重剑,向前猛地一挥,直指那面在晨光中猎猎作响的红色大旗!
“——冲锋!”
“吼——!”
压抑了许久的数千镇北军,爆发出震天的咆哮!
钢铁的洪流,再无任何顾忌,迈开大步,朝着那座已经属于他们的哨卡,发起了胜利的冲锋!
镇北军的先头部队冲进黑山哨敞开的大门,迎接他们的,不是蛮族的弯刀和咆哮,而是金吾卫同袍们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以及那面高高飘扬的、崭新的“虞”字大旗。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欢呼!
“赢了——!”
“黑山哨!是我们的了!”
有士兵激动地将手中的长枪抛向空中,也有人脱下头盔,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汗水和泪水。
他们互相拍打着对方的肩膀,用最粗俗的语言,宣泄着心中压抑已久的兴奋与狂喜。
洛序的指挥车,在士兵们自发让开的道路中,缓缓驶入了这座刚刚易主的哨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尚未散尽的烟火气,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蛮族士兵的尸体,但没有一个镇北军的士兵感到畏惧。
他们的眼中,只有胜利的荣光。
洛梁翻身下马,那身沉重的玄铁重甲,踩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秦晚烟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她的肩甲上。
“哈哈哈!好样的!晚烟!你这丫头,干得比你爹当年还利索!”
秦晚烟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抹笑意,她对着洛梁抱拳行礼。
“洛叔叔谬赞了。”
“若非有‘千里眼’洞悉先机,‘顺风耳’指挥若定,晚烟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得手。”
她的目光,越过洛梁的肩膀,落在了刚刚走下指挥车的洛序身上。
“该说不说,你这小子,还真有点邪门歪道的天赋。”洛梁也转过头,看着自己那正伸着懒腰的儿子,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说吧,这次又想跟陛下要多少钱?”
“爹,瞧您说的。”洛序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咱们这是为国尽忠,谈钱多俗气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嘛,这‘千里眼’和‘顺风耳’的保养费用,还有我跟那位仙人联络感情的‘茶水费’,总得有人给出吧?我这可是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你个臭小子!”洛梁笑骂了一句,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少爷,我们……我们真的一个人都没死吗?”苏晚跟在洛序身后,小声地问道,温柔的眼眸里,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对啊对啊!”墨璃也凑了过来,桃花眼亮晶晶的,“我刚才问了,连个擦破皮的都没有!这简直……简直是神仙打仗啊!”
“零伤亡。”秦晚烟的声音传来,清晰而又坚定,她看着洛序,凤目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此战,金吾卫突袭部队,无一人伤亡。”
这个结果,让在场所有听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攻坚战,零伤亡?
这是史书上都不敢记载的奇迹!
洛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敬畏的严肃。
他弯下腰,仔细查看了一具蛮族弓箭手的尸体。
那名弓箭手的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愕,一支黑色的羽箭,精准地从他的左眼射入,后脑穿出,干脆利落。
“一箭毙命。”洛梁站起身,声音低沉,“而且是从三百步开外。”
他又走到另一具尸体旁,那是一名蛮族巡逻兵,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
“一刀封喉,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路看过去,脸色也愈发凝重。
整个哨卡内的近百名守军,几乎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以最有效率的方式,瞬间击杀。
没有惨烈的搏斗,没有多余的伤口。
这不像是一场战斗。
更像是一场……由顶尖刺客完成的、精准无比的暗杀。
“晚烟,你们金吾卫,什么时候箭术这么好了?”洛梁回头问道。
“回洛叔叔。”秦晚烟的表情也同样严肃,“我们只是按照‘鹰眼’的指引,在最合适的时机,射出了最简单的一箭而已。”
“至于潜入……”她看了一眼那些被飞爪划出痕迹的墙头,“有‘千里眼’在,敌人的巡逻路线、换防间隙,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们……只是在正确的时间,走到了正确的位置。”
第72章 苍狼军团
洛梁沉默了。
他抬头,望向那面迎风招展的“虞”字大旗,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的儿子。
他觉得,自己过去三十年所信奉的、那些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兵法与经验,在这个“邪门歪道”的儿子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和可笑。
“这仗……”他喃喃自语,“还能这么打?”
“爹,别感慨了。”洛序走了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哨卡里血腥味太重,咱们是不是该挪个窝了?”
“挪窝?”洛梁一愣。
“对啊。”洛序理所当然地指了指东边,“这黑山哨拿下来了,下一个不就是‘白狼堆’了嘛?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咱们一鼓作气,再干他一票啊!”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咱们中午吃什么”一样。
“你小子……”洛梁看着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身为一个老将的豪情与战意。
“好!”
他猛地一挥手!
“传我将令!打扫战场,留下一千人驻守!”
“其余人马,原地休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
他的声音,在整个黑山哨上空回荡。
“目标,白狼堆!出发!”
……
在大虞的铁蹄向着白狼堆滚滚而去的同时,向西百里之外,风嚎谷。
这里是铁羽部族与镇西王庭势力犬牙交错的地界,终年狂风呼啸,刮得人脸生疼。
一座巨大的黑色穹顶帐篷,像是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死死地钉在山谷的背风处。
帐内,中央的火盆烧得正旺,哔哔作响的火焰,将两个男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扭曲拉长。
一个男人身形佝偻,脸上涂着黑白油彩,身上那件由无数鸦羽缝制的大氅,让他看起来像一只不祥的恶鸟。
他就是侥幸从大营火海中逃生的铁羽部大萨满,乌桓。
“赫连将军,我族的大营,被虞人一把火烧成了白地。”乌桓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三千多名勇士的亡魂,正在天上看着我们!”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身穿重甲的男人。
他脸上的刀疤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抽动,正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割着一块烤羊腿。
他便是镇西王庭苍狼军团的副帅,赫连勃。
“那是你们铁羽部的事。”赫连勃头也不抬,将一块流油的羊肉塞进嘴里,“你们自己无能,被虞人钻了空子,跑来我这里哭有什么用?”
“将军!”乌桓枯瘦的手掌猛地攥紧,“这不是哭诉!是机会!”
“哦?”赫连勃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透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什么机会?”
“虞人的主力,现在都扑向了白狼堆!”乌桓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狂热,“他们刚刚拿下的黑山哨,现在一定兵力空虚!”
“那又如何?”赫连勃擦了擦嘴角的油,“黑山哨是你们丢的地盘,不是我的。”
“将军!”乌桓向前探了探身子,“黑山哨的西边,就是你们王庭的‘一线天’峡谷!那里地势隐蔽,你们派出一支奇兵,从后方直插黑山哨,虞人绝对想不到!”
“你想借我的刀,去报你的仇?”赫连勃冷笑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羊腿,“萨满大人,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些。”
“不是借刀!”乌桓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双赢!”
“虞人这次出征,气势汹汹,锐不可当。他们敢把主力全部压上,后方必定留有重要人物坐镇,以防万一。”
“你想想,如果我们能断掉他们的后路,活捉或者杀了这个坐镇的大人物,那虞人的军心,会怎么样?”
赫连勃脸上的轻蔑,渐渐褪去。
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的案几。
乌桓见状,知道对方已经动心,立刻加了一把火。
“将军,这可是一桩送上门的大功劳!成了,你名震王庭;败了,损失的也不过是几百骑兵,于你苍狼军团而言,九牛一毛而已。”
“更何况,”乌桓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事成之后,黑山哨里所有的缴获,都归将军您。我铁羽部,分文不取,只要那个虞人将领的脑袋!”
赫连勃的沉默,让帐篷内的气氛变得压抑。
而此刻的黑山哨,气氛却截然相反,甚至可以说有些……悠闲。
洛序正靠在一处垛口,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手下的一千镇北军士兵,在秦晚烟的指挥下,忙得热火朝天。
清理尸体,加固工事,布置陷阱,安排岗哨。
一切都有条不紊。
“我说,晚烟姐。”洛序看着那个身穿黑色劲装,身姿挺拔的背影,懒洋洋地喊道,“用不着这么紧张吧?我爹他们都打到白狼堆去了,蛮子现在哪还有胆子回来送死?”
秦晚烟没有回头,只是清冷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兵不厌诈。”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帮着抬两具尸体。”
“那还是算了。”洛序撇了撇嘴,把草根吐掉,“我这人晕血。”
“少爷,您就别给秦将军添乱了。”苏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走了过来,柔声劝道,“秦将军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就是就是!”墨璃抱着一杆比她还高的长枪,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少爷你快看!我刚从蛮子那儿缴获的!这枪头,比咱们的还亮呢!”
洛序接过苏晚递来的肉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他没好气地白了墨璃一眼,“小心点,别戳着自己。”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活泼的丫头,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不苟的女将军,心里觉得,这种日子,好像也还不错。
虽然没有手机电脑,但至少,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了。
风嚎谷。
“好。”
赫连勃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将乌桓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我可以出兵。”
“不过,不是几百,是三千。”
乌桓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而且,”赫连勃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要亲自带队。”
“黑山哨里那个大人物的脑袋,我要定了!”
他转身,掀开帐帘,对着外面守候的亲卫,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传令下去!”
“苍狼第一、第二、第三骑兵营,一炷香后,到谷口集合!”
“——目标,一线天!”
随着他的命令,沉寂的山谷,瞬间被马蹄的轰鸣与金属的碰撞声所淹没。
三千名身穿重甲、背负弯刀的苍狼铁骑,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洪流,带着冲天的杀气,向着东方,那座刚刚插上“虞”字大旗的哨卡,奔袭而去!
而黑山哨城头上的洛序,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打着哈欠,盘算着晚上是吃烤全羊,还是喝羊肉汤。
第73章 悬崖
“少爷,这汤还热乎着呢,您再喝点?”苏晚看着洛序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又给他盛了半碗。
“不喝了不喝了,再喝就成水桶了。”洛序摆摆手,刚想再说点什么,脚下的地面,却传来一阵细微而又规律的震颤。
“嗯?”他眉头一挑,“地震了?”
“不对!”秦晚烟一直紧绷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她猛地抬头,望向西边的群山,“是马蹄声!”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城墙西侧的岗哨上,一名负责了望的士兵,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敌袭——!西边!是骑兵!好多骑兵!”
那名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手中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瞬间,整个黑山哨刚刚还算轻松的气氛,凝固了。
所有人都冲向西边的墙垛,洛序也不例外。
只见远方的山谷隘口处,黑压压的铁甲洪流,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那不是铁羽部族的杂牌军,而是队列整齐、杀气冲天、装备精良的正规铁骑!
他们的旗帜上,绣着一头狰狞的苍狼!
“是镇西王庭的苍狼军团!”秦晚烟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寒意,“他们怎么会从‘一线天’那边过来?”
“这下玩儿大了。”洛序看着那至少三千之众的骑兵,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咱们这才一千人,还都是步兵,拿头去顶啊?”
“秦将军!怎么办!”一名镇北军的校尉跑了过来,脸色惨白。
“慌什么!”秦晚烟厉声喝道,“弓箭手!上墙!准备火箭!”
她虽然下达了命令,但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点防御,在那三千铁骑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他们!
“哈哈哈!果然不出萨满所料!”
骑兵阵前,一名脸带刀疤的魁梧将领,用手中的斩马刀,遥遥指向城墙上的秦晚烟和洛序,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笑。
“那个穿黑衣服的娘们,还有她旁边那个小白脸!”赫连勃的眼中,闪动着贪婪的光芒,“给我抓活的!其他人,一个不留!”
“杀——!”
三千铁骑,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开始加速冲锋!
大地震颤,烟尘蔽日!
“完了完了,这下真成瓮中之鳖了。”洛序苦笑一声。
“闭嘴!”秦晚烟猛地回过头,一把抓住洛序的手臂,那双燃烧着火焰的凤目,死死地盯着他,“你不能死在这里!”
她的手很烫,抓得也很用力。
“墨璃!苏晚!”她头也不回地厉声命令道。
“在!”两个丫头立刻应声,脸上满是决绝。
“你们两个,立刻从东门突围!”秦晚烟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不要恋战!冲出去之后,用最快的速度去白狼堆,找到大将军!”
“将军!我们不走!我们要保护你和少爷!”墨璃急得眼圈都红了。
“这是命令!”秦晚烟的声音,不带感情,“告诉洛叔叔,我们中了镇西王庭的埋伏!让他立刻回援!快去!”
苏晚咬着嘴唇,拉了一把还想争辩的墨璃,对着秦晚烟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将军保重!少爷保重!”
说完,她便拉着墨璃,头也不回地冲下了城墙。
城墙下,喊杀声已经震天。
苍狼铁骑如同浪潮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那道脆弱的防线。
秦晚烟看也不看下方的战况,她拉着洛序,转身就朝着哨卡后方的悬崖跑去。
“晚烟姐,咱们这是要跳崖殉情?”洛序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还不忘开玩笑。
“没空跟你废话!”秦晚烟从腰间解下一卷早就备好的绳索,一头牢牢地系在垛口的石柱上,另一头直接扔下了悬崖。
“抓紧了!跟我下去!”
她没有丝毫犹豫,抓着绳索,矫健的身影便消失在城墙边缘。
“我靠!还真跳啊!”
洛序探头看了一眼,下面是几十丈高的悬崖,乱石嶙峋,摔下去铁定成了肉饼。
“嗖——嗖——”
几支羽箭,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钉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箭羽还在嗡嗡作响。
“磨蹭什么!想被射成刺猬吗?”秦晚烟在悬崖半空中的声音传了上来。
洛序脖子一缩,不再犹豫,学着秦晚烟的样子,抓紧绳索,笨手笨脚地滑了下去。
刚一落地,秦晚烟便不由分说地拽着他,一头扎进了身后那片茂密的山林之中。
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与苍狼军团那势在必得的咆哮。
“追!别让他们跑了!活捉那个男的!赏千金!封万户侯!”赫连勃的怒吼声,穿透了喧嚣的战场,在山谷间回荡。
黑松林里光线昏暗,粗大的树干遮天蔽日,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却也让奔跑变得格外费力。
“呼……哈……”
洛序的肺像是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全凭着一股惯性在往前迈。
“这边!”
身前的秦晚烟猛地一折,拉着他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
她那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已经被树枝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雪白的肌肤和淡淡的血痕,平日里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湿透了的青丝紧紧贴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野性的凌厉。
“他们……他们怎么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洛序靠着岩石,大口地喘着气。
“是铁羽部的萨满。”秦晚烟的胸口也在剧烈起伏,那惊人的曲线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用巫术锁定了我们的气息,只要在一定范围里,我们跑到哪儿都一样。”
“巫术?”洛序一愣,“就是刚才那玩意儿?”
他想起刚才,一根深埋在地下的枯藤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如同毒蛇般缠向他的脚踝,要不是秦晚烟眼疾手快一枪将其斩断,他现在估计已经被拖回去了。
饶是如此,他的小腿上也被藤蔓的倒刺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不止。”秦晚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小心脚下,还有头顶。”
她话音刚落,洛序头顶的一根树杈上,几只原本栖息着的乌鸦,眼睛变成了诡异的血红色!
它们尖叫着,如同黑色的箭矢,直扑洛序的面门!
“烦人的东西!”
秦晚烟眼神一寒,手中长枪如龙,枪尖在空中划出几道银色的残影。
“噗噗噗!”
几声轻响,那几只诡异的乌鸦便被精准地钉死在了树干上,黑色的羽毛漫天飞舞。
“走!”
秦晚烟根本不给洛序喘息的机会,拉起他又开始亡命狂奔。
身后的马蹄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显然,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已经让敌人再次缩短了距离。
“秦晚烟!洛序!别跑了!乖乖跟本将军回去,保你们一个全尸!”赫连勃那嚣张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做梦!”秦晚烟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危险的感觉,从秦晚烟的背后升起!
她想也不想,猛地将洛序朝旁边奋力一推!
“小心!”
“轰!”
一团人头大小的、由无数枯骨和怨魂组成的惨绿色骷髅头,擦着秦晚烟的身体,重重地轰在了她身侧的一棵黑松树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棵要两人合抱的巨树炸得木屑横飞!
秦晚烟被爆炸的气浪掀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松针。
而洛序虽然被推开了,但左臂也被飞溅的木屑划得鲜血淋漓。
第74章 绝处逢生
“晚烟姐!”洛序连滚带爬地跑到秦晚烟身边,想扶她起来。
“别管我!快走!”秦晚烟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后背传来的一阵剧痛,让她又软了下去。
她背后的劲装,已经被炸得支离破碎,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她的左肩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地向外冒。
“走个屁!”洛序看着她背后那狰狞的伤口,眼睛都红了,“你这个样子还能走到哪儿去?”
他活了二十四年,别说见了,连想都没想过这么惨烈的伤势。
“我……我还能……”秦晚烟咬着牙,还想嘴硬。
“你还能个锤子!”洛序第一次对她吼了出来,他一把将秦晚烟打横抱起,“妈的,今天就算死,老子也得拉个垫背的!”
秦晚烟的身体很轻,但抱在怀里,却滚烫得吓人。
她愣愣地看着洛序那张沾满泥污、却异常坚毅的侧脸,平日里总是冰冷的凤目中,第一次,流露出复杂难明的情绪。
“你……放我下来……你会死的……”她的声音变得虚弱。
“闭嘴!”洛序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林子更深处跑去,“要死一起死!黄泉路上,你还得给我带路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更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前面……有个山洞……”秦晚烟虚弱地抬起手,指了个方向,“我刚才……看到了……”
洛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几十米外的一处藤蔓覆盖的崖壁下,隐约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希望,就在眼前!
他咬紧牙关,榨干了身体里最后力气,朝着那处洞口冲了过去。
身后的追兵已经冲进了林子,赫连勃那兴奋的咆哮声,仿佛就在耳边。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进洞!”
就在洛序抱着秦晚烟,即将冲进洞口的那一刻,他脚下的大地,再次毫无征兆地裂开!
一只由泥土和树根组成的巨大手掌,从地底猛地伸出,朝着两人狠狠抓来!
洛序抱着秦晚烟,脚尖即将踏入洞口的阴影。他脚下的土地毫无征兆地向上拱起,崩裂开来。一只完全由湿润泥土和盘错树根构成的巨手,撕开地面,五指张开,朝着两人当头抓下。
那只手掌带来的压迫感,让洛序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操!”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洛序怒吼一声,也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一股力气,抱着怀里滚烫的女人,向前猛地一扑!
他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个黑漆漆的山洞。
“轰隆!”
几乎是在他冲进去的瞬间,那只巨大的泥土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洞口。
碎石崩落,烟尘弥漫。
整个山洞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洞口被落下的巨石和那只泥手堵住了大半,只留下几道狭窄的缝隙,透进些许微光。
身后的喊杀声和咆哮声,瞬间被隔绝在外,变得模糊不清。
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泥土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洛序背靠着冰冷的洞壁,胸膛剧烈地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濒死的惊悸中缓过神来。
“咳……咳咳……”怀里的秦晚烟发出一阵痛苦的咳嗽,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
“晚烟姐?你怎么样?”洛序赶紧低下头,借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能看清她的轮廓。
“我……没事……”秦晚烟的声音气若游丝,“你……你快走,别管我,他们……他们的目标是你……”
“行了,省点力气吧你。”洛序打断了她的话,“都到这份上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要是真想我活,就给我指条路,这黑灯瞎火的,咱们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秦晚烟沉默了。
过了半晌,她才用声音说:“往前……走……这山……应该是空的……有风……”
洛序不再多话,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更安稳地抱在怀里,然后一手抱着她,一手摸着湿滑的洞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洞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从洞壁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声,“滴答……滴答……”,在空旷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洛序能感觉到,怀里女人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凉。
不知道走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就在洛序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断掉的时候,他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如同黑夜里的萤火,给了他无穷的动力。
他加快了脚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光亮越来越大,他也确实感觉到了微风,吹拂在他的脸上。
终于,他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洞口。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山的另一面,一个完全陌生的、植被茂密的幽深山谷。
谷中空无一人,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山谷的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温暖而和煦。
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
他们,好像真的逃出来了。
那股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猛地一松。
排山倒海般的疲惫,瞬间席卷了洛序的全身。
他的双腿一软,抱着秦晚烟,一屁股坐在了洞口的草地上。
“晚烟姐,我们……我们安全了……”他喘着粗气,想对怀里的人说。
可他一低头,却发现秦晚烟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极其微弱,一张英气逼人的俏脸,此刻白得没有血色。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
还有气,脉搏也还在跳,只是很微弱。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草地上,他看到她背后那道狰狞的伤口,瞳孔猛地一缩。
那道伤口因为刚才的颠簸,又撕裂开了一些,黑色的劲装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甚至能看到里面翻卷的皮肉和森森的白骨。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攥住了洛序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对讲机,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
可入手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破碎的塑料壳。
在刚才的翻滚和冲撞中,这台珍贵的“顺风耳”,早已摔成了一堆无法修复的垃圾。
他彻底地,和父亲的军队,失去了联系。
太阳,正在缓缓西斜。
山谷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气温也开始下降。
洛序看着昏迷不醒的秦晚烟,知道如果再不想办法,她可能真的撑不过今晚。
失血、重伤,再加上山里的低温,任何一样,都足以致命。
他咬了咬牙,将秦晚烟轻轻地抱到一处背风的岩壁下,然后开始在附近,疯狂地搜集干枯的树枝和落叶。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燃料,都堆在了一起。
然后,他从自己那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蓝色的,最普通不过的,一块钱一个的一次性打火机。
这个从“现世”带来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小玩意儿,此刻,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用力按下了开关。
“咔哒。”
一声轻响。
一簇橙红色的、温暖的火苗,在傍晚的山谷里,悄然亮起。
第75章 造门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干枯的树枝,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山谷里渐浓的寒意。
洛序一屁股坐在火堆旁,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他看着躺在身边昏迷不醒的秦晚烟,喉咙里干得直冒火。
“人是铁饭是钢,水也不能少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他侧耳倾听,山谷里很安静,但能隐约听到一阵极细微的“哗哗”声。
是水声!
洛序精神一振,挣扎着站了起来。他不敢走远,就在附近几十米的地方,果然发现了一条从山壁岩石缝里渗流出来的小溪。
溪水清澈见底,冰凉刺骨。
洛序顾不上那么多,双手捧起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一股甘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总算把那股燥火给压了下去。
“得给她也弄点水喝。”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几十米外的秦晚烟,用手捧水肯定不现实。
“真是麻烦。”
他叹了口气,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次次地用手掬起水,小心翼翼地走回去,再把水喂进秦晚烟的嘴里。
大部分水都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浸湿了她身下的衣襟,但好歹也喂进去了几口。
就在他第四次俯身,准备用手指掰开她紧闭的牙关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她的额头。
那触感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滚烫。
是那种不正常的、足以把鸡蛋烤熟的滚烫。
“我操!”洛序脱口而出一句国骂,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发烧?”
他不是医生,但也知道,在这种缺医少药的环境下,一个受了严重外伤的人开始发高烧,基本上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妈的,真是流年不利。”洛序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乱得跟鸟窝一样的头发。
他看了一眼渐渐变小的火堆,又看了看秦晚烟那烧得通红的脸颊。
现在,这堆火就是她的命。
“不能灭,绝对不能灭。”
他站起身,目光在秦晚烟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她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短剑上。
他犹豫了一下。
“我说晚烟姐,先借你宝贝用用,回头还你个一模一样的,小龙瑞定制款,镶钻的那种。”
洛序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解下她的剑鞘,将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剑抽了出来。
剑身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上面还刻着繁复的云纹。
“好好的大小姐不当,非要舞刀弄枪的,这下好了吧。”他嘴里抱怨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走到林边,挥起短剑,对着一棵不算太粗的枯树,使出吃奶的力气砍了下去。
“当!”
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短剑砍进树干不到半寸,就卡住了。
“我靠,这玩意儿看着锋利,怎么跟个钝刀子似的?”
洛序这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是用来捅人的,不是用来砍树的。
他一个现代社畜,哪会用这种冷兵器。
没办法,只能换个法子,用剑尖去撬,去刮,折腾了半天,总算弄下来一些大小不一的木柴和树皮。
他抱着来之不易的燃料,气喘吁吁地回到火堆旁,把木柴一点点添了进去,看着火苗重新旺盛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火光跳跃,映着洛序疲惫的脸。
他知道,光有火是不够的。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个山谷里。
他必须想办法回去。
回他的那个,有空调、有外卖、有wIFI的出租屋。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那把神奇的钥匙。
可是,钥匙需要一扇“门”。
“门……”洛序的眼神,下意识地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山壁、树木、藤蔓……
作为一个建筑系毕业生,虽然毕业就失业,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专业知识,在这一刻,却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承重、结构、稳定性……
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成型。
没有门,那老子就自己造一个!
“对,造个门出来!”他一拍大腿,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这大概是全天下最离谱的甲方了,要求在荒山野岭里,凭空造出一扇能用的门来。
但他现在,就是自己的甲方。
他站起身,拿着那把被他当成斧头用的短剑,开始在附近寻找合适的“材料”。
他需要两根足够结实、相对笔直的树干,来当门框。
还需要一根横梁。
最后,再用藤蔓和细一些的树枝,编织成一扇简陋的门板。
“结构不用太复杂,能立住就行,关键是要有‘门’这个形态……”
他一边在林子里搜寻,一边用建筑师的思维,在脑中飞快地构建着模型。
“嘿,秦晚烟,你可得撑住了。”洛序回头看了一眼火堆旁那个安静的身影,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等老子把门造好了,就带你回家。”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他妈的……现代医学!”
砍树是个技术活,更是个体力活。
洛序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他挑了一棵看起来已经枯死、不算太粗的松树,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抡圆了短剑就砍了下去。
“铛!”
火星四溅。
那短剑砍在树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印,震得他手腕子生疼。
“我靠,这玩意儿是铁木吗?”他甩了甩发麻的手,“秦晚烟这败家娘们,平时都用这么金贵的玩意儿砍柴?”
“不对,人家是将军,这剑是杀人的,不是给我这种苦力砍树的。”
他换了个角度,用剑尖去戳,去撬,再用脚踹。
半个时辰后,洛序浑身是汗,总算把那棵倒霉的枯树给放倒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杰作,又看了看自己满是红痕和 splinter的手掌,累得连一句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歇了没一会儿,他又爬起来,用同样笨拙的方法,把树干截成两段差不多两米长的“门框”,又找了根短点的当“横梁”。
把这三根沉重的木料拖回火堆旁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晚烟姐,你看,咱家门框有了。”洛序把木头扔在地上,对着昏迷的秦晚烟自言自语,“纯实木的,环保,结实。”
秦晚烟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洛序叹了口气,开始了他的“建筑工程”。
他把两根长木料平行立在地上,再把那根短的横梁架在顶上。
一个最简单的“门”的雏形,就这么出现了。
但问题也来了。
这三根木头根本立不住,一碰就倒。
“得想办法固定住。”他摸着下巴,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大学里学过的各种卯榫结构。
“想个屁,老子现在连根钉子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那些坚韧的藤蔓上。
他又一头扎进林子,用短剑割了许多藤蔓回来。
他试着用藤蔓去捆绑连接处,但藤蔓太硬,韧性有余而柔性不足,根本绑不紧,滑溜溜的。
“真他妈的……专业不对口啊。”洛序急得直抓头发。
第76章 最简陋的门
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就被划得破破烂烂的t恤。
那是一件纯棉的t恤,吸汗,柔软,结实。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摇摇欲坠的木头架子。
“算了,反正也回不去了,留着也没啥用。”
他下定了决心。
“刺啦——”
他抓住t恤的下摆,用力一撕,布料应声而裂。
他把自己身上这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衣服,撕成了一条又一条的长布条。
赤着上身,洛序感觉山谷里的晚风吹在身上,有点凉。
但他顾不上了。
他用这些布条,代替绳子,将门框的三个连接点,一圈一圈,死死地缠了起来。
布条的摩擦力比藤蔓大多了,他用尽力气,把每一个节点都勒得紧紧的,打上一个又一个的死结。
这一次,那个简陋的门框,终于颤巍巍地立住了。
“呼,搞定一半。”
洛序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总算有了一点成就感。
“光有框不行啊,还得有门板。”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框,继续嘀咕。
“不然钥匙插哪儿去?”
“虽然我也不知道那破钥匙到底要怎么用,但仪式感得到位。”
接下来的工作,就更像是编筐了。
他找来许多更细的树枝,用藤蔓和剩下的布条,横七竖八地编织在门框里。
他的手法很粗糙,编出来的“门板”歪歪扭扭,到处都是窟窿,风一吹就晃。
但不管怎么说,它现在看起来,确实,像一扇门了。
一扇全世界最简陋、最原始、最不靠谱的门。
当洛序把最后一根藤蔓系好时,月亮已经挂在了山谷上空。
篝火燃烧着,映着他赤裸的上身,汗水在肌肉的轮廓上反射着油亮的光。
他站在自己亲手打造的“门”前,看着这个高约两米,宽不足一米的拙劣作品,心里五味杂陈。
“晚烟姐,你看。”他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地对那个昏睡的女人说。
“门,我给你造好了。”
他走到秦晚烟身边,蹲下身,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依旧滚烫。
“你可得撑住了。”
洛序的眼神,落在那个立在火光与月色中的简陋门框上。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能不能带你回家看病,就看这一把了。”
洛序站在那个自己亲手搭建的、歪歪扭扭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山谷里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在他赤裸的上身,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古朴的黄铜钥匙。
钥匙的触感冰凉,却让他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成败在此一举了。”
他不再犹豫,走到门前,将钥匙对准了那些用藤蔓和布条胡乱编织的“门板”的缝隙,缓缓地插了进去。
没有锁芯,没有机关。
钥匙只是卡在了两根树枝的交叉处。
洛序握住钥匙,闭上眼睛,像是举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般,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
转动了半圈。
“嗡——”
一阵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从钥匙上传来。
紧接着,洛序眼前那个由枯枝和藤蔓构成的简陋门框内,空间,开始扭曲。
原本门后那片昏暗的山林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起来,色彩开始剥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柔和的暖黄色灯光。
是他的出租屋。
那个他不久前还无比嫌弃,此刻却亲切得让他想哭的地方。
电脑桌上的屏幕还亮着,散乱的衣物搭在椅背上,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一个原始、粗犷、用血和汗搭建起来的木门,门后,却是现代都市里的一间小小蜗居。
这幅景象,荒诞得如同梦境。
洛序只愣了不到一秒钟。
他猛地转身,冲到火堆旁,小心翼翼地、用尽了此生最大的温柔,将昏迷中的秦晚烟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比想象中更沉,也更烫。
洛序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那扇连接了两个世界的“门”。
他抱着她,跨了过去。
脚下踩着冰冷坚硬的木地板时,洛序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身后,那扇神奇的门,光影散去,恢复了它原本的、由枯枝和藤蔓构成的简陋模样,然后“哗啦”一声,散成了一地狼藉。
而他的出租屋房门,则“咔哒”一声,自动关上了。
洛序顾不上这些,他三步并作两步,将怀里的秦晚烟,轻轻地放在了自己那张不算大的床上。
柔软的被褥,瞬间被她身上那破碎铠甲上的血污和泥土染脏。
一个浑身浴血、英气逼人的古代女将军,就这么躺在了一间现代社畜的单人床上。
强烈的违和感,让洛序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宕机。
“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秦晚烟的额头,那惊人的热度,让他心头一紧。
“退烧药,退烧药……”
他冲到客厅,拉开那个塞满了各种杂物的抽屉,在里面疯狂地翻找起来。
“找到了!”
一盒只吃了几粒的布洛芬胶囊,被他从一堆数据线和旧收据里刨了出来。
他又冲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床边。
秦晚烟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牙关也咬得很死。
“晚烟姐,得罪了。”
洛序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一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的拇指,有些粗暴地,探进了她干裂的嘴唇,用力地撬开了她的牙关。
他把那粒红白相间的胶囊塞了进去,然后端起水杯,小心地往她嘴里灌水。
“咕……咳咳……”
秦晚烟发出一阵无意识的呛咳,大部分水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但那颗救命的药丸,总算是被她咽了下去。
“这就对了嘛。”洛序用手背擦了擦她嘴边的水渍,自言自语道,“你可得给我争气点,千万别死在我这儿,我这儿可没地方埋你。”
一颗退烧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她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才是最致命的。
“碘伏、绷带、抗生素、生理盐水……”
一连串医学名词,从洛序的脑子里蹦了出来。
这些东西,他这儿一样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必须得去药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上身,浑身又是泥又是血,裤子也破了好几个洞,这副尊容出去,别说买药了,估计直接就被人当成神经病报警抓起来了。
他不敢耽搁,冲进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战斗澡,胡乱擦干身体,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连帽衫和牛仔裤换上。
临出门前,他从钱包里抽出所有的现金,又拿上了手机和钥匙。
他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呼吸依旧急促的秦晚烟,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拉开房门,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片由钢筋水泥构成的、灯火通明的都市丛林里。
第77章 手术
“砰!”
洛序重重地带上房门,冲进了深夜的楼道。
京西市的午夜,依旧灯火璀璨,只是街道上冷清了许多。
他一边在手机地图上搜索着“24小时药店”,一边朝着最近的一个光点狂奔。
冷风灌进他的脖子,让他那颗因肾上腺素而发热的脑袋,稍微冷静了一点。
“冷静,冷静,你现在慌也没用。”
他大口喘着气,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了。”
十几分钟后,他终于找到了那家还在营业的药店。
店里只有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睡眼惺忪的年轻女药剂师。
“您好,需要点什么?”女药剂师推了推眼镜,有气无力地问。
“你好。”洛序扶着柜台,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我需要……碘伏,最大瓶的。”
“还有医用酒精,棉签,纱布,绷带,医用胶带。”
“哦,对了,还有生理盐水,就是那种可以冲洗伤口的。”
“抗生素有吗?就是那种……消炎药,阿莫西林或者头孢之类的。”
女药剂师的眉毛,在镜片后面挑了一下。
“您这是……家里有人受伤了?”
“啊,对,对。”洛序含糊地应着,“我……我家养了只……阿拉斯加,跟别的狗打架了,伤得挺重,这大半夜的,宠物医院都关门了,我先自己给它处理一下。”
“我真是个天才。”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女药剂师露出了然的神情,点了点头。
“那确实得赶紧处理,容易感染。”
她手脚麻利地从货架上,把他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找了出来,堆在柜台上。
“抗生素是处方药,不过您这个情况特殊,我给您拿一种广谱的吧,记得按时吃。”
“谢谢,太谢谢了。”洛序看着眼前那一大堆东西,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扫码付了款,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大塑料袋,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我回来了!”
洛序用脚带上门,把那个装满了希望的塑料袋,重重地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他冲进卧室,第一件事就是去摸秦晚烟的额头。
依旧烫得吓人。
布洛芬还没起效,或者说,光靠一颗退烧药,根本压不住她体内那因为严重感染而燃起的“大火”。
“妈的,不能再拖了。”
洛序把心一横,从厨房里找来一把最锋利的剪刀,又烧了一大壶开水。
他用开水把剪刀和自己的手反复烫洗消毒,然后端着一盆温水,拿着毛巾和所有药,走到了床边。
“晚烟姐,接下来……可能会有点冒犯。”他对着那个毫无反应的人,低声说了一句。
“你要是醒着,估计得一枪捅死我。”
“不过你放心,我就是把你当个……呃,受伤很重的人体模型,绝对没有别的想法。”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又补充了一句。
“对,就是模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秦晚烟身上那件黑色的劲装,早就被血和泥土浸透,变得又硬又脆。
洛序不敢乱动她,只能用剪刀,顺着衣服的破口,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往下剪。
布料、皮革、还有一些不知名材质的内衬……
“咔嚓,咔嚓……”
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很快,她那被血污覆盖的、线条流畅优美的后背,就完全暴露在了灯光下。
洛序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那道从左肩延伸到腰际的伤口,比他之前看到的,还要触目惊心。
皮肉外翻,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和断裂的筋膜。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红肿、发黑。
一股混杂着血腥和腐败的铁锈味,钻进他的鼻腔。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洛序的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恶心,别过头去干呕了两声,然后又转了回来,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他拧开生理盐水的瓶盖,用温水浸湿了毛巾,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她。
接着,是最关键的一步——冲洗伤口。
他将整瓶生理盐水,对准那道狰狞的伤口,毫不犹豫地倒了下去。
清亮的盐水,瞬间被染成了红色,带着一些细小的木屑和沙砾,顺着她的后背流下,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昏迷中的秦晚烟,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忍着点,马上就好。”洛序咬着牙,手上没停,又开了一瓶。
他知道,现在心软,就是要她的命。
冲洗干净后,他用棉签,蘸满了深褐色的碘伏,开始给伤口消毒。
从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向内涂抹。
那感觉,就像是在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上,涂抹着丑陋的颜料。
做完这一切,洛序的额头上,已经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拆开一包抗生素胶囊,把里面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然后,他用最厚的无菌纱布,一层一层地,将那道巨大的伤口,完全覆盖。
最后,再用医用胶带,纵横交错地,将纱布牢牢固定住。
最后一个胶带头被按平,洛序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后背靠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和消毒水的气味。
他看着那个被他包扎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到底有没有用。
他只是一个学建筑的,不是医生。
他做的这一切,全都是凭着一些从电影和网上看来的、零零碎碎的急救知识。
“尽人事,听天命吧。”
洛序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实在是太累了,从逃亡到现在,他的精神和身体,一直都紧绷到了极限。
现在,他只想睡一觉。
哪怕只睡一分钟也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将他从半梦半醒中惊醒。
“水……”
那声音,沙哑,干涩,却又无比熟悉。
洛序猛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去。
他看到,躺在床上的秦晚烟,那长长的睫毛,正微微地颤动着。
第78章 仙人?
洛序靠在床边,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一阵极其轻微的、沙哑的呻吟,钻进了他的耳朵。
“水……”
那声音很轻,很弱,却如同惊雷一般,让他瞬间清醒。
洛序猛地抬起头,看向床上。
他看到,秦晚烟那蝶翼般浓密的长睫毛,正轻微地颤动着,紧闭的双眼,似乎在努力地想要睁开。
“你醒了?”
洛序又惊又喜,整个人都从地上弹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他顾不上这些,手忙脚乱地端起之前倒好的温水,凑到床边。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来,喝点水,慢点。”
他小心地扶起秦晚烟的头,将杯沿凑到她干裂的嘴唇边。
清凉的温水,缓缓地流入她的喉咙。
秦晚烟贪婪地吞咽着,那久旱逢甘霖般的滋润,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军帐顶,也不是山洞里冰冷的岩壁。
而是一片光滑平整得不可思议的、纯白色的……顶。
屋子里很亮,却没有烛火,光线是从一个悬在半空中的、会自己发光的古怪圆盘里散发出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净、清冽,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古怪味道。
这里是哪里?
秦晚烟那双锐利的凤目中,第一次出现了彻底的茫然。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嘶——”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她的后背传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又重重地摔回了柔软的床铺上。
“别动!”洛序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声音里满是紧张,“你疯了?伤口刚包好,你想再裂开一次吗?”
伤口?
秦晚烟的意识,终于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一层厚厚的、柔软的东西包裹着,虽然依旧剧痛,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却减轻了许多。
“我的伤……”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洛序,眼神里充满了疑问,“是你……处理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我弄的,至于这里……”洛序挠了挠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就当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你别管那么多了。”洛序看着她那双充满探究的眼睛,知道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不正经,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晚烟姐,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必须给我记死了,一个字都不能忘,更不能告诉除了你我之外的任何人,包括我爹。”
秦晚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凛,也认真了起来。
“你说。”
“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的那些药,还有千里眼和传音符吗?”
秦晚烟点了点头。
“那些东西,包括这次救你的法子,都不是凡间之物。”洛序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地说,“是我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位隐世仙人的传承,这些东西,都是那位仙人赐下的。”
“仙人?”秦晚烟的瞳孔微微收缩。
“对。”洛序的表情无比真诚,“那位仙人姓赛,他有言在先,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道,传承便会立时收回,你我二人,甚至可能会遭天谴。”
他盯着秦晚烟的眼睛,语气沉重得能滴出水来。
“我不管你信不信,但你只要记住,今天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所有动静,闻到的所有味道,都必须烂在肚子里。”
“你醒来之后,就在山洞里,是我用草药给你治的伤,明白了吗?”
秦晚烟沉默了。
她看着洛序,看着这个她一直以为只是个纨绔子弟的年轻人。
从那首石破天惊的词,到那些神乎其神的“仙家法器”,再到眼前这个能让濒死之人迅速好转的神秘地方……
这一切,除了用“仙缘”来解释,她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可能。
她也瞬间明白了,这个秘密背后,所蕴含的,究竟是足以颠覆天下的力量,还是能招来灭顶之灾的祸患。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秦晚烟,以我父亲秦苍的在天之灵起誓。”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坚定。
“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便叫我武道崩碎,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这毒誓,洛序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像秦晚烟这样的武人,誓言,比性命还重。
屋子里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行了行了,发这么毒的誓干嘛。”洛序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还能不信你吗,晚烟姐。”
他给她掖了掖被角,又喂了几口水。
“你现在就一件事,好好躺着,把伤养好。”
秦晚烟顺从地喝了水,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许。
她看着眼前这个忙前忙后的年轻人,心里百感交集。
“洛序。”她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嗯?怎么了?”
“谢谢你。”
“嗨,多大点事儿。”洛序咧嘴一笑,“你可是我姐,我不救你救谁。”
秦晚烟的嘴角,也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但很快,她的眉头又重新蹙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你爹……洛伯伯他,怎么样了?”
她问。
“黑山哨那边,战况如何?”
洛序看着她这副都快死了还惦记着打仗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却也落了地。
“妈的,总算是活过来了。不愧是先天武者,这体格,比牛还壮实。”
“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我的将军大人。”洛序把水杯放下,没好气地说道,“你爹妈要是知道你这么不要命,非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揍你一顿。”
他见秦晚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知道她听不得这种玩笑话,赶紧放缓了语气。
“放心吧,我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老狐狸一个,精明着呢。再说,苏晚她们几个还在外面,一有消息肯定会想办法通知我们的。他那么大个将军,不会有事的。”
秦晚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紧绷的身体,总算是放松了些许。
她知道洛序说的是实话,洛梁治军严明,谋而后动,不是那种会冲动冒进的人。
“咕噜……”
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从秦晚烟的腹中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秦晚烟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瞬间浮起一抹尴尬的红晕,比刚才发烧时还要明显。
洛序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哟,还会饿啊?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将军都是喝风饮露过日子的呢。”
他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一个黄色的外卖软件。
“想吃点什么?粥?面?还是……烤全羊?”
第79章 回到山谷
秦晚烟茫然地看着他手里那个会发光的薄片片,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是什么?”
“好东西。”洛序头也不抬地划着屏幕,“能让饭菜从天而降的法宝。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他想了想,点了一家评价很高的粤菜馆,要了一份皮蛋瘦肉粥,一份清淡的鸡汤小云吞,还特意备注了要多加姜丝,让店家熬得烂一点。
“好了,等着吧,半个时辰内,就有人把热腾腾的饭菜给你送到门口。”
秦晚烟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不到三十分钟,门铃响了。
洛序取回了外卖,一股食物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把粥和小云吞倒进碗里,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些,然后又坐回床边。
“来,张嘴。”他舀起一勺粥,递到秦晚烟嘴边,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喂自家不听话的宠物。
秦晚烟有些不自在,但她现在确实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有些别扭地张开嘴,将那勺温热的粥吃了下去。
米粒熬得软烂,肉丝咸香,皮蛋的味道有些古怪,但混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鲜美。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让她那空荡荡的、因为失血而冰冷的身体,瞬间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暖意和力量。
“好吃吗?”
“……还行。”秦晚烟的回答有些含糊,但她那微微亮起的眼神,和主动凑过来的嘴唇,却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
一碗粥,一碗云吞,很快就见了底。
吃完东西,秦晚烟的脸色明显好看了许多,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武者的底子就是好啊。”洛序看着她的变化,由衷地感叹道。
恢复了些许力气的秦晚烟,下意识地便开始运转体内的真气,想要探查自己的伤势,并加速恢复。
这是她身为武者,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然而,真气刚一运转,她的脸色,就骤然大变。
“怎么回事?”
她那双凤目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这里的天地……是死的?”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空空荡荡,没有一毫她所熟悉的天地灵气。
她的真气,如同无源之水,运转一周,非但没有得到补充,反而还消耗了。
对于一个先天武者来说,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就好比把一条鱼,从水里捞出来,扔在了干涸的沙滩上。
“你感觉到了?”洛序看着她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
“我说了,这里是个很特殊的地方。”他解释道,“这里的空气……嗯,怎么说呢,很干净,但是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就是‘废气’,没用的。”
“在这里,你别说疗伤了,待久了,你的修为甚至可能会倒退。”
秦晚烟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她终于明白,洛序之前说的“绝对安全”,是什么意思了。
这里,确实没有任何敌人能找到她。
但同样的,这里,也没有任何能让她恢复的力量。
“看来,药效也差不多了。”洛序摸了摸她的额头,那股滚烫的热度,已经褪去了大半,变成了温热。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自己站起来吗?”
秦晚烟试着动了动身体,后背的伤口依旧传来阵阵刺痛,但手脚,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
“可以。”她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床,慢慢地坐了起来。
洛序赶紧上前扶住她。
“别逞强。”
他从衣柜里,找出自己最大的一件连帽卫衣,小心地帮她穿上,遮住了她那被剪得破破烂烂的劲装和春光乍泄的身体。
宽大的卫衣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也带来了温暖和遮蔽。
“走吧,我带你回去。”
洛序搀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卧室。
他走到公寓的大门前,从口袋里,再次掏出了那枚黄铜钥匙。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钥匙,插进了自家大门的锁孔里,然后,轻轻一转。
“嗡……”
同样的感觉再次出现。
门后的楼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熟悉的、月光与火光交织的山谷。
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空气,扑面而来。
秦晚烟的身体,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就发出了渴望的共鸣。
她体内的真气,开始自发地、欢快地运转起来。
“感觉到了吧?”洛序笑了笑,“这才是你的主场。”
他搀扶着秦晚烟,跨过门槛,重新回到了这片原始而危险的土地。
山谷里,篝火的余烬,还在散发着最后的光和热。
秦晚烟挣开了洛序的搀扶,走到火堆旁,缓缓地盘膝坐下。
她闭上双眼,双手在身前结成一个奇异的法印。
随着她第一个深长的呼吸,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
那些无处不在的天地灵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潮水,化作一道道淡青色的气流,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后背那厚厚的纱布下,伤口处的血肉,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蠕动、愈合。
洛序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强悍得不像话的女人,才算真正地,脱离了危险。
而他,也总算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他捡起地上那柄沾着泥土和木屑的短剑,走到篝火旁,挨着秦晚烟坐下,开始为她守夜。
……
残阳如血,将黑山哨焦黑的土地,染上了一层更加触目惊心的暗红。
胜利的欢呼声早已平息,空气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尸体烧焦的古怪气味。
洛梁站在一具被劈成两半的铁羽部百夫长尸体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根本没有看脚下的战果。
他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一动不动地,遥望着西边那道如同大地伤疤般的狰狞悬崖。
一名亲兵副将快步走来,脸上还带着大战得胜的兴奋。
“大帅!此战大捷!我军伤亡不足三百,歼敌三千,黑山哨已经彻底拿回来了!”
“哨卡内的蛮子一个没跑,全被兄弟们剁了!”
洛梁的眼珠,缓缓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那名副将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足以将人冻结的冰冷和死寂。
副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知道了。”
洛梁的声音,像是从铁甲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一样,干涩,沙哑。
“传令下去。”
“所有还能动的,带上火把、绳索,还有铁锹,去西边悬崖下集合。”
“告诉他们,挖地三尺,也要把少将军和秦将军给老子找出来!”
第80章 仙人的事,少打听。
悬崖底下,乱石嶙峋,荆棘丛生。
天色正在迅速变暗,给搜救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少爷……少爷您在哪儿啊……”
墨璃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在乱石堆里疯狂地翻找着,白皙的手指,早就被尖锐的石头划得鲜血淋漓。
苏晚跟在她身后,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一边流着泪,一边更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处可能的角落,试图寻找任何蛛丝马迹。
“墨璃姐,你别急……少爷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的安慰,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洛梁带着大批举着火把的士兵,出现在了悬崖下。
他那如山般的身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原本还在哭喊的墨璃,看到洛梁那张比寒冰还冷的脸,吓得把剩下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洛梁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走到一处地面塌陷、泥土还很新鲜的地方。
他蹲下身,用那双沾满了敌人鲜血的大手,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晚,声音里不带感情。
“他们,是从哪个位置掉下来的?”
苏晚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强忍着悲痛,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了头顶上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黑漆漆的崖壁。
“回……回将军,就在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旁边……”
洛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在陡峭的崖壁上寸寸扫过。
“照明!”他低吼一声。
十几名士兵立刻举起火把,将那片崖壁照得亮如白昼。
“两队人,从上面放绳子下来,一寸一寸地给我搜!”
“其他人,以这里为中心,向山谷里呈扇形散开!任何一个山洞,任何一处灌木丛,都不能放过!”
他的命令,简洁,清晰,。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整个悬崖底下,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将黑暗一点点驱散。
洛梁没有待在原地,他亲自提着一柄士兵的长刀,充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双锐利的眼睛,不放过地面上任何一个细节。
“将军,您看!”
一名眼尖的斥候,在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丛旁,有了发现。
洛梁大步走过去。
火光下,一截被撕裂的、沾着泥土的布条,正挂在一根尖锐的树杈上。
那布料的质地,很奇特,不是大虞常见的棉麻,也不是丝绸。
更重要的是,那上面有一种熟悉的、属于他儿子的味道。
洛梁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地,将那块布条取了下来。
他的手,有了极其轻微的颤抖。
“他们……还活着。”
洛梁看着布条,又看了看灌木丛被压倒的方向,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火光。
“他们往山谷里面去了。”
“所有小队,听我命令!”
洛梁的声音,通过真气的激荡,传遍了整个山谷。
“放弃悬崖搜索,全部向谷内收缩!沿着这条溪流,往下游搜!”
“点起火堆,每隔五十步一个,把整个山谷给老子照亮!”
“告诉所有人,今晚谁也别想睡!”
他站在溪流边,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将那块布条,紧紧地攥在手心,然后转身,面对着所有闻讯赶来的队正、百夫长。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生要见人。”
“死,也要把尸首给老子抬回来。”
……
山谷里的后半夜,冷得像冰窖。
洛序往噼啪作响的篝火里又添了几根干柴,火星子“呼”地一下窜了起来,映得他那张沾着灰的脸忽明忽暗。
他旁边,盘膝而坐的秦晚烟,简直就像是另一个小太阳。
那些肉眼可见的天地灵气,跟赶集似的,化作一道道淡青色的气流,拼了命地往她身体里钻。
她整个人都被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着,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宽大卫衣无风自动,甚至有丝丝白色的热气从她头顶升腾而起,在冷空气里拉出长长的痕迹。
洛序看得啧啧称奇,心想这哪里是人在疗伤,分明就是个大号的灵气抽水机在工作。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疯狂涌入的气流,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秦晚烟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息,在火光下竟是灰黑色的,离唇之后便迅速消散在了空气里。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目之中,再没有了之前的虚弱与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两点寒星般的精光,锐利得能刺穿夜色。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健康的红润,嘴唇也重新变得饱满,整个人由内而外地,透着一股强大而旺盛的生命力。
“感觉怎么样?”洛序看着她,咧嘴一笑,“我这仙家手段,还不错吧?”
秦晚烟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让洛序有点心里发毛。
有感激,有震撼,有探究,还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名为信赖的东西。
她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内腑的震伤,好了七成。”
“后背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洛序,轻轻撩起卫衣的下摆。
火光下,那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一般,大部分翻卷的皮肉已经重新长合,只留下一道长长的、粉红色的嫩肉痕迹。
这恢复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你……”秦晚烟放下衣服,转回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到底……”
“打住。”洛序赶紧抬手,“仙人的事,少打听。你只要知道,你这条命,是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就行。”
秦晚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
她走到洛序面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古怪的衣服,然后,对着他,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大礼。
“秦晚烟,谢洛公子,救命之恩。”
“此恩,没齿难忘。”
“行了行了,快起来。”洛序最受不了这个,赶紧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咱俩谁跟谁啊,你再这样我可翻脸了。”
“以后叫我洛序就行,公子公子的,听着别扭。”
秦晚烟站直身体,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第81章 归逢
山谷里的风,更冷了。
洛序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快亮了,咱们也该动身了。”他环顾四周,一片漆黑,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问题是……咱们该往哪儿走?”
秦晚烟也皱起了眉头,她们逃得匆忙,又摔下悬崖,早就没了方向感。
“顺着溪流往下游走,总能走到有人的地方。”她提出了一个最稳妥的法子。
“等等。”洛序侧过耳朵,好像在听什么。
他现在的五感,比以前敏锐了不知多少倍。
在哗哗的溪水声和呼啸的风声中,他隐约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自然的声音。
“你听。”
秦晚烟凝神细听,片刻后,她的眼神也变了。
“是人声!”
“还有火光!”洛序指向了下游某个方向的尽头,那里的山脊线上,似乎有几个微弱的、一闪一闪的红色光点。
“肯定是爹他们派出的搜救队!”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悦。
“走!”
有了明确的目标,两人的脚步都快了许多。
秦晚烟虽然大伤初愈,但先天武者的底子摆在那里,走起崎岖的山路来,依旧是步履如飞。
洛序仗着炼气期的修为,也能勉强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溪流,朝着那片光亮快速靠近。
“少爷——”
“秦将军——”
那隐约的呼喊声,越来越清晰。
“是苏晚她们的声音!”洛序大喜过望,扯开嗓子就想回应。
秦晚烟却一把按住了他。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小心有埋伏。”
洛序心里一凛,暗骂自己得意忘形。
两人放慢了脚步,借着岩石和树木的掩护,悄悄地摸了过去。
又往前走了百十来步,拐过一个弯,前方的景象,让洛序瞬间停住了脚步。
只见不远处的河滩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失魂落魄地来回走着。
正是苏晚。
她那张温柔的俏脸上,挂满了泪痕,嘴里还在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呼喊着。
“少爷……你在哪里啊……你回句话啊……”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悲伤,像一把小刀,狠狠地扎在了洛序的心上。
他再也忍不住了,从岩石后面走了出去。
“我在这儿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沉寂的夜空。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
她看清月光下那个熟悉的身影,那双早已哭得红肿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少……少爷?”
她像是看到了鬼一样,声音都在发抖。
“是我。”洛序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我没死,让你担心了。”
“啪嗒。”
苏晚手里的灯笼,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下一秒,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疯了一样地朝着洛序冲了过来。
“哇——”
她一头扎进洛序的怀里,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积攒了一整夜的恐惧、担忧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少爷……呜呜呜……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
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洛序的衣襟。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抱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只能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命硬着呢,阎王爷他老人家,不收。”
温热的泪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就浸湿了洛序胸口的卫衣。
怀里温香软玉,女孩儿柔软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住地颤抖,带着青草和露水味道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洛序整个人都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乖乖,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她怎么了呢。”
他心里胡乱想着,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轻轻地落在了苏晚不断耸动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啊。”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胳膊腿儿都还在。”
“我跟你说,我命硬着呢,阎王爷他老人家嫌我话多,把我给赶回来了。”
秦晚烟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一向沉稳的苏晚,此刻哭得像个孩子;看着那个总是没个正形的洛序,此刻正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予着最真切的安慰。
她那双锐利的凤目中,多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这边有动静!”
“快!都跟上!”
十几支火把,像是黑夜里燃起的星辰,迅速地朝着河滩这边汇集。
为首的一名队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河滩中央的洛序和秦晚烟,还有扑在洛序怀里痛哭的苏晚。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找到了!”
他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少将军和秦将军找到了!他们还活着!”
这一声呐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找到了!”
“太好了!人没事!”
整个山谷,瞬间被此起彼伏的、充满喜悦的欢呼声所淹没。
一名传令兵手忙脚乱地点燃了一支信号火箭,“咻”的一声,一道刺眼的红光冲天而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中,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这是找到人的信号。
很快,更多的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整个山谷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士兵们看着安然无恙的洛序,和虽然穿着古怪但气息平稳的秦晚烟,脸上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这股轻松喜悦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沉重得如同战鼓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压过了所有人的欢呼。
“踏、踏、踏……”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原本还围在一起庆贺的士兵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潮水般地向两侧退开,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
一个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正是洛梁。
他身上那副玄铁重甲,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也布满了被树枝划出的细小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刚刚打完一场恶战还要狼狈。
但他一出现,整个山谷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那双燃烧着怒火和焦虑的眼睛,穿过人群,越过火光,死死地,钉在了洛序的身上。
洛序怀里的苏晚,早就吓得停止了哭泣,小脸煞白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和旁边的士兵一样,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洛序迎着自己老爹那能杀人的目光,头皮一阵发麻。
洛梁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马上就要被就地正法的死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的士兵,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终于,洛梁开口了。
“你还知道回来?”
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没等洛序回答,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洛序的肩膀。
他像是检查一件货物一样,把洛序从头到脚,粗暴地转了一圈,那力道,大得让洛序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没缺胳膊没少腿?”
“嗯,没缺。”洛序龇牙咧嘴地回答。
第82章 仗打完了?
洛梁点了点头,然后,毫无征兆地,抬起手,“啪”的一声,狠狠一巴掌抽在了洛序的后脑勺上。
“下次再敢让老子这么找你,老子亲手打断你的腿!”
骂完,他才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都缓和了下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晚烟身上。
当他看到秦晚烟那苍白的脸色,和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款式古怪的宽大衣服时,他那双浓黑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晚烟,”他的声音,总算有了点人情味,“你受伤了?”
秦晚烟对着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劳洛伯伯挂心,一点小伤,不碍事。”
洛梁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卫衣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疑惑,但终究没有多问。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人,找回来就好。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副将低吼道,“全员收队!回营!”
“是!”
副将领命而去。
洛梁又回头,深深地看了洛序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笔账,回去再跟你算。
然后,他便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大步走去。
直到他那如山般的身影消失在山谷的拐角,周围那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士兵们都长出了一口气,纷纷上前,七手八脚地护送着洛序和秦晚烟,跟上了大部队。
回去的路上,苏晚亦步亦趋地跟在洛序身边,小声地跟他汇报着。
“少爷,您是不知道,您和秦将军掉下来之后,大帅他……他就像疯了一样。”
“他把黑山哨剩下的蛮子全都宰了,然后就带着所有人,冲到悬崖下面来找您。”
“他说……他说就是把这山谷给翻过来,也要把您给找着。”
“整整一夜,他一步都没离开过,眼睛都没合一下。”
洛序听着,沉默不语。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前面,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的父亲。
一个不懂得如何表达爱,只会用最严厉、最笨拙的方式,来守护自己孩子的,普通的父亲。
……
天刚蒙蒙亮,雁门关的主帅大帐里,却早已是人声鼎沸。
帐外是伤兵的呻吟和伙夫营的叫骂声,帐内则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墨水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秦晚烟换上了一身银亮的软甲,正伏在帅案上,手里的狼毫笔走龙蛇,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化作一行行冷静而精准的文字。
她写得很专注,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手腕的动作微微晃动,侧脸的轮廓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坚毅。
洛序则舒服多了,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坐在一旁的火盆边上,一边小口喝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秦晚烟的背影。
“啧啧,这女人,真是个工作狂。刚从鬼门关回来,觉都不睡就要写报告,也不知道图个啥。”
洛梁则像一尊铁塔,坐在主位上,用一块粗糙的麻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柄比门板还宽的佩刀。
帐内的气氛,虽然忙碌,却有一种大战得胜后的安定感。
“报——”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见了鬼的表情。
“大帅!兵……兵部尚书,李赫李大人,带着……带着十万大军,到关下了!”
“什么?”洛序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秦晚烟的笔,也猛地一顿,在纸上留下了一个突兀的墨点。
洛梁擦刀的手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深意。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阵更加杂乱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就传了过来。
帐帘再次被粗暴地掀开,一个穿着绯红色官袍,但发冠歪斜、满脸风霜的中年胖子,就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洛梁!洛大将军!”
来人正是兵部尚书李赫,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又是汗又是土,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活像个刚从坟里刨出来的倒霉蛋。
他一进帐,也顾不上什么官威礼仪,两只眼睛就在帐篷里四处乱瞟,像是在找什么。
“关隘……关隘还在吗?蛮子打到哪儿了?本官的援军到了!快!快带本官上城墙!”
他一把抓住旁边一个亲兵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着,唾沫星子喷了那亲兵一脸。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洛序捧着汤碗,愣愣地看着这个闯进来的“戏精”,一时间忘了该作何反应。
洛梁放下了手里的佩刀,站起身,对着李赫,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李尚书,一路辛苦。”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空位。
“来人,给尚书大人看座,上热茶。”
“本官哪有心思喝茶!”李赫急得直跺脚,他看着洛梁这副稳如泰山的样子,心里更是火烧火燎。
“都什么时候了!洛将军!你倒是说句话啊!雁门关要是破了,你我的人头可都要落地!”
洛序在一旁小声嘀咕:“这反射弧,有点长啊。”
秦晚烟放下笔,站起身,对着李赫行了一礼。
“尚书大人,您误会了。”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赫的脑袋上。
李赫这才注意到帐内还有其他人,他愣愣地看着秦晚烟,又看了看洛序,最后目光落回到了洛梁身上。
“误会?什么误会?”
洛梁终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尚书,你来得不巧。”
“你要是再早来一天,兴许还能赶上场硬仗。”
“现在嘛……”他指了指秦晚烟桌上那份刚刚写了一半的文书,“只能赶上喝庆功酒了。”
李赫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看洛梁,又看看秦晚烟,最后死死地盯住了那份战报。
“庆……庆功酒?”
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又尖又细。
秦晚烟没有多言,只是将那份战报,双手奉上。
李赫颤抖着手接了过来,眼睛凑到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我部于昨夜子时,奇袭黑山哨,经三时激战,全歼守敌三千,主将铁勒伏诛……”
“……今晨寅时,分兵突入白狼堆,斩敌一千二百,尽焚其粮草……”
李赫的眼珠子,越瞪越大。
他拿着战报的手,开始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不……这不可能!”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荒谬和不信,“黑山哨和白狼堆,那是铁羽部扎在咱们心口的两根钉子!就凭你手下这点残兵败将,怎么可能一夜之间……”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洛梁!你……你莫不是为了脱罪,谎报军情?!”
“本官告诉你,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啪!”
洛梁一巴掌拍在了帅案上,那厚实的木案,应声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李尚书。”洛梁的声音,冷得像是北境的寒风,“你可以质疑我洛梁的本事,但你不能侮辱我麾下三万将士用命换来的功绩。”
他指着帐外。
“铁勒的人头,就挂在旗杆上。”
“白狼堆的粮草,烧了一夜,现在烟还没散干净。”
“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
李赫被他这一下吓得一哆嗦,整个人都蔫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嘴里反复念叨着。
“拿下了……真的拿下了……”
“一夜之间,两座雄关……”
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帐顶,半天没缓过神来。
十万大军,日夜兼程,紧赶慢赶,结果……仗都打完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83章 入宫觐见
返京的官道上,三万边军组成的铁甲洪流,正缓缓向帝都推进。
队伍的最前方,洛梁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后,是同样骑着白马,一身戎装的秦晚烟。
洛序则跟在他们侧后方,坐在一辆还算舒适的马车里,百无聊赖地挑着帘子往外看。
“我说,秦将军。”洛序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有事?”秦晚烟没有回头,声音清清冷冷地传了过来。
“你说,那位李尚书这几天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句话都不说?”
“我瞧他那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秦晚烟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直。
“他要是还笑得出来,那才叫奇怪。”
“带着十万大军出来‘支援’,结果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仗就打完了。”
“这事要是传回京城,你猜那些御史言官的奏折,会怎么写他?”
洛序恍然大悟,嘿嘿一笑。
“你是说,他这是怕丢人?”
“怕的,恐怕不止是丢人。”秦晚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打了败仗,最多是申饬。可他这种‘贻误战机’,往小了说是判断失误,往大了说,可是能掉脑袋的。”
洛序听得心里一突。
“我靠,官场这么黑的吗?这老小子也太倒霉了。”
他悄悄掀开另一边的帘子,果然看到兵部尚书李赫,正坐在一辆豪华的马车里,离他们远远的,一张胖脸拉得老长,眼神阴郁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他岂不是很恨我爹?”
“你说呢?”秦晚烟反问。
洛序咂了咂嘴,没再说话。
看来这次回去,有的热闹看了。
又行了数日,巍峨雄壮的帝都城墙,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还隔着老远,官道两旁,就挤满了闻讯前来迎接的百姓。
看到那面绣着“洛”字的黑色大纛,人群瞬间沸腾了。
“洛将军回来了!”
“大捷!北境大捷啊!”
“将军威武!”
欢呼声、喝彩声、爆竹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天而起。
无数的鲜花、果品、甚至手帕,被兴奋的百姓扔向了行进的队伍。
士兵们挺直了胸膛,脸上洋溢着骄傲和自豪。
这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荣耀。
洛序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那一张张激动、崇敬的脸,听着那发自肺腑的欢呼,心里也莫名地有些激荡。
这就是英雄的待遇吗?
感觉……还真不赖。
马车缓缓驶入朱雀门,街道两旁,更是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洛序甚至看到,揽月阁那标志性的飞檐上,都站满了人,几个胆大的姑娘,正一边挥舞着彩色的绸带,一边大声地呼喊着洛将军的名字。
队伍在皇城前的巨大广场上停了下来。
喧闹的人群,被身着金甲的禁军,隔绝在了广场之外。
天地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圣旨到——”
一个尖细绵长的声音,划破了广场的宁静。
只见一名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从宫门内缓缓走出。
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脚下像是踩着水波,无声无息,却快得惊人。
洛梁、秦晚烟等人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洛序也赶忙从马车上跳下来,有样学样地跪在了后面。
“陛下有旨。”老太监展开圣旨,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却锐利地在跪着的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在洛序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镇北大将军洛梁,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接旨。”
“臣(臣女),接旨。”两人齐声应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大将军洛梁,用兵如神,扬我国威,一夜连克黑山、白狼二寨,功在社稷。特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加封太子太保。”
“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巾帼不让须眉,勇冠三军,阵前斩将,居功至伟。特赐……”
老太监不疾不徐地念着,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封赏之厚,让周围的禁军都为之侧目。
念完了对洛梁和秦晚烟的封赏,老太监顿了顿,将圣旨卷起了一半。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洛序的身上。
“拘魔司朱羽队长,洛序。”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
“臣在。”
老太监的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陛下口谕。”
“着镇北大将军洛梁,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及……洛序,即刻入宫觐见。”
“不得有误。”
说完,他将圣旨交到洛梁手中,然后便转身,一言不发地,又飘回了那深不可测的宫门之内。
那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领着三人,踏上了通往皇城深处那条漫长而寂静的白玉石道。
洛序跟在父亲和秦晚烟身后,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口巨大的、安静的井里。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朱红宫墙,上面覆盖着金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空气里,飘着一股好闻的、说不清是松柏还是檀香的味道,很淡,却无处不在,钻进鼻子里,让人心里莫名地就安静了下来。
脚下的白玉石板,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洛序甚至能看清自己飞鱼服下摆的倒影。
除了他们几人“咔、咔”的甲胄摩擦声和整齐的脚步声,整个皇城,再没有半点杂音。
“乖乖,这地方也太安静了,连只鸟叫都听不见。”洛序心里嘀咕着,“住在这儿的人,也不嫌闷得慌。”
他忍不住拿眼角去瞟前面的秦晚烟。
她一身银甲,走得笔直,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有节奏地左右摇摆,划出好看的弧度。阳光照在她盔甲的凤翅上,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哎。”洛序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秦晚烟的耳朵小声说,“你说,咱们这位陛下,长得什么样啊?是不是跟传说里一样,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太太?”
秦晚烟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同样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敬了一句。
“闭上你的嘴,想被拖出去砍头吗?”
“这里不是你家后院,多看,多听,少说话。”
洛序撇了撇嘴,没趣地退了回来。
他老爹洛梁,从头到尾,目不斜视,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得让洛序怀疑他是不是在梦游。
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领路的老太监,终于在一座气势恢宏得不像话的大殿前停了下来。
“紫宸殿到了。”
老太监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阴不阳的调调。
“陛下,就在里面等着三位。”
第84章 女帝
洛序抬头望去,只见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之上,一座重檐庑殿顶的巨大宫殿,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数十根需要几人合抱的巨大盘龙金柱,支撑着华丽的穹顶,殿门大开,里面幽深得看不真切,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从那片黑暗中扑面而来。
殿前,两排身穿金甲、手持长戟的殿前禁卫,如同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洛梁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甲胄,率先迈步,踏上了台阶。
秦晚烟紧随其后。
洛序犹豫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踏入大殿的一瞬间,光线骤然变暗。
洛序的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他这才看清,这大殿之内,空间大得惊人,地面铺着一水儿的黑玉方砖,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两排文武官员,早已分列左右,一个个穿着繁复的官袍,手持玉笏,低着头,安静得像是一排排精致的人偶。
整个大殿,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他们这三个刚刚踏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洛序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还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
三人在大殿中央站定。
洛序这才敢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向那九级台阶之上的最高处。
然后,他的呼吸,就那么停住了。
那张巨大的、由整块紫檀木雕刻而成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繁复庄重的玄色九爪龙袍,乌黑如瀑的长发被一支简单的金玉龙凤簪高高挽起,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
她的脸,美得不像凡人。
完美的鹅蛋脸,肌肤胜雪,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远山黛眉,琼鼻高挺,淡粉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竟是世间罕见的冰蓝色。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片无尽的清冷和深邃,像是万年不化的雪山寒冰,又像是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神明。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明明身形纤细,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却给人一种君临天下,四海臣服的巨大压迫感。
整个大殿的威严,似乎都源自于她一个人。
“我的老天爷……”洛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就是……大虞的皇帝?”
“臣,镇北大将军洛梁。”
“臣女,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
“臣,拘魔司朱羽队长洛序。”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洛梁和秦晚烟的声音,沉稳有力。洛序的声音,则明显有点中气不足。
三人齐齐单膝跪地,行了军中大礼。
“平身。”
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像是冰块撞在玉盘上,清脆,却不带半分暖意。
“谢陛下。”
三人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洛将军,秦将军。”女帝的声音,缓缓响起,“黑山哨一役的战报,朕已经看过了。”
“以三千疲敝之师,奇袭敌寨,阵斩敌酋,扬我大虞国威。”
“你们,做得很好。”
“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等不敢居功。”洛梁沉声回道。
“有功便赏,有过便罚,这是大虞的铁律。”女帝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朕的赏赐,想必你们在宫外已经听过了。”
“现在,朕想听你们,亲口说说那一战的经过。”她的目光,从洛梁身上,移到了秦晚烟的身上,“秦将军,你先说。”
“是。”秦晚烟上前一步,将如何侦查,如何定计,如何突袭,如何斩杀铁勒的过程,有条不紊,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她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尽显大将风范。
女帝静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个关于细节的问题,都得到了秦晚烟精准的回答。
等秦晚烟说完,女帝点了点头。
“很好。”
然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越过了洛梁和秦晚烟,毫无征兆地,落在了洛序的身上。
“洛序。”
“臣……臣在。”洛序心里猛地一跳,赶紧应道。
“战报上说,是你,在危急关头,救了身负重伤的秦将军。”
女帝的声音,依旧清冷。
“并且,以一人之力,拖住了铁羽部的追兵,为大军合围,争取了时间。”
“可有此事?”
洛序猛地抬头,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
“我靠,这剧本不对啊!怎么就cUE到我了?我就是个打酱油的啊!”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前的老爹和秦晚烟。
洛梁站得跟根柱子似的,一动不动。
秦晚烟的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洛序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时候装死是肯定过不去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半步,拱手行礼,声音都因为紧张而有点发飘。
“回,回陛下的话。”
“这个……这个事情,它确实是有。”
“但是!”他猛地拔高了声调,急急忙忙地补充道,“但是,这里面误会可大了去了!”
“主要还是秦将军指挥得当,身先士卒,给蛮子打怕了!我呢,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捡了个人头。”
“至于拖住追兵……那更是咱们北境的兄弟们悍不畏死,一个个跟下山猛虎似的,嗷嗷叫着就冲上去了!我就是跟在后头摇旗呐喊,壮个声势,对,壮声势!”
他一边说,一边还配合着挥了挥手,那动作,活像是街边说书的先生。
“完了完了,越说越离谱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洛序心里叫苦不迭,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这番话说完,整个大殿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两排的文武百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肩膀却都在轻微地抖动,显然是在强忍着笑意。
就连前面站着的洛梁,那宽厚的背影,似乎都僵硬了几分。
秦晚烟则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清冷的凤目里,第一次,出现了哭笑不得的神色。
第85章 跟我走
龙椅之上,女帝少卯月静静地看着洛序一个人在那儿“表演”,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她没有笑,也没有动怒。
她只是那么看着他,看得洛序心里越来越毛,说到最后,声音都小了下去,讪讪地闭上了嘴。
“说完了?”
女帝淡淡地开口。
“说,说完了。”洛序赶紧点头。
“嗯。”女帝应了一声,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巧言令色,不知所云。”
她给出了八个字的评价。
洛序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但,功就是功。”女帝话锋一转,“朕从不赏无功之人,也绝不罚有功之臣。”
“洛序。”
“臣在!”洛序一个激灵,赶紧立正站好。
“你本是拘魔司的人,不归兵部管辖。”
“但此次北境之功,你居其要。”
“朕思来想去,若只以金银赏赐,未免轻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
“传朕旨意。”
“加封拘魔司朱羽队长洛序,为‘裨将军’,暂归镇北大将军麾下听用,食五百石俸。”
“望你日后,能再为我大虞,建功立业。”
“裨将军?!”
“嘶——”
此言一出,整个紫宸殿,瞬间像是被投进了一块巨石的池塘,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但那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声,还是嗡嗡地响了起来。
一个拘魔司的小小队长,一步登天,直接被封了将军?
虽然只是个“裨将”,但那也是正儿八经的武将官职!
多少人在军中摸爬滚打一辈子,都未必能挣到这个位置!
无数道复杂的目光,羡慕的,嫉妒的,不屑的,探究的,再一次,聚焦到了洛序的身上。
洛序自己,也彻底懵了。
他张着嘴,愣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裨将军?啥玩意儿?我一个干刑侦的,你让我去带兵打仗?陛下,您是不是喝多了?”
“孽子!”洛梁那压得极低,却如同炸雷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还不快谢恩!”
洛序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就要下跪。
“臣……臣洛序,谢……谢主隆恩!”
他嘴上磕磕巴巴地谢着,心里却在疯狂呐喊。
“别啊!我不要啊!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摸鱼啊!”
“洛将军。”女帝的目光,转向了洛梁。
“臣在。”洛梁立刻躬身。
“你这个儿子,是块好料子。”
“就是野了点,欠管教。”
“朕把他交给你,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臣,遵旨。”洛梁的声音,沉稳依旧,听不出喜怒。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
出了紫宸殿,午后暖融融的日光洒在身上,才让洛序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
那大殿里头,又冷又静,跟个大冰窖似的,尤其是龙椅上那位,简直就是个行走的制冷机。
“哎,我说真的。”洛序凑到秦晚烟身边,压低声音,“咱们这位陛下,是不是从来不笑啊?”
“长得是真好看,跟画里的人儿似的,就是太冷了点,多看一眼都感觉要被冻伤。”
秦晚烟目不斜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洛裨将军,请注意你的言辞。”
“裨将军?”洛序一愣,随即苦了脸,“哎呀,你可别这么叫我,我瘆得慌。”
“我跟你说,这官儿我可不想要,烫手山芋,谁爱要谁要。”
“那你现在就回宫里,跟陛下说去。”秦晚烟的语气里带着揶揄。
“那还是算了。”洛序立马认怂,“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两人正斗着嘴,走在最前面的洛梁,冷哼了一声。
“不知所谓。”
声音不大,却让洛序立刻闭上了嘴,乖乖地跟在后头,不敢再多话。
街道两旁的百姓看到镇北大将军的仪仗,纷纷退避行礼,神情恭敬。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寻常。
“小心!”
秦晚烟的厉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洛序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头顶直灌而下!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街边一座酒楼的飞檐上落下,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又像一颗呼啸而至的陨石!
“有刺客!”
“护驾!”
周围的亲兵反应也是极快,瞬间拔刀,十几面盾牌“哐哐”地举了起来,组成了一道简陋的防线。
“保护少爷!”
“快!结阵!”
街上的百姓发出一片惊呼,乱成了一锅粥。
“天哪!那是什么人?”
“敢在朱雀大街上行刺!不要命了吗!”
那黑影完全无视了下方的混乱,身形在半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转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的、漆黑如墨的剑。
她没有用剑去劈砍,只是用剑身,轻轻地,在那些盾牌上一搭,一点。
“叮叮当当——”
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那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亲兵,像是被一头蛮牛正面撞上,一个个闷哼着倒飞了出去,手里的兵器盾牌散落一地,瞬间就清出了一片空地。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好强的真元!”洛梁怒喝一声,魁梧的身躯动了,他腰间的阔刀已然出鞘半寸,一股如山般厚重的气势冲天而起。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挡在了洛序身前。
是秦晚烟!
“锵!”
她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迎向了那道黑影。
“你是何人!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秦晚烟的声音又冷又急。
黑衣人一言不发,那双藏在面巾下的眼眸,古井无波,只是手腕一抖。
那柄黑色的细剑,化作了漫天繁星。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道致命的剑光。
秦晚烟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她将全身的功力都灌注于剑上,剑光暴涨,化作一道银色的光幕,护在身前。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响起。
秦晚烟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气血翻涌。
对方的剑,太快,也太诡异了。
那根本不是真刀真枪的劈砍,更像是一种……戏耍。
黑衣人的剑尖,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点在她的剑身上最薄弱的地方。
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功夫,秦晚烟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退下!”她对着身后的洛序,用尽全力吼了一声。
黑衣人似乎是失去了耐心,她身形一晃,留下一个残影。
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了秦晚烟的侧面。
手中的黑剑,轻轻一挥。
“铛!”
秦晚烟手中的长剑,直接被一股巧劲震飞,高高地抛向了空中。
她整个人,也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踉跄着后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一张俏脸,已是血色尽褪。
太强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黑衣人已经越过了秦晚烟,目标明确地,冲向了还愣在原地的洛序。
“孽畜!敢尔!”
洛梁的咆哮声,如同惊雷炸响。
但他终究是慢了一步。
洛序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混杂着淡淡兰花香气的幽风扑面而来。
“我靠!这什么情况?演电影吗?”
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拔腰间的佩刀,可手刚摸到刀柄,一只纤细却冰冷的手,就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股奇异的力道传来,他全身的力气,瞬间就被卸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跟我走。”
一个清冷中带着沙哑的、极好听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然后,洛序就感觉自己身体一轻,双脚离地,整个人都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提了起来。
眼前的景物,飞速地倒退。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秦晚烟那张写满了焦急和不甘的脸,还有他那位如同暴怒雄狮般的老爹,以及满地混乱的人群。
“放开我儿子!”
洛梁的怒吼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黑衣人带着他,足尖在房檐上轻轻一点,便如一只黑色的蝴蝶,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帝都那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
第86章 烛隐阁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刮得人脸颊生疼。
洛序感觉自己就像个被老鹰抓住的小鸡仔,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提溜着,在帝都的屋顶上空飞速掠过。
脚下的街道、行人、车马,都缩成了火柴盒大小的黑点,飞快地向后倒退。
“我靠,这轻功……比坐过山车还刺激!还他娘的是开放式的!”
失重感一阵阵地袭来,搞得他胃里有点翻江倒海。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肩膀上那只手,入手冰凉,却异常稳定,像是铁钳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混合着冷冽的空气,钻进他的鼻子里。
“那个……大姐?”洛序迎着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女侠?女英雄?”
“咱们有话好说,别飞了行不行?我有点晕……”
抓住他的黑衣女人,压根就没理他,连速度都没减半分,依旧带着他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起起落落。
她每一次的借力,都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
洛序彻底没辙了。
“行吧,您是老大,您说了算。”他放弃了沟通,开始自暴自弃地打量起这个“绑匪”。
身形高挑得不像话,比秦晚烟还要高上几分。
一身紧绷的黑色夜行衣,将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那双被黑衣包裹着的长腿,圆润、笔直,充满了惊人的弹跳力。
“啧啧,又是个腿精。”洛序心里没着没调地冒出个念头。
也不知飞了多久,就在洛序感觉自己快要被风吹成面瘫的时候,那黑衣女人终于带着他,落入了一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宅院里。
双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洛序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旁边的柱子,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
他抬眼打量四周。
这里像是一处寻常富贵人家的后院,地方不大,收拾得却很雅致。
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角落里还有一株开得正盛的腊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香。
石桌上,还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棋局。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充满了生活气息,跟刚才那紧张刺激的绑架场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是哪儿啊?”洛序揉着发晕的脑袋,小声嘀咕。
黑衣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手,转身推开了正屋的房门,用眼神示意他进去。
那眼神,依旧是冷冰冰的,不带半点感情。
“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洛序耸了耸肩,认命地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书案,几把椅子,还有一个燃着袅袅青烟的博山炉,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吱呀”一声,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洛序心里一紧,猛地转过身。
那黑衣女人,正静静地站在门口,抱着那柄漆黑的长剑,一双寒潭般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我说,大姐。”洛序清了清嗓子,决定先发制人,“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你图什么?图财?”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除了那身官服,啥也没有。
“我就是个穷当官的,没钱。”
“图色?”他挺了挺胸膛,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笑容,“那倒是可以商量商量,不过我可告诉你,我是有原则的。”
黑衣女人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洛序看她没反应,胆子也大了起来。
“我可警告你啊,我爹是洛梁,镇北大将军!当朝太子太保!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爹分分钟带兵踏平你这儿!”
他把能搬出来的靠山,全都搬了出来。
这番话说完,那黑衣女人,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地走到书案后,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完全没把洛序的“威胁”放在心上。
她端起茶杯,凑到唇边,似乎是想喝,但又因为蒙着面巾,动作顿了一下。
洛序就看着她,伸出另一只纤细的手,捏住了面巾的一角。
然后,缓缓地,向下拉去。
那只端着茶杯的手,五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却透着一种健康的玉色光泽。
洛序的目光,就这么跟着那只手,看着它捏住了黑色面巾的一角。
黑色的布料,悄无声息地滑落,掉在了光洁的梨木桌案上,没有发出声响。
面巾下的那张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洛序的眼前。
洛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他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威胁、套话、插科打诨的词儿,像是被人按下了删除键,瞬间清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轰鸣的空白。
那是一张美到让人失语的脸。
如果说女帝少卯月的美,是那种高悬于九天之上、清冷得不染凡尘的皎月之美;秦晚烟的美,是那种浴血沙场、英姿飒爽的铿锵玫瑰之美。
那么眼前这个女人的美,就是一把出鞘的、淬了剧毒的绝世凶刃。
她的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皮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雪白,却又细腻得看不见半点瑕疵。
她的眉毛很长,斜斜地飞入鬓角,带着一股天生的锐气。
眼睛是狭长的丹凤眼,眼尾上挑的弧度,比少卯月还要凌厉几分,瞳孔是纯粹的墨色,深不见底,看人时,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冰冷和审视。
最要命的是她的嘴唇。
唇形极美,唇线分明,色泽却是极淡的粉,几乎没什么血色,嘴角天然地微微向下撇着,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种刻薄又冷艳的、充满了致命吸引力的味道。
整张脸,美得极具攻击性,像是暗夜里盛开的,有毒的黑曼陀罗。
“我操……这他妈……是真实存在的人类能长出来的脸吗?建模都捏不出这么完美的吧?”
洛序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好看吗?”
女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中带着一点点沙哑的质感,像是一把被冰水浸过的丝绸,刮擦着人的耳膜。
“啊?”洛序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直盯着人家看,老脸一红,赶紧移开视线,“咳,还……还行吧,一般,一般。”
“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油嘴滑舌的男人。”
女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眼神却依旧冰冷。
“镇西王庭,烛隐阁,阁主。”
她放下了茶杯,报出了自己的身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里砸出来的。
“烛隐……阁?”洛序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名字,他在拘魔司的卷宗里看到过。
镇西王庭最神秘,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情报与暗杀组织。
传闻烛隐阁的探子遍布天下,手段狠辣,无孔不入。
而他们的阁主,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年轻得不像话的绝色女人。
“看来你知道我。”烛隐阁主看着他的表情,淡淡地说道。
“听,听说过一点点。”洛序干笑着,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既然知道,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锐利的凤眼,牢牢地锁定了洛序。
“黑山哨一役,你用了两样东西。”
“一样,能让你在数里之外,清晰视物,我的人称之为‘千里镜’。”
“另一样,能让你与相隔甚远的同伴,隔空对话,我的人称之为‘传音匣’。”
“洛公子。”她的称呼变了,语气里也多了压迫感,“告诉我,这两样法器,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第87章 赛先生
女人那双锐利如刀的凤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扎进洛序的耳朵里。
他的后心“腾”地一下,冒起了一股凉气。
“完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这玩意儿怎么解释?跟她说这是科学的奇迹?她信吗?她怕不是当场就把我片成生鱼片,研究研究我的脑子是不是科学做的。”
洛序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转动着。
坦白?死路一条。
撒谎?九死一生。
那就只能选九死一生了!
“法器?”洛序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开始四处乱瞟,就是不敢跟她对视,“阁主您……您说笑了。”
“这哪儿是什么法器啊,就是两个……两个小玩意儿罢了。”
烛隐阁主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的手,食指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洛序的心尖上。
“小玩意儿?”她的声音依旧平淡,“能让一个淬体境都不到的普通人,拥有堪比高阶修士的侦查和传讯能力,这也是小玩意儿?”
“这……”洛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了一颗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脸上露出了几分追忆,几分无奈,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傻气。
“唉,阁主您有所不知。”
“这事儿说来话长了,得从我小时候说起。”
“那时候我淘气,跟着我爹在北境军营里瞎混。有一次,我自个儿偷跑出去玩,在山里迷了路,结果就掉进了一个山谷里。”
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一样。
“那山谷邪门得很,进来就出不去了。就在我以为自己要饿死在里头的时候,嘿,你猜怎么着?”
“我碰上了一个老头儿。”
烛隐阁主挑了一下那锋利的眉梢,示意他继续。
“那老头儿啊,脾气怪得很,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也不说自己是谁,就住在一个破山洞里。”
“他不像是个修士,身上没半点灵力波动,也不像是个武者,手无缚鸡之力的。整天就爱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破铜烂铁。”
洛序越说越顺,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生动。
“我呢,就在那儿陪了他小半年。他也不教我修炼,就天天让我帮他打下手,磨个零件啊,拼个东西啊什么的。”
“您说的那个‘千里镜’和‘传音匣’,就是他闲着没事做出来的。”
“按他的话说,这叫‘格物’,不叫炼器。”
“他说什么,大道三千,修炼只是其中一条路,他要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我真是个天才!格物!这词儿多有逼格!忽悠一个古代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后来呢?”烛隐阁主终于开了金口,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后来?”洛序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悲痛的神色,“后来有一天下大雨,山塌了,把那山洞给埋了。”
“老头儿……也没出来。”
“我运气好,当时正好在外面采果子,才躲过一劫。后来就被我爹派出来的人给找到了。”
“至于这些小玩意儿,都是当时老头儿给我玩的,我就顺手带出来了。”
他说完,还小心翼翼地看了烛隐阁主一眼,试探着问道:“所以说,这真不是什么法器,就是个……玩具。”
烛隐阁主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然后将茶杯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上。
“咔。”
一声轻响。
“你说的那个老头儿。”
“叫什么名字?”
“赛……赛因斯。”
洛序说出那个名字,烛隐阁主那双锐利的凤眼,眼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敲击着杯壁的食指停了下来。
整个静室,陷入了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安静。
“赛……因……斯?”
她朱唇轻启,将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地,慢慢地咀嚼出来。
她的发音有些生硬,显然从未听过这种古怪的组合。
“对对对,就是这个。”洛序连忙点头,像是怕她不信,“那老头自称赛因斯,我听着别扭,就一直叫他赛先生。”
“我的妈呀,这名字可千万别露馅啊。科学……科学……老祖宗保佑,希望这个世界没出过叫这名儿的通缉犯。”
“赛先生。”烛隐阁主重复了一遍,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是哪三个字?”
“哪个赛?哪个因?哪个斯?”
“啊?”洛序又是一愣,冷汗差点就下来了。
他哪知道是哪三个字,就是顺口胡诌的。
“这个……我想想啊。”他抓了抓后脑勺,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老头儿不识字,我也没问过,听着音儿,大概……大概是比赛的赛,原因的因,其斤斯?”
他小心翼翼地报出三个最简单,也最不可能出错的字。
烛隐阁主听完,没再追问,只是那双墨色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用目光,把他从里到外都刮一遍。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不通修为、隐居在山谷里的怪老头。”
她站了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那身紧致的黑衣,在室内昏黄的烛光下,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
“他耗费心血,做出来的东西,不为名,不为利,就这么随手送给了一个萍水相逢的毛头小子当玩具?”
她绕过书案,一步一步,缓缓地朝洛序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洛序的心跳上。
那股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也随着她的靠近,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侵略性。
“洛公子。”她走到洛序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离得极近,洛序甚至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和那雪白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你这个故事,漏洞太多了。”
“我……我说的都是实话!”洛序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
“是吗?”
烛隐阁主伸出手。
那是一只冰冷、纤细,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
她的指尖,轻轻地,划过洛序的喉结。
冰凉的触感,让洛序全身的汗毛,瞬间都竖了起来。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沙哑的磁性,钻进洛序的耳朵里,“‘千里镜’和‘传音匣’,现在在哪儿?”
洛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那只手,随时都能毫不费力地捏碎自己的喉咙。
“我……我没带在身上。”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东西太宝贝了,我……我把它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了!”
“哦?安全的地方?”烛隐阁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有多安全?”
“非常安全!只有我知道!”
“洛公子,你似乎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她收回了手,转而轻轻拍了拍洛序的脸颊,动作暧昧,眼神却比刀子还冷。
“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
“我想知道什么,你最好就告诉我什么。”
“不然……”她凑到洛序耳边,吐气如兰,“我有很多种办法,能让你开口。”
“有些办法,过程可不太好看。”
“你还这么年轻,长得也不错,要是弄坏了,多可惜。”
第88章 殷婵
那烛隐阁主冰凉的指尖,还停留在洛序的脸颊上。
她那双墨色的凤眼微微眯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凑到洛序耳边,吐气如兰。
“有些办法,过程可不太好看。”
“你还这么年轻,长得也不错,要是弄坏了,多可惜。”
那声音又轻又软,却让洛序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结冰了。
“完了完了,这娘们儿是来真的,这是要上手段了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洛序的大脑已经开始思考是从了她还是宁死不屈的哲学问题时,一个同样清冷,却质感完全不同的女声,毫无征兆地从门口传来。
“能有多不好看?”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冰针,瞬间刺破了静室内那暧昧而危险的气氛。
烛隐阁主拍着洛序脸颊的手,动作一顿。
她那双锐利的凤眼,缓缓地眯了起来,慢慢地转过头,望向门口。
洛序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扭头看去。
“吱呀——”
静室那扇本应关得死死的木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高挑的身影,逆着光,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来人,同样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拘魔司金羽堂主才有资格穿的、绣着暗金色重明鸟纹样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标枪。
她的脸,同样美得惊人,却是一种和烛隐阁主截然不同的美。
那是一种如同雪山之巅、万年寒冰般的美。
五官线条干净利落,凤眼狭长,眼角上挑的弧度带着天生的冷漠与疏离。
她的皮肤是冷色调的白,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和令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
正是洛序那位顶头上司,金羽堂主,凌霜。
她就那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烛隐阁主,落在了洛序的身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烛隐阁主收回了手,直起身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拘魔司的金羽堂主?”她的声音里,带着玩味,“好大的官威,竟然能找到我这地方来。”
凌霜没有理会她的调侃,迈开长腿,径直走了进来,步伐沉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走到洛序身边,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扫了他一遍,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有没有损坏。
“洛序。”她开口了,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得掉渣。
“堂……堂主。”洛序咽了口唾沫,感觉压力更大了。
“我的妈呀,刚出虎口,又入狼窝。这位姑奶奶可比刚才那个难伺候多了。”
“你现在是镇北大将军麾下的裨将军,不是我拘魔司的人了。”凌霜淡淡地说道,“不过,你身上的这身衣服,还是我重明堂的。”
“所以,在我重明堂的人,把这身衣服脱下来还给我之前,你就还是我的人。”
“堂主说的是。”洛序赶紧点头哈腰,“我生是堂主的人,死是堂主的死鬼。”
“闭嘴。”凌霜冷冷地斥了一句。
她转过头,终于正眼看向了烛隐阁主。
“我的人,上班时间在外面乱晃,是我的管教问题。”
“我自会带回去,按司里的规矩处置。”
“就不劳阁下费心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那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逐客令。
“呵呵。”烛隐阁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碎冰撞在一起。
“凌堂主好大的口气。”
“你的人?”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洛序,“他现在可是我的客人。”
“我还有些话,想跟他单独聊聊。”
“恐怕不行。”凌霜的回答,简单直接。
“哦?”烛隐阁主向前走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属于元婴期修士的恐怖威压,如同山崩海啸一般,朝着凌霜压了过去。
“就凭你一个区区金丹?”
凌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身上那件绣着重明鸟的黑衣,无风自动,一股同样冰冷刺骨,却更加纯粹、更加凝练的寒气,从她体内散发出来,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两股气势在空中交锋,发出“滋滋”的轻响。
洛序夹在中间,只觉得呼吸一滞,像是被两座大山夹住,连骨头都在呻吟。
“在帝都,绑架朝廷命官,还是刚受了皇封的将军。”凌霜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了几分,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阁下是镇西王庭的人吧。”
“你们烛隐阁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
“这件事,若是捅到陛下面前,”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知镇西王庭,准备好承受我大虞的怒火了吗?”
烛隐阁主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双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了一抹真正的杀意。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凌霜毫不退让地与她对视。
“一个金丹,换一个元婴,再搭上整个烛隐阁在帝都的据点,最后,再挑起两国大战。”
“这笔买卖,划不划算,想必阁主,比我更清楚。”
静室之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洛序紧张地看着两个女人,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自己的小命,就在她们接下来的一念之间。
静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寒冰,冷得刺骨。
洛序夹在两个女人中间,感觉自己就是那块被两座冰山夹住的倒霉石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烛隐阁主那双墨色的凤眼里,杀意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凌霜毫不退让地与她对视,“一个金丹,换一个元婴,再搭上整个烛隐阁在帝都的据点,最后,再挑起两国大战。”
“这笔买卖,划不划算,想必阁主,比我更清楚。”
两个女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冷艳如毒刃,一个清冷如寒霜,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过了许久,那烛隐阁主,笑了。
她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
“说得不错,凌堂主。”
“买卖,确实不划算。”
就在洛序以为自己得救了,心里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凌霜却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调,却清晰地叫出了一个名字。
“殷婵。”
“你不在镇西王庭好好待着,跑到我大虞帝都来撒野,胆子不小。”
第89章 后会有期
被叫做“殷婵”的烛隐阁主,脸上的笑意,第一次,真正地凝固了。
她那双锐利的凤眼,猛地眯了起来,里面的玩味和戏谑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针尖般的寒芒。
“你认识我?”
“烛隐阁主,殷婵。”凌霜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卷宗,“二十六岁,元婴初期剑修,擅使一柄‘墨渊’软剑,剑法诡谲,杀人于无形。三年前,于西境‘流沙之会’,一人一剑,连斩寂灭佛国三位护法金刚,一战成名。”
“我说的,可有错漏?”
殷婵沉默了。
她看着凌霜,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凝重。
“拘魔司的情报网,果然名不虚传。”
“既然凌堂主把我的底细都摸清了。”殷婵又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想必也知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威胁。”
“今天这个人,我还真就非带走不可了。”
“是吗?”凌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看来,只能手底下见真章了。”
“别啊!大姐!有话好好说!”洛序在心里疯狂呐喊,“两位姑奶奶,你们神仙打架,别拿我这个凡人当炮灰啊!我这小身板,挨一下就得散架!”
“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殷婵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摇了摇,“传出去,还以为我烛隐阁,只会欺负你们这些金丹小辈呢。”
她眼波一转,目光落在了院子里那张石桌上。
“不如,咱们换个玩法。”
“凌堂主,会下棋吗?”
凌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略懂一二。”
“那就好办了。”殷婵的笑容,重新变得玩味起来,“院子里那盘棋,正好是前几日一个不长眼的客人留下的残局。”
“咱们就以这盘棋,定个输赢。”
“我若赢了,这个人,我留下。问完了我想知道的,自然会放他走。”
“你若赢了,”她顿了顿,眼神在洛序和凌霜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人,你带走。我烛隐阁,保证从此以后,不再找他的麻烦。”
“如何?”
“我靠!拿我当赌注?还他妈是下棋?”洛序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
这剧情发展,也太他妈离谱了吧!
“好。”
让洛序更没想到的是,凌霜竟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堂主三思啊!”洛序急了,也顾不上害怕了,小声地在她身后提醒,“这娘们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肯定一肚子坏水,下棋说不定有什么猫腻!”
“你闭嘴。”凌霜头也不回地说道。
她走到院子里,在那张石桌旁坐了下来,神情平静地看着那盘黑白交错的棋局。
殷婵也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在她的对面坐下,随手将那柄“墨渊”软剑放在了石桌上。
“凌堂主,请吧。”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执黑,先行。”
“不必。”凌霜的声音,依旧冷得像冰,“残局,便接着下。”
“我执白。”
她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从棋盒里,拈起一枚温润的白子。
洛序被两个女人彻底无视了。
他只能苦着脸,像个犯了错的小厮一样,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那两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在一方小小的棋盘上,开始了无声的厮杀。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石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两个女人,一个黑衣如夜,冷艳逼人;一个黑衣金纹,清冷如霜。
她们都没有说话,整个院子里,只剩下棋子落在石盘上,那清脆的“哒、哒”声。
洛序虽然不懂围棋,但也看得出,这棋局,凶险得很。
凌霜的棋风,和她的人一样,冷静,精准,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而殷婵的棋路,则诡谲多变,天马行空,时而东边落下一子,时而西边布下一个陷阱,看似毫无章法,却暗藏杀机,总能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撕开凌霜的防线。
白子沉稳,黑子灵动。
棋盘上,黑白二龙,绞杀得难分难解。
洛序看着看着,心里那点紧张和害怕,渐渐地,就被一种莫名的荒诞感取代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一个刚从北境战场上死里逃生回来,还被封了官儿的功臣,就这么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绑了。”
“绑我的,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魔头。”
“来救我的,是我那个同样漂亮得不像话的冰山上司。”
“然后,她们俩,为了决定我的归属权,不打架,不吵架,居然坐下来,安安静静地……下起了棋?”
洛序越想越觉得离谱,忍不住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嘶……还挺疼。”
看来,不是在做梦。
……
“哒。”
最后一枚白子,被凌霜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夹着,轻轻落在了棋盘的西北角。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随着这一子的落下,黑子那条看似张牙舞爪的大龙,最后一口气,被彻底堵死。
满盘皆输。
庭院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都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殷婵捻着一枚黑子的手指,就那么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她那双墨色的凤眼,先是死死地盯着棋盘上那片白茫茫的“尸体”,然后,又缓缓地抬起,看向了对面那张清冷得没有波澜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洛序以为她要翻脸动手的时候,殷婵,笑了。
她把手里的那颗黑子,“啪”的一声,丢回了棋盒里。
“三目之差。”
“凌堂主的棋,和你的剑一样,滴水不漏。”
“我输了。”
她站起身,姿态依旧是那么高傲,仿佛输掉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佩服。”她对着凌霜,很随意地拱了拱手。
然后,她那双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转向了洛序。
“洛公子,今天算你运气好。”
“不过,你那个‘赛先生’的故事,我还没听完呢。”
“咱们的山水,可还长着呢,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就那么在原地,化作一缕极淡的黑烟,袅袅地散开,再无踪迹。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和那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在院子里回荡。
第90章 奸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洛序看着人去楼空的静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凌霜也站了起来,看都没看那盘棋局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
“哎,等等我啊,堂主!”
洛序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座看似普通,实则龙潭虎穴的别院,重新回到了帝都傍晚喧闹的街市上。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边的包子铺冒着热气,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让洛序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跟在凌霜身后,沉默了许久,心里那个巨大的问号,憋得他浑身难受。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快走了几步,凑到凌霜身边。
“那个……堂主大人。”他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属下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凌霜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您……您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洛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这地方也太偏了吧,七拐八绕的,您不会是在我身上安了只千里寻踪犬吧?”
“你的官印。”
凌霜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半点多余的字。
“官印?”洛序一愣,下意识地就从怀里掏出了那枚代表着他朱羽队长身份的黄杨木印鉴,“这玩意儿?它还能通风报信?”
他把那枚小小的印鉴翻来覆去地看,除了底下刻着的“重明堂洛序”几个字,啥也没有啊。
“我亲手发给重明堂的每一枚朱羽印,”凌霜的脚步没停,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在印台的夹层里,刻了一道‘牵机符’。”
“是我独门的追踪法术。”
洛序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好奇,变成了震惊,最后,垮成了一张苦瓜脸。
他把印鉴举到眼前,用尽了眼力,终于,在那篆刻字体的某个极其隐蔽的笔画角落,发现了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灵力刻痕。
“不……不是吧……”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合着我从上任第一天起,身上就带了个……带了个定位器?”
他一脸悲愤地看着凌霜那清冷的侧脸,声音都变了调。
“堂主!您这是……这是侵犯下属的个人隐私啊!咱们拘魔司还管不管王法了!”
凌霜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是确保司里的重要资产,不会丢失。”
“今天看来,效果不错。”
洛序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举着那枚小小的黄杨木印鉴,对着夕阳的余晖,翻来覆去地看。
“不是吧……堂主!您这是……这是侵犯下属的个人隐私啊!咱们拘魔司还管不管王法了!”
凌霜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是确保司里的重要资产,不会丢失。”
“今天看来,效果不错。”
她说完,也不管洛序那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转身继续往前走。
洛序看着她那身姿挺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重要资产?我怎么听着跟仓库里那堆积了灰的卷宗一个待遇呢?”
他心里虽然在吐槽,但那股后怕劲儿过去之后,却又莫名地生出了……暖意?
“算了算了,好歹是来救我了。这上司虽然冷是冷了点,关键时刻还挺靠谱的。”
他叹了口气,把那枚“定位器”官印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那什么……堂主。”洛序的语气软了下来,“今天这事儿,谢了啊。”
“要不是您来得及时,我这会儿估计已经被那女魔头拆成零件,研究‘格物’的奥秘了。”
“分内之事。”凌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若是真出了事,陛下那边,我不好交代。”
洛序撇了撇嘴。
“得,我就知道。敢情还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
“不过,”凌霜的声音再次传来,“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动用‘牵机符’。”
“毕竟,催动一次,耗费的心神也不少。”
“你的行踪,我没兴趣知道。”
洛序听着这话,心里总算是舒服了点。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镇北大将军府的门口。
“行了,堂主,我到了。您也早点回去歇着吧。”洛序在门口停下,对着凌霜拱了拱手。
凌霜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看着洛序走进那朱红色的大门,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这才转身,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洛序一进家门,就被管家老福领着,一路小跑地带到了书房。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哎哟我的小祖宗,可把老奴给吓死了!”
书房里,灯火通明。
洛梁已经换下了一身沉重的铠甲,穿着件深色的家常长袍,正背着手,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秦晚烟也换下了戎装,穿着一身青色的劲装,正襟危坐在一旁,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是之前被殷婵震伤的气血还未完全平复。
看到洛序进来,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爹,秦……晚烟。”洛序被看得有点发毛,干笑了两声。
“过来。”洛梁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洛序乖乖地走了过去。
洛梁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捏了一遍。
“没受伤?”
“没,一根毛都没少。”洛序赶紧回答。
洛梁这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山雨欲来。
“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从头到尾,一字不漏,给我说清楚!”
“是是是。”
洛序不敢怠慢,赶紧坐下,将自己如何被抓,如何被带到那个别院,凌霜又是如何出现,两人如何下棋,最后殷婵如何离开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全都说了一遍。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洛梁和秦晚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随着洛序的讲述,变得越来越凝重。
等洛序说完,洛梁没有立刻开口,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骇人的精光,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烛隐阁……”他缓缓地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镇西王庭那帮见不得光的耗子,手竟然已经伸到帝都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洛序,眼神锐利如刀。
“说重点!她为何要抓你?”
“她问我……问我那个‘千里镜’和‘传音匣’,是从哪儿来的。”洛序老老实实地回答。
秦晚烟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洛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怎么会知道,那两样东西,是你拿出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在场的所有人。
洛序也是一愣。
对啊!
当时在黑山哨,知道这件事的,除了他和秦晚烟,就只有孙老,还有几个负责传令的亲兵队正。
那都是跟着父亲在北境出生入死多年的老人,怎么可能……
“洛伯伯,”秦晚烟的声音有些艰涩,“此事,在先锋营中,确实只有少数几位核心将领知晓。”
“为了保密,所有接触过那两样东西的士兵,都被下了封口令。”
洛梁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走到书案后,一拳砸在了桌面上。
“砰!”
那厚实的红木书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殷婵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在你刚从宫里受了封赏出来的时候动手。”
“这说明,她不仅知道你的身份,还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
“她问的,不是那两样东西本身,而是它们的‘来历’。”
“这说明,她已经确定了,源头,就在你身上!”
洛梁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
“能把这么机密的情报,如此精准地,传递给远在镇西王庭的烛隐阁……”
他看着洛序和秦晚烟,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们的军中,出了奸细!”
第91章 五百亲兵
洛梁最后一句话落下,书房内骤然一静。洛序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秦晚烟原本微垂的眼帘猛地抬起,直视着洛梁。
那句“军中出了奸细”,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爹,您是说……孙老他们中间,有人……”洛序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几个跟着父亲出生入死,满脸风霜的亲兵队正的面孔。
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看自家子侄一样,怎么可能会……
“我没有说一定是他们。”洛梁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他重新开始在书房里踱步,那魁梧的身影,在灯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充满了压迫感。
“但此事,知情人绝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除了你和晚烟,便是孙邈,以及当时负责警戒和传令的四个亲兵百夫长。”
“这些人,都是跟了我十年以上的老弟兄。”洛梁的拳头,在身侧握得咯吱作响,“我信得过他们每一个人的忠诚。”
“可是,洛伯伯,”秦晚烟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沙哑,“忠诚,有时候是会被蒙蔽的。”
“烛隐阁的手段,我们都清楚。威逼,利诱,甚至是拿捏家人……总有办法,能让一个铁打的汉子开口。”
“更何况,”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情报传得太快了。”
“从我们在黑山哨用上那两样东西,到今天殷婵在帝都动手,前后不过十日。”
“这么短的时间,要把消息从北境传到镇西王庭,再由王庭下令给帝都的暗桩,最后精准地找到洛序……”
“这中间的环节,必须是畅通无阻,而且,传递消息的人,地位绝不会低!”
洛序听得心里发寒。
他一个现代人,哪里想过这里面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因为自己拿出来的东西,把他爹手底下最信任的一群人,都拖下了水。
一股深深的自责和无力感,涌了上来。
“爹,那……那现在怎么办?”洛序忍不住问道,“要不,把那几个人都叫来,一个个地审?我就不信,还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胡闹!”洛梁低吼一声,瞪了他一眼,“你当这是你们拘魔司审问那些鸡鸣狗盗之辈吗?”
“打草惊蛇!一旦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起了疑心,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就再也揪不出来了!”
洛序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得,当我没说。这古代的谍战,比电影里演的还复杂。”
洛梁停下脚步,看向秦晚烟,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晚烟说得对。这件事,不能在帝都查。”
“这里人多眼杂,到处都是各方势力的眼睛。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传得满城风雨。”
他沉吟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决断。
“我明日便上奏陛下,就说北境蛮子虽退,但边防不可松懈,我需即刻返回雁门关坐镇。”
“我会把孙邈和那四个百夫长,都带在身边。”
“到了北境,天高皇帝远,那才是我的地盘。是人是鬼,我有的是法子,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秦晚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了。”
“那我呢?”洛序看他们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下来,赶紧问道,“爹,我跟您一块儿回去!”
“你?”洛梁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回去做什么?给我添乱吗?”
“你现在是陛下亲封的裨将军,有官职在身,岂能说走就走?”
“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帝都,比北境更危险。”
“那条毒蛇,一日不除,你在这里,就一日不得安生。你跟在我身边,反而会成为他的目标。”
洛序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却被洛梁抬手打断了。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走到书案前,从笔架上取下一块小小的、刻着猛虎图样的令牌,丢给了洛序。
“这是虎卫营的调兵令牌,见此令如见我本人。”
“从今天起,你就搬到军营里去住。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虎卫营,哪儿也不许去!”
“你那个裨将军的职位,也不是个摆设。我让副将王忠给你留了五百亲兵,你给我好好地练!”
“什么时候,你能把那五百人练得像个样子了,再来跟我谈上战场的事!”
洛梁的语气,不容置喙。
这既是保护,也是敲打。
洛序拿着那块冰凉的令牌,心里百感交集。
从书房出来,洛序整个人都有点飘。
晚饭胡乱扒拉了两口,就借口累了,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卧房,遣散了要进来伺候的苏晚,他立刻把门从里面插上。
房间里还点着安神的熏香,但洛序此刻心里乱得像一锅粥,哪有半分睡意。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被月光拉长的树影,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冰凉的虎卫营令牌。
“练兵……”
“我一个画图的,你让我去练兵?”
“老头子这是真看得起我啊。”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在屋里转了两圈,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靠人人跑,靠山山倒。这事儿,还得靠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平平无奇的古铜钥匙。
走到自己卧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轻轻一拧。
门轴转动的声音,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拉开门,一步跨了出去。
古色古香的檀木香气,瞬间被一股熟悉的空气所取代。
眼前不再是摇曳的烛火和朦胧的月色,而是电脑机箱风扇发出的幽幽蓝光,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城市那永不熄灭的霓虹。
回来了。
洛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三分。
他反手关上房门,然后一个大字型,把自己狠狠地摔进了那张不算宽敞,但足够柔软的床上。
脸埋在枕头里,一股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钻进鼻子,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还是这儿好啊……”
他趴在床上,像条咸鱼一样瘫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妈的,刚才光顾着紧张了,饭都没吃饱。”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墙角,从一堆纸箱子里翻出一桶红烧牛肉面,熟练地撕开包装,倒上热水,用一本《建筑结构力学》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洗了把脸,坐到了自己的“王座”上——那张堆满了各种设备的电脑桌前。
“开机!”
随着他一声轻喝,桌子底下那台他用卖金盘的钱新配的电脑,发出了愉悦的嗡鸣声。
第92章 向右看齐
曲面显示器亮起,映出了洛序那张带着几分倦意,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脸。
他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古代军队如何进行队列训练】
【新兵体能训练标准】
【冷兵器时代小队作战战术】
一个个关键词被他输入了搜索框。
下一秒,海量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塞满了整个屏幕。
从制作精良的历史纪录片,到各国现代军队的基础训练视频;从军事论坛里大神们的技术分析贴,到各种可以下载的战术手册pdF。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我靠……这么多?”
洛序一口面差点呛在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掉进了一个堆满山珍海味的宝库,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儿下嘴。
他点开了一个播放量最高的视频,标题很唬人——【地表最强!米国海军陆战队魔鬼教官震撼演讲!】
视频里,一个光头黑人教官,唾沫横飞地对着一群新兵蛋子咆哮,那气势,比他爹洛梁发火的时候还吓人。
“太粗暴了,不适合我们大虞的温雅将士。”洛序摇了摇头,果断关掉。
他又点开一个纪录片,讲的是古代罗马军团的方阵战术。
看着屏幕上那整齐划一、如同移动城墙般的盾阵,洛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个好!这个可以有!”
他又打开一个文档,里面详细地列出了一套从热身到高强度体能消耗,再到放松拉伸的完整训练流程,甚至还配了图。
“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五公里越野……”洛序一边看,一边小声念叨着,“这些东西,他们那边肯定没有!”
“我爹让我练兵,可没说让我用什么法子练。”
“用这些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理念和方法,去训练那五百个本来就底子不差的亲兵……”
“这不就是降维打击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他把吃完的泡面桶往旁边一推,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又翻出一个干净的本子。
“第一步,思想建设,也就是洗脑。要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
“第二步,队列训练。令行禁止,整齐划一,这是军魂!”
“第三步,体能!没有好的身体,一切都是白搭!”
“第四步,才是基础的格斗和战术配合……”
洛序的眼睛,在屏幕和笔记本之间飞快地移动,手里的笔,也“沙沙”地写个不停。
……
天蒙蒙亮,洛序打着哈欠,眼圈发黑地从现世那张舒服的床上爬起来。
他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计划,又看了一眼窗外刚刚苏醒的城市,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妈的,比大学时候通宵赶图还累。”
他嘟囔了一句,走到门边,掏出那把古朴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带着微凉水汽的、属于异界的清新空气。
“少爷,您醒啦?”
门外,守了一夜的苏晚听到动静,连忙起身,声音里带着关切。
“嗯。”洛序应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去,叫人备马,再给我准备一套轻便的铠甲。咱们……去军营。”
帝都西郊,虎卫营。
这里是大虞皇朝最精锐的步卒大营之一,直属镇北大将军府调遣,营中兵士,皆是从北境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百战老兵。
当洛序穿着一身崭新的银亮轻甲,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墨璃和苏晚出现在营门口时,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五百名身穿黑色铁甲的虎卫营将士,已经列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
他们一个个身形彪悍,气息沉凝,脸上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洛序这个看起来有些过分年轻的“裨将军”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藏得很好的……轻视。
“我靠,这气场……比我爹还吓人。”洛序心里有点发虚,但脸上还得绷着。他学着老爹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副将,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末将王忠,参见裨将军!”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礼数周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副将,请起。”洛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点。
“谢将军!”王忠站起身,那双锐利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在洛序身上打量了一圈,“大将军昨夜已派人快马传讯,末将已将五百虎卫营兄弟集结完毕,听候将军差遣!”
“嗯,很好。”洛序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队列前方。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五百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后背。
“将军,”王忠跟在他身侧,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将军今日,准备操练些什么?”
“咱们虎卫营的兄弟,都是粗人。劈砍刺杀,冲锋陷阵,那都是家常便饭。若是将军想考校武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跟您过上几招。”
这话听着是介绍,实际上,就是个下马威。
“嘿,老油条,搁这儿给我上眼药呢?”洛序心里门儿清。
“不急。”他走到队列正前方,站定,转身,面对着那五百张写满了桀骜不驯的脸。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兵,是跟着我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
“你们会的那些,我暂时不感兴趣。”
洛序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咱们练点新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了昨晚在电脑上看到的那些视频,猛地拔高了声调。
“所有人听着!”
“从现在开始,忘掉你们以前学过的所有东西!”
“你们要学的第一个科目,叫作——队列!”
“队列?”
“啥玩意儿?”
“这是让我们来站着玩儿吗?”
底下,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就连王忠那张刀疤脸,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将军……这……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洛序的目光扫过全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站有站相!”
“我现在教你们几个最基本的动作。”
“第一个,叫‘立正’!”他说着,双脚后跟并拢,脚尖分开,身体挺直,双手贴紧裤缝,做出了一个标准的示范动作。
“看到没有?就像我这样!所有人,学!”
五百个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稀稀拉拉地模仿了起来。
“第二个,叫‘向右看齐’!”
“第三个,‘向前看’!”
洛序一个口令一个口令地喊着,耐心地纠正着他们的动作。
“手放哪儿呢!贴紧了!”
“脑袋别乱晃!跟个拨浪鼓似的!”
“还有你!笑什么笑!牙白啊!”
整个校场,一片混乱。
这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老兵,做起这些简单的动作来,却显得笨手笨脚,滑稽可笑。
“将军!”王忠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恕末将直言,咱们练这些……花架子,有什么用?”
“上了战场,是靠刀,不是靠站得直!”
“说得好!”洛序看着他,非但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走到队列前,大声说道:“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是在耍你们玩儿?”
没人回答,但那一张张憋着笑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告诉你们!”洛序的声音,骤然变得严厉,“我练的,不是你们的腿脚,是你们的脑子!”
“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闷头冲杀的莽夫,而是一支,我说一,你们绝不说二,我说东,你们绝不往西的……铁军!”
“我要的是,我的命令下达,你们的身体,就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最准确的反应!没有疑问,没有延迟,只有绝对的服从!”
“这就是军魂!”
他指着队列里一个站得歪歪扭扭的士兵。
“你!出列!跑到那边的旗杆底下,再跑回来!”
那士兵愣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跑了出去。
“太慢了!”洛序吼道,“其他人,向右转!”
“唰!”
五百人,转得乱七八糟,方向各异。
“重来!”
“向右转!”
“还是乱的!再来!”
洛序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几个最简单的口令。
一开始,士兵们还觉得好笑,甚至有些抵触。
但渐渐地,笑声消失了。
几个时辰后,洛序再次喊出“向右转”的口令时。
“唰!”
五百人,五百顶头盔,五百副铠甲,像是变成了一个人。
第93章 较量
五日后的虎卫营校场,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已经和五天前截然不同了。
不再是懒散和质疑,而是一种被汗水浸泡、被纪律约束后,凝结出的铁锈般的凛冽气息。
“一!”
“二!”
“一!”
“二!”
校场中央,五百名虎卫营士兵,赤着古铜色的上身,只穿着一条犊鼻裤,正跟着祁歆的口令,整齐划一地做着一种奇怪的、名为“俯卧撑”的动作。
他们的身体一起一伏,肌肉贲张,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流下,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而在队列的最前方,叶璇抱着双臂,冷着一张脸,像一尊冰雕。
谁的动作稍有变形,她那冰冷的目光便会扫过去,比教官的鞭子还管用。
“嘿,别说,你这些稀奇古怪的点子,还真挺有用的。”
点将台上,洛序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墨璃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一边削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一边啧啧称奇。
“这才几天啊,这帮糙汉子看着都顺眼多了。”
“那当然。”洛序得意地晃了晃腿,“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天生的将才。”
“废话,这可是现代科学的训练方法,加上管够的蛋白质和维生素,要是还没效果,那才叫见了鬼了。”
“是是是,咱们洛大将军最厉害了。”墨璃把削好的苹果递到他嘴边,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可我怎么瞅着,累死累活的都是祁歆和叶璇,您倒是在这儿喝茶吃果子,清闲得很呐?”
“这叫知人善用,懂不懂?”洛序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说的就是我这种。”
一旁的苏晚,正细心地用小银壶给他沏茶,听到这话,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
“少爷这几日,夜里都在书房看那些图册到很晚呢。”她柔声替洛序辩解,“也很辛苦的。”
洛序听了,心里一阵舒坦。
“看看,还是我们家苏晚会说话。”
“当——当——当——”
午时开饭的钟声响起。
祁歆喊了一声“解散”,校场上那五百个还在咬牙坚持的士兵,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很快,一股奇异的香味,就让他们重新焕发了活力。
“开饭咯!”
“今天吃什么?我闻着味儿像是炖牛肉!”
“快走快走!去晚了连汤都抢不着!”
士兵们一窝蜂地冲向了伙房。
伙房门口,已经摆开了一长排巨大的木桶。
木桶里,是满满的、用大块牛肉和萝卜炖得烂熟的浓汤,上面还飘着一层诱人的油花。
而在另一边,则是一筐筐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水灵灵的苹果和橘子。
这些在军营里,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稀罕物,这五天,却成了他们的家常便饭。
士兵们端着比脸还大的饭盆,排着队,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幸福感。
他们大口地吃肉,大口地喝汤,吃完饭,还能领上一个水灵的水果。
这日子,别说是在军营了,就算是在家里,都没这么舒坦过。
“将军,您看。”
王忠不知何时,也走上了点将台,他看着底下狼吞虎咽的士兵们,那张严肃的刀疤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这几日,兄弟们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操练完了,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现在倒好,吃起饭来,比操练的时候还有劲儿。”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嘛。”洛序笑了笑,把手里的果核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将军说的是。”王忠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欲言又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抱拳躬身,郑重地问道:“只是,末将斗胆,敢问将军……这些肉食和瓜果,您……您是从何处采买的?”
“这每日的消耗,可不是个小数目啊。若是从帝都采买,这价格……”
“王副将。”洛序打断了他,“你只需要知道,只要是我带的兵,就绝不会让他们饿着肚子上战场。”
“至于钱的事,我自有办法。”
“开玩笑,用现世的批发价,来异界搞军需,这利润空间,大到你无法想象。我这叫跨界贸易,降维打击。”
“是,末将明白了。”王忠见他不想多说,也不再追问。
他看着校场上那支焕然一新的队伍,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渴望”的光芒。
“将军。”他再次抱拳,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这五日的操练,兄弟们的队列和体能,确实是脱胎换骨。”
“只是,这行军打仗,终究还是要看手底下的真功夫。”
“末将恳请将军,准许我们,与营中其他营的兄弟,来一场……实打实的较量!”
“也好让兄弟们知道知道,咱们这几日的汗,到底有没有白流!”
“哦?较量较量?”洛序听完王忠的话,眉毛一挑,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王忠那张写满了恳切和期待的刀疤脸,又扫了一眼底下那些虽然累得像狗,但眼睛里都冒着绿光的士兵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行啊,练了几天,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又行了。不找人揍一顿,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想打?”洛序站起身,走到点将台的边缘,双手负后,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想!”底下,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紧接着,五百条汉子,齐刷刷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挺直了腰杆,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想!想!想!”
那声浪,震得整个校场的尘土都扑扑地往下掉。
“好!”洛序满意地点了点头,“有这股劲儿,就不算白吃我那么多牛肉。”
他转头看向王忠,嘴角勾起一抹笑。
“光自己人打,没意思。要打,就找个厉害的。”
“王副将。”
“末将在!”
“你派个传令兵,去一趟金吾卫衙门,就说我说的,洛序想请秦将军拨冗,带一营人马过来,切磋切磋。”
“打就要打精锐,输了不丢人,赢了……嘿嘿,那可就长脸了。”
“金吾卫?”王忠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将军,这……金吾卫可是天子亲军,装备和兵员,都是一等一的,咱们……”
“怎么?怕了?”洛序斜了他一眼。
“不怕!”王忠的脖子一梗,胸膛挺得老高,“弟兄们流的汗,不是水!末将这就去办!”
不到一个时辰,虎卫营那厚重的大门,便再次被缓缓推开。
一队身穿赤色铠甲,手持长戟,气势森然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开进了校场。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正是秦晚烟。
她今天换上了一身金吾卫将领的赤色铠甲,那铠甲的样式比寻常的更加精致,胸甲和肩甲上都雕刻着繁复的凤鸟纹样,衬得她本就英气逼人的脸,更多了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严。
第94章 团队的力量
“洛裨将军,好大的阵仗啊。”
秦晚烟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她将马鞭随手丢给副将,迈开长腿,径直走上了点将台,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
“听说你把我这儿当陪练了?”
“哪儿能啊。”洛序嬉皮笑脸地迎了上去,“这不是我手底下的兵刚练了几天,一个个都皮痒了,想找秦将军手下的精锐,讨教讨教嘛。”
“讨教?”秦晚烟的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五百名虎卫营士兵。
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这才几天不见,这支队伍的气质,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一个个都累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但那股子精气神,那站得笔直的腰杆,那令行禁止的模样,已经初具强军的雏形。
“行啊。”秦晚烟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好胜的笑意,“我今天就给你这个面子。”
她转头对着自己的副将,干脆地命令道:“传令下去,让第一营的兄弟们换上操练用的木甲木兵,半个时辰后,跟咱们的友军,比划比划。”
“告诉他们,谁要是输得太难看,这个月的饷银,就别想要了!”
半个时辰后,校场之上,两支队伍,泾渭分明。
一边,是身穿黑色铁甲,手持圆盾短刀的虎卫营,他们五人一组,十组一排,组成了一个个紧密的小方阵,像是一块块黑色的礁石。
另一边,是身穿赤色木甲,手持长枪的金吾卫,他们队形松散,但每个人都气息沉凝,眼神锐利,透着一股身经百战的自信和骄傲。
“洛将军,你说个章程吧,怎么打?”秦晚烟站在点将台上,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问道。
“简单。”洛序指着校场中央插着的一面红色大旗,“夺旗。”
“哪一方,先把那面旗子,拔了,就算赢。”
“好,痛快!”秦晚烟点了点头,“那就开始吧。”
随着她一声令下,两边的战鼓,同时被擂响。
“咚!咚!咚!”
金吾卫那边,率先动了。
他们不愧是精锐,一声令下,立刻以伍为单位,如同潮水般,向着中央的大旗发起了冲锋。
他们的冲锋,看似杂乱,实则暗含章法,彼此之间互相掩护,个人的武勇,被发挥到了极致。
反观虎卫营这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举盾!”
“前进!”
随着祁歆和叶璇的口令,那一个个黑色的方阵,才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缓缓地向前推进。
他们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同一个鼓点上,整个方阵,如同一堵正在移动的城墙。
“砰砰砰!”
两支队伍,很快就撞在了一起。
金吾卫的士兵,仗着个人武艺高强,挥舞着长枪,就朝着那黑色的盾墙猛砸。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那看似笨重的盾墙,却异常坚固。
五面盾牌,紧紧地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整体,将所有的攻击,都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而就在他们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
“刺!”
只听一声令下,盾牌的缝隙里,猛地刺出了数十柄雪亮的短刀!
“噗噗噗!”
猝不及不及之下,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金吾卫士兵,胸口的木甲应声而碎,冒出了一股代表“阵亡”的白烟。
“稳住!后退!重整队形!”金吾卫的百夫长大声嘶吼着。
但已经晚了。
虎卫营的方阵,根本不给他们重整的机会。
“前进!”
“刺!”
“前进!”
“刺!”
他们就像一台精密的、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一步一步地,碾压着向前。
个人的勇武,在这种绝对的纪律和配合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点将台上,秦晚烟脸上的笑容,早就已经消失了。
她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写满了震惊。
她放在剑柄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看着那个如同城墙般推进的黑色方阵,又看了看站在身边,一脸平静的洛序。
“这……这是什么战法?”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管它叫,‘团队的力量’。”洛序笑了笑,说出了一个她完全听不懂的词。
赤色的木甲与黑色的铁盾重重地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校场之上,战况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金吾卫的士兵们,不愧是天子亲军,个个武艺高强,悍不畏死。他们嗷嗷叫着,用尽了平生所学,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将手中的木枪刺向、劈向那堵黑色的盾墙。
可结果,都是一样。
“铛!铛!铛!”
木枪砸在铁盾上,除了溅起一串火星和留下几道白印子,便再无用处。
而每当他们一轮猛攻过后,稍有松懈,那盾墙的缝隙里,便会毒蛇般地刺出致命的短刀,精准地戳在他们来不及防护的胸口、腹部。
一时间,代表“阵亡”的白烟,在金吾卫的队列中,此起彼伏地冒起。
“这不对劲!”点将台上,秦晚烟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那身鲜亮的赤色铠甲,都掩不住她此刻的凝重。
“散开!从两翼包抄!”她再也无法安坐,走到台边,对着下方大声下令,“我不信他们这个乌龟壳没有缝隙!”
“晚烟,别白费力气了。”洛序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她身后传来。
他依旧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苏晚正小意地为他续上一杯热茶。
“一根筷子,轻轻一折就断了。可一把筷子呢?你用多大的劲儿,都折不断。”洛序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我练的,就这个理儿。”
秦晚烟回头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不服输,却是明明白白的。
场下,金吾卫的士兵得到了将令,立刻改变了战术。
他们迅速地脱离了正面的接触,如两道红色的潮水,向着虎卫营方阵的两翼席卷而去。
“变阵!左右防御!”祁歆沉稳的命令声,清晰地响彻全场。
那黑色的方阵,发出了金属摩擦的“嘎吱”声。
两侧的士兵,迅速地转向,举盾,原本四四方方的阵型,瞬间变成了一个六边形,依旧是将最坚固的盾墙,对准了冲过来的敌人。
“砰砰砰!”
又是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两翼的进攻,再次受挫。
“怎么会……”秦晚烟的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
这种变化,已经超出了她对步卒结阵的理解。
太快了,太整齐了,简直不像是由五百个活生生的人组成的队伍,而是一个……由某个意志操控的整体。
“你的兵,动得太慢了。”洛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点评道,“他们还在用个人的勇武去冲杀,可我的兵,已经成了一个整体。他们不是在打架,是在执行命令。”
第95章 泾渭分明
“我不信!”秦晚烟的倔脾气上来了。
“全军听令!”她对着下方,发出了最后的指令,“放弃两翼!所有人,集中攻击中路!给我用人堆,把他们的阵型砸开!”
“将军英明!”
金吾卫的士兵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此刻得了将令,一个个都红了眼,舍弃了所有技巧,汇成一股巨大的赤色洪流,朝着虎卫营的正面,发起了决死般的冲锋!
“终于来了。”洛序看着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笑了。
“跟我玩人海战术?正中下怀。”
面对金吾卫排山倒海般的冲击,虎卫营的方阵,只是象征性地向后退了半步,便稳住了阵脚。
那感觉,不像是被撞退,更像是……扎得更深了。
“前排,蹲!”
“后排,递枪!”
叶璇那冰冷得不带感情的命令,在最关键的时刻响起。
只见盾墙之后,前三排的士兵,齐刷刷地半蹲下去,将盾牌斜向上顶住。
而他们身后的同伴,则将手中的备用木矛,从他们头顶的缝隙中,整齐划一地递了出去。
只一个呼吸的功夫,那坚不可摧的盾墙,就变成了一个长满了尖刺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刺猬!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金吾卫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头就撞在了那密密麻麻的枪林之上。
胸口的木甲,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洞穿。
成片成片的白烟,冲天而起。
金吾卫的冲锋,戛然而止。
整个队列,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就是现在!”洛序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开!”
校场中央,那坚固的方阵,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王忠带着一百名养精蓄锐多时的士兵,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从缝隙中猛虎般地冲了出来!
他们甚至没有去看旁边那些乱成一团的金吾卫,目标明确,直奔校场中央的那面红色大旗!
等秦晚烟反应过来,想要下令拦截时,已经太晚了。
王忠的大手,已经握住了那根旗杆。
他用力一拔!
“哗啦——”
那面象征着胜利的旗帜,被他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吼——!!!”
五百名虎卫营的士兵,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整个校场,一边是阵型齐整、欢声雷动的黑色铁军。
另一边,是阵型散乱、一个个垂头丧气、满脸不敢置信的赤色精锐。
胜负,已分。
点将台上,一片死寂。
秦晚烟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那双锐利的凤眼,失神地看着下方那泾渭分明的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敬畏、甚至还有几分迷茫的复杂眼神,看着洛序。
“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东西,也是你那个叫……‘赛先生’的怪老头,教给你的?”
“什么怪老头?”洛序理了理自己身上那身锃亮的铠甲,慢悠悠地转过身,迎上秦晚烟那写满困惑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上了几分郑重。
“不是说了么,那不是什么老头,”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秦晚烟的心上,“那是仙人。”
“仙……仙人?”秦晚烟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关于仙人的传说,但那都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是缥缈虚无的存在。
可现在,洛序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两个字,扔在了她的面前。
“你……”她想说“你骗人”,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着校场上,那些虎卫营士兵正在自发地,用那种奇怪的战法,互相配合着进行小规模的对抗演练,那股子令行禁止、浑然一体的劲儿,根本不是凡间兵法能解释的。
再想起北境战场上,那些起死回生的神药,那些能千里传音、洞察敌营的“仙家法器”、那个温暖的……
秦晚烟感觉自己从小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你……你真的……遇到了仙人?”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洛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暗爽,脸上却是一副“这有什么好吃惊”的淡然表情。
“也就是运气好,碰上了。”他敷衍道,“仙人他老人家云游四方,点化有缘人罢了。这些东西,不过是他随手指点的几样本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秦晚烟还想再问些什么,可看着洛序那副明显不想多谈的模样,也只能把满肚子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洛序,又看了一眼下方那支脱胎换骨的虎卫营,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他,郑重地抱了抱拳,然后转身走下点将台,带着自己那群垂头丧气的兵离开。
看着秦晚烟离去的背影,洛序脸上的得意再也绷不住了。
“哎呀,装高人可真累。”他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墨璃凑了过来,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少爷,您真遇到仙人啦?快跟我说说,那仙人长什么样?是不是白胡子老爷爷?”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别乱打听。”洛序挥了挥手,享受着苏晚递过来的茶水,“天机不可泄露,懂不懂?”
也就在虎卫营的这场演武,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结束的同时,一份详尽的战报,已经通过拘魔司的秘密渠道,摆在了皇城深处,御书房的书案之上。
殿内,燃着清雅的龙涎香。
身着一袭月白色常服的少卯月,正临窗而坐,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地写着什么。
她乌黑的长发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地挽着,褪去了龙袍的威严,更显出几分少女的清丽与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但那双冰蓝色的凤眼,却依旧深邃如古井,不带半分波澜。
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迈着细碎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份用蜜蜡封口的奏报,轻轻地放在了她手边的紫檀木托盘上。
“陛下。”
少卯月没有抬头,手腕轻动,笔尖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遒劲有力的“兵”字。
她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这才端起手边的清茶,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淡淡地“嗯”了一声。
“虎卫营的。”老太监躬着身子,声音又低又细,“今日上午,洛裨将军的五百亲兵,与金吾卫第一营,于校场演武。”
“说。”少卯月轻轻抿了一口茶。
“结果……金吾卫,大败。”老太监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金吾卫便被击溃,虎卫营……毫发无伤。”
“哦?”
少卯月的动作,终于有了停顿。
她放下了茶杯,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真正地起了波澜。
她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捻起了那份奏报,拆开封口,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奏报上,用最精炼的文字,描述了那场演武的全过程。
陌生的阵型,诡异的战法,绝对的服从,钢铁般的纪律……
每一个字,都让少卯月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变得更深邃一分。
“千里镜,传音匣,神药……”她放下奏报,声音清冷得像是玉石相击,“如今,又是这闻所未闻的练兵之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殿外那四四方方的天空,久久不语。
“这个洛序……”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道,像是在问身后的老太监,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的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朕不知道的秘密?”
第96章 返回雁门关
门外传来一声嘈杂,老太监快步到门口言语几句后又回到少卯月面前。
“陛下。”老太监细声道。“南宫司卿求见。”
少卯月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一点,目光从窗外收回,她转向殿门的方向,声音清冷地吐出一个字:“宣。”
“喏。”
老太监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那清雅的龙涎香,仿佛也因这一个字,而变得凝滞了几分。
不多时,一道身影,便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一般,飘进了甘露殿。
来人,正是拘魔司那位权倾朝野的彩羽司卿,南宫玄镜。
她今日穿了一身宽大的黑底金纹宫装,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未加任何束缚,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竟然赤着一双脚,雪白的足弓绷出优美的弧度,脚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金色铃铛,随着她走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妖异、慵懒,又危险到了极点的气息。
“陛下安好。”南宫玄镜走到殿中,懒洋洋地行了个礼,那双紫晶般的狐狸眼,却毫不避讳地在少卯月身上打着转,“几日不见,陛下又清减了,可是为了北境的战报,睡不着觉?”
“朕睡得很好。”少卯月已经回到了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关于虎卫营的奏报,看似随意地翻看着,“倒是南宫司卿,不在你的拘魔司里待着,跑到朕这里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哎呀,要紧事自然是有的。”南宫玄镜伸了个懒腰,那宽松的宫装,也遮掩不住她那惊心动魄的曲线。
“不过呢,在说正事之前,臣倒是听说了一件趣事。”
“哦?”少卯月抬起眼帘,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听说陛下新得了一件有趣的‘玩意儿’,就是那个洛家的小子。”南宫玄镜掩着嘴,轻笑了起来,“又是给官,又是给兵的,把他当个宝似的。怎么,陛下这是……动了惜才的心思了?”
“洛序有功,朕,论功行赏,天经地义。”少卯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南宫司卿今日来,就是为了跟朕说这些闲话的?”
“自然不是。”南宫玄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走到书案前,随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拈起一颗紫色的葡萄,丢进嘴里。
“是关于周显那个案子的。”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臣顺着那些军饷的流向,往下查了查,发现了一点……不太好办的线索。”
少卯月放下了手里的奏报。
她看着南宫玄镜,眼神平静无波。
“说。”
“周显贪墨的那些银子,七拐八绕,最后都进了一个钱庄的户头。”南宫玄镜吐出葡萄籽,用一方丝帕擦了擦手指,“那个户头的主人,是安王府的一位管事。”
“安王府?”
少卯月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安王,少卯昼。
当今陛下的同母弟弟,也是她这一辈,仅存的两位拥有皇室封号的宗亲之一。
殿内的空气,瞬间冷了好几度。
“哪位管事?”少卯月的声音,依旧平稳。
“一个姓刘的,管着王府的采买。”南宫玄镜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不过臣猜,一个小小的管事,怕是没这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么大的胃口。”
她那双紫色的狐狸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少卯月,仿佛要看穿她那张冰冷面具下的所有情绪。
“陛下,您说呢?”
甘露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少卯月才缓缓地开口,她的声音,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南宫玄镜。”
“臣在。”
“朕要的,不是你的猜测。”
“朕要的,是证据。”
……
半个月的安逸日子,足以让人的骨头都酥掉几分。
这十五天里,洛序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具体的操练事宜,有祁歆和叶璇这两个人形AI教官盯着,他只需要每天过来点个卯,看看训练成果,顺便享受一下墨璃削的水果和苏晚泡的香茶,剩下时间再修炼一下,小日子过得比在现世当老板还舒坦。
而他手下那五百虎卫营士兵,也在这种高强度训练和充足营养的双重加持下,彻底脱胎换骨。如今往那一站,令行禁止,杀气内敛,已然是一支真正的精锐之师。
洛序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是不是该进行第二阶段的战术演练了,比如那个什么“三三制”小组突击。
可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把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镇北大将军洛梁,即刻返回雁门关,总领北境军务。另,着裨将军洛序,随军出征,辅佐大将军,不得有误!钦此——”
太监念完圣旨,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所有士兵都挺直了腰杆,但那一道道投向洛序的目光里,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洛序的脸,已经垮了下来。
“我日啊!不是吧?又来?”
“我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使啊!我这裨将军的位子还没坐热呢,又要被赶回那个鬼地方去?”
他心里哀嚎遍野,但脸上还是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太监手里接过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臣,洛序,领旨谢恩。”
当晚,洛府书房。
灯火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爹,您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啊?”洛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脸的生无可恋,“北边不就是那帮蛮子小打小闹吗?至于把您这尊大神给派回去?还非得捎上我?”
“你以为我不想在京城多待几天?”洛梁瞪了他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还不是你小子,在北境搞出的动静太大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雁门关的位置。
“铁羽部族上次吃了那么大的亏,元气大伤,是不敢再大举进犯了。可他们不傻,知道我们赢在那些‘仙家法器’上。这半个月,他们的小股部队就没断过,一直在边境上骚扰,就是想试探,我们那些东西,到底还能用多久,有多少。”
洛序听明白了。
“合着,陛下这是看上我的‘仙缘’了,想让我再去前线,给她当吉祥物兼移动军火库?”
“放肆!”洛梁低喝一声,“那是君恩!是陛下对你的看重!”
话虽如此,他脸上的担忧,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你小子,几斤几两,我比谁都清楚。”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儿子,语气软了下来,“到了那边,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你再像上次一样,一个人跑到阵前去冒险,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洛序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保证,这次就跟在您屁股后面,当个乖宝宝。”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洛府都动了起来。
洛序的院子里,更是人仰马翻。
“哎哟我的少爷喂,您可千万要小心啊!这刀剑无眼的!”墨璃一边往一个巨大的包裹里塞着金疮药和绷带,一边碎碎念,“上次就差点把小命丢了,这还没安生几天呢,又要去!我看那皇帝小丫头就是成心跟咱们过不去!”
“墨璃,别胡说。”苏晚正在一旁,细心地将几件厚实的冬衣叠好,放进另一个箱子里,听到这话,连忙出声制止。但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也写满了化不开的忧愁。
院子中央,祁歆和叶璇已经穿戴整齐。
祁歆正在仔细地检查着马鞍和缰绳,确保万无一失。
而叶璇,则抱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靠在一棵柳树下,闭目养神,整个人,就像一柄已经出鞘的、散发着寒气的利刃。
辰时,帝都西城门。
洛梁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威风凛凛。
洛序同样换上了一身轻甲,跟在他身侧,身后,是那五百名同样披坚执锐,气势沉凝的虎卫营亲兵。
“出发前,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洛梁压低了声音,侧过头,看着洛序,“你那个‘仙人’的本事,还有多少?”
“这个……不好说。”洛序含糊地回答,“仙人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得看机缘。”
“哼,我就知道。”洛梁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小小的平安符,塞到洛序手里。
“这是你娘当年在相国寺求的,贴身带着。”
洛序看着手里那个有些陈旧的平安符,心里一暖。
他点了点头,郑重地将其揣进怀里。
“出发!”
随着洛梁一声令下,父子二人,连同身后的队伍,调转马头,迎着初升的朝阳,向着那条通往北境的、尘土飞扬的官道,缓缓行去。
第97章 为什么要追呢?
“呼——”
一口浊气,混杂着白色的哈气,从洛序的嘴里吐了出来。
“我的天爷,总算是到了。”他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感觉那股子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寒风,还是一个劲儿地往里灌。
“我这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就是就是!”墨璃在一旁深有同感地附和道,她那张俏脸被冻得通红,一边搓着手一边抱怨,“再走下去,我这脸都要被风吹裂了!这鬼地方,哪有京城里暖和。”
苏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随身的皮囊里,倒出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递给了洛序。
“少爷,您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半个月的马不停蹄,终于让他们再次看到了那座如同匍匐在天地间的巨兽般的雄关——雁门关。
与帝都的繁华和温暖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子粗粝、苍凉和肃杀。
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天是灰的,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尘土和硝烟混合的味道。
关墙上,巡逻的士兵穿着厚重的冬甲,往来不息;关墙下,校场里传出阵阵操练的呐喊声,和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边关的、粗犷的交响乐。
“回来了。”
洛梁勒住马缰,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切,那张在帝都时还带着几分人情味的脸,此刻已经变得如同关墙上的青石一般,坚硬而冷峻。
他只是简单地吐出三个字,身上那股属于镇北大将军的、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铁血煞气,便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恭迎大将军回关!”
早已等候在关门下的几名副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敬与激动。
“都起来吧。”洛梁翻身下马,动作依旧稳健,“关内情况如何?”
“回大将军!”一名副将起身,抱拳道,“一切安好!就是铁羽部那帮狗崽子,跟苍蝇似的,隔三差五就来边境上晃悠一圈,打又打不着,烦人得很!”
“哼,一群手下败将,也就只剩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了。”洛梁冷哼一声,显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洛……洛小神医!”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须发皆白的孙邈,拨开人群,几步小跑着冲了过来,那双老眼里,闪烁着堪比追星族见到偶像的狂热光芒。
“哎哟,您可算回来了!”他一把抓住洛序的手,那架势,比见到亲爹还亲,“老朽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您回来啊!”
洛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
“孙老,您这是……”
“小神医啊!”孙邈拉着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您上次留下的那些神药,可真是救了咱们伤兵营的大命了!老朽这半个月,日思夜想,还有好些个关于‘消毒’‘缝合’的门道,想跟您请教请教呢!”
“咳咳。”
一旁的洛梁,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孙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对着洛梁行了个礼。
“大将军恕罪,老朽……老朽是太激动了。”
“行了。”洛梁摆了摆手,显然对自己儿子抢了他风头的行为,有些哭笑不得。
“传令下去,安营扎寨,半个时辰后,中军帐议事!”他丢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向关内走去,“洛序,你也一起来!”
“啊?现在?”洛序的脸,又垮了下来,“爹,不是,将军!我这刚到,一口热饭还没吃上呢,就开会啊?”
洛梁头也没回。
“军情如火,你想吃饭,等打完了仗,有的是时间让你吃!”
中军帐里,油灯的光跳跃着,把一群铁甲将领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混着一股子皮革、劣质茶水和男人汗液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洛序打着哈欠,被他爹一个眼刀子钉在了门口,心里把那个发明“开会”的祖宗骂了八百遍。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个裨将军就是个挂名的,能有个自己的小帐篷,让苏晚和墨璃烧上暖炉,再美美地睡上一觉,就是天大的幸福了。
谁知道,这屁股还没沾着热炕呢,就被揪来这鬼地方议事。
“说吧,什么情况?”洛梁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帐内众人,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整个帐篷的温度都仿佛又降了几分。
一名独眼副将站了出来,他叫赵勇,是洛梁手下有名的悍将,作战勇猛,但性子也急。
“大将军!”赵勇的声音跟打雷似的,“还不是铁羽部那帮缩头乌龟!”
“这半个月,他们化整为零,天天派个百八十人的小队,在我们防线外面晃悠。我们一出关,他们就跑得比兔子还快,钻进山里就找不着了。我们一回关,他们又冒出来了,跟牛皮癣似的,甩都甩不掉!”
“弟兄们都被他们搞得火大得很!末将请命,带五千精骑,直接杀进山里,跟他们来个痛快的!就算把那山头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帮杂碎给揪出来!”
“胡闹!”另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将领立刻反驳道,“赵将军,敌情不明,贸然进山,是兵家大忌!万一中了埋伏怎么办?”
“怕什么!咱们兵强马壮,还怕他几只小老鼠不成!”
“你这是匹夫之勇!”
“你说谁是匹夫!”
眼看着帐篷里就要吵起来,洛梁重重地一拍桌子。
“够了!”
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都说说,有什么法子。”洛梁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头低了下去。
能想的法子,他们早就想遍了。诱敌深入,人家不上当;设下埋伏,人家比猴还精。这帮蛮子,打仗的本事没见长,这钻山沟、玩偷袭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一时间,帐篷里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唉,说了半天,不就是游击战碰上正规军,有力使不出嘛。”洛序站在角落里,听得昏昏欲睡,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这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帐篷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洛梁的脸,黑得快要滴出水来。
“洛序!”
“啊?在在在!”洛序一个激灵,赶紧站直了。
“你有什么高见?”洛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没……没什么高见。”洛序挠了挠头,看着一屋子愁眉苦脸的大老爷们,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早点解决,早点回去睡觉。”
“我就是觉得吧,”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走到帐篷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地图前,“咱们是不是……把事情想复杂了?”
“嗯?”洛梁眉头一挑。
“你看啊,”洛序随手拿起一根小木棍,在沙盘上划拉着,“他们来,咱们就打。他们跑,咱们就追。咱们歇着,他们就来捣乱。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勇瓮声瓮气地说道:“是这个理儿,可这帮孙子滑溜得很,咱们追不上啊!”
“那为什么要追呢?”洛序反问道。
第98章 兵者,诡道也
这话一出,满帐篷的将领,都愣住了。
不追?那不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眼皮子底下嚣张吗?
“兵者,诡道也。”洛序看着他们那副迷惑的样子,笑了笑,开始了他期待已久的“装神弄鬼”环节。
他把从现世打印出来,又用毛笔誊抄在竹简上的《孙子兵法》内容,挑挑拣拣地说了出来。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什么意思?”赵勇听得一头雾水。
“意思就是,咱们得陪他们演戏。”洛序用小木棍,在沙盘上代表己方防线的地方,轻轻敲了敲。
“他们不是喜欢骚扰吗?好啊,咱们就让他们扰。”
“他们不是觉得咱们追不上吗?那咱们就不追了,咱们假装很生气,但是又拿他们没办法的样子。”
洛序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咱们甚至可以故意露出一些破绽,比如,一支看起来防备松懈的粮草队。”
“什么?”那文士将领大惊失色,“裨将军,万万不可!粮草乃军之命脉,岂能儿戏!”
“谁说里面要放真的粮草了?”洛序白了他一眼,“放些沙土石块,外面用草席盖上,不就行了?”
“咱们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故意输个七八次,让他们觉得,咱们就是一群不堪一击的笨蛋。让他们抢咱们的‘粮草’抢到手软。”
“等他们尝到了甜头,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把咱们放在眼里的时候……”
洛序的小木棍,在沙盘上某个狭窄的山谷入口处,重重地点了一下。
“那个时候,咱们再把真正的、淬了毒的‘肥肉’,送到他们嘴边。”
“这叫,利而诱之,乱而取之。”
“实而备之,强而避之。”
“怒而挠之,卑而骄之。”
“佚而劳之,亲而离之。”
洛序每说一句,帐篷里就安静一分。
到最后,整个中军帐,落针可闻。
所有身经百战的将领,都像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站在沙盘前,侃侃而谈的少年。
他们听不懂那些之乎者也的句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们能听懂那背后蕴含的、那种让他们脊背发凉的、阴险到了极点的战术思想。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的兵法。
这是一种……玩弄人心的兵法!
“这……这是……”赵勇结结巴巴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是什么兵法?闻所未闻!”
洛序收起木棍,双手负后,四十五度角仰望帐篷顶,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此乃,仙人所授,《孙子兵法》。”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洛梁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是外人无法读懂的惊涛骇浪。
他戎马一生,自问对兵法韬略了如指掌。
可今天,从自己这个被他认为“不知所谓”的儿子嘴里说出的这些东西,却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建立的认知。
那不是简单的计谋,那是一种……道的层面上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看着洛序刚才画下的那个圈,又看了看自己这个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的儿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拳,砸在了桌案上!
“砰!”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那声音里蕴含的激动与决断,却让帐篷里所有的将领,都精神一振。
“就按你说的办!”洛梁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传我将令!从今日起,全军收缩防线,只守不攻!再派人,去准备几车‘粮草’!”
“我要让铁羽部那帮崽子,好好尝尝咱们的‘诚意’!”
“喏!”
众将轰然应诺,看向洛序的眼神里,已经再无半分轻视。
将领们领命而去,一个个走路都还有点飘,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句听着拗口,却又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兵法。
洛梁却没走,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洛序和同样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秦晚烟。
主帐内,火盆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洛梁卸下了头盔,露出几缕夹杂着风霜的白发,他没有坐下,只是背着手,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来来回回地踱步,铁靴踩在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爹。”洛序看他这副样子,知道老头子心里正翻江倒海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刚才在人前不好说全,这个……您还是自己看吧。”
洛梁停下脚步,转过身,锐利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油纸包上。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盯着洛序。
洛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只好自己走上前,将纸包放在了帅案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打开。
露出来的,是十几张雪白得有些晃眼的纸。
那纸张的质地,是洛梁和秦晚烟从未见过的,平整、光滑,没有半点草木的纹理。
更让他们惊奇的,是纸上的字。
那是一种他们不认识的、方方正正的字体,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工整得不像人手能写出来的。墨色漆黑,沁入纸张,却又丝毫不晕染。
“这……这是?”秦晚烟忍不住凑了过来,她看着那些奇特的字,又看了看纸张顶头那几个用毛笔写的、他们能看懂的大字——《孙子兵法》。
“这是……仙人给的那部兵法的全文。”洛序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怕忘了,就赶紧默写下来了。那个,有些字是仙家写法,您……您多担待。”
他指着那些打印出来的宋体字,胡乱编了个理由。
洛梁的呼吸,猛地粗重了几分。
他伸出手,那双握惯了千斤重兵的手,此刻却带着轻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拈起了最上面的一张纸。
纸张入手,轻薄却坚韧。
他的目光,落在了开篇的那几行字上。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仅仅是看了这两句,洛梁那魁梧的身躯,就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复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狂喜,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骄傲。
第99章 鬼神之笔
他戎马半生,什么兵书没读过?可眼前这寥寥数语,却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这哪里是什么计谋,这分明就是兵法的……根!是道!
他猛地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了下去。
《作战篇》、《谋攻篇》、《军形篇》……
他看得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那张古铜色的脸膛,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当他看到《九地篇》中那句“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时,他手里的那叠纸,几乎都要被他捏碎了。
“好……好……好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仙人!好一个《孙子兵法》!”
他放声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畅快。
笑了许久,他才慢慢停了下来,将那叠纸,如同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用手掌轻轻地抚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洛序,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平日里的严厉,只剩下一种……看自家麒麟儿的、滚烫的慈爱。
“序儿。”他上前一步,大手重重地拍在洛序的肩膀上,“你……长大了。”
“啊?”洛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搞得有点懵。
“爹知道,你从小就聪慧,只是不爱把心思放在正道上。”洛梁的声音,带着感慨,欣慰,还有……自责。
“是爹以前,看错你了。”
“你放心,”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父子间说悄悄话的语气说道,“这兵书,是你呕心沥血所着,爹懂。”
“至于那个什么‘仙人’的名头……也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用这个由头,能省去不少麻烦。你不想承认,爹就帮你瞒着!”
“爹……”洛序张了张嘴,彻底傻眼了。
“不是……这什么情况?他怎么自己就给脑补完了?”
“还我写的?我要是能写出这玩意儿,我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演戏?”
“洛伯伯,能……能让晚烟也看看吗?”
就在洛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时候,一旁的秦晚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她那双漂亮的凤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叠纸,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了。
刚才洛梁看的时候,她只在旁边瞟到了几眼,但就是那几眼,已经让她心神俱震。
“看!当然要看!”洛梁此刻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我大虞的将门虎女,岂能不看这等神作!”
秦晚烟闻言大喜,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起了那叠纸。
她看得比洛梁还要仔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她一边看,一边小声地念叨着,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亮得惊人。
“鬼神之笔!真是鬼神之笔啊!”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洛序,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崇拜的神情。
“洛序,不,裨将军!”她的称呼都变了,“我以前只当你……有些小聪明。今日我才知道,秦晚烟,真是坐井观天了!”
“这书里任何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我等奉为圭臬!你……你竟能着出如此一部兵法全篇!”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洛序,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此书,当为我大虞万世兵家之圣典!”
“晚烟,受教了!”
洛序干咳了两声,打破了帐篷里那股狂热的气氛。“那个,爹,秦将军。”
“你们先聊着,我赶了几天路,是真有点乏了,就先回去歇着了。”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话,对着他们拱了拱手,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就钻出了帅帐。
帐外的冷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那发懵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
“算了,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反正只要别再拉着我开会就行。”
洛序一走,帐篷里的气氛,反而更加热烈了。
洛梁捧着那叠A4纸,那双习惯了冰冷刀锋的糙手,此刻却轻柔得像是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他凑在油灯下,借着光,贪婪地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妙啊,真是妙啊!”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说得太对了!”
“以前只知道猛打猛冲,看了这个才知道,打仗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
秦晚烟站在一旁,看着洛梁那副痴迷的样子,心里跟猫抓似的。
她等了半天,看洛梁完全没有要挪窝的意思,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
“洛伯伯。”
“嗯?”洛梁头也没抬,眼睛还粘在纸上。
“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秦晚烟斟酌着词句,“这兵书,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晚烟看上一晚?我保证,明早卯时,一定完璧归赵!”
“不行!”
洛梁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他猛地抬起头,像护食的老虎一样,警惕地看着秦晚烟,把那叠纸往自己怀里又揣了揣。
“这可是我洛家的传家宝!是我大虞北境未来百年的根基!”他吹胡子瞪眼地说道,“岂能轻易离了我的眼皮子!”
“可是……”秦晚烟急了,“伯伯,兵法之道,在于活用。多一人参详,便多一分胜算啊!”
“那也不行!”洛梁的态度坚决得很。
看着秦晚烟那写满了失望和焦急的脸,洛梁的态度又软化了一点。他毕竟是看着这丫头长大的,也知道她的脾性。
“唉,你这丫头,跟你爹一个犟脾气。”他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小书案,“想看,也不是不行。”
“笔墨纸砚,那儿都有。你自己抄一份带走。”
“但是记住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抄完了,就在这儿,当着我的面,把原稿给我烧了!”
“我可不想哪天,铁羽部那帮蛮子,也学了咱们的兵法来打咱们!”
秦晚烟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多谢洛伯伯成全!”
她也不嫌麻烦,立刻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皓腕。
帐篷里,一时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轻响。
秦晚烟跪坐在案前,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灯火在她英气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落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握着一支小小的毛笔,却出乎意料的稳。
她抄得很慢,很仔细。
每抄完一句,她都要停下来,细细地品味其中的含义,那双漂亮的凤眼里,不时地闪过顿悟的光芒。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轻声念着,眼睛里,仿佛有星辰在闪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洛梁就坐在一旁,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姑娘,又想起了自己那个让他头疼了二十多年,却在一夜之间,给了他天大惊喜的儿子。
他端起茶杯,美滋滋地呷了一口,只觉得这北境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100章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帅帐外的天色,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洛序是被冻醒的。
帐篷里虽然生着两个火盆,但依旧挡不住北境清晨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把头蒙在温暖的被窝里,赖了半天,最后还是被一股食物的香气给勾得睁开了眼。
“少爷,醒啦?”苏晚正端着一个小陶锅,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他醒了,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我熬了点肉糜粥,您快趁热喝点,暖暖胃。”
“唔……还是我们家苏晚好。”洛序打着哈欠坐起身,接过热粥,感觉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不少。
“好什么好呀!”帐帘一掀,裹得像个球似的墨璃钻了进来,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边抱怨,“天天不是米粥就是面饼,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她凑到洛序跟前,吸了吸鼻子,桃花眼眨了眨:“少爷,您不是会变戏法嘛,再变点好吃的出来呗?就上次在帝都吃的那种,叫什么……火锅的!”
洛序差点没被一口热粥给呛到。
“你当我是神仙啊,说变就变?”他没好气地白了墨璃一眼,“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他话音刚落,帐帘再一次被人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雪粒子儿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帐篷。
秦晚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她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铠甲,甲片上甚至还凝着一层白霜。
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一双凤眼却亮得惊人,手里紧紧地捧着一卷刚抄好的、墨迹未干的纸,径直就冲到了洛序的床边。
“洛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我有一处,想不明白!”
“啊?”洛序端着粥碗,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就是这里!”秦晚烟把手稿“哗啦”一下在他面前展开,指着其中一行字,急切地问道,“‘兵者,诡道也’,这我懂。可后面这句,‘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说来简单,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又要如何才能真正做到‘出其不意’呢?”
“这个……”洛序看着她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大姐,我就是个纸上谈兵的键盘侠,你问我这个,我问谁去啊!”
“咳咳。”洛序清了清嗓子,放下粥碗,努力摆出一副高人的架势。
“这个嘛,其实很简单。”他信口开河道,“你想想,街头两个混混打架,一个指着你左边,大喊‘看!有飞碟!’,等你一扭头,他右拳是不是就呼你脸上了?”
秦晚烟愣住了。
“飞……碟?”
“呃,就是一种会飞的盘子,不重要。”洛序赶紧把话圆回来,“重点是,他吸引了你的注意,让你觉得他要攻击左边,可实际上,他打的是右边。这就是‘出其不意’。”
“哦!”秦晚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那‘攻其无备’呢?又要如何判断敌人何处‘无备’?”
“这更简单了。”洛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多动脑子。你想想,你自己守城,哪里最坚固,最不可能被攻破?那敌人肯定也这么想。所以啊,你最觉得安全的地方,往往就是敌人防御最薄弱的地方。这就叫逆向思维。”
秦晚烟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有些词她听不懂,但那道理,却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让她豁然开朗。
她看着洛序的眼神,已经从昨晚的崇敬,变成了……狂热。
“说得好!”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帐门口传来。
洛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看着帐内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走进帐篷,先是赞许地看了秦晚烟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看来,这兵法你已经吃透了。”
“爹,您怎么来了?”洛序赶紧站起身。
“给你派活儿来了。”洛梁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诱敌之计,是你提出来的。这第一步,唱戏的角儿,自然也该你来当。”
“啊?”洛序的脸瞬间就垮了。
“从今天起,”洛梁指了指帐外,“你带上你的五百亲兵,还有王忠,去当那支‘防备松懈的粮草队’。”
“记住,戏要做足,动静要大,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们就是一群不堪一击的草包。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厉起来,“人,一个都不能给我少了。明白吗?”
“爹!不是吧!”洛序哀嚎起来,“这活儿……也太危险了!我就是动动嘴皮子,您让我真刀真枪上去演啊?”
“怎么?怕了?”洛梁的眼睛一瞪。
“我……”洛序看着老爹那眼神,又看了看旁边秦晚烟那写满了“我相信你一定行”的崇拜目光,最后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了苏晚和墨璃。
结果两个丫头,一个温柔地笑着,一个则握着小拳头,满脸都是“少爷最棒了”的表情。
洛序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孩儿,领命。”
……
“哎哟,我说苏晚,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就是这肉糜粥吧,还是不如京城福满楼的蟹黄包。”
洛序懒洋洋地打了个饱嗝,任由苏晚细心地为他披上一件崭新的、雪白无瑕的狐裘大氅。
“少爷,您就将就一下吧。”苏晚一边为他整理着衣领,一边柔声劝道,“这毕竟是边关,能有口热粥喝就不错了。”
“将就?本将军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将就!”洛序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八度,对着帐篷外喊道,“墨璃!我的马呢?把那匹从西域买来的大白马给我牵过来!还有,本将军的亮银枪呢?都给我擦亮点!”
帐篷外,传来墨璃清脆的回应:“知道啦少爷!您就擎好吧!”
“妈的,演戏还真得全套。”洛序心里吐槽着,感受着身上那件除了好看屁用没有的狐裘,感觉自己活像个移动的靶子。
半个时辰后,雁门关的北门大开。
一支看起来要多寒酸有多寒酸的“粮草队”,慢吞吞地驶出了关口。
十几辆破旧的板车上,堆着一个个用草席盖着的麻袋,拉车的挽马瘦骨嶙峋,赶车的伙夫也是一副没吃饱饭、有气无力的样子。
护送这支队伍的五百名虎卫营士兵,更是让人不忍直视。
他们不再是前些日子那支令行禁止的铁军,一个个甲胄歪斜,兵器扛在肩上东倒西歪,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一边走一边大声说笑,队形散乱得像是一群刚从菜市场出来的地痞流氓。
“嘿,听说了吗?昨儿个伙房的老王头,又偷藏了一坛子好酒!”
“真的假的?藏哪儿了?”
“就他床底下那个破瓦罐里!等咱们回来,哥几个给他端了!”
副将王忠骑在马上,听着手下这帮兵痞子越来越离谱的对话,那张刀疤脸上的肌肉直抽抽。他回头看了一眼关墙,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压低了声音,对着旁边一个演得最起劲的什长骂道:“你小子差不多得了啊!再演下去,老子都信了!”
高高的关墙之上,洛梁和秦晚烟并肩而立,北境凛冽的寒风,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洛伯伯,这……真的行吗?”秦晚烟看着下方那支活像乌合之众的队伍,漂亮的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这戏是不是……演得太过了点?铁羽部的人,又不傻。”
“哈哈哈,晚烟啊,你还是不懂。”洛梁捋着胡须,脸上却是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这叫‘卑而骄之’!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北境军无人,派了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带着一群酒囊饭袋出来送死。”
他指了指队伍最前方,那个骑着白马、披着白裘,在队伍里扎眼得像黑夜里萤火虫一样的洛序。
“你再看序儿那副做派,”洛梁的语气里,充满了老父亲的骄傲,“那股子懒散劲儿,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被惯坏了的膏粱子弟!这演技,啧啧,不去唱戏都屈才了!”
秦晚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洛序正歪在马背上,墨璃殷勤地为他剥着一个冻得硬邦邦的橘子,他还不时地张嘴,嫌弃地吐出橘子核。
她看着这一幕,再联想到昨夜那本博大精深的兵书,一时间,只觉得洛序的形象,在自己心里变得愈发高深莫
测起来。
“原来如此……这便是‘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的至高境界吗?”
第101章 演戏
队伍在官道上晃晃悠悠地走了大概十里地,周围的景色,也从关墙下的平地,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松林。
“我说王副将,还有多远啊?”洛序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对着身边的王忠问道,“这风吹得我脸都疼了,再走下去,本将军这俊俏的脸蛋可就要破相了。”
“回将军,”王忠努力挤出一个愁苦的表情,配合着演戏,“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到黑石哨了,咱们把东西送到,就能回去了。”
“还要翻山梁?”洛序的抱怨声更大了,“烦死了!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不来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跟在洛序身侧,如同冰雕般的叶璇,那双冰冷的眸子,猛地向左侧的松林瞥了一眼。
“少爷,有动静。”她的声音,又轻又冷,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洛序心里一紧,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眼角的余光,也向那边扫了过去。
只见远处的松林边缘,几骑游弋的影子,一闪而逝。
“来了。”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王忠像是才发现敌人,猛地拔出腰刀,大吼一声。
他这一嗓子,仿佛捅了马蜂窝。
只听一阵尖锐的呼哨声,从两侧的松林里,猛地冲出了百十来骑铁羽部的游骑兵。他们一个个髡头辫发,身穿皮袄,嗷嗷叫着,挥舞着弯刀,从两个方向,朝着这支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粮草队包抄过来。
“敌袭!敌袭!”
虎卫营的士兵们,像是被吓傻了一样,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我的妈呀!是蛮子!”
“快跑啊!”
“别推我!别推我!”
洛序更是夸张,他像是被吓得从马背上掉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辆板车后面,扯着嗓子,发出了毫无章法的命令。
“顶住!给本将军顶住!不许跑!谁跑了,我砍了谁的脑袋!”
“王忠!王忠你死哪儿去了!快带人上啊!”
王忠“领命”,带着几十个同样“慌不择路”的士兵,乱糟糟地迎了上去,双方只是象征性地“叮叮当当”地对砍了几下。
“哎呀!将军!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王忠扯着嗓子,鬼哭狼嚎地喊道。
“废物!一群废物!”洛序躲在车后,气急败坏地大骂,“撤!快撤!给本将军撤回关内!”
一声令下,五百名虎卫营士兵,如同退潮一般,“仓皇”地向着来路逃去,跑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甚至还很“贴心”地,将最后面的两辆装满了“粮草”的板车,留给了敌人。
铁羽部的游骑兵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取得了这场“大胜”。
为首的百夫长,看着大虞军屁滚尿流的背影,发出了得意的狂笑。他跳下马,走到一辆板车前,一把掀开草席,抓起一把麻袋里的“粮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货真价实的麦子。
“哈哈哈!回去告诉头人!”他对着手下大笑道,“大虞没人了!派了个娃娃来给咱们送粮草!小的们,把东西带上,咱们回去喝酒吃肉!”
……
“撤!给老子快点撤!”
“王忠!你个废物!连百十个蛮子都挡不住,老子养你何用!”
洛序一边“屁滚尿流”地往关口方向跑,一边扯着嗓子,把各种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他甚至还捡起一块石头,朝着跟在后面的王忠砸了过去,当然,准头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忠也是个戏精,他不仅不恼,反而做出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指挥着手下那帮“溃兵”往回跑。
“将军息怒!是末将无能!”
“将军,蛮子没追上来!”
“快跑啊!别管那么多了!保命要紧!”
五百人的队伍,跑得尘土飞扬,丢盔弃甲,那狼狈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刚被几万大军撵着屁股追杀了三天三夜。
雁门关的城楼上,秦晚烟看着下方那场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洛伯伯,这……这演得是不是太真了点?”她扭头看向身边的洛梁,眼神里满是哭笑不得,“我怎么瞧着,你手下那帮兵,比真的溃兵还像溃兵呢?”
“哈哈哈!”洛梁看着自己儿子那上蹿下跳的狼狈样,非但不气,反而捻着胡须,发出了爽朗的大笑。
“这就叫兵不厌诈!晚烟啊,你还是太年轻,不懂这其中的门道。”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指着下方说道,“你看,序儿骂得越凶,跑得越狼狈,就越说明他心里有底,这戏啊,就越真!”
“你再看王忠,平日里多稳重的一个人,现在这副样子,嘿,连我都差点信了!”
秦晚烟听着他的话,再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个骑在白马上、披着白裘的身影上。
虽然他此刻的举动,要多怂有多怂,要多草包有多草包,可秦晚烟的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兵书上的那句话——“乱而取之,卑而骄之”。
她觉得,自己以前对战争的理解,实在是太肤浅了。
真正的兵法大家,恐怕早就已经脱离了沙场拼杀的层次,而是将整个战场,都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棋盘。
而洛序,无疑就是那个执棋的人。
想到这里,她再看向洛序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灼热的敬意。
与此同时,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一处隐秘山谷中。
铁羽部族的一处临时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几个蛮族士兵正围着火堆,大口地撕扯着烤羊腿。
“头人!头人!”
昨天的那个百夫长,兴高采烈地冲进了一座最大的帐篷里。
帐篷中央,一个身材异常魁梧,脸上纹着狼头刺青的壮汉,正盘腿坐在虎皮毯子上,擦拭着一柄巨大的弯刀。他便是铁羽部族这一代的首领,人称“雪原狼”的呼延卓。
“咋咋呼呼的,什么事?”呼延卓头也没抬,声音沉闷得像是在敲牛皮鼓。
“头人!大喜事啊!”百夫长激动地将一个麻袋扔在地上,麦粒洒了一地,“我们今天,抢了大虞的一支粮草队!”
“哦?”呼延卓擦刀的手停了下来,抬起了那双狼一般的眼睛。
“就我们一百来号人,对方有五百个兵护着呢!”百夫长说得眉飞色舞,“结果呢?我们一冲,他们就吓破了胆!带队的还是个毛头小子,穿着白袍子,骑着白马,跟个娘们儿似的,跑得比谁都快!”
“他们丢了两车粮食,就这么被我们轻轻松松地抢回来了!”
帐篷里的其他几个蛮族头目听了,都哄笑了起来。
“哈哈哈!大虞是真没人了啊!”
“派个娃娃出来送死,还给咱们送粮食!”
只有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大,比较沉稳的头目,皱了皱眉。
“头人,会不会有诈?”
“能有什么诈?”呼延卓站起身,抓起一把麦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进嘴里嚼了嚼。
“是真的粮食。”他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神色,“洛梁那个老东西,以为当缩头乌龟就没事了?他忘了,乌龟壳再硬,也得伸出头来吃饭!”
“那个娃娃将军,明天肯定还会出来!”呼延卓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传我命令!明天,你带五百人,再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洛梁的儿子,到底有多少粮食,够咱们抢的!”
傍晚时分,雁门关的城门缓缓关闭。
洛序带着他那支“残兵败将”,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一进营门,刚才还哭爹喊娘、丢盔弃甲的士兵们,瞬间就变了一副模样。
他们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甲胄,捡起“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兵器,然后悄无声息地,以标准的五人小队,列成了整齐的方阵,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洛序也脱下了那件骚包的狐裘,丢给墨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演戏可真累。”他揉着自己笑得有些发僵的脸,“嗓子都快喊哑了。”
洛梁和秦晚烟,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那里。
“干得不错。”洛梁看着眼前这支气势沉凝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洛序面前,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意,“鱼儿,已经上钩了。”
“斥候来报,铁羽部今天派出的游骑,是平时的五倍。”
“这么说,他们信了?”洛序的眼睛也亮了。
“信了。”洛梁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且,比我们想的,还要贪心。”
他转身,对着王忠下令:“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好好休息。”
“明天,咱们的戏,该唱第二场了。”
第102章 瓮中捉鳖
“我说爹,这戏都唱了三天了,嗓子都快冒烟了,那帮孙子到底来不来啊?”
中军帐里,洛序一边揉着自己的喉咙,一边没好气地抱怨着。他身上的亮银甲已经换成了更实用的玄铁甲,那件骚包的白狐裘,被他嫌弃地扔在了一边。
“怎么,这就没耐心了?”洛梁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枚代表敌军主力的黑色狼头旗,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地图,“前几天演戏的时候,我看你不是挺来劲的吗?”
“那能一样吗?天天装孙子,我脸上的肉都快笑僵了。”洛序走到沙盘边,看着那枚狼头旗,“斥候怎么说?鱼儿咬钩了吗?”
“何止是咬钩了。”一旁的秦晚烟开了口,她一身赤色铠甲,长发高高束起,漂亮的凤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简直是连鱼竿都想吞下去了!”
她指着沙盘上的一条狭长路线:“根据探子回报,呼延卓那个蠢货,已经把他部落里能打的精锐,差不多三千人,都集结起来了。今天一早,就眼巴巴地守在咱们昨天‘丢’粮食的地方,就等着咱们再去送菜呢!”
“三千人?”洛序挑了挑眉,“看来咱们这几车破烂,还真把他喂肥了胆儿。”
“今天,就是收网的时候了。”洛梁将那枚狼头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上一处名为“一线天”的狭窄谷口。
“王忠!”
“末将在!”王忠上前一步,甲胄铿锵作响。
“你还是老样子,带着序儿的五百亲兵当诱饵。”洛梁的语气,“不过这次,车上给他们装点真东西,酒肉、绸缎,怎么值钱怎么来!务必把他们给老子引进‘一线天’里去!”
“放心吧大将军!”王忠一捶胸甲,瓮声瓮气地保证道,“保证把这帮杂碎,一个不少地给您请进来!”
洛梁点了点头,又看向秦晚烟:“晚烟,你带五千金吾卫重甲步卒,埋伏在谷口后方。等他们一进去,你就给老子把口子堵死!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洛伯伯放心!”秦晚烟的脸上,已经带上了嗜血的笑容,“我的陌刀队,早就等不及要尝尝蛮子血的滋味了!”
最后,洛梁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序儿。”
“嗯?”
“诱敌的任务完成之后,你就带着人,从侧面的小路撤出来,到山顶上去。”洛梁的眼神里,带着温情,“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这些老骨头了。你就在上面,好好看着,爹是怎么帮你把这场戏,唱完的。”
洛序看着父亲那张写满风霜的脸,心里一暖。
他咧嘴一笑:“好嘞,那我可就等着看您老的压轴好戏了。”
一线天峡谷,正如其名,两侧是高达百丈的陡峭悬崖,中间只留下一条仅容三四辆马车并行的狭窄通道。
今天的“粮草队”,比前几天任何一次,都要显得“肥美”。
十几辆大车上,不仅堆满了粮食,甚至还有几车盖着油布,从缝隙里隐隐能看到丝绸和瓷器的光泽。最诱人的是,队伍最后面,还跟着几辆装着大酒桶的马车,浓郁的酒香,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洛序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甚至还让人在马车上,给他支了个小马扎,他就那么坐着,由着墨璃给他捏肩捶腿。
“报——!头人!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远处山坡上,一个铁羽部的斥候,正对着下方挥舞着令旗。
山坡下,呼延卓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看着远处那慢吞吞的队伍,贪婪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哈哈哈!那个败家子,还真敢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着身后的族人,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儿郎们!今天这批货,是咱们的了!那个姓洛的小白脸,谁能活捉了,老子赏他一百个女人!给我冲!”
“嗷——!!!”
三千名铁羽部族的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山坡后方猛地冲了出来,卷起漫天烟尘,朝着那支看起来毫无防备的队伍,席卷而去。
“不好啦!蛮子来啦!”
“快跑啊!将军救命啊!”
“粮草不要了!命要紧啊!”
虎卫营的士兵们,再次上演了教科书级别的“溃败”。他们丢下所有车辆,乱哄哄地,一窝蜂似的,朝着一线天峡谷的另一头,仓皇逃窜。
洛序更是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摔了下来,被祁歆和叶璇一左一右地架着,跑得比谁都快。
“追!别让他们跑了!”
呼延卓杀红了眼,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宝”,又看了看仓皇逃窜的洛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一挥马鞭,率先冲进了那狭窄的谷道,身后的三千骑兵,也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
当最后一名铁羽部族的骑兵,也踏入一线天峡谷的那一刻。
“咚——!!!”
一声沉闷悠长的号角声,从山谷的上方,响彻云霄。
正疯狂追击的呼延卓,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他们刚刚进来的那个谷口,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堵密不透风的、由巨大塔盾组成的钢铁墙壁!
盾墙之后,伸出无数闪着寒光的陌刀和长枪,组成了一片死亡的森林。
秦晚烟一身赤甲,手持长刀,站在阵前,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冰冷的杀意。
“关门!”
“放狗!”
随着她清冷的命令,盾墙缓缓向前推进,将所有蛮子的退路,彻底封死!
“不好!中计了!”
呼延卓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两侧的悬崖。
悬崖之上,人影绰绰。无数张弓箭,已经对准了谷底。
而在峡谷的另一头,那支原本“仓皇逃窜”的虎卫营,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
他们迅速地,列成了一个紧密的防御方阵,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谷内的方向。
洛序就站在阵前,他已经丢掉了那件白色的狐裘,身上那副玄铁甲,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
他看着谷内乱成一团的铁羽部族骑兵,脸上再也没有了半分懒散和不耐。
他缓缓地举起手,然后,重重地向下一挥。
“放箭!”
第103章 无能狂怒
随着洛序那一声令下,一线天峡谷两侧的悬崖顶上,瞬间竖起了无数面黑色的旌旗。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汇成了一股令人牙酸的轰鸣。
下一刻,数不清的黑色箭矢,遮蔽了峡谷上方那片狭长的天空,阳光被瞬间吞噬。
对于挤在谷底的铁羽部族骑兵来说,世界仿佛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是埋伏!有埋伏!”
“上面!敌人在上面!”
惊恐的喊叫声,瞬间被另一种更可怕的声音所淹没。
“噗!噗!噗!噗!”
那是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像是夏日的暴雨,狠狠地砸在干涸的土地上。
没有任何躲闪的空间,没有任何可以遮蔽的障碍物。
拥挤在一起的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成了最完美的活靶子。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重物坠地的声音,在狭窄的峡谷里回荡、放大,变成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第一波箭雨过后,谷道中央那段路,已经彻底被倒下的人马尸体给堵塞了。鲜血,从尸体的缝隙里汩汩流出,很快就汇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呼延卓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脸上的贪婪和狂傲,在短短几息之间,就碎裂成了无边的惊恐和震怒。
他挥舞着弯刀,疯狂地格挡着从天而降的箭矢,嘴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冲!给我往前冲!冲出去!”
然而,他的命令,被另一阵更响亮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陌刀阵!推进!”
谷口处,秦晚烟的声音,清冷而又充满了杀伐之气。
“杀!”
五千名重甲步卒,发出了一声整齐划一的怒吼。
第一排的塔盾手,稳稳地顶住阵线。第二排开始,一柄柄长达一丈、刀身雪亮的陌刀,从盾牌的缝隙中,整齐划一地向前劈砍而出!
“唰!”
刀光连成一片,在昏暗的谷口,拉出了一道死亡的白线。
最前排的几个试图冲阵的蛮族骑兵,连人带马,被这道白线,齐刷刷地从中斩断!
没有惨叫,只有内脏和碎肉落地的沉闷声响。
那血腥无比的场面,让后面冲上来的蛮族骑兵,肝胆俱裂。
“是陌刀!是大虞的陌刀营!”
“魔鬼!他们是魔鬼!”
秦晚烟就站在阵后,她没有亲自出手,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场一面倒的屠杀,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她的父亲,就是死在这些蛮子的弯刀之下。
“稳住!一步一步来!”她冷静地下达着命令,“不要乱了阵脚,把他们,一点一点地,碾碎!”
钢铁组成的绞肉机,就这么不疾不徐地,开始向着峡谷内部,缓缓推进。
悬崖顶上,洛序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自己亲手策划的一场屠杀。
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也没有恶心和不适,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他发现,生命变成一个个移动的黑点,所谓的死亡,也就失去了那种冲击力,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怕吗?”
洛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声音低沉地问道。
洛序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怕的。”他看着下方,轻声说,“我只是在想,这些人,他们也有家人,有孩子吧。”
“有。”洛梁的回答,简单而又残酷,“但是,他们挥刀冲向我们边关的村庄,他们没有想过,我们的百姓,也有家人,也有孩子。”
“战场上,没有对错,只有生死。”洛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的,是让更多我们的人,能活下去。这就够了。”
洛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爹,我明白。”
“嗯。”洛梁看着儿子那张比之前沉稳了许多的侧脸,眼神里,闪过欣慰,和担忧。
“你这孩子,心太软。不过也好,为将者,若无仁心,便是屠夫了。”
谷底的杀戮,还在继续。
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屠杀之后,呼延卓终于带着剩下不到一千人的残部,冲过了箭雨覆盖的区域。
但他知道,自己完了。
前有虎卫营的严密军阵,后有金吾卫的死亡绞肉机。
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头人!我们怎么办啊!”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卫,哭喊着问道。
“怎么办?”呼延卓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峡谷尽头,那个站在阵前,身穿玄甲的身影。
他知道,那就是这场埋伏的主谋。
那个被他嘲笑了三天的,“穿着白袍子的小白脸”。
一股极致的羞辱和愤怒,涌上了他的心头。
“怎么办?杀出去!”他举起手中那柄沾满了血肉的弯刀,指向了洛序的方向。
“儿郎们!跟我冲!就算是死,也要把那个姓洛的小崽子,给我拖下地狱!”
“杀——!!!”
最后的困兽,发出了绝望的咆哮,朝着虎卫营那看起来最为“薄弱”的阵线,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的冲锋。
呼延卓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玄甲少年,他手中的弯刀因用力过度而嗡嗡作响,坐下战马的每一次喘息都喷出大团的白雾。
“稳住!第一排!举枪!”
王忠站在阵前,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他的声音已经被浓重的血腥味染得沙哑。
“第二排!刺!”
前排的士兵将长枪的末端死死抵在地上,用身体的重量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第二排的士兵则从缝隙中,将淬了寒光的枪头,精准地递了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蛮族骑兵,根本无法勒住马缰,一头撞了上来。
战马的悲鸣声和骨骼碎裂声混成一团,人和马的血肉,瞬间就在枪林前糊成了一片。
呼延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族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自己点燃。
“给老子滚开!”
他体内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惨烈的弧光,硬生生将面前的三杆长枪从中斩断!
“保护将军!”王忠目眦欲裂,挥刀就要上前。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两道身影,已经比他更快。
叶璇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阵线侧翼滑了出去。她手中的长刀,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道冰冷的直线,直刺呼延卓的咽喉。
祁歆则沉稳地踏前一步,手中的刀横在身前,护住了叶璇暴露出的空当,刀锋直指呼延卓坐下战马的眼睛。
“好胆!”呼延卓怒吼一声,回刀格挡。
“叮!”
叶璇的刀尖,被精准地磕开。
但也就在这一瞬,后方的秦晚烟动了。
“陌刀阵!保持推进!不必管我!”她对身边的副将低喝一声。
下一刻,她踩着一面塔盾的边缘,整个人腾空而起,赤色的身影在昏暗的谷道中,划出一道绚丽而又致命的弧线。
手中的陌刀,在空中,由上至下,带着千钧之势,悍然劈落!
呼延卓的全部心神,都被叶璇和祁歆那两柄刁钻的刀给吸引住了。他刚刚荡开叶璇的刺击,又要侧身躲避祁歆那直取马首的一刀,全身的破绽,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他感受到了头顶传来的、那股让他汗毛倒竖的恐怖劲风。
他猛地抬头,只看到一片雪亮的刀光,在他的瞳孔中,瞬间放大。
“不——”
“噗嗤!”
雪亮的刀锋,毫无阻碍地,从他的脖颈处,一划而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呼延卓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极致的惊恐与不甘之中。
他的头颅,冲天而起,带起一串妖冶的血珠。那具无头的魁梧身躯,还保持着挥刀的姿态,在马背上晃了晃,然后重重地,摔进了泥泞的血泊之中。
“头人死了!”
“头人被杀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这声尖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还在负隅顽抗的铁羽部族士兵,瞬间崩溃了。他们扔掉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却被两面合围的、冷酷的钢铁军阵,一一吞噬。
第104章 镇西王庭的密文
一炷香后,峡谷内,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蛮族人了。
洛梁带着亲兵,从山顶上走了下来。他看着满地的狼藉,那张刚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打扫战场。”他沉声下令,“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喏!”
秦晚烟收刀入鞘,甲胄上的血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她走到洛序面前,那张英气的脸上,带着战后的亢奋。
“裨将军,幸不辱命。”
“秦将军好身手。”洛序由衷地赞叹道,“还有你们两个,干得漂亮。”
叶璇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退到了一旁,继续擦拭着她那柄滴血不沾的长刀。
祁歆则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分内之事,少爷。”
“大将军!裨将军!”赵勇浑身浴血地跑了过来,脸上却挂着止不住的狂喜,“大快人心!真是太他娘的大快人心了!”
他递上一份草草统计的战报:“此役,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三百余人。歼敌三千一百二十四人!俘虏……俘虏六十一个吓破了胆的软蛋!”
“呼延卓那老小子的脑袋,也给您带来了!”
“嗯,厚葬我军阵亡的弟兄。”洛梁点了点头,随即问道,“缴获如何?”
“兵器战马无数!”赵勇的眼睛都在放光,“另外,在搜检呼延卓尸身的时候,还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了上来。
洛序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封用某种特殊皮纸写的信。
信上的文字,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如同鬼画符般的扭曲字体。
“这是什么?”他皱起了眉。
“是镇西王庭的密文。”秦晚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我以前在金吾卫的卷宗里,见过这种文字。”
秦晚烟说出“镇西王庭”四个字,洛序捏着皮纸的手指收紧了些,洛梁原本略带笑意的嘴角也瞬间抿成了一条直线。
峡谷里的风,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吹得人身上发冷。刚刚那场酣畅淋漓大胜带来的喜悦,像是被这股阴风吹过,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你确定?”洛梁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从洛序手里接过那封信,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那些扭曲的文字。
“错不了。”秦晚烟的语气斩钉截铁,她指着信件末尾一个狼头和蝎子结合的徽记,“这是镇西王庭皇族,兀颜氏的私印。信里的内容,我虽不能全看懂,但大概的意思是,镇西王庭会向铁羽部族提供一批精良的兵器和过冬的物资,条件是,呼延卓必须在入冬之前,不断袭扰雁门关,将您的主力,死死地拖在这里。”
“王八蛋!”赵勇听明白了,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山壁上,“我就说这帮蛮子哪来那么大胆子,敢跟咱们正面耗!原来是背后有狗东西撑腰!”
洛序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看着沙盘,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
“爹,这事儿不对劲啊。”他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勾结,这是镇西王庭在拿铁羽部当炮灰,试探咱们的虚实呢!”
“他们想让铁羽部拖住咱们北境的主力,然后呢?他们自己好从西边,捅咱们一刀?”
“无耻之尤!”秦晚烟握着刀柄的手,关节捏得发白,脸上满是怒火,“这些草原上的豺狼,跟关外的蛮子,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洛伯伯,咱们必须立刻上奏陛下,把他们的阴谋给捅出去!”
“不行。”
洛梁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帐篷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将那封信,递到旁边的火盆上。
皮纸遇到火焰,迅速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爹?您这是干什么?”洛序急了,“这可是证据啊!”
“证据?”洛梁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这东西捅上去,除了让朝堂上那帮文官吵翻天,让百姓人心惶惶,还有什么用?是能让镇西王庭退兵,还是能让咱们凭空多出十万大军来?”
他走到沙盘前,重重地一拳,砸在了代表大虞西部边境的位置上。
“我们大虞的兵力,应付一个北境,已是捉襟见肘。若是西线再起战端……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现在,我们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那……那就这么算了?”秦晚烟不甘心地说,“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背后搞鬼?”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洛梁的眼睛里,闪过骇人的寒光,“仗,还是要打。但不能由我们来挑明了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洛序身上。
“今天的事,出了这个山谷,谁也不许再提半个字。对外就宣称,我们在一线天设伏,大破蛮族,斩其首领呼延卓,缴获无数。”
“至于这封信,”他指了指火盆里那堆灰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喏!”帐内众人,齐声应道。
洛梁又看向洛序,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小子,脑子活。这件事,你怎么看?”
洛序看着沙盘,沉吟了片刻。
“爹,我觉得,这事儿对咱们来说,是危机,但……也是个机会。”
“哦?”洛梁的眉毛一挑。
“镇西王庭既然想让咱们乱,那咱们就乱给他们看。”洛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不是想看咱们跟铁羽部打得头破血流吗?好啊,那咱们就打得再热闹一点!”
“咱们不仅要打,还要装作打得很吃力的样子。咱们甚至可以……再输几场。”
“什么?”赵勇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裨将军,您没说胡话吧?咱们刚赢了,怎么又要输?”
“赢,是为了让敌人怕我们。输,是为了让敌人轻视我们。”洛序解释道,“现在,我们需要的是镇西王庭的轻视。他们越觉得我们被铁羽部拖住了手脚,疲于奔命,他们自己西线的防备,就会越松懈。”
“等他们觉得时机成熟,真的敢动手的时候……”洛序的手指,在沙盘上,从北至西,划过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那个时候,才是咱们真正给他们准备‘惊喜’的时候。”
洛梁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帐篷里,只有火盆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赞许。
“好小子。”他重重地拍了拍洛序的肩膀,“你这个想法,够阴,够损,我喜欢!”
他转身,对着帐内众将,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全军转入防守!赵勇,你带人,把咱们昨天‘丢’的那些破烂兵器,再给蛮子送回去一些!记住,要做得像那么回事!”
“秦晚烟!”
“末将在!”
“你立刻写一道密折,八百里加急,送往帝都!只呈陛下亲览!就说,北境蛮族,因首领被斩,已成一盘散沙,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恐再生事端。我部,请求陛下,暂缓调离,以固边防!”
“这是……以退为进?”秦晚烟瞬间就明白了洛梁的意图。
“没错。”洛梁的嘴角,也勾起了与洛序如出一辙的、狡黠的笑意。
“咱们得先让陛下安心,让她觉得,北境已经稳了。这样,她才有精力,去处理西边可能出现的麻烦。”
“而我们,”他看着沙盘上,那代表着镇西王庭的广袤疆域,眼神变得冰冷而又危险。
“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那头饿狼,自己把脖子,伸进咱们的绞索里。”
第105章 骄兵之计
洛梁的话音落下,秦晚烟上前一步,对着他一抱拳。
“伯伯,事不宜迟,晚烟即刻动身。”她的声音清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洛梁点了点头,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温和。
“好,路上换上便装,切莫暴露了行迹。”
“挑一匹最好的‘乌云踏雪’,再带上两名亲卫,务必将密折,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晚烟明白。”秦晚烟应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洛序开了口。
秦晚烟的脚步顿住,回过头,那双明亮的凤眼带着询问看向他。
“那个,路上小心点。”洛序挠了挠头,感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话有点别扭,“别像上次似的,傻乎乎地往前冲。”
秦晚烟看着他那副有些不自在的样子,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刚才那股子凌厉的杀气,一下子就柔和了不少。
“知道了,裨将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嘴角微微上扬,“我可不像某些人,还需要姑娘家来救。”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中军帐,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甲胄碰撞声。
半个时辰后,雁门关的南门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秦晚烟已经换下了一身惹眼的赤甲,穿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长发也用布巾包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行走江湖的普通女侠。
她牵着马,正准备出关,却看见洛序靠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好像专门在等她。
“你怎么来了?”秦晚烟有些意外。
“送送你呗。”洛序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牛皮水囊,“喏,给你带了点水,路上喝。”
秦晚烟接过水囊,入手温热,她心里也跟着一暖。
“你……”她看着洛序,欲言又止。
“怎么了?”洛序问。
“你……真的有把握吗?”秦晚烟的声音低了下去,“这计策,太过凶险。诱敌深入,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你在明,敌在暗,我实在放心不下。”
洛序笑了笑。
“放心吧,我爹在这儿呢,天塌不下来。”
“再说了,”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跑得快。真要有什么不对劲,我肯定第一个溜。”
秦晚烟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个正经。”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但眉宇间的忧色,却散去了不少。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我走了。”她深深地看了洛序一眼,“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等我回来,我……我请你喝酒。”
“好,一言为定。”洛序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马蹄声响起,秦晚烟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洛序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大将军,裨将军,都安排妥当了。”
回到中军帐,赵勇已经将一线天的战场打扫干净,正回来复命。
洛梁看着沙盘,头也不抬地问:“伤亡如何?”
“我军阵亡的弟兄,都已经妥善收殓,抚恤金也已登记造册。”赵勇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那六十一个俘虏,也都关押起来了。”
“嗯。”洛梁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向洛序。
“小子,接下来的戏,你打算怎么唱?”
洛序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小木棍,在雁门关外的几处小型哨卡上,画了几个圈。
“爹,赵将军,你们看。”
“咱们之前的胜利,太过辉煌,也太过干净利落了。这不合常理。”
“镇西王庭那边,肯定有疑心。所以,咱们接下来的‘失败’,也得有层次感。”
“怎么个有层次感?”赵勇听得一头雾水。
“第一步,咱们要营造出一种,我军因为一线天大胜,而变得骄傲自大、疏于防范的假象。”洛序用木棍点了点那几个哨卡,“从明天开始,这几处哨卡的巡逻兵力,减少一半。晚上值夜的,可以‘不小心’睡着,甚至可以‘偷偷’喝酒。”
“这……这不是把肉往人家嘴边送吗?”赵勇急道。
“就是要送。”洛序笑道,“但是不能白送。咱们的人,可以丢掉哨卡,但人要给我跑回来。而且要跑得狼狈,最好人人带伤。”
“这就叫‘骄兵之计’。让铁羽部那些残兵败将,尝到点甜头,让他们觉得,咱们也不过如此。”
“然后呢?”洛梁饶有兴致地问。
“然后,第二步,就是‘疲兵之计’。”洛序的木棍,在关墙和哨卡之间,来回画着线,“他们不是抢了咱们的哨卡吗?好啊,咱们就派兵去夺回来。”
“但是,不能一鼓作气地夺。得打打停停,今天夺回来,明天再被他们抢走。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拉锯。”
“这样一来,咱们的兵,会显得很疲惫,士气低落。而铁羽部那帮人,也会被咱们拖的精疲力尽。”
“最关键的是,这种消息传到镇西王庭的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咱们北境军,在一线天一战中,把精锐都拼光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一群没用的新兵蛋子,只能靠着关墙死守!”赵勇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吓人。
“没错。”洛序打了个响指。
“等他们彻底相信了这一点,觉得咱们已经是一块案板上的肉,可以随意宰割的时候……”
“那个时候,咱们就可以请君入瓮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支由赵勇亲自率领的三千人队伍,“气势汹汹”地开出了雁门关,直扑昨天被“偷袭”丢掉的黑石哨。
喊杀声,传出了十几里地。
然而,这场“激烈”的攻防战,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大虞军就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狼狈”地退回了关内。
接下来的几天,同样的戏码,在雁门关外的各个哨卡,不断上演。
大虞军和铁羽部族的残部,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
今天你丢一个哨卡,明天我再抢回来。
战报如同雪花一般,通过各种渠道,飞向了西边。
传到镇西王庭王帐里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喜人”。
“报——!大虞北境守军与铁羽部残部在白狼堆激战,双方死伤惨重!”
“报——!镇北大将军洛梁之子洛序,在一次冲突中,被流矢射伤了胳膊!”
“报——!雁门关守军士气低落,已经连续五日,闭关不出了!”
镇西王庭的王帐内,烛火通明。
一个身穿金色王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听着斥候的汇报,嘴角,慢慢地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他,就是镇西王,兀颜雄。
“洛梁……你这头老狼,终究,还是老了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了那座横亘在他和大虞之间的天堑——雁门关上。
“传我王令。”
“命赫连勃,亲率我王庭最精锐的‘苍狼’铁骑五万,即刻开赴边境。”
“告诉他,这一次,我要让大虞的土地上,插满我们镇西王庭的狼旗!”
第106章 南宫玄镜驰援
“娘的,这帮兔崽子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今天刚把黑石哨拿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扭头又被他们给掏了!”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将墙上巨大的军事地图映照得忽明忽暗。赵勇一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冷茶都溅了出来,他满脸的络腮胡子气得直抖,活脱脱一副憋屈窝火的样子。
“行了,嚷嚷什么。”洛梁坐在主位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疲惫,“这都五天了,弟兄们连轴转,是该歇歇了。”
“大将军,可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家门口蹦跶?”赵勇不甘心地说,“末将请命!再给我三千人,我保证把那帮杂碎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洛序站在沙盘边,看着上面插满的代表“敌我拉锯”的小旗,也是一脸“愁容”。
“赵将军,穷寇莫追啊。咱们在一线天是赢了,可弟兄们也都是肉长的,经不起这么来回折腾了。”
他这话说得有气无力,好像这几天的拉锯战真的把他这个“运筹帷幄”的裨将军给掏空了。
整个中军帐里,都弥漫着一股打了败仗似的沉闷和焦躁。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无风自动。
一股奇异的、像是檀香又混合着某种幽冷花香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飘了进来。
紧接着,一道慵懒悦耳,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在帐内幽幽响起。
“哎呀呀,瞧瞧这愁云惨淡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镇北关明天就要被人家给拆了呢。”
话音未落,原本空无一人的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一道紫色的身影,像是凭空生出的一朵幽暗华美的地狱之花,悄然浮现。
南宫玄镜就那么斜倚在椅子里,一手撑着下巴,那双紫晶般的狐狸眼,似笑非笑地扫过帐内众人。她身后,还站着两道身影。
一个是身穿黑色劲装,外面罩着金羽堂主袍服的凌霜,她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
另一个,则是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左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眼神如火,正是拘魔司金乌堂的堂主,萧启夜。
“司……司卿大人!”赵勇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忙脚乱地就要下跪行礼。
洛梁的反应也是极快,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先是震惊,随即化为羞愧和恼怒。
“南宫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我靠!这娘们儿怎么来了!”洛序心里咯噔一下,背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尤其是看到凌霜那张“今天KpI完成了吗”的冰块脸时,他下意识地就把背挺直了。
“本官再不来,咱们陛下的北境屏障,怕不是就要被人当筛子给捅穿了。”南宫玄镜打了个哈欠,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不是在边关军帐,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她伸出一根白得晃眼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写满了“战损”的文书。
“五天,丢了七次哨卡,被人家抢回去六次。镇北大将军,这就是您递给陛下的捷报?”
洛梁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硬是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偏了过去,一副“老夫懒得跟你解释”的倔强模样。
南宫玄镜也不理他,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转而落在了洛序身上。
“小洛将军,”她笑吟吟地开口,“听说,一线天那场漂亮仗,是你出的主意?”
“呃,不敢当,都是家父指挥有方。”洛序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哦?”南宫玄镜拖长了尾音,“那现在这副打地鼠似的局面,也是你这位‘奇才’的手笔?”
“这……”洛序的额头上,恰到好处地渗出了几滴冷汗,他支支吾吾地说,“末将……末将也没想到,那些蛮子……竟如此悍不畏死,屡败屡战……”
“是吗?”南宫玄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洛序。
“本官倒是觉得,这仗打得,挺有意思的。”
“你看看,”她用指尖,在沙盘上轻轻划过,“每一次‘战败’,你们的人都撤得干干净净,丢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辎重。每一次‘反攻’,都像是算好了时辰,刚好能把敌人赶走,又刚好拿不回阵地。”
“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在……喂招啊。”
她的话,让整个帐篷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洛梁那张紧绷的脸,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洛序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瞒不过这个妖孽般的女人。
南宫玄镜看着他们父子俩那副紧张的样子,终于满意地收回了目光,懒洋洋地靠回了椅背上。
“行了,别演了。陛下都知道了。”
“什么?”洛梁猛地抬头。
“秦晚烟那个丫头,快马加鞭,三天就跑回了帝都。”南宫玄镜端起桌上的冷茶,嫌弃地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们那点瞒天过海的小心思,陛下比谁都清楚。”
“不过,”她话锋一转,“陛下说了,你们这个请君入瓮的法子,虽然大胆了些,但……准了。”
“所以,本官这次来,不是来问罪的。”
她站起身,紫色的宫装,在昏暗的烛火下,流转着华丽的光。
“我是来给你们,加点彩头的。”
“从现在起,北境军中,所有先天境以上的高手,包括你们父子,以及拘魔司在此地的所有人员,都由本官统一调度。”
“你们的戏,继续唱。”
“镇西王庭那边,如果敢派什么过江龙来砸场子……”
她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闪过令人心悸的寒芒。
“本官,会亲手把他们的爪子,一根一根地,掰断。”
“既然司卿大人已经知晓全局,那老夫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他拿起指挥棒,指向沙盘,“这几日,我军与铁羽部残余,在关外数个哨卡反复拉锯,互有死伤,军士疲敝,士气不振。”
“哼,装神弄鬼。”一旁的萧启夜,抱着胳膊,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洛大将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老萧不喜欢绕弯子。要是真顶不住,我带金乌堂的弟兄们出去,一个冲锋就能把那些杂碎碾成肉泥。”
洛序在一旁听着,心里直乐。“来了来了,标准的热血无脑肌肉男发言。”
“萧堂主稍安勿躁。”洛梁看了他一眼,倒也不生气,“咱们真正的敌人,可不是关外那几只没头苍蝇。”
他用指挥棒,在沙盘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线,从雁门关,一直延伸到遥远的西边。
“是镇西王庭。”
第107章 苍狼入瓮
“所以,前面这五天的‘疲兵’和‘骄兵’之计,就是做给西边那头狼看的。”洛序见状,适时地开口补充道,“我们要让他们相信,北境军,已经在一线天拼光了元气,现在不过是外强中干,连一群残兵败将都收拾不了。”
南宫玄镜饶有兴致地看着沙盘上的布局,纤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有点意思。然后呢?等那头狼真的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吃掉它?”
“请司卿大人过目。”洛梁的指挥棒,指向了雁门关以西,一片广袤的开阔地,那里,被他用红色的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口袋。
“此地名为‘葬狼谷’,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入口。我已命人,暗中将谷内所有可能藏匿的地点都清理干净,并在两侧山体中,挖掘了大量的藏兵洞。”
“只要兀颜雄的大军敢进来,老夫便有把握,让他和他那五万苍狼铁骑,有来无回!”
“就凭你手下这几万疲兵?”萧启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洛大将军,你未免也太托大了吧。那可是苍狼铁骑,不是铁羽部那种乌合之众!”
“呵呵,萧堂主,谁告诉你,老夫手里,只有疲兵的?”洛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老狐狸般的笑容。
他掀开沙盘旁边一块盖着的油布,露出了下面另一片区域的模型。
那里,赫然驻扎着数万兵强马壮、装备精良的大军,正是秦晚烟带来的那一万金吾卫,以及北境军真正的精锐主力!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赵勇都看傻了。
“就在你们每天‘辛苦’地丢哨卡的时候。”洛梁淡淡地说,“老夫已经用‘分批换防’‘伤兵后送’的名义,将我军真正的主力,悄悄地转移到了这里,养精蓄锐。”
“现在,就等着那头饿狼,自己钻进咱们的口袋里了。”
南宫玄镜看着这天衣无缝的布局,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几分真正的赞赏。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洛大将军,你这盘棋,下得不小啊。”
“不过,”她话锋一转,“兀颜雄身边,必有高手护卫。镇西王庭的‘烛隐阁’,也不是吃素的。你们的军阵,挡得住凡人,可挡不住修士。”
“所以,就需要各位大人出手了。”洛梁对着南宫玄镜,深深一揖。
“只要各位能为我军,挡住敌方的高端战力。”
“此战,必胜!”
夜,深了。
北境的风,刮得愈发凛冽,吹得帐篷呼呼作响。
洛序盘腿坐在自己的行军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悠长。
他体内的灵气,正按照《服内元气诀》的路线,周而复始地运转着。经过这段时间的苦修,那股气流已经从最初的涓涓细流,汇聚成了一条奔腾的小溪。
“轰!”
灵气完成第三百六十个周天循环,他的脑海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堤坝,被那股奔腾的灵气,悍然冲开!
一股远比之前庞大精纯的灵气,瞬间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原本已经有些拥挤的丹田气海,豁然开朗,容量足足扩大了一倍有余。
炼气中期,成了!
洛序缓缓睁开眼睛,一道精光,从他眼中一闪而逝。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能听到帐外巡逻士兵那轻微的脚步声,能闻到空气中不同马匹身上散发出的不同气味,甚至能“看”到,帐篷布料上,每一根纤维的纹理。
“少爷,您还没睡吗?”
帐外传来了苏晚温柔的询问声,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还没,进来吧。”洛序应道。
苏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看到洛序,她愣了一下。
“少爷,您……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她歪着头,有些不确定地说。
“是吗?哪里不一样了?”洛序笑着问。
“说不上来,”苏晚将姜汤放在桌上,仔细地打量着他,“就是感觉……您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人也……也更好看了。”
说到最后,她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又过了两日。
创始历一二三一年五月二十日,凌晨。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一名浑身挂满冰霜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中军帐,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就嘶哑着嗓子喊道:
“大将军!司卿大人!敌……敌袭!”
“镇西王庭的苍狼铁骑,已越过边境线,正向葬狼谷方向,全速逼近!”
“距离我军预设阵地,已不足……三十里!”
“来了!”
洛梁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南宫玄镜也收起了那副慵懒的姿态,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终于来了。”
“传我将令!”洛梁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帐内炸响。
“全军,按原定计划!”
“入瓮!”
“准备——”
……
天色,是一种死寂的灰。
北境的晨风,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刮在人脸上,又冷又疼。
葬狼谷的山巅之上,洛序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氅,举着手里的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地平线。自从突破到炼气中期,他的视力好了不少,但还是比不上这现代工业的造物来得直接。
山谷里,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石头缝的呜咽声。但洛序知道,就在这片死寂之下,两侧的山壁里,数万名北境军的精锐,正像蛰伏的猛兽一样,屏息敛声,等待着猎物上门。
“来了。”
洛序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身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看旗号,是赫连勃的亲卫,‘苍狼’的狼头旗。他亲自带队,看来是真信了咱们的邪。”
洛梁手按着城墙垛口,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问道:“有多少人?”
“前锋约有五千,后续大队……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数不清。”洛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他们很谨慎,斥候已经来回探了三遍了。”
“哼,再谨慎的狼,闻到了血腥味,也得掉进陷阱里。”萧启夜扛着他的火焰巨门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刀疤随着肌肉的牵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老子的刀,都快等不及要喝血了!”
“别急嘛,好戏才刚开场呢。”南宫玄镜斜倚在软榻上,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看看镇西王庭的元婴高手,会不会比上次那个叫殷婵的小姑娘更有趣些。”
洛梁没有理会身后的闲谈,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古井无波,只是死死地盯着谷口的方向。
“全军,静默。”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压下了山巅之上所有的杂音。
“等本将的号令。”
第108章 困兽犹斗
“轰隆隆……”
大地的震颤,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支黑色的钢铁洪流,终于出现在了葬狼谷的入口处。
为首一人,骑着一头比战马还要高大的白色座狼,身披厚重的苍狼王甲,正是镇西王庭的副帅,赫连勃。
他勒住座狼,锐利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这个巨大的口袋形山谷。
“将军,斥候回报,谷内并无埋伏。”一名亲卫上前禀报道,“咱们安插在北境军的探子也传来消息,洛梁的主力,这几日都在为了几个破哨卡疲于奔命,根本不可能有余力在此设伏。”
“洛梁……”赫连勃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露出冷笑,“一头老了的病狼罢了。”
话虽如此,他依旧没有立刻下令。多年的征战,让他养成了谨慎的习惯。
“再探!”他沉声下令,“命一队人马,先进谷,探查一里,若无异状,再报!”
“喏!”
一队百人骑兵,脱离大队,小心翼翼地驶入了谷中。
山巅之上,洛序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由得赞叹了一声。“这家伙,比呼延卓那个蠢货,可难对付多了。”
“爹,他派人探路了。”
“让他探。”洛梁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这个口袋,咱们给他留得够深。不进来一半,他不会安心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队斥候骑兵,在谷中来回跑了两趟,甚至对着两侧的山壁射了几轮箭,除了惊起几只飞鸟,什么都没有发生。
“报将军!谷内安全!”
赫连勃心中的最后疑虑,终于被打消了。
他看着谷后那片富饶的平原,眼中,燃烧起贪婪的火焰。
“传我将令!”他抽出腰间的弯刀,向前一指。
“全军——”
“突击!”
“嗷呜——!!!”
五万苍狼铁骑,发出了震天的狼嚎,如同开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入了葬狼谷!
当苍狼铁骑的尾队,也完全进入谷道的那一刻。
洛梁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然后,重重落下!
“咚——!!!”
一声沉闷悠远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动手!”
“轰隆!轰隆隆!”
山谷的两端,无数早已准备好的巨石和滚木,被士兵们用杠杆撬动,从山壁上轰然滚落!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就将谷口和谷尾,堵得严严实实!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在全速冲锋的苍狼铁骑,瞬间陷入了混乱!
“怎么回事?!”
“有埋伏!是埋伏!”
赫连勃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两侧的山壁。
只见原本光秃秃的山壁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无数个黑洞洞的藏兵洞口。密密麻麻的北境军弓箭手,如同地里长出来的一般,出现在了他们的头顶!
“放箭!”
洛梁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嗡——”
数万张弓弦同时震响,汇成了一股令人牙酸的轰鸣。
下一刻,遮天蔽日的箭雨,带着尖锐的呼啸,从天而降,将整片山谷,都笼罩在了死亡的阴影之下!
“举盾!举盾!”赫连勃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苍狼铁骑不愧是精锐,在最初的慌乱过后,迅速举起了随身的圆盾,试图抵挡这灭顶之灾。
然而,在这样无差别覆盖的饱和式攻击下,小小的圆盾,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瞬间响成一片。
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骑兵们的甲胄缝隙里,喷涌而出。
一轮箭雨过后,谷道中央,已经倒下了厚厚的一层尸体。
“冲锋!给我冲开谷口!杀出去!”赫连勃双目赤红,挥舞着弯刀,状若疯魔。
残存的骑兵,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朝着来时的路,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求生之路。
而是一面,由无数面塔盾和长枪,组成的,冷酷的钢铁之墙!
前排的苍狼铁骑,势头未竭,径直撞进了那片纹丝不动的钢铁枪林。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密集得连成一片。
锋利坚韧的合金枪头,轻而易举地撕开了苍狼铁骑引以为傲的甲胄,深深地扎进了血肉之躯。
人和坐骑的惨嚎,被后续涌上来的同伴,瞬间淹没。
后面的骑兵,根本无法勒住缰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自己的战马,一同撞上这面由血肉和钢铁铸成的死亡之墙。
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在谷口堆成了一座血肉模糊的小山。
“第二轮,抛射!”
山巅之上,洛梁的声音,冷得不带感情。
又一波箭雨,越过前方的枪阵,精准地落入了拥挤在谷道中部的敌军阵中。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苍狼铁骑的绝望。
“他要拼命了。”洛序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
“困兽犹斗,人之常情。”洛梁冷哼一声,“想从正面冲垮我的陌刀阵,痴人说梦。”
“啧,真没劲。”萧启夜把门板似的巨剑往地上一插,震得山石簌簌作响,“就这么射箭,什么时候才轮到老子下去砍人?”
“急什么。”南宫玄镜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紫色的宫装下,那惊心动魄的曲线,若隐若现,“正主儿,还没出来呢。”
她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凌霜,开口了。
“来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握着剑柄的手,却紧了紧。
谷道中,赫连勃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山巅。
他知道,常规的冲锋,已经不可能冲破这该死的口袋了。
“亲卫营!随我来!”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烛隐阁的供奉们!该你们出手了!”
“撕开他们的阵线!!”
随着他一声令下,上百名身穿重甲、气息远比普通士兵强大的亲卫,从混乱的军阵中冲杀而出。
更引人注目的,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十几道身影。
那些人穿着各异,有的是身背长剑的江湖客,有的是手持法杖的灰袍人,但无一例外,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强大的真元波动!
那是镇西王庭,花重金供养的修士和武道高手!
“就是现在!”洛序低喝一声。
“终于舍得出来了。”南宫玄镜的嘴角,勾起一抹妖异的笑容。
她缓缓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那双慵懒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神采。
“萧启夜,凌霜。”
“属下在!”两人齐声应道。
“挑你们喜欢的,去玩玩吧。”南宫玄镜轻描淡写地说,“记住,留几个活口,本官还有话要问。”
“好嘞!”萧启夜兴奋地大吼一声,扛起巨剑,整个人化作一团烈火,直接从百丈高的山巅之上,一跃而下!
“轰!”
他如同一颗陨石,重重地砸进了谷底的敌军阵中,狂暴的火焰真气,瞬间就将周围的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烧成了焦炭!
凌霜则没有那么张扬,她只是身影一晃,便如同没有重量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下去。
她手中的冰蓝色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所过之处,空气中都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一名正准备施法的灰袍术士,只觉得脖子一凉,下一刻,他的整个头颅,便被一层晶莹的寒冰,彻底冻结,然后“啪”的一声,碎成了漫天冰屑。
“老爹,我们也该动动了。”洛序转头看向洛梁。
“嗯。”洛梁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下方那片混乱的修罗场。
“擂鼓!”
“杀!”
第109章 赫连勃,授首!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如同死神的心跳,在狭长的山谷中回荡。
随着洛梁的将令下达,两侧山壁的藏兵洞中,涌出了黑色的潮水。
那不是冲锋,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推进。
一排排身穿重甲、手持一人多高陌刀的士兵,组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阵,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从山上,向下方的谷底,缓缓压去。
他们沉默不语,面甲之下,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那一片片雪亮的刀刃,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那是什么鬼东西!”
一名苍狼铁骑的百夫长,看着这诡异的景象,发出了惊恐的喊叫。
“别管了!冲过去!撕开他们的阵线!”
残存的骑兵,被求生的欲望驱使着,调转马头,朝着这些步兵方阵发起了冲锋。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死亡。
“举刀!”
“斩!”
冰冷的号令声中,第一排陌刀手,整齐划一地,将手中的长柄重刀,奋力挥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劈砍。
雪亮的刀光,连成一片,如同一道移动的死亡之墙。
“噗——”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被这恐怖的巨力,从中劈开!
鲜血和内脏,泼洒了一地。
第一排陌刀手,看也不看战果,机械地收刀,后退一步。
第二排的士兵,补上空位,再次挥刀。
“举刀!”
“斩!”
又是一排血浪翻涌。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冷酷高效的屠宰。
这些陌刀兵,就像一台巨大而精密的绞肉机器,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将拥挤在谷道中的苍狼铁骑,碾成碎片。
“他娘的!痛快!痛快啊!”
在另一片战场,萧启夜的咆哮声,几乎要盖过所有的喊杀声。
他手中的火焰巨剑,每一次挥舞,都会带起一片滔天的火浪。一名烛隐阁的金丹初期剑修,试图用飞剑与他游斗,却被他一剑拍苍蝇似的,连人带剑,砸进了地里,化作一滩焦黑的肉泥。
“一群没卵子的软蛋!还有谁!”他扛着剑,踩在一个敌人的尸体上,对着周围的烛隐阁供奉们,发出了嚣张的挑衅。
不远处,凌霜的身影,如同鬼魅。
她的战斗,无声无息,却更加致命。
一名擅长土系术法的胖大道人,刚刚在身前凝聚起一面厚重的土墙,试图抵挡萧启夜的火浪。
下一刻,一道冰冷的剑锋,就无声无息地,从他影子里刺了出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后心。
胖大道人脸上的惊恐,瞬间被寒冰冻结。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整个人,就化作了一座冰雕,然后碎裂开来。
凌霜收回长剑,看也不看地上的碎冰,冰冷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一个正在悄悄捏动法诀,准备偷袭萧启夜的灰袍术士。
“爹,那个赫连勃,快要撑不住了。”
山巅之上,洛序一直用望远镜,死死地锁定着敌军主帅的位置。
“他身边的亲卫,已经被萧堂主他们冲散了。那十几个修士,也死伤大半。”
洛梁点了点头,脸上古井无波。
“再等等。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条狼,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哎呀,洛大将军还是这么稳得住。”南宫玄镜用一根青葱般的手指,卷着自己的发梢,懒洋洋地开口,“不过,对面好像要出动压箱底的货色了哦。”
洛序闻言,立刻调整望远镜的焦距。
只见在赫连勃的身后,一直有两个穿着黑袍、气息晦暗不明的人,没有动手。
此刻,其中一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洛序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什么鬼东西!”
“镇西王庭的‘无面人’。”南宫玄镜的语气,终于带上了凝重,“元婴期的傀儡。看来,兀颜雄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不能再等了!”洛序放下望远镜,急切地对洛梁说,“爹!那两个傀儡,只有司卿大人能对付!一旦让他们冲进我军阵中,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在那之前,宰了赫连勃!”
“只要主帅一死,军心必乱!他们就彻底完了!”
洛梁看着下方已经开始骚动的两个“无面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祁歆!叶璇!”他沉声喝道。
“属下在!”一直安静地站在洛序身后的两女,齐齐上前一步。
“你们两个,带五十名亲卫,从侧翼下去。”洛梁指着赫连勃的位置,下达了必杀的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
“取赫连勃首级!”
“喏!”
两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走。
祁歆英气勃勃的脸上,满是战意。而叶璇那张冰山般的面容,眼底深处,也闪过了一抹嗜血的寒光。
五十名从虎卫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锐士,悄无声息地跟在她们身后,如同下山的猛虎,顺着一条隐蔽的绳索,迅速滑向了谷底的战场。
“擂鼓!变阵!”洛梁再次下令。
“咚咚咚咚——!”
鼓声,骤然变得急促!
下方的陌刀阵,瞬间改变了推进的节奏,如同潮水一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直通赫连勃的死亡通道!
“杀——!”
祁歆和叶璇,一左一右,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带着五十名亲卫,沿着这条通道,悍然杀向了敌军的指挥核心!
赫连勃看着这支杀出的奇兵,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是对方的最后一击了!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他们!”他疯狂地嘶吼着。
然而,他身边的亲卫,早已被萧启夜和凌霜,杀得七零八落。
祁歆手中的长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将面前的敌人,连人带盾,劈飞出去!
叶璇的剑法,则更加诡异,更加致命。她的身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每一次出现,都有一名敌人,捂着喉咙,无声地倒下。
五十名亲卫,结成一个紧密的锥形阵,死死地护住两翼,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敌人,都绞杀殆尽!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这支斩首小队,就凿穿了层层阻碍,杀到了赫连勃的面前!
“死!”
叶璇的身影,如同瞬移一般,出现在赫连勃的座狼身侧,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冰冷的流光,直刺他的咽喉!
赫连勃怒吼一声,挥刀格挡。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然而,就在他挡开叶璇的剑的同时,另一道更加霸道的刀光,已经从他的头顶,悍然劈下!
是祁歆!
她借着一名亲卫的肩膀,高高跃起,双手握刀,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了这一刀之上!
“噗——”
赫连勃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只来得及,将弯刀,横在头顶。
下一刻,连人带刀,再到身下的座狼,被祁歆这石破天惊的一刀,从中,劈成了两半!
鲜血,冲天而起。
镇西王庭的副帅,赫连勃。
授首!
第110章 谈和
雁门关,议事厅。
七天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血腥味仿佛还未散尽,就被关外凛冽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无形的、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对峙。
葬狼谷一战,赫连勃授首,五万苍狼铁骑全军覆没。消息传回镇西王庭,举国震动。洛梁趁势挥师西进,一连攻克三座边境重镇,兵锋直指王庭腹地。
焦头烂额的镇西王兀颜雄,不得不捏着鼻子,派出了自己的三儿子兀颜拓,前来雁门关求和。
“洛大将军,我们再重复一遍。”兀颜拓强压着怒火,声音因为竭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前面两条,割让云州、朔州、并州三座城池,再赔偿白银五百万两、战马十万匹,我父王……都可以答应。”
“但是这第三条,绝无可能!”他“啪”的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烫得他手背发红。
“殷婵阁主,是我王庭的供奉,并非我王庭臣子!你们凭什么要求我们交出一位元婴期的剑修!这是对我镇西王庭最赤裸裸的羞辱!”
坐在主位上的洛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茶水里的浮沫。
“羞辱?”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她的人,潜入我大虞帝都,街掳走我朝裨将军的候,怎么没想过,这是对我大虞的羞辱?”
“那……那只是烛隐阁的私人恩怨!”兀颜拓争辩道。
“私人恩怨?”一直没说话的洛序,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神态轻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聊天。
“三王子这话说的可就有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烛隐阁的阁主,闲着没事干,就喜欢跑到别国都城里,随便绑个将军玩玩?”
“我……”兀颜拓被他一句话噎得脸色涨红。
“还是说,”洛序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她绑架我,是为了我军那些‘传音符’‘千里眼’的秘密?如果是这样,那这可就不是什么私人恩怨了,而是窃取我大虞军机,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你……你血口喷人!”兀颜拓猛地站了起来。
“坐下。”洛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议事厅。兀颜拓只觉得双腿一软,竟不受控制地,又跌坐回了椅子上。
“洛将军,”洛序看都没看对方,只是对着自己父亲说,“我看,镇西王庭是没什么诚意啊。要不,咱们也别在这儿浪费口水了,儿臣这就去整顿兵马,咱们干脆打到他们王帐去,看看那兀颜雄的王座,到底有多硬。”
“你敢!”兀颜拓气得浑身发抖。
“你看我敢不敢。”洛序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却比关外的寒风还要冷。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镇西王庭的使团成员,一个个面如死灰,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一直背对着众人,在墙边看画的南宫玄镜,幽幽地叹了口气。
“唉,一幅画,看了快一个时辰了,真是乏味。”
她转过身,那双紫晶般的狐狸眼,似笑非笑地瞥了兀颜拓一眼。
“三王子,本官给你提个醒。”
“一位元婴初期的剑修,的确是宝贝。可这宝贝,要是惹了不该惹的人,有时候……也会变成催命符的。”
“你们若是不舍得交出来,倒也无妨。”
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得颠倒众生。
“改明儿,本官亲自去你们王庭走一趟,‘请’殷婵阁主,来我拘魔司喝杯茶。”
“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你们的王帐,还能不能剩下几根完整的柱子了。”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兀颜拓的心口上。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一个化神境修士的威胁,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我……我需要……向父王请示……”兀颜拓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可以。”洛梁终于点了点头,“给你们一天时间。”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殷婵。”
“否则……”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二天,同样的时辰,同样的议事厅。
一夜未眠的兀颜拓,眼下带着一片乌青,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肉眼可见的憔悴和屈辱。
议事厅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穿着紧身黑衣的高挑身影,逆着清晨的光走了进来。她脚步无声,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洛序的身上。
正是殷婵。
她还是那身勾勒出惊心动魄曲线的黑色劲装,还是那张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只是此刻,那张脸上,覆盖着一层能将人冻伤的寒霜。
“啧,这娘们儿,还是这么带劲。”洛序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
“洛大将军,洛将军。”兀颜拓站起身,声音嘶哑地开口,“人,我带来了。”
“我父王,同意你们……所有的条件。”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哦?”洛梁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么说,三王子是想通了?”
“哼!”兀颜拓重重地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愿再说话。
“想通了就好。”洛序笑了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踱步走到大厅中央。
他没有看兀颜拓,而是径直走到了殷婵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一股混杂着淡淡血腥味和幽冷兰香的气息,钻入洛序的鼻腔。
“殷阁主,好久不见。”洛序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上次在帝都一别,我可是想念得很呐。”
殷婵那双冷艳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底的寒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剑气。但她什么都没说。
“不过呢,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赶尽杀绝。”洛序话锋一转,“直接要了殷阁主的命,或者把你关进拘魔司的天牢里,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他绕着殷婵走了一圈,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那曼妙的曲线上游走。
“这样吧,我换个条件。”
“你,殷婵,烛隐阁的阁主,元婴期的剑修,”洛序顿住脚步,重新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我身边,为奴三十年。三十年期满,你我恩怨两清,你来去自便。”
“你觉得,这个买卖,划算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兀颜拓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洛序。让一位元婴大能为奴?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羞辱!
秦晚烟按着剑柄的手,也下意识地紧了紧。
就连墙边看戏的南宫玄镜,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都闪过了一抹异彩。
“这小子,胆子可真够肥的。”
整个议事厅,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殷婵的身上。
她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好。”
一个字,清冷,干脆。
她答应了。
第111章 天道为证
“痛快!”洛序打了个响指,“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就签契约吧。”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
“除了前面两条,这第三条,就改成‘烛隐阁主殷婵,自愿侍奉大虞裨将军洛序三十载,期间听凭号令,不得违逆’。”
“另外,”洛序又补充了一句,“再加上一条,十年之内,镇西王庭不得以任何理由,对我大虞动一兵一卒。十年之后,再说十年的事。”
兀颜拓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这简直是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没有选择。
“好……我签!”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很快,一份用特殊灵兽皮制成的契约,被呈了上来。
洛梁和兀颜拓,分别咬破指尖,用蕴含着自身精血和真元的血,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那份契约,“轰”的一声,化作一道耀眼的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了议事厅的屋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大虞皇都,甘露殿。
正在批阅奏折的少卯月,面前的书案上,凭空浮现出一卷流转着金色神光的契约。
她放下朱笔,展开契约,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看到“割让三州”“赔偿五百万两白银”,她清冷的凤眸中,闪过满意。
看到“殷婵为奴三十年”,她的眉梢,控制不住地向上挑了一下。
而看到最后那条“十年不得犯边”的条款,那张万年冰封的绝美脸庞上,终于,再也掩饰不住,绽放出了一抹如同冰雪初融般的、发自内心的欣喜和惊讶!
“洛序……”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毫不犹豫地拿起玉玺,沾上金泥,重重地,盖在了契约的末尾!
“嗡——”
玉玺落下的瞬间,契约再次化作金光,消失不见。
下一刻,雁门关的议事厅内,天花板上,凭空出现了两道光柱。
一道是堂皇浩荡的帝王金光,另一道,是带着几分霸道的王庭银光。
两道光柱,一前一后,精准地落在了桌上两份一模一样的契约副本之上。
光芒散去,两份契约上,已经烙印上了双方君主的签名和神魂印记。
一股来自天地之间的、不可违逆的浩瀚威压,一闪而逝。
天道为证,契约,达成!
从议事厅到洛序的营帐,不过一箭之地。
这段路,却走得格外漫长。
兀颜拓和他的使团,已经灰溜溜地离开了。洛梁和秦晚烟则要去处理后续的城池交接事宜。
于是,便只剩下洛序,和他身后那位新的“奴仆”。
沿途的士兵们,都远远地避开了道路,但那一道道混杂着敬畏、好奇、探究的目光,却像是无形的芒刺,扎在殷婵的背上。
她却走得笔直,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仿佛不是走在泥泞的军营里,而是走在自家烛影别院的青石板上。那身紧致的黑衣,将她高挑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只是那背影,冷得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洛序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这女人心里憋着多大的火。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天道契约死死地压着。
“有意思,真有意思。”
到了帐门口,守在那里的墨璃和苏晚,立刻迎了上来。
“少爷,您回来啦!”墨璃的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洛序身后的殷婵身上瞟,那眼神,活脱脱像只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小狐狸。
苏晚则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柔声问道:“少爷,事情都办妥了吗?”
“妥了,都妥了。”洛序笑着摆摆手,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人。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殷婵姑娘。”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贴身护卫了,吃住都跟我一起。你们几个,往后见了她,客气点儿。”
“贴身护卫?”墨璃的桃花眼,瞬间瞪圆了。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殷婵,小声嘀咕道:“少爷,咱们四个还不够贴身啊?这位姐姐……看着可不像好相与的。”
“就你话多。”洛序没好气地敲了她一个爆栗,然后率先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殷婵面无表情地跟了进去。
洛序的营帐,不算奢华,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一张行军床,一张书案,两个衣箱,便是全部的家当。
洛序很自然地在书案后的主位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然后抬眼看向站在帐篷中央的殷婵。
她就那么站着,身姿挺拔如松,下颌微微扬起,像一尊绝美的冰雕,与这帐中温暖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站着干什么?”洛序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问,“那边有椅子,自己坐。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殷婵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哦,我忘了。”洛序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门,“殷阁主是元婴大能,不食人间烟火,自然也用不着坐。是我俗气了。”
他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不过呢,既然当了我的护卫,总得有个章程。”
“这样吧,以后你就住我隔壁的耳帐,平日里没什么事,不用总在我眼前晃悠。但只要我叫你,你就得在三息之内,出现在我面前。”
“另外,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营地半步,不准和任何人私下联系,更不准……”他顿了顿,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对我动杀心。”
“天道契约,可不是闹着玩的。”
殷婵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她垂在身侧的手,五指缓缓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知道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两块冰坨子在摩擦。
“光知道可不行。”洛序摇了摇头,“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空着的茶杯。
“比如,先给我倒杯茶?”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帐外的墨璃和苏晚,大气都不敢出。让烛隐阁的阁主,一位元婴剑修,去端茶倒水?少爷这是疯了吗!
殷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冰冷的凤眸里,风暴在酝酿。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针,几乎要刺破天道契约的束缚,将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无辜的男人,撕成碎片!
洛序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她,也不催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殷婵眼中的风暴,缓缓平息了下去。
她迈开长腿,走到茶壶边,提起那把对她来说轻如鸿毛的铜壶,给洛序面前的杯子里,斟满了茶水。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没有烟火气。但那张绝美的脸上,却像是覆了一层千年不化的寒冰。
“很好。”洛序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就对了嘛。你看,倒茶这种小事,其实也不难,对不对?”
殷婵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站回了帐篷中央,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少爷,”帐帘被轻轻掀开,苏晚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您从早上就没吃东西,我给您熬了点肉糜粥,您趁热喝点吧。”
她小心翼翼地将粥碗放在桌上,又看了看殷婵,小声地对洛序说:“这位……殷姑娘,要不要也备一份?”
“不用。”没等洛序开口,殷婵就冷冷地拒绝了。
“哎呀,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嘛!”墨璃也跟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擦得锃亮的苹果,“姐姐,你别跟我们少爷置气,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饿瘦了,多可惜啊!”
她一边说,一边大大方方地把苹果递到了殷婵面前。
殷婵看也没看那苹果一眼,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第112章 想学吗?
殷婵对墨璃递来的苹果视若无睹,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它半分。
墨璃举着苹果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行了,别献殷勤了,人家看不上。”洛序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都出去吧,我跟殷姑娘有话要说。”
“哦……”墨璃悻悻地收回手,自己“咔嚓”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拉着苏晚往外走,“少爷,那我们就在外面守着,有事您叫我们。”
“去吧去吧。”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让帐内的气氛,重新变得安静而紧绷。
洛序喝完最后一口粥,用手帕擦了擦嘴,站起身。
他没有再去看殷婵,而是自顾自地走到铺着兽皮的软垫上,盘膝坐了下来。
“为我护法。”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在我停下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不得打扰。”
这是他,对她下达的第一个,正式的命令。
殷婵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反对。那双冰冷的凤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洛序毫不在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小子,装神弄鬼。”殷婵在心中冷笑。“一个靠着父辈余荫和几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奇技淫巧上位的纨绔子弟,也敢在我面前摆主人的架子?”
她就那么站着,冷眼旁观,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洛序的心神,却已经完全沉静了下来。
他放空思绪,按照《服内元气诀》的法门,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绵长,悠远。
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肉眼不可见的天地灵气,开始被牵引着,从四面八方,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起初,这股灵气的流动,还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殷婵的脸上,依旧挂着不屑。这种程度的引气速度,连刚入门的孩童都不如。
但很快,她的眉头,蹙了一下。
不对劲。
太快了!
仅仅十几个呼吸的功夫,洛序牵引灵气的速度,就提升了数倍不止!
原本只是涓涓细流的灵气,此刻已经汇成了潺潺的小溪,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体内!
营帐内的空气,开始出现轻微的流动,桌案上的烛火,无风自动,轻轻摇曳起来。
殷婵脸上的不屑,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呼——”
洛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随着他这一口气吐出,整个营帐内的灵气,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沸腾了起来!
以他的身体为中心,一个淡青色的灵气漩涡,凭空出现!
那漩涡起初只有拳头大小,在他头顶缓缓旋转,但转眼之间,就扩大到了磨盘那么大!
帐篷的帘布,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吹得猎猎作响!
桌上的碗筷,开始轻微地颤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这!”
殷婵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丹凤眼,此刻,控制不住地,猛然睁大了!
元婴期的神识,让她能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这哪里是炼气期的修炼!
这简直是在鲸吞!
方圆数里之内的天地灵气,都被这股霸道的力量强行牵引而来,在她神识的感知中,整个雁门关上空的灵气,都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而漏斗的中心,就是眼前这个盘膝而坐的男人!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那些被吸入洛序体内的灵气,精纯得不可思议!几乎没有任何杂质!
这说明,要么,是他的功法逆天到了极致,要么……
是他的体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殷婵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这种修炼异象,这种灵气亲和度,就算是传说中的天品灵根,甚至是……仙体,也不过如此!”
她死死地盯着洛序,那张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痛苦与勉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天地交融的和谐。
“一个纨绔子弟,怎么可能拥有这等逆天的资质?”
“兵法,仙家法器,再加上这妖孽般的修炼天赋……”
一个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主人”,竟是一无所知!
那份源于实力差距的、根深蒂固的蔑视,在这一刻,悄然动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深深的忌惮,与无法抑制的……探究欲。
那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的灵气漩涡,缓缓消散。
营帐内,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精纯灵气逸散后的甘甜。
洛序睁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没有起身,只是偏过头,看着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殷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怎么样,殷阁主?”
“我这修炼的动静,还算入得了你的法眼吧?”
殷婵没有说话。
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死死地盯着洛序,眼底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怀疑、不解、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身为元婴剑修,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番景象,意味着什么。
那根本不是功法的问题,那是……天赋!是足以让整个修真界为之颠覆的,妖孽级的天赋!
“你……”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沙哑,“这到底是什么功法?”
“好东西呗。”洛序答得理所当然,“想学吗?”
殷婵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洛序从软垫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我看你挺顺眼的,教你啊。”
这番话,轻佻得像是在街边勾搭小姑娘。
但听在殷婵耳里,却比任何恶毒的羞辱,都让她心神震动。
将如此逆天的功法,传授给一个刚刚还在生死相向的敌人,一个名义上的……奴仆?
他疯了?还是说,这功法本身,就有什么致命的陷阱?
“为什么?”她问出了和之前同样的问题,但这一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真正的困惑。
“不为什么。”洛序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她一缕垂落在耳边的黑发。
殷婵的身体,瞬间绷紧,一股凛冽的剑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但最终,还是被天道契约的无形枷锁,死死地按了回去。
洛序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下,笑道:“因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这个人护短,不喜欢自己的东西,比别人差。”
“再说了,一个强大的元婴期剑修,总比一个只会给我端茶倒水的花瓶,用处要大得多,不是吗?”
这番话,半是安抚,半是敲打。
第113章 殷婵破关
殷婵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洛序说得有道理。可她心底那份属于强者的骄傲,让她无法轻易接受这份“施舍”。
“你就不怕我学会了,反过来杀了你?”她冷冷地问。
“怕啊,怎么不怕。”洛序笑得更开心了,“所以,你得发个誓。”
“以你的道心起誓,今日我传你功法,你绝不外传,更不会用此法来对付我。如违此誓,心魔缠身,修为尽废,永世不得超生。”
这,便是修士之间,最恶毒的“心魔大誓”。
一旦立下,便再无反悔的余地。
殷婵看着洛序那双带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让她看不懂的平静。
良久,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殷婵,以道心起誓……”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和洛序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锁链,悄然连接。
洛序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藏私,直接将《服内元气诀》的总纲和行气法门,以神念传音的方式,一字不差地,打入了她的识海。
“嗡——”
殷婵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那篇功法,字数不多,却字字珠玑,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许多她以往修炼中遇到的瓶颈和困惑,在这篇功法面前,竟迎刃而解!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洛序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仇视和屈辱,而是多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震撼、忌惮与探究的复杂情绪。
“功法我给你了,怎么练,是你自己的事。”洛序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我乏了,要歇会儿。你自便吧。”
说完,他便真的不再理会殷婵,自顾自地走到行军床边,脱了外袍,躺了上去,不一会儿,竟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殷婵独自一人,站在营帐的中央,久久没有动弹。
她的脑海中,一边是那玄奥无比的功法口诀,另一边,是那个躺在床上,毫无防备,仿佛真的只是个普通纨绔子弟的……
主人。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整个雁门关大营,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巡逻士兵的甲叶,偶尔在寒风中碰撞出几声轻响。
洛序的营帐内,更是落针可闻。
殷婵盘膝坐在软垫上,双目紧闭,那张冷艳的脸庞在昏暗的烛光下,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夜。
当她按照《服内元气诀》的法门,将第一缕灵气转化为那种奇特的“内元气”时,她便知道,这部功法,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温和,却又霸道得不讲道理。它所过之处,经脉中那些因为常年练剑而留下的暗伤,竟被地抚平、修复。
而她试着冲击那个困了她足足五年的瓶颈——
“嗡!”
一声极低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在她体内响起!
那道坚不可摧的壁垒,那道曾让她无数次冲击得头破血流、无功而返的壁垒,在这股温和而霸道的力量面前,竟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那么“啵”的一声,碎了。
如同窗户纸一般,被轻易捅破。
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庞大、都要精纯的法力洪流,瞬间冲刷过她的四肢百骸!
殷婵那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冰冷的凤眸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纯粹的震惊!
元婴中期!
成了!
“轰!”
一股强大的气浪,以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帐篷的帆布被吹得向外高高鼓起,桌案上的茶杯“哗啦”一声被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唔……”
床榻上的洛序,被这动静惊醒,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看向帐篷中央。
“搞什么飞机,大半夜的拆家呢?”
与此同时,帐帘“唰”的一下被猛地掀开!
“有刺客!”
墨璃娇喝一声,手持短刀,一个箭步就冲了进来,护在了洛序的床前!
苏晚也紧随其后,拔出软剑,神情紧张地盯着帐内的“异状之源”——殷婵。
“少爷!您没事吧!”
“啥动静啊这是?地龙翻身了?”墨璃瞪着一双桃花眼,看着满地的狼藉和站在中央、周身还萦绕着未散尽灵光的殷婵,一脸的莫名其妙。
“没事没事,大惊小怪的。”洛序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把兵器收起来。
他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殷婵,吹了声口哨。
“哟,恭喜啊,殷阁主。不对,现在该叫殷护卫了。”
苏晚心思细腻,已经看出了些端倪,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殷姑娘……您这是……突破了?”
殷婵没有理会她,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衣衫不整、没个正形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体内依旧在奔腾的法力,和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震惊。
“这功法……”她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到底是什么来头?”
“都说了是好东西嘛。”洛序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露出一截精壮的腰腹。
“常规操作,常规操作,都坐下。”他对着还一脸戒备的墨璃和苏晚努了努嘴,“看你俩那紧张样,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
“可是少爷……”墨璃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洛序打断了她,“去,给我弄点热水来,洗把脸。然后准备早饭,我饿了。”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殷婵,补充道:“给她也备一份,双人份的。突破可是个体力活,得多补补。”
雁门关的清晨,寒气冻得人骨头发疼。
洛序的营帐里却热气腾腾。一张小方桌,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金黄的腌萝卜,还有几个暄软的肉包子。
“吃啊,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儿?”洛序咬了一大口肉包子,含糊不清地对坐在对面的殷婵说。
殷婵没动筷子。
她就那么坐着,腰背挺得笔直,一身紧致的黑衣与这简陋的早餐格格不入。她的眼神落在面前那碗普通的白粥上,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一夜之间,突破数年关隘。这种事,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可它就这么发生了。
“啧,还真当自己是仙女,喝露水就能饱啊?”洛序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又端起碗喝了口粥,“我可告诉你,这肉包子,是本将军用自己的俸禄买的精肉,让伙夫单独开小灶做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帐帘外,苏晚和墨璃探头探脑地看着。
“少爷也真是的,干嘛非逼着人家吃嘛。”苏晚小声说。
“你懂什么,”墨璃小声反驳,“这叫下马威!你看那女人,一脸死了爹娘的表情,少爷就得挫挫她的锐气!”
殷婵终于动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腌萝卜,慢慢放进嘴里。
清脆,爽口,带着的甜。
很普通的味道,却让她那颗被震惊和困惑填满的心,有了落回实地的感觉。
“这就对了嘛。”洛序笑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给我当护卫。我这人惜命得很,万一碰上什么危险,还得指望你呢。”
“指望我?”殷婵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心里却是一片冰冷。“你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第114章 平西将军
千里之外,帝都长安。
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文武百官,身着各式官袍,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年轻的女帝少卯月,身着冕服,头戴平天冠,十二旒的玉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遮住了她那双洞察人心的冰蓝色凤眸。
“启奏陛下!”一名传令官手捧着卷轴,快步走入大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北境八百里加急捷报!”
“镇北大将军洛梁,携裨将军洛序,于葬狼谷大破镇西王庭五万苍狼铁骑,阵斩敌酋赫连勃!”
“经议和,镇西王庭已签下天道契约,割让云、朔、并三州之地,赔偿白银五百万两,战马十万匹,并立誓十年之内,永不犯边!”
“哗——”
整个太极殿,瞬间炸开了锅!
“天佑我大虞!天佑陛下!”
“开疆拓土!此乃不世之功啊!”
官员们再也按捺不住,交头接耳,脸上满是狂喜与震惊。
站在文官之首的宰相南宫易城,抚着自己打理得不苟的长须,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老臣有本奏。”
“准。”少卯月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陛下,北境大捷,扬我国威,实乃我大虞百年未有之盛事。镇北大将军洛梁,用兵如神,当赏!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冲锋陷阵,亦当赏!”
南宫易城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此次大捷,首功者,非洛梁大将军,亦非秦晚烟将军,而是裨将军,洛序!”
“正是他,以身为饵,诱敌深入;也正是他,力排众议,促成和谈,为我大虞,换来了三州之地与十年安稳!此等功绩,彪炳史册!”
南宫易城的话音落下,太极殿内针落可闻,一位上了年纪的御史,下意识地捋了捋胡须,却扯断了好几根。
洛序?那个长安城有名的纨绔子弟?
他什么时候有这等经天纬地之才了?
“臣附议!”兵部尚书李赫也站了出来,声音洪亮,“陛下,军功当赏,赏罚分明,方能激励三军士气!洛序将军虽年轻,但其功绩,足以服众!若不重赏,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那依二位爱卿之见,”少卯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该如何赏赐?”
南宫易城与李赫对视一眼,齐声道:“臣等以为,当晋洛序为平西将军,总领三州军务,以彰其功,以镇西陲!”
“平西将军!”
这个封号一出,朝堂之上,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四平将军,位在杂号将军之上,是真正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洛序才多大?二十四岁!
“陛下,不可!”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出列,“洛序年少,恐难当此重任!骤登高位,于国于己,皆非幸事啊!”
“陛下圣明!”
立刻有数名官员附和。
龙椅之上,少卯月沉默不语,那十二旒的玉珠,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朕,知道了。”
她缓缓抬起手。
“拟旨。”
“加封裨将军洛序为平西将军,食邑三千户,赐紫金鱼袋,开府建衙。”
“另,着其即刻押送镇西王庭‘贡品’殷婵,返回帝都,向朕……当面述职。”
……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两天里,洛序的营帐内,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洛序还是老样子,除了必要的修炼,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喝茶,或者干脆躺在床上发呆,活脱脱一个提前进入养老状态的富家翁。
而殷婵,则成了这营帐里最勤奋的人。
她几乎不眠不休,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修炼那部《服内元气诀》。元婴中期的境界,在她手中,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稳固着。
她的话更少了,整个人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只是偶尔看向洛序的眼神里,会多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这一天上午,洛序正让苏晚给他剥着橘子,墨璃则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讲着军营里的八卦,说哪个百夫长看上了伙房的厨娘。
“圣旨到——”
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瞬间刺破了营帐内的闲适气氛。
洛序剥橘子的动作一顿,和墨璃苏晚对视了一眼。
“走,接旨去。”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率先走了出去。
帐外,一名身穿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一队金吾卫的护卫下,静静地站着。
见到洛序出来,他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
“咱家见过洛将军。”
“有劳公公了。”洛序拱了拱手,依足了礼数。
他回头看了一眼,殷婵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神情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裨将军洛序,接旨——”太监清了清嗓子,拉长了调子。
洛序带着众人,单膝跪地。
那太监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抑扬顿挫的嗓音,朗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大将军洛梁,裨将军洛序,父子同心,扬威北境,于葬狼谷一役,尽歼西虏,拓土三州,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朕心甚慰!”
“兹,加封镇北大将军洛梁为忠勇公,食邑五千户。”
“加封裨将军洛序,为平西将军,总领云、朔、并三州军务,食邑三千户,赐紫金鱼袋,开府建衙!”
“……”
圣旨后面的内容,墨璃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平西将军!
少爷他,他才二十四岁啊!
苏晚也是激动得小脸通红,一双温柔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她紧紧地攥着拳头,为自家少爷感到由衷的高兴。
就连跪在洛序身后的殷婵,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眸,也在此刻,泛起了涟漪。
平西将军?总领三州军务?
第115章 暗流涌生
“……另,着平西将军洛序,即刻押送镇西王庭贡品殷婵,返回帝都,当面述职。钦此——”
太监合上圣旨,满脸笑容地将它递到洛序面前。
“恭喜平西将军,贺喜平西将军!您这可是我大虞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四平将军了!圣眷之隆,前所未有啊!”
“公公谬赞了,都是陛下天恩浩荡,洛序愧不敢当。”洛序双手接过圣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惶恐。
他一边起身,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太监的手里。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
“哎哟,将军您这可太客气了!”太监掂了掂荷包,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那咱家就恭候将军,早日凯旋回京了。”
送走了传旨的太监,洛序拿着那卷还带着皇帝体温的圣旨,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哎,总算是能回去了,这鬼地方,风跟刀子似的,再待下去,我这细皮嫩肉的,可就得吹皱了。”
“少爷!”墨璃激动地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您听见没!平西将军!您现在是平西将军了!”
“听见了听见了,嚷嚷什么,不就是个将军嘛。”洛序一脸“这有啥了不起”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转头看向苏晚。
“晚儿,去,收拾东西,把我的书,还有那套新做的茶具都带上,路上无聊,正好解解闷。”
“是,少爷。”苏晚脆生生地应下,脸上满是喜悦。
洛序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黑衣女人身上。
“殷护卫。”他懒洋洋地开口,“你也听见了,陛下要见你。准备准备,咱们……回家了。”
“家”这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殷婵的身体,,僵了一下。
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离开雁门关已有两日,队伍一路南下,官道两旁的景致,也渐渐褪去了北地的苍凉与肃杀。光秃秃的山岩被连绵的青翠所取代,就连空气中那股子凛冽的寒意,似乎也被温暖的南风吹散了许多。
洛序没有坐马车。
他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黑色常服,骑着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半眯着眼,享受着久违的阳光,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打了胜仗后该有的慵懒与惬意。
苏晚和墨璃一左一右地护在他身侧,而殷婵,则沉默地骑着马,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两天,她一句话都没说过,除了修炼,就是沉默。
但洛序知道,这沉默的冰面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平西将军,总领三州军务。”
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殷婵不知何时已催马与他并行,她目视前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陛下的赏赐,看似隆重,实则,薄了些。”
洛序闻言,转过头,脸上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容。
“哦?此话怎讲?殷护卫不妨说来听听。”
殷婵的凤眸终于转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一片平静。
“以你的智谋与手段,凭此一役开疆拓土之功,若是在我镇西王庭,封公爵,领卫将军之职,也并非难事。”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若是王上格外赏识,便是位比三公的骠骑将军,也未必不可得。”
洛序听完,忍不住轻笑出声。
“听起来倒真是诱人。怎么,殷护卫这是在替我打抱不平,还是在替你的旧主子,提前给我画饼充饥?”
殷婵话音刚落,墨璃猛地一勒缰绳,坐下马儿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你这妖女,安的什么心!”墨璃的桃花眼倒竖起来,指着殷婵厉声喝道,“竟敢当着我们的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蛊惑少爷!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她“呛啷”一声,已将腰间的短刀拔出半截,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墨璃,别冲动。”苏晚连忙抓住她的手臂,急声劝道。
殷婵却连看都没看墨璃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洛序,等待着他的回答。
“行了,墨璃,把你的刀收起来。”洛序抬了抬手,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调,“人家殷护卫只是就事论事,发表一下个人看法嘛,别那么大火气。”
他安抚完自家咋咋呼呼的小护卫,又扭头看向殷婵,笑嘻嘻地问:“我说殷护卫,你们镇西王庭的公爵将军,都这么不值钱的吗?打场胜仗就能封一个?那你们王庭里,岂不是将军满地走,公爵多如狗了?”
这番话,将殷婵之前营造的严肃氛围,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殷婵的眉头,蹙了一下。
“镇西王庭,崇尚武功,唯才是举。”她冷声回应,“有功者,必重赏。”
“哦,原来如此。”洛序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他拨转马头,重新看向前方的道路,悠悠地说道:“公爵也好,将军也罢,都不过是个名头,穿着不一定有我这身便服舒服。”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嘴角的笑意变得真实了几分。
“而且,我这个人比较挑嘴,吃惯了长安醉梦楼的菜,也喝惯了家里的茶。镇西王庭那边,饭菜口味太重,茶水也不行。”
“这个理由,够不够?”
殷婵彻底沉默了。
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机锋,都被对方用一种“我就是个讲究吃喝的俗人”的方式,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这让她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队伍继续前行,只是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直到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了一处官家驿站。
刚安顿下来,一名穿着拘魔司灰羽服饰的年轻人便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在验明了洛序的朱羽印鉴后,恭敬地递上了一支蜡封的铜管。
“将军,帝都急信。”
洛序接过铜管,挥手让他退下,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才拧开蜡封,从中抽出一卷极薄的绢布。
绢布上是凌霜那熟悉的,清秀却又带着锋锐笔锋的字迹。
内容很短。
第一,朝中因他骤封平西将军一事,争议极大,不少文官御史上了弹劾他的折子,虽被陛下全部留中不发,但暗流已生,让他回京后,万事小心,谨言慎行。
第二,那个被他抓获的魇魔,在拘魔司的“重明堂”大刑之下,终于开了口。但它神志不清,说出的话颠三倒四,唯一有价值的,是它反复提到,曾在一个人的梦里,看到过一座开满紫藤萝的王府别院。
而那座王府的主人,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
安王,少卯昼。
第116章 南宫玄镜的‘私房钱\’
回到帝都,感觉连空气都不一样了。
北境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生疼,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而帝都的风是软的,裹挟着街边食肆里飘出的肉香、胭脂铺里传来的花香,还有无数人挤在一起的、那种独有的人间烟火气。
洛序一行人入城后,便径直朝着拘魔司而来。
这地方,寻常百姓见了都得绕着走,门口那两尊黑漆漆的石兽,雕得龇牙咧嘴,比真的妖魔还吓人。
“你们几个,就在偏厅里喝喝茶,吃点点心,等我一下。”洛序在门口停下,对身后跟着的三女一“奴”吩咐道。
“少爷,我们不跟着去吗?”墨璃有些不放心,“这地方阴森森的,看着就不像好人待的。”
“你这话说的,咱们拘魔司可都是为国为民的好汉。”洛序被她逗乐了,“我去见个老熟人,谈点正事,你们跟着不方便。放心,没人敢在这儿把我怎么样的。”
他拍了拍墨璃的脑袋,又对苏晚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独自一人,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朝着深处的金羽堂走去。
凌霜的公事房,还是老样子。
干净,整洁,不苟,冷得像个冰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卷宗的纸墨味和淡淡的冷香,像是她身上常年不散的气息。
洛序推门进去的时候,凌霜正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支朱笔,不苟地批阅着什么。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清冷的凤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平淡无波。
“回来了。”
“回来了。”洛序一点也不见外,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捏了颗青提丢进嘴里,“堂主大人,我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您也不说句‘辛苦了’?”
“卷宗在这里。”凌霜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直接从手边的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个半旧的牛皮纸袋,推了过来。
她的声音和这屋子里的空气一样,没什么温度。
“安王少卯昼,二十岁,陛下唯一的同母胞弟。雅好诗文,不问政事。这是他给全天下人看的脸。”
“那背地里的脸呢?”洛序又往嘴里送了颗葡萄。
“不知道。”凌霜答得干脆,“皇室宗亲的档案,向来是最高机密,由皇城司直管。我们拘魔司能查到的,也就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她停下笔,十指交叉,撑在下颌处,目光锐利地看着洛序。
“那只魇魔,已经废了。刑堂的人用了七十二种法子,才从它那混乱的神识里,挖出‘紫藤萝’和‘王府’这两个词。”
“这事儿,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或许是魇魔胡言乱语,也可能是安王府哪个下人,恰好是它下手的目标。”
“往大了说……”凌霜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一个亲王,豢养食人梦境的妖魔,意图不轨。这罪名,够他死一百次了。”
洛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入手微沉。
“所以,堂主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案子,拘魔司不能再查下去了。”凌霜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不能查?”洛序眉头一挑。
“对。”凌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针对皇室宗亲的调查,都是谋逆。我担不起,整个拘魔司,也担不起。”
洛序沉默了。他知道,凌霜说的是实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妖魔案了,这是政治。
“不过……”凌霜话锋一转,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微光,“‘拘魔司’不能查,不代表‘你’不能查。”
她站起身,走到洛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劲装,将她高挑而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带着一股禁欲而又充满压迫感的美。
“你是平西将军,陛下跟前的红人。你去查,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是让我,拿我的前途,去赌一个不清不楚的案子?”洛序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
“你可以不赌。”凌霜淡淡地说,“把卷宗放下,出门右转,回你的将军府,搂着你的小丫鬟,安安稳稳地过你的富贵日子。这案子,我会亲自上奏,以‘线索中断’为由,就此封存。”
“从此以后,天底下,少一只食人梦境的妖魔,多一个……随时可能在梦里害人的亲王。”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做出选择。
洛序看着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笑了。
他站起身,将那份卷宗,在手里掂了掂。
“堂主大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不接,岂不是显得我太不是男人了?”
他将卷宗揣进怀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案子,我接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冲着凌霜眨了眨眼。
“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等案子破了,堂主大人,得请我吃饭。”
洛序的手刚碰到门框,一个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女声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请吃饭呀?”
那声音软糯中透着一股子媚意,像是三月里的春风,裹着花香,钻进人的耳朵里,让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这么大的案子,怎么也得去醉梦楼包个场吧。凌霜,你可不能太小气哦。”
洛序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门口的光影里,一道紫色的身影,正斜斜地倚着门框。
来人身着一袭无比华贵的紫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曼陀罗花纹。她没梳什么复杂的发髻,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就那么随意地披散着,衬得那张脸愈发病态的苍白。
泣血般的红唇,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慵懒而又危险的弧度。
正是拘魔司的最高主宰,彩羽司卿,南宫玄镜。
凌霜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立刻从书案后站起,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属下,参见司卿大人。”
“行啦行啦,在我这儿,就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了。”南宫玄镜摆了摆手,那双紫晶般的狐狸眼,却越过凌霜,饶有兴致地落在了洛序身上。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那叫一个熟练。
“哎哟!司卿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点头哈腰,“您这大驾光临,小的这儿,不,堂主大人的地盘,真是蓬荜生辉,光芒万丈啊!”
“小嘴儿还是这么甜。”南宫玄镜被他夸张的样子逗乐了,发出银铃般的轻笑。
她迈着慵懒的步子,走进屋里,一股奇异的、像是焚香又像是花香的甜腻气息,也随之弥漫开来。
她走到洛序面前,伸出一根白得透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洛序揣着卷宗的胸口。
“小家伙,胆子不小嘛,连安王的主意都敢打。”
她的动作很轻,语气也很柔和,但洛序却感觉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心脏。
“怎么样,怕不怕?”南宫玄镜歪着头看他,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玩味的光。
洛序干笑两声:“怕,怎么不怕。这可是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这小胳膊小腿的,万一不小心,脑袋可就得搬家了。”
“怕就对了。”南宫玄镜满意地点点头,“不过呢,你也不用太怕。”
她踱到凌霜的书案前,像是逛自家后花园一样,随手拿起一支笔把玩着。
“咱们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啊,早就想给她的好弟弟,找点儿事做做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只不过呢,总得有个不怕死的,又够聪明的人,去递这把刀子才行。”
“而你,”她转过身,一双狐狸眼,亮得惊人,“洛将军,你在北境的表现,可真是让本官,也让陛下,惊喜得很呐。”
“你,就是最合适的那把刀。”
洛序的心,猛地一跳。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凌霜的试探,这根本就是皇帝的旨意!
“可是,司卿大人……”他还是有些犹豫,“这事儿毕竟……”
“没有可是。”
南宫玄镜打断了他。
她像是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厚得吓人的包裹,“啪”的一声,丢在了凌霜的书案上。
灰尘扬起,呛得洛序差点咳出来。
“这些,”南宫玄镜用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点了点那个包裹,“是姐姐我,攒了好些年的‘私房钱’。”
她冲着洛序,狡黠地眨了眨眼。
“里面,全是关于咱们那位安王殿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小爱好,小秘密。”
“现在,都归你了。”
第117章 协理宗正寺
洛序的目光,被那个包裹,死死地吸引住了。
“放手去做。”南宫玄镜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带着蛊惑。
“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天塌下来,不还有我这只狐狸,替你顶着嘛。”
说完,她也不等洛序回话,便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那婀娜的曲线,在紫袍下展露无遗。
“行了,东西送到,本官也该回去补个回笼觉了。”
她迈着慵懒的步子,朝门口走去,与洛序擦肩而过时,还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对了,那顿饭,记得叫上我。”
话音落下,那道紫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子里,只剩下洛序和凌霜,还有那包沉甸甸的,足以掀翻一位亲王的“私房钱”。
洛序走上前,解开包裹的系带。
一沓沓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卷宗,瞬间散落开来,铺满了整张书案。
有安王府的资金流水,有人事调动记录,有暗中与朝臣往来的信件,甚至,还有几张描绘着紫藤萝别院的,精细的堪舆图。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看着上面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数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抬起头,看向凌霜。
凌霜也正看着他,那双冰冷的凤眸里,此刻,竟也多了凝重。
“这下,”洛序苦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卷宗,“想不去都不行了。”
……
金乌初升,晨光熹微。
太极殿前,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百官已经按品级列队站好,等待着宫门开启的那一刻。
今日的朝会,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目光却总是不约而同地,瞟向站在武将队列前列的那个年轻身影。
洛序。
或者说,是新晋的平西将军,洛序。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官袍。玄黑色的厚重布料,用金线在胸口和肩头,绣出了猛虎西行的繁复图样,腰间束着一指宽的犀角带,上面挂着代表身份的紫金鱼袋。长发以一顶白玉冠束起,整个人显得挺拔而又英气。
那张曾经只知道流连于烟花柳巷的俊朗面容,在经历了北境的风霜与战火的洗礼后,褪去了最后青涩与浮华,沉淀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锋锐。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目不斜视,仿佛周围那些探究、嫉妒、审视的目光,都只是拂过衣角的清风。
“感觉跟逛动物园被人围观的大熊猫似的。”洛序心里忍不住吐槽。“不过,这种感觉,还真他娘的不赖。”
“开宫门——”
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沉重的宫门,在“吱呀”的声响中,缓缓打开。
百官们立刻收声,整理衣冠,迈着庄重而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入。
太极殿内,空旷而威严。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远的穹顶。光线从高窗透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淡淡的龙涎香的气味。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洛序站在武将的第四个位置,仅次于几位国公和老将,这个位置,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无上的荣耀和地位。
“陛下驾到——”
随着又一声唱喏,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洛序也随着众人跪下,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色的衣角,从视线中掠过。
一道清冷如雪,又带着无上威严的身影,缓缓走上高台,端坐于龙椅之上。
“众卿,平身。”
那声音,像是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冰雪,清冷,纯净,却又蕴含着力量。
“谢陛下。”
百官起身,朝会正式开始。
一系列枯燥的奏对之后,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来了。
“宣,平西将军洛序,上前述职。”
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一瞬间,整个大殿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洛序身上。
洛序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撩起衣袍,单膝跪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臣,平西将军洛序,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洛爱卿,平身。”龙椅上,少卯月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在北境的功绩,朕已经知道了。今日让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再将战况与和议细则,详细奏来。”
“遵旨。”
洛序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开始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启禀陛下,此次北境大捷,非臣一人之功。实乃陛下天威浩荡,神机妙算,方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若非陛下提前洞察镇西王庭狼子野心,命南宫司卿亲赴北境坐镇,我等早已陷入两线作战的危局。”
“若非陛下洪福齐天,我军将士,又岂能三军用命,以少胜多。”
“至于那和议,更是仰赖陛下天恩,臣不过是仗着陛下的威名,与那西虏据理力争,侥幸为我大虞,换来三州之地与十年安稳罢了。”
“所有功劳,皆归于陛下。臣,不敢居功。”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所有功劳都推到了皇帝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字不提自己的谋划与功绩。
朝堂之上,不少原本准备挑刺的文官,都暗自皱起了眉头。
这小子,怎么跟传闻中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完全不一样?
这番话,说得也太老练了!
就连站在文官之首的宰相南宫易城,也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
“哦?”
龙椅之上,那十二旒的玉珠轻轻晃动。
“这么说,爱卿觉得,自己并无功劳?”
“回陛下,臣不敢。”洛序不卑不亢地回答,“臣以为,为君分忧,为国尽忠,乃人臣本分,谈不上功劳二字。”
“好一个‘人臣本分’。”
少卯月的声音,似乎带上了笑意。
“既然如此,那镇西王庭送来的‘贡品’,爱卿想必也处理妥当了?”
来了,第二个问题。
洛序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陛下,镇西王庭贡品,原烛隐阁阁主殷婵,已由臣带回帝都。此人乃元婴期剑修,桀骜不驯。为防其在帝都生乱,臣已在其身上设下禁制,并暂由臣看管。”
“如今,正在殿外候旨,等候陛下降罪或发落。”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点明了殷婵的实力和危险性,又说明自己已经将其完全控制,最后,更是将处置权,恭恭敬敬地交还给了皇帝。
“嗯。”少卯月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一个元婴期的剑修,放在外面确实是个祸害。既然洛爱卿已经设下禁制,那便继续由你看管吧。”
她话锋一转。
“洛爱卿刚刚回京,舟车劳顿。朕本想让你好生歇息几日。不过嘛……”
“近来,宗正寺上奏,说京中几位王爷、郡王的府邸,护卫松散,恐有宵小之辈作祟,于我皇室颜面有损。”
“你既是新封的将军,对行军布阵、防卫守护,想必颇有心得。”
“这样吧,朕便再交给你一个差事。”
“命你即日起,协理宗正寺,巡查各王府别院的防卫事宜。尤其是安王府,安王乃朕的幼弟,性子纯善,最易受人蒙骗,你更要多上上心。”
“洛爱卿,你可愿意,为朕分这个忧?”
整个太极殿,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名为“协理”,实为“监察”!名为“巡查”,实为“调查”!
这是要对亲王动手了!
而洛序,就是皇帝递出去的那把刀!
无数道目光,再次汇聚到洛序身上。
这是个烫手到足以把人烧成灰的差事!
洛序知道,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再次单膝跪地。
“臣,领旨!”
“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118章 又见裴知意
晨光大盛,白玉广场被照得一片雪亮。
退朝的钟声敲响,太极殿沉重的殿门再次打开,文武百官像是被放出笼的鹌鹑,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嗡嗡的议论声,像是烧开水的水壶,立马响成一片。
所有议论的核心,都绕不开那个刚刚领了“催命符”的年轻人。
洛序走在人群中,能清楚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比北境的朔风还要刺人。有同情的,有看好戏的,也有纯粹好奇的。
他倒是不怎么在乎,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心里琢磨着待会儿是去醉梦楼听个小曲儿,还是直接回府搂着软乎乎的枕头睡大觉。
“洛将军,请留步。”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洛序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只见不远处,一名身着月白色监察御史官袍的女子,正俏生生地站着。她的身形纤细,在那宽大的官袍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腰背却挺得笔直。
阳光照在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几个月不见,她已经彻底褪去了初在天牢的狼狈与无助,眉宇间,多了几分为官者的沉静与肃然。
是裴知意。
洛序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裴侯,好久不见。”他很自然地打着招呼,“今天这身官袍,可比上次见你时精神多了。”
裴知意被他这句半开玩笑的话说得脸颊微红,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对着他敛衽一礼。
“将军说笑了。陛下隆恩,知意不敢不尽心。”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带着藏不住的忧虑,直直地望着洛序。
“方才在殿上,陛下所托付之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才好。
“将军,此行万分凶险,还请务必……珍重。”
最后那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却又无比真诚。
洛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能感受到这份关心不是作假。
“放心吧,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他轻松地耸了耸肩,想让气氛不那么凝重。
“再说了,这是为陛下办事,是天大的荣耀,怕什么。”他这话,一半是说给裴知意听,一半也是说给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官员们听的。
裴知意定定地看了他几息,似乎是确认了他不是在逞强,才微微松了口气。
“将军有此信心,是知意多虑了。”她再次行了一礼。
“知意如今在御史台任职,虽人微言轻,但查阅卷宗、打探些官场消息,还算方便。”
“日后,将军若有任何用得着知意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知意,定当竭尽所能。”
她没有说得太透,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是在向他递出橄榄枝,也是在偿还当初的恩情。
洛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便胜过千言万语。
裴知意不再多言,又行了一礼后,便转身汇入了人流之中,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洛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摸了摸下巴。
“有点意思,看来在帝都,也不是完全没有帮手嘛。”
他心情好了不少,迈开步子,朝着宫门外走去。
刚出宫门,就看见自家那辆装饰得有些过分骚包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墨璃和苏晚一左一右地站在车边,正翘首以盼。
而那个一身黑衣,如同雕像般的殷婵,则抱着剑,靠在车辕上闭目养神,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少爷!”
墨璃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兴奋地挥着手跑了过来。
“少爷!”墨璃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几步就蹦到了洛序跟前,仰着小脸,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您可算出来了!刚才在殿上,陛下没为难您吧?”
“为难我?”洛序伸手就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家少爷我,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为国为民的大英雄,谁敢为难我?”
“哎哟!”墨璃捂着额头,嘴巴一撅,“就知道吹牛。苏晚姐,你听听,这才当了几天将军,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苏晚温柔地笑了笑,走上前来,细心地帮洛序理了理官袍上的褶皱,轻声说:“少爷平安出来就好。”
洛序心里一暖,看着两个丫头,一个活泼,一个温婉,感觉朝堂上那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都消散了不少。
“行了,别在宫门口杵着了,跟两根门神似的。”他大手一挥,“上车,咱们找个好地方,放松放松去。”
“去哪儿呀少爷?”墨璃的好奇心立马被勾了起来,“回家吗?”
“回家多没劲。”洛序冲她挤了挤眼,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听曲儿,吃好的,保准你们喜欢。”
说着,他率先钻进了马车里。
墨璃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奇与期待,也跟着上了车。
殷婵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在三人都坐定后,她才像个没有感情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了进来,抱着剑,在最靠车门的位置坐下,闭上了眼睛。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汇入了帝都清晨的喧嚣里。
平康坊,帝都最销魂的地方。
青天白日里,这里就已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了。
街两边,茶楼、酒肆、胭脂铺、成衣店,一家挨着一家。伙计们卖力地吆喝着,姑娘们倚在二楼的窗边,摇着团扇,咯咯地笑着,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甜腻的脂粉香和食物的香气。
当洛序那辆挂着将军府徽记的华丽马车,慢悠悠地驶进平康坊的主街时,就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鸭子群里,瞬间就炸开了锅。
“哎,快看快看!那不是镇北大将军府的马车吗?”
“可不是嘛!听说洛家那位大少爷,在北境立了天大的功劳,被陛下亲封为平西将军了!”
“我的天!就是那个以前天天来咱们平康坊鬼混的洛大少?他还会打仗?”
“你懂什么!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听说啊,他一个人就定下了计策,把那帮子蛮子打得屁滚尿流,还给咱们大虞,挣回来三座城呢!”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议论声,惊叹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第119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马车在醉梦楼那气派的门脸前停下。
不等车夫放好脚凳,一个穿着打扮都极为富态,脸上堆满了笑的半老徐娘,就已经扭着腰,快步迎了出来。
“哎哟喂!我当是哪阵香风,把咱们的大英雄给吹来了!”
老鸨一甩手里的香帕,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洛序崭新的官袍上打了个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洛将军!您可是稀客!快请进,快请进!姑娘们,都出来接客啦!平西将军大驾光登楼!”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半条街都听见了。
洛序笑着下了车,随手丢过去一小锭银子。
“桂妈妈,别嚷嚷了,我今天就是过来歇歇脚,听个曲儿。”
“哎哟,您瞧我这张嘴!”桂妈妈麻利地接过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将军放心,这就给您安排最好的雅间!”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跟在洛序身后的墨璃和苏晚,最后,落在了那个一身黑衣,抱着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殷婵身上。
桂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乖乖,这又是从哪儿找来的俏佳人?这身段,这脸蛋,就是……这煞气也太重了点吧?”
洛序没理会桂妈妈的小心思,径直带着人往里走。
“不用安排了,我直接去揽月阁。”
“好嘞!”桂妈妈立刻会意,“梦凝姑娘今儿个谁的客都没见,就等着您呢!”
穿过喧闹的前厅,绕过九曲回廊,一座雅致的独立小院,便出现在眼前。
院子里种满了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将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洛序推开揽月阁的门。
一股清幽的檀香,扑面而来。
窗边,一个身着月白色广袖长裙的绝美女子,正端坐于一张古琴之后。
她素手纤纤,正在调试琴弦,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望了过来。
看到是洛序,她的眼中,先是闪过一抹讶异,随即,便化作了如春水般温柔的笑意。
“我还在想,是哪位贵客,能让桂妈妈扯着嗓子喊得那么大声。”
梦凝站起身,对着洛序,盈盈一拜。
“原来是咱们的大将军,凯旋回朝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像是琴音一般,清脆,悦耳。
“梦凝姑娘就别取笑我了。”洛序笑着摆了摆手,自己找了个舒服的软榻坐下,“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我就是个劳碌命,刚下朝,就想找个清静地方,喝杯好茶,听听你的琴。”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那将军可是来着了。”梦凝掩嘴轻笑,亲自提起桌上的小泥炉,开始烹茶,动作优雅娴熟,赏心悦目。
“这可是今年新得的雨前龙井,你尝尝。”
很快,一股清新的茶香,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梦凝将一杯沏好的茶,递到洛序面前。
她的目光,这才状似无意地,落在了安静地站在洛序身后的殷婵身上。
她的眼神,顿了一下。
身为醉梦楼的花魁,迎来送往,她见过的人,比许多人吃过的盐都多。
可眼前这个黑衣女子,给她的感觉,却前所未有。
那不是普通的护卫。
那是一种……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芒,和深不见底的孤高。这两种矛盾的气质,完美地融合在了一个人身上。
梦凝的眸光微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柔声开口,像是在闲聊。
“洛将军这次回京,阵仗可比上次大多了。”
“这位妹妹,瞧着面生得很,也是将军新收的护卫吗?好气质,想必也是个中高手吧。”
洛序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满嘴清香。
“确实厉害。”他放下茶杯,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看着梦凝,脸上带着几分赖皮的笑,“不过再厉害,那也是打打杀杀的事儿,没劲透了。”
“我今天啊,就是个俗人,不谈国事,不聊风月,就想偷得浮生半日闲,来你这儿蹭杯好茶,听听曲子,清清耳朵。”
梦凝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唇边的笑意也变得真切了几分。
“是梦凝唐突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歉意,“大将军在外征战,定是疲惫不堪,回京后又逢朝会,是该好生歇歇。”
她冰雪聪明,立刻就听出了洛序话里不想多谈的意思,便不再追问半句。
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贴,让洛序心里很是舒坦。
“那,将军今日想听些什么?”梦凝将茶杯放下,纤纤玉指,重新搭在了琴弦之上,“还是说,又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新词,要来考较梦凝一番?”
洛序摆了摆手,哈哈一笑。
“可别了,我这脑子里现在除了沙子就是刀枪,哪还有什么风花雪月。”他想了想,“就弹上次那首吧,叫什么来着,《高山流水》?”
“是,将军记性真好。”梦凝的眼波流转,带着浅浅的笑意,“能得将军如此青睐,是这首曲子的福气,也是梦凝的福气。”
“还是跟聪明人打交道舒服。”洛序看着她,心里感慨。“什么都不用多说,她就全懂了。”
话音落下,梦凝调整了一下坐姿,深吸一口气,素手轻扬,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同山涧清泉,瞬间洗去了屋内的浮躁。
悠扬的旋律,随之流淌而出。
时而如高山巍峨,气势磅礴;时而如流水潺潺,婉转不绝。
墨璃和苏晚两个丫头,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听过这般仙乐,早就看呆了。两人并排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梦凝那双在琴弦上翻飞的玉手,脸上写满了惊叹。
洛序则闭上了眼睛,将整个身体都陷进了软榻里。
琴声仿佛有种魔力,将他从那沉重、压抑的朝堂,从那步步惊心的安王案中,暂时地抽离了出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北境的星空下,看到了广袤的原野,感受到了自由的风。那些算计,那些伪装,那些身不由己,都在这琴声中,渐渐远去。
唯有站在角落里的殷婵,依旧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
她抱着剑,闭着眼,对这足以洗涤心灵的琴音,无动于衷。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美好,都与她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她的世界里,只有剑,和无尽的寒冷。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洛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好!好曲子!”他由衷地赞叹,带头鼓起掌来。
墨璃和苏晚也回过神来,跟着使劲地拍着手,墨璃的眼睛亮晶晶的:“梦凝姑娘,你弹得也太好听了吧!比宫里的那些乐师,强一百倍!”
梦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正要谦虚几句。
就在这时,揽月阁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轻,很有礼貌。
梦凝秀眉微蹙,她已经吩咐过,今日不见外客。
“进来。”她轻声说道。
门被推开一条缝,桂妈妈那张堆满笑的脸,探了进来,神情却带着几分古怪和为难。
“梦凝姑娘,洛将军……”她先是冲着两人告了个罪,然后才压低了声音,有些急切地说道。
“楼下,来了位客人,说是听闻洛将军在此,非要上楼来拜见。”
“我跟他说将军正在清休,不便打扰,可他怎么都不肯走。”
洛序眉头一挑,有些不悦。
“什么人这么没眼力见儿?告诉他,本将军今天谁也不见。”
“哎哟我的将军喂!”桂妈妈的表情更苦了,“我要是能打发走,还敢上来扰您的清兴吗?”
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那人……是安王府的管家。”
桂妈妈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洛序一眼。
“他还说,是奉了王爷的命,特地来请您过府一叙的。”
第120章 紫藤萝
桂妈妈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洛序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揽月阁内,那刚刚还因琴音而变得舒缓惬意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瞬间凝固。
“安王府?”墨璃第一个炸了毛,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柳眉倒竖,“什么安王八王的,没看见我家少爷正在休息吗?告诉他,我家少爷没空!让他滚!”
“墨璃!”苏晚急忙拉了她一下,小脸上满是紧张,“别胡说!”
桂妈妈被墨璃这通抢白吓得一哆嗦,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哎哟我的小姑奶奶,您可小点声吧!那可是王府啊!”
梦凝没有说话,但她抚在琴弦上的手,已经收了回去,拢在袖中。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忧虑,静静地看着洛序。
而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殷婵,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冰冷的凤眸,第一次,不带任何敌意地,落在了洛序的侧脸上,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审视。
“安王……”
洛序把那停在半空的茶杯,缓缓送到嘴边,将里面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把玩着空空如也的茶杯,脸上那股子慵懒劲儿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他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桂妈妈一眼。
“安王?哪个安王?我刚从北边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回来,京城里这些王爷公子的,可是一个都不认识。”
“将军,就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安王殿下啊!”桂妈妈急得快要跺脚了。
“哦,想起来了。”洛序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就是那个听说成天就知道作诗画画的王爷?他找我干嘛?我可是个粗人,之乎者也那一套,我可玩不转。”
“这……这咱家哪儿知道啊。”桂妈妈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军,您看……要不,您就下去见一面?人家毕竟是王府的管家,总这么晾着,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好听呀。”
洛序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
“真是麻烦。”他嘀咕了一句,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自己那身崭新的官袍。
“行吧行吧,人家王爷都派人来请了,我要是再不去,倒显得我这个平西将军,架子比亲王还大了。”
他对梦凝歉意地笑了笑。
“梦凝姑娘,真是不好意思,看来今天这曲子,是听不完了。”
梦凝站起身,对他敛衽一礼,柔声说:“将军言重了。将军身负皇命,当以国事为重。梦凝……在此等候将军佳音。”
她的话说得含蓄,但眼里的担忧,却藏不住。
“放心。”洛序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转过身,对着还气鼓鼓的墨璃和一脸担忧的苏晚说道:“你们两个,也别跟去了,就留在揽月阁,替我好好听听梦凝姑娘的琴。”
“少爷!”墨璃急了,“那怎么行!万一……”
“没有万一。”洛序的语气依旧轻松,但眼神却不容置喙,“这是去王府赴宴,又不是去龙潭虎穴,带那么多人干嘛,显得我好像怕了他似的。”
“你们就安心待着,吃好喝好,等我回来。”
他安抚地拍了拍两个丫头的肩膀,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沉默的黑衣女人身上。
“殷护卫,你,跟我走。”
殷婵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剑,默默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洛序不再多言,带着殷婵,在一屋子人复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揽月阁。
醉梦楼外的喧嚣,似乎比来时更盛了几分。
安王府的管家,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身低调却料子考究的青色绸衫,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旁。
见到洛序出来,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可是平西将军当面?小人安王府管事,福安,给将军请安了。”
“免了。”洛序摆了摆手,“前面带路吧。”
“是,将军请。”福安点头哈腰地为洛序掀开车帘。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奢华得多,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还燃着一小炉熏香。
洛序和殷婵坐进去后,马车便缓缓启动,汇入了车流之中。
车厢内,一片沉默。
洛序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手指却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看来,这位安王殿下,比我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啊。”
“安王?……这是在告诉我,他知道魇魔的事了?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个陷阱,一个专门为我准备的鸿门宴?”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一处朱漆大门前,停稳了。
“将军,安王府到了。”福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洛序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率先下了车,抬头望去。
眼前的府邸,出乎意料的,并不算奢华。没有高大的石狮,没有金碧辉煌的牌匾,只有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和门楣上“安王府”三个古朴的篆字。
但那高高的院墙,却挡不住一架开得正盛的紫藤萝,那紫色的花瀑,从墙头倾泻而下,如梦似幻,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妖异。
福安已经推开了侧门,躬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爷已在后园备下薄酒,专程为将军接风洗尘。将军,请吧。”
洛序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抬脚,便迈了进去。
殷婵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紧随其后。
安王府内,和洛序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金碧辉煌。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着通向深处,路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竹林,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空气里有股子淡淡的墨香和说不清是什么的花香,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心里头怪安宁的。
“我们王爷,不好奢华,就喜欢侍弄些花花草草,写写画画的,让将军见笑了。”
管家福安走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赔着笑脸解释。他的腰微微弓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踩疼了地上的石子。
“挺好。”洛序随口应着,眼睛却没闲着,四下里打量。
这王府,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从进门到现在,他连一个巡逻的护卫都没看见,更别提丫鬟仆役了。偌大一个王府,安静得像座空宅子。
“搞什么鬼?空城计?”洛序心里嘀咕,“还是说,高手都藏在暗处,就等着我自投罗网?”
他身后的殷婵,抱着剑,步履无声,那双半阖的凤眸,偶尔会朝着某个角落,不经意地扫上一眼,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湖泊,出现在眼前,湖心有个小亭子,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湖边,一架巨大的紫藤萝花架下,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张画案前,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
他站得笔直,身形清瘦,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地挽着,几缕发丝垂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整个人看着,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王爷,平西将军到了。”福安在几步开外停下,恭恭敬敬地禀报道。
那年轻男子闻声,放下了手中的画笔,缓缓转过身来。
洛序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见过的美人不少,梦凝的清丽,秦晚烟的英气,殷婵的冷艳,都各有千秋。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却没什么血色。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干净、纯粹的眼睛,温和得像一汪清泉,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点龌龊念头,都无所遁形。
“你就是洛序,洛将军?”
他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润,悦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早就听闻将军在北境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他微笑着,朝着洛序,很自然地拱了拱手,行的是平辈之礼。
“不敢当,见过王爷。”洛序回过神来,也拱手还了一礼,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家伙……看着比档案里说的,还要人畜无害啊。”
“福安,你先下去吧。”安王少卯昼对管家摆了摆手,“我与洛将军一见如故,要单独聊聊。”
“是,王爷。”福安躬身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一时间,这湖边,便只剩下洛序、殷婵,和这位安王殿下。
“洛将军,请坐。”安王指了指花架下的石凳,自己也随意地坐了下来,“我这人,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将军也随意些便好。”
他拿起石桌上的白玉酒壶,给洛序面前的杯子里,斟满了酒。
酒液清澈,散发着一股子清甜的花香。
“这是我自己用晨露和百花酿的酒,没什么烈性,就是喝个新鲜。尝尝?”
洛序端起酒杯,也没客气,一饮而尽。
“好酒!”他咂了咂嘴,一脸的粗豪,“比军营里那些马尿强多了!就是……娘们唧唧的,不够劲儿!”
安王听了,非但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将军果然是性情中人。”他摇了摇头,自己也抿了一口,“我可喝不惯烈酒,沾一点就头疼。还是这种花花草草的东西,比较合我的胃口。”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头顶那片紫色的花瀑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痴迷。
“将军你看,我这架紫藤萝,开得如何?”
来了。
洛序心里一动,面上却装出一副没兴趣的样子,也跟着抬头看了看。
“还行吧,花里胡哨的,挺好看。”他随口应付道,“不过这玩意儿,能吃吗?还是能当药材?”
安王又被他这煞风景的话给逗乐了,笑得肩膀都有些发抖。
“将军真是有趣。”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才慢悠悠地说道,“这花,不能吃,也不能入药。它唯一的好处,就是能让人……做个好梦。”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变得有些飘忽。
“尤其是晚上,睡在这花架下面,梦里,什么都能瞧得见。”
第121章 稍安勿躁
安王少卯昼那句轻飘飘的话,像是羽毛一样落在地上,却让空气都重了几分。
洛序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正准备顺着话头,装傻充愣地问两句。
“嗡——”
一声极轻微,却又锐利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站在洛序身后的殷婵,动都没动一下,甚至连抱着的剑都没有出鞘。
但一股无形的、冰冷的锋锐之气,以她为中心,猛地朝着那架紫藤萝炸开!
原本开得正盛的紫色花瀑,像是被腊月的寒风当头吹过,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数花瓣和嫩叶上,瞬间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王爷说笑了。”
殷婵的声音,比那层白霜还要冷。
“这东西,可不是什么能让人做好梦的善类。”
她那双冰冷的凤眸,缓缓抬起,直视着安王,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过是一只,懂得用花香迷惑人心的草木精怪罢了。”
“啥玩意儿?妖怪?”
洛序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武夫该有的震惊和好奇。他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瞪大了眼睛,在那株瑟瑟发抖的紫藤萝和安王之间来回看。
“王爷,您这……您这院子里还养妖怪啊?”
他转头看向殷婵,又装模作样地呵斥了一句:“你没看花眼吧?别在这儿胡说八道,惊扰了王爷的雅兴!”
安王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有那么一刻的凝滞。
他那双纯粹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洛序没来得及看清的异色,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殷婵来。
“哎呀,这可真是……”他轻轻地鼓了鼓掌,语气里满是赞叹,“早就听闻镇西王庭的烛隐阁,能人辈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洛将军这位护卫,好眼力,好修为。”
他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姑娘说得没错。”安王端起自己的酒杯,又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交锋,不过是饭前的开胃小菜。
“我这株紫藤萝,确实是有些来历。是我早年游历时,从南疆的十万大山里带回来的一个小东西,养着解闷罢了。”
他看着那株已经不敢再有半分异动的紫藤萝,眼神里流露出像是惋惜,又像是嫌弃的情绪。
“本来呢,它还算听话,平日里也就是散散花香,帮我安安神。没想到,今天这么不长眼,竟冲撞了将军的贵客。”
他放下酒杯,看向洛序,脸上又挂起了那温和纯善的笑容。
“既然被将军看上了,又被这位姑娘点破了真身,再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这样吧,”他一拍手,做出了决定,“这只小妖,我就送给将军了。”
“也算是我这个做王爷的,给将军荣升平西将军,补上的一份贺礼。将军,你看如何?
安王少卯昼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减,他伸手指着那株微微发抖的紫藤萝,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哈哈哈哈哈!”
洛序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把石桌都拍得“砰砰”响。
安王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王爷真是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洛序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连连摆手。
“这么贵重的‘贺礼’,我可受不起,您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安王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清澈的酒液,声音依旧温和:“哦?将军这是……嫌弃我这礼物,上不得台面?”
“哪儿能啊!”洛序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王爷您这礼物,何止是上得台面,简直是能要了我的老命啊!”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挂着一副“你我都懂”的促狭笑容。
“王爷,您是知道的,我就是个粗人,成天在刀口上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这觉啊,就睡得特别沉。”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着以后天下太平了,能找个安稳地方,搂着老婆孩子,一觉睡到自然醒。”
洛序端起安王刚刚给他斟满的酒杯,对着那株紫藤萝,遥遥一敬。
“我可不想啊,哪天晚上做了个什么‘好梦’,就这么睡着睡着,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一口将杯中酒饮尽,然后把酒杯重重地顿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也太亏了,您说是不是,王爷?”
话音落下,湖心亭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那株紫藤萝,因恐惧而发出的、细不可闻的“簌簌”声。
安王少卯昼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他没有看洛序,也没有看那株花妖,只是低着头,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手中那只光润的白玉酒杯。
那双原本温和纯粹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光,都被吸了进去。
“什么叫,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难道,将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流言蜚语?”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将军这话……”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润,只剩下一种让人骨头发冷的凉意,“……是什么意思?”
“本王,怎么有些听不明白呢?”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嗨,王爷您瞧我这张破嘴,不会说话!”他一拍自己大腿,像是懊恼极了,“我就是说,我这人福薄,怕镇不住王爷您送的这宝贝。这万一要是夜里睡觉,不小心冲撞了它,那多不好。”
“再说了,”洛序话锋一转,大大咧咧地说道,“陛下不是刚让我协理宗正寺,巡查各王府的防卫事宜嘛。我这要是收了王爷您的重礼,回头到了别的王爷府上,人家也送,那我这差事还怎么干?传出去,人家不得说我洛序借着皇命,到处敲竹杠嘛。”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把拒绝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又不动声色地把皇帝抬了出来当挡箭牌。
安王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
那双冰冷的眸子,似乎想要穿透洛序那玩世不恭的表象,看清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最终,安王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又重新绽开了笑容,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冷。
“是本王考虑不周了。”他端起酒壶,又给洛序满上了一杯。
“既然将军公务在身,本王也就不强人所难了。”
“这杯酒,就算本王,给将军赔罪了。”
“王爷言重了,言重了!”洛序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顿所谓的“接风宴”,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安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客气地将洛序送到了后园门口。
“将军慢走,日后若有闲暇,随时可来本王这里喝茶。”
“一定一定。”洛序拱了拱手,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直到洛序和殷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安王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不见。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湖心亭,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的那架紫藤萝,在失去了殷婵剑意的威慑后,开始剧烈地扭动起来。
无数紫色的花瓣和藤蔓,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迅速地朝着中心汇聚、收缩、变形!
光影变幻之间,一个身着紫色轻纱、赤着双足的绝美女子,出现在了原地。
她有着一头紫色的长发,肌肤胜雪,五官妖异而妩媚,一双眼睛,更是勾魂夺魄。
“主人。”
女子跪伏在地,声音娇媚入骨,却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杀意。
“那家伙,已经察觉到了。”
安王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面前那幅尚未完成的画作,冷冷地开口:“他身边那个女人,是什么来路?”
“元婴中期的剑修。”紫藤的声音里,带上了忌惮,“剑意很强,应该是专修杀伐之道的。若是在这园中动手,奴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留下他们两个。”
“元婴中期……”安王喃喃自语,眼中寒光一闪。
“主人,”紫藤抬起头,舔了舔鲜红的嘴唇,“要不要,让奴家今晚,再去寻一只听话的‘小东西’?”
“只要进了他的梦里,管他是什么将军,什么剑修,都得乖乖地把命交出来。”
“不必了。”
安王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刚从宫里领了皇姐的差事,现在整个帝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这个时候动他,太蠢了。”
他拿起画笔,在那幅画上,轻轻点了一笔。
“打草惊蛇,只会让蛇……跑得更快。”
“那……”紫藤有些不甘心。
“稍安勿躁。”安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第122章 他会死
安王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在身后“吱呀”一声,缓缓合上,将里面所有的暗流和杀机,都隔绝开来。
洛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高墙,还有那墙头探出来的、依旧开得妖异的紫色花瀑。
“他娘的。”洛序低声骂了一句,“这长安城里的道道,真是比北境的沙子还磨人。”
“这安王,不简单啊。撕破脸之后,还能笑呵呵地把我送出来,这份城府,可不是什么雅好诗文的纯善王爷能有的。”他心里琢磨着,“看来,南宫玄镜给的那堆东西,得好好瞧瞧了。”
自家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车夫正打着盹。街上行人不多,透着一股子皇城根下特有的清净。
“洛将军……”
一个带着几分迟疑和关切的女声,从街边的柳树下传来。
洛序循声望去,只见裴知意正站在树荫里,身上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御史官袍。她那张清丽的脸上,写满了藏不住的担忧,一双清澈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像是怕他少了一根头发。
“哟,这不是裴侯嘛。”洛序脸上立刻挂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迈着方步走了过去,“怎么着,在这儿晒太阳呢?还是说,特地来等我的?”
裴知意被他这句没正形的话说得耳根一热,但还是快步迎了上来,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确实是毫发无损,才像是松了口气。
“将军说笑了。”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知意……知意有些不放心。”
“我今早下朝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安王殿下他……他素来不喜与武将往来,今日却……知意怕他会对将军不利。”
“所以你就搁这儿傻等了半天?”洛序挑了挑眉,看着她那紧张的小模样,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暖。
“能有什么事?”他大大咧咧地一摆手,“王爷好客得很,请我喝了杯花茶,聊了聊他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就是那茶,淡出个鸟来,还没咱们军营里的马奶酒带劲。”
“真的……只是喝茶?”裴知意显然不信,她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别骗我”的执拗。
“那不然呢?”洛序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难不成还在他家吃了顿饭?我可没那闲工夫。我这不还急着回醉梦楼,听梦凝姑娘弹曲儿呢嘛。”
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裴知意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真正放下来了一半。她知道,洛序不是个会吃亏的主。
“将军无事便好。”她轻声说道,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好的纸包,递了过去,“这是……这是知意托人从城西‘李记’买的桂花糕。听说将军爱吃甜食,就……就顺便带了些。”
“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她说完,脸颊又有些发烫,像是做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
洛序看着那包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愣了一下。
他接过来,打开油纸,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香甜,软糯,桂花的清香在嘴里化开。
“嗯,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赞了一句,三两口就把一块糕点给解决了。
“那就好。”裴知意看到他喜欢,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那笑容,比这春日的阳光还要明媚几分。
“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她又恢复了那副干练御史的模样,压低了声音问道。
“王爷今日此举,名为接风,实为试探。恐怕,这只是个开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洛序又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他出招,我接着就是了。”
他看着裴知意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句。
“放心吧,你家将军我,心里有数。”
“嗯。”裴知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去御史台找我。”
洛序笑着应下,正准备再说两句,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正从街角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那小乞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见洛序看过来,他非但没跑,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然后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朝着洛序这边,用力一丢!
“小心!”裴知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想挡在洛序身前。
洛序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同时伸手一抄。
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落入了他的掌心。
是一个啃了一半的、已经发黑的干馒头。
那小乞丐丢完东西,扭头就跑,一溜烟就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不见了踪影。
“这……”裴知意看得目瞪口呆。
洛序却没说话,他皱着眉头,掂了掂手里的干馒头,感觉分量不对。
他用力一捏。
“咔吧”一声,馒头从中间裂开,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条,从里面掉了出来。
洛序捡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和一股熟悉的香气。
“东市。”
是南宫玄镜的字迹。
“行了,别担心了。”洛序把纸条和剩下的桂花糕都塞进袖子里,对着裴知意,露出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赶紧回衙门当差吧,别让人家说你这新上任的御史大人,第一天就旷工摸鱼。”
“我先走了啊,醉梦楼的姑娘们还等着我呢!”
他潇洒地一挥手,转身就朝着自家的马车走去,那背影,看不出半分刚从龙潭虎穴里闯出来的紧张。
裴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依旧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回府。”
一上马车,洛序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他靠在软垫上,对着车夫吩咐了一句。
车轮再次“咕噜咕噜”地转动起来。
车厢里,洛序从袖子里又摸出那张纸条,放在鼻尖闻了闻。
“南宫玄镜这女人,真是骚包得可以,传个信都得熏上她那股子甜得发腻的香。”他心里忍不住吐槽。“东市……那地方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倒确实是个谈秘密的好地方。”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殷婵。
这个女人从上了马车,就又进入了那种“我是雕像”的状态,抱着剑,闭着眼,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喂,”洛序懒洋洋地开口,“刚才在安王府,你怎么看?”
殷婵的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你觉得,那个安王,怎么样?”洛序换了个问法,像是在闲聊。
这下,殷婵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地睁开眼,那双冰冷的凤眸,静静地看了洛序一眼。
“他会死。”
她说出三个字,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洛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呵,有意思。”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啊。”
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停在了洛府相对僻静的侧门。
“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洛序对车夫和刚下车的殷婵说道,“我去去就回。”
他没等两人回应,便推开侧门,快步走了进去。
洛府里,下人们各司其职,见到他回来,都纷纷躬身行礼,洛序只是随意地点点头,脚下不停,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
他让院门口守着的丫鬟不用伺候,自己一个人进了屋,然后反手就把门给闩上了。
那身崭新却又碍事的平西将军官袍,被他毫不留恋地脱了下来,随手丢在椅子上。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半旧的青色便服换上,又把那顶沉甸甸的玉冠摘了,随手拿了根木簪,把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
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少了几分将军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富家公子的闲散与不羁。
“嗯,这样顺眼多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却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绕到了院子后方一处偏僻的墙角。
这堵墙不算高,墙头上还长了些杂草。洛序退后几步,稍微助跑,脚在墙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像只轻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稳稳地落在了墙外的小巷里。
殷婵的身影,鬼魅般地出现在了巷口。
她看着从墙上跳下来的洛序,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仿佛对自家主人这种不走正门爱爬墙的怪癖,已经见怪不怪了。
洛序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她咧嘴一笑。
“走吧,殷大护卫,陪本将军逛街去。”
两人没再坐马车,而是选择了步行。
一走出小巷,帝都午后那股子独有的喧嚣与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叫卖的小贩,赶路的行人,街边茶楼里传出的说书声,还有那混杂在空气里的、各种食物的香气。
洛序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裴知意送的那包桂花糕,捏起一块丢进嘴里,一边慢悠悠地嚼着,一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一切,活脱脱就是一个出来闲逛的纨绔子弟。
殷婵则抱着剑,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道冷色调的影子,与这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你说,”洛序头也不回地问道,“南宫玄镜那个妖精,在东市那种地方约我见面,能有什么好事?”
他没指望殷婵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猜啊,八成又是些吃力不讨好的破事。这女人,就喜欢看别人替她卖命,她自个儿在旁边摇着扇子看热闹。”
殷婵依旧沉默着,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了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光。
东市是帝都最繁华的商业区,占地极广,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这里不仅有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更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富商、游侠、异族人、跑江湖卖艺的、甚至还有些官府通缉的要犯,都可能混迹其中。
洛序带着殷婵,不紧不慢地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东市中心,一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陈旧的三层茶楼上。
茶楼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字。
“忘忧居。”
第123章 妖精
“忘忧居。”
洛序站在那块有些年头的牌匾下,仰头看着这三个字,嘴里还嚼着桂花糕。
“这名儿取得倒是不赖,就是不知道,进去了是不是真能忘了烦心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子,抬脚就往里走。
“走吧,殷大护卫,进去看看那妖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茶楼里头,比外面瞧着还要热闹。
一楼大堂坐得满满当当,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平西将军北境大破西虏”的段子,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洛序听了两句,忍不住乐了。“嘿,这传得也太神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么厉害。”
一个穿着短褂,肩上搭着白毛巾的店小二,眼尖得很,立马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哟,两位客官,里边儿请!您二位是喝茶还是听书啊?楼上雅座还有位置!”
“找个清静点的地方,靠窗的。”洛序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了过去。
店小二麻利地接住,脸上的笑更真切了:“哎哟,得嘞!您二位楼上请,保管给您找个最亮堂、最清净的座儿!”
在店小二热情的吆喝声中,洛序带着殷婵,不紧不慢地上了二楼。
二楼果然比一楼清净不少,大多是些文人雅士在低声交谈,或是独自品茗。
店小二把他们引到一个临街的窗边位置,手脚麻利地用毛巾擦了擦桌子。
“客官,您看这儿成不?正对着东市最热闹的十字街,看景儿最好不过了。”
“就这儿吧。”洛序大马金刀地坐下,“茶要最好的,点心嘛,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的,看着顺眼的都给爷端上来。”
“好嘞!您擎好吧!”店小二高声应了一句,转身就下了楼。
很快,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就送了上来。
洛序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然后就翘着二郎腿,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目光懒散地投向窗外繁华的街道。
“你说,”他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的殷婵说道,“南宫玄镜那婆娘,是不是就喜欢搞这种神神秘秘的调调?约个地方就得了,非得让人跟猜谜似的。”
殷婵抱着剑,如同石雕般立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她那身冷冽的气质,和这热气腾腾的茶楼,显得格格不入。周围几桌的茶客,都下意识地离他们远了些,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不少。
洛序也不在乎,自顾自地继续念叨:“东市,忘忧居。听着倒像是个正经地方。我还以为她会约在什么赌坊或者窑子里呢。”
他捏起一块芸豆卷,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也不知道这回又是什么吃力不讨好的破事儿。我算是看明白了,碰上这女人,准没好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壶茶都快见了底,窗外的人流换了一波又一波,南宫玄镜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洛序的耐心,快要被磨光了。
“他娘的,这妖精不会是耍我玩吧?”他放下茶杯,有些不耐烦地嘀咕。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甜得有些发腻的香气,若有若无地,从楼梯口飘了上来。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二楼,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声音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楼梯口望去。
“咯噔,咯噔……”
清脆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一道紫色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来人依旧是那身华贵无比的紫袍,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的曼陀罗花,在茶楼昏黄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一般,闪烁着妖异的光。
她那张美得不像真人的脸上,挂着慵懒的笑意,病态苍白的肌肤,与那泣血般的红唇,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一双紫晶般的狐狸眼,轻轻一扫,整个二楼的茶客,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就像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优雅,高傲,且充满了压迫感。
南宫玄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窗边的洛序身上。
她迈着慵懒的步子,缓缓走来,那股甜腻的香气,也愈发浓郁。
“洛将军。”她的声音,带着嗔怪,魅惑,在安静的茶楼里,清晰地响起。
“让姐姐我好等啊。”
她走到桌前,也不客气,直接在洛序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一双勾魂夺魄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
“怎么,跟安王弟弟聊得,乐不思蜀了?”
南宫玄镜那句话说得又软又媚,像是情人间在撒娇,可听在洛序耳朵里,却让他后背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茶杯,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哟喂,我的司卿大人!您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我哪儿敢让您等啊!这不是安王殿下非得拉着我,说什么赏花品茶,我这官小位卑的,哪儿敢不去啊!”洛序一边说,一边拿起茶壶,亲自给南宫玄镜面前的空杯子倒满了茶,动作那叫一个殷勤。
“您尝尝,这茶楼的破茶,哪儿比得上王府的。不过王府那茶,喝着跟水似的,没劲。”
“是吗?”南宫玄镜伸出两根白得透明的手指,捏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把玩着。
她那双紫晶般的狐狸眼,在洛序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后的殷婵身上。
“本官瞧着,洛将军这一趟,收获不小嘛。”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不仅见了王爷,还带回来这么大一个煞神。怎么,安王没被你这位护卫的杀气,给吓得尿裤子?”
洛序干笑两声:“司卿大人说笑了,她就是个木头桩子,杵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王爷压根就没多看她一眼。”
“哦——”南宫玄镜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殷婵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洛序脸上。
“行了,别跟我耍你那套滑头了。”她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说吧,都瞧见什么,听见什么了?”
“那位温润如玉的安王殿下,有没有给你准备什么……特别的‘惊喜’啊?”
洛序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知道,在这女人面前,装傻充愣是没用的。
“惊喜谈不上,惊吓倒是有一点。”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安王府里,邪门得很。”
“怎么个邪门法?”南宫玄镜来了兴趣,也跟着凑近了些,那股子甜腻的香气,更浓了。
“没人。”洛序言简意赅地说道,“从进门到后园,除了那个领路的管家,我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偌大一个王府,安静得跟坟地似的。”
“还有,”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南宫玄镜,“他那院子里,种着一架紫藤萝。我那护卫说,是只花妖。”
“安王倒也光棍,直接就认了。还说,要把那只花妖,当贺礼送给我。”
南宫玄镜听到这里,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闪过一抹了然。
“那你呢?收了?”
“我敢收吗?”洛序一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跟他说,我这人福薄,怕是镇不住他这宝贝。万一哪天晚上睡着了,被这宝贝给‘伺候’得醒不过来,那可就亏大了。”
“呵呵……”南宫玄镜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笑得花枝乱颤,引得周围几桌的茶客又偷偷地看了过来。
“你这小滑头,胆子倒是不小,这种话都敢当着他的面说。”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那只在平安坊吃人的魇魔,就是从他那株宝贝‘紫藤萝’里,跑出来的。”
南宫玄镜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洛序耳边响起。
虽然早有猜测,但从她嘴里得到证实,还是让洛序的心沉了下去。
“这么说,之前那几桩悬案,都是他干的?”
“不完全是。”南宫玄镜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杯子里的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魇魔是他养的,但有时候,这养的狗啊,也会不听话,自己跑出去打打牙祭。”她用指尖点了点那个水圈的中心,“不过嘛,替主人办事的次数,总归是多一些的。”
她抬起眼,看着洛序,那双紫眸里,闪烁着兴奋而又危险的光。
“就在早朝的时候,城里,又出事了。”
“吏部侍郎,钱松,他家的小女儿,今天早上,就昏睡不醒了。”
“太医去看过,束手无策。只说,是中了邪。”
南宫玄镜用那沾着茶水的手指,在桌上,又画了几笔,像是在写字。
“拘魔司的人也去了,在那位钱小姐的闺房里,闻到了一股子……怎么都散不掉的,紫藤萝花香。”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洛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好戏。
洛序看着桌上那几个用茶水写出的两个湿漉漉的字。
“救人。”
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司卿大人,”他苦着脸说道,“您这不是……又给我找了个活儿吗?”
“怎么能叫找活儿呢?”南宫玄镜眨了眨她那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语气无辜极了。
“这可是陛下亲口交代的差事,让你‘协理宗正寺,巡查各王府’。如今,吏部侍郎的女儿,疑似被跟王府有关的妖邪所害,你不去看看,说得过去吗?”
“这可是你这位平西将军,在帝都,打响的第一炮啊。”
她站起身,理了理自己那华贵的紫袍,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序。
“去吧,洛将军。”
“让姐姐我,也让陛下看看,你这把刀,到底够不够快。”
说完,她便转身,迈着慵懒的步子,在一众茶客敬畏的目光中,袅袅婷婷地,走下了楼。
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一句结账的事。
洛序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大堆还没怎么动的点心,忍不住骂了一句。
“操,真是个妖精!”
第124章 柳条鸟
洛序骂骂咧咧地从“忘忧居”里走了出来,把一肚子火气都撒在了南宫玄镜那个不付钱的妖精身上。
他站在东市喧闹的街头,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头跟一团乱麻似的。
“妈的,这女人就是个甩手掌柜,脏活累活全丢给我。”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个影子似的殷婵,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事儿不能自己一个人扛。
“你先回醉梦楼去。”洛序对她吩咐道,“告诉墨璃和苏晚,就说我有公干,让她们别等我吃饭了。还有,不许跟着我。”
殷婵那双冰冷的凤眸,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便融入了人流之中,几个呼吸间就没了踪影。
打发走了这个大煞神,洛序松了口气。
他没坐马车,而是直接抄小路,朝着拘魔司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事儿,怎么也得跟顶头上司报备一声。毕竟,查的是王爷,受害的是侍郎,哪个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裨将军能单独扛得下来的。
半个时辰后,吏部侍郎钱松的府邸门口。
两名穿着拘魔司白羽服饰的办案员,正守在门口,神情肃穆,拦住了所有想要进出的下人。
钱府内,一片死寂,下人们都躲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压抑和恐惧。
洛序和凌霜并肩走了进来。
凌霜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金羽堂主黑色劲装,金线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愈发像是覆了一层寒霜。她步履生风,目不斜视,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堂主大人!洛将军!”门口的守卫一见两人,立刻躬身行礼。
凌霜只是微微颔首,问道:“情况如何?”
“回堂主,钱府已经封锁,除了钱侍郎本人,所有人都不得靠近后院小姐的绣楼。”一名办案员恭敬地回答。
“钱侍郎呢?”
“正在前厅候着,下官已经通报过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绯色官袍,年近五旬的中年男人,就从前厅里快步迎了出来。他面容本还算儒雅,此刻却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见到凌霜和洛序,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来。
“凌堂主!洛将军!你们可算来了!”钱松的声音都带着颤音,对着两人长揖到底,“下官……下官就这么一个女儿啊!求二位大人,一定要救救她!”
“钱大人不必多礼。”凌霜的声音冷硬,却也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等奉命而来,自当尽力。先带我们去看看令爱的情况。”
“好好好,二位大人,这边请!”钱松连忙在前面引路,脚步都有些踉跄。
穿过几道回廊,一座雅致的二层绣楼出现在眼前。
还没等靠近,一股熟悉的、甜腻得让人发晕的紫藤萝花香,就钻进了洛序的鼻子里。
洛序和凌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就是这里了。”钱松推开绣楼的门,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女……小女就在里面。”
绣楼的闺房布置得极为雅致,女儿家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看起来井井有条,没有任何打斗或挣扎的痕迹。
只是,那股子紫藤萝的香气,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几乎让人窒息。
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正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她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平稳,看起来就像是睡熟了一样。
“什么时候发现的?”凌霜走到床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少女的手腕上,一股冰冷的真元,缓缓探入。
钱松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回答:“就……就是今天早上。丫鬟来叫她起床,怎么叫都叫不醒,我……我这才慌了神,赶紧去宫里请了太医,可太医也说……也说看不出什么毛病,只说是中了邪……我这才……这才斗胆,报去了拘魔司。”
“昨晚可有什么异常?”凌霜一边探查,一边继续问道,“或者,令爱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或物?”
“没有,绝对没有啊!”钱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女性子文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看书,绣绣花,怎么会……怎么会招惹上这种东西!”
凌“霜收回了手指,脸色更冷了几分。
“她没病,也没受伤。”凌霜的声音,像是冰碴子,“是魂魄,被人用邪术,给拘走了。”
“魂……魂魄?”钱松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洛序没说话,他绕着房间,慢悠悠地走了一圈。他的目光,从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扫到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最后,停在了半开的窗户上。
窗外的院子里,并没有种植任何花草。
“钱大人,”洛序开口了,“令爱,可有心上人?”
“啊?”钱松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没……没有啊。小女尚未及笄,婚事都是由我与夫人做主,从未听说她与哪家公子有过来往。”
“是吗?”洛序走到窗边,伸手指了指窗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小小的、用柳条编成的小鸟,编得活灵活现,很是精致。
“这玩意儿,不像是女儿家的手艺吧?”洛序拿起那只柳条鸟,在手里掂了掂,“倒像是哪个小子,为了讨姑娘欢心,费心思编出来的小玩意儿。”
钱松被洛序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一愣,他凑到窗边,定睛一看,那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这这……”他“这”了半天,急得直摆手,“将军明鉴!小女……小女她绝不是那种会私相授受的女子啊!这东西……这东西不知是哪里来的!”
“行了,钱大人,你先别急。”洛序把那只柳条鸟拿在手里抛了抛,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就是随口一问。”
一旁的凌霜,却已经走了过来。
她没有去接那只柳条鸟,只是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悬停在柳条鸟的上方。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带着淡淡寒气的白色真元,从她指尖探出,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轻轻地在那只柳条鸟上,缠绕了一圈。
“嗯?”
凌霜那双清冷的凤眼,微微眯了起来。
“怎么了?”洛序看她表情不对,也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这上面……”凌霜收回手指,声音里带着凝重,“除了寻常的人气,还沾染上了……非常微弱,但又极其阴邪的气息。”
她抬起眼,看向洛序,一字一句地说道:“是魇魔。”
“我操!”洛序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他把那只柳条鸟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可怎么看,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玩意儿。
“你的意思是,做这只鸟的人,跟魇魔有关系?”
“不是有关系。”凌霜纠正道,她的表情,像是手术台上最精准的刀,“是做这只鸟的手,在最近十二个时辰之内,直接接触过魇魔,或者……是魇魔的宿主。”
她的话,让一旁的钱松,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钱大人,你先出去,守在楼下,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凌霜的语气不容置喙。
“是,是!下官就在楼下守着!”钱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闺房里,瞬间只剩下洛序和凌霜两人。
“站远点。”凌霜对洛序说了一句,然后从腰间的玉带上,解下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造型古朴的银色罗盘。
她将那只柳条鸟,轻轻地放在罗盘中央。
随即,她并指如剑,在自己左手的手心,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白皙的皮肤下渗了出来,散发着惊人的寒气。
她屈指一弹,那滴血珠,精准地落在了柳条鸟上。
“滋啦——”
一声轻响,柳条鸟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冒出一缕极淡的黑烟,随即,整个鸟身,都开始散发出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蓝光。
凌霜口中念念有词,单手掐诀,指尖在罗盘上飞快地点动。
罗盘上的指针,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
“敕!”
她一声轻喝,那只发光的柳条鸟,瞬间化作了无数蓝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一般,在空中汇聚成一条纤细的光带。
那光带在房间里盘旋了一圈,像是确认了方向,猛地朝着窗外,疾射而去!
“跟上!”
凌霜身形一晃,已经如同鬼魅般,从窗口飘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
洛序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跟着那条在半空中若隐若现的蓝色光带,在帝都的屋顶上,飞速穿行。
第125章 你什么都没做错
光带的速度极快,专挑些僻静的小巷和高矮不一的屋顶,七拐八绕。
洛序跟在后面,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方向……怎麽看着这麽眼熟?”
很快,一股熟悉的脂粉香和酒菜香,就传了过来。
平康坊,到了。
那道蓝色的光带,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平康坊最深处、最气派的那座楼阁,飞了过去。
醉梦楼。
光带绕着醉梦楼飞了一圈,最后,悬停在了三楼那座最雅致、最安静的独立小院前。
揽月阁。
蓝光闪烁了几下,便“噗”的一声,消散在了空气中。
洛序和凌霜,稳稳地落在了揽月阁的院墙上。
洛序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这……”他看着那扇熟悉的房门,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凌霜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牵机术’从不出错。”
“它追踪的,是制作那只柳条鸟的人,身上残留的魇魔气息。”
“而那个人,现在,就在这间屋子里。”
“不可能!”
洛序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脸上的慵懒和玩味,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错愕和坚决。
“凌霜,你这法术是不是坏了?或者受潮了?”他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急又快,“这里面住的,是梦凝姑娘!醉梦楼的花魁!她就是个弹琴的,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跟吃人的妖怪扯上关系!”
“我不管她是谁。”凌霜的声音,依旧冷得像冰,“证据,就指向这里。”
“什么狗屁证据!”洛序有点火了,“就凭一个破鸟,一道光?万一是那个送鸟的小子,来这里找过梦凝姑娘呢?那气息沾染到屋子里,不也正常吗?”
“‘牵机术’追踪的是人,不是地方。”凌霜冷冷地打断了他,“气息的主人,就在里面。这是唯一的结论。”
她看着洛序,眼神锐利如刀。
“洛序,我不管你跟里面的人是什么关系。现在,我是这件案子的主官。我的命令是,进去,把人带回拘魔司,审问。”
“你敢!”洛序一步上前,拦在了她面前,虽然明知打不过,但气势上却丝毫不让。
“凌霜,我再说一遍,不可能是她!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你要是就这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进去抓人,不仅是毁了她的名声,更是打草惊蛇!万一她是被人陷害的呢?真正的凶手,不就跑了!”
凌霜清冷的目光扫过洛序拦在她身前的手臂,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我的命令是,进去,带人。”
洛序攥紧了拳头,手臂上的青筋绷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凌霜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说了,不、可、能!”
僵持最终没有持续太久。
当凌霜那只白皙的手,轻轻按在她腰间的刀柄上时,洛序就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他可以跟她吵,跟她闹,但他不能真的跟她动手。这里是帝都,他是拘魔司的队长,她是堂主。以下犯上,当场格杀,他死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最终,洛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霜推开揽月阁的门,看着里面传出梦凝那一声带着惊慌与不解的“官爷……”,看着桂妈妈和醉梦楼的姑娘们跪了一地,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白羽办案员,“请”了出来。
从头到尾,凌霜都没有用任何枷锁,甚至连态度都算得上客气。
“梦凝姑娘,例行问话,不必惊慌。”
可这种客气,比直接上刑具还要伤人。
梦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像纸。她看到了院墙上脸色铁青的洛序,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茫然和求助。
洛序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跟你一起。”
拘魔司的地牢,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阴冷,潮湿,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子铁锈、血腥和霉菌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儿。火把在墙壁上燃烧着,光线昏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个鬼。
“吱呀——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然后又在身后关上。
洛序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拳头又一次攥紧了。
牢房很小,除了一张铺着些干草的硬板床,就什么都没有了。
梦凝就坐在那床边,身上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裙。那身在揽月阁里看着仙气飘飘的衣裳,到了这个地方,却显得那么单薄,那么不合时宜。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听到开门声,受惊似的抬起头。
看到是洛序,她那双一直强忍着泪水的眸子,终于“啪嗒”一下,滚下了两行清泪。
“洛……将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委屈,又无助。
“哎,别哭别哭。”洛序心里一揪,赶紧几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手忙脚乱地想帮她擦眼泪,又觉得不妥,只能把手停在半空。
“没事了,我来了,没事了啊。”他放低了声音,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语气哄着。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梦凝抽噎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那些官爷,为什么……为什么要抓我?”
“是不是……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没有,都不是。”洛序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梦凝,你信我吗?”
梦凝看着他,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洛序稍微定下心神,“你听我说,现在出了个案子,吏部侍郎家的小姐,昏睡不醒,像是被人勾了魂。我们在她房间里,发现了一点线索,那线索……最后指向了你这里。”
“什么?”梦凝的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我?可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侍郎小姐啊!”
“我知道,我知道。”洛序安抚道,“所以我才来问你。你仔细想想,最近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揽月阁?或者,有没有人送过你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人?”梦凝蹙着秀眉,努力地回想着,可想了半天,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洛将军你也知道,自我那次……那次之后,我就很少在大堂弹琴了。桂妈妈心疼我,平日里除了您和一些女大家之外,其他生客,一概都给推了。”
“最近这段日子,更是连您都没来,我……我就更清净了。每天除了自己练练琴,看看书,就没见过外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
“我连揽月阁的门都没怎么出过,怎么会跟官家小姐的案子扯上关系呢?”
“那这个呢?”洛序从怀里,摸出那只柳条编成的小鸟,递到她面前,“这个东西,你见过吗?”
梦凝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然后困惑地摇了摇头。
“没有。”
“编得倒是挺巧的,但……我真的没见过。”
洛序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杂质的眼睛,心里最后的那点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没撒谎。
“他妈的!”洛序低声骂了一句,一拳头轻轻砸在自己的膝盖上。
“果然是被人陷害的!安王,一定是你搞的鬼!”
“洛将军……”梦凝看着他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是不是……是不是我给您惹麻烦了?”
“你惹什么麻烦了?你什么都没做错。”洛序回过神,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心里又疼又气。
“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查个水落石出!我保证,最多明天,我就带你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嗯。”梦凝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慌乱,总算被驱散了不少。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歪着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要说有什么奇怪的事……倒也算不上。”
“大概是三四天前吧,夜里头,我好像听见我那院子的墙头上,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像是有什么小猫小狗爬过去了。”
“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哪家跑丢的畜生,就没出去看。”
“这算吗?”
第126章 往日浮沉
拘魔司地牢那扇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里面阴冷潮湿的空气和梦凝那无助的眼神。
“怎么样?”凌霜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响起,带着回音,“问出什么了?”
洛序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昏暗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她什么都不知道。”洛序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像是压着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她说她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个外人都没见过。更别提什么柳条编的鸟了。”
“意料之中。”凌霜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进了这里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还说了一件事。”洛序打断了她,“三四天前的晚上,她听见自己院子的墙头上有动静,悉悉索索的,像是猫狗跑过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凌霜那双清冷的眸子。
“凌堂主,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凌霜沉默了。
她是个聪明人,更是个顶尖的办案高手。洛序话里的意思,她瞬间就明白了。
“走。”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吐出一个字,便转身朝着来路走去,“回醉梦楼。”
两人再次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揽月阁那座安静的小院里。
午后的阳光照在院中的花草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宁祥和,谁也想不到,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凌霜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看好了。”她对洛序说了一句,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小的、通体由某种不知名水晶打磨而成的圆镜。
镜面光滑如水,镜身四周刻满了繁复而又古老的符文。
“流明镜。”
凌霜轻声念出它的名字,随即左手掐出一个奇异的法诀,右手托着镜子,口中开始吟诵起一段低沉而又拗口的咒文。
随着她的吟诵,那面“流明镜”的镜面,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周围的空气,像是水波一样,开始扭曲、荡漾。
凌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了几分。显然,催动这个法器,对她的消耗极大。
“往日浮沉!”
她一声轻喝,将手中的流明镜,猛地朝前一抛!
镜子悬停在半空中,镜面上的白光暴涨,如同一轮小太阳,将整个院子都笼罩了进去!
光芒之中,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虚幻,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紧接着,一些破碎的、如同倒放一般的影像,开始在光幕中飞速闪现。
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三天前的夜晚。
光幕中的揽月阁,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下。
一切都静悄悄的。
,一道极小的黑影,从院墙外,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那是一只用柳条编成的小鸟。
它落在墙头上,两颗用不知名黑色浆果做成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静静地蹲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即,它张开柳条编成的翅膀,无声地滑翔而下,轻巧地落在了梦凝闺房的窗台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洛序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只柳条鸟,整个身体,像是融化了一样,化作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烟,慢悠悠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缕黑烟,又从窗缝里飘了出来,在窗台上,重新凝聚成了柳条鸟的模样。
它又在窗台上停了片刻,然后展开翅膀,悄无声息地,飞出了院墙,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光幕“哗啦”一声,碎成了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流明镜“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光芒尽失。
凌霜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妈的!”洛序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他快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凌霜。
“你没事吧?”
“死不了。”凌霜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稳了,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却依旧锐利,“现在,你信了?”
“我早就信了!”洛序没好气地说道,他现在心里头,又是后怕,又是愤怒,“梦凝她……她才是受害者!那该死的鸟,根本就是自己飞进来害人的!”
“我知道。”凌霜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服下,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
“那还等什么?赶紧放人啊!”洛序急道。
“不能放。”凌霜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现在放了她,等于告诉幕后黑手,我们已经发现了他的手段。你想打草惊蛇吗?”
洛序一滞,是这个道理。
“那也不能把她关在那种鬼地方!”他据理力争,“她现在是受害者!是唯一的线索!万一在牢里吓出个好歹,或者……或者那玩意儿再来一次,怎么办?”
凌霜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地,闪过了犹豫。
洛序的话,句句在理。
一个担惊受怕的受害者,和一个状态平稳的证人,对于破案来说,价值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想怎么样?”她问道。
“不能放人,但也不能关在地牢里。”洛序斩钉截铁地说道,“在拘魔司里,给她找一间干净、安稳的院子,好吃好喝地供着!派专人二十四小时守着!名义上是监押,实际上是保护!”
“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凌霜看着洛序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沉默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跟我来。”
她丢下这三个字,便不再看洛序,转身朝着地牢深处另一条相对干净的甬道走去。那身紧致的黑色劲装,勾勒出她挺拔而又曲线惊人的背影,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洛序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懈了一点。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两个大气都不敢喘的白羽办案员,也快步跟了上去。
拘魔司并非只有阴森的地牢。
穿过几道厚重的铁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这里不再是昏暗潮湿的甬道,而是一片片独立的、用高墙隔开的小院。这些院落是用来关押一些身份特殊、或者有利用价值,暂时又不能用刑的“客人”的。
凌霜在一处门口挂着“梅苑”牌子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把这里收拾出来。”她对跟在身后的一个女办案员吩咐道,“被褥换成新的,准备好热水和干净的换洗衣物,再去大厨房,让厨子做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送过来。”
“是,堂主。”女办案员躬身领命,立刻就去安排了。
“把人带过来吧。”凌霜又对另一人说道。
很快,梦凝就被带到了梅苑。
当她从那压抑的地牢,再次看到阳光,看到这干净整洁、甚至还种着一棵梅树的小院时,整个人都像是傻了一样,愣在了原地。
“梦凝姑娘。”洛序迎了上去,脸上的怒气已经收敛,换上了一副尽量和缓的表情,“委屈你了,这地方……比刚才那儿强点吧?”
“洛将军……”梦凝看着他,又看了看这院子,眼圈一红,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摇了摇头,“不委屈,这里……这里很好。”
这时候,女办案员已经带着两个杂役,手脚麻利地将房间收拾妥当,铺上了崭新的被褥,还点上了一小炉安神香。
“进去歇着吧。”洛序指了指屋里,“我跟他们都说好了,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没人会来打扰你。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就跟门口守着的人说。”
他见梦凝还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你记住,你不是犯人,你现在是受害者,是证人。我们关着你,是为了保护你,明白吗?”
“我……我明白了。”梦凝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她走进房间,看着那干净的床铺,柔软的锦被,再想想刚才那间牢房里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身体微微发颤。
“洛将军……”她转过身,对着洛序,深深地、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洛序有些不自在地摆了摆手,“你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凌霜一直抱着臂,冷眼旁观,直到此刻,才淡淡地开口。
“洛序,出来。”
洛序给了梦凝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转身走出了房间。
“堂主大人还有何吩咐?”他故意把“大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凌霜没理会他话里的刺,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梅树,声音冷硬。
“别忘了,她依然是这件案子,目前唯一的线索。在她身上,还残留着魇魔的气息。”
“在抓住真凶之前,她不能离开拘魔司半步,更不能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我明白。”洛序点了点头,“那钱侍郎家的小姐怎么办?就让她一直那么睡着?”
“我已经派人去请‘药王谷’的人了。”凌霜说道,“他们有固魂安神的秘药,应该能保住那姑娘的性命。但想要她醒过来,还得靠我们。”
她转过头,看着洛序。
“那只自己会飞的柳条鸟,就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突破口。”
第127章 X光
静室里一如既往的清冷,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金属和冰块的味道。那只惹出天大麻烦的柳条鸟,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凌霜那张由寒铁打造的桌案上,看起来人畜无害。
“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洛序皱着眉头,伸手想去碰,又缩了回来,像是怕被咬一口。
“一个媒介,一个载体。”凌霜的目光,像是手术刀一样,在那只鸟身上来回逡巡,“它本身没有生命,但里面,肯定藏着什么东西,用来承载魇魔的力量,并且能远程操控。”
“直接把它拆了不就完了?”洛序不耐烦地说道。
“不行。”凌霜一口回绝,“这是用术法和机关术结合的造物,环环相扣。我们要是强行拆解,一个不小心,就会毁掉里面的核心,到时候线索就全断了。甚至,还可能触发什么恶毒的禁制。”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洛序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凌霜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要说这天底下,谁能把这种精巧的机关造物,在不损坏分毫的情况下,给拆得明明白白,恐怕,只有‘墨家’的人能做到。”
“墨家?”洛序脚步一顿,“就是那帮擅长机关术、傀儡术的工匠?”
“没错。”凌霜点了点头,“他们的手艺,巧夺天工。只要这东西到了他们手里,不出半天,就能把里面的构造、术法回路,甚至是用的什么材料,都给你分析得一清二楚。”
“那还等什么?找他们去啊!”洛序催促道。
凌霜抬起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上午,你是从谁家出来的?”
洛序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安王?”
“当代墨家的矩子,也就是他们的头儿,是安王少时在外游学的伴读。”凌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些年,墨家虽然号称中立,但私底下,一直唯安王马首是瞻。安王府里里外外的机关防卫,全都是他们一手布置的。”
“你让我拿着这个,去找他们帮忙?”凌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那不叫查案,那叫把证据,亲手送回到凶手面前。”
“而且,”她补充道,“墨家的工坊,都有特殊的法阵屏蔽,任何窥探类的法术,都无法生效。东西送进去,是拆了,还是换了,我们根本无从知晓。”
静室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洛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绕了一圈,又他妈绕回安王身上了。这家伙,真是把路都给堵死了。”
不能拆,不能用法术看,唯一的专家还是对面的人。
这简直就是个死局。
等等……
不能用法术看……
洛序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
谁说,一定要用法术了?
“呵呵。”他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凌霜清冷的眸子,疑惑地看向他。
“你笑什么?”
“我在笑,堂主大人您啊,有时候,脑子也太死板了。”洛序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他走到桌案前,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只柳条鸟。
“谁说要看透一个东西,就非得用眼睛,用法术了?”
“你什么意思?”凌霜的眉头,微微蹙起。
“没什么意思。”洛序把那只鸟在手里晃了晃,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件事,交给我。”
“堂主大人你呢,就安安心心在这儿喝茶,顺便帮我照看好梦凝姑娘。最迟,今天天黑之前,我就告诉你,这破鸟的肚子里,到底藏了什么鬼东西。”
“你?”凌霜的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你有什么办法?”
“山人自有妙计。”洛序冲她挤了挤眼睛,故作神秘地说道,“我师父教的法子,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他又把那套“仙人师父”的鬼话搬了出来。
看着他这副没个正形,却又自信满满的样子,凌霜迟疑了。
这个洛序,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不着调,但在办案这件事上,确实有几分邪门。无论是之前的魇魔案,还是北境的那些“仙家造物”,都证明了他背后,确实有常人无法理解的手段。
“……好。”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东西可以交给你。但是,洛序,我提醒你,这是目前唯一的物证。如果你把它弄坏了……”
“坏了算我的,行了吧?”洛序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走了!”
说完,他便拿着那只柳条鸟,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静室,留下凌霜一个人,对着他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洛序没有耽搁,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拘魔司,回到了自家那座刚刚赏赐下来没几天的将军府。
他把所有下人都赶出了自己的院子,反锁上房门,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古朴的铜钥匙。
一阵轻微的空间扭曲感过后,眼前那扇雕花的木门,已经变成了自己现世公寓里,那扇贴着“开锁换锁”小广告的防盗门。
空气里熟悉的、淡淡的灰尘味和外卖盒的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柳条鸟,放在电脑桌上,然后打开了自己那台高配的游戏本。
屏幕亮起,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不用法术,不破坏结构,还要看清里面的东西……这不就是……x光嘛。”
洛序一边嘀咕着,一边熟练地打开了国内最大的电商平台“淘贝网”。
“可是,上哪儿去搞一台x光机?那玩意儿都是医院里的大家伙,别说买了,我连碰都碰不着。而且,我今天晚上就得要。”
他在搜索框里,迟疑地输入了几个字。
“便携x光机当日达”
按下回车。
搜索结果让他眼前一亮。
没有医院用的那种大型设备,但却跳出来一堆他看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东西。
“工业用手持式x射线探伤仪,金属焊缝内部缺陷检测,锂电池极片探查……”
“兽用dR数字成像系统,宠物医院专用,高清透视,即拍即看……”
洛序点开一个看起来最靠谱的“工业探伤仪”的链接,直接点开了与卖家的聊天窗口。
“异世界搬运工”:“老板在吗?问个事。”
客服秒回:“亲,在的呢,有什么可以帮您?”
“异世界搬un工”:“你家这个手持的探伤仪,能不能看穿木头?我想看看一个木头编的小玩意儿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金属或者别的东西。”
客服:“亲,完全没问题的呢!我们这款是高频小焦点射线管,穿透力强,成像清晰,别说木头了,薄一点的铝板都能给您看得清清楚楚!”
“异世界搬运工”:“那好,我现在在京西市雁楼区这边,今天能送到吗?我加钱!”
第1章 穿越、抄家、裴知意
人云:灞桥两岸,筑堤五里,栽柳万株,游人肩摩毂击,为长安之壮观。
中州,大虞王朝,长安,万年县,滋水驿。
此时正是暮春三月,灞桥上飞絮纷纷扬扬,宛如冬日风雪。
往年三月,滋水驿不说摩肩擦踵熙熙攘攘,也起码是人来人往水泄不通。今日却冷冷清清,连鸟都不曾落一只。
“咔。”驿馆东面的二楼廊窗被一个脸色吓得惨白的驿卒慌忙关上。
顺着驿馆东面去,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院前趴着个被一柄横刀从背后穿胸钉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壮年男子。
院子正当中广亮大门敞开着,几个家丁的尸体错综在外院暗红色的血渍里。
拐过影壁,垂花门前停着一架罩白的暖轿,门内左右各立着两个身着墨黛色缺胯袍的高冷女侍卫。
其中一个左眼带泪痣的侍卫往内院略微张望,蹙了蹙眉:“这么久了还不出来?不会又祸害人家姑娘了吧。”
“说不好,少爷那性格,唉~”
同边一直单手搭在腰间刀鞘拨弄挂饰的女侍卫附和着叹息。
另一边一个眉目温润的女侍卫摇了摇头,语气柔和:“少爷怎样自有他的用意,咱们还是不要过多置喙了。”
“祁卫…”泪痣侍卫回眸看着温柔的少女,没再出声。
内院之中,场景十分诡异。
一刻钟之前,身着米白长衫的公子哥带着几个侍卫正要推开正堂的门。
而此刻,这公子哥还保持着推门的动作,久久没有变化,身后的侍卫也并未打扰,只当自家公子看着正堂内坐在主座的女子出了神。
主座的女子确实很美,但此时的锦衣公子却并非仅因此而驻足,他也在消化自己脑海中的信息。
“一步穿越?”他的脑海浮现出这样的思虑。
在打开这扇门之前,叫做洛序的青年正要打开自己的家门。
洛序出生在七线小县城,平凡的他在房地产最兴盛的时代进了长安的一所建筑院校,又在大厦坍塌的年代毕业迷茫在人生的岔口。
不愿高不成低不就,最终却只能在出租屋里寻些私活糊口,大多的时间都是玩玩游戏,偶尔发发游戏视频剪辑挣点外快。
之前看到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超古代“虞”朝展品今天科学院就要展出了,但他却因为忙着赶制一张效果图而错过了参观时间。
只带了回家路上捡到的一枚造型奇特的古铜钥匙作为纪念品。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到家门口时又收到了面试不通过的消息。
这世界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这样想着推开了家门,紧接着脑子便一懵。
等他回过神来,仍旧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只是眼前哪里还有自己那狭窄出租屋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雕梁画栋的古式厅堂,以及端坐其上,那位云鬓花颜、气质清冷绝尘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袭月白云纹宫装,眉目如画,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凛然威仪,仿佛九天玄女临凡。
洛序心头巨震,指尖还残留着那冰冷钥匙的触感,脑海中却已涌入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大虞王朝长安城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洛家独苗,洛序。
洛序脑海中的记忆如同解冻的春潮,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属于这个异界“洛序”的纨绔生涯、昨日才接到的拘魔司调令、以及今日前来这裴府抄拿逆犯家眷的任务细节,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他仍是洛序,却也不仅仅只是那个蜷缩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青年了。
他同时也是长安城里赫赫有名的洛家独子,是新晋的拘魔司白羽……一个高级衙门的办案员。
堂外阶下的血腥气被风吹送进来,混杂着暮春时节灞桥特有的柳絮微尘,有一种怪异而令人胸闷的气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堂中主座上的那位少女身上,他的记忆勾勒出眼前人的身份。
裴知意——前御史中丞裴文正的独女。
裴文正三日前于狱中“惊惧自尽”,留下勾结妖孽、诽谤朝政的罪名,以及这即将被查抄的家业和待罪的家眷。
裴知意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子,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半点饰物,像是在为人守孝。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那双清冽的眸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惊恐,没有哭泣。可她那微微颤动的手,泄露了藏在平静湖面下的惊涛骇浪。
他沉默良久,轻声道:“拘魔司办案。”
裴知意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像是蝴蝶翅膀扫过了冰面。她的唇线抿得更紧了些,依旧没有开口。
洛序按照记忆里的流程,继续说了下去,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试图从那强装的镇定里读出更多东西。
“奉上谕,查已故罪臣裴文正勾结妖孽、诽谤圣听,罪证确凿。家产悉数抄没,一应人等……”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四个字,“……押候待审。”
“罪证确凿?”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像冰珠落玉盘。
裴知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峭,“不知家父所犯何罪,又有何等确凿证据,竟不容辩驳,遽然定罪于狱中,还要累及家人?”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那层冰封的平静下面,露出了属于御史中丞女儿的锋铓和不屈。
“拘魔司行事,向来以律法为准绳。”
“敢问上官,抄家拿人,依据《大虞律》哪一条、哪一款?可有刑部签押驾帖?”
洛序沉默了。
他脑中的记忆告诉他,拘魔司拿人,尤其是在这等涉及“勾结妖孽”的重案上,很多时候并不需要那么“齐全”的手续,皇权特许,先斩后奏本就是他们的特权之一。
裴文正的案子,水很深,这点即便以他原本那不太灵光的政治嗅觉也能隐约感觉到。
少女的诘问,直指程序的不公,却也天真地撼动不了这冰冷的现实。
他看着裴知意,她的面容苍白,在黑发素衣的映衬下,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之美。他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与当前情景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不怕?”
裴知意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怔了一下,眼神却更加倔强。
“怕?”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微弱的弧度。
“裴家诗书传家,只知忠君爱国,遵循礼法。家父清誉,天地可鉴。若真有罪,自有律法公断。若系构陷……”
她的话语在此处微妙地停顿,目光扫过堂外隐约可见的尸首和如狼似虎的侍卫,最终重新定格在洛序脸上,那未竟之语里的决绝与悲凉,不言而喻。
“……怕又有什么用呢?”
一阵风穿过洞开的堂门,卷起几片飞絮,在她身旁打着旋儿落下。
洛序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巨大家庭变故面前,努力维持着最后体面和尊严的少女。洛序心生怜悯,他缓缓吸了口气。
“裴小姐,得罪了。”
他侧身,让开了通向门口的路。
裴知意没有再看洛序。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来。月白的裙裾如流水般拂过椅面,没有多余的声响。
她挺直着背脊,目光平视着前方,一步步,向着未知的命运,向着堂外那片被拘魔司黑服卫士充斥的、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庭院走去。
经过洛序身边时,她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向他一下,仿佛他只是一尊冰冷的门神。
只是在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极快地、用一种几乎无法被捕捉的目光,扫了一眼庭院中那株正在飘絮的老柳树,以及更远处,被高大院墙切割出的一小片湛蓝天空。
那一眼,极其短暂,却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对这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最后的告别?是对自由天空的渴望?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无人能懂的决意?
然后,她再无留恋,迈出了门槛。素白的背影在玄色制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韧。
洛序站在原地,看着她被带离的背影,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极淡的、冷冽的,像是雪后寒梅般的清幽香气,与这院中的血腥和尘埃格格不入。
堂内一时间只剩下他,以及满地狼藉和死寂。
他目光低垂,落在刚才裴知意坐过的那张主位上。椅垫上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压痕。
他伸出手,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拂过光洁的紫檀木椅扶手,上面似乎还带着一点主人离去后的微温。
这个世界……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得先整理整理思路。至于这裴府,恐怕另有隐情。他心中想着,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第2章 魂穿?身穿?
裴知意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庭院里的喧嚣似乎也随之远去。
正堂之内,只剩下洛序一人,静得能听见柳絮飘落在窗棂上的微声。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却像是失去了焦点,空茫地扫过堂内的陈设。
黄花梨木的圈椅,多宝阁上陈列的古玩玉器,墙上悬挂的名家字画,一切都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与底蕴。
可现在,这些都成了无主之物,即将被贴上封条,锁入官仓。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厅堂一角,那里立着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等身铜镜,镜框是繁复的缠枝莲纹样。
洛序缓缓走了过去,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人。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锦缎长衫,腰束玉带,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
面容俊朗,眉眼清晰,是他看了二十四年,再熟悉不过的脸。
可这身装扮,这古色古香的环境,又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和割裂。
他抬起手,镜中的人也抬起手。
他用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镜中人的指尖与他相抵。
两段记忆,一段是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为了三餐奔波,对着电脑屏幕叹气;另一段是在这雕梁画栋的长安城里纵马欢歌,斗鸡走狗。
哪一个才是真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拉开了自己略显宽大的衣襟。
在他的左边锁骨下方,有一道寸许长的浅白色疤痕。
那是他七岁那年,在老家的院子里爬树掏鸟窝,不小心摔下来时被一截断裂的树枝划破的。
伤口不深,却留下了一辈子的印记。
洛序的手指,轻轻抚过镜中人锁骨下那道一模一样的疤痕。
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
他怔怔地看着镜子,呼吸停顿了一瞬。
不是两个人,不是夺舍,也不是什么离奇的转生。
就是他自己。
仿佛是同一个人,在两条截然不同的时间线上,活了两次,而现在,这两条线被一把钥匙拧在了一起。
他慢慢直起身,整理好衣襟,再看向镜中时,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迷茫和错愕,而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苦涩与探究的平静。
垂花门外,四个身着墨黛色缺胯袍的女子已经等候多时。
左眼下有颗泪痣的墨璃最先沉不住气,她用脚尖不耐烦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这都一刻钟了,少爷在里头干嘛呢?写诗作赋啊?”
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娇嗔的埋怨。
旁边一直单手按着刀柄的祁歆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没准是看上裴家哪件宝贝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性子,看见好东西就走不动道。”
“宝贝?这满屋子的东西马上都要充公了,他还能揣怀里带走不成?”墨璃撇了撇嘴,又朝里头望了一眼,“我就是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从进门开始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苏晚,用她那双温柔的眸子看了看紧闭的堂门,轻声细语地说道。
“少爷毕竟是第一次亲眼见着抄家,心里头肯定不舒坦。咱们还是别催了,让他自个儿待会儿吧。”
“不舒坦?”墨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他?苏晚你也太小看他了,咱们这位少爷的心,比这院里的青石板还硬呢。”
“好了,都少说两句。”祁歆出声制止了两人的闲聊,她目光沉静,带着一种身为队长的威严,“再等半刻钟,要是少爷还不出来,我们就进去看看。”
唯一没有参与对话的叶璇,自始至终都像一尊冰雕,只是抱着怀中的长刀,眼神冷冽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就在祁歆话音刚落之际,正堂那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洛序从门后走了出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米白色的衣衫映照得有些晃眼。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略带散漫的样子,只是眼神深处,比以往多了一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少爷,您可算出来了。”墨璃立刻迎了上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没事吧?没被那裴家小姐的鬼魂给迷住吧?”
洛序瞥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话茬。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扫视着这座三进的宅邸。
正堂的大门,厢房的房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甚至院墙角落里那扇不起眼的、通往柴房的木门。
到处都是门。
“此间事了。”
他开口,声音平淡。
“回府。”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府外走去。
四名女护卫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跟上。
墨璃追到他身边,还有些不甘心地问:“就这么回去了?不找个地方乐呵乐呵?听说东市新开了家不错的酒楼。”
洛序没有回答,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绝对私密、不会有任何人打扰的地方。然后,找一扇门。
试试那把钥匙。
马车在长安城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行驶,车轮滚滚,发出单调的声响。
洛序靠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
裴知意那双清冷倔强的眼睛,庭院里尚未干涸的血迹,还有口袋里那枚古铜钥匙冰冷的触感,三者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神不宁。
“这叫什么事儿啊。”
“前一秒还在为房租发愁,下一秒就成了抄家灭门的官二代。”
“虽然这个‘官二代’看起来也不怎么受待见就是了。”
他悄悄睁开一条眼缝,打量着这辆宽敞的马车。
车厢内壁是用上好的楠木打造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个小巧的冰鉴,丝丝凉气冒出来,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腐败,太腐败了。”
洛序在心里嘀咕着,手却下意识地伸进口袋,再次握住了那把钥匙。
钥匙的形状很奇特,非金非玉,入手有一种沉甸甸的温润感。
“必须得试试。”
“万一能回去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马车穿过繁华的东市,最终在永兴坊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洛府”。
洛序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是他那个便宜老爹,大虞王朝骠骑将军洛梁的府邸。
他下了马车,看都没看门口迎接的管家和仆人,径直就往里走。
“我累了,要休息,谁也别来打扰我。”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脚步匆匆。
墨璃她们四个紧随其后,护送着他穿过前院和回廊,一直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前。
“少爷,我们就在院外守着,有事您叫一声。”祁歆躬身说道。
洛序点了点头,推开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她们。
“记住,天塌下来也别进来烦我。”
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这处院落是原主“洛序”的专属地盘,清静得很。
他快步穿过种着几竿翠竹的小院,推开了正房的门。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布置得相当……有品位。
紫檀木的架子床,黄花梨的书案,墙上挂着宝剑和弓弩,另一边则摆着一排排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兵书和……话本小说。
“还挺会享受。”
洛序环顾四周,心里评价道。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一片寂静。
他还是不放心,走过去,将那根沉重的楠木门栓,“咯吱”一声,死死地插进了门卯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走到房间中央,心脏“怦怦”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从怀里,慢慢地,掏出了那枚古铜钥匙。
钥匙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上面的纹路古朴而神秘,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幽光。
就是这个小东西,把他带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现在,它能把自己带回去吗?
洛序的目光,落在了卧房的正门上。
那是一扇厚实的木门,上面雕刻着精致的云纹,门上装着一把黄铜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攥着钥匙,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的手有些抖。
钥匙孔和这把古怪的钥匙,能对上吗?
他把钥匙尖端,试探着,送进了那个小小的、黑漆漆的锁孔里。
“咔哒。”
一声轻响。
严丝合缝。
洛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再犹豫,屏住呼吸,手指用力,缓缓地、一寸寸地转动了钥匙。
锁芯里传来一阵细微而绵密的机括转动声,和他平时开自己出租屋的防盗门完全不同。
当钥匙转动了半圈之后,又是一声清脆的“咔”声,锁开了。
洛序的手停在门把上,手心全是汗。
门后会是什么?
是院子里那几竿翠竹,还是……
他喉结上下滚动,猛地一咬牙,用力将门向里推开。
没有想象中的光芒万丈,也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
门,就那么安静地开了。
门外,不是古色古香的庭院。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泡面调料包和灰尘的味道,涌入他的鼻腔。
电脑主机风扇“嗡嗡”的运行声,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墙上贴着的游戏海报,桌上堆着的外卖餐盒,还有那张被他坐得有些塌陷的人体工学椅。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洛序整个人都僵在了门口,一只脚踏在古代洛府的梨花木地板上,另一只脚悬在现代出租屋的廉价复合地板上空。
他缓缓地低下头。
自己身上,依旧是那件米白色的锦缎长衫,宽大的袖口垂落在身侧。
他抬起手,看了看插在门锁上的那把古铜钥匙。
然后,他又抬起头,望向自己那个乱糟糟、却又无比亲切的小房间。
“我……回来了?”
第3章 钥匙
洛序站在那道门槛上,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劈开的矛盾体。
左脚下,是异界洛府打磨光滑的梨花木地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履渗上来。
右脚前,是现世出租屋里铺着一层薄灰的复合地板,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属于“家”的懒散味道。
一边是檀香袅袅,古意盎然。
一边是机箱嗡鸣,人间烟火。
两种截然不同的时空,被这一方小小的门框所分割,又被他这个人所连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米白长衫依旧,袖口宽大,衣袂飘飘。
这证明了一件事,穿越的过程并不会改变他自身的物理状态。
这具身体,连同那道锁骨下的疤痕,已经彻底成了两个世界灵魂与记忆的唯一载体。
“也就是说,我以后就是这个样子了。”
“穿着古装在现代社会溜达?回头率百分之百,被人当成神经病的概率也是百分之百。”
他心里一边吐槽,一边缓缓地,将悬在现代的那只脚也收了回来,重新站定在洛府的卧房里。
他转过身,轻轻将门带上,但没有锁。
门缝里,依旧能看到那个属于二十一世纪的、乱糟糟的小窝的一角。
这扇门,成了一座桥。
一个念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人可以过去,那东西呢?”
“如果可以带东西……”
洛序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他不敢去想那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可能性太过巨大,太过诱人,也太过……危险。
“必须试试!”
他不再迟疑,再次推开门,这一次,他整个人都迈了进去,重新踏上了出租屋的地板。
“砰。”
他回手把门关上。
出租屋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没画完的cAd图纸。
桌角的泡面桶里,还插着一根塑料叉子。
他走到桌边,目光在上面逡巡。
带什么过去测试呢?
太大的不行,太贵重的万一丢了或者碎了,他得心疼死。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电脑旁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个还没拆封的打火机,便利店两块钱一个买的,最普通的那种透明塑料壳,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还剩下一半的液态丁烷。
就是它了。
简单,便宜,而且是纯粹的现代工业造物。
洛序拿起那个打火机,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他的掌心,有一种无比真实的质感。
他走到门前,再次握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拉开了门。
门外,依旧是那个古色古香的卧房。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檀香的味道似乎更浓郁了些。
洛序紧紧攥着那个打火机,一步迈了出去。
从现代到古代,只是一步之遥。
空间没有任何的扭曲感,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
就像是……从客厅走进卧室一样自然。
他站在梨花木地板上,缓缓地,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那个透明的塑料打火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点点廉价而璀璨的光。
成了。
真的成了。
洛序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打火机,大脑里像是有一万个烟花同时炸开。
他可以自由往返。
他还可以携带物品。
这意味着什么?
他可以把这个世界的黄金、珠宝、古董字画,带到现代去卖掉。
他也可以把现代的抗生素、复合弓、太阳能充电宝,带到这个世界来。
知识、技术、资源……
两个世界的壁垒,在他这里,被一把小小的钥匙,捅出了一个可以无限利用的窟窿。
他紧紧地握住那个打火机,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他不是那个在人才市场挤得满头大汗,为了几千块钱稿费熬夜通宵的洛序了。
也不是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在长安城里横着走的纨绔子弟洛序了。
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拥有了无限的可能。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战栗,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手里的打火机,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院门外,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墨璃,小声“咦”了一下。
“你们听,少爷是不是在笑?”
祁歆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只有叶璇,依旧抱着刀,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在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后,终于被洛序强行压了下去。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檀香的空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不能得意忘形。”
“这事儿要是让第二个人知道,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社畜生涯磨练出的谨慎,让他迅速地从一步登天的幻想中抽离出来,开始思考最实际的问题。
钱。
他那个出租屋的下个月房租,还有三百多块钱就要见底的花呗,以及那台用了五年、开个cAd都卡得要命的破电脑。
这一切,都需要钱来解决。
“当务之急,是搞到第一笔启动资金。”
他捏着手里的塑料打火机,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想要在现代社会活动,身上这套繁复的古装长衫肯定不行。
洛序的目光投向了房间角落里那座一人多高的紫檀木雕花衣柜。
根据记忆,原主是个极度爱俏的家伙,衣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华服。
他走过去,“吱呀”一声拉开沉重的柜门。
果然,里面挂满了绫罗绸缎,色彩斑斓得晃眼。
他耐着性子在里面翻找起来,把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工艺复杂的礼服全都拨到一边。
终于,在衣柜的最深处,他找到了几套让他眼前一亮的衣服。
那是一种形制简单、更偏向于常服的交领汉服,布料是素雅的棉麻,颜色也是低调的靛蓝和月白。
“这小子,口味还挺杂。”
洛序取下一套靛蓝色的。
这套汉服的剪裁和设计,已经很接近现代的改良款了,穿出去虽然还是会引人注目,但顶多被当成一个汉服爱好者,不至于被当成精神病。
他三下五除二地脱下身上的锦缎长衫,换上了这套简便的汉服。
棉麻的布料贴着皮肤,有一种朴素而踏实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换好衣服,接下来就是寻找“货物”了。
洛序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过。
墙上挂的宝剑?不行,带出去就是管制刀具。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不值钱,还沉。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窗边那座多宝阁上。
那上面摆满了各种古玩摆件,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通体金黄、用来摆放时令鲜果的托盘。
洛序走过去,将那金盘拿了下来。
盘子入手极沉,远超他的预料,压得他手腕一沉。
他用指甲在盘子边缘不显眼的地方用力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柔软的划痕。
“纯金的。”
他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这盘子不大,直径也就三十厘米左右,但分量十足。
“这得有个……四五斤吧?”
就在洛序掂量着金盘重量的时候,院门外,等候的四位女护卫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哎我说,这都多久了?”
墨璃抱着胳膊,用绣花鞋的鞋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那张妩媚的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少爷把自己关在里面,到底在鼓捣什么名堂?”
“我刚才好像听见他在笑,笑得还挺……瘆人。”
她说着,还夸张地抖了抖肩膀。
“你别一惊一乍的。”
祁歆靠在另一边的廊柱上,语气依旧沉稳,但眉头却微微蹙着。
“不过,少爷今天的确很奇怪。从裴府出来就一言不发,回来就把自己锁在屋里,还又是笑又是翻箱倒柜的。”
“会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
苏晚那双温柔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
“裴家满门获罪,那裴小姐又是个那样的烈性子,少爷他……会不会是心里过意不去?”
“他?”墨璃嗤笑一声,眼角那颗泪痣都跟着颤了颤,“苏晚你可拉倒吧。咱们这位爷什么时候有过‘过意不去’这种东西?我猜啊,他八成是在里面看新淘来的话本子呢。”
“别吵了。”祁歆出声打断了她们的猜测,“都打起精神来。将军让我们寸步不离地跟着,就得尽到职责。不管少爷在里面做什么,我们守好外面就行。”
她的话音落下,几人便不再言语。
只有叶璇,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她只是换了个姿势,将怀里的刀抱得更紧了些,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像一尊不会融化的冰雕。
房间内,洛序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门外的护卫们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他找来一块干净的软布,将那个沉甸甸的金盘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包得方方正正,像一块金砖。
他将包好的金盘塞进宽大的汉服袖子里,用手臂夹紧。
分量很足,走路必须得端着点架子才行。
他走到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即将成为他异世界据点的房间,然后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那扇连接两个世界的门。
一步迈出,檀香散去,泡面味袭来。
洛序回到了他那个乱糟糟的出租屋。
他立刻反手关上门,将金盘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电脑桌上。
在节能灯管苍白的光线下,那块被绸布包裹的东西与周围堆满外卖盒的环境格格不入。
洛序没有立刻解开,而是先摸出了自己那台屏幕裂了一角的旧手机。
解锁,打开浏览器,输入“今日金价”。
鲜红的数字跳了出来。
实时金价:816元\/克。
洛序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估摸着这盘子至少有两公斤,也就是两千克。
两千克乘以八百一十六……
一百六十三万两千!
“一百六十多万……”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点烫。
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又开始搜索“附近金店”,“黄金回收”。
对比了几家店的信誉和地址后,他锁定了一家位于市中心、规模最大的老字号金店。
计划已定,事不宜迟。
洛序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双肩包,把里面的几本专业书掏出来丢在一边,然后将用绸布包好的金盘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他背上背包,沉甸甸的,那重量带给他的不是负担,而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走到出租屋的门口,拿上钥匙和钱包,一手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门外,是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又感到无比绝望的世界。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看着门板,眼睛里,闪烁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第4章 新生活
门在身后关上,洛序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走下了吱嘎作响的楼梯。
城中村下午的阳光被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和各家饭菜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曾是他生活的全部。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裂纹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他备注为“甲方-张总”的联系人。
“小洛,那个效果图,我们老板觉得入口的飞檐还是太大气了,能不能再改得秀气一点?还有啊,灯光部分再调亮一些,要那种金碧辉煌的感觉。今天就要,急!”
看着这条消息,洛序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想起为了这个“张总”口中几千块钱的设计费,自己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前前后后改了十几稿。
若是放在一小时前,他大概会立刻点头哈腰地回复“好的张总,马上改”,然后跑回那个小黑屋里,继续透支自己的生命。
但现在……
洛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张总,之前那个图,就当交个朋友,不要钱了。以后也别联系了。”
发送。
不等对方回复,他干脆利落地长按对方的头像。
删除联系人。
拉入黑名单。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感觉背上那个包的重量,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再见了,我那狗屎一样的过去。
半小时后,洛序从拥挤的地铁里钻出来,踏上了大寨商业圈光洁如镜的地砖。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靓丽的明星正展示着最新的华威手机。车水马龙,人潮涌动,现代都市的喧嚣与繁华扑面而来。
他身上那套靛蓝色的改良汉服,在这片钢铁森林里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了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
但洛序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抬头,看着不远处一栋大厦裙楼上那几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小龙瑞珠宝。
就是这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双肩包的背带,走上台阶,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叮咚——”
清脆的迎宾声响起,一股混杂着高级香氛和冷气的凉风迎面吹来。
店内灯火辉煌,晶莹剔透的玻璃展柜里,各式各样的金银珠宝在射灯下闪耀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小龙瑞。”
一个穿着精致套裙,脸上挂着职业化甜美微笑的年轻女导购迎了上来。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洛序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好,我有点黄金,想出手。”
“好的先生,请问大概有多少克呢?”女导购的笑容依旧标准,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程式化的询问。
洛序没有直接回答,他拉开背包的拉链,露出里面被软布包裹的一角,然后又迅速合上。
“挺多的。”
女导购的目光在他那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上停顿了一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先生,请您稍等片刻。”
她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快步走向了店铺内侧的办公室。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身姿高挑的女人,踩着细跟高跟鞋,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乌黑的长发干练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雅的脖颈。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白色女士西装套裙,上身的西装外套紧紧包裹着她,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和胸前惊心动魄的饱满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随着她的走动,那被西装面料绷得紧紧的胸脯微微起伏,仿佛随时要撑开那颗精致的纽扣。
裙摆下,是一双被肉色丝袜包裹得笔直修长的美腿,线条紧致,没有多余的赘肉。
她的脸是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皮肤冷白,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尤其是那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神清冷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是一个气场十足的职场冰山美人,美丽,干练,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距离感。
“先生您好,我是本店的店长,沈雨萝。”
她走到洛序面前,声音如同她的气质一样,清冷悦耳,不带多余的情绪。
“听说您有大宗的黄金需要处理?”
洛序点了点头,目光从她那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胸前移开。
“是的。”
“那请跟我来吧。”
沈雨萝没有多余的废话,做了一个引领的手势,便转身带着洛序走向了贵宾室。
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贵宾室里,柔软的真皮沙发,精致的茶具,空气中都飘着一股“昂贵”的味道。
洛序将背包放在茶几上,在沈雨萝审视的目光中,解开了那层层包裹的软布。
那个布满古朴纹路、通体暗金色的托盘完整地呈现在眼前,饶是见惯了各种珍宝的沈雨萝,那双清冷的凤眼里,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盘子边缘的纹饰,眼神里充满了专业人士的探究。
“这……这上面的工艺,像是古法失蜡法,但细节处理得比史料记载的还要精妙。”她抬起头,看向洛序,“先生,恕我直言,这件物品的文物价值,可能远超其黄金本身的价值。”
“我只卖黄金。”洛序回答得很干脆。
他现在不需要什么虚无缥缈的“文物价值”,他需要的是能立刻解决燃眉之急的现金。
沈雨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我明白了。不过,这种古法冶炼的黄金,纯度通常达不到现在的标准。我们需要将它熔化,去除杂质后,再进行称重和纯度检测,以此来计算最终的价格。您看可以吗?”
“没问题。”
得到洛序的同意后,沈雨萝便安排了一位戴着白手套的老师傅,当着洛序的面,将金盘请进了一个小型的高频熔金炉里。
隔着厚厚的耐高温玻璃,洛序亲眼看着那个承载着另一个世界工艺与历史的盘子,在橘红色的高温中慢慢软化、变形,最终化为一汪璀璨的、流动的金色液体。
金水被倒入模具,冷却后,成了一块形态规整的金锭。
经过专业的仪器检测,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先生,您的这块金料,熔炼后纯重为2015.7克,成色是足金,按照今天的回收牌价816元每克计算……”
沈雨萝拿着计算器,按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洛序。
“总价是,一百六十四万四千八百一十二元。”
洛序看着那个七位数的数字,心脏猛地一跳。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好。”
接下来的流程就很快了。
签协议,登记身份信息,提供银行卡号。
沈雨萝亲自操作着电脑,为他办理转账。
洛序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好了,先生。”
沈雨萝的声音传来。
“钱已经转到您的账户上了,您核对一下。”
洛序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正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您的账户xxxx于10月27日17时42分入账1,644,812.00元,当前余额1,645,158.35元。】
他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强行压下脸上即将咧开的笑容,只是让嘴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对沈雨萝伸出手。
“合作愉快。”
沈雨萝也站了起来,与他轻轻一握。
她的手很软,带着凉意。
“合作愉快。洛先生,以后若还有类似的业务,欢迎随时联系我。”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公式化之外的、带着些许探究意味的微笑。
洛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背起已经空了的双肩包,转身离开了贵宾室。
当他再次推开小龙瑞珠宝那扇厚重的玻璃门,重新站到大寨商业圈熙熙攘攘的街头时,傍晚的霞光正为这座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兜里揣着一张余额一百六十多万的银行卡,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洛序从“小龙瑞珠宝”那扇冰凉的玻璃门里走出来,傍晚的暖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有点活过来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那条一百六十多万的入账短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里发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下班回家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疲惫。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其中的一员,为了几千块的工资挤地铁,吃十几块一份的盒饭。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着街对面一家亮着灯的房产中介门店,心里头一个念头疯长起来。
那个又小又潮,隔壁半夜总有人吵架的出租屋,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走进那家名叫“联家地产”的门店,一个正在埋头打电话的小伙子立刻挂了电话,热情地站了起来。
“哥们儿,你好!想买房还是租房啊?”
小伙子二十四五的样子,白衬衫黑西裤,胸前挂着工牌,上面写着“王浩”。
洛序身上这套靛蓝色的汉服让他多看了两眼,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多问。
“租房。”洛序开门见山。
“行嘞!您想租个什么样的?地段、价位、几居室,跟我说说您的想法。”王浩麻利地递过来一杯水,拉开椅子请他坐。
洛序没坐,他现在只想速战速决。
“地段要好,高档小区,安保要严。精装修,家电齐全,我今天就想搬进去。”
王浩听着,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盘算,这要求可不低。
“那您的预算大概是?”
“月租一万五以内吧。”洛序说得轻描淡写。
王浩拿本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好几倍。
“哥!您算是找对人了!一万五的预算,在咱们雁楼区能租到顶好的房子了!我这儿正好有几套刚挂出来的精品房源,业主都特意交代了,就租给您这样爱干净的优质客户!”
王浩的办事效率很高,骑着他的小电驴,载着洛序一连看了三套房子。
最后一套,洛序刚进门就定了下来。
这是一个位于高档小区的平层公寓,一百四十平,两室两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西市繁华的夜景。屋里是时下最流行的奶油风装修,全套智能家电,开放式厨房里的厨具都崭新得能反光,主卧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连四件套都铺好了。
比他那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这套了。”洛序站在客厅中央,对这房子满意极了。
“好嘞哥!”王浩比他还激动,“这套是押一付三,加上中介费,您看是现在……”
“签合同吧。”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在王浩那近乎崇拜的目光中,洛序用手机银行爽快地转了六万多块钱过去,当场就签了电子合同,拿到了门禁卡和钥匙。
“哥,您真是我见过最爽快的客户!”王浩握着洛序的手,激动地摇了摇,“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换灯泡、修马桶,保证随叫随到!”
从新家出来,洛序打车回了那个他住了两年的城中村。
他叫了个“速达”的搬家服务,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台开机要一分钟的老旧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建筑学的专业书。
他把衣服和书装了两个纸箱,那台电脑,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拔了电源,一起抱了下来。
半小时后,搬家师傅开着一辆小货车到了。
看着洛序就这么两个小纸箱和一台破电脑,师傅还有点纳闷。
“哥们儿,就这点东西啊?”
“嗯,就这些。”
当搬家师傅开着车,跟着导航进入那个绿化好得跟公园一样的高档小区时,更纳蒙了。
等他帮着洛序把两个纸箱和一台旧电脑搬进那间装修豪华、崭新气派的大房子里时,他看洛序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故事。
送走搬家师傅,洛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
他把那两个纸箱随手放在角落,根本不想打开。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城市的万家灯火,车流像金色的河,在黑夜里静静流淌。
一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混杂着巨大的满足感,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他拿出旧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黄色软件——丑团外卖。
他不再看那些满减优惠,直接点进了“数码专卖”和“电器商城”。
“华威最新款手机,顶配,下单。”
“地球人游戏本,Rtx9090显卡,32G内存,下单。”
“尼索85寸4K电视,下单。”
“东门爸对开门大冰箱,下单。”
“吸尘器、扫地机器人、空气净化器……全套,下单。”
他一口气下了十几单,把购物车清得干干净净,银行卡里那个七位数的余额,瞬间就少了一大截。
但他一点都不心疼。
他靠在柔软的沙发上,手机扔在一边,开始期待外卖小哥的电话了。
新生活,就从把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填满开始吧。
第5章 双穿生存指南
洛序刚把那两个寒酸的纸箱子踢到角落,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下新沙发的弹性,清脆的门铃声就响了。
“叮咚——叮咚——”
他透过猫眼一看,一个穿着黄色骑手服的小哥正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他打开门。
“您好,丑团外卖,您订的电脑!”小哥满头大汗,看到洛序这一身汉服打扮,眼睛都瞪圆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专业,“哥,给您放哪儿?”
“客厅就行,谢了。”洛序侧身让他进来。
小哥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印着“地球人”LoGo的巨大包装箱放在客厅地板上,又掏出手机让洛序扫码确认。
“得嘞!哥您慢用啊!”
小哥临走前,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空旷又豪华的屋子,和他一身古装的主人,嘴里小声嘀咕着走了。
“这效率,还真不是盖的。”
洛序看着地上那个比他旧电脑主机大三圈的箱子,心里头一阵火热。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家门铃就没停过。
“您好,华威手机,请签收!”
“先生,您订的尼索电视,需要我们帮您安装吗?”
“哥,您这东门爸大冰箱放厨房这个位置行不?我们给您通上电试试啊!”
穿着不同颜色制服的外卖员、安装师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这个新家里进进出出。
洛序从一开始的还有点不适应,到后来已经能熟练地指挥着:“那个放书房,这个安在主卧,对对,就那儿。”
他那个旧出租屋,连个大件的快递都得自己吭哧吭哧搬上楼。
而现在,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一个崭新的、充满现代科技感的家,就在他眼前一点点被构建起来。
晚上八点,送走最后一位安装师傅后,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洛序关上门,长出了一口气。
原本空旷的客厅,现在已经被一台85寸的巨幕电视占据了半面墙。
开放式厨房里,双开门大冰箱正发出低沉平稳的运行声。
角落里,扫地机器人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全屋清扫,正自己跑回充电桩补充能量。
他走进书房,那台崭新的“地球人”游戏本已经架好,RGb灯光在键盘上流转,充满了力量感。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瞬间点亮,流畅的开机动画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他随手点开一个浏览器,又打开cAd软件,整个过程如丝般顺滑,没有一毫的卡顿。
“这才叫电脑啊……”
他感慨着,又拿起桌上那台全新的华威手机。
机身温润,屏幕细腻,他将旧手机里的卡换上,数据一导,不过几分钟的工夫,一个熟悉又全新的移动终端就在他手中诞生了。
把一切都收拾妥当,洛序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大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舒坦的疲惫。
他走进主卧,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
那张两米宽的纯白大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诱人。
他脱掉鞋子,整个人向后一倒,重重地陷进了那张崭新、松软的床垫里。
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都在这一刻发出了满足的呻吟。
他仰面躺着,双臂张开,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
鼻尖萦绕着新床品上那股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
几个小时前,他还躺在那个硬得硌人、翻个身都会“咯吱”乱响的单人床上,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身下是价值数万的床垫,银行卡里是七位数的存款。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填满,然后又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将这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呼——”
这口气,吐尽了过去二十多年的压抑、憋屈和不甘。
也吐出了一个崭新的人生开端。
在床上躺了足足有十分钟,洛序才从那种飘飘然的满足感中回过神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现代这边的“基地”已经建好,装备也更新换代了。
那么……
他翻身下床,走到主卧那扇厚实的房门前。
这扇门,通往的是公寓的走廊。
“不行,锚点还在那个破出租屋里。”
他心里念头一转,快步走出主卧,穿过客厅,来到了公寓的大门口。
他没有开这扇门,而是转身,重新走回了那个堆放着两个纸箱和一台破电脑的次卧。
他关上次卧的房门。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在地板上拉出几道模糊的光影。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枚古朴的、带着温润触感的古铜钥匙。
他没有犹豫,将钥匙插进了次卧的门锁里。
“咔哒。”
轻响过后,他转动钥匙,然后,轻轻地,拉开了门。
门外,不再是那个摆着85寸大电视的豪华客厅。
一股熟悉的、清冷的檀香味,混杂着暮春时节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雕花的窗棂,紫檀木的书案,墙上悬挂的宝剑。
洛府那间属于他自己的卧房,安静地呈现在眼前。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现代公寓的智能灯光和电器运行的微声彻底隔绝。
洛序重新站在了这间属于大虞王朝洛府的卧房里。
与几个小时前相比,此刻的房间里已经暗了下来。
窗外,夜幕低垂,只有几颗疏星和一弯新月挂在天边,庭院里的竹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空气里那股清冷的檀香味,似乎比白日里更加浓郁了些。
“好家伙,这都晚上了啊。”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才感觉到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叫声。
从下午到现在,他光顾着折腾,一口东西都还没吃。
此时,院门之外。
墨璃已经从最开始的不耐烦,变成了坐立不安。
她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漂亮小野猫,在廊下来回踱着步子,裙摆下的绣花鞋都快把青石板磨出火星了。
“不行不行,我受不了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一张俏脸鼓得跟包子似的。
“这都戌时了!晚饭不吃,灯也不点,他不会是在里面饿晕过去了吧?”
“祁歆姐!要不咱们进去看看吧?”
祁歆靠着廊柱,双手抱胸,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锁的眉头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少爷吩咐过,天塌下来也别去打扰。”
“可这都快塌了呀!”墨璃急得直跺脚。
一直安静的苏晚,柔声细语地开了口。
“祁歆姐,墨璃说得也有道理。要不,我去敲敲门问问?就说晚膳备好了,看少爷怎么说。”
祁歆沉吟片刻,觉得这个法子还算稳妥,便点了点头。
“也好,你去吧。动静小点。”
房间里,洛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几个贴身护卫正在为他操碎了心。
他走到书案边,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噗”的一声,豆大的橘黄色火光跳动起来,将他一个人,以及这满屋的古色古香,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谧的光晕里。
他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做出了一个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动作。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那台崭新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华威手机。
他划开屏幕,幽蓝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专注的脸。
他打开了一个备忘录软件,新建了一个文档,想了想,给它命名为——《双穿生存指南》。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不记下来非得搞混了不可。”
他的手指,开始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第一条:【时间与历法】
“现世:公历2025年10月27日,秋季。我这边叫京西市。”
“异界:大虞创始历1231年03月18日,春季。这边叫长安城。”
“换算公式:公历年份=创始历+ 794。时间流速确定为1比1,这个很重要,不能搞错了。”
“这边用的是十二时辰计时法,子丑寅卯那种,得赶紧适应。”
第二条:【超凡力量】
他敲下这几个字,停顿了一下,开始费力地从原主那混杂的记忆里,把那些听过一耳朵的、关于这个世界力量体系的碎片给整合起来。
“已知存在两种主流修炼体系:武者和修士。”
“武者:炼体的,分什么淬体、通脉、先天……我那四个保镖丫头,好像就是通脉境。听起来跟武侠小说里差不多,比较好理解。”
“修士:炼气的,神神叨叨的,等级叫什么练气、筑基、结丹……听着就比武者高级。原主这小子没接触过,了解不多,就知道特牛逼,特稀有。”
“重点:我,洛序,目前是个‘凡体’,手无缚鸡之力的战五渣。必须尽快想办法搞本秘籍练练,不然哪天被人黑吃黑了都不知道。”
他写到这里,又想了想,在文档的最后,加上了第三条。
第三条:【现世情况】
“科技世界,没有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最大的力量就是知识和……钱。”
“优势在我!”
敲下最后四个字,洛序看着屏幕上那几行清晰的条目,感觉混乱的大脑总算有了一点秩序。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
房间里,瞬间又只剩下烛火摇曳的昏黄光影。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试探性的敲门声。
“叩,叩叩。”
紧接着,是苏晚那特有的、如同春风般温柔的声音。
“少爷,您……您在里面吗?晚膳已经备好了,要不要给您端进来?”
第6章 我不是凯子
房门上传来三下轻叩,紧接着,一个温柔的女声隔着门板响起。
“少爷,您,您在里面吗?”
“晚膳已经备好了,要不要给您端进来?”
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洛序刚刚熄灭手机屏幕,指尖还残留着玻璃的冰凉触感。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在烛光下映出模糊轮廓的木门,肚子不合时宜地又叫了一声。
“苏晚……”
他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这个名字,以及与之对应的那张温柔似水的脸。
四个护卫里,就数她性子最软,心思最细。
也最好……套话。
“进来吧。”
洛序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了点刚回过神来的沙哑。
“门没栓。”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先探了进来。
苏晚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间里梭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书案后坐着的洛序身上,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
她这才完全推开门,侧身走了进来。
少女身上穿着那身墨黛色的缺胯袍,这种本应显得干练飒爽的武人劲装,穿在她身上却被那丰腴有致的身段撑出了几分柔媚的风情。
尤其是胸前,衣料被那饱满的曲线绷得紧紧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腰带束着不盈一握的纤腰,更显得身姿婀娜。
昏黄的烛光柔和了她秀美的脸部轮廓,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像一尊会呼吸的玉菩萨。
“少爷,您怎么连灯都不点,就这么黑着灯坐着呀。”
苏晚的语气里带着嗔怪,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关心。
“是不是今天在裴府……心里头不舒坦?”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洛序身边,动作轻柔地从他手里拿过火折子,去点亮墙角烛台上的另外几根蜡烛。
随着一簇簇火苗跳起,整个房间都亮堂了起来。
洛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揉了揉空瘪的肚子。
“是有点饿了。”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把饭菜端到这儿来吧,吃完了正好有事问你。”
“哎,好嘞!”
苏晚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转身出去了。
很快,苏晚就用一个朱漆托盘端来了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将饭菜在书案旁的一张小圆桌上摆好,又给洛序盛了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少爷,您慢用。”
她做完这一切,就乖巧地垂手站在一旁,准备等他用完膳再收拾。
洛序是真的饿了,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洛府的厨子手艺不错,几道家常菜做得喷香可口。
他连吃了半碗饭,才感觉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平复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还站着的苏晚。
“你也坐,站着干嘛,又没有外人。”
“啊?少爷,这不合规矩……”苏晚有些局促地摆了摆手。
“我说的就是规矩。”洛序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圆凳,“坐下陪我聊会儿,一个人吃饭怪没劲的。”
见他语气坚持,苏晚才犹豫着,小心翼翼地在圆凳上坐了半个屁股,一双秀美的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洛序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今天这事儿……挺没意思的。”
苏晚立刻抬起头,一双美目里满是关切。
“少爷是说裴家的事吗?”
“是啊。”洛序叹了口气,把纨绔子弟那种百无聊赖的劲儿演得十足,“抄家就抄家吧,还弄得打打杀杀的,血流了一地,晦气。”
“裴家到底犯了什么天条啊,非得闹成这样?”
苏晚抿了抿嘴唇,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少爷,这事儿您可千万别在外面说。”
“奴婢也是听府里的老人嚼舌根,说那裴中丞,是自己想不开,在天牢里上了吊。可他犯的罪名,是‘勾结妖孽,诽谤朝政’,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还会牵连家人的。”
“勾结妖孽?”洛序皱了皱眉,“真的假的?我怎么瞅着那裴家小姐,文文静静的,一点都不像跟妖魔鬼怪有牵连的样子。”
“谁说不是呢!”苏晚立刻附和道,小脸上满是同情,“所以外面都传,说裴大人是被人给冤枉的。但拘魔司下的定论,谁又敢多嘴呢。”
“拘魔司……”洛序咀嚼着这三个字,又问,“我爹……我爹把我弄进拘魔司,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怎么觉得这地方处处透着邪门呢。”
提到洛将军,苏晚的神情立刻变得尊敬起来。
“将军也是为了您好呀,少爷。”
她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点劝慰的意味。
“您以前在长安城里……名声是不太好听。将军说,拘魔司虽然危险,但最是磨练人的地方,让您进去当个差,一来能收收性子,二来也能积攒些功勋,以后说出去也好听。”
“而且,有将军在,拘魔司里的人也不敢真把您怎么样的。”
洛序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大概有了数。
敢情自己这身份,就是个被老爹丢进单位“劳动改造”的关系户。
“那你们呢?”他抬眼看向苏晚,“你们四个,天天跟着我这么个不着调的少爷,不嫌烦啊?”
苏晚的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少爷说的哪里话。我们姐妹几个的命都是将军救的,能跟在您身边保护您,是我们的福分。”
“而且……而且少爷您虽然平时爱玩了些,但心眼不坏的。”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听得洛序心里一动。
苏晚那句软糯的“心眼不坏”,让洛序心里头莫名其妙地舒坦了一下。
他端起碗,又扒拉了两口饭。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了。”
“我以前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有数。”
“整天游手好闲,不是去西市斗蛐蛐,就是去平康坊听小曲儿,正经事一件不干。”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着原主那些堪称“混账”的过往。
这不回忆还好,一回忆,洛序夹着一块酱牛肉的筷子,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来了。
原主之所以天天往平康坊那种烟花之地跑,压根不是真好那一口,纯粹是为了躲人。
躲谁?
躲的就是门口这四个成天跟着他,让他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的漂亮保镖。
“我靠,以前的我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放着家里四个千娇百媚的大美女保镖不搭理,非得花钱跑外头去看别的女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具体的记忆片段就跟着浮现了。
平康坊,醉梦楼。
醉梦楼的头牌,梦凝姑娘。
那姑娘长得是真叫一个绝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张嘴就是“公子大才”,一双眼看得人心都酥了。
最关键的是,人家卖艺不卖身,清高得很。
偏偏以前的洛序,就吃这一套,愣是跟上了头一样,前前后后砸了不下几万两雪花花的银子进去,就为了听人家弹几首曲子,念两句酸诗。
结果呢?
洛序仔细地、一帧一帧地,把他和那位梦凝姑娘的所有互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终得出一个让他想捶桌子的结论——
他连人家的小手都没摸过一下!
“几万两银子啊!”
“搁我那儿,能在京西市二环里买套小户型了!”
“就换了几句‘公子真好’?我可去你的吧!”
洛序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冤。
长安城里谁不知道他洛家大少是个挥金如土的纨绔?可这纨绔当得也太憋屈了!
这哪是风流,这分明就是被人当成冤大头,还是那种钓上来之后连鱼鳞都不刮,直接放生的超级冤大头!
“噗嗤。”
洛序一个没忍住,自己把自己给逗乐了,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把旁边正襟危坐的苏晚给吓了一跳。
“少爷?”
她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洛序。
“您……您笑什么呀?是奴婢说错什么话了吗?”
“少爷今天真的好奇怪,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自己傻笑。”
洛序摆了摆手,把那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没什么。”
他含糊地说道。
“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呀?”苏晚好奇地追问。
“想明白了,以前花的那些钱,都他娘的打了水漂了。”
洛序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枕在脑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那个梦凝姑娘,段位是真高啊。”
“一边说着什么‘奴家只盼与公子做个知己’,一边收银票的时候可从来没手软过。”
“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傻了。”
他心里头暗暗下了个决定。
纨绔,可以继续当。
毕竟有这么个名声在外,很多时候办事反而方便,没人会把他当回事。
但是,得当个聪明的纨绔。
再花钱,可以。
但前提是,花的每一分钱,都得让他占到实实在在的便宜。
不管是摸摸小手,还是亲亲小嘴,总得有点真金白银的回报才行。
再想把他当凯子钓?
门儿都没有!
他眯着眼睛,看着烛光下苏晚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以及那被劲装包裹得曲线毕露的动人身段,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苏晚啊。”
他懒洋洋地开口。
“你说,我要是以后不去平康坊了,天天就待在府里,你们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脸颊飞上两抹动人的红霞,她连忙低下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怎么会呢。少爷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第7章 拘魔司
苏晚的头垂得更低了,那动人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小巧的耳垂尖上。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是从蚊子翅膀下漏出来的。
“怎么会呢。少爷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洛序看着她这副娇羞可人的模样,心里头那点因为回忆起冤大头往事而生出的郁闷,倒是散去了不少。
他没再继续逗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眼前跳动的烛火。
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让他花了无数冤枉钱的地方——平康坊,醉梦楼。
还有那个女人,梦凝。
说句公道话,抛开她把自己当凯子耍这件事不谈,那个女人的“业务能力”,确实是顶尖的。
“那可比我那个世界里,那些靠着美颜滤镜和公关通稿吹出来的明星强太多了。”
洛序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梦凝的模样。
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为天人的美,而是一种需要细品的、带着书卷气的清丽。
总是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地挽着,脸上永远带着一抹浅淡得体的微笑,眼神清澈得像一汪秋水。
她从不大声说话,也从不做什么媚俗的举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上那股子清雅脱俗的气质,就足以让满屋的王孙公子为之倾倒。
“这人设,立得是真绝了。”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为了让她展颜一笑,豪掷千金,包下了整个醉梦楼,只请她一人弹琴。
那天晚上,她就坐在月光下,素手轻挑,一曲《高山流水》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清越的琴音仿佛真的能让人看到巍峨的山峦和奔腾的江河。
那份技艺,绝对是大师级的。
还有一次,几个酸腐文人当众出题,让她以“雪”为题作诗。
她只是略一沉吟,便提笔在宣纸上写下“琼屑纷飞掩陌尘,云阶冰幔覆千津。多情最是偷藏处,悄送梅香一缕春。”
字迹娟秀,意境悠远,一首《立春雪》当场就把那几个自诩才子的家伙给镇住了。
为此,原主这个棒槌又激动地打赏了五千两银子。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是真懂,不是装出来的。”
洛序在心里默默地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这要是放在我那个世界,妥妥的顶级才女人设,上个文化类的综艺节目,能把那些九漏鱼明星吊起来打。”
“这么一想,几万两银子,好像……也不算太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亏!怎么不亏!血亏!”
“我花钱是去消费的,不是去上艺术鉴赏课的!”
他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又是惋惜,又是好笑,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把旁边一直偷偷观察他的苏晚又给吓了一跳。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苏晚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她忍不住站起身,往前凑了凑。
“是饭菜不合胃口吗?还是……还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惹您心烦了?”
洛序回过神,看着她那张写满“我好担心你”的小脸,心里的那点纠结彻底烟消云散了。
跟过去那个二百五的自己较什么劲呢。
重要的是以后。
他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有些玩味的笑容。
“没什么,饭菜很好吃,你做得也很好。”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杯盘狼藉。
“就是想明白了,以前的钱,都白花了。以后的钱,得花得精明点。”
“啊?”苏晚显然没听懂他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小脸上满是茫然。
“花钱……还要怎么精明呀?”
洛序看着她呆萌的样子,心情大好,故意卖了个关子。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行了,吃饱了。把东西都收拾了吧,我得歇着了,明天说不定还有什么倒霉差事等着我呢。”
一夜无话。
洛序梦见自己躺在新买的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身下是柔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床垫,盖着轻飘飘的羽绒被,窗外的阳光正好,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的。
“咚!咚!咚!”
一阵急促又响亮的敲门声,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门,粗暴地闯进了他的美梦里。
“少爷!少爷!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睡!”
一个清脆又带着火气的女声隔着门板嚷嚷起来,中气十足。
“再不起来,拘魔司那边点卯都要错过了!你还想不想干了!”
洛序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眼前还是那古色古香的雕花床顶和垂下来的青色纱帐。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含糊地嘟囔。
“吵什么吵……让我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误了时辰,张队长又要给你记一笔了!”门外的声音一点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我数到三,你再不起来,我可就踹门了啊!”
“一!”
“二!”
“行了行了!起来了!”
洛序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揉着惺忪的睡眼,心里头一阵骂娘。
“我这刚过上一天好日子,怎么就忘了这边还有个班要上呢。”
他慢吞吞地挪下床,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上,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墨璃正举着一只小拳头,保持着要砸门的姿势,那张妩媚的小脸上写满了“你总算出来了”的不耐烦。
她旁边,站着一身劲装、英气勃勃的祁歆,正抱着胳膊,无奈地看着他。
“我的大少爷,你可算醒了。”
墨璃一见他,立刻收回拳头,双手叉腰,眼角那颗泪痣都显得气鼓鼓的。
“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午时都过半了!人家拘魔司是卯时点卯,你倒好,次次都踩着饭点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衙门蹭饭的呢!”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洗漱。”洛序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净房走。
“快点啊!马车都在门口备好了!”墨璃在他身后又催了一句。
一刻钟后,洛序总算把自己收拾利索了。
他换上了一身拘魔司白羽办案员的制式袍服。
黑色的窄袖劲装,领口和袖口都用银线绣着云纹,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挂着一块刻着“拘魔”二字的白玉腰牌。
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倒是让他多了几分干练利落的气质。
他走出院门,祁歆、墨璃、苏晚、叶璇四人已经等在了那里,见他出来,便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同向府外走去。
长安城的午后,正是热闹的时候。
街上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气。
洛序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窗外这幅鲜活的古代城市画卷,心里头的感觉有些奇妙。
一边是高楼林立、科技发达的现代都市,一边是古朴繁华、别有韵味的大虞帝都。
而他,是唯一能在这两个世界里自由行走的旅客。
马车很快就驶离了繁华的朱雀大街,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巨大院落。
门口没有挂任何牌匾,只有两尊不知用什么材质雕刻的、面目狰狞的异兽石像,蹲踞在大门两侧,黑漆漆的眼洞仿佛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高大的院墙也是通体漆黑,上面似乎刻着一些若有若无的符文,让整个地方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森和压抑。
这里就是大虞皇朝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暴力机关——拘魔司。
马车在门口停下,洛序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黑漆漆的衙门,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比别处凉了几分。
门口的守卫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眼神锐利得像是鹰隼,看到洛序腰间的白玉牌,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便放行了。
一走进大门,那股阴冷的感觉就更重了。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各色羽饰袍服的拘魔司成员,一个个行色匆匆,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整个衙门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哒哒”声。
洛序凭着记忆,轻车熟路地穿过前院,来到了东边的一处偏厅。
偏厅的门口挂着“朱羽堂”的牌子。
洛序让四个护卫在外面等着,自己整了整衣冠,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
洛序推门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书案后,埋头看着一卷案宗。
他穿着一身朱羽队长的袍服,国字脸,剑眉入鬓,左边眉骨上的一道浅疤,让他看起来格外有威慑力。
此人正是洛序的顶头上司,朱羽队长,张烈。
张烈听到动静,从案卷中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扫了洛序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洛序?你怎么才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种军人特有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路上……路上马车坏了,耽搁了些时辰。”洛序随便找了个借口。
“是吗。”张烈不置可否,将手里的案卷合上,放在一边,“说说吧,昨天裴府的案子,什么情况?”
“回队长。”洛序躬身行了一礼,开始按照标准流程汇报,“昨日申时,卑职带队前往滋水驿裴府,执行抄拿任务。裴府上下共计一十三口,主犯裴文正已于狱中自尽,其女裴知意及一众家仆,均已收押,府中财物也已清点封存,卷宗在此,请队长过目。”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了上去。
张烈接过去,随意地翻了两页,又抬眼看向他。
“就这些?”
“是,就这些。”
“任务过程中,可有什么异常?”张烈的目光,像是两把锥子,要扎进洛序的脑子里。
洛序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并无异常。裴府家丁曾持械反抗,已被当场格杀,其余人等,皆束手就擒。”
张烈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三秒钟,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拿起笔,在洛序递上来的那份卷宗上,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一枚朱红色的印章。
“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他把卷宗扔回给洛序。
“上面的意思,尽快结案,不要节外生枝。你把卷宗归档,然后就回去待命吧。”
“是。”洛序接过卷宗,心里却是一沉。
这么大的案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他抬起头,还想说点什么,却对上了张烈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怎么,还有事?”
“没……没事了。”洛序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就出去吧。”
张烈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另一份案卷,再也没看他一眼。
第8章 陆知遥
张烈那句“上面的意思”,像一根细小的冰锥,扎在洛序的心里。
他握着那份薄薄的、已经签了字的结案卷宗,躬身退出了朱羽堂。
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那位上司冰冷审视的目光。
站在拘魔司阴森的庭院里,洛序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上面?”
“哪个上面?”
“能让拘魔司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暴力机关都得小心翼翼听话的‘上面’,除了龙椅上那位,还能有谁?”
“可一位御史中丞,就算真的犯了罪,也不至于让圣上亲自下旨,还这么着急忙慌地把案子给了结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绝对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裴文正,八成是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被人做套给弄死的。
而那个所谓的“上面”,根本就不是皇帝,而是某个能把持朝政、蒙蔽圣听的奸佞!
手里的这份卷宗,干干净净,除了抄家所得的财物清单和收押人犯的名录,对案情本身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全是些套话。
“这玩意儿屁用没有。”
洛序把卷宗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要去案牍库。
这份是结案报告,但他要找的,是这个案子最开始的、由下面办案人员递上来的原始卷宗!
那里头,才有可能藏着真正的线索。
拘魔司的案牍库,比朱羽堂还要阴冷。
那是一座独立的石楼,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迹混合的霉味。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吏,正趴在门口的桌子上打盹。
洛序走过去,用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子。
“醒醒,老先生。”
老吏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嘟囔。
“干嘛的?查案卷得有朱羽队长以上的手令。”
“我是洛序。”洛序把腰间的白玉牌摘下来,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我爹,洛梁。”
这六个字,比任何手令都管用。
老吏的眼皮猛地一跳,终于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那块腰牌,又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洛序,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原来是洛小将军,失敬失敬。”
“老朽这就给您带路。”
洛序跟着老吏走进那排得跟迷宫似的巨大书架之间,很快就找到了“近期要案”的区域。
他让老吏在外面候着,自己一头扎了进去。
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份卷首写着“裴文正”三个字的原始案卷。
这份案卷,比他手里那份厚了不止一倍。
他飞快地翻阅起来,里面的内容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除了裴文正勾结妖孽的“罪证”,里面还提到了裴文正死前一直在调查的一件事——户部侍郎周显,涉嫌贪墨克扣北境边军的军饷!
卷宗里还附了一份裴文正的亲笔信,信里说,他已经掌握了周显和北方铁羽部族私下交易的证据!
“周显……铁羽部族……”
洛序心头巨震,他爹洛梁,正是镇守北境的大将军!
这案子,竟然还跟他爹扯上了关系!
他没有犹豫,迅速从袖子里掏出那台崭新的华威手机,对着那几页最关键的内容,“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案卷放回原处,整理了一下衣服,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回到洛府,洛序把自己关进房间,第一时间就用钥匙打开了通往现世的门。
他坐在新买的人体工学椅上,看着那台顶级配置的地球人电脑,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一边是牵扯到朝堂倾轧、边疆军务的惊天大案。
一边是和平安宁、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
他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的杂念清空,打开了一个浏览器。
他进了一个平时经常逛的、号称“键政局”的冷门历史论坛,注册了一个新马甲,然后敲下了一行标题:
【架空历史求助:如果你是一个古代小官,无意中发现上司的上司,在和一个敌对部落做生意,还弄死了一个准备弹劾他的言官,你该怎么办?】
他把裴文正的案子,用一种讲故事的口吻,隐去所有真实姓名和地点,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遍。
在帖子的最后,他写道:
“主角现在手里只有一份死掉的言官留下的举报信的复印件,直接上报肯定会被灭口。求问各位大神,破局的关键点在哪里?”
帖子发出去后,他刷新了一下,立刻就有了几个浏览量。
他没有急着等回复,而是将椅子转了半圈,拿起了桌上的新手机。
屏幕一亮,他就看到了一条来自昨晚的消息。
是那个昵称为“知了”的头像发来的。
“还在忙?打一把?”
洛序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陆知遥,京华大学大三的学神,也是他为数不多的、能聊到一块儿去的游戏好友。
更是他心里头,偷偷藏了很久的“白月光”。
他看着那条消息,想象着屏幕那头,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画图的清冷女孩,难得主动邀约的样子,心里头一阵懊恼。
他飞快地打字回复过去。
“昨晚睡着了,刚看到。现在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那边就回了过来。
“有。刚做完模型,正好放松一下。上号。”
简短,干脆,是她一贯的风格。
洛序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喂?听得到吗?”
洛序戴上耳机,一进入游戏,就听到了那个熟悉又略带清冷的女声,干净得像是山涧里的泉水。
“听得到。”洛序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啊,昨天睡得早。”
“没事。”耳机那头的陆知遥顿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你声音怎么……好像有点变了?感冒了?”
“没,换了个新麦克风。”洛序随口胡诌道,“怎么样,今天玩什么?”
“你定吧,洛哥。跟着你有肉吃。”陆知遥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听得洛序心里痒痒的。
“行,那今天带你飞。”
洛序选了他最擅长的打野英雄,陆知遥则秒锁了一个和他配合默契的辅助。
游戏开始,两人进入了紧张又刺激的峡谷对战。
“我先去反个蓝,你看好我们家野区。”
“知道了。对面打野露头了,在中路。”
“漂亮!控住他!我马上到!”
两人的交流简洁高效,充满了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击杀的音效响起,洛序拿下一血。
“可以啊洛哥,几天不见,技术又好了。”陆知遥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佩服。
“那必须的。”洛序心情大好,“怎么样,最近课业还忙吗?”
“老样子,天天画图,头发都快掉光了。”陆知遥抱怨了一句,但声音听起来却没什么压力,“你呢?找到新工作了?”
“没呢,辞了。”洛序操控着英雄,在野区里刷着怪,“准备休息一段时间,当个无业游民。”
“挺好的。”陆知遥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你也该歇歇了。”
第9章 游戏
洛序操控着英雄钻进草丛,耳机里陆知遥那句清澈的“你也该歇歇了”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是啊。”
他应了一声,目光紧盯着小地图上敌方英雄的动向。
“以前那是没办法,不干活就得喝西北风。”
“现在不一样了。”
“嗯?”
陆知遥那边传来一声疑惑的鼻音,紧接着,她操控的辅助角色一个精准的控制技能,将一个试图前来骚扰的敌方射手给定在了原地。
“漂亮!”
洛序赞了一声,操控着自己的英雄一套行云流水的连招跟上,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击杀的提示。
“你这预判可以啊,知遥。”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的御用辅助。”陆知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得意,听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清冷,多了几分小女孩的活泼。
“说正经的,什么叫现在不一样了?”
她显然还记着刚才的话题。
洛序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他一边操控着角色回城补给状态,一边用一种尽量轻松随意的语气,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开了口。
“哦,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前两天路过彩票站,顺手买了一张,结果你猜怎么着?”
“中了?”耳机那头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中了。”洛序笑了起来,“不多不少,税后到手几百万吧。”
“所以啊,我就琢磨着,先把那破工作辞了,好好一段间咸鱼,放松放松。”
他说完这句话,耳机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游戏里兵线交战的“叮叮当当”声还在继续。
洛序注意到,屏幕上,陆知遥那个辅助角色,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塔下,一动不动,连小兵打了她好几下都没反应。
“不是吧,这反应也太大了点?”
洛序心里嘀咕着,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喂?知遥?还在吗?掉线了?”
“……在。”
过了足足有五六秒,陆知遥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但明显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惊。
“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拿这个跟你开玩笑干嘛。”洛序的语气依旧轻松,“骗你又没糖吃。”
“哇——”
耳机里传来一声小小的、像是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紧接着,陆知遥那个站着不动的角色,原地蹦了两下。
“那你……那你也太欧了吧!”
她的声音不复刚才的清冷,调子都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和……显而易见的开心。
“几百万!洛序,你这下成富翁了啊!”
“什么富翁啊,在京西这地方,也就刚够上个岸。”洛序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那也很厉害了!”陆知遥的语气听起来是真心替他高兴,“怪不得你今天这么有空上线打游戏了。”
“那必须的。”洛序一边说着,一边标记了一下地图上的大龙,“来,富翁带你拿个龙,这把稳了。”
“好嘞!”陆知遥立刻响应,操控着角色跟了上来,“那说好了啊,以后游戏里所有好看的皮肤,你都得送我一套!”
“没问题!”洛序一口答应下来,“别说一套了,以后华威出新款手机,也给你安排上。”
“去你的,谁要你手机了。”陆知遥嗔了一句,声音里却全是笑意。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那轻快的语气,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开心。
洛序操控着英雄,在屏幕上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回旋击,将最后一只野怪清掉,嘴角的弧度就没放下来过。
“嘿,这可是你说的啊,到时候别找我要。”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视角切到中路,观察着战局。
“明年华威出新款,我肯定是要换的,顺手给你捎一个,费不了什么事儿。”
“我才不要呢。”陆知遥哼了一声,“你那钱还是自己留着好好规划一下吧,别回头又跟以前似的,一个月没到就月光了。”
“放心吧,哥现在心里有数。”
洛序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陆知遥这丫头,看着清清冷冷的,其实心热得很。
她是他们建筑系出了名的学神,各种国家级的设计竞赛奖项拿到手软,光是奖学金和接私活画图的收入,就比他以前辛辛苦苦上班挣得多得多。
她刚才那些关于皮肤和手机的玩笑话,压根不是贪图他这点“横财”,纯粹就是朋友间最质朴的那种,为他走了好运而感到高兴。
“真是个好姑娘。”
“又聪明又漂亮,心地还好,上哪儿找去。”
他心里这么想着,手上的操作却没停。
“来,下路集合,准备一波推了他们高地!”
“收到!”
陆知遥立刻响应,操控着她那个身姿灵动的辅助英雄,第一时间赶到了指定位置。
接下来的战局,几乎成了洛序的个人表演秀。
经济和等级全面领先的他,如同虎入羊群,在陆知遥精准的辅助配合下,三下五除二就将对面打得溃不成军。
巨大的“VIctoRY”字样在屏幕中央亮起时,耳机里传来了陆知遥一声满足的欢呼。
“耶!赢啦!”
“怎么样,说了带你飞吧。”洛序靠在椅背上,也长出了一口气。
“嗯嗯!洛哥你今天状态爆棚啊!”陆知遥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感觉比以前还厉害了。”
“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洛序开了句玩笑。
两人又在游戏结算界面聊了几句。
“不玩啦,我得去赶图了。”陆知遥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冷静,“我们小组那个项目,后天就要交了,我还差个渲染没做完呢。”
“行,那你去忙吧。”洛序点点头,“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知道啦,啰嗦。”陆知遥轻笑了一声,“你也是,别有了钱就天天在家打游戏,好歹也找点正经事做做。”
“明白,陆老师教训的是。”
“去你的。”
“下次有空再一起玩啊。”
“好,你叫我。”
语音挂断,游戏客户端也退了出来。
耳机里恢复了一片安静,只剩下书房里电脑主机轻微的运行声。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虚拟世界,瞬间就消失了。
洛序摘下耳机,挂在显示器的一角,靠在椅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和陆知遥聊了一会儿,他那因为拘魔司的破事而有些烦躁的心情,平复了不少。
但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他坐直身子,将游戏平台最小化,重新点开了那个历史论坛的浏览器页面。
他发出去的那个求助帖,此刻已经被顶到了版面的前几位。
帖子标题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数字——【回复:17】。
“哟,还挺热闹。”
洛序精神一振,立刻点了进去。
第10章 借刀杀人
游戏客户端的语音连接图标变成了灰色。
洛序摘下耳机,挂在显示器的一角,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节都发出一阵舒坦的脆响。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那台顶级配置的电脑主机在低声而平稳地运行着。
刚才和陆知遥在游戏里厮杀的紧张感,以及因为她那几句玩笑话而带来的轻松愉悦,都还萦绕在心头。
但那份短暂的惬意,很快就被另一件更重要、也更棘手的事情给冲淡了。
他坐直身体,将椅子滑到电脑桌前,目光重新落回了屏幕上。
他把游戏平台最小化,点开了那个还停留在历史论坛的浏览器页面。
他发出去的那个帖子,标题后面跟着的回复数,已经从刚才的“17”,变成了“32”。
“嚯,看来闲人还真不少。”
洛序自言自语了一句,精神为之一振,移动鼠标,点了进去。
他从一楼开始,仔仔细细地往下看。
【1楼用户名:史海一小卒】
“楼主,听我一句劝,赶紧跑路吧。你一个小小的主角,哦不,小官,拿什么跟上司的上司斗?人家手指头缝里漏点东西,都够把你碾死八百回了。还想着破局?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赶紧收拾细软,找个山沟沟躲起来,下半辈子别出来了。”
洛序看着这条回复,撇了撇嘴。
“废话,我要是能跑,还用得着在这儿发帖问吗?”
他直接划了过去,看下一条。
【2楼用户名:棋盘推演者】
“楼主的处境确实很危险,但跑路是下下策。我分析一下:
一、你不能直接把证据捅到更高层去。因为你不知道更高层是不是跟你的目标是一伙的,万一捅到自己人那里,你死得更快。
二、你也不能自己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你没这个分量。
三、所以,破局的关键在于‘借刀杀人’。”
看到这四个字,洛序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你需要做的,是把你手里的这份证据,用一种‘不经意’的方式,送到你那个大反派的政敌手里去。官场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是敌人,哪怕是你递过去的一张草纸,他都能当成捅死对方的刀子来用。你只需要躲在暗处,看着他们狗咬狗就行了。记住,千万不要暴露自己。”
“借刀杀人……”
洛序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个思路,跟他想的差不多。
但是,问题来了。
“我上哪儿知道那个户部侍郎周显的政敌是谁啊?”
原主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一窍不通。
他继续往下看。
【3楼用户名:不走寻常路】
“楼上的思路太保守了。玩权谋,万一借的刀不够快,或者人家两边私下里和解了,你这个递刀的不就成了牺牲品?我说个刺激点的法子:釜底抽薪!”
“你想啊,你那个大反派,为什么敢贪墨军饷?因为他跟那个敌对部落有交易!这才是他的死穴!你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想办法拿到他通敌卖国的铁证!到时候别说是一个侍郎了,他全家都得跟着上断头台!”
“至于怎么查?那还不简单,直接去那个部落的地盘走一趟啊!富贵险中求嘛,楼主!”
洛序看着这条回复,眼角抽了抽。
“说得轻巧,去铁羽部族的地盘走一趟?那地方在大虞王朝的地图上都是用红色骷髅头标出来的,我这么个战五渣过去,怕不是给人家送人头去的。”
这个法子太险了,直接被他排除了。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翻。
终于,在第十五楼,他看到了一条让他呼吸都停顿了一瞬的回复。
【15楼用户名:龙城飞将】
“前面几楼都说得有道理,但都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楼主,你好好看看你帖子里提到的信息——贪墨的是‘北境边军’的军饷!”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不是朝廷,不是皇帝,而是那个在北境风餐露宿、浴血奋战的边军主帅!”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更何况是断军队的粮饷!这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能捅破天的大事!你那个大反派,动了不该动的人!”
“你根本不需要去找什么政敌,也不需要去冒什么险。你只需要把这份证据,想办法,安安全全地,送到那位北境主帅的手里。”
“他,才是最想让那个贪官死的人。而且,他有这个能力,让那个贪官死!”
洛序怔怔地看着屏幕上这段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北境边军主帅……
骠骑将军……
洛梁。
“我爹?”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个便宜老爹,竟然是这个死局里,最关键的破局点!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周显贪的钱,是我爹手下那些兵的卖命钱!这事儿要是让我爹知道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记忆里不苟言笑、威严如山的男人,在得知此事后,会是何等的雷霆之怒。
一瞬间,所有的迷雾都散开了。
洛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屏幕,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周显……你的死期,到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洛序就醒了。
他没有赖床,直接翻身坐起,脑子里清醒得没有睡意。
那个Id叫“龙城飞将”的网友的回复,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整个棋局。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信息、对未来感到迷茫的穿越者了。
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枚能掀翻棋盘的棋子。
“得赶紧行动起来。”
他穿好衣服,叫来下人简单用了些早饭,便直接吩咐备车。
“去拘魔司。”
跟在他身后的墨璃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问。
“我的少爷,今天怎么这么勤快?这才卯时刚过,你不再多睡会儿?”
“少废话。”洛序瞥了她一眼,“本少爷今天有正事要办。”
第11章 写信
拘魔司的天牢,建在衙门的地下深处。
一条长长的、仅由墙壁上昏暗的油灯照亮的石阶,盘旋着通往地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还夹杂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阴冷得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洛序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祁歆和苏晚。
墨璃和叶璇被他留在了地面上,美其名曰“人太多了,挤得慌”。
到了天牢入口,两个面无表情的狱卒伸出长戟拦住了他们。
“来者何人!”
洛序把自己的白玉腰牌往前一递,又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银子,塞进了其中一个狱卒的手里。
“白羽办案员,洛序。”
他下巴一扬,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奉张队长之命,提审要犯裴知意。这是给两位兄弟的茶水钱,行个方便。”
那狱卒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洛序那身行头和腰牌,脸上那副死人表情总算松动了些。
“原来是洛公子,里面请。”
他收回长戟,另一个狱卒则拿出一大串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铁栅门。
“不过洛公子,按规矩,您的护卫不能进去。”
“知道了。”洛序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俩在外面等着。”
祁歆和苏晚对视一眼,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是听令停下了脚步。
洛序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条幽暗的牢房通道。
两边的牢房里,关押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犯人”,有些是人形,有些则是半人半兽的妖物,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嘶吼或呜咽。
他在最里头的一间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牢房里很简陋,只有一堆乱糟糟的稻草和一只破了口的瓦罐。
裴知意就缩在角落里,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囚服,头发有些散乱,那张清丽绝伦的小脸也沾了些灰尘,显得有些苍白。
可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清冽的眸子在看到洛序时,先是闪过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冰封般的平静。
“洛公子大驾光临这等污秽之地,就不怕脏了您的锦衣华服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淡淡的嘲讽。
洛序没理会她的讥讽,他双手抱胸,靠在冰冷的栅栏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裴小姐,别来这套虚的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斗嘴的,是来给你指条活路的。”
裴知意闻言,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唇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活路?我爹刚正不阿,却落得个‘畏罪自尽’的下场。我裴家满门忠良,如今却沦为阶下囚。”
“洛公子,您所谓的‘活路’,是指让我像那些家仆一样,屈打成招,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吗?”
“啧。”洛序咂了咂嘴,觉得跟这种又聪明又倔的姑娘说话真费劲。
“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绕弯子。”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凑了凑。
“你爹查户部侍郎周显,跟北方铁羽部族私下交易,贪墨北境军饷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裴知意的心里炸响。
她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神色。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洛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警惕。
“你……你怎么会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洛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就问你,想不想给你爹报仇,想不想让你裴家沉冤昭雪?”
裴知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一直以为只是个草包的纨绔子弟,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你……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洛序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救你出去,你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周显的线索,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这是一笔交易,裴小姐,你没得选。”
从拘魔司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洛序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没在外面多耽搁,直接坐上马车,一路疾驰回了洛府。
回到自己的书房,他屏退了所有人,然后从书案下摸出了一套专门用来养信鸽的工具。
他铺开一张上好的信纸,提起笔,沾了沾墨。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在脑子里酝酿了一下措辞。
这封信,是写给他那个远在北境、威名赫赫的将军老爹的。
信的内容,是能掀起朝堂巨浪的惊天秘密。
但信的语气,必须得是他这个“不孝子”该有的语气。
片刻之后,他手腕一动,笔尖在纸上龙飞凤舞起来。
“老爹,见信安。”
“您把我丢进拘魔司这鬼地方,真是没安好心。天天不是对着死人,就是对着妖怪,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人都瘦了好几圈了。”
“前儿个办了个案子,就是那个姓裴的御史老头的,无聊透顶。不过儿子我眼神好,从一堆废纸里头,好像瞧见点有意思的东西。”
“里头提到了一个叫周显的家伙,还有什么北境军饷,什么铁羽部族……乱七八糟的,我也看不大懂。”
“不过我瞅着这事儿好像跟您那边有点关系,就顺手给您捎个信儿。您自个儿看着办吧,要是没什么大事,就当我多嘴了。”
“哦对了,我上个月的月钱又花光了,您什么时候方便,再给我寄个万儿八千两的过来花花。长安城物价太贵了,儿子过得苦啊。”
“就这些吧,盼您早日回信(和银票)。”
“不孝子,洛序,顿首。”
写完信,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通篇都是抱怨和要钱,只有最关键的信息,被他用一种毫不在意的语气,夹杂在了中间。
这样一来,就算信被人中途截获,也只会当成是纨绔子弟的胡言乱语。
但他知道,他那个精明得跟猴儿似的老爹,绝对能看懂里面的门道。
他将信纸仔细地折好,塞进一个小小的竹筒里,然后走到窗边,对着天空打了个呼哨。
一只神骏异常的白色信鸽,不知从何处飞来,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洛序将竹筒绑在信鸽的腿上,轻轻抚了抚它顺滑的羽毛。
“去吧,老伙计。”
“一路向北,越快越好。”
他手臂一扬,那只白鸽便振翅高飞,化作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了北方的天际线中。
第12章 花魁梦凝
白鸽振翅高飞,化作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了北方的天际线中。
洛序收起家伙什,准备去平康坊放松一下。
马车的轮子在平康坊南曲那铺着细沙的街道上停了下来,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洛序没急着下车,只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掀开了车窗的帘子。
“我一路向北,离开有你的季节……”
……
窗外,华灯初上。
平康坊作为长安城里最顶级的销金窟,此刻已经展现出它靡丽的一面。
各家楼阁的屋檐下都挂上了精致的纱灯,光晕朦胧,将路过的行人衣衫都染上了一层暖色。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脂粉香和酒香,还夹杂着丝竹管弦之声,让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少爷,到了。”
车夫在外面恭敬地喊了一声。
“嗯。”
洛序应了一声,放下帘子,一旁的墨璃已经忍不住开了口,那张妩媚的小脸上写满了嫌弃。
“我说少爷,咱们怎么又来这儿了?”
“这地方的空气闻着都让人头疼,一股子狐媚味儿。”
洛序瞥了她一眼,笑嘻嘻地说道。
“你懂什么,这叫人间烟火气。”
他一边说,一边理了理自己今天特意换上的一身月白色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竹纹,看起来风流倜傥,又不显得过分张扬。
“再说了,谁说我是来鬼混的?”
“我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他率先跳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三层高的巨大楼阁。
黑漆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鎏金大字——醉梦楼。
“晦气!”
墨璃跟在他身后,小声地又嘀咕了一句,眼角那颗泪痣都显得不高兴。
祁歆和苏晚则是一言不发地跟在两侧,叶璇依旧抱着她的刀,像个没有感情的影子。
醉梦楼的龟公眼尖得很,老远就看到了洛序,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洛公子嘛!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小的们都想您想得紧呢!”
搁在以前,原主这会儿早就摸出一张银票甩过去了。
但今天的洛序,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嗯,楼上还有没有能看清台子的好位置?”
那龟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爷今天居然没按常理出牌。
“有!有!最好的位置一直给您留着呢!您里边请!”
他赶紧哈着腰,在前面引路。
一进大堂,一股混着名贵熏香和淡淡酒气的暖风就扑面而来。
楼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一个个非富即贵,衣着光鲜。大堂中央的高台上,正有几个舞姬在跳着助兴的软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洛序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径直走向了二楼一处靠着栏杆、视野最好的雅座。
“就这儿吧。”
他撩起袍子坐下,四个女护卫则分立在他身后,像四尊门神,瞬间就将这个小小的雅座与其他地方隔绝开来,形成了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洛公子,您看今儿喝点什么?还是老样子,上咱们这儿最好的‘三日醉’?”一个穿着粉色比甲、身段窈窕的侍女凑上前来,柔声细语地问道。
三日醉?回想一下也就一般的不到二十度的米酒,味道也一般。
“不用。”洛序摆了摆手,“来一壶碧螺春,几碟干果就行了。”
这一下,不光是那侍女,连他身后的墨璃都瞪大了眼睛。
“不喝酒?来青楼喝茶?他今天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侍女虽然心里纳闷,但还是乖巧地应了一声“是”,便退下了。
洛序靠在椅背上,端起刚送上来的茶水,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楼下的宾客身上,耳朵却把周围的议论声听得一清二楚。
“哎,听说了吗,今天可是梦凝姑娘旬日里登台的正日子。”
“那可不是,我可是推了户部王侍郎的酒局,专门赶过来的!”
“就是不知道今天谁能有那个福气,写出能入梦凝姑娘法眼的诗句,被请上那销魂的‘揽月阁’啊。”
“嗨,这还用问?八成又是那位洛家的大少爷呗。人家压根不跟你玩什么吟诗作对,直接用银子砸,谁能比得过?”
听着这些议论,洛序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墨璃,发现这丫头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看我干嘛?”洛序明知故问。
“哼!”墨璃把头一扭,“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专门来给那个女人送钱的!还说什么办正事,我看你就是色迷心窍了!”
“别急嘛。”洛序放下茶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好戏,还没开场呢。”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楼下的大堂里,“当”的一声锣响,原本喧闹的丝竹管弦之声,瞬间都停了下来。
整个醉梦楼,都安静了。
一个穿着八字须、身形富态的半百男子走上了高台,满脸堆笑地对着四方拱了拱手。
“各位公子爷,让大家久等了!”
“酉时已至,有请我们醉梦楼的明珠,梦凝姑娘,为大家献上今日的第一支曲子!”
随着他话音落下,高台一侧的珠帘被缓缓卷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那个方向。
“当——”
一声清越的锣响,压下了满堂的喧嚣。
醉梦楼那富态的主事笑呵呵地走上高台,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高台一侧那道半卷的珠帘。
洛序呷着清茶,靠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楼下那些个公子哥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跟等着开饭的鸭子似的,心里头就觉得好笑。
“来了来了!”
“快看,是梦凝姑娘!”
随着珠帘被两个俏丽侍女缓缓卷起,一道纤柔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长裙,裙摆上用淡银色的丝线绣着几支含苞待放的兰草,随着她的走动,仿佛有清风拂过。
她未施粉黛,一张素净的瓜子脸却胜过世间万千颜色,肤光胜雪,眉如远山,一双眸子清澈得像是山巅初融的雪水,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与清冷。
乌黑如云的长发仅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地挽着,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更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韵味。
她就是梦凝。
平康坊的传奇,醉梦楼的魂。
她怀中抱着一具桐木古琴,莲步轻移,走到台中央的锦凳上缓缓坐下。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台下任何一个人,那份清高孤傲,反倒让楼下那些男人眼里的光更炙热了。
她将古琴置于膝上,素手轻扬,一串清越的琴音便如流水般淌出。
琴声初时如怨如慕,渐渐转为清冷孤寂,引得满堂宾客都沉浸其中,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13章 为赋新词强说愁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梦凝并未停歇,她抬起那双清水的眸子,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用一种如同梦呓般的清冷嗓音,缓缓吟诵起来。
“冰弦几乱,珠帘半卷,玉指倦理商音。”
“绛烛摇红,倩谁识取芳心?”
“琼箫吹碎梧桐月,剩空阶、夜露沉沉。”
“掩重门、罗袂生寒,翠黛难禁。”
“朱颜岂逐黄金改,纵鲛绡承泪,不染尘襟。”
“薄幸欢场,何曾换得情深?”
“唯将清骨托词笔,写孤怀、俱化孤吟。”
“任更残、一霎灯花,跌落瑶簪。”
一首词念罢,满座皆静,众人还沉浸在那份孤寂凄美的意境之中。
梦凝将手从琴弦上收回,目光淡淡地扫过楼下众人。
“小女子昨夜偶有所感,胡乱填了首词,词名《高阳台·夜思》,让各位公子见笑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便以这词中意为题,还请各位公子以‘愁’字,各赋诗词一首。小女子将择一佳作,请那位公子上揽月阁,为君独奏一曲。”
这话一出,楼下立刻就炸开了锅。
那些自诩有几分才情的文人骚客,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立刻唤来侍女,铺纸研墨。
一时间,整个大堂里都飘起了淡淡的墨香。
洛序依旧稳坐钓鱼台,慢悠悠地磕着瓜子,看着楼下那群人抓耳挠腮的样子,只觉得有趣。
“少爷,你不写啊?”
墨璃在他身后小声地问,语气里带着点急切。
“往常这个时候,你不都开始掏银票了吗?”
“急什么。”洛序吐掉瓜子皮,“让他们先蹦跶一会儿。”
很快,一首首写满了“愁”绪的诗词,就被侍女们用托盘呈到了梦凝面前。
梦凝一一看过,那张清冷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直到拿起其中一张,她的眼波才微微动了一下。
“暮雨侵衣柳絮频,曲江空对水烟沉。”
“墨污素袍疑旧恨,风传残漏入重门。”
她轻声念出,声音清越。
“三更枕上十年梦,一树花前两鬓尘。”
“欲借琼箫诉心事,满城飞絮已无人。”
念罢,她微微颔首。
“好一个‘欲借琼箫诉心事,满城飞絮已无人。’好一个《暮春长安书怀》。”
“此诗意境深远,愁思绵长,堪为今日之佳作。不知是哪位公子所作?”
楼下,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衫、面容白净的年轻公子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对着台上拱了拱手。
“不才,正是区区在下。”
“好!”
“王公子大才!”
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恭维之声。
那王公子的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一双眼睛火辣辣地看着台上的梦凝,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请上揽月阁的场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了二楼那个角落。
那个每次都用最粗暴的方式,破坏游戏规则的人。
“少爷!”墨璃急得都快上手了,“你看你看!人家都要被请上去了!你再不掏钱就来不及了!”
“掏什么钱?”洛序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整个大堂的议论声都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像往常一样,用银票砸开通往揽月阁的大门。
那个得意洋洋的王公子,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转为警惕和不屑。
洛序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越过楼下攒动的人头,直直地落在了高台上,那个清冷如月的女子身上。
梦凝也正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意料之中的平淡,仿佛在说:你又要用你那套俗气的法子了吗?
洛序迎着她的目光,嘴角一勾,朗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少年不识愁滋味,”
他念出第一句,楼下的人都愣住了。
那个王公子脸上的不屑更浓了,这句子也太大白话了些。
梦凝的眉头,蹙了一下。
洛序顿了顿,继续念道。
“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念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抹自嘲,也像是在嘲讽楼下所有的人。
楼下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觉得这位洛大少爷是黔驴技穷了。
墨璃更是急得脸都白了,觉得自家少爷今天丢人丢大发了。
唯有高台上的梦凝,那双清水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异样的光。
洛序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将目光从梦凝身上移开,投向窗外的夜空,声音陡然一转,变得苍凉而深沉。
“而今识尽愁滋味,”
“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最后七个字,他念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嗡——”
整个醉梦楼,陷入了一片死寂。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王公子,此刻张大了嘴巴,脸上一片煞白。
楼下的那些才子骚客,一个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满脸的不可思议。
墨璃的小嘴也张成了“o”型,呆呆地看着自家少爷的背影,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高台上。
梦凝抱着琴,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她那双一直清冷无波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二楼栏杆边那个挺拔的身影。
眼底深处,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惊涛骇浪。
那一个轻飘飘的“秋”字,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砸进了醉梦楼每个人的耳朵里。
满堂的喧嚣,像是被人一刀斩断,戛然而止。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恭维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楼下,一个富商手里的酒杯倾斜了,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方才那个得意洋洋的王公子,一滴浓墨从笔尖坠落,在他那首呕心沥血的诗稿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污迹。
他张着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二楼雅座。
墨璃那张总是叽叽喳喳的小嘴,此刻正微微张着,眼角那颗泪痣都好像凝固了。她看看自家少爷那挺拔的背影,又看看台下众人那副活见鬼的表情,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在这片死寂之中,洛序施施然地转过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第14章 揽月阁
洛序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清茶,吹了吹浮沫,对着高台上那个依旧保持着端坐姿势的绝色佳人,微微一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去年秋天吾父远征,北境传来消息,说战事吃紧。我心里头堵得慌,翻来覆去写了这么一首《丑奴儿》,改了好几个月,总觉得不满意,一直没拿给外人看过。”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自嘲。
“没想到今天听了梦凝姑娘的曲子,一时有感,倒让各位见笑了。”
对不住了啊,辛老爷子,您的大作,我就先借来用用了。洛序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暗爽不已。
他话音一出,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死寂被彻底打破,整个醉梦楼像是炸开的蜂巢,嗡的一下,喧哗声四起!
“天呐!‘为赋新词强说愁’!他……他这不是在骂咱们所有人都是无病呻吟吗!”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脸色涨红,喃喃自语。
“可……可他骂得对啊!”旁边一人激动地一拍大腿,“再看后半阙,‘却道天凉好个秋’,这……这得是什么心境,才能写出这般滋味啊!”
“我想起来了!去年秋天,洛将军确实在北境和铁羽部族打了一场硬仗!听说当时朝廷粮草都没跟上,打得极惨烈!”
“我的老天爷,我们都以为洛公子是个只知道花钱的草包,没想到……没想到人家是‘大巧若拙’啊!”
“藏得太深了!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风范!”
“那……那刚才那个王公子的诗……”
“嘘!别提了,虽是好作品,但跟洛公子这首一比,那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高台上,梦凝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没有理会台下鼎沸的人声。
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从始至终,就只锁定在二楼那个懒洋洋地坐着喝茶的身影上。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清冷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探究、好奇,甚至还有……欣赏的复杂光芒。
她对着洛序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
这个礼,不是对着客人的,而是带着平辈论交的郑重。
“是梦凝眼拙了。”
她的声音,透过喧嚣,清晰地传到了洛序的耳中,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
“‘少年不识愁滋味’,‘欲说还休’……公子此词,道尽了人间愁思,梦凝……自愧不如。”
她顿了顿,抬起那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眼波流转,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带任何职业色彩的、发自内心的敬佩的微笑。
那笑容,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春水从下面涌了出来。
“今夜,揽月阁的琴声,只为公子一人而奏。”
“洛公子,可否赏光?”
梦凝那清泉般的声音在喧闹的大堂里回响,带着郑重。
洛序站在二楼的栏杆边,迎着满堂或惊或羡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赏光,当然赏光。”
他对着高台上的梦凝遥遥一拱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洒脱。
他搓了搓手,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好戏这才开锣呢。”
他转过身,对身后还处在石化状态的墨璃眨了眨眼。
“愣着干嘛?走了,听曲儿去。”
“啊?哦!”墨璃像是才被从梦里叫醒,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一张俏脸还是懵的。
洛序领着四个女护卫,就这么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走向通往三楼的红木楼梯。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了一条路,那些刚才还对他指指点点的公子哥儿,现在看他的眼神,跟看什么珍稀异兽似的,充满了敬畏和探究。
“他……他刚才那首词,真是他自己写的?”
“废话,没听人家说嘛,是去年洛将军出征的时候写的,这份孝心,这份才情,啧啧。”
“以前真是小瞧他了,还以为他就是个败家子,没想到啊没想到……”
听着身后传来的议论声,洛序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这种靠本事打脸的感觉,可比直接用银子砸人爽太多了。
醉梦楼的三楼,名为“揽月阁”,寻常客人是根本上不来的。
与楼下的喧嚣靡丽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股清雅的冷香就扑面而来,不是楼下那种甜腻的脂粉香,而是一种类似于檀香和草木混合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整个揽月阁,与其说是个风月场所,不如说更像是个文人雅士的书斋。
一整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窗边摆着一张古朴的瑶琴,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套尚未画完的工笔画。
阁中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角落里燃着一炉熏香,青烟袅袅,给这屋子平添了几分出尘的仙气。
梦凝已经先一步回到了阁中,她换下了一开始那身略显正式的演出服,只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居家常服,长发也解了下来,如一匹乌黑的绸缎般披在身后。
少了那份在台上的清冷和疏离,此刻的她,看起来更像是个邻家的、饱读诗书的清秀姑娘。
她正跪坐在窗边的矮几旁,专心致志地烹着茶。
沸水冲入茶壶,发出的“咕嘟”声,是这安静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看到洛序进来,她也只是抬了抬眼,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便继续专注着手里的活计。
洛序也不客气,直接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祁歆她们四个则像门神一样,分立在他身后。
“怎么,梦凝姑娘这是打算用一杯清茶,就把我打发了?”
洛序拿起一只空茶杯,在手里把玩着,笑嘻嘻地开了口,第一句话就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我今天可是没花一文钱就上来了,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砸了你这揽月阁的招牌吧?”
梦凝提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不带任何掩饰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还是那张熟悉的、俊朗的脸,但眼神里,却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痴迷和讨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玩味。
她将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推到洛序面前,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
“洛公子说笑了。”
“今日这杯茶,梦凝是为公子的才华而煮,与金银无关。”
她顿了顿,一双美目紧紧地盯着洛序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只是梦凝很好奇,‘却道天凉好个秋’……能写出这般词句的洛公子,为何……为何要将自己藏得这么深呢?”
第15章 大智若愚?
梦凝那双清澈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话语里的探究意味不加掩饰。
“只是梦凝很好奇,‘却道天凉好个秋’……能写出这般词句的洛公子,为何……为何要将自己藏得这么深呢?”
她的话音在安静的揽月阁里轻轻回荡,漾开圈圈涟漪。
洛序没有立刻回答。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面前那杯热茶,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然后才慢悠悠地呷了一小口。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甘清冽,一如眼前这个女人给人的感觉。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小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然后,他才抬起眼,迎上梦凝那充满了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的表情。
“藏?”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轻轻地笑了一声。
“梦凝姑娘,你这话可就冤枉我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懒散劲儿。
“我可从来没藏过什么。”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只不过,这长安城里的人,包括姑娘你,看我的时候,心里头不早就给我画好了一张像了么?”
“骠骑将军家那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整天就知道斗鸡走狗、挥金如土的纨绔。你们想看的就是这个,那我总得演得像一点,才不辜负大家的期望,是不是?”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颗蜜饯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至于作诗这种小事,又没人问过我,我总不能逮着个人就跟人家说‘哎,我其实会写两句歪诗,你要不要听听’吧?”
“那不成傻子了么。”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三分无赖,七分自嘲。
梦凝就这么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
她握着茶壶的手指收紧了。
她凝视着洛序,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看不懂的迷雾。
她本以为,自己能看透这长安城里任何一个男人的心思。
无非是权,是利,是色。
可眼前这个人,却像是一本被她错读了许久的书,当她以为已经翻到了结局,却发现,原来自己连序章都还没看懂。
他不是在藏。
是他们所有的人,都用偏见,给他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幕布。
这个念头一起,梦凝的心里,竟生出了……愧疚?
她为这个荒唐的想法而感到心惊。
站在洛序身后的墨璃,此刻已经彻底傻眼了。
她张着小嘴,看看自家少爷那副吊儿郎当却又好像句句在理的模样,又看看对面那个传说中清冷孤傲、此刻却一脸复杂的花魁,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她悄悄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身边的祁歆。
“哎,祁歆姐……”
她压低了声音,跟做贼似的。
“你有没有觉得,少爷他……他好像从拘魔司回来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祁歆面无表情的脸上,那双英气的丹凤眼也闪过波澜,但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别多话,看着。”
揽月阁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那炉熏香,还在不知疲倦地吐着青烟。
半晌,梦凝才长长地、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中的震惊和疑惑都一并吐出去。
她重新提起茶壶,又为洛序添了一杯茶,这次的动作,比刚才还要轻柔,还要专注。
“是梦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公子这番话,让梦凝……茅塞顿开。”
她再次抬起头,那双眸子里,迷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得惊人的光彩。
“那梦凝今日,可否斗胆,再问公子一个问题?”
洛序靠回椅背,将“问吧”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梦凝那双原本垂下的眼帘缓缓抬起,眸光落在他带着浅笑的脸上,握着茶壶的纤长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些许。
“那梦凝今日,可否斗胆,再问公子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
洛序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子都没动一下。
梦凝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最终,她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像是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直直地望进洛序的眼底。
“公子词中所言的那个‘秋’,究竟是怎样一个‘秋’?”
“是金风玉露,天高云淡的秋?”
“还是梧桐夜雨,愁肠百结的秋?”
她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问题本身却像是一把最精巧的钥匙,绕开了所有关于才华真伪的粗浅试探,直指那首词最核心的情感内核。
“嘿,这娘们儿,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洛序心里乐了,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梦凝姑娘觉得呢?”
梦凝摇了摇头,那如云的青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梦凝不知。”
“前半阙的少年意气,后半阙的苍凉况味,实在不像是会出现在同一个人、同一首词里的。”
“所以我才好奇,能让洛公子‘识尽愁滋味’的,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洛序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轮悬在夜幕中的弯月,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那年秋天啊……”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
“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北边特别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爹带着人,在冰天雪地里跟那帮铁羽部族的蛮子死磕。信上说,有一回断了粮,他们愣是啃了半个月的草根树皮。”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梦凝,眼神里却再没了刚才的玩味,只剩下一片平静。
“那时候我还在长安城里,为了今天少了一匹好马,明天没听着一首好曲儿这种屁事,天天唉声叹气,觉得自个儿是天底下最愁的人。”
“后来我爹的信送回来,我看着信上说的那些事,再想想我自己,就觉得特没劲。”
他端起茶杯,将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你说,人肚子都填不饱,命都快没了的时候,哪还有功夫去伤春悲秋的?”
“所有的愁啊怨的,都成了吃饱了撑的。”
“所以就觉得,天挺凉的,秋天也挺好,就这么回事儿。”
他三言两语,便将那首词的意境,用一种最接地气、最“纨绔”的方式给解释了。
听起来,不像是一个文人骚客在掉书袋,更像是一个懂了点事儿的少年人,在说一件让自己觉得挺没意思的往事。
揽月阁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梦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是那层包裹在她心头、用来应对所有恩客的、冰冷而坚硬的壳。
她见过太多故作深沉的才子,也见过太多一掷千金的豪客。
却从未见过,有人能用这么一种……近乎粗鄙的方式,说出这么深刻的道理。
她觉得,自己之前写的那些“琼箫吹碎”、“罗袂生寒”,在眼前这个男人一句“吃饱了撑的”面前,都显得那么的矫揉造作,不值一提。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头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也淡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晚风带着平康坊特有的喧嚣和暖意吹了进来,吹动了他宽大的袍袖,也吹乱了梦凝鬓边的一缕青丝。
“行了,茶也喝了,牛也吹了。”
洛序转过身,对着梦凝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今天这曲子,算是姑娘你欠我的,改天我再来讨。”
“现在,轮到我问姑娘一个问题了。”
他看着梦凝那双因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美目,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那首《高阳台》,写得也不错。”
“说吧,是哪个薄情郎,让你愁得连簪子都跌了?”
第16章 一曲瑶琴
洛序那句轻飘飘的反问,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梦凝的心上。
“说吧,是哪个薄情郎,让你愁得连簪子都跌了?”
梦凝那双因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美目,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
她那张总是挂着清冷与疏离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一抹极淡的红晕,不受控制地从她雪白的脖颈攀上脸颊,让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不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画中仙。
她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第一次,在与男人的交锋中,落了下风。
还是在自己最擅长的言语机锋上。
洛序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模样,心里头乐开了花。
他没再继续逼问,而是往后退了一步,靠回窗边,换上了一副浑不在意的口气。
“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正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嘛。”
“我今天能胡诌出那么一首词,纯属是运气好,赶巧了。”
“以后啊,你再让我写,我怕是憋半天都放不出一个屁来。”
他这番话说得粗俗,却成功地将梦凝从窘迫中解救了出来,也顺便给自己那惊世骇俗的才情,安上了一个“纯属偶然”的台阶。
“可不能让人觉得我真是个大才子,不然以后装起来多累啊。”
梦凝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混杂着感激与好奇的复杂神色。
她看着洛序,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就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你以为他粗俗,他却能道出‘欲说还休’。
你以为他要乘胜追击,他却又轻飘飘地放过了你。
“好了,闲话少说。”
洛序拍了拍手,打破了这有些暧昧的沉默。
“姑娘欠我的曲子,现在可以还了吧?”
梦凝定了定神,对着他微微颔首。
“公子想听什么?”
“就弹你最拿手的。”洛序说着,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包括他身后那四个护卫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通体漆黑的、不知是玉石还是什么材质制成的扁平物事。
那东西表面光滑如镜,在烛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
“这是何物?”
梦凝忍不住开口问道。
“哦,这个啊。”洛序把那台华威手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家传的宝贝,叫‘留影法器’。”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点开了录像功能。
幽蓝色的光芒亮起,将他专注的脸映得有些神秘。
“这玩意儿,能把声音和影像都给录下来,回头我想听了,随时都能拿出来再听一遍。”
他举起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了跪坐在瑶琴前的梦凝。
“来吧,梦凝姑娘,笑一个。”
“让本公子的法器,也留一下你这长安第一美人的绝代风华。”
“留影法器?”
“能把人影和声音都装进去?”
站在洛序身后的墨璃,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
她觉得自家少爷今天不是中了邪,就是被什么神仙附了体。
梦凝更是被他这层出不穷的古怪玩意儿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看着洛序那举着“法器”的、兴致勃勃的样子,看着他眼神里那份纯粹的好奇,而不是以往那种赤裸裸的占有欲,心里头那点抗拒,不知怎么就烟消云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心神沉静下来。
罢了。
今日的他,已经给了自己太多的意外。
再多这一件,又何妨。
她不再去看洛序,而是将目光落回到眼前的瑶琴上,素手轻扬,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同凤鸣,在安静的揽月阁中响起。
紧接着,一连串的音符,便如山间的清泉,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时而激昂如瀑布,时而婉转如溪流,时而又清冷如月光。
洛序举着手机,录得很稳。
“乖乖,这可比什么国家队首席弹的都带劲儿啊。”
他其实听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什么宫商角徵羽的,一窍不通。
但他就是觉得好听。
这种好听,不是那种经过精密计算和编排的、工整的现代音乐。
而是一种带着天地灵气、充满了古朴韵味和个人情感的天籁。
“这要是发到网上,不得原地封神?”
“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失传千年的古曲,竟被我在一家会所里找到了!》”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洛序意犹未尽地收起了手机,看着对面那个因为弹奏而脸颊微红、气息微喘的绝色佳人,由衷地赞了一句。
“好听。”
“赏!”
他下意识地就想喊出这个字,但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他看着梦凝那双因他的话而亮起来的眸子,咧嘴一笑。
“赏钱就算了,太俗。”
“改天,我请你吃饭。”
洛序那句“改天,我请你吃饭”,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安静的揽月阁里。
梦凝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就这么看着洛序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笑容。
请她吃饭?
长安城里想请她吃饭的王孙公子,能从平康坊的街头排到朱雀门去。
可他们的方式,是豪掷千金,包下整座酒楼,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
而不是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说得那么随意,那么……家常。
就好像,他不是在约一个名满京城的花魁,而是在约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剪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洛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
“梦凝的琴,只弹给知音听。”
“梦凝的词,也只写给解意人看。”
她缓缓地站起身,身上的素白常服随着她的动作,荡开一圈柔和的涟漪。
“今日公子以词相赠,此情……梦凝亦不敢轻慢。”
“一曲瑶琴,不足以回报公子这份‘天凉好个秋’。”
洛序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哦?那姑娘的意思是?”
梦凝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身,对着洛序身后的祁歆四人,微微屈膝。
“还请四位姐姐,暂退至屏风之后。”
祁歆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向了洛序。
洛序摸了摸下巴,对着她们挥了挥手。
“听姑娘的。”
四个女护卫这才无声地退到了阁楼角落的一架绘着山水画的屏风后面,但耳朵都竖得跟兔子似的。
偌大的揽月阁里,瞬间就只剩下了洛序和梦凝两个人,以及那炉袅袅的青烟。
第17章 一舞月下影
梦凝走到阁楼中央那片铺着波斯地毯的空地上,站定。
她抬起手,解下了腰间那根束着衣衫的淡青色丝绦。
没有了束缚,那身素白的常服变得宽大了些,更显得她身姿纤柔,不盈一握。
她又抬手,拔下了发髻上那根唯一的碧玉簪子。
“哗啦——”
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垂至腰际。
做完这一切,她赤着双足,对着洛序的方向,缓缓地、郑重地,再次行了一个万福礼。
“小女子不才,自幼习得一舞,名曰《月下影》。”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映着洛序有些错愕的脸。
“此舞,从未在人前献过。”
“今日,便请洛公子……品评一二。”
话音落下,她不等洛序回答,便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没有音乐,没有伴奏。
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她的舞台。
她的脚尖轻点,整个身体便如同失去重量的柳絮,旋转起来。
宽大的白色衣袖,在空中划出两道柔美的弧线。
她的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每一个拧转,每一个下沉,都充满了惊人的美感。
乌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时而飞扬,时而垂落,拂过她白皙的脸颊,拂过她修长的脖颈。
她的眼神,不再是清冷,也不再是探究,而是一种全然的沉浸。
时而蹙眉,像是月下的仙子在哀叹;时而舒展,又像是冰雪初融,万物复苏。
洛序就那么靠在窗边,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整个人都看呆了。
“我靠……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跳舞?”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杨丽萍,什么赵飞燕,在眼前这活生生的、充满了古典韵味和生命张力的舞姿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
这不是技巧。
这是艺术。
是这个女人,将她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故事,都揉进了这支无声的舞蹈里。
舞到酣处,她一个急速的旋转,宽大的裙摆飞扬起来,像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白色莲花。
然后,骤然停歇。
她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的手袖从扬起的最高点缓缓垂落,如一片凋零的羽毛。
满头的青丝,也随之垂下,遮住了她微微起伏的香肩。
一个绝美的定格。
揽月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传来的、被隔得很远的喧嚣。
洛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半天都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地,将手里的茶杯,放在了窗台上。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三下。
“啪,啪,啪。”
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阁楼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梦凝缓缓地抬起头,发丝从她汗湿的脸颊滑落。
她的眼神里,带着舞后的迷离,和不易察觉的、等待着判决的紧张。
洛序看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看。”
他由衷地说道。
“比我以前花钱看的所有玩意儿,都好看。”
洛序那三个清脆的掌声落下,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说出了那句“好看”。
梦凝单膝跪地的身形微微一颤,她缓缓抬起头,汗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一双迷离的眸子望向窗边的男人。
那句不带任何华丽辞藻的夸奖,就这么直愣愣地撞进了她的心里,比她听过的任何赞美诗句都来得滚烫。
“比我以前花钱看的所有玩意儿,都好看。”
洛序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真诚。
梦凝的嘴唇动了动,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像是揉碎了漫天星光,水汽氤氲。
她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因为刚才那支舞耗费了太多心神,身子还有些微晃。
她看着洛序,第一次有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她想说些什么,想问问他到底看懂了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公子……”
她最终也只是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和……依赖。
就在这满室静谧,气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候,揽月阁的门外,传来了一个侍女恭敬的声音。
“姑娘,洛公子,亥时一刻了。”
“按照楼里的规矩,揽月阁该落钥了。”
这声音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那点刚燃起来的暧昧火苗。
洛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就坡下驴。
“哦?到点儿了啊。”
他转过身,对着梦凝一摊手,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那成,姑娘早点歇着,本少爷也该回府了。”
他看了一眼还愣在那里的梦凝,又补充了一句。
“别忘了啊,还欠我一顿饭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口走去,对着屏风后面喊了一声。
“走了,回家睡觉!”
墨璃几个赶紧从屏风后钻了出来,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
梦凝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潇洒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没有一毫的留恋,心里头就空落落的。
马车在深夜的长街上行驶着,车厢里,墨璃终于憋不住了。
“少爷!你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会作诗的?还……还作得那么好!”
“还有那个什么留影法器!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你今天……今天也太奇怪了!”
洛序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听着她连珠炮似的提问,只觉得好笑。
“天机不可泄露。”
他懒洋洋地回了六个字,直接把墨璃给噎了回去。
回到洛府,又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现代公寓。
洛序洗了个热水澡,感觉两个世界带来的疲惫都被冲刷干净了。
他坐在电脑前,熟练地将手机里录下的那段视频导了出来,剪掉了开头和结尾的杂音,只留下了最纯粹的琴声。
他想了想,登录了一个国内最大的视频平台“优视”,这个平台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他用一个新注册的、名叫“异世界搬运工”的账号,把这段视频传了上去。
视频封面,是他随手用画图软件画的一片星空。
视频标题,他敲下了几个字:
【深夜福利,一首你绝对没听过的神仙古琴曲,失眠者慎入!】
做完这一切,他伸了个懒腰,压根没指望这玩意儿能火。
第18章 遇袭
关掉视频网站,他习惯性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聊天软件。
屏幕右下角,陆知遥的头像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在对话框里,敲下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洛】:?
几乎是信息发出去的瞬间,对方的头像就闪动了起来。
【知了】:1
“我靠,你这手速可以啊,秒回啊。”
戴上耳机,洛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刚画完一张效果图,准备歇了,就看到你消息了。”陆知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点刚结束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但依旧清澈。
“来一把?”
“来!”
两人迅速组队,进入了游戏。
“玩点啥?今天带你上分。”洛序心情好,口气也大。
“你说了算,洛老板。”陆知遥开了句玩笑,“我今天就躺平了,求带飞。”
“没问题,看我表演就完事儿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两人在虚拟的峡谷里大杀四方。
洛序今天状态出奇的好,操作行云流水,意识更是超前,好几次都打出了让陆知遥惊呼“漂亮”的极限操作。
“不玩了不玩了,再玩下去要猝死了。”
连赢了三把之后,陆知遥主动求饶。
“行,那你早点睡吧,晚安。”
“嗯,晚安。”
退出游戏,洛序关掉电脑,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一边,是那个眼神复杂、心思如海的梦凝。
一边,是这个简单直接、能陪他嘻嘻哈哈打游戏的陆知遥。
“这日子,好像……还真不赖。”
他这么想着,带着满足的笑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洛序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唤醒的。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吸顶灯,有那么几秒钟的怔忪,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公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在低声运行。
他没在床上多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抓起床头的钥匙,光着脚就走到了次卧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被推开。
门外不再是铺着木地板的走廊,而是古色古香的雕花窗棂和青石铺就的地面。
清晨微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就驱散了最后睡意。
他一步踏出,身后的房门悄然合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少爷,您醒了?”
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
洛序转过头,看到祁歆正抱着一柄长剑,静静地站在廊下,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她还是那身干练的黑色劲装,英气勃勃的丹凤眼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有神。
“怎么了?一大早就在这儿守着,出什么事了?”洛序揉了揉眼睛,随口问道。
祁歆的表情严肃了几分,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用火漆封口的牛皮信筒,双手递了过来。
“丑时刚过,北境来的军用隼鹰送来的,是将军的加急密信。”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
军用隼鹰,那是传递十万火急军情的工具,比他昨天放飞的信鸽快了不知多少倍。
他飞快地撕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张质地坚韧的草纸。
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正是他那个便宜老爹的笔迹。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却看得洛序眼皮直跳。
“臭小子,信已收到。长安水深,有人要动你。速去金吾卫衙门,寻左将军秦晚烟,她是秦苍叔叔的女儿,会护你周全。万事小心,勿要逞能。”
“秦晚烟……”洛序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金吾卫左将军?”
“是的,少爷。”祁歆在一旁解释道,“秦将军是已故冠军侯秦苍的独女,与我家将军是过命的交情。她三年前接任金吾卫左将军一职,执掌京城防务,为人……雷厉风行。”
洛序捏着那张信纸,心沉了下去。
老爹的回信这么快,而且措辞如此严厉,看来周显那帮人,是真的要狗急跳墙了。
“行,我知道了。”他将信纸收进怀里,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备车,我们马上去金吾卫衙门!”
一刻钟后,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篷马车,驶出了洛府的大门。
洛序坐在车厢里,墨璃和苏晚一左一右地陪着他。
祁歆和叶璇则是一前一后,骑着马护卫在马车两侧。
“我说少爷,你爹也真是的,干嘛让你去找个外人啊。”
墨璃抱着胳膊,小声地抱怨着。
“有我们四个在,难道还护不住你吗?那个什么秦将军,官儿再大,还能有咱们自己人贴心?”
“闭嘴。”洛序瞪了她一眼,“我爹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马车在清晨的街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然而,马车拐进一条通往皇城的僻静巷道,异变陡生!
“吁——”
前方的祁歆猛地一勒缰绳,胯下的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马车的车夫也紧急拉停了马车。
只见巷子的前后两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十几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的男人。
这些人一个个手持利刃,眼神冰冷,身上散发出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保护少爷!”
祁歆厉喝一声,反手就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叶璇也早已拔刀在手,与祁歆一前一后,将马车护在了中间。
车厢里,墨璃和苏晚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两人一左一右,守在了车窗边。
“怎么回事!”洛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冲着我们来的!”苏晚的声音带着紧张,“少爷您待在车里,千万别出来!”
话音未落,那些黑衣人已经动了!
他们没有任何废话,动作迅捷如鬼魅,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锵!锵!锵!”
刀剑相击的锐响,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祁歆和叶璇以一敌多,剑光和刀光在巷子里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
但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而且个个都是好手,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一个黑衣人绕过祁歆的剑网,一刀狠狠地劈向了马车的车厢!
“找死!”
墨璃娇叱一声,从车窗里探出身,手中的软鞭如灵蛇出洞,“啪”的一声,就缠住了对方的手腕,用力一绞!
“啊!”那黑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应声落地。
可另一个黑衣人,却趁此机会,一掌拍在了车厢壁上!
“轰!”
一声闷响,厚实的木板被硬生生震裂,苏晚闷哼一声,显然是受了内伤。
战况,瞬间就陷入了胶着与危急之中!
“噗嗤!”
叶璇的左臂,被一道刀光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就染红了她的衣袖。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直接将偷袭者的喉咙给抹了。
但更多的敌人,还在不断地涌上来。
她们四个人,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彻底吞没。
车厢里,洛序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第19章 秦晚烟
就在一个黑衣人突破了祁歆的防线,举着刀,狞笑着冲向他所在的马车时——
“咻——”
一声尖锐得能刺破人耳膜的破空声,从巷子口传来!
那名黑衣人的狞笑,凝固在了脸上。
一支通体乌黑的羽箭,从他的后心穿入,前胸透出,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整个人都钉在了马车的车壁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巷子口,逆着晨光,出现了一道高挑得不像话的身影。
那人骑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黑色战马,身上穿着一套银光闪闪的、样式精美的全身甲,头盔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却让整个巷子的温度都骤降了好几度!
“金吾卫办案!”
一个清越又带着无尽威严的女声,如同炸雷般响起!
“所有持械顽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她已经动了!
那匹黑色的战马,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就冲进了战团!
马上的人,手中提着一杆亮银色的长枪,枪出如龙!
只见银光一闪,一个黑衣人的胸口就多了一个透明的窟窿!
再一横扫,又有两个黑衣人惨叫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这根本就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黑衣死士,在她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娃娃!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见状,知道事不可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
“想走?”
那女子冷哼一声,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反手从马鞍上摘下了一张巨大的铁胎弓!
弯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嗖!嗖!嗖!”
三声弓弦的爆响,三支羽箭,带着死亡的呼啸,精准地追上了那三个逃跑的黑d衣人的后心!
兔起鹘落之间,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整个巷子里,除了浓重的血腥味,就只剩下了那匹黑色战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的声音。
那女子这才缓缓地摘下了头盔,露出了头盔下一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
一头利落的黑色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凤目狭长,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不怒自威的英气。琼鼻高挺,嘴唇丰润,本该是妩媚动人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与煞气。
她翻身下马,那身沉重的银甲在她身上,却显得无比合体,将她那高挑丰满得有些不讲道理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提着那杆还滴着血的长枪,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已经看傻了的洛序的马车前。
她那双锐利的凤目,扫了一眼车厢上那个被羽箭钉死的黑衣人,又看了看浑身浴血、正在喘息的祁歆几人,眉头微微蹙起。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同样一脸呆滞的洛序脸上。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声音清冷,却带着关切。
“你就是洛梁叔叔的儿子,洛序?”
巷子里,浓重的血腥味随着晨风缓缓流动。
那个身披银甲、手持长枪的绝美女子,就这么站在一片狼藉的尸体中间,一双锐利的凤目,穿过生与死的界限,直直地落在了洛序的脸上。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金铁交鸣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敲在洛序的耳膜上。
洛序还呆在车窗边,大脑因为刚才那场堪称降维打击的屠杀而有些宕机。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银色的盔甲上还沾着温热的血珠,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英气与煞气,在她身上揉合成了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魅力。
“啊……是,我就是。”
洛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干。
秦晚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眉头就拧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火气和……庆幸。
“洛叔叔丑时三刻给我发的加急飞隼,信上说天亮之后你小子必有大祸临头,让我多照应着。”
她用枪杆的末端,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马车的车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让你得了信就得跟火烧眉毛似的往我金吾卫衙门跑。”
“结果呢?”
她那双凤目微微一眯,一股迫人的压力扑面而来。
“我从卯时一直等到现在,连你半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我就知道你这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性子是指望不上的!要不是我估摸着你这懒散劲儿,亲自带人过来迎你一趟,你现在是不是就准备让你的小侍女给你收尸了?”
她这一通话,又快又急,像连珠炮似的,骂得洛序一愣一愣的,半句嘴都还不上。
“我……我这不是才刚起来嘛……”
洛序在心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但看着她那副随时都能提枪再戳死几个人的模样,愣是没敢说出口。
秦晚烟数落完,也没再揪着不放,而是转过身,看向已经拄着剑半跪在地上的祁歆和捂着手臂、脸色苍白的叶璇。
她眼中的火气褪去,换上了赞许和凝重。
“你们几个,不错。”
她沉声说道。
“以通脉境的修为,能在这十几号人的围杀下撑到现在,护住了主子,没给洛叔叔丢人。”
她说着,从腰间的甲胄上解下一个小小的白玉瓶,扔给了祁歆。
“这是金吾卫特制的金疮药,先给伤重的敷上。回头到我府上,我让军医给你们好好瞧瞧。”
“多……多谢秦将军!”
祁歆接过药瓶,挣扎着想行礼,却被秦晚烟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行了,别讲究这些虚礼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摩擦声,一队同样身披银甲、手持长戟的金吾卫士兵,跑步进入了巷子。
“将军!”为首的队长单膝跪地。
“把这里处理干净。”秦晚烟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命令口吻,“所有尸体带回去,让仵作好好验,看看能不能查出这帮死士的来路!”
“是!”
安排完一切,秦晚烟这才重新转过头,看着还缩在马车里的洛序,下巴一扬。
“还愣着干嘛?下车!”
“你这破马车是坐不了了,上我的马,跟我回衙门!”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自己那匹神骏的黑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洛序这才回过神来,手脚并用地从破了个大洞的车厢里爬了出来。
他看着秦晚烟那高挑挺拔、被银甲包裹得曲线惊人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老爹啊老爹,你这哪是给我找了个保镖,你这是给我找了个祖宗啊……”
他一边腹诽着,一边快步跟了上去。
他走到那匹神骏的黑马旁边,才发现这马比寻常的马要高大得多,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上去。
秦晚烟已经利落地翻身上马,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序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嘲弄的弧度。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了一只戴着银色臂铠的、修长有力的手。
那意思,不言而喻。
第20章 金吾卫衙门
秦晚烟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序,那只戴着银色臂铠的手就那么伸着,没有不耐烦,却带着命令感。
洛序看着那只手,银色的金属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指节分明,充满了力量感。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头那点被骂的憋屈,早就被刚才那场血腥的视觉盛宴和眼前这女人的绝代风华给冲得一干二净。
“那……有劳秦将军了。”
洛序嘴上客气着,动作却不慢,一伸手,就紧紧抓住了秦晚烟的手。
入手的感觉,很奇妙。
隔着一层薄薄的鹿皮手套,金属的冰凉之下,是女子掌心惊人的温热与柔软。
那只手看起来纤长,握在手里却感觉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还没等洛序细细感受,秦晚烟的手臂只是轻轻一用力,一股沛然的巨力便传了过来。
洛序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下一秒,他就已经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正好坐在秦晚烟的身后。
这一下,两个人的距离,瞬间就贴近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
洛序的整个胸膛,都紧紧地贴着秦晚烟那被冰冷坚硬的银甲包裹着的宽阔后背。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巷子里那股子刺鼻的血腥味,而是一种混杂着战马的汗味、金属的铁锈味,以及……她身上独有的,一种极清冽、极干净的、如同雪后青松般的淡淡体香。
这股味道,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
隔着冰冷的铠甲,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里传来的惊人热量,和那隔着甲胄依旧清晰可闻的、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一时间,心神荡漾。
秦晚烟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男人温热的胸膛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地,透过铠甲,传递到她的背上。
这种与男人如此亲密的接触,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没回头,声音却比刚才更冷了三分,也更沉了几分。
“坐稳了!”
“驾!”
她低喝一声,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那匹通体漆黑的神骏战马,立刻心领神会地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小跑起来。
马身微微一颠,洛序下意识地就伸出双手,想要找个地方扶住。
慌乱之中,他的手,不偏不倚地,按在了秦晚烟那被甲胄包裹着的、不盈一握的纤腰两侧。
“……”
秦晚烟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洛序也反应了过来,脸“刷”的一下就红了,赶紧把手缩了回来,举在半空中,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我不是故意的……”
“抓紧我的腰带。”
秦晚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的怒火。
“哦……哦!”
洛序如蒙大赦,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腰间那条固定甲胄的、宽大的牛皮腰带。
“再乱动,我把你从马上扔下去。”
秦晚烟冷冷地警告了一句,这才重新催动战马,走出了这条血腥的小巷。
马匹汇入了朱雀大街的车流,周围渐渐热闹起来。
来往的行人看到这一队杀气腾腾的金吾卫,尤其是领头那匹神骏黑马上的两个人,都纷纷避让,投来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洛序抓着秦晚烟的腰带,感受着身下马匹平稳的步伐,心情也从刚才的紧张和尴尬中平复了不少。
他看着前面秦晚烟那挺拔如枪的背影,看着她那束在脑后、随着马步轻轻晃动的利落马尾,忍不住开了口。
“那个……秦将军,今天这事儿,多谢你了。”
“要不是你来得及时,我今天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秦晚烟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这马,叫什么名字?跑得可真快。”洛序没话找话。
“踏雪。”
秦晚烟的回答,依旧是言简意赅。
洛序也不气馁,继续发挥他那社畜练就的尬聊本事。
“你这身盔甲,得有几十斤吧?天天穿着不累啊?”
这回,秦晚烟总算有了点反应。
“习惯了。”
她顿了顿,似乎是觉得一直不说话也不太好,又补充了一句。
“上了战场,这就是第二条命。”
“那倒也是。”洛序点点头,“不过你一个姑娘家,天天打打杀杀的,你们家大人也不管管?”
这话一出口,洛序就后悔了。
他想起来,祁歆说过,她是冠军侯的独女,而冠军侯……已经故去了。
果然,秦晚烟的背影,又僵硬了几分。
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冷了下来。
洛序那句“你们家大人也不管管”的话音刚落,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他清楚地感觉到,身前那具被银甲包裹的挺拔身躯,瞬间绷得像一块铁。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变得稀薄而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刚才还因为贴近她身体而有些心猿意马的洛序,此刻后背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抓着秦晚烟腰带的手,都变得有些僵硬。
马蹄声在寂静中“哒哒”地响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那个……”
洛序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都小了许多。
“秦将军,我……我忘了,对不住。”
他没找任何借口,直接又笨拙地道了歉。
“我这人嘴笨,你别往心里去。”
秦晚烟没有回头,依旧目视前方,马匹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就在洛序以为她不打算理会自己,准备尴尬一路的时候,她那清冷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只是比刚才更低,也更沉。
“我父亲,战死于雁门关外。”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那是武将的荣耀。”
洛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被银甲勾勒出的、无比坚毅的背影,看着她那高高束起的、没有乱发的马尾,明白了她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冰冷和煞气,是从何而来了。
“洛叔叔……我爹,他一定也很难过。”洛序低声说道。
“他是我父亲最好的袍泽。”
秦晚烟终于多说了一句,语气里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
“这些事,以后再说。”
她轻轻一抖缰绳,打断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坐稳了,前面就到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战马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绕过一个街角,一座气势恢宏的巨大衙门,出现在眼前。
与拘魔司的阴森压抑截然不同,这座衙门通体由巨大的青石和红木建成,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门口没有狰狞的异兽石像,而是立着两排身披银甲、手持长戟的金吾卫士兵。
这些士兵一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身上那股子铁血肃杀之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庄重起来。
大门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字牌匾,上书“金吾卫”三个大字,笔走龙蛇,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凛然之气。
门口的卫兵看到秦晚烟,立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一片整齐的铿锵之声。
“恭迎将军回营!”
秦晚烟只是微微颔首,便直接催马走进了那洞开的巨大门洞。
一进衙门,便是一个无比宽阔的演武场。
场上,数百名金吾卫士兵正在操练,呼喝之声整齐划一,气势震天。
秦晚烟勒住马,利落地翻身而下。
她走到马前,抬头看了一眼还愣在马背上的洛序,那双凤目里,已经没了之前的火气和冰冷。
“下来吧。”
她的语气平静。
“到了这里,就没人敢再动你了。”
第21章 哪儿也不许去
秦晚烟推开一扇厚重的红木门,侧身让洛序进去,声音里不带温度:“进来。”
洛序跟着她走进了这间所谓的“公房”。
屋子很大,但布置得却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没有文人雅士喜欢的字画古玩,也没有达官显贵追求的奢华摆设。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黑漆木案,上面除了文房四宝,就只有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军务卷宗。木案后面,则是一整面墙的巨大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记着各种符号,画的正是整个长安城的防务布局。
屋子的角落里,立着一个沉重的兵器架,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长枪、弓弩、横刀,每一件都闪着森冷的寒光。
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一股子铁与血的味道,以及主人那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
“将军!”
一名亲卫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了待客的椅子旁。
“把洛公子的几位护卫都带去医官那里,用最好的药,好生照料。”秦晚烟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是!”
亲卫领命退下,顺手将房门从外面关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秦晚烟走到那张宽大的木案后,并没有坐下,而是将那杆还沾着血迹的长枪,“哐当”一声,重重地顿在了地板上。
她解下手臂上那对沉重的银色臂铠,随手扔在桌上,然后才端起一杯茶,转过身,一双锐利的凤目,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洛序。
“说吧,怎么回事。”
她抿了一口热茶,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
“别跟我说什么出门没看黄历,运气不好撞上劫道的鬼话。”
“刚才那些人,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死士,目标明确,下手狠辣,就是冲着要你的命来的。”
她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洛序,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或者说,你挡了谁的道?”
面对她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洛序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椅子旁坐下,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总算让他的手不再那么抖了。
“秦将军,这事儿……说来话长。”
“那就捡要紧的说。”秦晚烟的耐心显然不怎么好。
洛序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说道:“事情,得从我被我爹丢进拘魔司,接手的第一个案子说起。”
“就是前几天,满城皆知的那个,御史中丞裴文正勾结妖孽,畏罪自尽的案子。”
秦晚烟闻言,眉头一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那个案子我听说了,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表面上是结了。”洛序苦笑了一下,“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一个天天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挂在嘴边的老头子,怎么看都不像会跟妖魔鬼怪搅和在一起的人。”
“所以,我就偷偷去案牍库,调了最原始的卷宗来看。”
“然后呢?”秦晚烟追问道。
“然后,”洛序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就发现,裴文正根本不是在查什么妖孽,他是在查户部侍郎,周显。”
“周显?”
秦晚烟念出这个名字,那双凤目瞬间眯了起来,寒光一闪而过。
“我知道他,户部尚书的小舅子,出了名的笑面虎,贪得无厌。裴文正查他,倒是不奇怪。”
“可这跟你被追杀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周显就因为这个,敢在天子脚下,派死士截杀骠骑将军的独子?”
“他当然敢。”洛序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因为裴文正查到的,不是他贪了几亩地,收了几箱金子这种小事。”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裴文正查到,周显在克扣、贪墨……北境边军的军饷!”
“他还拿着这笔钱,跟北边的铁羽部族,做生意!”
“你说什么?!”
“哐啷!”
一声巨响!
秦晚烟手边的茶杯,竟被她生生捏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着碎裂的瓷片,溅了她一手,她却像是毫无知觉。
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再无半点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冰冷的怒火!
一股恐怖的煞气从她身上爆发出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他动了军饷?!”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他拿我大虞将士的卖命钱,去跟那些蛮子做交易?!”
洛序被她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惊得心头一跳,但看到她这副反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千真万确。”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湿了的信纸,递了过去。
“这是我爹的回信,他让我来找你。”
他又补充道:“裴文正的亲笔信,我也用秘法拓印了下来,证据确凿。”
秦晚烟一把抓过那张信纸,飞快地扫了一眼,脸上的怒意更盛。
她将信纸狠狠地拍在桌上,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身上的银甲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阵阵“喀嚓”的摩擦声。
“好……好一个周显!”
“好大的胆子!”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凤目死死地盯着洛序。
“现在我明白了。”
“周显这是要杀人灭口!他知道你看了卷宗,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你死在来我这里的路上!”
“洛叔叔的信送得及时,我来得也还算快。不然……”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后果,不言而喻。
“这事儿,我管了!”
秦晚烟一拳砸在桌上,那张厚实的黑漆木案,竟被她砸出了一片细密的裂纹。
“洛叔叔在北境为国征战,他的儿子,绝不能在长安城里,被这帮蛀虫给害了!”
她走到洛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
“从现在起,到这件事了结之前,你就待在我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你的那几个护卫,伤好之前,也一并留在金吾卫大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至于那个周显……”
“他既然敢把手伸到军饷上,那他就该有准备,这只手,会被人连根剁掉!”
第22章 南宫玄镜
秦晚烟一拳砸在桌上,那张厚实的黑漆木案竟被她砸出了一片细密的裂纹。
“他既然敢把手伸到军饷上,那他就该有准备,这只手,会被人连根剁掉!”
她身上那股子不加掩饰的杀气,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洛序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因为愤怒而更显绝美的女人,大气都不敢喘。
秦晚烟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身上的甲胄“喀嚓”作响,像是在为她滔天的怒火伴奏。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锐利的凤目重新锁定在洛序身上。
“光是动怒没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却依旧冰冷。
“周显是户部尚书的小舅子,在朝中盘根错节。你爹远在北境,鞭长莫及。这件事,不能光靠我们武人喊打喊杀。”
洛序点了点头,附和道:“是,是,得讲究策略。”
“策略?”秦晚烟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还懂这个”的意外,“这事儿既然是从你们拘魔司起的头,那就还得从你们拘魔司了结。”
“啊?”洛序一愣,“可拘魔司里,说不定就有他的人,我这要是一回去,不等于自投罗网?”
“谁让你回去了?”
秦晚烟走到书案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狼毫,又铺开了一张公文专用的宣纸。
“你人,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金吾卫大营里,哪儿也不许去。”
“但是,你的状子,得递上去。”
她说着,抬头看了洛序一眼。
“而且,不能一级一级地往上递,那等于把肉往虎嘴里送。得直接捅到最顶上,让谁也捂不住,谁也不敢捂!”
洛序听得有点懵:“最顶上?拘魔司的最高长官,司卿?”
“没错。”秦晚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就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南宫司卿。”
“南宫玄镜?”洛序念叨着这个名字,感觉有点耳熟。
“这报告,我替你写。”
秦晚烟没理会他的自言自语,直接说道。
“你把你看到的、知道的,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特别是裴文正留下的那些证据细节,一个字都不能漏。”
洛序张了张嘴,看着她那副“这事儿我说了算”的架势,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得,又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不过……让她写也好,我那点文笔,写出来的东西估计人家看都懒得看。”
“行。”洛序痛快地点了点头,“那就有劳秦将军了。”
“别叫我将军,叫我晚烟姐。”
秦晚烟一边磨着墨,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不容置喙。
“我爹跟你爹是兄弟,按辈分,你得这么叫。”
“……是,晚烟姐。”洛序从善如流。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这间充满了铁血气息的公房,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审讯室。
只不过,审问的人是秦晚烟,被审的,是洛序。
“裴文正的信上,提到军饷被换成了陈年旧米,具体的数目是多少?换了多少批次?”
“信里有没有提到周显是通过哪个商号,和铁羽部族的人接头的?”
“你看到的那本账册,上面记录的第一笔交易,是什么时候?”
秦晚烟的问题,又快又准,每一个都切中要害,充满了军人特有的逻辑性和目的性。
洛序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努力回忆着原主看过的那些卷宗细节,一一作答。
他一边回答,一边看着秦晚烟。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书写之中,那张绝美的脸上,再无半点女儿家的妩媚,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专注与冷静。
她手里的那支狼毫,在她手中不像是在写字,更像是在排兵布阵。
每一个字落下,都力道万钧,充满了杀伐之气。
洛序看着她那挺直的背脊,看着她那被甲胄衬托得越发惊心动魄的曲线,再听着她嘴里问出的那些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的问题,心里头第一次对“女人”这个物种,产生了名为“敬畏”的情绪。
“这女人……也太厉害了点吧。”
“又好看,又能打,脑子还这么好使。谁要是娶了她,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吧?”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秦晚烟将写满了字的宣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成了。”
她将那份报告折好,装进一个牛皮信封里,然后用火漆仔仔细细地封好了口。
“这封报告,以你的名义,越级呈报给司卿南宫玄镜。”
她看着洛序,眼神里带着告诫。
“里面只字未提我金吾卫和你父亲,只说你洛序,无意中发现了惊天大案,为人臣子,忠君爱国,不敢隐瞒,冒死上呈。”
“这样一来,不管南宫玄镜是什么态度,她都必须接下这个案子。而你,作为唯一的‘举报人’,在案子查清之前,就是最重要的人证,谁动你,就是跟整个拘魔司作对。”
洛序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这女人的佩服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手腕,这布局,滴水不漏。
秦晚烟拿起桌上的令箭,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来人!”
门外,一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金吾卫校尉立刻单膝跪地。
“末将在!”
“你亲自跑一趟拘魔司。”秦晚烟将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把这个,亲手交到南宫司卿的手里。记住,是亲手!”
“若是有人阻拦,就说是我秦晚烟的意思。要是南宫司卿不见你……”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你就跪在她的司卿殿外,一直跪到她肯见你为止!”
“末将,遵命!”
那校尉接过信封,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去了。
少顷。
位于长安城光德坊的拘魔司总部,气氛与金吾卫的铁血肃杀截然不同。
这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盘踞在阴影里的宫殿群,建筑风格诡异而宏伟,黑色的高墙上雕刻着各种镇压妖邪的符文和神兽,让人望而生畏。
在总部最深处,一座通体由黑色巨石砌成、没有任何窗户的大殿内。
一个身着繁复华丽的黑底金纹宫装的女子,正赤着双足,慵懒地斜倚在一张铺着整张白虎皮的巨大软榻上。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头乌黑的长发如墨般铺散在雪白的虎皮上,衬得她那张脸,美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肤色是近乎病态的苍白,嘴唇却红得像是泣血的玫瑰。
一双狐狸眼狭长而妩媚,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是罕见的、如同紫水晶般的瑰丽色泽。
她的眼角下方,点缀着几片用金粉描绘的、细碎的鳞片状花钿,让她那份极致的妩“媚之中,又平添了几分妖异与神秘。
她就是拘魔司之主,权倾朝野的彩羽司卿,南宫玄镜。
此刻,她正拿着一卷古旧的竹简,看得津津有味,一只通体雪白、没有杂毛的小狐狸,乖巧地趴在她的腿边。
“咚、咚、咚。”
殿门被轻轻敲响。
“进。”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软糯的、仿佛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妩媚。
一名穿着朱羽队长服饰、身段婀娜的女官,捧着一个牛皮信封,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跪在了软榻前。
“司卿大人,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派人送来一份加急密报。”
“哦?”
南宫玄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看着手里的竹简。
“秦晚烟?她那个打打杀杀的铁娘子,不好好在她的军营里练兵,给我送什么信?”
“属下不知。”女官的声音里带着恭敬,“送信的人说,必须亲手交到您手上。”
南宫玄镜这才放下竹简,伸出了一只戴着好几枚名贵宝石戒指的、纤长白皙的手。
女官连忙将信封呈了上去。
南宫玄镜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火漆和落款——拘魔司,白羽办案员,洛序。
她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好奇。
“洛序?”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一划,那坚韧的牛皮信封和火漆,便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目光,缓缓地,从第一行,往下扫去。
第23章 下棋
南宫玄镜将最后一页信纸放下,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慵懒的神色渐渐散去。
她没有像秦晚烟那样勃然大怒,甚至连一毫的火气都没有。
恰恰相反,她那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的嘴角,反而微微向上勾起,漾开一个充满了兴味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她伸出一根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用那尖尖的指甲,在那份报告上“洛序”两个字上,轻轻地、来回地划着。
“有意思。”
她轻声开口,声音软糯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听得底下跪着的女官心里直发毛。
“真是太有意思了。”
南宫玄镜侧过身,将那份报告随手扔在了一边,伸手捞起趴在腿边的雪白小狐狸,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背上的毛。
“你说,这长安城里,安生日子是不是过得太久了?”
她像是对着小狐狸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连洛梁那个榆木疙瘩生的愣头青儿子,都知道给本座找点乐子了。”
那小狐狸舒服地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南宫玄镜抬起那双妩媚的狐狸眼,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朱羽女官,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去。”
她说。
“派人去户部衙门,‘请’周显周侍郎,来咱们拘魔司喝杯茶。”
“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周侍郎公务繁忙,怕是一个人来不了。你们去的时候,动静闹得大一点,顺便把他府上上下下,连带他养在外面的那几房小的,全都一并‘请’过来。”
“告诉外面看热闹的,就说周侍郎忠君体国,不慎染了恶疾,怕是会传染,咱们拘魔司奉皇命,特地接他全家来‘疗养’。”
“是!”女官连忙应道,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还有。”南宫玄镜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轻、更柔,也更危险。
“再派一队人,去户部尚书府上‘问安’。”
“就说我说的,他那个小舅子病得不轻,怕是得在他府上找找病根。让他老人家,把府里近三年的所有账本、信件,都拿出来给咱们晒晒太阳,去去晦气。”
“记住,是一张纸都不能少。要是哪张纸不小心被火燎了,被水浸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那双紫色的眸子里,笑意盈盈。
“那你们,就把尚书大人府上的房梁,也给我拆了,看看那纸是不是藏到木头里去了。”
“属下……遵命!”
女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去吧。”
南宫玄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女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空旷的大殿里,又恢复了安静。
南宫玄镜重新斜倚回软榻上,又拿起了那份被她丢在一旁的报告。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洛序”那两个字上。
“洛序……洛序……”
她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玩味。
“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就敢捅这么大的篓子……”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那过分红润的嘴唇。
“你说,他是真的傻呢,还是在装傻?”
她低头问着怀里的小狐狸。
“这背后,要是没有那个铁娘们儿秦晚烟给他撑腰,我可不信。”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她将手里的报告,随手扔进了身旁的香炉里。
那张写满了罪证的纸,瞬间就被紫色的火焰吞噬,连青烟都没冒出来,就化为了虚无。
“重要的是,这盘棋,既然已经开局了……”
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整个人蜷缩进柔软的虎皮里,像一只吃饱了准备打盹的猫科动物。
“那怎么下,就得由我说了算了。”
……
金吾卫大营的客房,远没有洛府的卧房来得精致奢华。
屋里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张硬板床,一套粗木桌椅,连个多余的花瓶都瞧不见,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属于军营的、混着汗味和铁锈味的阳刚气息。
不过,洛序倒是不怎么在意。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铺着草席的地板上,兴致勃勃地盯着面前的“棋盘”。
那是一张从公文纸背面画出来的简陋棋盘,横竖十九道线画得歪歪扭扭。棋子,则是从院子里捡来的黑白两色小石子。
他对面,正襟危坐的,是眉眼温柔的苏晚。
“啪。”
洛序捏起一枚黑子,不轻不重地落在棋盘一角,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连上了。”
“晚晚,你又输啦。”
苏晚看着棋盘上那连成一线的五颗黑子,有些苦恼地皱了皱她那秀气的眉头。
“哎呀,又没看到。”
她抬起头,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少爷教的这个‘五子棋’,看着简单,里面的门道还真不少呢。”
“那是。”洛序嘿嘿一笑,开始收拾棋子,“想当年,我可是我们那儿……”
他话说到一半,又及时刹住了车,改口道:“咳,总之,想赢我,你还得多练练。”
“就是就是!苏晚姐你就是太老实了!”
一个脑袋从洛序的背后探了出来,正是闲不住的墨璃。
她趴在洛序的背上,伸出手指在棋盘上点点戳戳。
“你看,他三步之前下这里的时候,你就不该跟着他走,你应该堵这儿!把他这条路给断了!你怎么就不听我的呢!”
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急得直跺脚。
洛序被她压得往前一倾,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观棋不语真君子,懂不懂?”
“你个小丫头片子,一边儿呆着去,别在这儿咋咋呼呼的。”
“我才不是小丫头片子!”墨璃不服气地挺了挺胸,“有本事你跟我下一盘!我肯定杀得你片甲不留!”
“跟你下?我怕你输了哭鼻子。”
“谁哭鼻子!”
就在两人斗嘴的当口,一直没说话的苏晚,已经默默地把棋子都分拣好了,黑白两色,整整齐齐地放在棋盘两侧。
“好了,你们别吵了。”苏晚柔声劝道,“少爷,我们再来一……”
她的话还没说完,客房那扇简陋的木门,被人“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洛序、苏晚、墨璃三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向门口。
第24章 少卯月
秦晚烟就那么站在门口,逆着光。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沾着血的银色重甲,只穿了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色金吾卫武官常服,腰间束着宽皮带,更显得她腰细腿长,身姿挺拔。
虽然没了甲胄的威压,但她往那一站,整个屋子的气压都好像低了几分。
苏晚和墨璃立刻站了起来,手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腰间的兵器,恭敬地垂首。
“秦将军。”
秦晚烟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张画着格子的废纸上,眉头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看来,你们的日子过得还挺悠闲。”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褒是贬。
洛序挠了挠头,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嘛。”
他有些心虚地问道:“晚烟姐,是不是……有消息了?”
秦晚烟迈步走了进来,那双凤目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有。”
她只说了一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就在一个时辰前。”
她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
“拘魔司的人,动了。”
洛序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朱羽卫队直接冲进了户部衙门,在满朝文武的眼皮子底下,把正在当值的户部侍郎周显,给锁了。”
秦晚烟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他们没给周显任何体面,就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衙门里拖了出来。”
墨璃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的嘴。苏晚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洛序更是听得眼皮直跳,他想过南宫玄镜会动手,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不留情面。
“不止如此。”秦晚烟的目光转向洛序,眼神里带着复杂。
“在抓周显的同时,另一队朱羽卫,把他家给抄了。”
“上至他八十岁的老母,下至他刚满月的庶子,连带他府里养的一条狗,全都被锁进了拘魔司的天牢。”
“对外宣称的理由是,周侍郎不幸染上了恶疾,需要全家隔离,接受拘魔司的‘悉心照料’。”
“嘶……”
洛序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在发酸。
这位素未谋面的南宫司卿,行事手段也太狠辣了!这哪是办案,这分明就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就……就因为我那份报告?”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然呢?”秦晚烟看了他一眼,“南宫玄镜那个女人,从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你给了她一把刀,她就会用这把刀,把她想砍的人,全都砍了。”
她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还有,户部尚书的府邸,现在也被拘魔司的人给围了。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际上,跟软禁也没什么区别了。”
“长安城,现在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了。”
秦晚烟说完,走到洛序面前,那双锐利的凤目,紧紧地盯着他。
“你的目的达到了。火,已经点起来了。”
“现在,你明白你捅了多大的马蜂窝了吧?”
洛序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很好。”秦晚烟的语气里,总算带上了满意。
“所以,在我让你离开之前,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吃饭,睡觉,下你那个破棋。”
“一步,都不许踏出金吾卫的大门。听懂了吗?”
……
天还没亮透,晨光冷得跟冰碴子似的,斜斜地切进太极殿高大的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惨白的光痕。
卯时的钟声刚刚敲过,文武百官们已经分列两班,垂首肃立。
偌大的殿宇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虚的呼吸声。
没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没人敢抬头。
所有人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瞟着周围的同僚,试图从对方那张僵硬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
长安城的天,一夜之间就变了。
昨天晌午,拘魔司那帮五颜六色的乌鸦,疯狗一样冲进了户部衙门,把官居三品的周显侍郎,当着所有人的面,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给拖走了。
紧接着,户部尚书府被围,周家上下三百多口,连人带狗,全进了拘魔司那有进无出的天牢。
这动静,比过年放炮仗还响。
谁都知道,这是要出大事了。
所以今天的早朝,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尤其是站在前排的几位尚书侍郎,一个个脸色发白,官袍下面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监一声拉得长长的、又尖又细的唱喏,所有官员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却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
一阵极轻微的、衣袂摩擦的“沙沙”声从殿后传来。
众人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君临天下之威的磅礴气势,缓缓地,压了过来。
少卯月身着绣有九爪金龙的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九阶白玉台阶,在最高处的龙椅上,缓缓坐下。
她身形纤细,坐进那张宽大的龙椅里,甚至显得有些娇小。
可当她那双冰蓝色的凤目,从冕旒之后淡淡地扫视下来时,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又降了几分。
“平身。”
她的声音不大,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威严。
“谢皇上。”
百官们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依旧低着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监尖着嗓子喊道。
以往这个时候,早就有人抢着出班,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面红耳赤了。
可今天,没人敢动。
整个太极殿,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慵懒得仿佛没睡醒的、带着几分娇媚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彩羽司卿华服的绝色女子,正打着哈欠,慢悠悠地从武官的队列里走了出来。
正是拘魔司之主,南宫玄镜。
她今天居然也来上朝了!
看到她,好几位大臣的腿肚子都开始哆嗦了。
“准。”龙椅上,少卯月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昨日,我拘魔司奉陛下密诏,查办户部侍郎周显一案。”
南宫玄镜走到大殿中央,连看都懒得看周围的同僚,只是对着龙椅的方向,懒洋洋地躬了躬身。
“现已查明,周显在任期间,与北方铁羽部族私下往来,以陈年腐米,换取我大虞边军足额的军饷粮草,前后共计……”
她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三十七万石。”
“此案的卷宗,最早,是由已故的御史中丞裴文正大人,舍命查获的。”
“裴大人忠肝义胆,却不幸被奸人所害,蒙冤而死。实在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她嘴里说着伤心,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却全是看好戏的笑意。
“一派胡言!”
一声暴喝,打断了南宫玄镜的话。
户部尚书,也就是周显的亲姐夫,满脸通红地从文官队列里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南宫司卿这是血口喷人!她这是构陷忠良!”
老尚书涕泪横流,脑袋磕得“咚咚”响。
“周显为官清廉,怎会做出此等通敌卖国之事!这定是拘魔司为了邀功,屈打成招,伪造的证据啊!”
“求陛下明察!还周显一个清白,还我户部一个公道啊!”
他这么一带头,立刻又有几个与户部关系匪?的官员,跟着跪了下来,哭天抢地地喊冤。
一时间,整个太极殿,都乱成了一锅粥。
“够了。”
就在这时,龙椅上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是那两个字,还是那样的语调。
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所有人的鼓噪。
整个大殿,再次安静了下来。
少卯月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缓缓地,落在了还跪在地上哭嚎的户部尚书身上。
“张爱卿。”
她缓缓开口。
“朕只问你一句。”
“裴文正的奏疏,周显的账本,还有铁羽部族那边递过来的证词,这些东西,是不是伪造的,你户部,心里没数吗?”
户部尚书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张着嘴,脸上血色尽褪,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少卯月没有再看他,目光扫过底下所有噤若寒蝉的臣子。
“传朕旨意。”
“御史中丞裴文正,忠于国事,鞠躬尽瘁,不幸为奸人所害。朕心甚哀。”
“追封裴文正为忠毅公,厚葬之。其女裴知意,无罪开释,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以慰忠良之后。”
“户部侍郎周显,通敌卖国,罪大恶极,交由拘魔司与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一经查实,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另,户部账目混乱,积弊已深,朕甚为忧虑。命御史台牵头,彻查户部近五年所有账目,但有涉案者,一律严惩不贷!”
她一连下了三道旨意,每一道,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至于你……”
她最后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已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户部尚书身上。
“年事已高,就不要再为国事操劳了。”
“即日起,告老还乡吧。”
说完,她不再看底下众人那副活见鬼的表情,缓缓地站起身。
“退朝。”
扔下这两个字,她便在内侍监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后殿。
只留下满朝文武,和一地鸡毛。
第25章 执棋人
晨光穿过御书房高大的琉璃窗,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卯月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退朝之后,她便直接来了这里,连龙袍都未曾换下,只是摘了那沉重的十二旒冕冠,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就这么披散下来,让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少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清丽与……疲惫。
“陛下,喝口参茶吧,提提神。”
南宫玄镜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进来。
她一点也不见外,自顾自地从旁边的宫女手里接过茶盘,亲手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放到了少卯月的御案前。
她身上那件彩羽华服在朝堂上看着还算规矩,到了这安静雅致的御书房里,就显得过分妖冶了。
“朕不累。”
少卯月没有碰那杯茶,只是拿起一本奏折,淡淡地说道。
“是吗?”南宫玄镜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自顾自地在御案对面的一张梨花木椅上坐了下来,还顺手从果盘里捏了颗鲜红的樱桃,扔进嘴里。
“可我瞧着,陛下这眉头都快拧成一个疙瘩了。”
她嚼着樱桃,声音含含糊糊的。
“是不是觉得,今天这朝堂上的戏,唱得太顺了点,反倒没滋没味儿的?”
少卯月翻动奏折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那双冰蓝色的凤目,静静地看着南宫玄镜。
“南宫司卿,有话直说。”
“哎呀,陛下您就是这么个性子,一点玩笑都开不得。”
南宫玄镜吐出樱桃核,用丝帕擦了擦那红得过分的嘴角,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
“好吧,那臣就直说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紫晶般的狐狸眼,在晨光下闪着奇异的光。
“周显的案子,证据确凿,板上钉钉,死的不能再死了。”
“但是,陛下您就不好奇么?”
“不好奇。”少卯月的回答,干脆利落。
“朕只要结果。”
“可有时候,过程比结果有趣多了呀。”南宫玄镜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您想想,一个在长安城里斗鸡走狗,连算术都学不明白的纨绔大少爷,洛序。”
“一夜之间,就开了窍,不仅有了为国除奸的觉悟,还有了能从卷宗的蛛丝马迹里,发现惊天大案的本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事儿,不奇怪吗?”
“更奇怪的是,他前脚刚发现问题,后脚就被人追杀。然后呢,金吾卫的秦晚烟秦大将军,就跟算好了时辰似的,‘恰好’路过,上演了一出美女救狗熊的戏码。”
“这还不算完,秦晚烟救下人之后,连夜就帮他写好了状子,绕过了所有流程,直接递到了我这个司卿的手里。”
南宫玄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少卯月,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陛下,您说,这像不像是早就排演好的一出戏?”
“从发现案子,到递上状子,环环相扣,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这背后要是没人指点,打死我,我都不信。”
少卯月沉默了。
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巧笑嫣然,却字字诛心的女人。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洛序的背后,是秦晚烟,或者说……是镇守北境的骠骑将军,洛梁。”
“陛下圣明。”南宫玄镜抚掌一笑。
“这出戏,唱得是周显通敌卖国,可实际上,敲打的是谁,不言而喻。”
“洛梁和秦苍这两家,世代镇守边疆,手里攥着大虞最精锐的兵马。如今朝堂上文官势大,他们这些武人,心里能舒坦吗?”
“借着一个军饷案,一脚就把户部尚书这条线给踹倒了,顺便还给裴文正那个老顽固平了反,收买了御史台那帮清流的人心。”
“这手腕,啧啧,可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砍人,要高明多了。”
少卯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所以,你是想告诉朕,朕被他们当枪使了?”
“不不不,陛下您可千万别误会。”
南宫玄镜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夸张又无辜。
“您是执棋人,他们最多,也就是递过来一颗比较好用的棋子罢了。”
“臣只是觉得,这颗棋子本身,好像比我们想的,要更有意思一点。”
“哦?”少卯月重新抬起眼,似乎是来了点兴趣。
“一个纨绔子,能有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南宫玄镜摊了摊手,“说不定,人家以前都是在扮猪吃老虎呢?”
“臣已经让人去查了,据说这位洛公子,前两天还在平康坊的醉梦楼里,写了首好词,把那个眼高于顶的梦凝姑娘都给镇住了。”
“又是作诗,又是查案的……这可不像一个草包能干出来的事儿。”
南宫玄镜站起身,走到御案前,俯下身,凑到少卯月的耳边,吐气如兰。
“陛下,这潭水,比您想的,还要深呢。”
“您说,咱们要不要……再深入几分,看看还能炸出些什么东西来?”
少卯月闻着鼻尖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甜腻的异香,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看着南宫玄镜那双近在咫尺的、充满了蛊惑意味的紫色眸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准。”
“你放手去做。”
“朕要知道,这盘棋的背后,到底有几个执棋人。”
南宫玄镜那双紫晶般的狐狸眼,满足地弯成了一对月牙。
“那臣,就去帮陛下把这池子水,搅得再浑些。”
“臣告退。”
她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却又风情万种的宫礼,莲步轻移,转身向殿外走去。
那身妖冶的彩羽华服消失在门后,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殿外最后喧嚣也隔绝开来。
御书房里,瞬间只剩下炉中熏香燃烧时,那“滋滋”轻响。
少卯月靠在宽大的龙椅里,没有动。
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看着南宫玄镜刚才坐过的、那张空荡荡的梨花木椅,眼神幽深。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站起身,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踩在微凉的金砖地面上,走到了那面挂着巨幅《大虞疆域图》的墙壁前。
第26章 昭雪
大虞疆域图。
这张图,是她亲手画的。
大虞的每一寸山河,每一条关隘,都早已刻在了她的心里。
她的指尖,冰凉如玉,轻轻地,划过地图的北方。
那里,用朱砂标记着“雁门关”,关外,便是与铁羽部族常年征战的酷寒之地。
洛梁,她父皇留给她最忠诚的一把刀,就在那里。
“三十七万石军粮……”
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意。
“一个户部侍郎,就算把他家祖坟刨了,也凑不出这么大的窟窿。周显,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一只替罪羊。”
“用腐米换军粮,这手笔,不只是为了贪钱那么简单。”
“这是要……要让北境的大军,在战场上吃不饱饭,拿不稳刀。”
她的指尖,顺着雁门关,缓缓地向西移动,最终,停在了那片代表着大虞宿敌——镇西王庭的广袤疆域上。
“铁羽部族,那帮只知道抢东西的蛮子,不过是养不熟的野狗。真正能威胁到我大虞的,从来都只有西边的那头饿狼。”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几张熟悉又让她厌恶的脸。
“三皇叔的封地,就在雁门关以南的并州,那里是大虞最大的粮仓和兵器产地。军粮调拨,他总能说得上话。”
“五皇叔呢,一直跟镇西王庭那边的几个大宗门眉来眼去,说是为了通商,谁知道背地里,都在通些什么?”
“父皇在时,他们一个个装得跟鹌鹑似的。现在朕登基了,就都觉得,朕是个能任由他们拿捏的小姑娘了?”
“好啊,真是朕的好叔伯。”
“啪。”
一声轻响。
她那根纤细的玉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镇西王庭的王都之上。
那双冰蓝色的凤目里,再无半点疲惫,只剩下彻骨的冰寒与身为帝王的、不容侵犯的杀意。
“不管你们是谁,在打什么算盘。”
“敢动朕的江山,朕就让你们……连带着你们的根,都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
午后的阳光,总算有了点暖意。
金吾卫大营的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洛序百无聊赖地坐在客房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根草根,看着那些光着膀子、浑身肌肉的糙汉子们对练,只觉得眼睛疼。
“少爷,别看了,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墨璃蹲在他旁边,用手撑着下巴,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鬼地方,连个脂粉味儿都闻不着,饭菜还硬得跟石头似的,再待下去,我都要长胡子了。”
“着什么急。”洛序吐掉草根,“等信儿呗。”
他话音刚落,一名金吾卫的校尉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洛公子。”校尉对着他一抱拳,“将军有请。”
洛序跟着校尉,再次来到了秦晚烟那间充满了铁血气息的公房。
秦晚烟正站在那幅巨大的长安城防务图前,手里拿着朱砂笔,不知道在标记着什么。
“晚烟姐。”洛序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秦晚烟放下笔,转过身,那双凤目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轻松。
“行了,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
“宫里传出消息了,今天早朝,陛下亲自下的旨意,给裴家平反了。”
“你可以滚了。”
“真的?!”洛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我还能骗你?”秦晚烟瞥了他一眼,“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马车,送你回府。”
她顿了顿,走到洛序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乱了的衣领,动作有些生硬,但眼神却很认真。
“小子,记住。”
“这次的事,还没完。周显只是个开始,他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以后在外面,机灵点,别再让人堵在巷子里了。”
“我可不是每次都能‘正好路过’的。”
一刻钟后,一辆崭新的、挂着金吾卫腰牌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洛府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前。
“总算回来啦!”
车门一开,墨璃第一个就蹿了下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脸的舒爽。
“还是自己家好啊!空气都香一点!”
洛序最后一个慢悠悠地从车上下来,看着自家那朱红色的大门,心里也是一阵轻松。
在金吾卫大营待着,虽然安全,但总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浑身不自在。
“行了,都别在门口杵着了,进去进去。”
他摆了摆手,正准备迈上台阶。
可他的脚刚抬起来,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凝固,整个人都愣住了。
就在洛府大门前的台阶下,那片干净的青石板路上。
一个穿着素白色衣裙的女子,正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
她身形纤细单薄,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就那么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绝不弯折的翠竹,带着一种让人心折的倔强和清冷。
“那……那不是……”墨璃的惊呼声都变了调。
洛序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她。
裴知意。
她不是应该……
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那跪着的女子,身子微微一颤,缓缓地,抬起了头。
几天不见,她清瘦了许多,原本就巴掌大的小脸,下巴更尖了。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洗去了牢狱里的尘埃与绝望,此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剩下水洗过一般的澄澈,和一种……近乎于信仰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感激。
她看着洛序,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而是对着洛序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将额头叩在了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
“咚。”
一声清晰的闷响,听得人心头发颤。
“罪臣之女,裴知意……”
她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叩谢洛公子,再造之恩!”
“今日早朝,陛下圣明,已为我父平反昭雪,追封忠毅公。”
“知意……亦蒙圣恩,承袭爵位,封为……忠毅侯。”
她再次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若非公子,我裴氏一门,将永沉冤狱,万劫不复。”
“此恩此德,裴知意……没齿难忘!”
说完,她竟又要再次叩首!
“哎!你这是干什么!”
洛序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就冲了下去,在她额头第二次碰到地面之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快起来!快起来!”
他手上用力,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入手处,是女子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洛序急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哪儿见过这种阵仗啊!
这又是叩头又是谢恩的,跟演电视剧似的。
“公子!”裴知意却执拗地不肯起来,她仰着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您受得起!您救了我裴家满门的清白,就是知意的再生父母!这一拜,您必须受!”
“什么再生父母!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
洛序被她这话给噎得哭笑不得,手上加了把劲儿,几乎是强行把她从地上给拽了起来。
“我就是动了动嘴皮子,顺手递了个话,真正办事的,是上头的大人物,你谢我干嘛?”
“不一样!”裴知意被他拉着站了起来,身子还有些踉跄,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若无公子这第一句话,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她看着洛序,那双含着泪的眸子里,映着他有些手足无措的脸。
“公子,请受知意一拜。”
她说着,竟又要屈膝。
“行了行了!我受了!我受了还不行吗!”
洛序一个头两个大,赶紧按住她的肩膀。
“别跪了,再跪下去,街坊邻居还以为我洛大少爷又在欺负哪家姑娘了呢。”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裴知意被他这么一说,脸“刷”的一下就红了,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跪在人家大门口,周围已经有不少下人探头探脑地在看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洛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松了口气,也有些无奈。
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裴……侯爷。”
他想了想,还是用了她新的封号。
“你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这是大好事。你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你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先进去,喝口热茶,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慢慢说。”
第27章 入朝为官
洛序手忙脚乱地按着裴知意的肩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跪了别跪了”,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被炭火烫了脚的猫。
“裴……侯爷。”
他想了想,还是用了她新的封号。
“你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这是大好事。你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你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先进去,喝口热茶,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慢慢说。”
他这句“侯爷”刚一出口,身后一直没说话的苏晚便上前一步,在他耳边用极低、却又足够让裴知意听见的声音提醒道。
“少爷,按照礼制,女子封侯,当称‘君侯’。”
洛序一愣,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还有这讲究?”
他心里头直犯嘀咕,感觉自己这现代人在这古代社会,真是处处都是知识盲区。
被他搀扶着的裴知意,听到苏晚的话,那张带着泪痕的俏脸更红了。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姐姐不必如此。”
她对着苏晚微微颔首,然后又转向洛序,那双水洗过的眸子里,全是真诚。
“不过是陛下恩典的一个虚爵罢了,当不得真的。”
“公子若是不嫌弃,叫我知意便好。”
她说完,挣脱开洛序的手,退后一步,再次对着他,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洛公子。”
这一次,她没有再跪,只是行了一个女子对恩人最重的大礼。
“行行行,知意,知意行了吧?”
洛序被她这套一套的礼数给弄得彻底没了脾气,连连摆手。
“赶紧的,跟我进屋,大门口拉拉扯扯的,让街坊看见了,明天长安城里指不定又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转过身,大步迈上了台阶,像是生怕她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裴知意见他如此,那份执拗才总算消解了些,用袖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低着头,跟在了洛序身后,走进了这座曾经让她望而生畏的骠骑将军府。
进了正堂,洛序立刻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熟门熟路地往主位上一坐,对着跟进来的管家吩咐道。
“福伯,上最好的茶,再把厨房里新做的点心都端上来。”
“这位是忠毅侯,裴知意,是府上的贵客,怠慢不得。”
管家福伯愣了一下,偷偷打量了一眼那个低眉顺眼跟在后面的清丽女子,虽然心里头纳闷,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转身就去安排了。
“坐啊,别站着。”洛序指了指下首的客座,“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裴知意这才走到椅子旁,却只坐了半个边,身子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墨璃和苏晚则是一左一右,站在洛序的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一夜之间从罪臣之女变成新晋君侯的传奇女子。
很快,热茶和精致的点心就端了上来。
洛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这才重新看向裴知意。
“那个……知意啊。”他琢磨了一下措辞,“现在你家里的冤屈也洗清了,爵位也有了,陛下赏赐的东西,应该也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是准备找个清静的宅子住下,还是……有没有想过回江南老家去?”
裴知意捧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子的温度,似乎驱散了她身上的一些寒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洛序都以为她没听见。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那份劫后余生的脆弱和局促不安,像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如同淬火精钢般的坚韧与锋芒。
“回江南?”
她轻声重复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带上了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裴家,世代忠良,我父亲更是将‘为生民立命’这五个字,刻在了骨头里。”
“他一生清廉,到头来,却落得个通敌叛国、畏罪自尽的下场。”
“如今,冤屈虽然洗清了,可那些构陷他、害死他的奸佞之徒,却还有许多,依旧身居高位,在朝堂之上,道貌岸然。”
她放下茶杯,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洛序,里面像是有两簇火焰在燃烧。
“我不回江南。”
“我想……”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入朝为官。”
“什么?!”
洛序和墨璃,异口同声地惊呼了出来。
裴知意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
“陛下既然给了我这个‘忠毅侯’的虚名,那我便要用这个名头,去敲开朝堂的大门。”
“我要继承父亲的遗志,用我这双眼睛,看着那些害死父亲的奸佞之徒,一个个地,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我要让这满朝的蛀虫知道,公道,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洛序刚靠回椅背的身子,猛地一下就坐直了,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洒出几滴滚烫的茶水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是没感觉到。
“你说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站他身后的墨璃,更是夸张地张大了嘴巴,那双妩媚的眼睛里写满了“这姑娘是不是在天牢里关傻了”的惊愕。
连一向沉静的苏晚,都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掩住了自己的嘴,眸子里全是担忧。
整个正堂里,只有裴知意一个人,还保持着那份惊人的平静。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迎着三人震惊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那单薄的肩膀挺得笔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
“公子,您没听错。”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知意,要入朝为官。”
“不是,你等会儿!”洛序总算从震惊里缓过神来,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身子往前探了探,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我说裴……知意啊,你是不是刚从牢里出来,脑子还有点不清醒?”
“入朝为官?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你爹,裴老大人,一代御史中丞,够刚正不阿了吧?结果呢?不还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大了几分。
“你一个姑娘家,无权无势的,你拿什么去跟那帮成了精的老狐狸斗?拿你这个‘忠毅侯’的虚名吗?”
“这姑娘,真是书读多了,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洛序心里头急得不行,他好不容易把人捞出来,可不想看着她自己又一头扎进火坑里去。
面对他这番近乎于“说教”的质问,裴知意非但没有生气,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反而漾开了极淡的、暖融融的笑意。
她知道,他是真的在为自己担心。
“公子,多谢您的关心。”她柔声说道,那股子锐利的锋芒,又被她收敛了起来,变回了那个温婉的书香闺秀。
“知意并非一时冲动,也并非是痴心妄想。”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洛序再次愣住的消息。
“其实,早在三年前,我便已参加过朝廷专为女子开设的恩科,侥幸……得了个举人的功名。”
“女子恩科?举人?”洛序的嘴巴又张开了。
这大虞皇朝,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嗯。”裴知意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追忆,“那是先皇在位时,为了安抚朝中一些开明派的大臣,特地开的恩科,只考诗词策论,不涉实务。虽说是恩科,但考上了,也是有功名在身的。”
她看着洛序,眼神里多了自信。
“按照大虞律,身有功名,又蒙陛下赐下爵位,便已具备了入朝为官的资格。”
“资格是有了……”洛序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了,“可朝廷里那么多衙门,萝卜多坑少,哪有那么容易就给你安排个位置?”
“这个,公子不必担心。”
裴知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丝帕,轻轻放在了桌上。
“我父亲为官一生,虽然清廉,但也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同僚故友。”
“我出狱之后,便立刻去拜会了其中几位叔伯。”
“他们……都愿意为我奔走。”
她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分量,却重若千钧。
“御史台,如今正好有一个监察御史的缺。”
她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我父亲,就是从这个位置上,一步一步,走到了御史中丞。现在,也该轮到我,从这里开始了。”
第28章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我父亲,就是从这个位置上,一步一步,走到了御史中丞。现在,也该轮到我,从这里开始了。”
洛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裴知意,看着她那张清丽绝伦、却写满了坚毅的脸,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本以为,她只是个需要人保护的、柔弱的古代女子。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姑娘,身体里住着一个比他所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要坚韧、都要强大的灵魂。
她有智慧,有功名,有隐忍,更有周密的计划和不惜一切的决心。
他那点现代人的、自以为是的“保护欲”,在她面前,显得那么的可笑。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劝阻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期盼和信任的眼睛,最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带着几分欣赏的笑容。
“行吧。”
他说。
“既然你都把路铺到这份儿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御史台那地方,得罪人可是家常便饭。你以后出门,可得多带点护卫。”
他看着裴知意那因为他这句话而瞬间亮起来的眸子,心里头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人手不够,我这儿……可以借你两个。”
洛序那句“可以借你两个”的话,就像冬日里的一捧炭火,让裴知意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瞬间就漾开了暖意。
她眼中的锋芒和决绝,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柔软的感动。
她看着洛序脸上那副又无奈又“算我怕了你”的表情,知道这已经是这位纨绔公子能拿出的、最真诚的支持了。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洛序,再次敛衽一礼,动作郑重,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卑微的大礼。
“公子此番心意,知意心领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只是,这份厚意,知意……不能受。”
“啊?”洛序刚端起茶杯,闻言手又是一顿,“为什么?你别跟我客气啊,我这几个护卫,一个顶俩,不对,一个顶十个!有她们跟着,你安全多了。”
站他身后的墨璃,也赞同地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跟洛序唱反调。
裴知意抬起头,清澈的眸子,无比认真地看着洛序。
“公子,知意并非客气。”
“您为我裴家所做的一切,已是天高地厚之恩,知意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怎敢……再将您拖入更深的险境?”
她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通透的凄凉。
“您是骠骑将军的独子,身份尊贵。而我,是罪臣之女,虽然侥幸平反,但在朝中那些人眼里,依旧是个不祥之人。”
“我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是刀山火海。若是我用了您的人,那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我裴知意,是您洛公子的人。”
“如此一来,那些原本冲着我来的明枪暗箭,便会毫不犹豫地,也对准您。”
她看着洛序,一字一句,说得恳切。
“此番大恩,知意无以为报,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再为您添半分麻烦。”
“这条复仇之路,是我自己的选择,也理应由我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洛序听完她这番话,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将一切都看得如此透彻的少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身后的墨璃,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小声地跟苏晚嘀咕:“这姑娘……脑子也太好使了吧?想得比少爷还远。”
苏晚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看着裴知意的眼神里,全是敬佩。
裴知意见洛序不说话,以为他还在为自己担心,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安抚。
“公子放心,知意也并非是毫无准备,就赤手空拳地去闯龙潭虎穴。”
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我父亲生前的那些故友,在我出狱后,便已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住处,盘缠,还有……一些可以用的人手,都已经备下了。”
“他们虽然不能在明面上为我做什么,但在暗地里,会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她抬起眼,看向洛序,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请求。
“所以,公子,您就让我……任性这一回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洛序知道,自己再劝,就显得有些不识趣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瘫回了椅子里,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我说不过你。”
他看着裴知意,眼神复杂。
“你这脑子,不去当官,确实是可惜了。”
“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我也不多事了。总之,你自己……多加小心。”
“多谢公子。”
裴知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雨后初晴般的浅浅笑容。
那笑容,就像是阴霾散尽后,天边透出的第一缕阳光,让整个正堂,都仿佛亮堂了几分。
她站起身,将那杯几乎没怎么碰过的茶,推回了桌子中央。
“今日前来,一是为叩谢公子大恩,二是为告知公子知意之志。”
“如今,话已说完,知意……也该告辞了。”
她再次对着洛序,深深一揖。
“公子,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还请……多多保重。”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转身,向着正堂外走去。
那素白色的身影,纤细,单薄,却走得无比坚定。
洛序坐在主位上,看着裴知意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之后,久久没有动弹。
正堂里,茶香袅袅,点心精致,可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少爷,您没事吧?”苏晚走上前来,轻声问道,眸子里全是担忧。
“没事。”洛序摆了摆手,站起身。
“就是觉得……有点累。”
他说的是实话。
这短短几天,经历的事情比他过去二十四年加起来还要刺激。
追杀,权谋,还有裴知意那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决心,都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我回房歇会儿,晚饭前别叫我。”
他对着苏晚和墨璃吩咐了一句,便有些意兴阑珊地转身,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回到那间熟悉的卧房,他反手将门闩插好,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枚古朴的铜钥匙。
钥匙入手,带着冰凉的触感,让他那颗有些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还是回去喘口气吧。”
他这么想着,走到了通往次卧的那扇门前,将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门开了。
门外,不再是古色古香的庭院,而是他那间充满了现代科技感的、崭新的公寓次卧。
第29章 消息
门外,不再是古色古香的庭院,而是他那间充满了现代科技感的、崭新的公寓次卧。
洛序一步跨出,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身上的那股无形的重担,瞬间就轻了许多。
公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新风系统在“呼呼”地运转着,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天点的外卖那股子麻辣小龙虾的霸道香味。
这股子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味道,让他感觉无比的亲切和放松。
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崭新的华威手机,准备看看时间。
洛序刚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就亮了。屏幕顶端的信号格从灰色瞬间跳满,紧接着,手机在他掌心剧烈地嗡鸣起来,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通知横幅一条条地从屏幕顶端弹出,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我靠!”
洛序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
他手忙脚乱地捧住这个“烫手山芋”,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各种App图标和消息预览,整个人都懵了。
微信、短信、未接来电,还有国内最大的视频平台“优视”App那红得发紫的图标,上面顶着一个刺眼的“99+”。
“搞什么啊……”
他穿着一身古人的袍服,一脸茫然地坐在自家那张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感觉自己跟这个世界有点格格不入。
手机的震动总算停了下来,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看得他眼晕。
他划开锁屏,决定从最扎眼的那个开始看起。
是“优视”App。
他昨天睡前,随手把自己在揽月阁录的那段梦凝弹琴的视频剪了剪,传了上去。
账号是他新开的,叫“异世界搬运工”,头像封面都是随便画的,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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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百多万播放?!”
“开玩笑的吧!”
他颤抖着手点开评论区,热度最高的几条评论,瞬间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卧槽!这是真实存在的吗?这弹琴的小姐姐是哪位神仙?求告知!”
“听了三十年古琴,我敢用我的人格担保,这首曲子,绝对是失传的古谱!博主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博物馆里扒出来的?!”
“楼上的别傻了,你看那布景,那光线,还有小姐姐那身衣服的质感,这明明就是某个电影或者电视剧的泄露片段吧?求剧名啊啊啊!”
“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录制这个视频的设备……音质好到爆炸吗?现场收音能做到这个地步,简直是黑科技!”
洛序一条条地翻着评论,心情跟坐过山车似的,又刺激又心虚。
他退回到消息列表,点开了微信。
果不其然,老妈的消息排在最顶上,一连十几条,从早上八点一直发到了下午。
【儿子,起床没?】
【怎么不回消息?】
【给你打电话也不接,你干嘛去了?】
【你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跟你说多少次了,要早睡早起!】
【看到消息赶紧回一个,妈担心你!】
洛序看着这些充满了关切和唠叨的文字,心里头暖暖的,赶紧回了一句:【妈,我没事,昨天太累了,睡过头了。刚醒。】
消息刚发出去,老妈的电话立马就追了过来。
他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妈那熟悉的大嗓门就从听筒里炸开了。
“你个臭小子!总算知道回消息了!我还以为你掉哪个坑里了呢!”
“妈,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洛序赶紧把手机拿远了点,苦笑着说道,“我昨天搬家,累着了,就多睡了会儿。”
“搬家?你中那点彩票钱,别都拿去乱花了啊!得省着点用,以后娶媳妇还要钱呢!”
“知道了知道了。”洛序敷衍着,“您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又被老妈念叨了十几分钟,总算把电话给挂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应付老妈,比跟秦晚烟那种女将军说话还累。
他继续往下翻着消息列表,看到了房产中介王浩发来的信息,问他住得还习不习惯,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洛序礼貌地回了个“挺好的,多谢”,然后,他的目光,就定在了那个熟悉的,备注着“知了”的头像上。
是陆知遥。
她发来的消息很简单,就在一个小时前。
【在吗?】
后面跟着一个猫猫探头的可爱表情包。
洛序看着那个备注着“知了”的头像,那是一张她自己的侧脸照,背景是学校图书馆的窗边,午后的阳光洒在她柔和的脸部轮廓上,显得安静又美好。
刚刚在异界被权谋和复仇的沉重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心,在看到这个头像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所有褶皱。
那些刀光剑影,那些杀伐决断,都迅速地褪色、远去。
眼前的,是和平安逸的现代,是柔软的沙发,是空气里麻辣小龙虾的余味,还有一个……他一直放在心里的姑娘。
他感觉自己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浊气全部吐出。然后,他伸出拇指,在屏幕上那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地敲下了一个数字。
“1”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个动作,他把手机扔在身边的沙发上,整个人向后仰去,重重地陷进了柔软的靠垫里,眼睛却还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等着它的再次亮起。
手机没有让他等太久。
几乎就在他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屏幕就再次亮了起来。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知了】:“哟,总算活过来了?我还以为你掉哪个山洞里修炼去了呢。”
后面跟着一个“猫咪鄙视”的表情包。
洛序看着她这带着几分揶揄的回复,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刚准备打字回复,对方的消息又跳了出来,这次,是一个视频链接。
【知了】:“别回了别回了,快看这个!我们学校论坛都传疯了!”
【知了】:“不知道是哪个大神发的,这首古琴曲绝了!我循环了一中午了!快去听!”
洛序看着那个熟悉的、自己随手画的星空封面,心脏“咯噔”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靠!不是吧!这么快就传到她那儿去了?!”
他头皮一阵发麻,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点开了那个链接。
视频开始播放,悠扬又带着几分清冷的琴声,从手机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画面里,灯火摇曳,梦凝一身素衣,青丝如瀑,正垂眸抚琴,美得不像凡人。
第30章 武者、修士
“怎么样怎么样?”陆知遥的消息又追了过来,“是不是绝了?这弹琴的姐姐也太美了吧!仙女下凡啊简直是!”
洛序看着屏幕上自己的“作品”,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嗯,确实。”他强作镇定地打字回复,“曲子好听,人也好看。”
【知了】:“何止是好听!我们学校的民乐系教授都惊动了,说这曲子闻所未闻,意境极高,可能是失传的古谱!”
【知了】:“还有这布景!你看这窗格,这灯具,还有这屋里的摆设,虽然看着简单,但每一件都古朴雅致,完全不像是现代的仿古道具。你是学建筑的,你快帮我看看,这到底是什么风格的?”
洛序看着她这一连串充满了求知欲的问题,一个头两个大。
“姑奶奶,我哪儿知道这是什么风格啊!我就知道那是青楼……”
他心里疯狂吐槽,手指在键盘上删删改改,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
“咳,这个嘛……”
洛序打出这几个字,感觉自己冷汗都快下来了。
“光看一个角落也看不出啥啊,可能是哪个影视城搭的景吧,现在道具都做得很逼真的。”
他发了这么一句万金油式的回复过去,然后立刻转移话题。
“别研究这个了,你今天没课吗?这么闲?”
【知了】:“下午没课,刚画完图,歇会儿。”
“那正好。”洛序眼睛一亮,飞快地打字。
“来不来?带你飞。”
【知了】:“哼,谁带谁还不一定呢。”
【知了】:“等我,上线!”
……
“Victory!”
巨大的胜利标志占据了电脑屏幕,激昂的音乐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洛序靠在电竞椅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漂亮!”
耳机里传来陆知遥清悦的声音,带着几分战斗胜利后的兴奋。
“洛哥你最后一波那个绕后切c,简直帅呆了!跟开了天眼似的!”
“基本操作,基本操作。”洛序谦虚地摆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疯狂上扬。
“主要是你那个大招放得好,把他们阵型都打乱了,我才能找到机会嘛。”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陆知遥毫不客气地把功劳揽了过去,语气里满是小得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复盘着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对局,气氛轻松又愉快。
这一下午,他们连着打了好几把,有输有赢,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放松。
对洛序来说,这种感觉,比在异界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珍贵。
在这里,他不用去想什么军饷案,不用去揣摩那些大佬的心思,他只是洛序,一个刚“中彩票”的、爱打游戏的普通年轻人。
“哎,不打了不打了。”陆知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再打下去我晚饭都要错过了。”
“行,那今天就到这儿。”洛序也觉得差不多了,再玩下去天都要黑了。
“对了,”就在洛序准备退出游戏的时候,陆知遥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问你个事儿。”
“说。”
“那个……你明天,有空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随意,但洛序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停顿。
“明天?周末,应该没事吧。怎么了?”洛序的心,没来由地跳快了半拍。
“我跟我们班同学约了明天下午去玩剧本杀,结果有个人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正好差一个。”
陆知遥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我们那个本子,正好缺个男角色,你要不要……来凑个数?”
耳机里,除了游戏大厅那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就只剩下洛序自己那“怦怦”的心跳声。
“她……她在约我?”
“这是不是意味着,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这个念头,霎时间在他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喂?洛序?你还在听吗?怎么不说话?”陆知遥的声音里带上了疑惑。
“在!在听!”洛序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镇定。
“剧本杀啊,行啊,没问题。”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地址发我,我明天准时到。”
“真的?你真来啊?”耳机那头的陆知遥,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那必须的,正好我也没玩过,去见识见识。”洛序靠在椅子上,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傻笑。
“那说定了啊!不许放我鸽子!”
“放心,绝对不放。”
“好!那我把地址和时间发你微信上!先下啦,拜拜!”
“拜拜。”
随着一声轻响,游戏里的语音频道暗了下去。
洛序摘下耳机,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已经变灰的头像,过了好一会儿,才“嘿嘿”地笑出了声。
他拿起手机,果然看到陆知遥发来的新消息,是一个地址定位,和“明天下午两点,不见不散”的文字,后面还跟了个“比心”的表情包。
洛序把那条消息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六点半了。
在现世,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该回去了。”
“异界那边,差不多也该到用晚膳的时间了。”
他心里盘算着,走到次卧,从口袋里再次掏出了那枚古朴的铜钥匙。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钥匙插进了门锁。
“咔哒。”
门开了,门后,是那间熟悉的、点着昏黄烛火的古朴卧房。
夜色渐浓,洛府的庭院里挂上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将花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墙壁上轻轻摇曳。
洛序的卧房里,烛火明亮。
苏晚和墨璃正手脚麻利地将食盒里的晚膳一一摆在桌上,四菜一汤,荤素搭配,香气扑鼻。
“少爷,快趁热吃吧。”苏晚将一双象牙筷子轻轻放在洛序手边,柔声说道。
洛序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回想着明天和陆知遥见面的场景,以及裴知意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心里交织着,让他有些食不知味。
“真是的,那个裴姑娘也太犟了。”墨璃一边盛着汤,一边忍不住地小声嘀咕,“少爷你好心要帮她,她还不要,非得自己去闯什么龙潭虎穴,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嘛。”
洛序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开口问道:“墨璃,你们四个,都是通脉境的武者,对吧?”
“是啊。”墨璃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怎么了少爷?你今天怎么对这个感兴趣了?”
“那……武者之上,是什么?”洛序又问。
“武者之上?”墨璃来了精神,把汤碗往桌上一放,比划道,“通脉境上面,就是先天境啦!到了那个境界,就能内力外放,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秦将军就是先天境的高手!”
“那修士呢?”洛序的目光转向了一旁安静布菜的苏晚。
苏晚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才轻声回答:“回少爷,修士和我们武者走的路子不一样。他们不怎么修炼气血,而是讲究一个‘灵根’和‘资质’,能直接吸纳天地间的灵气为己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厉害的修士,能呼风唤雨,御剑飞行,还能炼制神奇的丹药和法宝,比武者……要厉害很多很多。不过,能成为修士的人,万里无一,太罕见了。”
“这样啊。”
洛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第31章 练气
饭后,苏晚和墨璃收拾好碗筷,退了出去。
洛序走到门边,仔仔细细地将门闩给插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整个房间,瞬间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烛火安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他走到床边,没有脱衣服,而是直接盘腿坐了上去,学着电视里看来的样子,双手在膝上结了一个手印。
“万里无一的灵根……”
“灵气……”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关键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任何功法,也不知道什么周天运行的法门。
他能做的,只有最笨、也是最原始的方法——静坐,冥想。
他努力地想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都排空,裴知意的脸,陆知遥的笑,秦晚烟冰冷的眼神,南宫玄镜妖异的容貌……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转个不停。
“不行,静不下来。”
他有些烦躁地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摇曳的烛火,强迫自己放空,只盯着那一点橘红色的光芒,什么也不去想。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心,总算渐渐地,沉静了下来。
他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起初,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但渐渐地,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他开始“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一种更玄妙的感官。
他听到了自己心脏“怦怦”的跳动声,听到了血液在血管里“哗哗”流淌的声音。
紧接着,他“看”到了。
他看到周围的空气里,漂浮着无数个微小的、散发着各色光芒的粒子,有代表着温暖的红色,有代表着生机的绿色,有代表着厚重的黄色……它们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在他身边缓缓地、无序地飞舞着。
“这就是……灵气?”
他心头一震,但立刻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敢有丝毫的分神。
他试着,用自己的呼吸,去触碰那些光点。
他吸气,离他最近的几个光点,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微微地向他靠近了一些。
有门!
洛序心中一喜,更加专注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一出一入。
他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整个人的心神,都沉浸在了与这些光点共舞的奇妙感觉之中。
慢慢的,终于有一颗淡青色的光点,随着他的吸气,颤颤巍巍地,穿过了他皮肤的屏障,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舒爽的感觉,瞬间从那光点钻入的地方,传遍了全身!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舒服地张开了。长期熬夜带来的那点疲惫和困顿,在这一瞬间,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后面的事情,就变得水到渠成。
越来越多、各种颜色的光点,开始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身体。
它们顺着他体内那些他从未感知过的、被称为“经脉”的通道,欢快地流淌着,最后,汇聚向他小腹的位置。
在那里,它们盘旋,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散发着五彩微光的气旋。
卧房之外的走廊下。
墨璃早就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而苏晚,却并没有离开。
她将少爷换下的衣物抱在怀里,没有立刻送去浣衣房,而是静静地站在了卧房门外不远处的一株桂花树下,身影隐在黑暗里。
她只是不放心。
少爷今天太反常了,虽然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她总觉得,他身上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就这么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温柔的守护神。
,她那双温柔的眸子,微微一凝。
她好像……感觉到了异样。
从少爷的卧房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波动,一闪而逝。
那不是武者修炼气血时该有的动静。
那感觉……更纯粹,也更……缥缈。
“是我的错觉吗?”
苏晚蹙起了秀气的眉头,向前走了两步,侧耳贴近那扇紧闭的房门,仔细地倾听着。
门内,一片寂静,连少爷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
天光大亮,清晨的鸟鸣声穿过窗棂,清脆悦耳。
洛序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唤醒的。
他睁开眼,意识清醒得不像话,完全没有以往熬夜后那种头昏脑涨的感觉。
他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皮肤细腻,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甚至连指甲盖都透着一层健康的、淡淡的粉色。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光滑,没有半点熬夜后该有的油腻感。
更神奇的是,他能清晰地“看”到,一缕晨光穿过窗户纸,照在房间里,空气中那些细小的、以往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尘埃,此刻正慢悠悠地、一颗颗地,在那道光柱里翻滚、飞舞。
院子里的鸟叫声,丫鬟们洒扫庭院的“沙沙”声,甚至连厨房那边传来的、切菜的“笃笃”声,都变得无比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这就是……练气?”
洛序从床上跳了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整个人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
“咚咚咚。”
就在这时,卧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少爷,您醒了吗?该起来用早膳了。”
是苏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醒了,进来吧。”洛序应了一声。
他话音刚落,门闩被从外面拨开,苏晚端着一个盛着热水的铜盆,和墨璃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两人刚一进屋,脚下的步子,就齐齐地顿住了。
她们两个,就那么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看着站在床边的洛序,脸上的表情,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怎……怎么了?”洛序被她们看得心里发毛,“我脸上长花了?”
“少爷……”苏晚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探究,“您……您昨晚,睡得很好吗?”
“好啊,特别好。”洛序大大咧咧地说道,“好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
“不对!”墨璃把手里的托盘往桌上“啪”的一放,三两步就蹿到了洛序面前,伸出脑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鼻子都快凑到他脸上了。
“少爷你老实交代!”墨璃瞪着那双大眼睛,语气里满是怀疑,“你是不是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了?!”
“啊?”洛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
“你别想骗我!”墨璃伸出手指,指着他的脸,“你看你这脸,又白又嫩的,连个毛孔都看不见!还有你这眼睛,亮得跟俩灯泡似的!你以前天天熬夜,眼圈黑得跟熊似的,哪有这么精神过!”
她说着,还伸手在洛序的胳膊上捏了一把。
“呀!还变结实了!”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呼出声。
“咳咳!”洛序被她这番操作弄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后退了两步,跟她拉开距离。
第32章 天道所钟?
洛序被墨璃这番操作弄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后退了两步,跟她拉开距离。
“胡说八道什么呢!”洛序板起脸,努力做出和平时一样的纨绔样子,“什么灵丹妙药,我就是……就是昨天想通了,决定以后再也不熬夜了,早睡早起,身体自然就好了。”
“这借口……应该还行吧?”
他心里头有点打鼓。
“真的?”墨璃还是一脸的不信,歪着头看他。
“当然是真的。”洛序梗着脖子说道,“本少爷说话,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可多了去了。”墨璃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好了,墨璃,别闹了。”
还是苏晚上前解了围,她将墨璃拉到一边,然后才对着洛序柔声说道:“少爷能下定决心改掉旧习,这是大好事。您快洗漱吧,早膳都快凉了。”
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和喜悦。
洛序看着她那温柔的笑脸,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他走到脸盆架前,刚准备洗脸,可他看到铜盆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自己也愣住了。
水里的那个人,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整个人,就像是开了最高级的美颜滤镜。
皮肤白皙通透,眉眼清亮,嘴唇红润,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神采飞扬的朝气。
“我靠……这效果也太立竿见影了吧?”
他心里头一阵狂喜。
“这要是回了现代,光靠这张脸,都能去当明星了吧?”
他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一边飞快地洗漱完毕。
坐在桌前,洛序拿起筷子,今天的早饭,吃得格外香。
他一边吃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苏晚。”他开口。
“奴婢在。”苏晚连忙应道。
“咱们府里,有没有那种……就是,修炼用的书?”洛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我就是有点好奇,想随便翻翻。”
苏晚和墨璃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有倒是有。”苏晚想了想,回答道,“将军的书房里,有一些他早年收集的武道功法和一些……关于修士的杂谈趣闻。不过,那些真正的修炼法门,都是各大宗门的不传之秘,外面是找不到的。”
“行,杂谈趣闻也行。”洛序点了点头,“吃完饭,你带我过去看看。”
“是。”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没有功法,自己瞎琢磨,效率太低了。
他必须得先从理论知识入手,搞清楚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重要的是,他要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速提升自己的实力。
而这个充满危机的异界,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冒出什么幺蛾子。
他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只能狼狈地,躲在女人的身后了。
三下五除二地用完早膳,洛序用餐巾擦了擦嘴,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走吧,苏晚。”
“是,少爷。”
苏晚应了一声,虽然心里头还是充满了好奇,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在前面引路。
洛梁的书房,位于洛府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院里,平日里除了他本人和负责打扫的老仆,等闲不许人靠近。
推开那扇厚重的楠木门,一股混杂着书墨、檀香和淡淡铁锈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间书房,和他想象中那种文人雅士的书斋完全不同。
屋里没有精巧的盆景,没有名贵的字画,迎面墙上挂着的,是一幅巨大的、用兽皮绘制的《北境防务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记着各种箭头和符号。
靠墙的兵器架上,长枪、横刀、弓弩,一应俱全,每一件都闪着冰冷的寒光,显然是经常擦拭保养的真家伙。
只有那占据了整整两面墙的巨大书架,才显出几分书房的样子。
“少爷,将军的书都在这里了。”苏晚指着那高大的书架,轻声说道,“大多是些兵法韬略和各地的风物志,您要找的……应该在那边角落里。”
洛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书架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几本用牛皮纸包裹着、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书。
他走过去,抽出一本。
书的封面上没有名字,只画着一些古怪的符号。
他翻开书页,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钻进鼻子里。
里面的字迹,倒还算清晰。
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修炼功法,更像是一本……修炼界的“百科全书”或者说“入门指南”。
上面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记载着关于灵根、体质、境界划分等最基础的常识。
“灵根者,通天地之桥梁也。分五行,化阴阳,更有异种,万中无一……”
“凡体者,身如漏斗,纵有灵气入体,亦难存分毫。灵体者,亲和天地,事半功倍……”
洛序一目十行地往下看,他看到其中一段描述,呼吸猛地一滞。
“……然,亦有天生异禀者,根骨绝佳,虽为凡体,却暗合道妙。此类人,无需功法引导,亦可于冥想之中,凭本能引气入体,一步迈入练气之境。此等资质,可谓……天道所钟。”
“天道所钟?”
洛序看着这四个字,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狂跳起来。
“这书里说的……不就是我吗?!”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继续往下翻。
书里详细地描述了练气期的种种特征:五感变得敏锐,身体排出浊气,精力充沛,力气大增……
每一条,都和他早上的情况,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原来我不是在瞎搞,我这是……天赋异禀啊!”
巨大的惊喜,让他差点笑出声来。
他不再犹豫,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华威手机,对着书页,一页一页地,飞快地拍了下来。
他把那几本相关的书,全都翻了一遍,将所有关于基础修炼、境界划分、灵根体质的内容,通通存进了手机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挖到了一个巨大的宝藏。
“好了,苏晚,我看得差不多了。”
他把书放回原处,装作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都是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没什么意思。我回房补个回笼觉。”
“是,少爷。”苏晚虽然觉得他今天很奇怪,但还是恭顺地应道。
洛序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卧房,再次将门窗都锁好。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通往现代世界的大门。
第33章 白衣胜雪
光影变幻,他再次回到了自己那间宽敞明亮的公寓次卧。
现在是华夏时间,上午九点半。
窗外的阳光正好,城市充满了鲜活的喧嚣。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主卧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他自己,但又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一夜之间,脸上因为长期作息不规律而产生的些许浮肿和暗沉,全都消失不见了。皮肤干净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他脱掉身上那件古朴的袍服,赤着上身。
原本因为缺乏锻炼而有些松弛的肌肉线条,此刻竟然变得紧实流畅起来,甚至能隐隐看到腹部的轮廓。
“我靠……”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肌,那坚实的触感,让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这效果,比去健身房办十年卡还管用啊!”
他美滋滋地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新身体,这才想起来正事。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看着里面挂着的、还是从那个破旧出租屋里带来的几件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不行,这身行头,配不上我现在的颜值和身材了。”
“更配不上下午的约会。”
他当机立断,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高端服饰品牌的App。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了几十块钱的优惠券算计半天。
手指飞快地点着,外套,衬衫,裤子,鞋子……凡是看着顺眼的,全都扔进了购物车。
最后,在付款的时候,他特地选择了“同城闪送,两小时内达”的加急服务。
“搞定。”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洛序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镇的肥宅快乐水,“咕嘟咕嘟”地灌下半瓶。
冰凉的、带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那感觉,一个字——爽!
他打了个满足的嗝,看着窗外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期待。
“叮咚——”
门铃声响起时,洛序刚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速达快递的效率高得惊人,不到一个半小时,他早上才下单的那堆衣服,就已经送到了门口。
签收,拆箱。
崭新的名牌服饰散发着好闻的织物清香,洛序随手拿起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夹克在身上比了比,镜子里的人,帅得让他自己都有点陌生。
可当他换好全套新衣,准备打理发型时,问题来了。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头已经长及肩膀的、乌黑柔顺的头发,眉头狠狠地拧在了一起。
这发型,配上这一身潮牌,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靠,忘了这茬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长度,扎起来像个怪异的艺术家,散下来……更没法看了,活像个刚进城的流浪汉。
剪掉?
他下意识地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这头秀发,可是他“天道所钟”的资质附带的效果,万一剪了影响修炼怎么办?
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扇通往异界的次卧房门上。
“有了!”
他眼睛一亮,立刻开门穿越。
片刻之后,他再次回到了现代公寓,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行头。
那是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长衫,料子是异界上好的云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流光。腰间束着一条藏青色的宽腰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宽肩窄腰。
他学着记忆里原主的样子,将长发用一根从异界顺手拿来的白玉簪子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脸侧。
再往镜子前一站,洛序自己都看呆了。
镜子里的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少了几分现代人的浮躁,多了几分古典书生的儒雅与从容。
那身衣服,完美地解决了发型带来的违和感,反而将他一夜蜕变后的出尘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行,就这么去了!”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心里对下午的约会,更多了几分期待。
下午一点五十,一辆网约车稳稳地停在了“迷雾森林剧本杀旗舰店”的门口。
洛序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店门口台阶上,和两个女生说笑的陆知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浅咖色的风衣,长发披肩,在秋日的阳光下,整个人都显得温柔又恬静。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陆知遥正说着话,下意识地就转过了头。
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洛序的那一瞬间,就那么僵住了。
她正要说出口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微微张开的、形状优美的嘴唇。
她身边的两个女伴,察觉到她的异样,也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来,然后,她们也和陆知遥一样,瞬间就没了声音。
三个女孩子,就那么站在台阶上,齐刷刷地,安静地,看着从车边缓缓走来的洛序。
洛序迎着她们的目光,心里那点小紧张,瞬间就被一股巨大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对着还有些呆愣的陆知遥,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嗨,等很久了?”
陆知遥的眼睛眨了眨,像是终于从某个悠长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她快步走下台阶,来到洛序面前,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洛序?”
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仿佛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真实性。
“是我啊。”洛序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不认识了?”
“不是……”陆知遥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从那根古朴的玉簪,到那身剪裁合体的月白长衫,最后,落回到他那张俊朗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脸上。
“你……你这是……从哪个古装剧的片场直接过来的?”
她憋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出了一个和她内心震撼完全不符的问题。
“没办法啊。”洛序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头发长了,穿t恤牛仔裤跟个流浪汉似的,想来想去,干脆就穿这个了。怎么样,没吓到你吧?”
“吓到倒没有……”陆知遥下意识地回道,她的脸颊,不知不觉地,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就是……有点……太好看了吧。”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小得快要听不见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把头转向了一边。
“哇,知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中彩票的学长啊?”
她身后的一个短发女生,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陆知遥。
“真人比照片帅多了啊!还是个古风小帅哥!”
“别胡说!”陆知遥嗔了她一句,脸更红了。
“你好你好,我叫洛序。”洛序大方地对着那两个女生笑了笑,主动打了招呼。
“你好你好!”两个女生连忙回应,眼神里全是好奇和惊艳。
“行了,别在门口站着了。”陆知遥总算缓过了神,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拉了一下洛序的袖子。
“咱们快进去吧,别让店家等急了。”
她的指尖,隔着云锦的料子,触碰到了洛序的手臂,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
一行人走进了剧本杀店。
店里的装修,也是古色古香的风格,雕花的窗格,悬挂的宫灯,空气里还点着安神的熏香,洛序这一身打扮,在这里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像是如鱼得水。
一个穿着店员服的小哥迎了上来,看到洛序的时候,眼睛也是一亮。
“几位客人都到齐啦?快请进!”
他领着几人,走进了一间挂着“兰若雅集”牌子的包间。
“哇,你们看!”陆知遥一进屋,就指着墙上挂着的人物海报,惊喜地叫了起来。
“洛序,你快看!你这身衣服,跟咱们这个本子里的男主角‘玉面书生’,简直一模一样啊!”
洛序凑过去一看,还真是。
海报上那个手持折扇、白衣胜雪的男主角,除了脸没有他帅之外,衣着风格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去,这也太巧了吧!”短发女生也惊叹道,“学长,你是不是提前看过剧本了?”
“这我哪儿知道去。”洛序笑着摊了摊手,“纯属巧合。”
“这哪是巧合啊!”陆知遥转过头,看着洛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这简直就是为咱们这个本子,量身定做的天选之人啊!”
第34章 剧本杀
“你这简直就是为咱们这个本子,量身定做的天选之人啊!”
陆知遥转过头,看着洛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惊艳。
她的话音刚落,包间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穿着黑色对襟短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店员走了进来。
“大家好,我是本场的dm,大家可以叫我阿哲。”
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看到洛序,他脸上的笑容明显地凝固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睛也睁大了几分。
“这位……这位小哥,您这身装扮,也太专业了吧?”阿哲扶了扶眼镜,语气里满是赞叹,“您这衣服,料子真好,是我们店的VVIp客户吗?”
“不是,他第一次来。”短发女生抢着回答,一脸的与有荣焉,“帅吧?我们学校的学长!”
“帅,太帅了。”阿哲由衷地赞叹道,“简直就是从剧本里走出来的。”
洛序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只是笑了笑:“凑巧了而已。”
“那可真是太巧了。”阿哲将几本厚厚的、用线装订起来的册子分发给众人,“来,这就是我们今天要玩的本子,《兰若书院杀人事件》,一个六人古风情感本。”
他将其中一本封面印着“玉面书生”的册子,双手递到了洛序面前。
“小哥,这个角色,今天非您莫属了。”
“那我呢我呢?”短发女生迫不及待地问道。
“您是娇俏可爱的‘红袖师妹’。”阿哲又递出一本。
“这位美女,是心怀天下,端庄大气的‘丹青才女’。”
“至于这位……”他最后看向陆知遥,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自然就是我们书院里,那位清冷孤傲,只可远观的‘白月光’,院长千金啦。”
“哇!”短发女生发出一声惊呼,“知遥,你跟学长是官配诶!”
陆知遥接过剧本,脸颊微微发烫,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洛序,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研究起封面来。
“好了,大家的角色都已经确定了。”dm阿哲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现在给大家四十分钟的时间,阅读自己的剧本。记住,千万不要偷看别人的哦。”
说完,他便退出了包间,还贴心地将门帘拉好。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几人翻动书页时,那“沙沙”的轻响。
洛序翻开自己的剧本,很快就沉浸了进去。
他扮演的“玉面书生”,名叫苏云卿,是兰若书院里才华最出众的学子,家境贫寒,性格孤高,与院长千金,也就是陆知遥扮演的角色,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朦胧的情愫。
剧本里的故事,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那些所谓的“阴谋诡计”,跟他这几天在异界亲身经历的军饷大案比起来,幼稚得可笑。而那些描绘男女之情的酸腐诗词,更是连梦凝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这不比在拘魔司上班轻松多了?”
他心里头乐呵呵地想着,阅读的速度极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已经把自己那本厚厚的剧本给翻完了,连带着里面隐藏的线索和任务,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抬起头,发现其他人都还埋首在剧本里,一个个眉头紧锁,看得十分投入。
陆知遥坐得笔直,一手捧着剧本,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着,似乎是在梳理着人物关系。她看得极为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侧脸的线条柔和又美好。
洛序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感觉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四十分钟后,dm阿哲准时回到了包间。
“怎么样各位,都看得差不多了吧?”他笑着问道,“那咱们就正式开始,按照座位顺序,大家依次做个自我介绍吧。”
第一个是短发女生,她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娇滴滴的语气说道:“小女子名唤红袖,是书院里最小的师妹,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家可不要怀疑我呀。”
她旁边的女生则入戏很深,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乃当朝太傅之女,林婉儿,来此求学,只为报效国家。对于院中发生的惨案,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轮到陆知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那份属于现代学霸的沉静,被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所取代,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冽。
“我叫……沈清月。家父,是这兰若书院的院长。”
她只说了两句,便不再多言,却将一个高傲又带着几分忧郁的院长千金形象,立了起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洛序身上。
洛序放下手里的茶杯,没有去看剧本,只是将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古礼。
那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没有半点现代人模仿的生硬感。
光是这一个起手式,就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dm,都愣住了。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温润。
“在下苏云卿,一介寒门书生,蒙院长不弃,才得以在此求学。”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陆知遥的身上,眼神里,带着剧本里描写的、那份恰到好处的、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倾慕与自卑。
“至于院中之事……云卿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只盼……能早日水落石出,还书院一个清净,也还……”
他顿了顿,看着陆知遥,轻声补充了一句。
“也还……沈姑娘一个心安。”
他这番话说完,整个包间里,落针可闻。
陆知遥被他那双清澈又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看着,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烫得厉害。她甚至不敢再与他对视,心如鹿撞,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哇——”
短发女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夸张地捂着自己的嘴,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学长!你……你也太会了吧!你真的是第一次玩吗?”
“是啊。”洛序收回目光,又变回了那个轻松带笑的样子。
“骗人!你这简直就是苏云卿本人吧!”另一个女生也附和道。
连dm阿哲,都忍不住对着洛序,悄悄地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牛逼。”
“咳咳。”陆知遥总算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她拿起桌上的线索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好了好了,别贫了,我们还是……还是先看线索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张线索卡递给了洛序。
“苏……苏公子,这是在死者房间里发现的,你看看。”
她努力地想维持着角色的身份,但那句“苏公子”,叫出口的时候,还是带上了几分羞涩。
洛序笑着接了过来。
第35章 小鹿乱撞
半晌。
……
“苏……苏公子,这是在死者房间里发现的,你看看。”
陆知遥努力地想维持着角色的身份,但那句“苏公子”,叫出口的时候,还是带上了几分藏不住的羞涩。
洛序笑着从她指尖接过了那张用毛笔字写着线索的卡片,指腹有意无意地,轻轻擦过了她的指尖。
陆知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心头一阵乱跳。
游戏就在这样一种奇妙的、带着点暧昧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随着dm阿哲不断放出新的线索和剧情,一桩发生在古代书院里的离奇命案,渐渐露出了它复杂的面貌。
一开始,大家都还有些拘谨,发言也磕磕巴巴的。
但洛序那身行头和入戏极深的状态,就像一个定海神针,迅速把所有人都带入到了故事的情境里。
他并不怎么主动发言,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店家送的菊花茶,慢悠悠地品着。
但每当讨论陷入僵局,或者有人提出明显不合逻辑的猜测时,他就会用一种不经意的、符合“苏云卿”人设的口吻,轻飘飘地点拨一句。
“红袖师妹,你方才说,案发之时,曾见一道黑影从窗边闪过?”
“可我记得,死者的房间,窗外便是一片竹林。那夜并无月光,竹影婆娑,会不会……是你眼花了?”
他几句温和的问话,就让咋咋呼呼的短发女生红着脸,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证词。
又或者,在扮演太傅之女的林婉儿义正言辞地指认某个Npc有重大嫌疑时,他会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林姑娘,此言差矣。据我所知,那位花匠,三年前便已摔断了右腿,平日里走路都需拄着拐杖,又如何能悄无声息地翻过两丈高的院墙,行凶杀人呢?”
他总能从自己的剧本里,找到一些看似不起眼、却能推翻关键论点的细节,让整个推理过程,变得柳暗花明。
而真正让所有人,包括洛序都感到惊艳的,是陆知遥。
在最初的羞涩和不适应过去之后,她那学霸的本色,便彻底显露了出来。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拿到线索就急着发言,而是将每一张公开的线索卡,都工工整整地摆在自己面前的桌上。
她一边听着众人的讨论,一边用指尖,在那些卡片之间,无声地勾勒着,连接着,仿佛在脑海里,构建着一张巨大的逻辑网。
“不对。”
在大家七嘴八舌地将凶手锁定在“嫉妒死者才华的同窗”身上时,陆知遥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嘈杂的包间安静了下来。
“时间线对不上。”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两张线索卡。
“这张,是书童的证词,他说死者在亥时三刻,还在灯下苦读。”
“而这一张,是巡夜更夫的证词,他说在亥时一刻,就听到了院子里有女子的哭泣声。”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如果凶手是那位同窗,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先在院子里哭一场,再去杀人?这不合常理。”
她的一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短发女生一拍脑袋,“那……那凶手难道是个女的?”
“不仅是女的,”陆知遥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另外两位女性角色,“而且,她一定和死者,有着极深的情感纠葛。”
整个推理的方向,瞬间被陆知遥给扭转了过来。
接下来的讨论,几乎都由她主导。
她就像一个真正的古代女侦探,抽丝剥茧,将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一点点地串联起来,一个隐藏在情杀背后的、关于家族恩怨的悲剧故事,被她还原得七七八八。
就在她即将点破真凶,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锤定音的证据时,一直沉默的洛序,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符合“苏云卿”人设的、不忍与挣扎。
“沈姑娘……”他看着陆知遥,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你说的……都对。”
他从自己的剧本册子里,抽出了一张被折起来的信纸。
“其实……在案发前一天,死者曾托我,将这封信,转交给……红袖师妹。”
他将信纸推到了桌子中央。
“信里写的,是他早已与红袖师妹私定终身,并决意在科举之后,便去向师妹的家人提亲。只是……”
他的目光,看向了那个扮演“太傅之女”的林婉儿。
“只是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师妹,早已被家族许配给了当朝太傅的……傻儿子,作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这一下,所有的线索,都闭合成了一个完美的环。
真相,大白于天下。
凶手,正是那个外表娇俏可爱,实则为爱痴狂的“红袖师妹”。
“我……我不是故意的……”短发女生看着桌上那封“情书”,瞬间戏精附体,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只是想让他忘了我,没想到……失手推了他一下,他就……”
一时间,包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dm阿哲适时地走了进来,开始复盘整个故事,并宣布游戏结束。
“好了各位,今天的《兰若书院杀人事件》到这里就圆满结束了。”阿哲笑着拍了拍手,“大家今天的表现都非常棒,尤其是……”
他的目光,在洛序和陆知遥之间,来回扫了扫。
“我们的苏云卿同学,和沈清月同学,简直是把角色给演活了!”
“现在,到了我们最激动人心的环节,请大家扫描桌上的二维码,为你心目中,本场的mVp,投上宝贵的一票!”
投票几乎是毫无悬念的。
当墙上的投影幕布,显示出最终投票结果时,陆知遥的头像下面,以四票的绝对优势,高高地挂在了第一位。
而另外两票,则都投给了洛序。
“让我们恭喜——陆知遥同学!成为本场的mVp!”
dm阿哲带头鼓起了掌,其他人也跟着欢呼起来。
“知遥你太牛了!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啊!”
“就是就是,跟着你玩本,简直是躺赢啊!”
陆知遥被大家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了两朵红云,她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是大家一起的功劳啦。”
dm阿哲将一个小巧精致的、做成书卷样式的纪念奖牌,递到了她的手里。
“这是我们店里的一点小心意,恭喜您。”
陆知遥接过那枚还有些冰凉的金属奖牌,心里头甜丝丝的。
她抬起头,下意识地就看向了洛序。
洛序正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她,无声地做了一个“你真棒”的口型,还悄悄地竖了竖大拇指。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温柔。
陆知遥的心,像是被一只小鹿,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连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奖牌,嘴角却忍不住地,弯起了一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甜蜜的弧度。
第36章 暖心
剧本杀结束,大家意犹未尽地在店门口复盘着刚才的剧情,两个女同学围着陆知遥,叽叽喳喳地夸她逻辑清晰,简直是天生的侦探。
洛序则和几个一起来的男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被众星捧月的那道倩影。
“那……我们先走了啊。”陆知遥和同学们道了别,走到了洛序面前,白皙的脸颊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今天,谢谢你来救场。”
“客气什么。”洛序笑了笑,“玩得挺开心的。”
“嗯。”陆知遥点了点头,抱着那个mVp奖牌,低声说,“我……我也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简单的告别,却像是带着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看着陆知遥和她同学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洛序才拦了辆车,回到了自己那间空旷的公寓。
他将那身月白长衫换下,小心地叠好,心里还在回味着今天下午的种种细节。
陆知遥认真思考时蹙起的眉头,猜对线索时亮起的眼睛,还有……被他那句“也还沈姑娘一个心安”撩拨得满脸通红的可爱模样。
“这感觉,可比打游戏上头多了。”
他躺在沙发上,傻乐了半天,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
现世的一天,过得太快了。
他不能在这里待一整个晚上,异界那边,苏晚她们肯定会担心的。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行了,该回去‘上班’了。”
他走进次卧,掏出那枚古朴的铜钥匙,熟练地插进了锁孔。
“咔哒。”
门开了,现代都市的璀璨灯火,被隔绝在了身后。
门后,是那间熟悉的、只点着一盏昏黄烛火的古朴卧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比现世那稀薄的空气,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心神安宁的“质感”。
这就是灵气。
洛序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小腹处那个小小的气旋,都欢快地转动了两圈。
他反手将门关好,走到桌边坐下,迫不及待地就想掏出手机,好好研究一下早上拍下来的那些修炼知识。
“咚,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少爷,您歇下了吗?”
是苏晚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洛序一愣,把刚掏出一半的手机又塞了回去。
“坏了,忘了这一茬了。”
他早上说要回来补回笼觉,结果一“睡”就是一整天,她们不担心才怪。
“还没,进来吧。”他清了清嗓子,应道。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晚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盅还在冒着热气的甜汤。
她将汤盅放在桌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退下,而是站在一旁,那双温柔的眸子,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担忧,看着洛序。
“怎么了?”洛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有话就说。”
“少爷……”苏晚咬了咬嘴唇,还是开了口,“您……今天在书房待了一上午,回来后又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晚膳也没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姐姐对弟弟那种藏不住的关心。
“墨璃她们……都很担心您。怕您是不是……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洛序心里一暖。
他知道,她们是真的在关心自己。
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说。”
苏晚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依言,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我没事,好得很。”洛序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她倒了一杯,“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所以在屋里静静心。”
“想明白了一些事?”苏晚好奇地看着他。
“嗯。”洛序点了点头,他决定把早上的说辞,再完善一下。
他看着苏晚那双清澈的、满是关切的眼睛,用一种半真半假的、带着几分自嘲的语气说道:“我就是在想,我以前过的,都是些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少爷!”苏晚被他这说法吓了一跳,连忙想要劝解。
“你别打断我,听我说完。”洛序摆了摆手。
“以前我觉得,吃喝玩乐,在平康坊里一掷千金,那就是潇洒,那就是快活。可前几天,在巷子里被人追杀,我才发现,我那点所谓的潇洒,在真正的刀子面前,屁用没有。”
“那一刻,我是真的怕了。我怕死,怕就那么窝窝囊囊地死了,连我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他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所以我想通了,我不能再那么混下去了。”
“我爹在北境,拿命给我拼了这么大一份家业,不是让我这么糟蹋的。”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以后,我不会再去平康坊那种地方了。早上我去书房,也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学的东西。”
“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躲在你们身后的废物了。”
苏晚静静地听着,她捧着那杯洛序亲手为她倒的热茶,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心,一直流淌到了心底。
她看着眼前的少爷,看着他那张俊朗的、写满了认真的脸,眼眶,不知不觉地,就有些湿润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这两天的变化,都是因为那场刺杀。
她心里又是后怕,又是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和喜悦。
那个需要她们时时刻刻操心、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的少爷,好像真的……长大了。
“少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您能这么想,真是……真是太好了。将军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还哭上了。”洛序最见不得女孩子掉眼泪,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
“奴婢……奴婢是替您高兴。”苏晚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站起身,对着洛序,郑重地行了一礼。
“少爷,您若是有心向武,我们姐妹几个,虽然愚钝,但也都能帮上一些忙的。”
“您有什么想知道的,想学的,随时都可以问我们。”
“我们……都会倾囊相授。”
洛序看着她这副郑重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他点了点头,笑道:“好,那以后,可就要多麻烦你们几个‘师父’了。”
“不敢当!”苏晚被他这句“师父”臊得脸上一红,连忙摆手。
她收拾好情绪,将那盅甜汤往洛序面前推了推。
“少爷,这是厨房用雪梨和川贝熬的安神汤,您喝了再歇息吧。”
“奴婢……奴婢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她便端着托盘,微微屈膝,退出了房间。
洛序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甜汤,喝了一口。
清甜,润喉,暖心。
他放下汤碗,从怀里,缓缓地,掏出了那部华威手机。
屏幕亮起,映出了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相册里,那些被他拍下来的、关于这个世界力量体系的神秘文字,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他去探索。
第37章 灵气稀薄?
那碗清甜润喉的雪梨汤下肚,洛序感觉连日来的疲惫和心里的那点烦躁,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桌边,看着烛火下自己那双干净修长的手,心里那股子想要变强的念头,像是雨后的春笋,一个劲儿地往上冒。
“苏晚说得对,我不能总指望着她们。”
他拿起那部华威手机,屏幕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相册里,那些古籍的书页被拍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神秘的韵味。
“不行,在这里研究,总觉得不踏实。”
洛序环顾了一下这间古色古香的卧房,总觉得隔墙有耳。
万一苏晚她们哪个好奇心上来了,在外面偷听,自己对着手机念念有词,那可就没法解释了。
“还是回我那大平层去,绝对安全。”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便不再耽搁。
走到那扇熟悉的次卧门前,他熟门熟路地掏出钥匙,开门,穿越。
光影一闪,烛火的暖黄,瞬间被现代公寓里明亮的LEd灯光所取代。
他反手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这边的空气,闻着自由。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璀璨霓虹,走到了客厅那张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他盘腿坐下,将手机放在面前,点开了第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关于“引气之法”的总纲。
“……凝神静气,意守丹田,以神为引,纳气归元……”
洛序看着这些玄之又玄的词句,结合着昨晚自己那次成功的经验,很快就抓住了要领。
说白了,就是放空大脑,然后用意念,去“勾引”空气里那些亮晶晶的小可爱。
有了昨晚的经验,他这次可以说是轻车熟路。
他缓缓闭上眼,调整呼吸,很快就进入了那种物我两忘的冥想状态。
他的“视野”里,再次出现了那个由无数光点组成的世界。
然后,他就愣住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昨晚在异界,他“看”到的,是漫天的繁星,是拥挤的银河。那些五颜六色的灵气光点,多得跟不要钱似的,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体里钻。
可现在……
他眼前的这片“星空”,是死寂的,是荒凉的。
无边的黑暗里,只有那么零零星星的、三五个光点,还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光芒黯淡得可怜,慢悠悠地飘着,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什么情况?我的天眼失灵了?”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不信邪地,开始按照书上说的方法,主动去牵引那些光点。
他集中所有的精神,对着离自己最近的一颗淡蓝色光点,发出了“快过来”的念头。
那光点晃悠了一下,没反应。
他又加大了“精神力”。
光点总算动了动,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朝着他的方向,挪动了一小寸。
那感觉,就像是在用一根头发丝,去拉一头牛。
费劲!
太费劲了!
洛序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咬着牙,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跟那个小光点死磕。
过了足足有半个多钟头,他才总算在精神彻底透支之前,成功地将那个比芝麻还小的光点,给硬生生地“拽”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一股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凉意,在他体内一闪而逝。
然后,就没了。
没了?
洛序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比自己大学时跑三千米还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感受了一下小腹里的那个气旋。
屁的变化都没有。
他瘫坐在地毯上,看着窗外那片繁华的都市夜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是想通了什么,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哭笑不得的嘴巴子。
“我真是个蠢蛋。”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张写着“天道所钟”的书页,自嘲地笑出了声。
“什么狗屁的天道所钟,什么优质根骨……”
“我这身体,充其量就是一台顶配的F1赛车。”
“可赛车再牛逼,你把它扔到没有加油站的撒哈拉沙漠里,它跑得动吗?”
“它连个拖拉机都跑不过!”
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现世的神话传说都断了层,为什么那些武林高手都只存在于小说里,为什么科技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主流。
没油啊!
这个世界,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灵气已经稀薄到,连给一个“天才”塞牙缝都不够了。
怪不得,怪不得那些古籍里记载的仙人,到后来就都没了踪影。
估计是发现“油价”越来越贵,最后干脆加不起油,要么老死了,要么就想办法“移民”了。
“搞了半天,白高兴了。”
洛序仰面躺倒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失望,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了然。
也好。
这样一来,他的目标,就变得无比清晰了。
现世,是他享受生活、放松身心、获取信息的安全港湾。
而异界,才是他真正变强、改变命运的唯一舞台。
他重新坐了起来,眼神里再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和侥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坚定。
他再次拿起手机,不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而是开始逐字逐句地,认真研读起那些被他拍下来的、真正的“修炼秘籍”。
《灵气基础论》。
《五行属性详解》。
《修士境界初探》。
……
这些在异界可能只是入门读物的东西,此刻在他眼里,却比任何宝藏都要珍贵。
他要做的,就是在现世这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把所有的理论知识,都吃透,都记在脑子里。
然后,再回到那个充满了“燃油”的世界里,去点燃,属于他自己的引擎。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公寓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那张年轻而又专注的脸。
洛序盘腿坐在自家公寓客厅的地毯上,面前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些古奥的文字。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刚刚的发现。
“不对啊……这逻辑有问题。”
他盯着窗外灯火辉煌的城市,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脑海里蹦了出来。
“现世……也就是咱们这儿,古代的时候,肯定不是现在这样一点灵气都没有的。不然那些神话传说,那些修道成仙的故事,总不能全是古人闲着没事瞎编的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那问题就来了。”
“古人能在灵气那么稀薄的环境下,琢磨出一套修炼的法门。那这套法门,拿到灵气浓得跟水一样的异界去用……”
“我靠,那不就等于把一台拖拉机的发动机,装到火箭上吗?!”
这个离谱但又无比贴切的比喻,让他自己都给逗乐了。
兴奋!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瞬间就冲散了他所有的睡意。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书房,打开了那台顶配电脑。
第38章 内元气诀
洛序没有去搜什么“修仙功法大全”之类的傻问题,而是直接打开了国内几个最大的数字图书馆和古籍数据库的网站。
仗着现在“财大气粗”,他眼都不眨地就充了好几个网站的终身VIp会员。
他输入关键词:“服气”、“吐纳”、“导引”、“内丹”。
海量的文献资料,瞬间就铺满了整个屏幕。
大部分都是些语焉不详、故弄玄虚的东西,但洛序有的是耐心。
他现在,可是个五感敏锐、精力充沛的“练气一层”修士,看书的速度和记忆力,早就不是吴下阿蒙了。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像个最敬业的论文狗,筛选、对比、查证。
最终,他把目光,锁定在了一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关于唐代道家养生术的考据文章上。
文章里,提到了一个名叫“幻真先生”的人物,以及他所着的一篇名为《服内元气诀》的心得体会。
这篇《内元气诀》,与其说是功法,不如说是一篇……“修炼日记”。
里面详细记载了幻真先生本人,从“进取诀”的准备工作,到“淘气诀”的排出浊气,再到最核心的“咽气诀”、“行气诀”,每一步的身体感受和注意事项,都写得明明白白。
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一看就是写给“人”练的,写给那种没什么天赋、只能靠水磨工夫一点点“蹭”灵气的普通人练的。
里面没有半句“天资”、“灵根”之类的屁话,全是实打实的、可操作的步骤。
“就是它了!”
洛序一拍大腿,立刻将《内元气诀》的影印原文,和旁边附带的白话文译文,全都下载保存,然后直接用无线打印机,给工工整整地打印了出来。
拿着那几张还带着墨香、热乎乎的A4纸,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进了次卧。
钥匙,开门,穿越。
再次回到异界那间熟悉的卧房,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接就在床上盘腿坐好,将那几张打印纸,摊在了自己面前。
“凡欲服气,先须高燥净空之处……先吹出腹中浊恶之炁……”
他看着白话文的翻译,深吸一口气,学着上面记载的方法,开始尝试。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当他按照“咽气诀”里所描述的,“闭口连鼓而咽之,令郁然有声”时,奇迹发生了!
如果说,他之前自己瞎琢磨的引气法,是拿个吸管在喝可乐。
那么现在,这套来自现世古代的《内元气诀》,简直就是给他接上了一根消防水管,然后拧开了水龙头!
“轰——!”
他甚至能“听”到一声闷响!
周围的灵气,不再是温顺地被他“勾引”,而是疯了一样,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的气旋,从他的口鼻、从他全身的毛孔,疯狂地倒灌进他的身体里!
那股气流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决堤的江河,轰然一声冲入他的经脉。他的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酥麻的胀痛感,紧接着便是难以言喻的舒畅。
他小腹丹田里那个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气旋,在这股磅礴灵气的冲刷下,开始飞速地旋转、壮大!
一圈,两圈……
气旋的颜色,也从驳杂的五彩,渐渐变得纯粹、凝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体内的经脉,再也容纳不下哪怕灵气的时候,那股疯狂涌入的势头,才缓缓地停了下来。
洛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色的浊气,那口气息,如同一支利箭,直直地射出两尺多远,才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一握。
“噼里啪啦”一阵脆响,骨节之间,仿佛有电流窜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丹田里的那个气旋,已经稳定了下来,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如同一个真实存在的、缓缓转动的星云,成为了他身体里一个新的“心脏”。
“炼气……初期。”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生生不息的真元,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和几个小时前,判若两人。
如果说之前的他,还只是“看起来很精神”。
那么现在的他,眼神里已经有了藏不住的、内敛的神光。
“这功法,简直是神技啊!”
他心里头一阵狂喜。
为了验证自己最后的猜想,他立刻又穿越回了现世的公寓。
他坐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方法,运转起这套已经无比纯熟的《内元气诀》。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他累得满头大汗,结果跟之前一样,连根毛都没“咽”进来。
空气里,还是那三五个半死不活的光点,对他这台“超级引擎”的轰鸣,理都懒得理。
洛序瘫倒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不怒反笑。
“得嘞。”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上下,从未有过的轻松。
“这下,分工明确了。”
现世,就是他用来享受生活、学习知识、放松充电的安全屋。
而那个危机四伏,却也充满了机遇的异界,才是他真正的……练级场。
……
第二天一大早,洛序刚在院子里打完一套从网上学来的、不伦不类的养生拳,就听见府邸的大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那声音,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
“我去看看。”
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的苏晚放下水瓢,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去。
片刻之后,她领着一个穿着拘魔司白羽袍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面皮白净,但眼神锐利,走路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干练角色。
他看到院中的洛序,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传闻中的纨绔子弟,居然会起这么早练拳,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对着洛序一抱拳。
“洛序,洛办案员。”
“是我。”洛序收了拳,随手拿起搭在石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语气平淡地问道,“有事?”
“司卿大人有令,命你即刻前往衙门述职。”年轻人说话干净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司卿大人?”洛序眉毛一挑。
“南宫玄镜?她找我干嘛?周显那案子不是都结了吗?”
“知道了。”他心里头虽然犯嘀咕,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换身衣服就跟你走。”
“请便。”
一刻钟后,换上那身熟悉的白羽袍服,洛序在四个护卫的陪同下,再次踏入了拘魔司那座气氛阴森的衙门。
第39章 凌霜
这一次,带路的那名白羽办案员,却没有领洛序去张烈所在的房间。
而是穿过几条回廊,径直走向了衙门后方一处防卫更加森严的区域。
“这里是……”洛序看着周围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办案员,他们的袍服上,大多都绣着红色的羽饰,显然都是朱羽队长级别的人物。
“洛公子,您以后就在这儿当差了。”那年轻人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一份盖着彩羽司卿大印的公文。
“周显一案,你揭发有功,司卿大人亲自下令,破格提拔你为朱羽队长,另有任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递过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崭新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红羽的袍服,以及一块刻着“重明”二字的玄铁腰牌。
“朱羽……队长?”
洛序看着那套新官服,感觉有点不真实。
“我这才来几天啊?就跟坐火箭似的,连升三级?”
“我这……刚来没多久,怕是难以胜任吧?”他嘴上客气着,手却很诚实地把那块沉甸甸的腰牌给拿了起来。
“这是司卿大人的命令。”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您接下来的差事,归‘重明堂’直管。喏,前面那座黑楼就是了,堂主大人已经在等您了。”
说完,他便一抱拳,转身离开了,留下洛序一个人,捏着块新腰牌,站在原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升职加薪。
“重明堂……”
洛序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关于这个地方的记忆。
拘魔司内部,可不是铁板一块。
除了司卿大人直属的亲卫队,下面最核心的权力机构,就是四大堂口。
金乌堂,主杀伐,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负责的也都是缉拿高阶妖魔、围剿魔道修士这种硬碰硬的脏活累活。
青鸾堂,主情报,探子遍布天下,上至朝堂秘闻,下至坊间传言,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神秘得很。
鸑鷟堂,主管着拘魔司里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天牢,负责刑罚和守卫,据说进去的人,就没有能囫囵个儿出来的。
而自己即将要去的这个重明堂……
它的职责,是破案和审讯。
听起来,好像是四个堂口里,最“文明”的一个。
但洛序心里清楚,能跟“审讯”两个字挂上钩的,绝对不是什么善地。
“把我调到这儿来,南宫玄镜那女人,到底想干嘛?”
他一边琢磨着,一边迈步,走向了那座通体由黑石建成、看起来就像一只沉默巨兽的重明堂。
刚一踏进重明堂的大门,一股夹杂着血腥味和某种药草味的、冰冷的空气,就扑面而来。
这里面,比外面还要安静,连走路的回声都听不见,墙壁似乎能吸收所有的声音。
一个穿着朱羽袍服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在门口,看到洛序,立刻迎了上来。
“您就是洛序,洛队长吧?”他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堂主大人在公房等您,请随我来。”
洛序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石门,门上只有一扇小小的铁窗,偶尔能从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分不清是痛苦还是疯狂的呜咽。
中年人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黑漆大门。
“堂主,洛序队长到了。”
“让他进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点情绪。
洛序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这间所谓的“公房”,大得有些离谱,而且布置得极其简单。
一张由整块黑色铁木制成的巨大书案,摆在正中央。
书案后面,端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金羽堂主特有的、黑底金纹的紧身制服,那华贵的料子,紧紧地包裹着她惊心动魄的身体曲线,腰间束着一根宽大的金色腰带,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和那异常挺拔饱满的胸部,勾勒出了一个令人血脉偾张的夸张弧度。
她的皮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雪白,衬得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和那一双烈焰般的红唇,更加醒目。
五官,更是精致得像是用最锋利的冰刀,一笔一划雕刻出来的,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一双狭长的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冰霜。
“你就是洛序?”
女人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眸子,落在了洛序的身上,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个干干净净。
“是。”洛序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抱了抱拳。
“嚯,好家伙。”
“这气场,比秦晚烟那娘们儿还足。这就是我的新顶头上司?”
“我叫凌霜,重明堂堂主。”女人缓缓地站起身,她比洛序想象的还要高,几乎与他平视。
“你的卷宗,我看过了。”
她绕过书案,一步步地,走到了洛序的面前,一股凛冽的、如同雪山之巅的寒意,也随之逼近。
“洛梁将军的独子,京西城有名的纨绔,几天前,却歪打正着,捅出了军饷案这么大的篓子。”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几分讥讽的弧度。
“告诉我,你靠的,是运气,还是你爹给你留的后手?”
凌霜的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戳了过来。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寒意,让整个公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洛序的眼皮跳了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女人身上扫了一圈。
“啧啧,这身材,可真是要了命了。”
“这制服谁设计的?天才啊。瞧这腰,这屁股,还有胸前那鼓鼓囊囊的……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这么有料的身子,塞进这么紧的衣服里的。”
他心里头胡思乱想着,嘴上却已经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纨绔子弟该有的无赖和坦诚。
“堂主大人,您这话可就问住我了。”
洛序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恼的笑容。
“运气?那肯定是有的。我这人,从小运气就好,不然也不能投胎到我们家不是?”
他这话,说得半点不脸红。
凌霜那双冰冷的凤眼微微眯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那眼神,像是在说:继续编。
“至于我爹……”洛序挠了挠头,样子看起来有几分憨直,“他远在北境,天高皇帝远的,哪能给我留什么后手啊。”
“说白了,这事儿吧,纯粹就是个意外。”
“哦?”凌霜的红唇,吐出了一个冰冷的单音节,示意他继续。
第40章 下马威
“堂主大人您是不知道,”洛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后怕和委屈,“那天去裴府抄家,我本来就是走个过场,结果您猜怎么着?回头就被人给堵巷子里追杀了!”
“我当时都吓尿了,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我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脸上还适时地露出了几分惊恐。
“回到家我就琢磨,不对劲啊!我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谁吃饱了撑的要杀我?这背后肯定有事儿!”
“可这衙门里头,人多嘴杂的,我也不认识谁,谁知道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想来想去,能信的,不就只有我爹了吗?”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这事儿肯定跟我办的这案子有关系。我得赶紧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我就跑去案牍库,想找找那姓裴的到底惹了什么麻烦,好写信跟我爹求救。结果您猜怎么着?”
他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我自己都不信”的表情。
“嘿!就那么巧!让我给翻着了那封信!”
“后面的事儿,您也都知道了。我就是个传话的,把这事儿捅给了秦将军,剩下的,可就跟我没关系了。”
他一口气说完,又摊了摊手,一脸的“我就是这么个情况,信不信随你”的光棍模样。
凌霜就那么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变化。
她那双锐利的眸子,仿佛能穿透洛序所有的伪装,看到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过了许久,就在洛序被她看得心里都开始有点发毛的时候,她才缓缓地,转过身,走回了那张巨大的书案后面。
“你的故事,讲完了?”她坐了下来,声音依旧清冷。
“讲完了。”洛序点头。
“漏洞百出。”凌霜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但……”她顿了顿,从旁边一摞高高的卷宗里,抽出了一本最薄的,扔在了桌面上,“……暂时,就这样吧。”
那本卷宗,封面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悬案”。
“既然你运气这么好,那本堂主就给你个发挥的机会。”
凌霜用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本卷宗。
“城西,平安坊,三个月前,发生了一起灭门案。一家四口,一夜之间,死于非命。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物失窃,门窗完好,死者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念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文字。
“官府查了三个月,一无所获,最后当成鬼神作祟,上报到了我们拘魔司。”
“案子到了我这里,前后也派了两拨人去查,同样,什么都没查到。”
她抬起眼,那双冰冷的眸子,再次锁定了洛序。
“现在,这案子归你了。”
“给你三天时间。”
“我要看到结果。”
“或者……”她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再次浮现,“……看到你的尸体,被人从平安坊抬出来。”
洛序的眼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他心里头已经把这女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我靠,这娘们儿真够狠的,一上来就给我下马威。三天?三天能干个屁!还抬我的尸体,你咋不直接弄死我呢?”
他腹诽归腹诽,脸上却慢慢地,漾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堂主大人都发话了,我还能不去吗?”
他对着凌霜,嬉皮笑脸地一拱手,那样子,活像是领到了什么肥差。
“您就擎好吧您呐。”
“三天之内,我要是没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您都不用派人来抬我。”
“我自己个儿,麻溜地从平安坊滚回来,到您这儿领罚。”
他这番话说得光棍气十足,既像是认怂,又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凌霜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对着门口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卷宗在案牍库,自己去取。”
“得嘞。”
洛序应得那叫一个干脆,转身就走,没有半点拖泥带???。
他心里清楚得很,跟这种女人耍嘴皮子没用,她要的是结果。
不过……
他也有自己的底气。
“不就是个破案嘛,多大点事儿。”
“我爹是北境主帅,你还真敢弄死我?吓唬谁呢。”
“再说了,老子可是有外挂的男人。”
他心里哼着小曲儿,跟着那个一直等在门外的中年文吏,七拐八拐地来到了重明堂深处的案牍库。
这里的案牍库,比拘魔司总部的那个小多了,但也更加阴森,空气里那股子血腥味和药草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头,正趴在一堆卷宗后面打瞌睡。
“刘爷,醒醒,来活儿了。”中年文吏上前,轻轻敲了敲桌子。
那被称为“刘爷”的老头浑身一激灵,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
“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他看到中年文吏,脸上立刻堆起了笑,“这位是?”
“新来的朱羽队长,洛序,洛大人。”中年文吏介绍道,“堂主大人派他,接手平安坊那件案子。”
“平安坊……”
刘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洛序的眼神,瞬间就多了几分同情和……怜悯。
“哎哟,洛大人,您可真是……勇气可嘉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往里走,一边摇头晃脑地叹气,“那案子,邪门儿,邪门儿得很呐。”
他从一个落满了灰的架子最顶上,吃力地抱下来一个厚厚的牛皮文件袋。
“洛大人,您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您就在这儿看,还是……”
“我就在这儿看。”洛序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劳驾,给我来壶茶。”
“好嘞,您稍等。”
案牍库里,只剩下洛序一个人。
他解开文件袋的绳子,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都倒了出来。
几十份写满了字的宣纸,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现场勘察图,还有一份由仵作写的、语焉不详的验尸报告。
他耐着性子,一张一张地看了起来。
案情,和凌霜说的差不多。
平安坊,一户姓张的绸缎商,夫妻二人,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夜之间,全死在了自己家里。
诡异的是,四个人死的时候,都穿着整齐的睡衣,躺在各自的床上,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屋里,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仵作的最终结论,只有四个字——“精气耗尽”。
“精气耗尽?”
洛序看到这四个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采阳补阴?还是采阴补阳?不对啊,一家四口,有男有女,这凶手……口味够杂的啊。”
他一边吐槽,一边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了那部华威手机。
他将手机藏在宽大的袖子里,调整好角度,对着桌上那些卷宗,开始飞快地拍照。
“咔嚓,咔嚓。”
轻微的快门声,被他翻动纸张的声音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验尸报告,拍。
所有人的口供,拍。
那几张画得跟鬼画符似的现场图,也凑合着拍了下来。
将所有的文字资料都“备份”完毕,刘爷也端着一壶热茶,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洛大人,您慢用。”
“多谢。”
洛序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站起身。
“刘爷,案发现场的封条,还在吧?”
“在,在呢。”刘爷连忙点头,“那宅子,现在可是咱们长安城有名的凶宅,别说人了,连耗子都不往里钻,谁敢去撕封条啊。”
“行,带我过去看看。”
“好嘞。”
第41章 海龟汤
平安坊,在长安城的西边,算是个不穷不富的普通人聚居区。
那座张家宅院,孤零零地立在巷子最深处,朱红色的大门,已经斑驳掉漆,上面交叉贴着两张盖着拘魔司大印的白色封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的邻居,一看到洛序他们这身官服,都跟见了瘟神似的,赶紧关门闭户,连个探头看热闹的都没有。
“洛大人,就是这儿了。”刘爷搓着手,站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行了,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洛序摆了摆手,走上前,亮出自己那块“重明”腰牌,毫不客气地,一把就撕开了封条。
“吱呀——”
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一股混杂着灰尘、霉味和某种腐朽气息的、冰冷的空气,便从院子里涌了出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石桌石凳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鸟粪和落叶。
洛序皱着眉,迈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先在院子里,绕了一圈。
他一边走,一边再次掏出手机,对着院墙的高度、周围的环境、门窗的结构,开始拍照。
这里的建筑风格,和他大学里学的那些古建筑知识,既有相似之处,又有很大的不同。
他像一个最专业的建筑勘探师,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主卧房门。
屋里,光线昏暗。
所有的家具,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白布,那是官府查案后留下的。
空气中,那股腐朽的味道,更加浓郁了。
洛序没有点灯,他的眼睛,在练气之后,早已能适应这种昏暗。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张落满了灰尘的拔步床前。
这里,就是张家夫妇,被发现死亡的地方。
他伸出手,在床边的空气里,轻轻地划过。
然后,他的指尖,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这里,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的灵气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又邪异的气息。
他闭上眼,将那丝气息的样子,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睁开眼,掏出手机,对着整个房间的布局,又是一阵猛拍。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退出了这间令人压抑的宅子。
回到阳光下,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了,证据收集完毕。”
“接下来……就该让现世的各位大神,帮我这个‘古代警察’,破案了。”
……
“吱呀”一声轻响,次卧的房门被从内侧关上。
洛序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重明堂里那股子阴冷压抑的气息,从肺里彻底排挤出去。
公寓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整个客厅,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还是这边舒服。”
他脱掉脚上那双官靴,光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可乐。
“吨吨吨——”
冰凉的、带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凌霜那个娘们儿……三天时间,摆明了就是想看我笑话。”
洛序走到沙发前,一屁股陷了进去,脸上却露出了一个与处境完全不符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可惜啊,你不知道,我手底下可是有十四亿‘神探’呢。”
他翘起二郎腿,将可乐放在茶几上,拿出那部华威手机,熟练地将刚刚拍下的所有照片,都通过无线传输,发送到了书房的电脑上。
电脑前,洛序的表情变得专注起来。
他没有急着把那些血腥的、模糊的原始资料直接放上去,而是打开了一个专业的视频剪辑软件。
他先用一张纯黑色的图片作为背景,营造出一种悬疑、神秘的氛围。
然后,他将那些写满了毛笔字的卷宗照片,一张张地进行裁剪和锐化处理,只保留最核心的文字信息,去除掉多余的背景,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游戏或者电影里的道具。
“死者张氏,绸缎商,四十二岁。”
“死者李氏,张氏之妻,三十八岁。”
“……”
一行行白色的、带着古典韵味的宋体字,随着他敲击键盘的动作,缓缓地浮现在黑色的背景上。
介绍完死者信息,他没有放出任何现场照片,而是调出了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现场勘察图。
他皱着眉看了半天,干脆打开了自己最熟悉的cAd软件。
凭借着脑海里对现场环境的记忆,和他那身为建筑系毕业生的专业素养,他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翻飞。
不到半个小时,一张布局清晰、比例准确的二维平面图,就新鲜出炉了。
他将这张图导入视频,用红色的箭头,清晰地标记出了四名死者被发现时的位置。
“案件关键点整理如下:”
“一、案发于三个月前的一个雨夜,地点为死者家中。”
“二、一家四口,全部死于各自卧室的床上,表情安详,无挣扎痕迹。”
“三、现场门窗完好,无任何暴力侵入迹象,财物无损失。”
“四、官府仵作验尸,死者身上无任何外伤,亦无中毒迹象。最终结论为:‘精气耗尽’而亡。”
打出“精气耗尽”这四个字时,洛序特地给它加上了双引号,并放大加粗,让它显得格外醒目。
视频的最后,他又加上了一段字幕。
“汤面:一家四口离奇死于密室之中,死因不明。请各位侦探,推理出汤底。”
“友情提示:本案可能为‘变格’推理。”
做完这一切,他满意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作品。
整个视频,时长不到三分钟,没有一句配音,只有随着字幕缓缓浮现的、带着几分诡异空灵的背景音乐。
他将视频导出,登陆了自己在“优视”上那个已经拥有十几万粉丝的账号——“异世界搬运工”。
他没有沿用上次那个文艺的封面,而是直接将那张cAd平面图截了个图,用猩红的字体,在上面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视频标题,他想了想,敲下了一行字。
【究极烧脑!一桩尘封三个月的‘密室’悬案,你能猜到真相吗?】
点击,上传。
做完这一切,他伸了个懒腰,靠在电竞椅里,端起那半瓶可乐,悠哉悠哉地喝了起来。
他那个“异世界搬运工”的账号,因为之前那首神仙琴曲,已经积累了相当高的人气,被很多古风和音乐区的爱好者奉为“神级宝藏up主”。
这个新视频刚一发出去,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几乎是瞬间,他的手机就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点赞,收藏,转发的提示,跟刷屏一样,不断地涌了进来。
而评论区,更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刷新着。
“我靠!失踪人口回归了!”
“up主你还知道更新啊!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呢!”
“嗯?这次不发音乐,改行当侦探了?这是什么新的整活儿吗?”
“海龟汤?有点意思。我先看看……”
“‘精气耗尽’???这什么鬼?我怎么想到了某些不健康的剧情……”
“楼上的,思想能不能纯洁一点!这明显是个灵异故事啊!”
“变格推理?我懂了!凶手不是人!结案!”
看着评论区里那些五花八门的、充满了现代网络气息的吐槽和猜测,洛序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得意的弧度。
他知道,他的鱼饵,已经成功地撒了下去。
现在,他只需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
等待着,这十四亿“神探”里,能有那么一两个真正的天才,能从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中,为他拼凑出那个隐藏在异界迷雾里的……真相。
第42章 本格推理bot
视频上传成功的那一刻,洛序靠在舒服的电竞椅上,惬意地晃了晃腿。
他那个“异世界搬运工”的账号,经过上次那首神仙琴曲的发酵,已经像个小雪球一样,滚起了一批粘性极高的粉丝。
“嗡嗡——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几乎没有停过,屏幕上,代表着点赞、评论和转发的数字,像是打了激素一样飞速向上猛窜。
“好家伙,都这么闲的吗?”
洛序乐呵呵地点开评论区,饶有兴致地一条条翻看了起来。
“前排!up主终于更新了!我还以为你被哪个仙女拐跑了呢!”
“这次的活儿挺新啊,海龟汤?up主你是不是最近剧本杀玩多了?”
“这黑底白字的,搞得跟要出殡一样,怪吓人的。不过这背景音乐不错,有链接吗?”
“‘精气耗尽’?嘶——我好像懂了!是不是一家人玩得太花了,结果马上风了?”
“楼上的兄弟,你这思想可太刑了啊!一家四口,有男有女,还有未成年的呢!积点德吧!”
“我猜是煤气中毒!古代的房子通风不好,冬天烧炭,一家人睡着了就过去了,很正常!”
“不对吧?仵作都验了,没中毒迹象啊。而且‘精气耗尽’这死因,怎么听怎么玄乎。”
洛序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评论,笑得直捶桌子。
大部分的评论,都还停留在插科打诨和最浅层的猜测阶段。
但随着视频的不断扩散,一些真正对推理感兴趣的“技术流”网友,开始出现了。
评论区的画风,也渐渐变得严肃和专业起来。
一个Id叫做“今天也要好好学习”的用户留言道:“我把视频里的资料都截图了。各位,注意几个关键点:第一,密室。第二,无外伤无中毒。第三,死者表情安详。这三点,基本可以排除所有常规的谋杀手段。”
“没错!”马上就有人回复他,“表情安详说明死者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死亡的,比如在睡梦中。如果是谋杀,不可能四个人都毫无挣扎。”
“会不会是某种特殊的毒药,可以让人在睡梦中死去,而且现代科学也检测不出来?”
“有可能,但是解释不了‘精气耗尽’这个结论。古代的仵作虽然技术落后,但这个死因描述太具体了,肯定是有依据的。”
“up主不是说了吗?可能是‘变格’推理!大家别老往科学上靠啊!”
这条评论,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的思路。
“对啊!变格!那不就是有鬼呗!”
“肯定是这家人得罪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厉鬼索命了!”
“我猜是狐狸精!聊斋里不都这么写的吗?吸人精气!”
“靠,你们越说我越害怕,我一个人在家呢……”
洛序刷新着评论区,看着网友们的脑洞越开越大,心里头也渐渐有了点谱。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在这时,一条长评论,被系统自动置顶到了最上方,因为它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了上千个点赞。
发布这条评论的,是一个Id叫做“本格推理bot”的用户,头像是一个像素风的福尔摩斯。
“各位,不要被‘鬼神’之说带偏了节奏。既然是推理,就要讲究逻辑。up主给出的‘变格’提示,是解开谜题的关键,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放弃逻辑,凭空想象。”
“我来总结一下:本案的核心矛盾点,在于‘密室杀人’和‘超自然死因’之间的冲突。”
“常规的‘变格’生物,如厉鬼、僵尸,其作案手法通常伴随着巨大的物理破坏和死者明显的恐惧反应,这与现场的‘安详’和‘门窗完好’相悖。”
“所以,凶手必须具备以下几个特点:”
“一、它可以无视物理障碍,自由进出所谓的‘密室’。”
“二、它的攻击方式,是非物理性的,不会在受害者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三、它的攻击过程,必须是缓慢的,甚至可能是让受害者感到‘愉悦’的,这样才能解释死者为何会毫无挣扎,表情安详。”
“四、它的目的,就是为了吸食人类的‘精气’。”
“综合以上四点,我能想到的,符合所有条件的,只有一种东西——魇魔。”
“这种东西,在很多古籍和民间传说里都有记载。它没有实体,存在于人的梦境之中,通过为宿主编织美梦,在对方最沉醉、最愉悦的时候,一点点地吸食其生命精元。宿主只会在睡梦中,安详地、毫无痛苦地死去。”
这条评论的最后,还附上了一句。
“up主,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我建议你去查一查,死者一家在案发前,是不是得到了什么与‘梦’相关的、看似美好的东西。比如……一个能让人做好梦的枕头,一幅看起来很美的画,或者……一面古怪的镜子。”
洛序盯着这条评论,逐字逐句地,看了三遍。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不觉地坐得笔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魇魔……”
他喃喃地念出了这两个字。
对!
就是这个!
这个解释,几乎完美地契合了案卷上所有的诡异之处!
密室,安详的表情,以及那最关键的、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死因——精气耗尽!
“高手在民间啊……”
洛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眼前那团乱麻似的案情,瞬间就被一把快刀给斩断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拿起手机,对着那条“本格推理bot”的评论,截了个图,然后迅速地切换界面,打开了和陆知遥的聊天框。
他想都没想,就把那张截图发了过去。
紧接着,他又打了一行字。
“在吗?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我新发现的一个推理大神,这分析能力,简直神了!”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破案。
他还要借着这个机会,为自己那个“异世界搬运工”的马甲,在陆知遥面前,刷一波存在感。
第43章 菱花铜镜
消息发送成功。
洛序看着聊天界面上那个小小的绿色对勾,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放,舒舒服服地靠在电竞椅上,一边刷新着自己视频下方的评论区,一边等着陆知遥的回复。
“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这感觉,比自己在游戏里拿了五杀还爽。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手机“叮咚”一声轻响。
他立刻抓了过来,屏幕上,正是陆知遥的回复。
“?”
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问号。
洛序都能想象出她此刻那一脸疑惑的可爱模样。
“一个叫‘异世界搬运工’的up主发的,就是上次给你听琴曲的那个。”
洛序飞快地打字回复。
“他新发了个视频,搞了个海龟汤,我觉得这个评论分析得最到位,就发给你看看。”
这次,对话框的顶端,很快就显示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洛序好整以暇地看着那行小字,它出现,又消失,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斟酌着措辞。
又过了几分钟,一条长长的信息,才终于弹了出来。
“我看完了,这个分析……好厉害。”
“他不是在凭空猜测,他的每一步推理,都严格遵循了你给出的所有已知条件。”
陆知遥的文字,和她本人一样,带着一种清晰的条理性。
“‘密室’这个条件,直接排除了物理入侵的可能性。‘表情安详’,排除了暴力胁迫和常规毒杀。而‘精气耗尽’这个超自然死因,又为推理指向了一个非现实的维度。”
“这个叫‘本格推理bot’的人,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没有被‘变格’两个字束缚住,而是用最‘本格’的逻辑,去推理一个‘变格’的凶手。”
“他给‘凶手’设定了四个必须满足的条件,然后从古籍传说里,找到了唯一符合所有条件的答案——魇魔。”
“这个推导过程,简直像是在解一道数学证明题,逻辑链非常完整,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
“而且,他最后提出的那个调查方向也特别好。‘与梦相关的物品’,这个切入点,直接把一个虚无缥缈的灵异案件,拉回到了可以进行物证调查的现实层面。”
“太妙了,真的。”
信息的最末尾,还跟了一个“星星眼”的表情包。
洛序看着她这一长串条理分明的分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愧是学神。
别人还在纠结是不是闹鬼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欣赏起别人推理过程中的逻辑之美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自己抛出去的一个梗,被对方稳稳地接住,并且还举一反三,玩出了新的花样。
“是吧?”
洛序笑着回复。
“我就觉得你肯定会喜欢这个。看你们这些聪明人分析问题,简直是一种享受。”
他这话,半是恭维,半是真心。
“什么聪明人呀,我就是随便说说。”陆知遥回得很快,后面还跟了个“害羞”的表情,“不过这个案子真的很有意思,比我们昨天玩的那个剧本杀还要烧脑。”
“对了,那个up主,有说什么时候公布答案吗?我现在好奇得不行。”
“没说呢。”洛序睁着眼睛说瞎话,“估计得等热度再发酵一下吧。我也蹲着呢,一有结果就告诉你。”
“好呀!”
“那先不打扰你看书了,我这边也还有点事。”
“嗯嗯,你忙。”
结束了和陆知遥的聊天,洛序的心情,可以说是好到了极点。
他不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还顺带和心上人进行了一次“智力层面”的亲密互动。
“魇魔……”
他看着手机截图上那两个字,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与梦相关的、看似美好的东西……”
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案卷里的每一条口供,每一个细节。
张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里肯定不缺枕头、被褥这些东西。
画?一个商人家庭,挂几幅画也很正常。
镜子……
等等!
洛序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猛地想起了在案发现场,主卧的那张拔步床对面,挂着一面装饰华丽的……菱花铜镜!
在那个年代,铜镜是奢侈品,寻常人家里根本不会有那么大的镜子,更不会把它正对着床头!
这不符合当时的陈设习惯,更不符合风水!
“就是它!”
洛序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那只看不见的“鬼”的尾巴。
他不再耽搁,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扇通往异界的次卧房门。
这一次,他要回去,当一个真正的“名侦探”了。
“咔哒。”
异界卧房的门被重新锁上,洛序站在熟悉的房间里,脑子里却全是那面悬在凶案现场的菱花铜镜。
他没有耽搁,径直出了府,叫上正在院中演武的墨璃和苏晚,直奔拘魔司衙门。
他如今已是朱羽队长,出入重明堂,调阅卷宗,都比之前顺畅得多。
他没有再去找那个刘爷,而是直接凭着腰牌,领了一份可以自由出入平安坊凶宅的正式公文。
“走,跟我去办案。”
洛序对着一脸好奇的墨璃和苏晚,言简意赅地说道。
“办案?”墨璃收了手中的短刃,用一种看稀奇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我的洛大少爷,您还会办案呢?别是又想去哪儿听曲儿,拿我们当幌子吧?”
“少废话。”洛序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这次是正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看着洛序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墨璃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和苏晚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默默地跟了上去。
平安坊,张家凶宅。
洛序第二次撕开那道崭新的封条,跟在他身后的墨璃和苏晚,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好重的阴气。”苏晚性子温柔,对这类气息也最是敏感,她下意识地往洛序身边靠了靠,轻声说道,“少爷,这里……不干净。”
“是不干净。”洛序点了点头,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都跟紧了,别乱碰东西。”
“切,装神弄鬼。”墨璃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也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双妩媚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警惕。
推开院门,那股子腐朽阴冷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洛序这次却是目标明确,看都没看院子里的杂乱景象,径直就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吱呀——”
主卧的房门被推开,更多的灰尘被搅动起来,在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中,上下翻飞。
“少爷,您到底要找什么啊?”墨璃忍不住开口问道,这屋里除了灰尘就是一股子霉味,呛得她鼻子发痒。
第44章 魇魔
洛序没有回答墨璃,只是径直走到了那张蒙着白布的拔步床前,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抬起了头。
在他的正对面,墙壁之上,一面直径足有三尺的菱花铜镜,正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镜面因为蒙尘而显得有些灰暗,但那繁复华丽的云纹边框,和镜子本身那不合常理的尺寸与位置,让它在这间普通的主卧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是它。”洛序轻声说道。
“一面破镜子?”墨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写满了不解,“这有什么好看的?”
“这屋子里的阴气,就是从它身上散出来的。”苏晚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越是靠近那面镜子,那股子让人汗毛倒竖的寒意就越是浓重。
洛序缓缓走到镜子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镜面上的一小块灰尘。
露出的镜面,光洁如新,清晰地映出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调动起体内那股微弱但纯粹的真元,汇聚于指尖,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镜面,探了过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镜面时。
异变,陡生!
那面古朴的铜镜,镜面之上,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层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带着极致诱惑与邪异的黑色雾气,猛地从镜子里钻了出来,如同一条闻到血腥味的毒蛇,朝着洛序的指尖,闪电般地缠了上来!
“少爷小心!”
苏晚和墨璃同时惊呼出声,两人想也不想,拔刀便要上前。
“别动!”
洛序却低喝一声,制止了她们。
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将更多的真元,灌注到了指尖!
“滋啦——”
一声轻微的、如同热油碰上冰块的声音响起!
那缕黑色的雾气,在碰到洛序指尖那层淡青色的真元时,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猛地缩了回去!
水波般的涟漪,瞬间消失。
铜镜,又恢复了那副古朴无波的样子。
若不是空气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刚才发生的一切,就仿佛是一场幻觉。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墨璃惊得后退了半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苏晚也是脸色煞白,紧紧地握着刀,护在了洛序的身侧。
“一个……住在镜子里的,喜欢吃人梦的……小东西。”
洛序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着两个被吓得不轻的护卫,轻松地说道:“行了,案子破了。”
“啊?”墨璃和苏晚都愣住了。
“破了?”墨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戳了一下,就破了?”
“对啊。”洛序点了点头,指着那面铜镜,“凶手,不就在那儿嘛。”
他走到那面一人高的铜镜前,绕着它走了两圈,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这家伙,躲在镜子里,晚上趁人睡着了,就跑到人梦里去,给人编织各种美梦,然后再趁机把人的精气神给吸干。”
“所以死的人,才会个个都跟睡着了一样,脸上还带着笑。”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听在墨璃和苏晚的耳朵里,却不亚于惊雷。
“这……这世上,真有这种……这种邪物?”苏晚的声音都在发颤。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嘛。”洛序拍了拍镜子的边框,发出“梆梆”的闷响。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从容淡定的脸,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走吧。”他对着还在发愣的两人说道,“回去跟咱们那位堂主大人复命。”
“顺便……再跟她借几件好东西,来把这个‘凶手’,给请出来。”
“就这么回去?”墨璃眨了眨她那双妩媚的眸子,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咱们不把它砸了?”
“砸了?”洛序乐了,“那多可惜。这可是重要证物,得带回去。”
“带、带回去?”这下连一向镇定的苏晚都变了脸色,“少爷,这东西太邪性了,带在身边,怕是不妥。”
“怕什么。”洛序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有你们两个高手在这儿,它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走到那面一人高的铜镜前,双手抓住边框,用力往上一抬。
那镜子看着不大,分量却沉得吓人。
“嘿,还挺沉。”洛序使了点劲,才把它从墙上的挂钩取了下来,“来,搭把手。”
墨璃和苏晚对视了一眼,虽然心里头发毛,但还是走上前,一左一右地帮他把镜子抬了起来。
三人合力,费了点劲,才把这面巨大的铜镜给搬出了凶宅。
守在门口的那个刘爷,一看到他们抬着个这玩意儿出来,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嘴里叨念着“阿弥陀佛”。
洛序也懒得理他,直接叫了一辆拘魔司的马车,把镜子给小心翼翼地抬了上去。
车厢里,巨大的铜镜用一块黑布盖着,靠在一边,即便如此,车厢里的温度也比外面低了好几分。
苏晚搓了搓手臂,小声问:“少爷,您真的……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一点。”洛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那你倒是说说啊,卖什么关子。”墨璃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他,“刚才可吓死我了,那黑乎乎的是什么玩意儿?”
洛序睁开眼,看了看两人那写满了好奇的脸,笑了笑。
“一种叫‘魇魔’的妖物,没实体,专门钻到人梦里,吸人精气。你们没听说过?”
“魇魔?”
苏晚和墨璃齐齐摇头,这个名字,她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一种很罕见的邪物,一般都寄生在一些老物件里,比如镜子、画、玉佩什么的。”洛序半真半假地解释着,把从网上看来的知识,当成了自己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墨璃追问道,眼神里满是探究。
“我家书房里,有几本我爹留下来的杂记,以前闲着没事翻过两页,正好看到过类似的记载。”洛序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功劳推给了自家老爹。
“将军还看过这种书?”墨璃一脸的不信。
“我爹看的书多了去了。”洛序懒得跟她多解释,“行了,别问了,到了地方你们就知道了。”
他重新闭上眼,心里却在盘算着,待会儿见到了凌霜,该怎么说。
拘魔司,重明堂。
洛序指挥着两个从堂里叫来的白羽卫,把那面盖着黑布的巨大铜镜,“哐”一声立在凌霜那张巨大的铁木书案前,整个公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正在批阅卷宗的凌霜,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冰冷的凤眼,先是看了看那面比人还高的镜子,然后,又缓缓地移到了洛序那张带着几分得意笑容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足以让这屋里的温度再降几分。
“堂主大人。”
洛序对着她,笑嘻嘻地一拱手。
“幸不辱命。”
“这就是你查了半天的结果?”凌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没错。”洛序走上前,一把就掀开了盖在镜子上的黑布。
那面古朴华丽的菱花铜镜,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平安坊灭门案的凶手,就在这里面。”洛序指着镜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凌霜的目光,在镜面上一扫而过,随即,又回到了洛序的脸上,那眼神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危险。
“洛序。”
她缓缓开口。
“你知道,戏耍本堂主,是什么下场吗?”
第45章 实验
凌霜话音落下的瞬间,公房内的烛火都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
站在门口的苏晚和墨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她们紧张地看着洛序的背影,手心都捏出了一把汗。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没有出现。
洛序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堂主大人,您这话说的,我哪儿敢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那巨大的书案前,用一种近乎于分享秘密的语气,压低了声音。
“我这人,胆子小,惜命得很。”
“要是没点真凭实据,您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把这晦气玩意儿给您抬这儿来不是?”
凌霜那双冰冷的凤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那眼神里的压力,足以让普通人当场腿软。
“光说不练假把式。”洛序见她不为所动,干脆两手一摊,“堂主大人若是不信,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哦?”凌霜的红唇,终于吐出了一个带着玩味的音节,“怎么试?”
“简单。”洛序打了个响指,“咱重明堂,别的没有,就死囚牢里那些秋后问斩的犯人,管够。”
“咱们随便提溜一个出来,让他对着这镜子,美美地睡上一觉。”
“到时候,是真是假,不就一目了然了?”
他这番话说得轻松写意,却让门口的墨璃和苏晚听得心头一跳。
拿死囚做实验?
少爷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果决了?
凌霜看着洛序那张写满了“你敢不敢玩”的脸,眼底那层化不开的寒冰,似乎,极其细微地,裂开了缝隙。
她沉默了片刻。
整个公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有意思。”
良久,她缓缓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她站起身,那身黑底金纹的制服,将她高挑而丰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就依你。”
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绕过书案,朝着公房侧面的一扇暗门走去。
“跟上。”
“得嘞。”洛序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对着还愣在原地的两个朱羽卫挥了挥手,“哥几个,辛苦,抬上,跟上。”
那扇暗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由青石铺就的阴冷甬道。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石头,将整条通道照得鬼气森森。
“这里是‘静室’。”
走在最前面的凌霜,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在甬道里激起阵阵回响。
“专门用来审讯那些嘴硬的,或者……身上有古怪的东西的。”
洛序跟在她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这甬道,显然不是凡俗手笔,墙壁和地面上,都刻画着细密繁复的符文,空气中那股子阴冷,似乎都被这些符文给压制住了。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甬道的尽头。
这里是一间约莫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石室,四面墙壁都是由一整块的黑曜石打造,光滑如镜,上面同样刻满了更加复杂的符文。
石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孤零零的寒玉床。
“把镜子,立在那儿。”凌霜指了指寒玉床的正对面。
两个朱羽卫不敢怠慢,连忙将那面巨大的铜镜,小心翼翼地安放好。
“去,把乙字号牢房那个炼魂道的邪修,带过来。”凌霜对着守在门口的一名卫兵,冷冷地吩咐道。
“是!”
片刻之后,一个披头散发、身上穿着囚服,但眼神依旧凶悍的男人,被两个狱卒给押了进来。
“给他喂下‘安神散’。”
狱卒没有丝毫犹豫,捏开那邪修的嘴,就灌下了一小包药粉。
那邪修挣扎了两下,很快就眼神涣散,软倒了下去,被抬到了那张寒玉床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石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面古朴的铜镜上。
“现在,就等着鱼儿上钩了。”洛序抱着胳膊,靠在墙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凌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那双冰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镜面,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极其恐怖的气息,开始缓缓弥散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墨璃都快要不耐烦的时候,那面始终平静无波的铜镜,镜面之上,再次,泛起了那层水波般的涟漪。
周围的空气中,毫无征兆地,弥漫开一股甜腻的、如同百花盛开又带着几分脂粉味的异香。
这香气似乎能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让人精神一松,昏昏欲睡。
“凝神!”
凌霜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心神有些恍惚的墨璃和苏晚。
两人心中一凛,连忙运起内劲,将那股异香隔绝在外。
再看时,那镜面之中,已经不再是空无一物。
一个模糊的、窈窕的女性轮廓,正在镜子深处缓缓浮现,她仿佛隔着一层水雾,身姿曼妙,看不清面容,却天然带着一股致命的诱惑。
与此同时,躺在寒玉床上的那个邪修,脸上原本痛苦挣扎的神情,渐渐舒展开来。
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个痴迷而又幸福的笑容,喉咙里还发出了几声含糊不清的、满足的呓语。
“堂主大人,您瞧。”洛序的声音在安静的石室里响起,带着几分看戏的悠闲,“人家这梦,做得挺美啊。”
“开胃菜而已。”凌霜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依旧死死地锁定着镜面。
就在这时,数缕比蛛丝还要纤细的黑色雾气,悄无声息地从镜面中渗透出来,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在空中扭动着,缓缓地、试探性地,飘向那个仍在美梦中傻笑的邪修。
苏晚和墨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们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绷紧,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只等凌霜一声令下,就要冲上去将那邪物斩碎。
“别急,让它再靠近点。”洛序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自家后院看蚂蚁搬家。
那些黑色的雾丝,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它们在空中汇聚成一小股,前端变得尖锐,对准了邪修的眉心,眼看就要触碰到他的皮肤。
就在这一刹那。
凌霜,动了。
她甚至都没有抬手,只是那双冰冷的凤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致的寒光。
“嗤!”
一声轻响。
一根通体由寒冰构成的、晶莹剔透的冰棱,凭空出现在石室之中,它只有食指长短,却带着一股冻结万物的恐怖气息,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划破空气!
那冰棱的目标,并非是那面铜镜,而是那股即将得手的黑色雾气!
“叽——!”
一道无声的、却能刺痛人灵魂的尖啸,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
冰棱精准地穿透了那股黑雾,雾气像是被点燃的黑火药,瞬间爆开,又在极致的寒气中被冻结、湮灭,连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面铜镜的镜面,如同被重锤砸中,剧烈地扭曲、晃动,镜中那道窈窕的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瞬间缩回了镜子深处。
水波般的涟漪,戛然而止。
甜腻的异香,消散无踪。
第46章 “第六感”
寒玉床上,那邪修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是做了个噩梦,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整个静室,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啧。”洛序咂了咂嘴,打破了这片沉寂,“堂主大人,您这下手也太快了,我这瓜还没吃明白呢,您就把摊子给掀了。”
他这话说得没心没肺,听得门口的苏晚和墨璃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凌霜缓缓地转过身,那双冰冷的眸子,终于从镜子上,移到了洛序的脸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和讥讽,多了几分洛序也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魇魔。”
她吐出了两个字,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以梦为食,吸人精魄,品阶不高,但极为罕见,通常只在一些上古的墓穴或是被诅咒的古物中才有记载。”
她一步一步地,走回到洛序的面前,那股子迫人的寒意,比刚才那根冰棱还要凛冽。
“现在。”
“你来告诉我。”
“一个连气感都还稳不住的洛家大少爷,是从哪本‘杂记’里,认出这种连我都只在卷宗里见过的东西的?”
凌霜那双冰冷的凤眼,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洛序,问题问出口后,整个静室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站在门口的墨璃和苏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问题,太尖锐了,根本没法回答。
洛序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那股压力,他迎着凌霜的目光,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非但没收敛,反而更扩大了几分。
“堂主大人。”
他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听起来有几分无赖。
“您这话问的,就好像我在菜市场买白菜,您非要问我,是怎么从一堆白菜里,认出哪棵是白菜的。”
“放肆。”凌霜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眸子里的寒光,却又锐利了几分,“好好说话。”
“行行行,好好说。”洛序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哪儿知道为什么啊。”
“可能是我这人,天生就跟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对付?”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您形容,就打第一眼看见这破镜子,我这心里头就不得劲,毛毛的,跟有小虫子在爬一样。”
“后来您不是说,让我查案子嘛。我就琢磨,哪儿让我不舒服,哪儿肯定就有问题。结果您猜怎么着?还真让我给蒙对了。”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能发现问题的“天赋”,又把它归结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第六感”的东西。
凌霜静静地听着,那张冰雕似的脸上,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洛序看她不说话,干脆心一横,把最后的杀手锏给亮了出来。
“再说了,堂主大人。”
他往前凑了半步,理直气壮地摊开手。
“我是怎么知道的,很重要吗?”
“案子破了不就行了?”
这话一出口,连凌霜都微微怔了一下。
是啊。
案子破了,凶手找到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过程……
看着洛序那张写满了“结果导向,不问过程”的无赖嘴脸,凌霜那紧绷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松动了。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被这家伙的歪理给说服了。
重明堂办案,向来只看结果。
这小子,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偏偏,他拿出了结果。
“你倒是会抓重点。”
她冷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洛序的说法。
她不再纠缠于洛序的秘密,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铜镜。
“你说的没错,案子是破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还没结。”
“这魇魔,只是被我的玄冰煞气惊退,藏回了镜子深处。它的本体,还完好无损。”
洛序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一脸虚心地请教道:“那依堂主大人之见,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是找个锤子把它给砸了,还是请个道士来念念经?”
“砸了?”凌霜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砸了镜子,只会让它脱离凭依之物,到时候,一只无形的魇魔在拘魔司里乱窜,你是想让整个衙门的人,都在睡梦中被吸干吗?”
“呃……”洛序被噎了一下,干笑道,“那您说怎么办?”
“魇魔无形无质,寻常的刀剑符箓,伤不了它分毫。”凌霜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身为金丹期高手的绝对自信,“对付它,只有两种办法。”
“要么,用至阳至刚的雷法或佛门真火,将其彻底炼化,灰飞烟灭。”
“要么,就用特殊的法器,将它从凭依物中强行剥离,镇压封印。”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到洛序身上。
“第一种,动静太大,而且我重明堂里,也没有专修雷法和佛法的人。”
“所以,只剩下第二种。”
洛序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一亮。
“您的意思是……咱们堂里,有这种宝贝?”
“重明堂的‘法器库’里,别的不多,就这些专门用来对付阴邪之物的瓶瓶罐罐,最多。”
凌霜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几分冷意的弧度。
“既然这案子是你破的,那这收尾的工作,自然也该由你来负责。”
她抬起手,一枚刻着复杂符文的黑色令牌,从她的袖中飞出,悬停在了洛序的面前。
“这是‘法器库’的通行令牌。”
“你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给你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这只魇魔,被你亲手,装进瓶子里。”
“得嘞。”
洛序脸上没有半点为难,反而像是领到了什么美差,一把就抓过了那枚令牌,在手里抛了抛。
“堂主大人您就擎好吧。”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我进去溜达一圈了。”
他对着凌霜挤了挤眼睛,那副轻松的样子,让旁边的墨璃都忍不住想上去给他一脚。
“少爷!”苏晚小声地提醒他,“堂主大人面前,别这么没规矩。”
“没事儿。”洛序摆了摆手,转身就朝甬道外走,“咱们堂主大人,心胸宽广,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跟我这种小角色一般见识的,对吧,堂主大人?”
凌霜看着他那耍贫嘴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淡的笑意。
重明堂的法器库,在另一条更加隐秘的通道尽头。
洛序将令牌按在石门上一个凹槽里,沉重的石门便“轰隆隆”地向两侧打开。
一股混杂着檀香、金属和岁月沉淀的、干燥的空气,从门后扑面而来。
“哇——”
跟在后面的墨璃,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第47章 食梦貘之罐
门后,是一个比凌霜的公房还要大上三倍的巨大空间。
一排排由不知名木材打造的多宝阁,顶天立地,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有浸泡在透明液体里、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有用金线符文缠绕的惨白骷髅头;有造型古朴、锈迹斑斑的刀剑;还有更多的是各种材质的葫芦、玉瓶、锦盒、卷轴……
每一件物品下面,都贴着一张小小的、写着蝇头小楷的标签。
“你们俩,就在门口待着,别乱走。”洛序回头叮嘱了一句,便兴致勃勃地走了进去,像个进了糖果店的孩子。
“我靠,这简直就是个宝库啊!”
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紫金葫芦,看了看下面的标签:“紫金炼妖葫,可收纳百鬼,炼化妖邪,慎用。”
他又拿起一个白玉净瓶:“羊脂净瓶,内有甘露,可洗涤怨气,净化邪祟。”
“好家伙,这都跟神话故事里似的。”
他嘴里啧啧称奇,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对付魇魔这种没有实体的家伙,用强攻的法器肯定不行,得用能‘收’、能‘装’的。”
他一路走马观花,很快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停下了脚步。
在一个架子的最底层,放着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用黄泥烧制的粗陶罐子。
那罐子肚子大,口小,上面用一个木塞子塞着,罐身还贴着一张半掉不掉的符纸,看起来就像乡下人家里用来装咸菜的。
洛序蹲下身,好奇地拿起了它。
下面的标签上,只写着寥寥几个字:“食梦貘之罐,可吞噬梦境与无形之物。已残,效用不明。”
“食梦貘?”
洛序看到这三个字,眼睛顿时一亮。
“专业对口啊!”
“魇魔不是吃梦的吗?这玩意儿也吃梦,黑吃黑,绝配!”
他掂了掂手里的陶罐,虽然标签上写着“已残”,但他有种直觉,这玩意儿,肯定比那些看起来金光闪闪的宝贝疙瘩要好用。
“就你了。”
他抱着这个丑兮兮的陶罐,心满意足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不是吧,少爷?”墨璃看着他怀里那个土罐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在这宝库里头,就……就挑了个腌菜坛子?”
“你懂什么。”洛序一脸神秘,“这叫大巧不工,返璞归真。”
回到静室,凌霜依然像一尊冰雕般站在原地,看到洛序怀里的陶罐,她那好看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你确定,用这个?”
“确定以及肯定。”洛序把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寒玉床旁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黄纸符箓。
这是他从法器库顺手拿的,最基础的“引气符”,作用就是能散发出模拟生人气息的波动。
“堂主大人,待会儿还得劳烦您一件事。”洛序一边说,一边把引气符贴在了陶罐上。
“说。”
“等那家伙出来,您帮我个忙,用您的玄冰煞气,把它往这坛子这边……稍微‘吹’一下就行。”
凌霜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洛序深吸一口气,将自己那炼气初期的真元,缓缓注入到引气符中。
嗡——
一股比刚才那个邪修还要精纯、鲜活的“生人气息”,瞬间从符箓上散发开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面铜镜,再次泛起了涟漪!
这一次,镜中的黑影比刚才凝实了许多,它似乎被这股“美味”的气息彻底引诱,毫不犹豫地化作一道黑烟,从镜子里猛地窜了出来,直扑那个陶罐!
“就是现在!”洛序低喝一声。
不用他提醒,凌霜已经动了。
她只是轻轻地抬起了右手,屈指一弹。
一道肉眼可见的、呈半月形的透明冰刃,瞬间出现在空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了那道黑烟的“尾巴”上!
那黑烟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啸,前进的势头猛地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抓住,身不由己地朝着那个陶罐的方向,倒飞了过去!
就在黑烟即将撞上陶罐的瞬间,洛序猛地拔掉了上面的木塞子!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猛地从那黑乎乎的罐口里传出!
那道黑烟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股吸力扯成了一缕细线,“嗖”地一声,被吸进了陶罐里!
洛序眼疾手快,一把将木塞子给死死地按了回去!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一切尘埃落定,静室里,只剩下那个安安静静立在地上的粗陶罐子。
那面菱花铜镜,表面的光华彻底黯淡了下去,变成了一面平平无奇的、甚至有些发乌的普通铜镜。
“搞定,收工。”
洛序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凌霜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凌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个陶罐,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她转过身,率先走出了静室。
“跟上。”
回到公房,凌霜在那张巨大的铁木书案后重新坐下。
“洛序。”她看着站在下方的洛序,缓缓开口,“平安坊的案子,你办得不错。”
这是洛序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不错”这两个字。
“赏罚分明,是我重明堂的规矩。”
“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嘿嘿。”洛序搓了搓手,就等她这句话呢,“堂主大人,我这人呢,烂泥扶不上墙,也没什么大志向,升官发财什么的,就算了。”
“我就想……能不能,稍微自由一点?”
“自由?”凌霜的眉头再次挑起。
“就是……那个点卯,”洛序小心翼翼地措辞,“您也知道,我这人懒散惯了,天天起那么早,实在是有点为难。您看,能不能……让我以后不用天天来衙门报到了?”
“我保证,只要堂里有事儿,您一句话,我随叫随到,绝不含糊!”
凌霜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准了。”
她吐出了两个字。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来点卯。”
“但是……”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只要我的传唤令一到,半刻钟之内,你的人,必须出现在我面前。”
“否则,后果自负。”
第48章 陶冶情操
“得嘞!”
洛序听完凌霜那带着警告的话,脸上笑得更开心了。
“堂主大人您就放心吧,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跑得快。”
“保证您这边铃儿一响,我那边人就到。”
他嬉皮笑脸地对着凌霜拱了拱手,那动作,与其说是在行礼,不如说是在作揖讨赏。
“那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儿,属下就先告退了?”
凌霜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便垂下眼帘,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面前的卷宗上,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烦。
“那感情好。”
洛序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脚步那叫一个轻快。
走到门口,他还不忘回头,冲着那两个一直跟木头桩子似的站在旁边的朱羽卫挤了挤眼。
“两位大哥,今儿辛苦了啊,改天请你们喝茶。”
说完,他便带着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的墨璃和苏晚,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让人浑身发冷的公房。
“呼——”
刚一踏出重明堂那扇厚重的黑石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墨璃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夸张地拍着自己那被劲装勾勒得颇为饱满的胸口。
“我的老天爷,可憋死我了。”
“那屋里跟冰窖似的,多待一会儿我感觉血都快冻住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转过头,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上上下下地,把洛序重新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不可思议。
“我说,洛大少爷。”
“你行啊你。”
“刚来第一天,就把咱们拘魔司里最不好惹的冰山给摆平了?”
苏晚也跟在旁边,一双温柔的眸子里,同样写满了好奇和钦佩。
“是啊少爷,您刚才……真的好厉害。”
“堂主大人那气势,我跟墨璃姐站门口腿都发软,您居然一点都不怕。”
“怕?”洛序闻言,得意地一扬眉,伸手就在苏晚那柔顺的发顶上揉了揉,“怕什么?咱们是来办案的,又不是来当孙子的。”
“再说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把案子给她破了,她总不能没道理地罚我吧?”
“那叫破案吗?”墨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你那叫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
“嘿,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呢?”洛序不乐意了,伸手就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聊天?会不会夸人?”
“哎哟!”墨璃捂着额头,瞪着他,“你还敢弹我!反了你了!”
三人就这么一路吵吵闹闹地,走出了拘魔司那阴森的衙门。
长安城午后热闹的街景,和衙门里那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说真的,”墨璃追上两步,与他并肩而行,还是不死心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镜子里有鬼的?别跟我说什么你爹的杂记,将军那书房里的书,我小时候都快翻烂了,就没见过提什么‘魇魔’的。”
“你翻烂了?”洛序斜了她一眼,“你看得懂上面的字儿吗你?”
“我……”墨璃被他一句话噎得俏脸通红,“我看不懂,祁歆姐看得懂啊!她可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说明是你看书不仔细。”洛序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本书,就藏在书架最顶上那个缺了角的楠木盒子里,书皮都是黑色的,上面一个字儿没有。我小时候淘气,爬上去掏鸟窝才发现的。”
他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真的假的?”墨璃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洛序一脸的“我骗你干嘛”。
“少爷,那……那您今天得到的那个赏赐,”苏晚在另一边,小声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以后,您真的就不用天天来衙门了?”
“那当然!”提到这个,洛序脸上的得意就藏不住了,“以后本少爷可就是自由身了!”
“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他张开双臂,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满脸都是对未来美好“咸鱼”生活的向往。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你就知道玩!”墨璃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刚办成一件正事,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不过……”她顿了顿,语气里,还是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佩服,“这次算你厉害。以后,你要是再办这种案子,叫上我,本姑娘给你当打手,保准把那些妖魔鬼怪给你揍得哭爹喊娘!”
“行啊。”洛序一口答应下来,“下次有这种好事儿,肯定少不了你。”
他心里头却在想,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总不能一遇到案子就回现世发帖子吧?
看来,提升自身实力,才是硬道理。
“少爷,”苏晚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您接下来,是打算回府休息吗?”
“回府?”洛序摇了摇头,神秘一笑。
“不。”
“咱们今天,办成了这么大一件事,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
他一挥手,指向了不远处,那片整个长安城最繁华的所在。
“走!”
“本少爷带你们下馆子去!”
洛序意气风发地一挥手,那感觉,比打了胜仗的大将军还要神气几分。
“下馆子?”墨璃眼睛一亮,凑了过来,“去哪家?东市那家新开的‘一品楼’?听说他们家的烤羊腿是一绝!”
“就知道吃。”洛序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出息。”
“民以食为天嘛。”墨璃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再说了,今天可是你请客,不吃你个大户,都对不起我们刚才被吓掉的半条命。”
苏晚在一旁抿着嘴笑,温柔地补充道:“是该好好庆祝一下,少爷今天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那是自然。”洛序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悠哉游哉地走在朱雀大街上,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
“不过呢,吃饭之前,咱们得先办件雅事。”
“雅事?”墨璃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还能有什么雅事?我可跟你说,你要是敢再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我……我就告诉祁歆姐!”
“嘿,瞧你说的。”洛序哭笑不得,“我在你眼里就这点出息?”
“难道不是吗?”墨璃撇了撇嘴。
洛序也不跟她争辩,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前面那片熟悉的,挂满了各色招牌的坊区。
“看见没,平康坊。”
“你还说你不是!”墨璃顿时急了,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耳朵。
“哎哎哎,别动手。”洛序连忙躲开,“君子动口不动手。”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美食,需有良辰美景相伴。而良辰美景,又怎能缺了动人的乐曲?”
“所以,在去吃饭之前,咱们先去听个曲儿,陶冶一下情操,不过分吧?”
第49章 逍遥游
一刻钟后,三人站在醉梦楼那熟悉的鎏金牌匾下,墨璃还是觉得有点魔幻。
“大白天的,你跑青楼来听曲儿?”她小声地在洛序耳边嘀咕,“你这癖好,可真够别致的。”
午后的醉梦楼,远没有夜晚那般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大门半开着,几个伙计正在擦拭着门前的铜狮子,楼里隐隐传来清扫和搬动桌椅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和酒菜的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眼尖的龟公瞧见了洛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见了财神爷似的,满脸堆笑地就迎了上来。
“哎哟!这不是洛公子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还不等洛序开口,一个穿着打扮明显管事模样的半老徐娘,已经扭着腰肢,快步从楼里走了出来。
正是醉梦楼的鸨母,徐妈妈。
“哎哟,我的洛大公子!”徐妈妈一看到洛序,那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您可有日子没来了,我还以为您把我们这儿给忘了呢!”
她的态度,比起上次,明显要热情和恭敬得多。
显然,那首《丑奴儿》的威力,至今还在平康坊里流传着。
“徐妈妈,别来无恙啊。”洛序笑着拱了拱手,“今天不是来喝酒的。”
“那是?”徐妈妈有些好奇。
“我来找梦凝姑娘。”洛序开门见山。
“找梦凝姑娘?”徐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换上了一副为难的神色,“公子,您来的真不是时候。这会儿,姑娘们都还在歇着呢,梦凝她……更是从不见午后客的呀。”
“我知道。”洛序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生气。
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小锭银子,不轻不重地塞到了徐妈妈的手里。
“我不是来为难妈妈你的。”
“我今天办成了一件小事,心里头高兴,就想找个朋友,分享一下这份喜悦。”
他顿了顿,看着徐妈妈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就帮我传个话,告诉梦凝姑娘,就说故人洛序来访,想请她弹奏一曲,为我的胜利,贺个彩。”
“不谈风月,只谈知音。”
徐妈妈捏着手里那锭分量不轻的银子,又听着洛序这番与众不同的话,脸上的为难,渐渐变成了惊讶。
她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发现他虽然依旧是那副俊朗的模样,但眉宇间那股子自信从容的气度,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夺目。
“这……”
“劳烦妈妈了。”洛序再次一拱手。
“……好。”徐妈妈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公子您这份心意,我一定给您带到。成与不成,就看梦凝姑娘自己的意思了。”
“您几位,先请到静轩稍坐片刻,我这就去去就回。”
洛序被引到了一处临着后院小池塘的雅间,这里比大堂要清静许多,窗外竹影摇曳,池中锦鲤缓缓游动,别有一番风味。
“装模作样。”墨璃坐在椅子上,小口地喝着侍女送上来的香茶,嘴里还在嘀咕,“我看人家根本就不会来。”
洛序笑而不语,只是悠然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没过多久,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雅的兰花香气,伴随着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梦凝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华丽的表演舞裙,而是换上了一袭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支含苞待放的兰花。
一头乌黑的长发,也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松松地挽着,几缕调皮的发丝垂在脸颊旁,让她那张本就清丽脱俗的脸,少了几分舞台上的疏离,多了几分邻家少女般的温婉与真实。
她没有带侍女,怀里,抱着她那张心爱的古琴。
“我听说,”她走进门,那双清澈的眸子落在洛序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写出‘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洛大才子,打了胜仗,要寻人庆贺?”
“什么大才子,姑娘就别取笑我了。”洛序站起身,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就是一件小案子,侥幸办成了,心里痛快,就想着,这世上能配得上这份痛快的,怕是也只有姑娘你的琴声了。”
梦凝被他这番话说得脸颊微红,她走到茶桌对面,优雅地跪坐下来,将古琴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洛公子谬赞了。”
她抬起眼,看着洛序,好奇地问道:“不知是何等样的胜利,能让公子你,在这午后时分,专程跑来我这烟花之地?”
“也没什么。”洛序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说道,“就是把一个躲在镜子里、喜欢吃人梦的坏东西,给抓住了而已。”
“顺便,还跟上司讨了个不用天天上班的赏赐。”
他看着梦凝那双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美眸,笑了起来。
“所以,今天这首曲子,就当是……为我的‘自由’而奏,如何?”
梦凝那双准备抚上琴弦的纤纤玉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她抬起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洛序,那眼神里没有半分风尘女子该有的谄媚或是敷衍,而是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抓住一个吃人梦的坏东西?”
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浅、却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笑容,如同春日里冰雪初融的第一缕阳光,瞬间让她那清冷的气质,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寻常人得了胜,要么是加官进爵,要么是金榜题名。”
“到了洛公子这里,竟是抓了个……‘坏东西’。”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又添了几分忍俊不禁的意味。
“而那份天大的赏赐,也不是黄白之物,却是能睡个懒觉的‘自由’。”
“公子你这庆贺的由头,可真是……满长安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她这番话说得温婉动听,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揶揄,让一旁的墨璃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了嘴。
“让姑娘见笑了。”洛序摸了摸鼻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我这人,没什么大追求,就图个自在。”
“自在,便是世间最大的难得。”梦凝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知己般的了然。
她不再多问,纤长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古琴的琴弦之上。
“那么,洛公子。”
她抬眼,眸光流转。
“你想要的‘自由’,又该是怎样的一曲清音呢?”
“这个嘛……”洛序沉吟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无数现代的摇滚、流行,嘴上却只能用最朴素的词汇来形容。
“大概,就像是关在笼子里的鸟儿,终于能冲上云霄的那种感觉?”
“又或者,是小溪流过了千山万水,终于汇入大海时的那种开阔。”
他比划着,试图描述那种挣脱束缚、奔向广阔天地的畅快。
“总之,就是那种……没有边际,没有烦恼,心里头敞亮堂堂的感觉。”
梦凝静静地听着,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渐渐地,染上了一层奇异的光彩。
“没有边际,心里敞亮。”
她低声呢喃着这两个词,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同山涧清泉滴落在寒潭之上,瞬间荡漾开来,让整个雅间都为之一静。
“我明白了。”
她微微一笑,对着洛序,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便请公子,听一曲《逍遥游》。”
话音落下,她素手轻扬,指尖如蝴蝶般,在琴弦上翩然起舞。
琴声,便如同那挣脱了束缚的鸟儿,从她指下,一飞冲天!
初始的音符,带着几分压抑与徘徊,像是鸟儿在笼中扑腾,溪流在山石间迂回。
但很快,随着节奏的加快,那琴声陡然变得高亢、激昂!
它冲破了束缚,挣脱了桎梏,化作了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俯瞰着壮丽的山河!化作了奔腾入海的江河,在广阔无垠的蔚蓝中尽情翻涌!
整个雅间里,仿佛已经没有了墙壁的阻隔。
第50章 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所有人都被这琴声带到了一个无比开阔、自由自在的天地。
洛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苏晚更是听得痴了,那双温柔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闪烁着点点星芒。
就连一直觉得洛序是在“装模作样”的墨璃,此刻也安静了下来,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梦凝那双翻飞的手,小嘴微张,显然是被这琴声中那股子磅礴的自由意境给彻底震撼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直到窗外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啼叫,才将众人从那无边的意境中拉了回来。
“好!”
洛序猛地睁开眼,由衷地赞叹出声,然后,用力地鼓起了掌。
“好一个《逍遥游》!”
“姑娘这琴声,比我心里想的那个‘自由’,还要痛快一百倍!”
他的赞美,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最真挚的激动。
梦凝的脸颊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她将手轻轻地按在琴弦上,平复着因为投入演奏而有些急促的呼吸。
“是公子的意境给得好,梦凝只是,恰好弹出了那份感觉而已。”她谦虚地说道,眼底却带着喜悦。
对于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来说,没有什么,比听众的懂得,更让她开心了。
“哎,这可不是我给得好。”洛序连连摆手,“是我今天运气好,碰上了知音。”
他站起身,对着梦凝,郑重地一拱手。
“多谢姑娘的《逍遥游》,我这心里的高兴劲儿,算是彻底舒坦了。”
“既然曲子也听完了,那我们就不多打扰姑娘休息了。”
他转头看向墨璃和苏晚,“走,吃饭去!”
“好嘞!”墨璃早就等不及了,一跃而起。
“公子请留步。”梦凝却也跟着站了起来,开口唤住了他。
“嗯?”洛序回过头。
只见梦凝那张清丽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犹豫,但最终还是化作了真诚的笑意。
“公子今日的庆贺,只听了曲,怕是还不够尽兴吧?”
“我……”洛序刚想说够了。
梦凝却已经接了下去:“恰好,我也有些饿了。”
“不知梦凝,可有这个荣幸,能讨洛公子一顿便饭?”
她看着洛序,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玩笑。
“也好让我……亲眼见识见识,能让洛大才子开怀畅饮的‘胜利之宴’,究竟是何等模样?”
洛序已经转过去半个身子,那句“吃饭去”的豪言壮语还回荡在雅间里,整个人就那么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后缓缓转回头,那眼神里,写满了明明白白的惊讶。
“姑娘你……要跟我们一起去?”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已经开始两眼放光的墨璃和一脸温柔笑意的苏晚,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这展开,可跟他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怎么?”梦凝看着他那副呆住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洛公子这是……嫌弃梦凝是个麻烦?”
“不不不,当然不是!”洛序连忙摆手,反应了过来,“我这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
他心里那点小九九飞速转动着。
“我靠,这可是醉梦楼的头牌啊!主动要求一起吃饭?这待遇,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有饭吃?那感情好!”不等洛序客套完,旁边的墨璃已经忍不住插嘴了,她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在梦凝和洛序之间来回打转,“梦凝姑娘,我可听说了,你们醉梦楼后厨的‘荷香叫花鸡’是一绝,是不是真的啊?”
这直白又带着点憨气的话,瞬间冲淡了雅间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
梦凝显然也没料到洛序的护卫是这么个跳脱性子,她微微一愣,随即被逗得掩唇轻笑起来。
“这位妹妹倒是爽快。”她柔声说道,“是与不是,待会儿尝尝看不就知道了?”
“那敢情好!”墨璃一拍手,彻底把客气两个字抛到了脑后。
“姑娘你这可是折煞我了。”洛序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面,彻底放开了,“能与梦凝姑娘同桌共饮,那才叫真正的尽兴!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那便好。”梦凝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这间雅室,又看了看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柔声提议道:“此地虽然清雅,但终究是待客品茶的地方,不宜用膳。”
“若几位不嫌弃,不如移步到我楼上的揽月阁去?”
“那里地方小些,也安静些,正好有我私藏的一坛‘秋露白’,配上几碟小菜,为公子庆功,再合适不过了。”
她这番安排,既周到又体贴,完全是将他们当成了平等的友人来对待,而非寻常的恩客。
“那怎么好意思……”洛序嘴上客气着,脚下却已经很诚实地做出了“请”的手势,“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公子请。”梦凝莞尔一笑,抱着琴,率先引路。
一行人便跟着她,穿过幽静的回廊,再次来到了那间熟悉的、充满了书卷与兰花香气的揽月阁。
与上次不同,这次阁中那张用来看书赏月的窗边软榻,已经被一张小巧精致的紫檀木圆桌所代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碗筷。
四人依次落座,墨璃一坐下就好奇地拿起那双象牙筷子翻来覆去地看,苏晚则端庄地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阁楼里雅致的陈设。
“想吃什么,只管点。”洛序豪气地一挥手,颇有几分主人的架势。
梦凝却笑着摇了摇头,她没有叫侍女,而是亲自提起桌边温着的一壶清茶,为三人一一斟满。
“不必那么麻烦。”
“我已经让后厨备了几样拿手的小菜,都是些不油腻的清淡口,想来你们会喜欢的。”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手。
很快,便有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果然有墨璃心心念念的荷香叫花鸡,还有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碧玉山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哇!”墨璃的眼睛都直了,也顾不上客气,拿起筷子就想去夹那只香气扑鼻的叫花鸡。
洛序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
墨璃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住,这才反应过来,主人还没动筷子呢。她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把筷子缩了回来。
这小动作,自然没逃过梦凝的眼睛。
她笑意盈盈地拿起公筷,亲手夹了一只最肥嫩的鸡腿,放到了墨璃的碗里。
“妹妹快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谢谢梦凝姐姐!”墨璃顿时眉开眼笑,也顾不上洛序的眼色了,夹起鸡腿就美美地咬了一大口,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太好吃了!”
看着她那副毫无心机的馋猫样,席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轻松和家常。
洛序端起酒杯,里面盛着梦凝亲手为他斟上的“秋露白”,酒色清冽,入口绵柔,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看着眼前这幅画面,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一边,是自己从现代带来的、活泼跳脱的护卫,正毫无形象地跟一只鸡腿奋斗。
另一边,是这个世界里最顶尖的、才情与美貌并存的绝代佳人,正用一种看自家妹妹般的宠溺眼神,微笑着为她们布菜。
而自己,这个两个世界的闯入者,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将她们联系在一起的那个中心点。
这感觉,很奇妙,也很……温暖。
“怎么了?”梦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出神,轻声问道,“是这酒……不合公子的口味吗?”
“不,酒是好酒。”洛序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举起酒杯。
“我只是在想,这大概……就是我今天最想看到的,‘胜利之宴’的模样了。”
他看着桌边的三位绝色女子,真诚地一笑。
“有知己,有佳肴,有美酒。”
“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敬各位一杯。”
第51章 万家灯火、万马齐喑
洛序举起了手中的白玉酒杯,清冽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有知己,有佳肴,有美酒。”
“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敬各位一杯。”
他这番话说得真诚,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梦凝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喜悦,那双清澈的眸子也染上了笑意,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杯沿与他的轻轻一碰。
“叮。”
一声脆响。
“那梦凝,也借公子的吉言,敬公子的‘自在’。”
墨璃早就等不及了,闻言立刻举起杯子,豪气干云地说道:“对!敬自在!也敬这只叫花鸡!”
她说完,咕咚一口就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净,然后迫不及待地又夹了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
苏晚被她那副馋样逗得直笑,也端起酒杯,对着洛序,柔柔地说道:“少爷,苏晚敬您。”
四只酒杯,在空中交汇,碰出了一声清脆的合鸣。
这顿饭,没有了主仆之别,也没有恩客与风尘女子的隔阂,更像是一场朋友间的小聚。
席间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轻松。
洛序讲着自己在拘魔司里,如何用一个“腌菜坛子”把那个女上司唬得一愣一愣的。
墨璃则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面镜子里冒出黑烟时,自己和苏晚是如何的“英勇无畏”。
苏晚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为大家添上茶水,看着他们笑闹,眼底的温柔能化出水来。
梦凝的话不多,但她总能在最恰的候,接上一句,或是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让整个谈话变得更加流畅和愉快。
她听着洛序那些看似不着调、却又总能歪打正着的“办案心得”,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异彩连连。
她发现,眼前的这个洛公子,像是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充满了惊喜的书。
而就在长安城内这方小小的揽月阁里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之时。
千里之外,与北境冰原接壤的大虞边境,雁门关。
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如同炼狱般的光景。
夜幕,早已被冲天的火光撕裂。
浓重的黑烟夹杂着火星,像是恶龙的吐息,直冲漆黑的夜空,将半边天都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滚滚闷雷,从关外传来,几乎要将整座雄关震得摇晃起来。
关墙之下,密密麻麻的铁羽部族战士,如同黑色的潮水,正疯狂地冲击着城墙。
他们骑着一种形似巨狼、眼冒绿光的狰狞妖兽,挥舞着沉重的骨刀和战斧,悍不畏死地攀爬着攻城梯。
箭矢如蝗,从城头倾泻而下,将一批又一批的敌人射翻在地。
滚石擂木,夹杂着滚烫的金汁,如同死神的瀑布,不断地从城墙上浇下,带起一片片凄厉的惨嚎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整个雁门关,已经化作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城墙之上,一名身着玄铁重甲、身形魁梧如山的大将,正拄着一柄阔刃重剑,冷冷地注视着城下的战况。
他便是大虞镇北大将军,洛梁。
他的脸上,沾染着早已干涸的血迹,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静与决绝。
“弓箭手,三轮齐射,压制他们的妖兽骑兵!”
“第三营,把剩下的火油都给我运上来,别他娘的省着!”
“传令下去,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不赦!”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洪钟,清晰地传遍了整段城墙,让身边那些因为突袭而有些慌乱的士兵,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这已经是铁羽部族发疯般进攻的第三个时辰了。
毫无征兆,不计伤亡。
就仿佛,他们不是来攻城,而是来……送死的。
洛梁的眉头,紧紧地锁着。
他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夕阳,终于沉下了地平线。
揽月阁里的这场“胜利之宴”,也接近了尾声。
桌上的菜肴,大多已经见了底,尤其是那只叫花鸡,连骨头都被墨璃啃得干干净净。
“嗝……”墨璃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舒坦!”
“看你这点出息。”洛序笑着摇了摇头。
他看向梦凝,起身拱了拱手。
“今日,多谢姑娘的款待与琴声。”
“这顿饭,是我洛序这辈子吃过最痛快的一顿。”
“公子言重了。”梦凝也缓缓起身,脸上带着真挚的笑意,“能与公子和两位妹妹共度一个如此有趣的下午,也是梦凝的荣幸。”
她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取下一个小巧玲珑的、用淡紫色锦缎缝制的香囊,递了过来。
“这是我闲来无事,用安神草和几种静心的花瓣做的,没什么贵重,但挂在身上,或放在枕边,能助人安眠。”
“就当是……祝贺公子,从此夜夜好梦,再无‘魇魔’侵扰了。”
洛序闻着那股清雅的香气,没有推辞,笑着接了过来。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便正式告辞。
走出醉梦楼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晚霞。
平康坊的灯笼,已经一盏盏地亮了起来,将整条街道映照得流光溢彩,新一轮的喧嚣,即将开始。
“少爷,咱们现在回府吗?”苏晚跟在洛序身边,轻声问道。
“嗯,回府。”洛序点了点头,心情极好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墨璃还在回味着刚才的美食,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那叫花鸡是怎么做的,改明儿让府里的厨子也试试……
暮色四合,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与天边尚未褪尽的晚霞交融成一片温柔的橘红。三人并肩走在宽阔的青石板上,步履悠闲,身影被夕阳的余晖和初亮的灯火交织拉长,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轮廓。
街道两旁,酒旗招展,食肆里飘出炙羊肉与胡饼的香气,夹杂着西域传来的孜然味儿。卖毕罗的小贩敲着竹梆,声音清脆地穿过喧闹的人声。
长安城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安宁。皇城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庄严的剪影,坊墙内传出隐约的琵琶声。巡城的金吾卫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铠甲反射着温暖的光晕,却丝毫不打破这份从容。西市刚刚结束一天的喧嚣,商人们笑着盘点钱囊,孩童们追逐着滚动的铁环跑过巷口。
整座城仿佛沉浸在一盏巨大的、温暖的灯罩之中,连风都带着太液池水汽的湿润。在这片盛世的黄昏里,每个人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放缓,享受着昼夜交替时分的静谧与美好。
万家灯火渐次点亮,如同星子落满人间,将长安装点成一座不夜之城。
谁也不知道,就在他们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与喜悦时,千里之外的北境雄关,一场决定国运的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52章 铁羽撕毁盟约
这几日,大概是洛序穿越以来,过得最舒心惬意的日子。
不用点卯上班的特权,让他彻底成了一条快乐的咸鱼。
每日睡到自然醒,上午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不紧不慢地修炼那篇《服内元气诀》,感受着体内真元壮大的奇妙感觉。
下午,便会换上一身便服,带着同样无所事事的墨璃和苏晚,溜达到平康坊。
也不做什么,就要一壶清茶,几碟点心,坐在醉梦楼的角落里,听梦凝弹上一两个时辰的琴。
有时候兴致来了,他也会回到现世,将新录的曲子剪辑一下,配上自己用软件画的、越来越像样的水墨封面,上传到“异世界搬运工”的账号上。
账号的粉丝数,已经悄然突破了五万。
评论区里,一片“神仙Up主”、“请收下我的膝盖”、“此曲只应天上有”的赞叹,极大地满足了他那点小小的虚荣心。
这种一边在异界享受着神仙般的日子,一边还能在现世收获关注和赞美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然而,长安城内的悠闲与安逸,并不能代表整个天下的太平。
就在洛序又一次从酣睡中被窗外的鸟鸣唤醒,懒洋洋地准备开始新一天的“退休”生活时。
卯时初刻,皇城,太极殿。
天光未亮,巨大的铜鼎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将整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都笼罩在一股肃穆的香火气中。
文武百官,身着各色官袍,如同沉默的雕像,分列于丹陛两侧,整个朝堂之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高的龙椅之上,身着玄色九龙袍的少卯月,正垂眸看着一份来自御史台的奏折。
她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神情,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产生波澜。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嘶哑而又急促的呼喊,如同惊雷,猛地划破了太极殿内压抑的死寂!
所有官员,齐齐一震,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边军斥候服饰、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脸上满是尘土与干涸的血迹,每跑一步,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一个踉跄的血脚印。
“报——!!”
他冲到丹陛之下,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
“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铁羽部族……反了!!”
“轰!”
这短短的一句话,令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铁羽部族反了?怎么可能!”
“开什么玩笑!北境大雪尚未完全消融,他们哪来的胆子和粮草,敢在这个时候进犯?!”
“此事必有蹊跷!定是那洛梁治军不力,谎报军情!”
文官队列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震惊、怀疑、揣测,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武将那边,则是一个个面色凝重,握紧了拳头。
“肃静!”
一声清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呵斥,从龙椅之上传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整个太极殿,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的女帝。
只见少卯月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奏折,那双冰蓝色的凤眼,第一次,从文武百官的脸上,移到了那个跪伏在地的传令兵身上。
“说。”
她只吐出了一个字。
那传令兵浑身一颤,强撑着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启禀陛下!三日前,丑时三刻,铁羽部族撕毁盟约,倾全族之力,约计十五万大军,由其族长铁赫亲自率领,分三路,突袭我雁门、偏头、宁武三关!”
“其中,雁门关为主攻方向,敌军超过十万!”
“我军……我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
“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
“镇北大将军呢?”少卯月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洛梁何在?”
“大将军……”传令兵的眼中,闪过一抹狂热的崇敬,“大将军在敌袭发生的第一时间,便亲率亲卫营,死守雁门关主城楼!”
“大将军有令,雁门关在,他在!”
“关亡……人亡!”
“他已下令,全军死战,与雁门关共存亡!”
“并命小人,拼死冲出重围,将此军情,上达天听!”
“请陛下……速发援兵!!”
他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头一歪,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军情,和那句“与雁门关共存亡”的决绝,给震得心头发寒。
十五万大军,倾巢而出!
这已经不是边境摩擦了,这是……国战!
“陛下!”
兵部尚书第一个出列,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铁羽部族狼子野心,蓄谋已久!臣请陛下,即刻下令,点齐京畿三大营,火速驰援北境!”
“陛下,不可!”
户部的一名侍郎立刻站了出来,反驳道:“京畿三大营乃是拱卫神都的根本,岂能轻易调动?况且,粮草辎重,军械调度,非一日之功啊!”
“放屁!”一名武将忍不住怒骂出声,“等你们的粮草调度好了,雁门关的将士们,连骨头都烂光了!”
“你……”
“都给朕闭嘴。”
少卯月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随着她的起身,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座太极殿!
大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连那香炉里升起的青烟,都仿佛被冻结在了半空。
所有争吵的官员,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一步一步地,走下丹陛,来到了那张巨大的疆域堪舆图前。
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雁门关”那三个小小的字。
“传朕旨意。”
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人类的情感,却又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一,命兵部尚书李赫,即刻起,总领三军调度之权。朕给你一天时间,一天之内,朕要看到十万大军,开赴北境。粮草军械,户部协同,若有半点差池,朕要你们两部所有人的脑袋。”
“第二,命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即刻点齐一万金吾卫精锐,即刻出征,作为先锋,火速驰援雁门关。告诉她,朕不要过程,朕只要结果,雁门关,不容有失。”
“第三……”
她顿了顿,缓缓转过身,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如同两把最锋利的刀,扫过底下那群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即日起,长安城,全城戒严。”
“命拘魔司协同京兆府,彻查城内所有与铁羽部族有关联的商号、人员。凡有异动者……”
“……格杀勿论。”
第53章 我跟你一起去!
洛府的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洛序的院子,声音都变了调。
“公子!不好了!金吾卫的秦将军来了,说是……说是有天大的急事!”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而又沉重的、甲叶摩擦的金属声响,已经由远及近。
洛序刚刚结束早晨的修炼,正坐在石桌旁喝着苏晚泡的茶,闻言抬起了头。
只见一身戎装的秦晚烟,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
她没有穿平日里那身相对轻便的软甲,而是换上了一套完整的、用于战阵冲杀的银色全身重铠。
冰冷的金属将她那惊心动魄的曲线完全包裹,却更添了几分肃杀与威严。
她的身后,没有跟任何一名亲卫,那张英气绝美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平日里的调侃与温情,只剩下如同北境寒风般的冷冽。
“怎么了,晚烟姐?”洛序站起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连正准备跟洛序斗嘴的墨璃,都感受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压迫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秦晚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上前来,一双凤目,死死地盯着他。
“洛序,我只问你一句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
“你爹,有没有给你留过什么后手,或者什么特殊的信物?”
洛序被她问得一愣:“什么后手?信物?”
“比如,能调动某支军队的兵符,或者能联系某个大人物的信物。”秦晚烟的语速极快,“任何能保你命的东西!”
“没有啊。”洛序摇了摇头,“他就给了我个拘魔司的差事,别的什么都没说。”
秦晚烟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还是沉声说道:“北境,出事了。”
“就在三天前,铁羽部族撕毁盟约,十五万大军,突袭雁门关。”
“你爹他……”
她顿了顿,似乎是不忍心说下去。
“我爹怎么了?”洛序的心,猛地一沉。
“他现在,正被十万大军,围困在雁门关。”
“今日早朝,陛下已经下令,命我即刻点齐一万金吾卫,作为先锋,驰援北境。”
“我马上就要出发,临走之前,特来告诉你一声。”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爹他……会有危险吗?”洛序追问了一句。
秦晚烟的脚步停住了,却没有回头。
“十万大军围城,你说呢?”
她留下这句冰冷的话,便再不停留,大步向院外走去。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墨璃和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将军……”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墨璃也是六神无主,“那可是十万大军啊!”
洛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秦晚烟带来的消息,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战争。
这个在前世只存在于电影和历史书里的词汇,第一次,以如此真实、如此残酷的方式,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个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却会在他胡闹之后默默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便宜老爹,现在,正身处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随时都可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猛地划破了他脑中的混乱!
“等等……战争?”
“战争打的是什么?是后勤!是补给!是伤亡!”
“伤亡……就需要药物!”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还停留在草药和粗浅的丹药上。金疮药能止血,但对付不了感染!一场大战下来,死在战场上的,和死在伤口感染上的,几乎是一比一!”
“但我有……抗生素!消炎药!止痛片!还有无菌纱布、绷带、手术刀!”
“还有食物!高热量、易携带的压缩饼干!巧克力!能量棒!这些东西,在战场上,可都是能救命的玩意儿!”
“我爹他缺的不是兵,是能让士兵活下去的东西!”
“我……我能帮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院门口,大步追了出去!
“晚烟姐!等等!”
秦晚烟刚刚走到府门口,正准备翻身上马,听到洛序的喊声,她皱着眉,回过头来。
“你还有什么事?”她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我军情紧急,没时间跟你……”
“我跟你一起去!”
洛序冲到她的面前,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句地说道。
秦晚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看着洛序,那双冰冷的凤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愕然。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北境。”洛序重复了一遍,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疯了?”秦晚烟的音调,陡然拔高,“你知道北境现在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修罗场!是绞肉机!你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纨绔子弟,跑去凑什么热闹?送死吗?”
“少爷!不可啊!”
追出来的墨璃和苏晚,也急了。
“是啊少爷!太危险了!”苏晚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不是去送死。”洛序没有理会两个护卫的劝阻,他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秦晚烟的脸上,“我有我的用处。”
“你有什么用处?”秦晚烟冷笑一声,“用你那首酸诗去劝退敌人吗?”
“我……”洛序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能凭空变出另一个世界的物资来吧?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说法。
“晚烟姐,我爹在那儿,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我总得做点什么吧?”
“你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待在长安城里,别让他分心!这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秦晚烟厉声喝道。
“不!”洛序摇了摇头,寸步不让,“我必须去。”
“你……”秦晚烟被他那股子执拗劲儿给气得胸口起伏,那身沉重的铠甲都随之晃动,“洛序!我没时间跟你胡闹!给我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这是命令!”
说完,她再次转身,准备上马。
“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办法,能让伤兵的存活率,提高至少三成呢?”
洛序的声音,从她身后,幽幽地传来。
秦晚烟那只已经搭在马鞍上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那双锐利如刀的凤眼,死死地,重新钉在了洛序的脸上。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第54章 我在街口等你
秦晚烟那只已经搭在马鞍上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那双锐利如刀的凤眼,死死地,重新钉在了洛序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却比刚才的厉声呵斥,还要让人心头发寒。
清晨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说,”洛序迎着她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重复道,“我有办法,能让伤兵的存活率,提高至少三成。”
“你拿什么保证?”秦晚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用你洛家大少爷的身份?还是用你那点炼气初期的修为?”
“洛序,你看清楚,我身上穿的是什么!”
她猛地一抬手,指着自己身上那泛着寒光的重铠。
“这是战甲!不是给你游园赏春穿的锦袍!军中无戏言,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要是敢在军营里说出来,我现在就能以‘动摇军心’的罪名,就地斩了你!”
“少爷!”
“公子!”
苏晚和墨璃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连连叩首。
“秦将军息怒!我家公子他……他就是担心大将军,口不择言,胡说八道!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啊!”墨璃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说还一边拼命给洛序使眼色,让他赶紧认错。
“是啊,秦将军!”苏晚也是声音发颤,“求您看在将军的份上,饶了少爷这一次吧!”
洛序却像是没看到她们的哀求,依旧笔直地站着,目光坚定地看着秦晚烟。
“晚烟姐,我没有胡说。”
“我也知道军中无戏言。”
“所以,我才敢跟你说这句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寻常的解释根本没用,只能拿出最大的诚意来赌一把。
“丹药再厉害,那也是给修士和武将用的,一枚丹药百两黄金,换算成现代货币,差不多两百多万,都够买一卡车的抗生素和绷带了。普通士兵哪里用得起?战场上,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刀剑,是感染和绝望。”
“我有钥匙,就算到了关外,也能随时回现世采购。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这些思绪在他脑中飞速闪过,但他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是什么法子,因为这法子,得到了地方才能用出来。”
他看着秦晚烟那双充满怀疑的眼睛,语气变得恳切起来。
“晚烟姐,你带上我。就让我跟在你身边,我保证,绝不给你添任何麻烦。”
“如果……如果我真的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到了北境,你发现我说的都是假话,不用你赶,我自己立刻掉头回长安,绝不让你为难。”
“我以我爹洛梁的名义起誓。”
“洛梁的名义……”
秦晚烟听到这四个字,那冰冷的眼神,终于出现了动摇。
她死死地盯着洛序,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毫的心虚和玩笑。
但是没有。
他的眼神,认真得可怕。
那种自信,那种笃定,完全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能装出来的。
三成……
提高伤兵存活率三成……
这个数字,对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意味着,一万人的伤兵营里,能多活下来三千人!
三千个活生生的、能重新拿起刀剑保家卫国的战士!
这……这已经不是奇迹了,这是神迹!
她不信。
理智告诉她,这绝对是天方夜谭。
可……可万一呢?
万一这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小子,真的……真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底牌呢?
她想起了洛叔叔那张总是板着的脸,想起了父亲战死后,洛叔叔默默替她扛起一切的背影。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院门口,她那匹神骏的战马,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最终,秦晚烟猛地一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我带上你。”
她指着洛序,眼神却比刚才更加严厉。
“我给你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我要在府门口看到你的人。多一息,我都不会等。”
“还有,”她又补充道,“我会派两个我的亲卫‘跟着’你。路上,你最好安分点,别给我耍花样。”
“否则,我不管你爹是谁,一样军法处置!”
“没问题!”洛序大喜过望,立刻应了下来。
他猛地转身,对着还跪在地上的墨璃和苏晚,沉声下令。
“都起来!别跪着了!”
“墨璃,你去账房,把府里库房所有的金条,全都给我装上!有多少拿多少!”
“苏晚,你去给我准备几套最结实、最耐磨的换洗衣物,还有干粮和水袋!”
“快去!”
他的声音,充满了果决。
两个丫头被他这副模样镇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反驳,下意识地就站起身,应了声“是”,便急匆匆地分头行动去了。
秦晚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如同平静湖面突然被飞鸟的羽翼划破,但旋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修长的手指攥紧缰绳,她终究未发一言,只是利落地翻身跨上鞍鞯。枣红马不安地踏着前蹄,在青石板上叩出清脆的声响。
“我在街口等你。”
她的声音被晚风卷着散开,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落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话音未落,她已猛地夹紧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窜出,马蹄踏起细碎的烟尘,转瞬间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长街尽头。
洛朔怔怔望着那一人一马远去的烟尘,只觉得秦晚烟最后投来的那道目光仍烙在背上,灼得他心头发慌。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卧房。
花梨木门被他“砰”地甩上,又慌忙落下铜锁。“咔哒”一声脆响,插销牢牢楔入门框,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骤然隔绝。
寂静在房中弥漫开来,他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颤抖着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枚铜钥匙,古老的纹路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钥匙尖端抵住锁孔的瞬间,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将其整个插入——
锁芯转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面前的房门突然泛起水波般的微光。
第55章 雁门关
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并反锁。
前一秒还是古色古香的异界卧房,下一秒,洛序已经站在了自己那间充满了现代气息的公寓次卧里。
时间紧迫,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摸出那台华威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他没有选择那些需要层层审批的大型医药公司,而是直接在网上搜索“京西市医疗器械及药品批发”的关键词,很快便锁定了一家规模巨大、号称“二十四小时紧急供货”的供应商。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你好,安康医疗。”一个听起来颇为干练的男声响起。
“你好,我需要紧急采购一批物资,量非常大。”洛序开门见山,语速极快,“我现在就要下单。”
“先生您好,请问您需要些什么?”对方显然对这种“紧急大单”见怪不怪,语气依旧平稳。
“青霉素、头孢、阿莫西林,所有广谱抗生素,每样先来一万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还有,医用酒精、碘伏,大桶装的,有多少要多少。无菌纱布、绷带、手术缝合针线包,也是有多少要多少。”
“另外,我还需要高浓度的葡萄糖注射液和生理盐水,同样,有多少要多少。”
洛序报出了一连串清单,每一样都足以让一家小诊所用上好几年。
电话那头的男人,呼吸明显重了一些:“先生,您要的这些量……已经不是普通采购了,而且很多都是处方药,需要相应资质的。”
“我没有资质。”洛序的回答简单粗暴,“但我有钱。”
“我可以立刻给你们公司账户打五十万定金,剩下的货款,只要你们能备好货,我随时可以结清。”
“我现在就需要你们开始备货,越快越好。”
“五十万……定金?”男人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对。”洛序斩钉截铁,“一个小时内,钱到不了账,你当我是在开玩笑。”
“地址发给我,我后续会安排人去提货。”
“好……好的先生!我马上把我们公司的对公账户和地址发到您的手机上!您放心,我们安康医疗的仓储能力,绝对是京西市第一!”
挂断电话,不到三十秒,一条附带了银行账户和仓库地址的短信便发了过来。
洛序毫不犹豫地打开手机银行,找到那个账户,直接转了五十万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
有了这条补给线,他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便宜老爹,就多了一张保命的底牌。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秦晚烟给的半个时辰,还剩下不到一刻钟。
不敢再耽搁,他再次握住钥匙,拧开了房门。
光影变换,他又回到了异界的卧房。
刚一开门,就看到墨璃和苏晚正焦急地等在门外,脚边放着几个沉甸甸的、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以及一个塞得满满的行囊。
“少爷!你总算出来了!”墨璃一看到他,就跟见了救星似的,“金子都在这里了!足足三大箱!”
“换洗衣物和干粮也都准备好了。”苏晚指了指旁边的行囊,眼圈还是红的,“少爷,您……真的要去吗?”
“去。”洛序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他走上前,拎起那个行囊,轻松地甩到背上。
“走吧,别让晚烟姐等急了。”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紧张和恐惧,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即将奔赴某个重要战场的平静与兴奋。
这副模样,让本想再劝几句的墨璃和苏晚,都把话咽了回去。
她们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看不懂眼前的这位少爷了。
洛府大门口的街角,秦晚烟果然等在那里。
她身下的战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正不耐地刨着蹄子。
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两名同样身披重甲、气息彪悍的金吾卫,眼神如同鹰隼一般,锐利地锁定在了刚走出府门的洛序身上。
“还以为你不敢出来了。”秦晚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怎么会。”洛序笑了笑,指了指身后跟着抬箱子的家丁,“这不是准备盘缠嘛。”
秦晚烟没再废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旁边早就备好的三匹快马。
“上马。”
“是!”
洛序也不多言,将行囊交给苏晚,自己则走到一匹枣红马前,动作利落地翻身而上。
墨璃和苏晚也将金子交给那两个金吾卫看管,随后也各自跃上了马背。
“跟紧了。”
秦晚烟冷冷地丢下三个字,双腿一夹马腹,那匹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了出去。
“驾!”
洛序大喝一声,紧随其后。
一行人,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冲上了朱雀大街,朝着长安城北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铁蹄敲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嗒嗒”声,急促而又坚定,那是奔赴国难的战鼓,也是一个青年,踏上全新征程的序曲。
三天三夜,马不停蹄。
当长安城的繁华彻底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枯黄的北方旷野时,洛序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急行军”。
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稀薄,刮在脸上的风,像是带着无数细小的冰碴子。
墨璃早就没了斗嘴的力气,整个人蔫蔫地趴在马背上,只有在宿营吃干粮的时候,才会抱怨几句这日子不是人过的。
苏晚倒是默默地撑着,只是原本红润的脸蛋,此刻也多了几分苍白。
到了第三天的黄昏,连坐下的战马都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时,走在最前面的秦晚烟,终于勒住了缰绳。
“到了。”
她清冷的声音,让精神都快麻木的洛序猛地一抬头。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巨大无比的黑色雄关,如同匍匐的远古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就是雁门关。
而在雄关之前,一片巨大得望不到边际的营地,正静静地矗立在夕阳的余晖下。
无数的营帐,如同灰色的蘑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平原。
炊烟,没有升起。
能看到的,只有无数面残破的、印着“虞”字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股混合着草木灰、铁锈、浓重血腥以及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顺着风,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第56章 再次出手金条
雄关之前。
一股混合着草木灰、铁锈、浓重血腥以及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顺着风,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压抑。
死一般的压抑。
“这就是……战场吗?”洛序的心,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来者何人!”
还没靠近营地,一队巡逻的斥候便从暗处冲了出来,手中的长弓已经拉成了满月,箭头直指众人。
秦晚烟面无表情,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灿灿的腰牌,高高举起。
“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奉旨驰援!”
看清那面代表着京畿禁军最高统帅之一的腰牌,为首的斥候队长瞳孔一缩,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不知将军驾到,死罪!”
“起来吧。”秦晚烟收回腰牌,“战况如何?”
“回将军!”斥候队长站起身,脸上满是风霜和疲惫,“铁羽部的疯子们,已经连着攻了三天三夜了!洛大将军……洛大将军带着本部兵马,死守在关内,我们……我们这些外围的驻军,根本冲不进去!”
“敌人的主力,全都压在主关口,我们这里,只是……只是前哨营地。”
秦晚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带我们去中军大帐。”
“是!”
斥候队立刻分出两人,在前方引路。
进入营地,那股压抑的气氛便愈发浓重。
这里看不到一个闲逛的士兵,所有的人,都在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磨刀的,擦拭盔甲的,加固箭塔的,还有一队队的士兵,正抬着蒙着白布的担架,面无表情地走向营地后方。
空气中,那股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墨璃和苏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她们下意识地,将马又往洛序的身边凑了凑。
中军大帐里,几名偏将正在沙盘前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一看到秦晚烟走进来,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秦将军!”
众人齐刷刷地行礼。
“不必多礼。”秦晚烟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那双锐利的凤目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把最新的军情,报上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洛序就如同一个局外人,听着那些偏将用最简洁、最冰冷的语言,汇报着一串串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和一个个令人绝望的战况分析。
等到所有人都退下,大帐里,只剩下秦晚烟和洛序四人。
秦晚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洛序。
“你都听到了。”
“洛叔叔现在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现在,轮到你了。”她走到洛序面前,那双燃烧着怒火与焦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说的,能提高三成伤兵存活率的法子。”
“拿出来。”
“给我看。”
她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我需要一个地方。”洛序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道,“一个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打扰的帐篷。”
“你要帐篷做什么?”秦晚烟的眉头一皱。
“我的法子,不能让外人看见。”洛序摇了摇头,“这是关键。”
“你……”秦晚烟气得发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装神弄鬼?”
“信不信由你。”洛序摊了摊手,“晚烟姐,我既然敢跟你来,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让你手下那些受伤的兄弟,多活下来几个?”
秦晚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死死地瞪着洛序,足足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我给你。”
她猛地转身,对着帐外喊道:“来人!”
一名亲卫立刻走了进来。
“把旁边那顶备用军需帐,清出来!”秦晚烟下令道,“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胆敢靠近那顶帐篷十步之内……”
她眼中寒光一闪。
“……杀无赦!”
秦晚烟的亲卫动作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顶独立的、看起来颇为厚实的军需帐篷便被清了出来。
帐篷里空空荡荡,只有一股干燥的帆布和泥土的味道。
“把箱子搬进去。”洛序对身后的家丁吩咐道。
“是,少爷。”
几个家丁抬着那三口沉重的黑木箱,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帐篷,将箱子放在了正中央。
“你们都出去吧。”洛序挥了挥手。
“是。”
待家丁们退下,洛序转身看向墨璃和苏晚。
“你们两个,守在门口。”
“记住,不管里面发生什么声音,天塌下来,都不许进来,也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少爷……”苏晚还想说什么,却被墨璃一把拉住。
“知道了。”墨璃咬了咬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有我跟苏晚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洛序这才放心地走进帐篷,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都隔绝了开来。
帐篷内,一片昏暗。
洛序没有点灯,而是直接走上前,打开了三口大箱子。
昏暗的光线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反射出幽幽的、诱人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枚古朴的铜钥匙。
没有犹豫,他将钥匙对准了面前那片厚实的、作为帐篷门的帆布帘。
“嗡……”
一声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钥匙的尖端,竟像是穿透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没入了帆布之中。
洛序轻轻一拧。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变换。
那股属于军营的、混杂着血腥与铁锈的味道,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带着淡淡灰尘味的、属于自己公寓的空气。
他一步跨出。
脚下,不再是坚硬的土地,而是冰凉的木地板。
他成功了。
帐篷的门帘,成了他公寓次卧的房门。
新的锚点,已经建立。
他没有浪费时间,立刻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海量的通知和消息瞬间涌了进来。
“优视”App的图标上,挂着一个鲜红的“99+”。
他点开一看,自己那个“异世界搬运工”的账号,最新上传的几首曲子,播放量都已经突破了二十万,评论区里依旧是一片赞叹。
微信里,陆知遥也发来了几条消息。
“那个‘神仙Up主’又更新了,这首《平沙落雁》真好听。”
“最近很忙吗?都没见你上线打游戏。”
洛序看着那几行字,心里一暖,手指飞快地回复道:“最近有点事,过几天找你。”
处理完这些,他立刻拨通了之前那个医疗供应商的电话。
“喂,是我。”
“啊!先生!您好您好!”对方的声音,充满了热情与恭敬,“五十万定金我们已经收到了!您放心,您要的货,我们都在连夜给您准备!”
“很好。”洛序沉声说道,“我马上把尾款结了,然后去你们仓库提货。”
“没问题!随时欢迎!我再把地址和我们王经理的电话发给您,您到了直接联系他就行!”
挂断电话,洛序又拨通了“小龙瑞”珠宝大寨旗舰店的电话,直接找到了上次接待他的店长。
“沈店长,我洛序。我有一批金条,需要立刻出手。”
电话那头的沈雨萝,显然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洛先生?好的,没问题。您大概有多少?”
“分量不轻。”洛序言简意赅,“我需要你们派专业的安保人员和车辆,来我这里取。”
“当然可以,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请您告知地址。”
第57章 万一……能多活下来一两个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洛序几乎是在连轴转。
“小龙瑞”派来的安保团队效率极高,鉴定、称重、估价、转账,一气呵成。
看着手机银行里多出来的那一笔惊人的数字,洛序没有丝毫停留,立刻给医疗供应商结清了尾款。
然后,他租了一辆最大的厢式货车,直奔短信上的那个位于京西市远郊的巨大仓库。
当仓库的大门缓缓打开,看到里面那如同小山一般、堆积如山的纸箱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洛序,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生,您要的东西,全都在这儿了。”王经理搓着手,一脸讨好的笑容,“您看,这数量……”
“很好。”洛序点了点头,直接开始动手。
他没有请仓库的工人帮忙,而是一个人,一箱一箱地,将那些沉重的医疗物资,搬上货车。
从仓库到公寓的地下车库。
再从地下车库,通过电梯,一趟一趟地,运回自己的次卧。
最后,再穿过那扇神奇的“门”,将一箱又一箱的现代工业品,搬进那顶充满了肃杀之气的古代军帐之中。
汗水,很快就浸透了他的衣衫。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抬举,都让他的肌肉发出酸痛的抗议。
但洛序却像是感觉不到疲惫,他的眼神,明亮得吓人。
一边,是窗明几净、充满了和平气息的现代公寓。
另一边,是昏暗压抑、充满了死亡阴影的边关军帐。
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穿梭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
一箱……
十箱……
一百箱……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将最后一箱生理盐水,重重地放在帐篷的角落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靠在一堆纸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而他眼前的这顶军帐,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空旷的帐篷,此刻被堆得满满当当。
印着“国药准字”、“无菌处理”的纸箱,与这古老的军帐,形成了一种荒诞而又震撼的对比。
他做到了。
他真的,把一座小型的现代战地医院,搬到了这个冷兵器的战场上。
洛序休息了片刻,强撑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衣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刺眼的夕阳余晖,瞬间涌了进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帐篷外,秦晚烟、墨璃、苏晚,还有那两个金吾卫亲卫,如同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地守在那里。
看到他出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我的大少爷。”秦晚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讽,“你的‘法子’,是把自己关在帐篷里睡大觉吗?”
洛序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他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对着她,平静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晚烟姐。”
“我的东西,准备好了。”
“现在,你可以进来……验收了。”
秦晚烟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陌生箱子,那张总是挂着冰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愕然。
她随手拿起一个印着奇怪方块字的小瓶子,入手冰凉,透过半透明的瓶身,可以看到里面清澈的液体。
“这些……是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疗伤用的东西。”洛序言简意赅。
他从一堆箱子里,抽出十几份早已准备好的、用毛笔以繁体字誊写好的说明书。
“这些是用法。”他将说明书递了过去,“你找个信得过的军医来,照着上面写的做就行。”
“就这些?”秦晚烟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眉头紧锁,“就凭这些瓶瓶罐罐和几张纸,你就敢说能把伤兵的存活率提高三成?”
“是不是吹牛,试试不就知道了?”洛序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反正你们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不是吗?”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秦晚烟的痛处。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对着帐外下令:“去,把孙老请过来。”
很快,一个须发皆白、身形清瘦,身上带着浓重草药味的老者,便被亲卫领了进来。
“将军,您找我?”老者一进来,便注意到了帐篷里那堆积如山的怪异箱子,眼中闪过警惕。
“孙老,你过来看看。”秦晚烟将手中的说明书递了过去。
那位被称为“孙老”的军医,是北境军中资历最老的医官,一手接骨续筋的本事出神入化。他疑惑地接过纸张,凑到油灯下,一字一句地仔细看了起来。
“清创去腐……防止恶疮……此物名唤酒精?”
“内服丹丸,一日三次,可退热镇痛?”
“此白布……经秘法炮制,洁净无垢,可直接缚于伤处?”
孙老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荒谬,最后,变成了出离的愤怒。
他猛地抬起头,将那几张纸重重地拍在箱子上!
“胡闹!”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些箱子,对着秦晚烟痛心疾首地说道:“将军!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听过如此荒唐的疗伤之法!伤口岂能用水液冲洗?那不是引湿入体,自寻死路吗?这白布看着干净,谁知上面有没有什么肉眼看不见的污秽?还有这丹丸,来路不明,成分不清,万一是虎狼之药,岂不是要了将士们的性命!”
“将军,兵凶战危,人命关天,万万不可儿戏啊!”
“孙老,这些东西……”秦晚烟刚想解释。
“我来跟他说吧。”洛序却走上前,打断了她。
他看着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孙老,不急不缓地问道:“孙老,我问你,如今伤兵营里,十个刀伤的弟兄,有几个最后是死于伤口溃烂发热的?”
孙老一滞,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至少……四五个。”
“那不就结了。”洛序摊了摊手,“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为什么不用我的法子试试?万一……能多活下来一两个呢?”
“你!”孙老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说不出话来。
“够了。”秦晚烟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她走到孙老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孙老。”
“我敬你是军中长者,医术高明。”
“但现在,我是主将。”
“我命令你,立刻,马上,挑选二十名轻伤的士兵,用这里的东西,按照这上面的法子,给他们治。”
“出了任何事,我秦晚烟,一力承担!”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威严。
孙老看着她那双决绝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颓然地垂下了肩膀,躬身一拜。
“……是,将军。”
这一夜,对很多人来说,都格外漫长。
第58章 活命之恩
秦晚烟没有回自己的主帐,就坐在那顶堆满了物资的帐篷里,抱着长枪,闭目养神。
洛序也没睡,他靠在一堆箱子上,看似在假寐,实则在脑中飞速地盘算着后续的计划。
而伤兵营的方向,则是一夜灯火通明。
孙老带着几个最得意的弟子,几乎是捏着鼻子,按照说明书上那些“离经叛道”的法子,给二十个被挑选出来的伤兵,处理了伤口。
用剪刀剪开皮肉,用清澈的“药水”冲洗,再用雪白的“纱布”层层包扎……
每一个步骤,都让这些经验丰富的军医,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处理完伤口,又给那些开始发热的士兵,喂下了那种没有任何药香的白色“丹丸”。
做完这一切,孙老几乎是抱着“听天由命”的心态,守在了伤兵营里,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炸营”惨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秦晚烟的主帐门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将军!”
衣衫不整、眼窝深陷、但双眼却亮得吓人的孙老,如同旋风一般冲了进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甚至带上了哭腔!
秦晚烟猛地睁开眼,握紧了身边的长枪,厉声问道:“怎么了?!”
“神了!神了!简直是神迹啊!!”
孙老冲到秦晚烟面前,因为跑得太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一把抓住秦晚烟的胳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将军!您快去看看吧!”
“那二十个弟兄!一个都没出事!”
“那些昨天还流着脓水的伤口,今天一早揭开看,全都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一点红肿溃烂的迹象都没有!”
“还有那几个已经开始说胡话、烧得滚烫的,吃了那白色丹丸,半夜里出了一身大汗,现在……现在热全都退了!人也清醒了!还嚷嚷着肚子饿要吃东西!”
“神药啊!将军!洛公子带来的,是真正的神药啊!!”
老者说着说着,竟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秦晚烟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同样被惊醒、正从角落里站起身的洛序。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狂喜,有难以置信,还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洛序的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邀功,只是一脸的平静,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看着激动得快要说不出话的孙老,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既然有用,那就别愣着了。”
“人命关天,先救人要紧。”
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箱子前,从中又取出了厚厚一沓写满了字的纸。
“孙老,这里还有些别的药的用法,什么伤配什么药,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您和您的弟子们,先拿去看着,熟悉一下。”
“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
孙老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般,用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沓纸。
他看也没看秦晚烟,只是对着洛序,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那花白的头颅,几乎要垂到地上。
“洛公子……大恩不言谢!”
“老朽……老朽代这满营的伤兵,谢过公子活命之恩!”
说完,他再也按捺不住,揣着那些说明书,转身就往外冲,脚步踉跄,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快!都过来!都过来学!救人!快救人!”
大帐的门帘晃动着,重新落下,帐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秦晚烟的目光,如同实质一般,牢牢地锁在洛序的身上。
“洛序。”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洛序看着她,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晚烟姐,这事儿……真不好说。”
“你就当是,我运气好吧。”
他挠了挠头,一副不知道该怎么编的样子。
“前阵子在长安,碰上个云游四方的老神仙,白胡子老长的那种。”
“他老人家看我顺眼,就给了我点保命的玩意儿,说我近期有大灾,能用得上。”
“他还特意交代了,这事儿,是天机,不能跟外人说,不然就不灵了。”
“老神仙?”
秦晚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双凤眼里写满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的质疑。
“洛序,你这鬼话,骗骗墨璃那丫头还行。”
洛序摊了摊手,一脸的光棍。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就是这么来的。”
“你……”秦晚烟被他这副无赖的样子气得一时语塞。
她上前一步,逼近到洛序面前,那高挑的身材带着一股惊人的压迫感,身上的甲胄泛着冰冷的寒光。
“洛序,我不管你是得了神仙相助,还是刨了哪家上古大能的祖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只要结果。”
“你告诉我,这些东西,还有多少?”
“管够。”洛序的回答,简单而又充满了力量。
秦晚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复杂的眼神,最终化为了一抹决断。
“好。”
她猛地转身,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传我将令!”她对着帐外厉声喝道,“召集营中所有医官、伙夫营百夫长以上军官,一刻钟内,到伤兵营外集合!”
“另外,派一队人,把这顶帐篷,给我围起来!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了下去。
整个先锋营,都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将令,而骚动起来。
当秦晚烟带着洛序,再次来到伤兵营时,这里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几十名军医和他们的弟子,正围着孙老,如同最虔诚的学生,听他讲解着那些说明书上的内容。
“看清楚了!此物名唤‘酒精’,是用来清洗创口秽物的,不是内服的!”
“这个叫‘绷带’,要这样缠,松紧适度,既能护住伤口,又不能影响血气流转!”
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和腐臭味,似乎被一种清冽的、带着些许刺鼻的奇特气味冲淡了不少。
那些原本躺在草席上呻吟等死的伤兵,此刻眼中,都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亮。
他们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动作麻利得不像话的医官,看着那些雪白干净的纱布,看着那些能迅速退热止痛的“仙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是洛大将军的公子,从京城带来的仙药!”
“何止是仙药,我亲眼看见了,王二那条快烂掉的腿,被药水一冲,包上那白布,今天早上人就能坐起来了!”
“真的假的?这么神?”
“千真万确!秦将军都亲自来了!”
秦晚烟站在伤兵营外,听着那些压抑不住的议论声,看着营帐内那一番井然有序、充满了生机的景象,再回头看看身边那个一脸平静、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洛序。
她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觉得,自己这次回援北境,带上的,或许不是一个累赘。
而是一个,足以改变这场战争走向的……奇迹。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在晨光中轮廓愈发清晰的雁门关,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的凤目之中,第一次,升起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火焰。
第59章 洛梁
大帐内的激荡情绪还未完全平复,洛序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寒气,刚准备掀开门帘出去透透气,眼前却猛地一暗。
一个巨大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一般,严严实实地堵在了帐门口,将所有的光线都遮蔽了。
那人身上穿着一套伤痕累累的玄铁重甲,甲叶的缝隙里,还凝固着暗红色的血迹,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铁锈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洛序的瞳孔猛地一缩。
“父亲?”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眼前这个男人,正是镇北大将军,洛梁。
只是,此刻的他,再无半分身居高位的威严,更像是一头刚刚经历过惨烈搏杀的雄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洛梁那双深邃的、如同鹰隼般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那目光像是要将人钉在原地,又像是要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深处。
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既含审视,又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仿佛寒冰封冻的湖面下,仍有暗流无声涌动。
他沉默了半晌,空气都像是被这沉默压得凝固了。才用那如同两块顽石生生摩擦般粗粝沙哑的嗓音,沉声开口,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闷闷作响。
“昨天听说你忙着倒腾那些瓶瓶罐罐,没功夫搭理你。”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今天,总该有空了吧?”
“跟我出来一趟。”
他没有给洛序任何讨价还价或询问缘由的机会,话音未落,便已径直转过身,宽厚的背脊像一堵沉默的山壁,朝着营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走去。
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落地无声,却自有一股千钧之力,仿佛脚下不是沙土,而是坚实的战场,沉稳如山,带着久经沙场者特有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压迫感。
洛序被这突如其来的召唤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一直静立一旁的秦晚烟。
秦晚烟绝美的面容上神色平静如水,对上他询问的目光,只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颔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去吧,无妨”的淡淡鼓励。
洛序只好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万千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快步跟上了父亲那道如山岳般沉重的背影。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忙碌的营地。沿途的士卒见到洛梁,无不恭敬避让,投向洛序的目光则带着几分好奇。
他们最终停在营地边缘一处孤零零的箭塔下。塔楼投下倾斜的阴影,将两人大半笼罩其中。
这里空旷而僻静,除了他们,再无旁人。只有北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地上干燥的沙尘,抽打在人的衣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与冷硬。
洛梁停下脚步,霍然转身,斑白的鬓角在风中微动,他却并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那么站着,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再一次、几乎是贪婪地,在洛序的脸上、身上,一寸一寸地仔细扫过,从微蹙的眉峰到紧抿的嘴唇,从略显单薄的肩膀到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攥起的手。
那目光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深刻伤疤的大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诉说着无尽的沧桑与征战。
那手抬起的轨迹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迟疑,似乎是想如寻常父亲那般,拍拍儿子的肩膀,但手臂抬至半途,却终究被某种根深蒂固的僵硬与克制阻拦,最终只是不甚自然地、重重地垂落回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干涩的嘴唇翕动。
“瘦了。”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也……结实了点。”
“父亲,您……”洛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您怎么出关了?关内的情况……”
“昨夜,我带了一千骑,从西侧的暗门冲出来,跟晚烟的先锋营汇合了。”洛梁的回答,简单直接,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的小事。
“不出来看看,我不放心。”
他说着,眼神终于落在了正题上。
“那些药,还有那个叫孙邈的老家伙说的法子,都是你弄出来的?”
“是。”洛序点了点头。
“哪儿来的?”洛梁的追问,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这个……”洛序挠了挠头,又准备把那套“老神仙”的说辞搬出来。
“别跟我扯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洛梁却直接打断了他,眉头紧紧皱起,“我是个粗人,只信眼睛看到的,拳头打出来的。”
“你小子几斤几两,我这个当爹的,比谁都清楚。”
“长安城里斗鸡走狗,平康坊里一掷千金,什么时候,你学会了悬壶济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洛序的心上。
“父亲,这件事……”洛序深吸一口气,知道寻常的谎话,根本瞒不过眼前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打滚了几十年的男人。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这件事,孩儿真的不能说。”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认真。
“您只要知道,这些东西,能救我们大虞将士的命,就够了。”
“够了?”洛梁的音调,陡然提高了几分,那股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恐怖气势,瞬间压向了洛序!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要是真的管用,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北境三十万大军,能当六十万用!”
“这意味着,我能用人命,把铁羽部那帮崽子,活活耗死在雁门关外!”
“这么大的事,你跟我说,来路不明,不能说?”
他上前一步,那巨大的身影,几乎将洛序完全笼罩。
“洛序,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东西,到底从哪儿来的?”
“是不是……还有更多?”
面对父亲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洛序却没有半分退缩。
他笔直地站着,迎着那股迫人的压力,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父亲。”
“来源,孩儿不能说。”
“但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要多少,有多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洛梁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看到了。
在儿子的眼中,没有了以往的怯懦和闪躲,也没有了纨绔子弟的轻浮。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自信,甚至……带着让他都感到陌生的从容。
良久,良久。
洛梁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了一道白色的长龙。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我不问了。”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雄关。
“既然你有这个本事,那就别藏着掖着。”
第60章 连夜作战
黄昏,如残血浮云。
洛梁那只戴着玄铁护手的拳头重重砸在身前的木栏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兔崽子们!”
他那如同洪钟般的嗓门,没有运用丝毫真气,却压过了营地里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台下,是金吾卫的精锐,还有洛梁从关内带出来的一千百战老兵。
他们中的许多人,盔甲残破,身上缠着渗血的布条,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你们身后,就是雁门关!关里,有你们的袍泽弟兄!”
洛梁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大道理,他只是伸出手指,指向远处那座被围困的雄关。
“铁羽部的杂种们,以为把我们围起来,就能困死我们?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今天,老子就要带着你们,把这帮杂种的卵黄都给捏出来!”
“让他们知道,我大虞的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身旁的秦晚烟,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刀锋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那冰冷的杀意,就是最好的动员令。
“将军威武!”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数万将士的胸膛中迸发出来,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
洛序站在远处的一座箭塔上,身边是神情紧张的墨璃和苏晚。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听着那足以撕裂耳膜的呐喊,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就是古代的战争动员。
简单,粗暴,却直击人心。
“少爷,他们……他们要冲了吗?”苏晚抓着洛序的衣袖,声音有些发颤。
“嗯。”洛序点了点头,目光紧紧地盯着远方,“要开打了。”
“怕什么!”墨璃手按刀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却满是兴奋,“有将军和秦将军在,肯定能把那些蛮子打得屁滚尿流!等会儿咱们就在这儿看着,看少爷你的‘神药’,是怎么把那些快死的弟兄给拉回来的!”
“全军——”
高台上,洛梁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重剑。
“——出击!”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数万人的军阵,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金吾卫,随我来!”
秦晚烟清叱一声,一夹马腹,那匹乌骓马如同黑色的闪电,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身后,一万金吾卫骑兵,举着雪亮的马刀,汇成一股银色的洪流,从军阵的右翼,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朝着敌军的侧翼包抄而去。
“镇北军!给老子——碾过去!”
洛梁翻身上马,重剑前指。
他身后的步兵方阵,发出一声整齐的咆哮,沉重的塔盾组成一道移动的铁墙,无数杆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形成一片死亡的森林,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铁羽部的围城大营,碾压了过去。
洛序站在高处,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冷兵器战争的宏大与残酷。
那不是电影里稀稀拉拉的冲锋,而是真正的人山人海,是钢铁与血肉组成的绞肉机。
夕阳将整个战场,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血色。
两股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试探,没有花哨的战术,就是最原始、最野蛮的碰撞。
“铛!铛!噗嗤——”
兵器交击的脆响,利刃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叫,受伤的哀嚎,汇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洛序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大虞士兵,刚刚用长枪捅穿了一个敌人的胸膛,下一秒,就被侧面挥来的一柄弯刀,削去了半个脑袋。
他也看到,一个铁羽部的蛮族勇士,身中数箭,依旧咆哮着冲锋,用牙齿,死死地咬断了一名大虞士兵的喉咙。
这就是战争。
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就在中军的步兵方阵与敌人陷入惨烈的胶着时,秦晚烟率领的骑兵,终于如同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切入阵中。
铁羽部的侧翼,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金吾卫的骑兵们,如同虎入羊群,马刀挥舞之间,带起一蓬蓬血雾和一颗颗冲天而起的人头。
“关门开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呐喊。
只见那紧闭了数日的雁门关主城门,在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一支同样盔甲残破,但士气高昂的军队,从关内,猛虎下山般地冲了出来,狠狠地撞向了铁羽部族大军的后背!
腹背受敌!
围城者,瞬间变成了被围剿者!
铁羽部的军阵,终于出现了无法遏制的混乱。
“赢了!”墨璃激动地跳了起来。
“跑了!那些蛮子跑了!”
战局,在瞬间逆转。
还能动弹的铁羽部族士兵,扔下武器,如同丧家之犬,朝着北方,没命地奔逃。
“穷寇莫追!”洛梁那沉稳的声音,及时地响起,“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回关!”
当最后一抹残阳,消失在地平线下时,胜利的军队,拖着疲惫的步伐,带着缴获的战利品和无数的伤员,如同潮水般,涌入了雁门关。
关墙之上,火把被一一点燃,将整个雄关照得亮如白昼。
劫后余生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有的放声大笑,有的抱头痛哭。
洛梁和秦晚烟并肩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那欢庆的人潮,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叔叔,我们赢了。”秦晚烟的声音,带着沙哑。
“嗯。”洛梁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人群,投向了关外那片正在被迅速搭建起来的、灯火通明的巨大帐篷群。
“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那里,是洛序的战场。
一排排的伤兵,被源源不断地抬了进来。
洛序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脸上蒙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这边!这个伤到肺了,立刻上止血钳!准备缝合!”
“生理盐水!快!那个失血过多的,给他挂上!”
“布洛芬!不!这个叫……镇痛剂!给那个断了腿的先来一针,不然他撑不住!”
他的声音,冷静而又清晰,在这片充满了呻吟和血腥味的临时医院里,不断地响起。
孙老和他的弟子们,已经完全成了洛序的下手,对他那些闻所未闻的指令,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执行。
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
那些原本只能眼睁睁看着死的重伤员,在这些奇特的“仙家法器”和“仙药”的作用下,竟然一个个,都从鬼门关前,被硬生生地拖了回来。
洛序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带着一身血气,站到了他的面前。
是秦晚烟。
她摘下了头盔,那张绝美的脸上,还带着几道干涸的血痕。
她就那么看着洛序,看着他熟练地用镊子夹出伤口里的箭头碎片,用针线缝合皮肉。
“喂。”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谢了。”
洛序头也没抬,只是专心致志地处理着手上的伤口。
“谢什么,都是自己人。”
“先别说话,站远点,别让你的血滴下来,当心感染。”
他随口回了一句,语气,就像是在跟一个来帮忙的普通伙夫说话。
第61章 少爷,你到底是什么妖怪变的?
洛序依旧埋着头,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将缝合好的最后一针打了个漂亮的结,用一把小巧的剪刀“咔哒”一声剪断了缝合线,然后头也不抬地对旁边的军医说道:“下一个。”
“洛公子!”
孙老几乎是小跑着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子,满脸都是急切。
“公子,您方才所说的那个……那个‘秽气’,当真如此厉害?只是用手碰了不同的伤口,就会把这边的‘秽气’带到那边去?”
洛序直起身,接过苏晚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这才看向一脸求知欲的孙老。
“孙老,我换个说法您可能好懂点。”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盆血水。
“您说,这盆水里,有没有咱们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
“自然是有的。”孙老不假思索地点头,“水中自有蠛蠓之属,只是细微难辨。”
“这就对了。”洛序打了个响指,“伤口里流出的脓血,也一样。里面有无数咱们看不见的‘坏虫子’,这‘坏虫子’,就是让伤口溃烂发热的元凶。”
“我给你的那种药水,就是专门杀这些‘坏虫子’的。”
“所以,治过一个人的手、用过的刀剪,都必须用那药水重新洗一遍,不然,你就会把上一个伤兵身上的‘坏虫子’,带到下一个伤兵的伤口里去。”
这番半是比喻半是恐吓的解释,让周围凑过来听讲的军医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心有余悸的表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孙老激动得直拍大腿,“怪不得以往伤兵营里,只要有一个人伤口发了热,很快就会传得满营都是!原来是这‘坏虫子’在作祟!”
“洛公子真乃神人!一语道破天机!”
“公子,那……那这个叫‘输液’的法子,又是何道理?”一个年轻些的军医,指着旁边一个挂起来的盐水袋,鼓起勇气问道。
“这个简单。”洛序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人饿了要吃饭喝水,对吧?”
“是。”
“那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的人,吃不了东西怎么办?”
洛序拿起一根输液管。
“那就把饭和水,变成最精纯的‘元气’,直接送到他血里去,让他吊着命。就这么个理儿。”
简单粗暴的解释,却让在场的所有军医都听懂了。
他们看着洛序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洛序几乎没怎么亲自动手了。
他更像一个总教官,背着手,在临时搭建起来的数十个“手术台”之间来回巡视,时不时地出声纠正那些军医们还很生疏的动作。
“不对!清创的时候,烂肉要去干净!别怕疼!”
“你!那个拿镊子的!手稳一点!”
“缝合线拉太紧了!你想让他伤口裂开吗?”
夜色渐深,当最后一批伤兵被处理完毕,整个临时的战地医院,已经形成了一套初具雏形的、高效的流水线作业。
洛序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走到帐篷外,对着一直守在那里的苏晚和墨璃摆了摆手。
“行了,这里交给孙老他们就行了。”
“咱们也该歇歇了。”
“少爷,您辛苦了。”苏晚连忙上前,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
墨璃则是一脸复杂地看着他,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喂,你……你到底是什么妖怪变的?怎么什么都会?”
“我是你家少爷。”洛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转身朝着自己那顶被重兵把守的军需帐篷走去。
回到帐篷,打发了两个丫头去休息,洛序将门帘死死地系好。
他没有片刻停留,直接掏出钥匙,拧开了“门”。
光影变换。
前一秒还是充满了硝烟与药味的边关军帐,后一秒,他已经回到了自己那间安静、整洁的现代公寓。
他几乎是把自己摔在了柔软的沙发上,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一动也不想动。
鼻尖,是熟悉的、带着淡淡香薰味的空气。
耳边,是窗外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城市车流声。
和平、安逸。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白天战场上的血肉横飞,和伤兵营里撕心裂肺的哀嚎。
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他的脑中,形成了剧烈的冲击。
良久,他才缓缓地坐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台华威手机。
熟练地解锁,屏幕亮起,蓝色的App图标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点开了国内最大的视频平台“优视”。
看着自己那个名为“异世界搬运工”的账号下,那几个视频又多出来的几万播放量和上千条评论,洛序的心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这里,是他与这个和平世界的连接点。
他点开动态发布的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敲击起来。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穿越的事情,只是用一种轻松调侃的、符合自己Up主人设的语气,发了出去。
【异世界搬运工】:
“兄弟们,开个脑洞啊!”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你能带着三样现代的东西,穿越回古代冷兵器战场上,你会带啥?”
“要求是能最大程度影响战局的!评论区比比谁的脑洞更大!”
发完这条动态,他随手将手机扔到一旁,整个人重新陷进了沙发里,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光靠医疗,只能救人,改变不了战局的根本。”
“想要赢,还得靠……更硬的家伙事儿才行啊。”
洛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试图用现代社会的安逸气息,冲刷掉脑海中还未散尽的血腥味。
没过两分钟,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一条微信新消息。
他懒洋洋地拿过手机,解锁。
头像,是陆知遥常用的那个,一只趴在画板上打瞌睡的猫。
消息内容,也和她本人一样简洁。
“?”
一个问号,言简意赅。
洛序看着那个问号,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陆知遥微微蹙着眉,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不解的模样。
他轻笑了一声,总不能跟她说自己真的在另一个世界打仗吧。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
“1”
第62章 通讯、侦查、装备。
十五分钟后,激昂的胜利音乐响彻整个客厅。
洛序操纵的打野英雄,以一个“15-0-8”的超神战绩,傲立于屏幕中央。
耳机里,传来陆知遥清悦又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声音。
“洛序,你老实交代。”
“你是不是偷偷请代练了?”
“这水平,可不像你啊。”
洛序靠在沙发上,听着她的声音,一整天的疲惫都仿佛消散了不少。
“怎么说话呢?”
“什么叫不像我,我一直都这么强好不好。”
他嘴上贫着,心里却清楚得很。
踏入炼气期后,他的反应速度、动态视力、甚至多线操作的思维能力,都得到了匪夷所思的强化。
刚才有一波团战,对方三个英雄从三个角度同时释放技能,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在他眼里,却像是慢动作回放。
他甚至能清晰地计算出每个技能的弹道和落点,然后闲庭信步般地,用一个最极限的走位,毫发无伤地全部躲开。
那种感觉,就像是开了“子弹时间”的外挂。
“少来。”陆知遥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再来一局,你要是还能这么厉害,我就信你。”
“来就来,怕你啊。”
第二局,依旧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碾压。
洛序甚至还有闲心,指挥着陆知遥的中单法师,打出了好几次教科书般的精妙配合。
“漂亮!”
当陆知遥在他的指挥下,用一个精准的预判大招,收掉对面最后一个人头,推掉水晶时,耳机里的女孩,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小小的欢呼。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洛序伸了个懒腰,“哥带你飞了两把,也该歇歇了。”
“嗯。”陆知遥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你早点休息。”
“你也一样。”
挂断语音,洛序退出游戏,百无聊赖地,又点开了“优视”的动态。
评论区,已经盖起了几百楼。
大部分都是插科打诨的。
“带个高达过去,一脚一个小朋友。”
“还用三样?一样就够了,把上次诸葛丞相那边的无限猪脚饭带过去,不出三年,保证全世界都跪着唱征服。”
“楼上的都太玄幻了,我觉得应该带一整套义务教育课本,开启民智,才是王道。”
洛序看得直乐,手指飞快地往下滑动。
就在这时,他指尖一顿。
一条发布于半小时前的评论,让他整个人,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那个评论的Id,叫做“本格推理bot”。
头像,是一只叼着烟斗的像素风柯基。
【本格推理bot】:
“开脑洞可以,但要讲基本法。考虑到运输成本、能源限制和技术代差的普适性,最优解有三样。”
“一,对讲机。军用级加密对讲机,至少一个排的量。冷兵器时代,战场通讯基本靠吼,指挥靠旗。一套不受地形和天气影响的实时通讯系统,能带来的指挥优势是降维打击。你可以让一支千人队,打出万人军团的协同效果。”
“二,高倍军用望远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在任何时代都适用。当你的斥候能在十里之外,就清晰地看到对方主帅营帐前内裤的颜色时,这场仗,你已经赢了一半了。”
“三,现代合金矛头。这个最不起眼,但可能最实用。古代冶炼技术有限,兵器强度和韧性都差。你不需要造枪造炮,只需要用现代高碳钢,打造一批最简单、最耐用的矛头,分发下去。你的士兵会发现,他们手里的长枪,能轻易捅穿对面三层铁甲,而且砍钝了磨一磨还能接着用。这种装备上的绝对优势,对底层士兵士气的提升,是碾压性的。”
洛序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死死地盯着那三段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看了三遍。
评论区那些插科打诨的玩笑,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这三样东西……
通讯、侦查、单兵武器……
这根本不是什么脑洞,这是一套完整的、切实可行的、足以在冷兵器战场上掀起腥风血雨的……战争方案!
医疗物资,是救人,是被动防御。
而这三样东西,是杀人,是主动出击!
洛序靠在沙发上,客厅明亮的灯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冰冷的、如同星辰般的光芒。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对讲机、望远镜、合金矛头。
通讯、侦查、装备。
这已经不是什么脑洞了,这是一份赤裸裸的、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方案。
“干了!”
洛序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眼中再无半分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他抓起手机,不再有丝毫犹豫。
“对讲机,要军用级的,功率大,能加密,抗干扰……”
他飞快地在购物软件和一些半灰色的户外论坛里搜索着。
很快,他便锁定了一家专做安防设备和户外探险装备的网店。
他直接拨通了店家的电话。
“喂,老板,你店里那个号称能穿透二十层楼的‘楼王’对讲机,我要一千台。”
电话那头的店家显然被这手笔吓了一跳:“一……一千台?兄弟,你开玩笑的吧?我这可没那么多现货。”
“我不要现货,你给我从厂里直接调。”洛序的声音,“钱不是问题,我加价三成,但要求只有一个,今晚之内,必须送到我指定的地点。”
“这……这个……”
“另外,你再帮我联系一下,能搞到高倍率军用望远镜的渠道,同样是一千个。事成之后,给你包个大红包。”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洛序毫不犹豫地转过去一笔巨额定金后,电话那头的店家,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一定在天亮前把东西给他凑齐。
挂断电话,洛序又开始搜索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东西——矛头。
这东西可不好买。
他搜索了半天,终于在一家专门给武术馆提供道具的工厂网店里,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种用高碳锰钢一体锻造的训练用矛头,为了安全,没有开刃,但其材质的硬度和韧性,已经远远超越了古代的百炼钢。
而且最重要的是,存货足够多。
洛序看了一眼库存,四千八百多件。
“全要了。”
他甚至懒得跟店家讲价,直接扫空了库存,并且备注了加急的同城闪送,要求分批次,立刻开始派送。
第63章 千里眼、千里传音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洛序的公寓,彻底变成了一个临时的物流中转站。
他指挥着一批又一批的闪送小哥,将一箱箱沉重的金属矛头,悄无声息地运进地下车库。
凌晨两点,那个神通广大的安防店老板,也亲自开着一辆厢式货车,将一千台对讲机和一千架望远镜,准时送到了车库。
“老板,您要的东西,全在这了。”店家抹着额头的汗。
洛序验了货,爽快地结清了尾款,又额外给他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谢了,以后有好东西,继续合作。”
“一定一定!”
送走所有人,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只剩下洛序和那堆积如山的纸箱。
他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蚂蚁搬家”。
从车库到电梯。
从电梯到次卧。
再从次卧那扇神奇的门,跨入那顶充满了肃杀之气的军帐。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熟练。
一箱……
又一箱……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沉默地,一次又一次地,穿梭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即使有老板送给他用来拉货的板车,但货量一大还是需要很多体力。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脸颊、下巴,不断地滴落,很快就在脚下的地板和土地上,留下了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身体在抗议,肌肉酸痛得几乎要罢工,但他的精神,却因为那个即将实现的计划,而亢奋到了极点。
当他将最后一箱装着矛头的箱子,重重地扔进帐篷时,窗外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靠在一堆纸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力气,都被榨干了。
“靠,累死我了。”
眼前的原本还算空荡的军帐,此时已经被几乎彻底塞满。
一边,是散发着消毒水味的医疗物资。
另一边,则是充满了现代工业气息的电子设备和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武器部件。
洛序强撑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清晨带着寒意的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帐外,苏晚和墨璃,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地守在那里。
看到他出来,两个女孩的反应截然不同。
“少爷!”苏晚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看到他那苍白的脸色和被汗水浸透的衣衫,一双秀眉顿时心疼地蹙了起来,“您……您怎么又折腾了一夜?身体怎么受得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旁边的火堆上取下水囊,递了过来。
“你管他呢!”墨璃也走了过来,她抱着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洛序,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满是狐疑和不满。
“我说洛大少爷,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昨天是瓶瓶罐罐,今天又是什么?”
她伸长了脖子,试图往帐篷里看。
“从昨晚进去,到现在一步都没出来,水米未进,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你要是死在里面,我们怎么跟大将军交代?”
她的话虽然冲,但那语气里的关切,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我没事。”洛序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大半,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看着两个一脸担忧的丫头,笑了笑。
“真没啥事,吃了东西的。当然,也给你们,也给我爹,准备了点新玩意儿。”
“新玩意儿?”墨璃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什么新玩意儿?神神秘秘的,拿出来看看!”
“别急。”
洛序抹了把脸,从身后那堆箱子里翻了翻,随手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黑色的,方方正正,带着一根长长的天线。
另一个,也是黑色的,有两个圆筒,中间连在一起。
他将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塞到了墨璃的怀里。
又将那个双筒的东西,递给了苏晚的手上。
“这是什么?”墨璃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对讲机,一脸的莫名其妙,“一块黑色的铁疙瘩?”
“苏晚,你拿着那个,对着远处关墙上看。”洛序没有解释,而是对苏晚说道。
苏晚听话地将望远镜举到了眼前。
下一秒,她便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呀!”
“怎么了怎么了?”墨璃好奇地凑了过去。
“我……我看见了!”苏晚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我看见关墙上的旗子了!好清楚!连……连旗子上的线头都能看见!”
“什么?!”墨璃一把抢过望远镜,也学着苏晚的样子,举到眼前。
“我的天!真的!”
她也发出了同样的惊呼。
“这……这是什么法宝?千里眼吗?!”
“差不多吧。”洛序看着她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又有些好笑。
他拿起自己手里的另一台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喂喂,墨璃,听得到吗?”
“滋啦——”
墨璃手里的那块“黑铁疙瘩”,发出了清晰的、带着些许电流杂音的、洛序的声音!
“啊!”
墨璃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对讲机扔出去!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手里的铁疙瘩,又看看几步之外,正一脸坏笑地看着她的洛序,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它……它怎么会说话?!”
“这不是它在说话,是我在说话。”洛序按着通话键,慢悠悠地解释道,“这东西,叫‘对讲机’,你们可以当它是传音符。我对着我这个盒子说,你那个盒子就会发出我的声音,反之同理,隔着十几里路都能听见。”
“千里传音?!”
这一次,连一向镇定的苏晚,也忍不住张大了嘴巴,一双美目里,写满了惊骇。
千里眼。
千里传音。
这两样只应是仙家大能手中的东西,此刻,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两个女孩看着洛序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护卫对主君的眼神。
那眼神里,混杂着敬畏、爱慕,还有……一丝崇拜。
她们觉得,眼前的这个少爷,越来越像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仙了。
第64章 有多少?!
墨璃那一声惊呼,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她拿着那块会说话的“黑铁疙瘩”,翻来覆去地看,甚至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上写满了见了鬼的表情。
“妖怪,你绝对是妖怪变的!”她指着洛序,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苏晚虽然没说话,但她抱着那个“千里眼”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显然内心的震撼一点也不比墨璃小。
“大清早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一个沉稳如山的声音,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从不远处传来。
洛序回头一看,只见他爹洛梁和一身戎装的秦晚烟,正大步流星地朝着这边走来。
两人显然是刚刚巡视完城防,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硝烟和寒气。
“爹,晚烟姐。”洛序打了个招呼。
“洛叔叔,你瞧这小子!”秦晚烟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苏晚和墨璃手里的怪东西给吸引了,“大半夜不睡觉,又在鼓捣什么稀奇玩意儿。”
她嘴上说着责备的话,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好奇。
洛梁的视线则更加直接,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锁定了那两件黑色的、从未见过的物体。
“这是何物?”他沉声问道。
“好东西。”洛序神秘一笑,从苏晚手里拿过望远镜,递给了秦晚烟,“晚烟姐,你试试这个,往远处城墙上看。”
秦晚烟将信将疑地接过,学着苏晚之前的样子,把它举到眼前。
下一秒,她那张总是挂着冰霜的英气脸庞,瞬间凝固了。
握着望远镜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这……”她猛地放下望远镜,又难以置信地举起来,来回反复了好几次,才用一种极为古怪的语气说道,“我能看见城楼上巡逻校尉腰牌上的刻字。”
“什么?!”
这下,连洛梁都绷不住了,他一把从秦晚烟手里“抢”过望远镜,也凑到眼前。
片刻之后,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杀了几十年、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镇北大将军,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缓缓放下了望远镜,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这是什么品阶的法器?竟有如此神效!”秦晚烟终于忍不住问道,“如此多的法器,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都说了,不是法器。”洛序摆了摆手,又拿起对讲机,递给洛梁,“爹,你拿着这个,走到那边箭塔上去。”
“晚烟姐,你按住这个钮说话就行。”
洛梁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做,他那魁梧的身影,很快就登上了百步开外的一座箭塔。
秦晚烟看着手里的对讲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洛叔叔?能听见吗?”
“滋——”
对讲机里,清晰地传出了洛梁那带着强烈震惊的、沉闷的声音。
“……听见了。”
“晚烟,这……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秦晚烟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传音法器”,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洛梁,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凤目,此刻写满了茫然。
千里眼,顺风耳。
这些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能力,现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实现了?
“这俩玩意儿,一个叫望远镜,一个叫对讲机。”洛序看着两人那副世界观被颠覆的模样,心里暗爽,嘴上却说得轻描淡写。
“都不是什么法器,用不着灵力,人人都能使。”
“不是法器?”洛梁大步走了回来,把对讲机塞回洛序手里,眼神灼灼地盯着他,“那这是什么?仙家造物?”
“差不多吧。”洛序搪塞地应了一句,然后转身钻进帐篷,吃力地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
“比起那两个,我觉得,您二位应该会对这个更感兴趣。”
他“哐当”一声打开箱盖。
一箱子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矛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面。
“矛头?”秦晚烟皱了皱眉,“这有什么稀奇的?”
洛梁却没说话,他直接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个。
那矛头入手极沉,通体黝黑,表面带着一层油脂,造型简单朴实,没有任何花纹,甚至连刃口都是钝的。
但洛梁只是用手指轻轻一弹,矛身便发出“嗡”的一声清鸣,那声音,悠长而又清越。
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好钢!”
他吐出两个字,眼神里满是行家的赞许。
他掂了掂手里的矛头,又随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了一杆制式的长枪。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军造的长枪,虽然也是精钢打造,但无论是在分量、质感,还是那种内敛的锋锐之气上,都远远不如手里这个黑黢黢的玩意儿。
“来人!”洛梁猛地抬头,对着不远处的亲卫吼道,“去!把昨天缴获的铁羽部蛮子的盾牌,给老子拿一面过来!要最厚的那种!”
很快,一面用坚韧的铁木和三层牛皮包裹,正面还加固了铁条的蛮族大盾,被两个士兵合力抬了过来。
“放那儿!”
洛梁将手里的矛头,随手插在一根枪杆上,甚至都懒得固定。
他没有动用真气,只是凭着纯粹的肉体力量,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坟起,猛地将长枪投了出去!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的撕裂声响起!
那面足以抵挡寻常刀砍箭射的坚固大盾,在那黑色的矛头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矛头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铁条,洞穿了牛皮和铁木,从盾牌的背面,透出了长长一截!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的停滞!
秦晚烟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看得清清楚楚,洛梁刚刚那一掷,根本没用力!
“操!”
洛梁自己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走上前,一把拔出长枪,看着那几乎毫发无损、只是沾了些木屑的矛头,再看看盾牌上那个碗口大的、边缘光滑的破洞,一向沉稳的他,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自己的那杆“裂山”宝枪,固然比这玩意儿强上百倍。
可那是神兵利器,整个北境,也就这么一杆!
而眼前这东西……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满满一箱子的矛头,眼神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东西……”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有多少?!”
“不多。”洛序耸了耸肩,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个?”秦晚烟试探着问道,她觉得这个数量已经很惊人了。
“五千个。”洛序淡淡地说道。
“什么?!”
饶是洛梁和秦晚烟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此刻也被这个数字,惊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第65章 磨刀霍霍向铁羽
五千个!
五千个这种品质的矛头!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立刻武装起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长枪兵!
一支……能够像捅窗户纸一样,轻易撕开敌人重甲和盾牌的……怪物军队!
“好!好!好!”洛梁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洛序的肩膀上。
“臭小子!你可真是……真是老子的好儿子!”
这一拍,差点没把洛序的骨头给拍散了,他疼得龇牙咧嘴。
“爹,爹,轻点,要散架了。”
“哈哈哈哈!”洛梁难得地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畅快。
“不过爹,丑话说在前头。”洛序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说道,“这玩意儿,我搞来的时候,为了方便,都没开刃。你看,都是钝的。”
“这事儿好办!”洛梁大手一挥,脸上是全然的不在意,“让军械营那帮兔崽子们连夜磨!一人发一块磨刀石,自己磨!谁他娘的要是敢偷懒,老子就拿他的脑袋去试枪!”
“我这就去安排!”
他说着,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就朝着军械营的方向大步走去,脚步虎虎生风,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晚烟!”
走到一半,他又回过头,对着秦晚烟大声命令道。
“你立刻去斥候营,把最好的斥候都给老子挑出来!一人配上一个那什么……千里眼!”
“还有,从中军里,挑一百个脑子最灵光的传令兵,让他们学着用那‘传音符’!”
“老子要在一个时辰之内,看到一支全新的斥候队伍!”
“是!将军!”
秦晚烟响亮地应了一声,对着洛序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也转身快步离去。
转眼间,帐篷前,就只剩下了洛序和还处在呆滞状态的苏晚、墨璃。
“喂……”墨璃看着洛梁和秦晚烟那火急火燎的背影,又看了看洛序,小声地,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问道。
“少爷,你……你老实告诉我。”
“你是不是把天上的哪个神仙的宝库,给……给打劫了?”
洛序迎着墨璃那双写满了“你是妖怪”的眼睛,扯出一个极度疲惫的笑容。
“买的。”
他懒洋洋地回答,声音因为熬了一整夜而有些沙哑。
“怎么,我是那打家劫舍的人么?”
他晃了晃酸痛的脖子,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继续往下胡扯。
“这些可都是花了真金白银的,回头仗打完了,我一定得写个折子,好好跟陛下面前说道说道。”
“军国大事,我这可是出了大力气,陛下她老人家总不能让我自己掏腰包吧?怎么也得给我报了,顺便再敲她一笔辛苦费。”
这话一出,墨璃和苏晚都愣住了。
“买的?”
墨璃的音调都变了,她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洛序的脸上。
“你跟谁买?哪家铺子卖这种神仙宝贝?千里眼!千里传音!还有这能捅穿铁盾的矛头!”
她挥舞着手里的对讲机,小脸涨得通红。
“还上报陛下?敲竹杠?洛序你疯啦!这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
“少爷。”
苏晚也轻轻拉了拉洛序的衣袖,温柔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您别说胡话了,快去歇着吧,您看您,脸都白了。”
“就是就是!”墨璃连连点头,难得跟苏晚站在了同一战线,“你赶紧给我滚回去睡觉!等你睡醒了,再好好跟我们交代,你到底是从哪弄来的这些鬼东西!”
“行了行了,知道了。”
洛序摆了摆手,他现在是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了,眼皮重得像挂了两块铁。
他转身,重新钻进那顶已经空旷了不少的军需帐篷,把门帘往身后重重一甩,隔绝了两个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
帐篷里,还残留着纸箱和塑料包装的淡淡气味。
他看都没看,直接走到角落里那张简陋的行军床边,把自己重重地扔了上去。
床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便席卷而来,将他彻底吞没。
“管他呢……”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天塌下来,也得等我睡醒了再说……”
洛序沉沉睡去,但他带来的变革,却如同燎原的星火,在这座刚刚经历过血战的雄关之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熊熊燃烧起来。
天色刚刚蒙蒙亮,军械营的营地里,就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一个赤着上身、满身肌肉疙瘩的军械官,正挥舞着皮鞭,对着手下的上百名工匠大声咆哮,“将军有令!天黑之前,要是磨不完这五千个矛头,老子就把你们的脑袋当磨刀石使!”
工匠们没人敢抱怨,反而一个个眼中放光,干劲十足。
刺耳的“霍霍”声,响彻了整个营地。
无数的火星,在磨刀石和那黑色的合金矛头之间迸溅开来,映照着一张张兴奋而又狂热的脸。
他们都是识货的,只消一眼,就知道这批矛头的材质,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神物。
另一边,斥候营的校场上,也聚集了上百名军中最精锐的斥候。
秦晚烟一身银甲,俏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
“都看清楚了!”她的声音清冷而又干脆,“此物名为‘望远镜’,用法很简单,对准目标,转动这里,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都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学会用它!”
“我要你们,能看清五里外,蛮子弓弦上的缺口!能数清十里外,他们帅旗上有几根鸟毛!”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震天的吼声,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
而中军大帐前,一百名从全军挑选出来的、最机灵的传令兵,正人手一个对讲机,在一名校尉的指导下,结结巴巴地进行着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远程通话”。
“喂?狗蛋?我是二牛啊!你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二牛你个鳖孙!你声音怎么从这铁疙瘩里冒出来了?”
“哈哈哈哈!神了!真是神了!”
整个雁门关,都因为这三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而彻底沸腾了。
这一切,沉睡中的洛序,一无所知。
他睡得很沉,很死。
帐篷外,是磨刀的霍霍声,是士兵操练的呐喊声,是将军们中气十足的咆哮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那是一种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的……声音。
它像是一支无形的手,轻轻地,拂去了笼罩在这座雄关之上数日的阴霾,让每一个劫后余生的士兵,都重新挺直了胸膛。
而这一切的源头,仅仅是因为一个纨绔。
战争的天平,似乎在所有人都还未察觉到的时刻,已经悄然发生了倾斜。
第66章 今夜,踏平蛮营
洛序是被苏晚硬从床上拖起来的。
他睡了足足大半天,醒来时头重脚轻,胡乱吃了点东西,就被两个丫头连推带搡地“请”进了中军大帐。
帐内,火盆烧得正旺,将巨大的沙盘和墙上悬挂的舆图照得一片通明。
他爹洛梁和秦晚烟,正跟两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似的,围着沙盘来回踱步,身上的甲胄还没卸,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醒了?”洛梁回头瞥了他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急不可耐,“过来!”
洛序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凑了过去。
“爹,什么事儿啊这么火急火燎的。”
“废话!”洛梁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震得上面的小旗子都抖了三抖,“有了你弄来的那些神仙家伙,老子要是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喝茶,那跟缩头乌龟有什么区别!”
他粗大的手指,在沙盘上铁羽部大营的位置,重重一点。
“今晚!”
“就今晚!老子要亲率三千精锐,带上你那五千根铁杵,趁夜摸过去,给那帮蛮子开开眼!”
秦晚烟也停下脚步,她那双漂亮的凤眼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叔叔,光带矛头,太浪费了。”
她的声音清脆又冷静,带着一种金属质感。
“咱们现在,不光是手比他们长,眼也比他们尖,嗓门还比他们大。”
“晚烟说得对!”洛梁一拍大腿,“老子差点把那俩宝贝给忘了!”
他看向秦晚烟,眼神里满是信任:“丫头,你说,该怎么打?”
“咱们不能像以前那么打了。”秦晚烟从旁边拿起一根细木杆,在沙盘上轻轻划动。
“硬碰硬,是咱们的下下策。”
“我的想法是,分兵三路。”
她先是指向关墙上的一处突出部。
“第一路,斥候。让咱们新练出来的‘千里眼’,登上最高的箭楼,居高临下,把整个战场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就是咱们的眼睛。”
接着,木杆移到了沙盘上代表铁羽部大营的几个关键位置。
“第二路,也是主力,由您亲自带领。带上三千换装了新矛头的弟兄,不必求战,只需在正面摆开阵势,做出要强攻他们主营的假象,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都给吸过来!”
“那第三路呢?”洛梁追问道,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秦晚烟的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木杆,精准地点在了铁羽部大营的后方——那是他们的粮草和攻城器械所在的位置。
“第三路,由我带领。五百金吾卫精锐,人手一个‘传音符’,再配上最好的斥候。咱们绕个大圈,从他们屁股后面摸进去。”
“斥候用‘千里眼’给咱们指路,告诉我哪儿人多,哪儿人少,哪儿是他们的粮仓,哪儿是他们的投石车。”
“我再用‘传音符’,让这五百人,分成几十个小队,指哪儿打哪儿。打了就跑,绝不恋战。”
“他们就像一群看不见的鬼,在黑夜里,把蛮子的后营,给他搅个天翻地覆!”
“您在正面一压,我在后面一烧,等他们乱了阵脚,咱们前后夹击!”
“这一仗,咱们不光要赢,还要赢得他们哭爹喊娘!”
“好!”洛梁听得双眼放光,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就这么办!”
洛序在一旁听得直咋舌,心里暗道这秦晚烟真是个天生的将军,这么快就把现代的“侦查-指挥-打击”体系给摸透了,还玩起了特种作战。
眼看这俩战争狂人就要拍板定案,他觉得再不开口,今晚就得出大事。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爹,晚烟姐,计划是好计划,不过……有几个小问题,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两道锐利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说。”洛梁言简意赅。
“第一,那个对讲机,就是‘传音符’。”洛序拿起桌上的一个样品,“它不是你想的千里传音,中间要是隔着太厚的山石,或者离得太远,声儿就传不过去了。咱们关墙到他们后营,这个距离,差不多是极限了。”
“第二,这玩意儿,还有那个望远镜,里面都装着一种叫‘电池’的东西,是用来给它们提供能量的。用久了,会没电,没电了,就成了一块废铁。”
“没电了?”秦晚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能用多久?”
“省着点用,大概能撑个一两天吧。”洛序含糊地说道,“所以,不能一直开着,用的时候再开。”
他拿起对讲机,亲自给两人示范。
“还有,这玩意儿说话有讲究。你看,得按着旁边这个钮,嘴巴凑近了说。说完,手得松开,不然别人说话你就听不见。”
“而且,一次只能一个人说。两个人同时按着钮说话,大家就只能听到一堆杂音。”
“所以,最好说完话,加一句‘完毕’,告诉别人你说完了,下一个人再说。”
洛序一番深入浅出的“技术指导”,让两个正处在兴奋头上的将军,都冷静了下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后怕。
要是真按刚才的想法,让几百号人乱糟糟地一通喊,那别说指挥了,不炸锅就不错了。
“臭小子,有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洛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们也没问啊。”洛序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再说了,我哪懂你们打仗的门道,我就是个……提供家伙事儿的。”
“晚烟。”洛梁深吸一口气,神情重新变得严肃,“把计划再重新过一遍,把序儿说的这些,都给老子考虑进去!”
“是!”
秦晚烟点了点头,拿起木杆,在沙盘上重新开始推演。
这一次,她的计划,变得更加细致,也更加谨慎。
“……斥候队每隔一炷香,汇报一次目标方位,汇报完毕,立刻关闭‘千里眼’,节省电量。”
“……我这边,五百人分为五十队,每队设一名队长,只有队长能跟主队通话。下达命令,必须简洁明了,收到命令,必须回复‘收到’二字。”
“……一旦发现蛮子的大股部队靠近,所有小队立刻关闭‘传音符’,就地潜伏,避免被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我们的位置。”
新的作战计划,在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下,迅速成型。
它不再是最初那个充满豪情的突袭,而是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细节、充满了算计的、精密的猎杀方案。
“好!”
当最后一点细节敲定,洛梁猛地一拍桌子,站直了身体。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秦晚烟,最后,落在了自己儿子的身上。
那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传我将令!”
他转过身,对着帐外大吼一声。
“一更造饭,二更出发!”
“今夜,踏平蛮子后营!”
第67章 溃败,如同雪崩
洛梁魁梧的身躯站在高台之上,他举起重剑,对着下方黑压压的军阵,发出了出征的咆哮。
“兔崽子们!”
“今晚,没有那么多狗屁道理!”
“老子只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杀!”
“杀光那帮杂种!”
“用你们手里的家伙,把他们的肠子,给老子一寸一寸地捅出来!”
“听明白了没有!”
“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三千名精锐将士压抑着兴奋的低吼,那声音,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寂静的夜色中,酝酿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洛序站在高高的关墙之上,夜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举着望远镜,视野里,关墙下的一切都清晰无比。
他看到,他爹洛梁翻身上马,带领着三千人的步兵方阵,如同一块沉默的、移动的铁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朝着铁羽部的大营正面,缓缓压了过去。
他也看到,另一侧,秦晚烟一身紧凑的皮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没有骑马,而是和她手下那五百名金吾卫精锐一样,步行前进。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轻盈得如同狸猫,他们像一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绕过正面战场,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丘陵之中。
“少爷,他们……他们能行吗?”苏晚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带着紧张。
“放心吧。”洛序放下望远镜,拍了拍腰间别着的对讲机,“咱们的‘顺风耳’,可不是吃素的。”
他将对讲机调到了斥候专用的频道。
很快,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的嗓音响了起来。
“鹰眼一号呼叫指挥,鹰眼一号呼叫指挥!”
“我们已抵达预定位置,视野良好。”
“他娘的,这‘千里眼’真是神了!老子能看清蛮子哨塔上那个哨兵的鼻毛!”
“完毕。”
频道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洛序旁边的墨璃,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帮家伙,还挺有精神的嘛。”
“指挥收到。”秦晚烟那清冷沉静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瞬间压下了频道里所有的杂音。
“鹰眼一号,持续监视,报告敌军巡逻队动向。”
“完毕。”
“鹰眼二号,报告我部前方地形。”
“完毕。”
一道道指令,清晰、简短、高效地通过小小的对讲机,传达到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洛序拿着对讲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自豪感。
他,一个普通的社畜,竟然真的用几样现代的小玩意儿,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导演了一场信息化的特种突袭。
大约半个时辰后,洛梁率领的主力部队,终于接近了铁羽部大营的外围。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夜里擂响!
三千名士兵,同时举起手中的长枪,用枪柄,狠狠地敲击着身前的塔盾!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撕裂了夜的宁静!
远处的铁羽部大营,瞬间被惊醒了!
无数的火把被点燃,整个营地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的蛮族士兵,睡眼惺忪地从帐篷里冲出来,乱糟糟地寻找着自己的武器。
“来了来了!”墨璃举着另一架望远镜,兴奋地叫道,“好多人!他们冲出来了!”
洛序的视野里,能清晰地看到,大批的铁羽部骑兵,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黑压压地朝着洛梁的军阵冲了过来。
但洛梁的军阵,却只是虚张声势,光打雷不下雨,与敌人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就是不接战,只是不断地用战鼓和呐喊,挑衅着对方。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对峙吸引时,秦晚烟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指挥频道里,冷冷响起。
“鬼火一队,坐标,南三,粮仓。”
“点火。”
“完毕。”
“鬼火二队,坐标,西七,投石车阵地。”
“给我把那些木头架子,全拆了。”
“完毕。”
“鬼火三队,目标,中军帅帐前的旗杆。”
“我要在下一刻,看到他们的王旗倒下来。”
“完毕。”
一道道命令,如同死神的判词。
洛序立刻调转望远镜,望向铁羽部大营的后方。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黑暗的大营深处,毫无征兆地,冲起了十几道巨大的火光!
火光映照之下,无数惊慌失措的蛮族士兵,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处乱窜。
紧接着,在一阵巨大的“轰隆”声中,十几架巨大的投石车,几乎在同一时间,散了架!
而最致命的一击,是那杆高高飘扬的、代表着铁羽部王帐的巨大狼头旗,在一蓬飞溅的火星中,被人拦腰斩断,缓缓地,倒了下去!
整个铁羽部大营,彻底炸了!
“干得漂亮!”洛序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呜——”
凄厉的号角声,从铁羽部大营中响起,那是全军撤退的信号。
他们彻底乱了。
前有强敌压境,后院又燃起熊熊大火,连帅旗都被人砍了,这仗,还怎么打?
“就是现在!”洛梁那如同洪钟般的咆哮,通过对讲机,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全军——”
“突击!”
“吼——!”
一直隐忍不发的三千镇北军,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火!
他们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手中的长枪,放平,前指!
那五千个闪烁着幽暗寒光的合金矛头,在火光下,组成了一片死亡的森林!
“噗嗤!噗嗤!噗嗤!”
两股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想象中兵器交击的巨响,只有利刃切入血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铁羽部士兵引以为傲的皮甲、铁甲、盾牌,在那现代合金打造的矛头面前,脆弱得就像豆腐!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蛮族勇士,身上穿着三层精良的锁子甲,他咆哮着,挥舞着弯刀,却被一杆看似平平无奇的长枪,轻而易举地,从胸口,捅了个对穿!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个碗口大的窟窿,眼神里的凶悍,迅速被恐惧和绝望所取代。
这,只是整个战场的一个缩影。
镇北军的士兵们,也打懵了。
他们甚至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气,只需要平举着长枪,往前顶,就能轻易地收割掉一个又一个敌人的生命。
那感觉,不像是两军交战。
更像是一场……屠杀!
溃败,如同雪崩,瞬间席卷了整个铁羽部的军阵。
“晚烟!”洛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尽的杀意,“收网!”
“收到!”
秦晚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笑意。
“金吾卫,听我号令!”
“——随我,碾碎他们!”
那支一直潜伏在黑暗中的鬼魅部队,终于露出了他们狰狞的獠牙!
五百名金吾卫精锐,从蛮族的背后,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切了进去!
第68章 趁他病,要他命!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将关外的冰冷平原染上一层金红色时,潮水般的欢呼声,从雁门关的城墙上爆发开来。
洛序站在城头,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视野的尽头,那片曾经让无数大虞士兵魂断的土地,此刻正冒着滚滚的黑烟。
铁羽部的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而自家的军队,正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归来。
他们的盔甲上沾满了血污与尘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但他们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队伍的最前方,他爹洛梁和秦晚烟并辔而行,身后,数百名士兵押解着上千名垂头丧气的蛮族俘虏,还有大批缴获的牛羊和物资。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前所未有的大胜!
“赢了!我们赢了!”
墨璃激动地一把抓住洛序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小脸涨得通红。
“少爷你看见没!刚才!就刚才!秦将军带着人从屁股后面一冲,那帮蛮子就跟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苏晚也激动得眼眶泛红,她用力地点着头,看着洛序的眼神里,除了崇拜,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洛序咧嘴一笑,拍了拍墨璃的脑袋。
“瞧你那点出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中军大帐内,气氛热烈得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报——!”
一名负责清点战果的校尉,满脸红光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启禀大将军!昨夜一战,我军大捷!”
“我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二百零一人!歼敌……歼敌三千四百余!俘虏一千二百人!”
“另,缴获牛羊五千余头,粮草三万石!各类攻城器械,已尽数焚毁!”
“轰!”
整个大帐,瞬间沸腾了!
所有在场的将领,都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一百多人的伤亡,换掉对面三千多条人命,还把人家后勤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这是什么神仙战绩?!
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哈哈哈哈哈哈!”洛梁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了震天的狂笑,“痛快!痛快!”
他转过身,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洛序的背上。
“臭小子!听见没!你爹我打了三十年的仗,就数今晚这仗,打得最他娘的过瘾!”
“咳咳……”洛序被拍得一阵猛咳,“爹,爹,您再拍两下,您儿子就得成第一个被自己人拍死的功臣了。”
“哈哈哈!”洛梁笑得更大声了,他一把搂住洛序的脖子,那力道,几乎要把洛序给提起来,“好小子!你给老子立了大功了!说!想要什么赏赐!只要老子拿得出来的,都给你!”
“洛叔叔,现在说赏赐,还太早了。”
秦晚烟的声音,如同一盆清泉,浇熄了帐内狂热的气氛。
她卸去了头盔,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脸颊上,那张英气逼人的俏脸上,沾着几点尚未干涸的血迹,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魅力。
她走到沙盘前,凤目明亮得骇人。
“昨晚的胜利,与其说是我们打赢的,不如说是……被洛序带来的这几样神物‘砸’赢的。”
她看向洛序,眼神复杂。
“千里眼让我们洞悉先机,传音符让我们如臂使指,而那无坚不摧的矛头,则彻底摧毁了敌人的士气。”
“但是,”她话锋一转,“这些东西,都不是无穷无尽的。”
“那个叫‘电池’的玩意儿,到底能用多久?用完了,还有没有补充?”
“矛头,也只有五千个,打完了这一仗,还能不能再变出五千个来?”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帐内的气氛,重新冷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洛序的身上。
洛序被他爹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喘了口气。
“晚烟姐,你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揉着脖子,一脸“我很为难”的表情。
“电池嘛,省着点用,还能撑个几天。矛头……那可是真没了,我跟那个‘仙人’买的时候,他就给了我这么多,说是最后一点存货了。”
“先断了你们的念想,免得以后把我当成哆啦A梦。”
他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至于补充……”洛序眼珠子一转,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纨绔式笑容,“也不是不行,就是……得加钱。”
“加钱?”洛梁的眉毛拧了起来,“跟谁加钱?”
“那还用说?”洛序理直气壮地一拍胸脯,“当然是跟陛下加钱了!”
“这么大的功劳,我这又是出人又是出力的,还垫付了这么多‘货款’,陛下总不能让我亏本吧?”
“回头我写个折子,把这些东西的价钱,翻个十倍报上去!不给钱?不给钱,以后就没得用了!”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无赖说辞,把帐内的一众将军,都给听傻了。
跟陛下……敲竹杠?
这小子,胆子是铁打的吗?
秦晚烟看着他那副市侩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清冷的凤目里,竟是漾起了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算是看明白了。
眼前这个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仙人子弟,也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
他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不知从哪儿淘换来一堆宝贝,然后想着法子要大赚一笔的……混小子!
“行了!”洛梁听得头疼,一摆手,打断了儿子的“生意经”。
“钱的事,回头再说!”
他的大手,重重地在沙盘上一拍!
“趁着蛮子现在军心大乱,士气全无!”
“传我将令!”
“全军休整一日!”
“明日清晨,拔营!”
“——目标,黑山哨!”
“老子要趁他病,要他命!把被他们占走的哨卡,给老子一个一个地,全都夺回来!”
洛梁那中气十足的将令还在帐内回荡,洛序的脑子里却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休整一天?
一天的时间,足够他干很多事了。
他跟打了鸡血似的将军们告了个罪,说是要回去“联络仙人,看看还能不能再搞点好东西”,便一溜烟地钻出了中军大帐。
回到自己的军需帐篷,确认四下无人后,他立刻反手将厚重的门帘搭下,用那枚古朴的铜钥匙,轻轻抵在了门帘的内侧。
钥匙上微光一闪。
他掀开门帘,一步跨出。
第69章 大虞之土,一寸一命
刹那间,震天的操练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以及空气中那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血腥味,尽数被隔绝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公寓里那份独有的、安逸的静谧。
温暖的灯光,柔软的地毯,以及空气净化器发出的轻微嗡鸣。
洛序深吸了一口带着淡淡香薰味的空气,感觉自己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瞬间就松弛了下来。
他没有片刻耽搁,直接掏出自己的华威手机,熟练地点开了一个购物App。
“五号电池……要南孚的,聚能环,一节更比六节强……”
他嘴里念念有词,飞快地下单。
“……一箱,不够,十箱!”
“地址……加钱,同城闪送,一小时内送到!”
付完款,他才像个没骨头的人一样,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沙发里,顺手从冰箱里拿了瓶冰镇可乐,“吨吨吨”地灌下去半瓶。
“嗝——”
一个舒爽的饱嗝打出来,他才感觉自己彻底从那个血与火的古代战场,回到了人间。
不到一个小时,门铃就响了。
速达的快递小哥,吭哧吭哧地用小推车给他拉来了十个沉甸甸的大纸箱。
“先生,您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辛苦了辛苦了。”
洛序签了字,看着玄关处堆成小山的纸箱,撸起了袖子。
“该干活了。”
他走到最大的一个箱子前,双手抓住两侧,气沉丹田,猛地一用力!
“起!”
那至少有五六十斤重的箱子,被他稳稳地端了起来。
若是放在几天前,光是这一下,就得让他闪了腰。
但现在,踏入炼气期的他,只觉得手臂微微一沉,体内的那股暖流稍稍一转,便轻松地承受住了这份重量。
“嘿,还真成大力士了。”
他咧嘴一笑,抱着箱子,大步流星地走向次卧。
推开房门,门后,便是那顶充满了肃杀之气的军帐。
他一步跨过,将箱子“咚”的一声,放在了异界的土地上。
接着,转身,回去,搬第二个。
如此往返十次。
最后一箱电池也被他搬进帐篷,他的额头上,也只是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均匀,丝毫不见疲态。
他看着眼前这十箱“军火”,满意地点了点头。
“弹药充足,这下心里踏实了。”
他理了理有些乱的衣服,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苏晚和墨璃果然还守在外面,看到他又从那个“神仙帐篷”里出来,两个丫头的表情都有些麻木了。
“少爷……”苏晚迎了上来,欲言又止。
“又……又弄了什么宝贝回来?”墨璃抱着刀,靠在旁边的栅栏上,有气无力地问道。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快不够用了。
“没什么,一点补充。”洛序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帐篷里面,“给咱们的‘千里眼’和‘顺风耳’,补充点‘力气’。”
他走进帐篷,撕开一个纸箱,从里面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五号电池,走了出来。
“喏,就是这玩意儿。”
他把电池塞到两个丫头手里。
“这是……”墨璃捏着一节圆滚滚的电池,翻来覆去地看,满脸的莫名其妙,“糖豆?”
“噗——”洛序差点没笑喷出来,“这是‘电池’,是那两样法……咳,那两样宝贝的‘口粮’,没了它,那俩玩意儿就是废铁。”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旁边,拿起一个因为频繁使用,已经有些发不出声的对讲机,熟练地打开后盖,将里面耗尽的旧电池抠出来,换上两节新的。
“滋啦——”
对讲机立刻发出了清晰而又响亮的电流声。
“看见没?”洛序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吃饱了,又有劲儿了。”
苏晚和墨璃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更深层次的震撼。
原来……那些神物,还需要吃这种五颜六色的“糖豆”才能使用?
“行了,别研究了。”洛序把那一大把电池都塞给苏晚,“把这些,给晚烟姐送过去,让她省着点用。我这儿还有,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是,少爷。”苏晚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糖豆”揣进怀里。
“那你呢?”墨璃挑了挑眉,“你不去?”
“我去干嘛?”洛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功劳我出了,剩下的事,就让他们这些当将军的去头疼吧。我啊,得去补个回笼觉。”
他说着,便打着哈欠,朝着自己的帅帐溜达了过去,只留下两个丫头,捧着一堆现代工业的结晶,在风中凌乱。
一夜的休整,似乎将昨夜血战的疲惫与煞气都涤荡一空。
当晨曦撕开地平线上最后一抹夜色,雁门关外的巨大校场上,已是人头攒动,旌旗林立。
数千名镇北军将士,列成了数十个整齐的方阵。
他们不再是之前那副装备参差不齐的模样。
最前排的长枪兵,人手一杆闪烁着幽暗寒光的长枪,那开过刃的合金矛头,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芒。
队伍中,还混杂着一些特殊的“兵种”。
斥候们宝贝似的将望远镜挂在胸前,时不时拿起来,新奇地朝着远处张望。
传令兵们则将黑色的对讲机别在腰间,天线高高竖起,让他们看起来与众不同。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和昂扬。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拿着木棍的孩童,换上了一身神兵利器,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个对手,试试自己如今的斤两。
洛序被安排在一辆视野开阔的指挥车上,苏晚和墨璃一左一右,寸步不离。
“少爷你看!他们那股子神气劲儿!”墨璃指着下方的军阵,兴奋得小脸通红,“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出征,一个个都跟奔丧似的。”
“现在好了,一个个都跟要去抢媳妇儿一样!”
洛序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这支被自己“魔改”过的古代军队,心中那份成就感,简直要满溢出来。
“肃静!”
洛梁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缓缓行至阵前。
他只说了两个字,整个校场数千人的喧哗,便瞬间消失,落针可闻。
“弟兄们!”
洛梁没有长篇大论,他只是用那双锐利的鹰目,缓缓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
“昨天晚上,咱们睡得香不香?”
“香!”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昨天晚上,咱们捅那帮蛮子,捅得爽不爽?”
“爽!”
这一次的吼声,几乎要将天上的云层震散!
“那好!”洛梁猛地拔出腰间的重剑,剑指东方。
“黑山哨!被那帮杂种占了七天了!”
“今天,老子要你们跟着我,把它给拿回来!”
“告诉那帮蛮子,咱们大虞的土地,他们占一寸,就得拿命来还!”
“出发!”
第70章 准备,收复失地
“咚——咚——咚——”
雄浑的鼓声响起。
钢铁的洪流,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数千人的军队,行进在冰冷的荒原之上,甲胄摩擦,脚步踏地,汇成一股令人心颤的钢铁交响。
洛序坐在指挥车上,感觉有些颠簸,但更多的是新奇。
他就像一个随军出征的监军,身边跟着两个漂亮的女保镖。
“少爷,您喝水。”苏晚体贴地递上水囊。
“少爷,你说咱们这次,是不是也能跟昨晚一样,打得他们屁滚尿流啊?”墨璃则是闲不住,凑过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闭嘴,听。”
洛序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安静,然后拿起了指挥车上那台功率最大的对讲机。
这是他特意留下的“总指挥专用机”,可以直接连通所有频道。
他将频道调到了斥候专线。
“……沙狐三号报告,我已抵达预定观察点‘鹰嘴岩’,目标黑山哨,距离我部约二十里,一切正常,完毕。”
“……沙狐五号报告,左翼发现蛮子游骑一队,约十人,正在向我军方向靠近,是否处理?完毕。”
秦晚烟清冷的声音立刻响起:“不必理会,放他们过去。所有单位注意隐蔽,保持无线电静默,完毕。”
洛序听得津津有味。
“这感觉,还真跟玩即时战略游戏似的,开了全图挂。”
大军又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距离黑山哨只剩下不到十里。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敌军斥候的警戒范围,随时可能爆发遭遇战。
但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
“指挥,这里是鹰眼一号!”斥候队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在频道里响起。
“我已看清黑山哨上的布防!”
“我的天……太清楚了!”
“哨卡正面,有两座箭塔,每座上面有四名弓箭手!寨墙上,有巡逻队两支,每支十二人!”
“寨门后,有重甲步兵一队,约五十人,正在打瞌睡!”
“他们……他们好像根本没发现我们!”
“完毕!”
这段汇报,让对讲机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秦晚烟的声音响起,带着颤抖。
“鹰眼一号,你确定?”
“确定!将军!我能看清他们弓箭手腰上挂的水囊是什么颜色!完毕!”
十里之外,洞悉敌军布防于毫末之间!
这是何等恐怖的侦查能力!
洛序看到,不远处骑在马上的秦晚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名为“震撼”的神情。
“传我将令!”
秦晚烟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了所有金吾卫小队长的耳中。
“原计划改变!”
“一、二、三队,随我从左翼山坡包抄,目标,解决那两座箭塔!”
“四、五、六队,由副将带领,从右翼河滩渗透,断敌后路!”
“主力部队,原地待命!等我的信号!”
“记住,行动要快!在他们敲响警钟之前,我要让黑山哨,变成一座哑巴哨!”
“收到!”
“收到!”
频道里,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低喝。
洛序放下对讲机,看向不远处,他爹洛梁那魁梧的背影。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此刻也正举着一个望远镜,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的黑山哨,脸上,是与秦晚烟如出一辙的震撼。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想过,有一天,战争,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进行。
敌人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一丝不挂地暴露在你的眼前。
而你,则可以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从容不迫地,选择从何处,给予其最致命的一击。
洛梁缓缓放下望远镜,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指挥车上的洛序。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稳而又自信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全军,缓步推进。”
“——准备,收复失地。”
手持令旗的传令兵,手臂在空中凝固着,一动不动。他身后的主力军阵,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只有冰冷的晨风,偶尔吹动帅旗的边角,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所有的喧嚣,此刻都汇集在洛序手中的那台对讲机里。
“野狼一队报告,已抵达哨卡左翼山坡背侧,距离一号箭塔三百步,视野清晰,完毕。”
“野狼二队报告,已抵达哨卡右翼河滩,河水不深,可以徒步通过,完毕。”
“指挥收到。”秦晚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冷静得如同脚下的冻土,“各单位保持静默,等待我的命令,完毕。”
“少爷,他们真的摸过去了?”墨璃压低了声音,凑到洛序耳边,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你当然看不见了。”洛序头也不抬,眼睛死死盯着望远镜的目镜,“人家穿的都是灰扑扑的衣服,专往石头缝里钻,你要是都能看见,那蛮子不也看见了?”
“哦……”墨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学着洛序的样子,把自己的望远镜举了起来。
苏晚则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她不懂什么兵法,只知道,这一战若是打输了,大家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对讲机里,除了偶尔的电流声,再无任何声音。
但洛序知道,在那片看似平静的山坡与河滩之下,数百名精锐的猎手,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了他们的罗网。
“动手。”
秦晚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频道里响起,简短,冰冷,不带感情。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洛序的视野里,黑山哨左侧那座高高的箭塔之上,一名正在伸懒腰的蛮族弓箭手,身体猛地一僵。
一支黑色的羽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从他的眼窝没入,贯穿了整个头颅。
他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箭塔上的另外三名弓箭手,也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在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里,接二连三地中箭,悄无声息地毙命。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另一座箭塔,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上演了同样的一幕。
八名蛮族的哨兵,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清扫完毕。”
频道里传来一个同样简洁的回报。
“漂亮!”墨璃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呼了一声,“这是什么神仙箭法!”
洛序的心脏也在“砰砰”狂跳。
“这他娘的……比电影里的特种部队还利索!”
第71章 攻坚战,零伤亡?
箭塔被拔除,就像是老虎被拔掉了牙齿。
“一队上墙,清理巡逻队。”
“二队,跟我来,破门。”
秦晚烟的命令,依旧冷静。
数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猿猴般,敏捷地从山坡上窜出,他们手中抓着飞爪,用力一甩,便牢牢地扣在了寨墙的边缘。
转眼之间,他们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寨墙。
“噗!噗!”
几声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墙上那两支还在懒散巡逻的蛮族小队,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从身后摸上来的金吾卫,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
与此同时,秦晚烟亲自带领着另一队人,如同鬼魅般,摸到了紧闭的寨门前。
她对着身边的两名壮汉,打了个手势。
那两名壮汉点点头,从背后取下两柄特制的、如同攻城锤般的巨大铁斧,深吸一口气,肌肉坟起,对着那厚重的门栓,狠狠地砸了下去!
“?!”
一声沉闷的巨响,终于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寨门后的那五十名蛮族重甲兵,瞬间从睡梦中惊醒!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被硬生生砸断的门栓,还没等反应过来,两扇厚重的木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晨曦的光芒,从门外涌了进来。
光影之中,一道身姿挺拔、手持长枪的绝美身影,如同从地狱里走出的女武神,一步,踏入了寨中。
“杀。”
秦晚烟红唇轻启,吐出了一个冰冷的字眼。
她身后的金吾卫,如同出闸的猛虎,咆哮着,冲了进去!
“敌袭——!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终于姗姗来迟地在哨卡内响起。
但一切,都太晚了。
战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蛮族士兵,面对着蓄势已久、装备精良的金吾卫,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再加上后路被断,他们彻底成了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哨卡内的喊杀声,便渐渐平息了下去。
秦晚烟提着那杆还在滴血的长枪,一步步走上哨卡的最高处。
她从怀中,取出一面早已准备好的、鲜红的“虞”字大旗,用力地,插在了旗杆之上!
那面代表着胜利的旗帜,在晨风中,“呼啦”一声,迎风招展!
“指挥,这里是鬼火。”秦晚烟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了出来,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抑制的笑意和自豪。
“黑山哨……已拿下。”
“——请将军,入关!”
“好!”
一直沉默不语的洛梁,猛地将手中的望远镜往亲卫怀里一塞!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畅快的笑容!
“传我将令!”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嘹亮的嘶鸣!
“全军——”
洛梁手中的重剑,向前猛地一挥,直指那面在晨光中猎猎作响的红色大旗!
“——冲锋!”
“吼——!”
压抑了许久的数千镇北军,爆发出震天的咆哮!
钢铁的洪流,再无任何顾忌,迈开大步,朝着那座已经属于他们的哨卡,发起了胜利的冲锋!
镇北军的先头部队冲进黑山哨敞开的大门,迎接他们的,不是蛮族的弯刀和咆哮,而是金吾卫同袍们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以及那面高高飘扬的、崭新的“虞”字大旗。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欢呼!
“赢了——!”
“黑山哨!是我们的了!”
有士兵激动地将手中的长枪抛向空中,也有人脱下头盔,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汗水和泪水。
他们互相拍打着对方的肩膀,用最粗俗的语言,宣泄着心中压抑已久的兴奋与狂喜。
洛序的指挥车,在士兵们自发让开的道路中,缓缓驶入了这座刚刚易主的哨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尚未散尽的烟火气,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蛮族士兵的尸体,但没有一个镇北军的士兵感到畏惧。
他们的眼中,只有胜利的荣光。
洛梁翻身下马,那身沉重的玄铁重甲,踩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秦晚烟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她的肩甲上。
“哈哈哈!好样的!晚烟!你这丫头,干得比你爹当年还利索!”
秦晚烟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抹笑意,她对着洛梁抱拳行礼。
“洛叔叔谬赞了。”
“若非有‘千里眼’洞悉先机,‘顺风耳’指挥若定,晚烟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得手。”
她的目光,越过洛梁的肩膀,落在了刚刚走下指挥车的洛序身上。
“该说不说,你这小子,还真有点邪门歪道的天赋。”洛梁也转过头,看着自己那正伸着懒腰的儿子,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说吧,这次又想跟陛下要多少钱?”
“爹,瞧您说的。”洛序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咱们这是为国尽忠,谈钱多俗气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嘛,这‘千里眼’和‘顺风耳’的保养费用,还有我跟那位仙人联络感情的‘茶水费’,总得有人给出吧?我这可是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你个臭小子!”洛梁笑骂了一句,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少爷,我们……我们真的一个人都没死吗?”苏晚跟在洛序身后,小声地问道,温柔的眼眸里,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对啊对啊!”墨璃也凑了过来,桃花眼亮晶晶的,“我刚才问了,连个擦破皮的都没有!这简直……简直是神仙打仗啊!”
“零伤亡。”秦晚烟的声音传来,清晰而又坚定,她看着洛序,凤目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此战,金吾卫突袭部队,无一人伤亡。”
这个结果,让在场所有听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攻坚战,零伤亡?
这是史书上都不敢记载的奇迹!
洛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敬畏的严肃。
他弯下腰,仔细查看了一具蛮族弓箭手的尸体。
那名弓箭手的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愕,一支黑色的羽箭,精准地从他的左眼射入,后脑穿出,干脆利落。
“一箭毙命。”洛梁站起身,声音低沉,“而且是从三百步开外。”
他又走到另一具尸体旁,那是一名蛮族巡逻兵,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
“一刀封喉,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路看过去,脸色也愈发凝重。
整个哨卡内的近百名守军,几乎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以最有效率的方式,瞬间击杀。
没有惨烈的搏斗,没有多余的伤口。
这不像是一场战斗。
更像是一场……由顶尖刺客完成的、精准无比的暗杀。
“晚烟,你们金吾卫,什么时候箭术这么好了?”洛梁回头问道。
“回洛叔叔。”秦晚烟的表情也同样严肃,“我们只是按照‘鹰眼’的指引,在最合适的时机,射出了最简单的一箭而已。”
“至于潜入……”她看了一眼那些被飞爪划出痕迹的墙头,“有‘千里眼’在,敌人的巡逻路线、换防间隙,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们……只是在正确的时间,走到了正确的位置。”
第72章 苍狼军团
洛梁沉默了。
他抬头,望向那面迎风招展的“虞”字大旗,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的儿子。
他觉得,自己过去三十年所信奉的、那些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兵法与经验,在这个“邪门歪道”的儿子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和可笑。
“这仗……”他喃喃自语,“还能这么打?”
“爹,别感慨了。”洛序走了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哨卡里血腥味太重,咱们是不是该挪个窝了?”
“挪窝?”洛梁一愣。
“对啊。”洛序理所当然地指了指东边,“这黑山哨拿下来了,下一个不就是‘白狼堆’了嘛?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咱们一鼓作气,再干他一票啊!”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咱们中午吃什么”一样。
“你小子……”洛梁看着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身为一个老将的豪情与战意。
“好!”
他猛地一挥手!
“传我将令!打扫战场,留下一千人驻守!”
“其余人马,原地休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
他的声音,在整个黑山哨上空回荡。
“目标,白狼堆!出发!”
……
在大虞的铁蹄向着白狼堆滚滚而去的同时,向西百里之外,风嚎谷。
这里是铁羽部族与镇西王庭势力犬牙交错的地界,终年狂风呼啸,刮得人脸生疼。
一座巨大的黑色穹顶帐篷,像是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死死地钉在山谷的背风处。
帐内,中央的火盆烧得正旺,哔哔作响的火焰,将两个男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扭曲拉长。
一个男人身形佝偻,脸上涂着黑白油彩,身上那件由无数鸦羽缝制的大氅,让他看起来像一只不祥的恶鸟。
他就是侥幸从大营火海中逃生的铁羽部大萨满,乌桓。
“赫连将军,我族的大营,被虞人一把火烧成了白地。”乌桓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三千多名勇士的亡魂,正在天上看着我们!”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身穿重甲的男人。
他脸上的刀疤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抽动,正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割着一块烤羊腿。
他便是镇西王庭苍狼军团的副帅,赫连勃。
“那是你们铁羽部的事。”赫连勃头也不抬,将一块流油的羊肉塞进嘴里,“你们自己无能,被虞人钻了空子,跑来我这里哭有什么用?”
“将军!”乌桓枯瘦的手掌猛地攥紧,“这不是哭诉!是机会!”
“哦?”赫连勃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透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什么机会?”
“虞人的主力,现在都扑向了白狼堆!”乌桓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狂热,“他们刚刚拿下的黑山哨,现在一定兵力空虚!”
“那又如何?”赫连勃擦了擦嘴角的油,“黑山哨是你们丢的地盘,不是我的。”
“将军!”乌桓向前探了探身子,“黑山哨的西边,就是你们王庭的‘一线天’峡谷!那里地势隐蔽,你们派出一支奇兵,从后方直插黑山哨,虞人绝对想不到!”
“你想借我的刀,去报你的仇?”赫连勃冷笑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羊腿,“萨满大人,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些。”
“不是借刀!”乌桓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双赢!”
“虞人这次出征,气势汹汹,锐不可当。他们敢把主力全部压上,后方必定留有重要人物坐镇,以防万一。”
“你想想,如果我们能断掉他们的后路,活捉或者杀了这个坐镇的大人物,那虞人的军心,会怎么样?”
赫连勃脸上的轻蔑,渐渐褪去。
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的案几。
乌桓见状,知道对方已经动心,立刻加了一把火。
“将军,这可是一桩送上门的大功劳!成了,你名震王庭;败了,损失的也不过是几百骑兵,于你苍狼军团而言,九牛一毛而已。”
“更何况,”乌桓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事成之后,黑山哨里所有的缴获,都归将军您。我铁羽部,分文不取,只要那个虞人将领的脑袋!”
赫连勃的沉默,让帐篷内的气氛变得压抑。
而此刻的黑山哨,气氛却截然相反,甚至可以说有些……悠闲。
洛序正靠在一处垛口,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手下的一千镇北军士兵,在秦晚烟的指挥下,忙得热火朝天。
清理尸体,加固工事,布置陷阱,安排岗哨。
一切都有条不紊。
“我说,晚烟姐。”洛序看着那个身穿黑色劲装,身姿挺拔的背影,懒洋洋地喊道,“用不着这么紧张吧?我爹他们都打到白狼堆去了,蛮子现在哪还有胆子回来送死?”
秦晚烟没有回头,只是清冷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兵不厌诈。”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帮着抬两具尸体。”
“那还是算了。”洛序撇了撇嘴,把草根吐掉,“我这人晕血。”
“少爷,您就别给秦将军添乱了。”苏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走了过来,柔声劝道,“秦将军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就是就是!”墨璃抱着一杆比她还高的长枪,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少爷你快看!我刚从蛮子那儿缴获的!这枪头,比咱们的还亮呢!”
洛序接过苏晚递来的肉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他没好气地白了墨璃一眼,“小心点,别戳着自己。”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活泼的丫头,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不苟的女将军,心里觉得,这种日子,好像也还不错。
虽然没有手机电脑,但至少,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了。
风嚎谷。
“好。”
赫连勃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将乌桓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我可以出兵。”
“不过,不是几百,是三千。”
乌桓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而且,”赫连勃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要亲自带队。”
“黑山哨里那个大人物的脑袋,我要定了!”
他转身,掀开帐帘,对着外面守候的亲卫,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传令下去!”
“苍狼第一、第二、第三骑兵营,一炷香后,到谷口集合!”
“——目标,一线天!”
随着他的命令,沉寂的山谷,瞬间被马蹄的轰鸣与金属的碰撞声所淹没。
三千名身穿重甲、背负弯刀的苍狼铁骑,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洪流,带着冲天的杀气,向着东方,那座刚刚插上“虞”字大旗的哨卡,奔袭而去!
而黑山哨城头上的洛序,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打着哈欠,盘算着晚上是吃烤全羊,还是喝羊肉汤。
第73章 悬崖
“少爷,这汤还热乎着呢,您再喝点?”苏晚看着洛序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又给他盛了半碗。
“不喝了不喝了,再喝就成水桶了。”洛序摆摆手,刚想再说点什么,脚下的地面,却传来一阵细微而又规律的震颤。
“嗯?”他眉头一挑,“地震了?”
“不对!”秦晚烟一直紧绷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她猛地抬头,望向西边的群山,“是马蹄声!”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城墙西侧的岗哨上,一名负责了望的士兵,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敌袭——!西边!是骑兵!好多骑兵!”
那名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手中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瞬间,整个黑山哨刚刚还算轻松的气氛,凝固了。
所有人都冲向西边的墙垛,洛序也不例外。
只见远方的山谷隘口处,黑压压的铁甲洪流,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那不是铁羽部族的杂牌军,而是队列整齐、杀气冲天、装备精良的正规铁骑!
他们的旗帜上,绣着一头狰狞的苍狼!
“是镇西王庭的苍狼军团!”秦晚烟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寒意,“他们怎么会从‘一线天’那边过来?”
“这下玩儿大了。”洛序看着那至少三千之众的骑兵,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咱们这才一千人,还都是步兵,拿头去顶啊?”
“秦将军!怎么办!”一名镇北军的校尉跑了过来,脸色惨白。
“慌什么!”秦晚烟厉声喝道,“弓箭手!上墙!准备火箭!”
她虽然下达了命令,但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点防御,在那三千铁骑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他们!
“哈哈哈!果然不出萨满所料!”
骑兵阵前,一名脸带刀疤的魁梧将领,用手中的斩马刀,遥遥指向城墙上的秦晚烟和洛序,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笑。
“那个穿黑衣服的娘们,还有她旁边那个小白脸!”赫连勃的眼中,闪动着贪婪的光芒,“给我抓活的!其他人,一个不留!”
“杀——!”
三千铁骑,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开始加速冲锋!
大地震颤,烟尘蔽日!
“完了完了,这下真成瓮中之鳖了。”洛序苦笑一声。
“闭嘴!”秦晚烟猛地回过头,一把抓住洛序的手臂,那双燃烧着火焰的凤目,死死地盯着他,“你不能死在这里!”
她的手很烫,抓得也很用力。
“墨璃!苏晚!”她头也不回地厉声命令道。
“在!”两个丫头立刻应声,脸上满是决绝。
“你们两个,立刻从东门突围!”秦晚烟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不要恋战!冲出去之后,用最快的速度去白狼堆,找到大将军!”
“将军!我们不走!我们要保护你和少爷!”墨璃急得眼圈都红了。
“这是命令!”秦晚烟的声音,不带感情,“告诉洛叔叔,我们中了镇西王庭的埋伏!让他立刻回援!快去!”
苏晚咬着嘴唇,拉了一把还想争辩的墨璃,对着秦晚烟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将军保重!少爷保重!”
说完,她便拉着墨璃,头也不回地冲下了城墙。
城墙下,喊杀声已经震天。
苍狼铁骑如同浪潮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那道脆弱的防线。
秦晚烟看也不看下方的战况,她拉着洛序,转身就朝着哨卡后方的悬崖跑去。
“晚烟姐,咱们这是要跳崖殉情?”洛序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还不忘开玩笑。
“没空跟你废话!”秦晚烟从腰间解下一卷早就备好的绳索,一头牢牢地系在垛口的石柱上,另一头直接扔下了悬崖。
“抓紧了!跟我下去!”
她没有丝毫犹豫,抓着绳索,矫健的身影便消失在城墙边缘。
“我靠!还真跳啊!”
洛序探头看了一眼,下面是几十丈高的悬崖,乱石嶙峋,摔下去铁定成了肉饼。
“嗖——嗖——”
几支羽箭,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钉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箭羽还在嗡嗡作响。
“磨蹭什么!想被射成刺猬吗?”秦晚烟在悬崖半空中的声音传了上来。
洛序脖子一缩,不再犹豫,学着秦晚烟的样子,抓紧绳索,笨手笨脚地滑了下去。
刚一落地,秦晚烟便不由分说地拽着他,一头扎进了身后那片茂密的山林之中。
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与苍狼军团那势在必得的咆哮。
“追!别让他们跑了!活捉那个男的!赏千金!封万户侯!”赫连勃的怒吼声,穿透了喧嚣的战场,在山谷间回荡。
黑松林里光线昏暗,粗大的树干遮天蔽日,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却也让奔跑变得格外费力。
“呼……哈……”
洛序的肺像是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全凭着一股惯性在往前迈。
“这边!”
身前的秦晚烟猛地一折,拉着他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
她那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已经被树枝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雪白的肌肤和淡淡的血痕,平日里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湿透了的青丝紧紧贴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野性的凌厉。
“他们……他们怎么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洛序靠着岩石,大口地喘着气。
“是铁羽部的萨满。”秦晚烟的胸口也在剧烈起伏,那惊人的曲线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用巫术锁定了我们的气息,只要在一定范围里,我们跑到哪儿都一样。”
“巫术?”洛序一愣,“就是刚才那玩意儿?”
他想起刚才,一根深埋在地下的枯藤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如同毒蛇般缠向他的脚踝,要不是秦晚烟眼疾手快一枪将其斩断,他现在估计已经被拖回去了。
饶是如此,他的小腿上也被藤蔓的倒刺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不止。”秦晚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小心脚下,还有头顶。”
她话音刚落,洛序头顶的一根树杈上,几只原本栖息着的乌鸦,眼睛变成了诡异的血红色!
它们尖叫着,如同黑色的箭矢,直扑洛序的面门!
“烦人的东西!”
秦晚烟眼神一寒,手中长枪如龙,枪尖在空中划出几道银色的残影。
“噗噗噗!”
几声轻响,那几只诡异的乌鸦便被精准地钉死在了树干上,黑色的羽毛漫天飞舞。
“走!”
秦晚烟根本不给洛序喘息的机会,拉起他又开始亡命狂奔。
身后的马蹄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显然,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已经让敌人再次缩短了距离。
“秦晚烟!洛序!别跑了!乖乖跟本将军回去,保你们一个全尸!”赫连勃那嚣张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做梦!”秦晚烟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危险的感觉,从秦晚烟的背后升起!
她想也不想,猛地将洛序朝旁边奋力一推!
“小心!”
“轰!”
一团人头大小的、由无数枯骨和怨魂组成的惨绿色骷髅头,擦着秦晚烟的身体,重重地轰在了她身侧的一棵黑松树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棵要两人合抱的巨树炸得木屑横飞!
秦晚烟被爆炸的气浪掀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松针。
而洛序虽然被推开了,但左臂也被飞溅的木屑划得鲜血淋漓。
第74章 绝处逢生
“晚烟姐!”洛序连滚带爬地跑到秦晚烟身边,想扶她起来。
“别管我!快走!”秦晚烟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后背传来的一阵剧痛,让她又软了下去。
她背后的劲装,已经被炸得支离破碎,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她的左肩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地向外冒。
“走个屁!”洛序看着她背后那狰狞的伤口,眼睛都红了,“你这个样子还能走到哪儿去?”
他活了二十四年,别说见了,连想都没想过这么惨烈的伤势。
“我……我还能……”秦晚烟咬着牙,还想嘴硬。
“你还能个锤子!”洛序第一次对她吼了出来,他一把将秦晚烟打横抱起,“妈的,今天就算死,老子也得拉个垫背的!”
秦晚烟的身体很轻,但抱在怀里,却滚烫得吓人。
她愣愣地看着洛序那张沾满泥污、却异常坚毅的侧脸,平日里总是冰冷的凤目中,第一次,流露出复杂难明的情绪。
“你……放我下来……你会死的……”她的声音变得虚弱。
“闭嘴!”洛序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林子更深处跑去,“要死一起死!黄泉路上,你还得给我带路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更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前面……有个山洞……”秦晚烟虚弱地抬起手,指了个方向,“我刚才……看到了……”
洛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几十米外的一处藤蔓覆盖的崖壁下,隐约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希望,就在眼前!
他咬紧牙关,榨干了身体里最后力气,朝着那处洞口冲了过去。
身后的追兵已经冲进了林子,赫连勃那兴奋的咆哮声,仿佛就在耳边。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进洞!”
就在洛序抱着秦晚烟,即将冲进洞口的那一刻,他脚下的大地,再次毫无征兆地裂开!
一只由泥土和树根组成的巨大手掌,从地底猛地伸出,朝着两人狠狠抓来!
洛序抱着秦晚烟,脚尖即将踏入洞口的阴影。他脚下的土地毫无征兆地向上拱起,崩裂开来。一只完全由湿润泥土和盘错树根构成的巨手,撕开地面,五指张开,朝着两人当头抓下。
那只手掌带来的压迫感,让洛序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操!”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洛序怒吼一声,也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一股力气,抱着怀里滚烫的女人,向前猛地一扑!
他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个黑漆漆的山洞。
“轰隆!”
几乎是在他冲进去的瞬间,那只巨大的泥土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洞口。
碎石崩落,烟尘弥漫。
整个山洞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洞口被落下的巨石和那只泥手堵住了大半,只留下几道狭窄的缝隙,透进些许微光。
身后的喊杀声和咆哮声,瞬间被隔绝在外,变得模糊不清。
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泥土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洛序背靠着冰冷的洞壁,胸膛剧烈地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濒死的惊悸中缓过神来。
“咳……咳咳……”怀里的秦晚烟发出一阵痛苦的咳嗽,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
“晚烟姐?你怎么样?”洛序赶紧低下头,借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能看清她的轮廓。
“我……没事……”秦晚烟的声音气若游丝,“你……你快走,别管我,他们……他们的目标是你……”
“行了,省点力气吧你。”洛序打断了她的话,“都到这份上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要是真想我活,就给我指条路,这黑灯瞎火的,咱们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秦晚烟沉默了。
过了半晌,她才用声音说:“往前……走……这山……应该是空的……有风……”
洛序不再多话,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更安稳地抱在怀里,然后一手抱着她,一手摸着湿滑的洞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洞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从洞壁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声,“滴答……滴答……”,在空旷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洛序能感觉到,怀里女人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凉。
不知道走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就在洛序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断掉的时候,他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如同黑夜里的萤火,给了他无穷的动力。
他加快了脚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光亮越来越大,他也确实感觉到了微风,吹拂在他的脸上。
终于,他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洞口。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山的另一面,一个完全陌生的、植被茂密的幽深山谷。
谷中空无一人,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山谷的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温暖而和煦。
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
他们,好像真的逃出来了。
那股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猛地一松。
排山倒海般的疲惫,瞬间席卷了洛序的全身。
他的双腿一软,抱着秦晚烟,一屁股坐在了洞口的草地上。
“晚烟姐,我们……我们安全了……”他喘着粗气,想对怀里的人说。
可他一低头,却发现秦晚烟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极其微弱,一张英气逼人的俏脸,此刻白得没有血色。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
还有气,脉搏也还在跳,只是很微弱。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草地上,他看到她背后那道狰狞的伤口,瞳孔猛地一缩。
那道伤口因为刚才的颠簸,又撕裂开了一些,黑色的劲装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甚至能看到里面翻卷的皮肉和森森的白骨。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攥住了洛序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对讲机,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
可入手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破碎的塑料壳。
在刚才的翻滚和冲撞中,这台珍贵的“顺风耳”,早已摔成了一堆无法修复的垃圾。
他彻底地,和父亲的军队,失去了联系。
太阳,正在缓缓西斜。
山谷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气温也开始下降。
洛序看着昏迷不醒的秦晚烟,知道如果再不想办法,她可能真的撑不过今晚。
失血、重伤,再加上山里的低温,任何一样,都足以致命。
他咬了咬牙,将秦晚烟轻轻地抱到一处背风的岩壁下,然后开始在附近,疯狂地搜集干枯的树枝和落叶。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燃料,都堆在了一起。
然后,他从自己那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蓝色的,最普通不过的,一块钱一个的一次性打火机。
这个从“现世”带来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小玩意儿,此刻,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用力按下了开关。
“咔哒。”
一声轻响。
一簇橙红色的、温暖的火苗,在傍晚的山谷里,悄然亮起。
第75章 造门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干枯的树枝,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山谷里渐浓的寒意。
洛序一屁股坐在火堆旁,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他看着躺在身边昏迷不醒的秦晚烟,喉咙里干得直冒火。
“人是铁饭是钢,水也不能少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他侧耳倾听,山谷里很安静,但能隐约听到一阵极细微的“哗哗”声。
是水声!
洛序精神一振,挣扎着站了起来。他不敢走远,就在附近几十米的地方,果然发现了一条从山壁岩石缝里渗流出来的小溪。
溪水清澈见底,冰凉刺骨。
洛序顾不上那么多,双手捧起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一股甘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总算把那股燥火给压了下去。
“得给她也弄点水喝。”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几十米外的秦晚烟,用手捧水肯定不现实。
“真是麻烦。”
他叹了口气,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次次地用手掬起水,小心翼翼地走回去,再把水喂进秦晚烟的嘴里。
大部分水都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浸湿了她身下的衣襟,但好歹也喂进去了几口。
就在他第四次俯身,准备用手指掰开她紧闭的牙关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她的额头。
那触感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滚烫。
是那种不正常的、足以把鸡蛋烤熟的滚烫。
“我操!”洛序脱口而出一句国骂,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发烧?”
他不是医生,但也知道,在这种缺医少药的环境下,一个受了严重外伤的人开始发高烧,基本上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妈的,真是流年不利。”洛序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乱得跟鸟窝一样的头发。
他看了一眼渐渐变小的火堆,又看了看秦晚烟那烧得通红的脸颊。
现在,这堆火就是她的命。
“不能灭,绝对不能灭。”
他站起身,目光在秦晚烟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她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短剑上。
他犹豫了一下。
“我说晚烟姐,先借你宝贝用用,回头还你个一模一样的,小龙瑞定制款,镶钻的那种。”
洛序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解下她的剑鞘,将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剑抽了出来。
剑身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上面还刻着繁复的云纹。
“好好的大小姐不当,非要舞刀弄枪的,这下好了吧。”他嘴里抱怨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走到林边,挥起短剑,对着一棵不算太粗的枯树,使出吃奶的力气砍了下去。
“当!”
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短剑砍进树干不到半寸,就卡住了。
“我靠,这玩意儿看着锋利,怎么跟个钝刀子似的?”
洛序这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是用来捅人的,不是用来砍树的。
他一个现代社畜,哪会用这种冷兵器。
没办法,只能换个法子,用剑尖去撬,去刮,折腾了半天,总算弄下来一些大小不一的木柴和树皮。
他抱着来之不易的燃料,气喘吁吁地回到火堆旁,把木柴一点点添了进去,看着火苗重新旺盛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火光跳跃,映着洛序疲惫的脸。
他知道,光有火是不够的。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个山谷里。
他必须想办法回去。
回他的那个,有空调、有外卖、有wIFI的出租屋。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那把神奇的钥匙。
可是,钥匙需要一扇“门”。
“门……”洛序的眼神,下意识地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山壁、树木、藤蔓……
作为一个建筑系毕业生,虽然毕业就失业,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专业知识,在这一刻,却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承重、结构、稳定性……
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成型。
没有门,那老子就自己造一个!
“对,造个门出来!”他一拍大腿,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这大概是全天下最离谱的甲方了,要求在荒山野岭里,凭空造出一扇能用的门来。
但他现在,就是自己的甲方。
他站起身,拿着那把被他当成斧头用的短剑,开始在附近寻找合适的“材料”。
他需要两根足够结实、相对笔直的树干,来当门框。
还需要一根横梁。
最后,再用藤蔓和细一些的树枝,编织成一扇简陋的门板。
“结构不用太复杂,能立住就行,关键是要有‘门’这个形态……”
他一边在林子里搜寻,一边用建筑师的思维,在脑中飞快地构建着模型。
“嘿,秦晚烟,你可得撑住了。”洛序回头看了一眼火堆旁那个安静的身影,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等老子把门造好了,就带你回家。”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他妈的……现代医学!”
砍树是个技术活,更是个体力活。
洛序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他挑了一棵看起来已经枯死、不算太粗的松树,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抡圆了短剑就砍了下去。
“铛!”
火星四溅。
那短剑砍在树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印,震得他手腕子生疼。
“我靠,这玩意儿是铁木吗?”他甩了甩发麻的手,“秦晚烟这败家娘们,平时都用这么金贵的玩意儿砍柴?”
“不对,人家是将军,这剑是杀人的,不是给我这种苦力砍树的。”
他换了个角度,用剑尖去戳,去撬,再用脚踹。
半个时辰后,洛序浑身是汗,总算把那棵倒霉的枯树给放倒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杰作,又看了看自己满是红痕和 splinter的手掌,累得连一句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歇了没一会儿,他又爬起来,用同样笨拙的方法,把树干截成两段差不多两米长的“门框”,又找了根短点的当“横梁”。
把这三根沉重的木料拖回火堆旁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晚烟姐,你看,咱家门框有了。”洛序把木头扔在地上,对着昏迷的秦晚烟自言自语,“纯实木的,环保,结实。”
秦晚烟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洛序叹了口气,开始了他的“建筑工程”。
他把两根长木料平行立在地上,再把那根短的横梁架在顶上。
一个最简单的“门”的雏形,就这么出现了。
但问题也来了。
这三根木头根本立不住,一碰就倒。
“得想办法固定住。”他摸着下巴,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大学里学过的各种卯榫结构。
“想个屁,老子现在连根钉子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那些坚韧的藤蔓上。
他又一头扎进林子,用短剑割了许多藤蔓回来。
他试着用藤蔓去捆绑连接处,但藤蔓太硬,韧性有余而柔性不足,根本绑不紧,滑溜溜的。
“真他妈的……专业不对口啊。”洛序急得直抓头发。
第76章 最简陋的门
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就被划得破破烂烂的t恤。
那是一件纯棉的t恤,吸汗,柔软,结实。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摇摇欲坠的木头架子。
“算了,反正也回不去了,留着也没啥用。”
他下定了决心。
“刺啦——”
他抓住t恤的下摆,用力一撕,布料应声而裂。
他把自己身上这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衣服,撕成了一条又一条的长布条。
赤着上身,洛序感觉山谷里的晚风吹在身上,有点凉。
但他顾不上了。
他用这些布条,代替绳子,将门框的三个连接点,一圈一圈,死死地缠了起来。
布条的摩擦力比藤蔓大多了,他用尽力气,把每一个节点都勒得紧紧的,打上一个又一个的死结。
这一次,那个简陋的门框,终于颤巍巍地立住了。
“呼,搞定一半。”
洛序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总算有了一点成就感。
“光有框不行啊,还得有门板。”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框,继续嘀咕。
“不然钥匙插哪儿去?”
“虽然我也不知道那破钥匙到底要怎么用,但仪式感得到位。”
接下来的工作,就更像是编筐了。
他找来许多更细的树枝,用藤蔓和剩下的布条,横七竖八地编织在门框里。
他的手法很粗糙,编出来的“门板”歪歪扭扭,到处都是窟窿,风一吹就晃。
但不管怎么说,它现在看起来,确实,像一扇门了。
一扇全世界最简陋、最原始、最不靠谱的门。
当洛序把最后一根藤蔓系好时,月亮已经挂在了山谷上空。
篝火燃烧着,映着他赤裸的上身,汗水在肌肉的轮廓上反射着油亮的光。
他站在自己亲手打造的“门”前,看着这个高约两米,宽不足一米的拙劣作品,心里五味杂陈。
“晚烟姐,你看。”他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地对那个昏睡的女人说。
“门,我给你造好了。”
他走到秦晚烟身边,蹲下身,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依旧滚烫。
“你可得撑住了。”
洛序的眼神,落在那个立在火光与月色中的简陋门框上。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能不能带你回家看病,就看这一把了。”
洛序站在那个自己亲手搭建的、歪歪扭扭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山谷里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在他赤裸的上身,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古朴的黄铜钥匙。
钥匙的触感冰凉,却让他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成败在此一举了。”
他不再犹豫,走到门前,将钥匙对准了那些用藤蔓和布条胡乱编织的“门板”的缝隙,缓缓地插了进去。
没有锁芯,没有机关。
钥匙只是卡在了两根树枝的交叉处。
洛序握住钥匙,闭上眼睛,像是举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般,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
转动了半圈。
“嗡——”
一阵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从钥匙上传来。
紧接着,洛序眼前那个由枯枝和藤蔓构成的简陋门框内,空间,开始扭曲。
原本门后那片昏暗的山林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起来,色彩开始剥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柔和的暖黄色灯光。
是他的出租屋。
那个他不久前还无比嫌弃,此刻却亲切得让他想哭的地方。
电脑桌上的屏幕还亮着,散乱的衣物搭在椅背上,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一个原始、粗犷、用血和汗搭建起来的木门,门后,却是现代都市里的一间小小蜗居。
这幅景象,荒诞得如同梦境。
洛序只愣了不到一秒钟。
他猛地转身,冲到火堆旁,小心翼翼地、用尽了此生最大的温柔,将昏迷中的秦晚烟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比想象中更沉,也更烫。
洛序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那扇连接了两个世界的“门”。
他抱着她,跨了过去。
脚下踩着冰冷坚硬的木地板时,洛序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身后,那扇神奇的门,光影散去,恢复了它原本的、由枯枝和藤蔓构成的简陋模样,然后“哗啦”一声,散成了一地狼藉。
而他的出租屋房门,则“咔哒”一声,自动关上了。
洛序顾不上这些,他三步并作两步,将怀里的秦晚烟,轻轻地放在了自己那张不算大的床上。
柔软的被褥,瞬间被她身上那破碎铠甲上的血污和泥土染脏。
一个浑身浴血、英气逼人的古代女将军,就这么躺在了一间现代社畜的单人床上。
强烈的违和感,让洛序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宕机。
“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秦晚烟的额头,那惊人的热度,让他心头一紧。
“退烧药,退烧药……”
他冲到客厅,拉开那个塞满了各种杂物的抽屉,在里面疯狂地翻找起来。
“找到了!”
一盒只吃了几粒的布洛芬胶囊,被他从一堆数据线和旧收据里刨了出来。
他又冲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床边。
秦晚烟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牙关也咬得很死。
“晚烟姐,得罪了。”
洛序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一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的拇指,有些粗暴地,探进了她干裂的嘴唇,用力地撬开了她的牙关。
他把那粒红白相间的胶囊塞了进去,然后端起水杯,小心地往她嘴里灌水。
“咕……咳咳……”
秦晚烟发出一阵无意识的呛咳,大部分水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但那颗救命的药丸,总算是被她咽了下去。
“这就对了嘛。”洛序用手背擦了擦她嘴边的水渍,自言自语道,“你可得给我争气点,千万别死在我这儿,我这儿可没地方埋你。”
一颗退烧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她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才是最致命的。
“碘伏、绷带、抗生素、生理盐水……”
一连串医学名词,从洛序的脑子里蹦了出来。
这些东西,他这儿一样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必须得去药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上身,浑身又是泥又是血,裤子也破了好几个洞,这副尊容出去,别说买药了,估计直接就被人当成神经病报警抓起来了。
他不敢耽搁,冲进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战斗澡,胡乱擦干身体,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连帽衫和牛仔裤换上。
临出门前,他从钱包里抽出所有的现金,又拿上了手机和钥匙。
他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呼吸依旧急促的秦晚烟,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拉开房门,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片由钢筋水泥构成的、灯火通明的都市丛林里。
第77章 手术
“砰!”
洛序重重地带上房门,冲进了深夜的楼道。
京西市的午夜,依旧灯火璀璨,只是街道上冷清了许多。
他一边在手机地图上搜索着“24小时药店”,一边朝着最近的一个光点狂奔。
冷风灌进他的脖子,让他那颗因肾上腺素而发热的脑袋,稍微冷静了一点。
“冷静,冷静,你现在慌也没用。”
他大口喘着气,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了。”
十几分钟后,他终于找到了那家还在营业的药店。
店里只有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睡眼惺忪的年轻女药剂师。
“您好,需要点什么?”女药剂师推了推眼镜,有气无力地问。
“你好。”洛序扶着柜台,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我需要……碘伏,最大瓶的。”
“还有医用酒精,棉签,纱布,绷带,医用胶带。”
“哦,对了,还有生理盐水,就是那种可以冲洗伤口的。”
“抗生素有吗?就是那种……消炎药,阿莫西林或者头孢之类的。”
女药剂师的眉毛,在镜片后面挑了一下。
“您这是……家里有人受伤了?”
“啊,对,对。”洛序含糊地应着,“我……我家养了只……阿拉斯加,跟别的狗打架了,伤得挺重,这大半夜的,宠物医院都关门了,我先自己给它处理一下。”
“我真是个天才。”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女药剂师露出了然的神情,点了点头。
“那确实得赶紧处理,容易感染。”
她手脚麻利地从货架上,把他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找了出来,堆在柜台上。
“抗生素是处方药,不过您这个情况特殊,我给您拿一种广谱的吧,记得按时吃。”
“谢谢,太谢谢了。”洛序看着眼前那一大堆东西,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扫码付了款,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大塑料袋,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我回来了!”
洛序用脚带上门,把那个装满了希望的塑料袋,重重地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他冲进卧室,第一件事就是去摸秦晚烟的额头。
依旧烫得吓人。
布洛芬还没起效,或者说,光靠一颗退烧药,根本压不住她体内那因为严重感染而燃起的“大火”。
“妈的,不能再拖了。”
洛序把心一横,从厨房里找来一把最锋利的剪刀,又烧了一大壶开水。
他用开水把剪刀和自己的手反复烫洗消毒,然后端着一盆温水,拿着毛巾和所有药,走到了床边。
“晚烟姐,接下来……可能会有点冒犯。”他对着那个毫无反应的人,低声说了一句。
“你要是醒着,估计得一枪捅死我。”
“不过你放心,我就是把你当个……呃,受伤很重的人体模型,绝对没有别的想法。”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又补充了一句。
“对,就是模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秦晚烟身上那件黑色的劲装,早就被血和泥土浸透,变得又硬又脆。
洛序不敢乱动她,只能用剪刀,顺着衣服的破口,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往下剪。
布料、皮革、还有一些不知名材质的内衬……
“咔嚓,咔嚓……”
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很快,她那被血污覆盖的、线条流畅优美的后背,就完全暴露在了灯光下。
洛序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那道从左肩延伸到腰际的伤口,比他之前看到的,还要触目惊心。
皮肉外翻,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和断裂的筋膜。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红肿、发黑。
一股混杂着血腥和腐败的铁锈味,钻进他的鼻腔。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洛序的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恶心,别过头去干呕了两声,然后又转了回来,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他拧开生理盐水的瓶盖,用温水浸湿了毛巾,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她。
接着,是最关键的一步——冲洗伤口。
他将整瓶生理盐水,对准那道狰狞的伤口,毫不犹豫地倒了下去。
清亮的盐水,瞬间被染成了红色,带着一些细小的木屑和沙砾,顺着她的后背流下,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昏迷中的秦晚烟,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忍着点,马上就好。”洛序咬着牙,手上没停,又开了一瓶。
他知道,现在心软,就是要她的命。
冲洗干净后,他用棉签,蘸满了深褐色的碘伏,开始给伤口消毒。
从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向内涂抹。
那感觉,就像是在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上,涂抹着丑陋的颜料。
做完这一切,洛序的额头上,已经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拆开一包抗生素胶囊,把里面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然后,他用最厚的无菌纱布,一层一层地,将那道巨大的伤口,完全覆盖。
最后,再用医用胶带,纵横交错地,将纱布牢牢固定住。
最后一个胶带头被按平,洛序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后背靠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和消毒水的气味。
他看着那个被他包扎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到底有没有用。
他只是一个学建筑的,不是医生。
他做的这一切,全都是凭着一些从电影和网上看来的、零零碎碎的急救知识。
“尽人事,听天命吧。”
洛序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实在是太累了,从逃亡到现在,他的精神和身体,一直都紧绷到了极限。
现在,他只想睡一觉。
哪怕只睡一分钟也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将他从半梦半醒中惊醒。
“水……”
那声音,沙哑,干涩,却又无比熟悉。
洛序猛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去。
他看到,躺在床上的秦晚烟,那长长的睫毛,正微微地颤动着。
第78章 仙人?
洛序靠在床边,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一阵极其轻微的、沙哑的呻吟,钻进了他的耳朵。
“水……”
那声音很轻,很弱,却如同惊雷一般,让他瞬间清醒。
洛序猛地抬起头,看向床上。
他看到,秦晚烟那蝶翼般浓密的长睫毛,正轻微地颤动着,紧闭的双眼,似乎在努力地想要睁开。
“你醒了?”
洛序又惊又喜,整个人都从地上弹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他顾不上这些,手忙脚乱地端起之前倒好的温水,凑到床边。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来,喝点水,慢点。”
他小心地扶起秦晚烟的头,将杯沿凑到她干裂的嘴唇边。
清凉的温水,缓缓地流入她的喉咙。
秦晚烟贪婪地吞咽着,那久旱逢甘霖般的滋润,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军帐顶,也不是山洞里冰冷的岩壁。
而是一片光滑平整得不可思议的、纯白色的……顶。
屋子里很亮,却没有烛火,光线是从一个悬在半空中的、会自己发光的古怪圆盘里散发出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净、清冽,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古怪味道。
这里是哪里?
秦晚烟那双锐利的凤目中,第一次出现了彻底的茫然。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嘶——”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她的后背传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又重重地摔回了柔软的床铺上。
“别动!”洛序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声音里满是紧张,“你疯了?伤口刚包好,你想再裂开一次吗?”
伤口?
秦晚烟的意识,终于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一层厚厚的、柔软的东西包裹着,虽然依旧剧痛,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却减轻了许多。
“我的伤……”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洛序,眼神里充满了疑问,“是你……处理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我弄的,至于这里……”洛序挠了挠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就当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你别管那么多了。”洛序看着她那双充满探究的眼睛,知道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不正经,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晚烟姐,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必须给我记死了,一个字都不能忘,更不能告诉除了你我之外的任何人,包括我爹。”
秦晚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凛,也认真了起来。
“你说。”
“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的那些药,还有千里眼和传音符吗?”
秦晚烟点了点头。
“那些东西,包括这次救你的法子,都不是凡间之物。”洛序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地说,“是我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位隐世仙人的传承,这些东西,都是那位仙人赐下的。”
“仙人?”秦晚烟的瞳孔微微收缩。
“对。”洛序的表情无比真诚,“那位仙人姓赛,他有言在先,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道,传承便会立时收回,你我二人,甚至可能会遭天谴。”
他盯着秦晚烟的眼睛,语气沉重得能滴出水来。
“我不管你信不信,但你只要记住,今天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所有动静,闻到的所有味道,都必须烂在肚子里。”
“你醒来之后,就在山洞里,是我用草药给你治的伤,明白了吗?”
秦晚烟沉默了。
她看着洛序,看着这个她一直以为只是个纨绔子弟的年轻人。
从那首石破天惊的词,到那些神乎其神的“仙家法器”,再到眼前这个能让濒死之人迅速好转的神秘地方……
这一切,除了用“仙缘”来解释,她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可能。
她也瞬间明白了,这个秘密背后,所蕴含的,究竟是足以颠覆天下的力量,还是能招来灭顶之灾的祸患。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秦晚烟,以我父亲秦苍的在天之灵起誓。”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坚定。
“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便叫我武道崩碎,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这毒誓,洛序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像秦晚烟这样的武人,誓言,比性命还重。
屋子里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行了行了,发这么毒的誓干嘛。”洛序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还能不信你吗,晚烟姐。”
他给她掖了掖被角,又喂了几口水。
“你现在就一件事,好好躺着,把伤养好。”
秦晚烟顺从地喝了水,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许。
她看着眼前这个忙前忙后的年轻人,心里百感交集。
“洛序。”她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嗯?怎么了?”
“谢谢你。”
“嗨,多大点事儿。”洛序咧嘴一笑,“你可是我姐,我不救你救谁。”
秦晚烟的嘴角,也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但很快,她的眉头又重新蹙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你爹……洛伯伯他,怎么样了?”
她问。
“黑山哨那边,战况如何?”
洛序看着她这副都快死了还惦记着打仗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却也落了地。
“妈的,总算是活过来了。不愧是先天武者,这体格,比牛还壮实。”
“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我的将军大人。”洛序把水杯放下,没好气地说道,“你爹妈要是知道你这么不要命,非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揍你一顿。”
他见秦晚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知道她听不得这种玩笑话,赶紧放缓了语气。
“放心吧,我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老狐狸一个,精明着呢。再说,苏晚她们几个还在外面,一有消息肯定会想办法通知我们的。他那么大个将军,不会有事的。”
秦晚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紧绷的身体,总算是放松了些许。
她知道洛序说的是实话,洛梁治军严明,谋而后动,不是那种会冲动冒进的人。
“咕噜……”
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从秦晚烟的腹中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秦晚烟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瞬间浮起一抹尴尬的红晕,比刚才发烧时还要明显。
洛序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哟,还会饿啊?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将军都是喝风饮露过日子的呢。”
他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一个黄色的外卖软件。
“想吃点什么?粥?面?还是……烤全羊?”
第79章 回到山谷
秦晚烟茫然地看着他手里那个会发光的薄片片,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是什么?”
“好东西。”洛序头也不抬地划着屏幕,“能让饭菜从天而降的法宝。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他想了想,点了一家评价很高的粤菜馆,要了一份皮蛋瘦肉粥,一份清淡的鸡汤小云吞,还特意备注了要多加姜丝,让店家熬得烂一点。
“好了,等着吧,半个时辰内,就有人把热腾腾的饭菜给你送到门口。”
秦晚烟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不到三十分钟,门铃响了。
洛序取回了外卖,一股食物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把粥和小云吞倒进碗里,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些,然后又坐回床边。
“来,张嘴。”他舀起一勺粥,递到秦晚烟嘴边,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喂自家不听话的宠物。
秦晚烟有些不自在,但她现在确实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有些别扭地张开嘴,将那勺温热的粥吃了下去。
米粒熬得软烂,肉丝咸香,皮蛋的味道有些古怪,但混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鲜美。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让她那空荡荡的、因为失血而冰冷的身体,瞬间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暖意和力量。
“好吃吗?”
“……还行。”秦晚烟的回答有些含糊,但她那微微亮起的眼神,和主动凑过来的嘴唇,却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
一碗粥,一碗云吞,很快就见了底。
吃完东西,秦晚烟的脸色明显好看了许多,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武者的底子就是好啊。”洛序看着她的变化,由衷地感叹道。
恢复了些许力气的秦晚烟,下意识地便开始运转体内的真气,想要探查自己的伤势,并加速恢复。
这是她身为武者,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然而,真气刚一运转,她的脸色,就骤然大变。
“怎么回事?”
她那双凤目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这里的天地……是死的?”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空空荡荡,没有一毫她所熟悉的天地灵气。
她的真气,如同无源之水,运转一周,非但没有得到补充,反而还消耗了。
对于一个先天武者来说,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就好比把一条鱼,从水里捞出来,扔在了干涸的沙滩上。
“你感觉到了?”洛序看着她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
“我说了,这里是个很特殊的地方。”他解释道,“这里的空气……嗯,怎么说呢,很干净,但是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就是‘废气’,没用的。”
“在这里,你别说疗伤了,待久了,你的修为甚至可能会倒退。”
秦晚烟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她终于明白,洛序之前说的“绝对安全”,是什么意思了。
这里,确实没有任何敌人能找到她。
但同样的,这里,也没有任何能让她恢复的力量。
“看来,药效也差不多了。”洛序摸了摸她的额头,那股滚烫的热度,已经褪去了大半,变成了温热。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自己站起来吗?”
秦晚烟试着动了动身体,后背的伤口依旧传来阵阵刺痛,但手脚,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
“可以。”她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床,慢慢地坐了起来。
洛序赶紧上前扶住她。
“别逞强。”
他从衣柜里,找出自己最大的一件连帽卫衣,小心地帮她穿上,遮住了她那被剪得破破烂烂的劲装和春光乍泄的身体。
宽大的卫衣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也带来了温暖和遮蔽。
“走吧,我带你回去。”
洛序搀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卧室。
他走到公寓的大门前,从口袋里,再次掏出了那枚黄铜钥匙。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钥匙,插进了自家大门的锁孔里,然后,轻轻一转。
“嗡……”
同样的感觉再次出现。
门后的楼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熟悉的、月光与火光交织的山谷。
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空气,扑面而来。
秦晚烟的身体,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就发出了渴望的共鸣。
她体内的真气,开始自发地、欢快地运转起来。
“感觉到了吧?”洛序笑了笑,“这才是你的主场。”
他搀扶着秦晚烟,跨过门槛,重新回到了这片原始而危险的土地。
山谷里,篝火的余烬,还在散发着最后的光和热。
秦晚烟挣开了洛序的搀扶,走到火堆旁,缓缓地盘膝坐下。
她闭上双眼,双手在身前结成一个奇异的法印。
随着她第一个深长的呼吸,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
那些无处不在的天地灵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潮水,化作一道道淡青色的气流,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后背那厚厚的纱布下,伤口处的血肉,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蠕动、愈合。
洛序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强悍得不像话的女人,才算真正地,脱离了危险。
而他,也总算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他捡起地上那柄沾着泥土和木屑的短剑,走到篝火旁,挨着秦晚烟坐下,开始为她守夜。
……
残阳如血,将黑山哨焦黑的土地,染上了一层更加触目惊心的暗红。
胜利的欢呼声早已平息,空气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尸体烧焦的古怪气味。
洛梁站在一具被劈成两半的铁羽部百夫长尸体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根本没有看脚下的战果。
他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一动不动地,遥望着西边那道如同大地伤疤般的狰狞悬崖。
一名亲兵副将快步走来,脸上还带着大战得胜的兴奋。
“大帅!此战大捷!我军伤亡不足三百,歼敌三千,黑山哨已经彻底拿回来了!”
“哨卡内的蛮子一个没跑,全被兄弟们剁了!”
洛梁的眼珠,缓缓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那名副将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足以将人冻结的冰冷和死寂。
副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知道了。”
洛梁的声音,像是从铁甲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一样,干涩,沙哑。
“传令下去。”
“所有还能动的,带上火把、绳索,还有铁锹,去西边悬崖下集合。”
“告诉他们,挖地三尺,也要把少将军和秦将军给老子找出来!”
第80章 仙人的事,少打听。
悬崖底下,乱石嶙峋,荆棘丛生。
天色正在迅速变暗,给搜救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少爷……少爷您在哪儿啊……”
墨璃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在乱石堆里疯狂地翻找着,白皙的手指,早就被尖锐的石头划得鲜血淋漓。
苏晚跟在她身后,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一边流着泪,一边更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处可能的角落,试图寻找任何蛛丝马迹。
“墨璃姐,你别急……少爷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的安慰,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洛梁带着大批举着火把的士兵,出现在了悬崖下。
他那如山般的身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原本还在哭喊的墨璃,看到洛梁那张比寒冰还冷的脸,吓得把剩下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洛梁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走到一处地面塌陷、泥土还很新鲜的地方。
他蹲下身,用那双沾满了敌人鲜血的大手,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晚,声音里不带感情。
“他们,是从哪个位置掉下来的?”
苏晚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强忍着悲痛,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了头顶上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黑漆漆的崖壁。
“回……回将军,就在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旁边……”
洛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在陡峭的崖壁上寸寸扫过。
“照明!”他低吼一声。
十几名士兵立刻举起火把,将那片崖壁照得亮如白昼。
“两队人,从上面放绳子下来,一寸一寸地给我搜!”
“其他人,以这里为中心,向山谷里呈扇形散开!任何一个山洞,任何一处灌木丛,都不能放过!”
他的命令,简洁,清晰,。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整个悬崖底下,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将黑暗一点点驱散。
洛梁没有待在原地,他亲自提着一柄士兵的长刀,充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双锐利的眼睛,不放过地面上任何一个细节。
“将军,您看!”
一名眼尖的斥候,在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丛旁,有了发现。
洛梁大步走过去。
火光下,一截被撕裂的、沾着泥土的布条,正挂在一根尖锐的树杈上。
那布料的质地,很奇特,不是大虞常见的棉麻,也不是丝绸。
更重要的是,那上面有一种熟悉的、属于他儿子的味道。
洛梁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地,将那块布条取了下来。
他的手,有了极其轻微的颤抖。
“他们……还活着。”
洛梁看着布条,又看了看灌木丛被压倒的方向,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火光。
“他们往山谷里面去了。”
“所有小队,听我命令!”
洛梁的声音,通过真气的激荡,传遍了整个山谷。
“放弃悬崖搜索,全部向谷内收缩!沿着这条溪流,往下游搜!”
“点起火堆,每隔五十步一个,把整个山谷给老子照亮!”
“告诉所有人,今晚谁也别想睡!”
他站在溪流边,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将那块布条,紧紧地攥在手心,然后转身,面对着所有闻讯赶来的队正、百夫长。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生要见人。”
“死,也要把尸首给老子抬回来。”
……
山谷里的后半夜,冷得像冰窖。
洛序往噼啪作响的篝火里又添了几根干柴,火星子“呼”地一下窜了起来,映得他那张沾着灰的脸忽明忽暗。
他旁边,盘膝而坐的秦晚烟,简直就像是另一个小太阳。
那些肉眼可见的天地灵气,跟赶集似的,化作一道道淡青色的气流,拼了命地往她身体里钻。
她整个人都被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着,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宽大卫衣无风自动,甚至有丝丝白色的热气从她头顶升腾而起,在冷空气里拉出长长的痕迹。
洛序看得啧啧称奇,心想这哪里是人在疗伤,分明就是个大号的灵气抽水机在工作。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疯狂涌入的气流,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秦晚烟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息,在火光下竟是灰黑色的,离唇之后便迅速消散在了空气里。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目之中,再没有了之前的虚弱与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两点寒星般的精光,锐利得能刺穿夜色。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健康的红润,嘴唇也重新变得饱满,整个人由内而外地,透着一股强大而旺盛的生命力。
“感觉怎么样?”洛序看着她,咧嘴一笑,“我这仙家手段,还不错吧?”
秦晚烟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让洛序有点心里发毛。
有感激,有震撼,有探究,还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名为信赖的东西。
她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内腑的震伤,好了七成。”
“后背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洛序,轻轻撩起卫衣的下摆。
火光下,那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一般,大部分翻卷的皮肉已经重新长合,只留下一道长长的、粉红色的嫩肉痕迹。
这恢复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你……”秦晚烟放下衣服,转回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到底……”
“打住。”洛序赶紧抬手,“仙人的事,少打听。你只要知道,你这条命,是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就行。”
秦晚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
她走到洛序面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古怪的衣服,然后,对着他,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大礼。
“秦晚烟,谢洛公子,救命之恩。”
“此恩,没齿难忘。”
“行了行了,快起来。”洛序最受不了这个,赶紧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咱俩谁跟谁啊,你再这样我可翻脸了。”
“以后叫我洛序就行,公子公子的,听着别扭。”
秦晚烟站直身体,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第81章 归逢
山谷里的风,更冷了。
洛序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快亮了,咱们也该动身了。”他环顾四周,一片漆黑,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问题是……咱们该往哪儿走?”
秦晚烟也皱起了眉头,她们逃得匆忙,又摔下悬崖,早就没了方向感。
“顺着溪流往下游走,总能走到有人的地方。”她提出了一个最稳妥的法子。
“等等。”洛序侧过耳朵,好像在听什么。
他现在的五感,比以前敏锐了不知多少倍。
在哗哗的溪水声和呼啸的风声中,他隐约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自然的声音。
“你听。”
秦晚烟凝神细听,片刻后,她的眼神也变了。
“是人声!”
“还有火光!”洛序指向了下游某个方向的尽头,那里的山脊线上,似乎有几个微弱的、一闪一闪的红色光点。
“肯定是爹他们派出的搜救队!”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悦。
“走!”
有了明确的目标,两人的脚步都快了许多。
秦晚烟虽然大伤初愈,但先天武者的底子摆在那里,走起崎岖的山路来,依旧是步履如飞。
洛序仗着炼气期的修为,也能勉强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溪流,朝着那片光亮快速靠近。
“少爷——”
“秦将军——”
那隐约的呼喊声,越来越清晰。
“是苏晚她们的声音!”洛序大喜过望,扯开嗓子就想回应。
秦晚烟却一把按住了他。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小心有埋伏。”
洛序心里一凛,暗骂自己得意忘形。
两人放慢了脚步,借着岩石和树木的掩护,悄悄地摸了过去。
又往前走了百十来步,拐过一个弯,前方的景象,让洛序瞬间停住了脚步。
只见不远处的河滩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失魂落魄地来回走着。
正是苏晚。
她那张温柔的俏脸上,挂满了泪痕,嘴里还在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呼喊着。
“少爷……你在哪里啊……你回句话啊……”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悲伤,像一把小刀,狠狠地扎在了洛序的心上。
他再也忍不住了,从岩石后面走了出去。
“我在这儿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沉寂的夜空。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
她看清月光下那个熟悉的身影,那双早已哭得红肿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少……少爷?”
她像是看到了鬼一样,声音都在发抖。
“是我。”洛序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我没死,让你担心了。”
“啪嗒。”
苏晚手里的灯笼,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下一秒,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疯了一样地朝着洛序冲了过来。
“哇——”
她一头扎进洛序的怀里,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积攒了一整夜的恐惧、担忧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少爷……呜呜呜……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
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洛序的衣襟。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抱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只能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命硬着呢,阎王爷他老人家,不收。”
温热的泪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就浸湿了洛序胸口的卫衣。
怀里温香软玉,女孩儿柔软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住地颤抖,带着青草和露水味道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洛序整个人都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乖乖,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她怎么了呢。”
他心里胡乱想着,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轻轻地落在了苏晚不断耸动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啊。”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胳膊腿儿都还在。”
“我跟你说,我命硬着呢,阎王爷他老人家嫌我话多,把我给赶回来了。”
秦晚烟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一向沉稳的苏晚,此刻哭得像个孩子;看着那个总是没个正形的洛序,此刻正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予着最真切的安慰。
她那双锐利的凤目中,多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这边有动静!”
“快!都跟上!”
十几支火把,像是黑夜里燃起的星辰,迅速地朝着河滩这边汇集。
为首的一名队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河滩中央的洛序和秦晚烟,还有扑在洛序怀里痛哭的苏晚。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找到了!”
他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少将军和秦将军找到了!他们还活着!”
这一声呐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找到了!”
“太好了!人没事!”
整个山谷,瞬间被此起彼伏的、充满喜悦的欢呼声所淹没。
一名传令兵手忙脚乱地点燃了一支信号火箭,“咻”的一声,一道刺眼的红光冲天而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中,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这是找到人的信号。
很快,更多的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整个山谷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士兵们看着安然无恙的洛序,和虽然穿着古怪但气息平稳的秦晚烟,脸上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这股轻松喜悦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沉重得如同战鼓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压过了所有人的欢呼。
“踏、踏、踏……”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原本还围在一起庆贺的士兵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潮水般地向两侧退开,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
一个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正是洛梁。
他身上那副玄铁重甲,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也布满了被树枝划出的细小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刚刚打完一场恶战还要狼狈。
但他一出现,整个山谷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那双燃烧着怒火和焦虑的眼睛,穿过人群,越过火光,死死地,钉在了洛序的身上。
洛序怀里的苏晚,早就吓得停止了哭泣,小脸煞白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和旁边的士兵一样,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洛序迎着自己老爹那能杀人的目光,头皮一阵发麻。
洛梁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马上就要被就地正法的死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的士兵,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终于,洛梁开口了。
“你还知道回来?”
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没等洛序回答,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洛序的肩膀。
他像是检查一件货物一样,把洛序从头到脚,粗暴地转了一圈,那力道,大得让洛序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没缺胳膊没少腿?”
“嗯,没缺。”洛序龇牙咧嘴地回答。
第82章 仗打完了?
洛梁点了点头,然后,毫无征兆地,抬起手,“啪”的一声,狠狠一巴掌抽在了洛序的后脑勺上。
“下次再敢让老子这么找你,老子亲手打断你的腿!”
骂完,他才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都缓和了下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晚烟身上。
当他看到秦晚烟那苍白的脸色,和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款式古怪的宽大衣服时,他那双浓黑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晚烟,”他的声音,总算有了点人情味,“你受伤了?”
秦晚烟对着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劳洛伯伯挂心,一点小伤,不碍事。”
洛梁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卫衣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疑惑,但终究没有多问。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人,找回来就好。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副将低吼道,“全员收队!回营!”
“是!”
副将领命而去。
洛梁又回头,深深地看了洛序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笔账,回去再跟你算。
然后,他便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大步走去。
直到他那如山般的身影消失在山谷的拐角,周围那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士兵们都长出了一口气,纷纷上前,七手八脚地护送着洛序和秦晚烟,跟上了大部队。
回去的路上,苏晚亦步亦趋地跟在洛序身边,小声地跟他汇报着。
“少爷,您是不知道,您和秦将军掉下来之后,大帅他……他就像疯了一样。”
“他把黑山哨剩下的蛮子全都宰了,然后就带着所有人,冲到悬崖下面来找您。”
“他说……他说就是把这山谷给翻过来,也要把您给找着。”
“整整一夜,他一步都没离开过,眼睛都没合一下。”
洛序听着,沉默不语。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前面,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的父亲。
一个不懂得如何表达爱,只会用最严厉、最笨拙的方式,来守护自己孩子的,普通的父亲。
……
天刚蒙蒙亮,雁门关的主帅大帐里,却早已是人声鼎沸。
帐外是伤兵的呻吟和伙夫营的叫骂声,帐内则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墨水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秦晚烟换上了一身银亮的软甲,正伏在帅案上,手里的狼毫笔走龙蛇,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化作一行行冷静而精准的文字。
她写得很专注,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手腕的动作微微晃动,侧脸的轮廓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坚毅。
洛序则舒服多了,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坐在一旁的火盆边上,一边小口喝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秦晚烟的背影。
“啧啧,这女人,真是个工作狂。刚从鬼门关回来,觉都不睡就要写报告,也不知道图个啥。”
洛梁则像一尊铁塔,坐在主位上,用一块粗糙的麻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柄比门板还宽的佩刀。
帐内的气氛,虽然忙碌,却有一种大战得胜后的安定感。
“报——”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见了鬼的表情。
“大帅!兵……兵部尚书,李赫李大人,带着……带着十万大军,到关下了!”
“什么?”洛序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秦晚烟的笔,也猛地一顿,在纸上留下了一个突兀的墨点。
洛梁擦刀的手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深意。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阵更加杂乱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就传了过来。
帐帘再次被粗暴地掀开,一个穿着绯红色官袍,但发冠歪斜、满脸风霜的中年胖子,就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洛梁!洛大将军!”
来人正是兵部尚书李赫,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又是汗又是土,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活像个刚从坟里刨出来的倒霉蛋。
他一进帐,也顾不上什么官威礼仪,两只眼睛就在帐篷里四处乱瞟,像是在找什么。
“关隘……关隘还在吗?蛮子打到哪儿了?本官的援军到了!快!快带本官上城墙!”
他一把抓住旁边一个亲兵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着,唾沫星子喷了那亲兵一脸。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洛序捧着汤碗,愣愣地看着这个闯进来的“戏精”,一时间忘了该作何反应。
洛梁放下了手里的佩刀,站起身,对着李赫,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李尚书,一路辛苦。”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空位。
“来人,给尚书大人看座,上热茶。”
“本官哪有心思喝茶!”李赫急得直跺脚,他看着洛梁这副稳如泰山的样子,心里更是火烧火燎。
“都什么时候了!洛将军!你倒是说句话啊!雁门关要是破了,你我的人头可都要落地!”
洛序在一旁小声嘀咕:“这反射弧,有点长啊。”
秦晚烟放下笔,站起身,对着李赫行了一礼。
“尚书大人,您误会了。”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赫的脑袋上。
李赫这才注意到帐内还有其他人,他愣愣地看着秦晚烟,又看了看洛序,最后目光落回到了洛梁身上。
“误会?什么误会?”
洛梁终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尚书,你来得不巧。”
“你要是再早来一天,兴许还能赶上场硬仗。”
“现在嘛……”他指了指秦晚烟桌上那份刚刚写了一半的文书,“只能赶上喝庆功酒了。”
李赫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看洛梁,又看看秦晚烟,最后死死地盯住了那份战报。
“庆……庆功酒?”
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又尖又细。
秦晚烟没有多言,只是将那份战报,双手奉上。
李赫颤抖着手接了过来,眼睛凑到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我部于昨夜子时,奇袭黑山哨,经三时激战,全歼守敌三千,主将铁勒伏诛……”
“……今晨寅时,分兵突入白狼堆,斩敌一千二百,尽焚其粮草……”
李赫的眼珠子,越瞪越大。
他拿着战报的手,开始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不……这不可能!”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荒谬和不信,“黑山哨和白狼堆,那是铁羽部扎在咱们心口的两根钉子!就凭你手下这点残兵败将,怎么可能一夜之间……”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洛梁!你……你莫不是为了脱罪,谎报军情?!”
“本官告诉你,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啪!”
洛梁一巴掌拍在了帅案上,那厚实的木案,应声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李尚书。”洛梁的声音,冷得像是北境的寒风,“你可以质疑我洛梁的本事,但你不能侮辱我麾下三万将士用命换来的功绩。”
他指着帐外。
“铁勒的人头,就挂在旗杆上。”
“白狼堆的粮草,烧了一夜,现在烟还没散干净。”
“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
李赫被他这一下吓得一哆嗦,整个人都蔫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嘴里反复念叨着。
“拿下了……真的拿下了……”
“一夜之间,两座雄关……”
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帐顶,半天没缓过神来。
十万大军,日夜兼程,紧赶慢赶,结果……仗都打完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83章 入宫觐见
返京的官道上,三万边军组成的铁甲洪流,正缓缓向帝都推进。
队伍的最前方,洛梁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后,是同样骑着白马,一身戎装的秦晚烟。
洛序则跟在他们侧后方,坐在一辆还算舒适的马车里,百无聊赖地挑着帘子往外看。
“我说,秦将军。”洛序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有事?”秦晚烟没有回头,声音清清冷冷地传了过来。
“你说,那位李尚书这几天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句话都不说?”
“我瞧他那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秦晚烟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直。
“他要是还笑得出来,那才叫奇怪。”
“带着十万大军出来‘支援’,结果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仗就打完了。”
“这事要是传回京城,你猜那些御史言官的奏折,会怎么写他?”
洛序恍然大悟,嘿嘿一笑。
“你是说,他这是怕丢人?”
“怕的,恐怕不止是丢人。”秦晚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打了败仗,最多是申饬。可他这种‘贻误战机’,往小了说是判断失误,往大了说,可是能掉脑袋的。”
洛序听得心里一突。
“我靠,官场这么黑的吗?这老小子也太倒霉了。”
他悄悄掀开另一边的帘子,果然看到兵部尚书李赫,正坐在一辆豪华的马车里,离他们远远的,一张胖脸拉得老长,眼神阴郁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他岂不是很恨我爹?”
“你说呢?”秦晚烟反问。
洛序咂了咂嘴,没再说话。
看来这次回去,有的热闹看了。
又行了数日,巍峨雄壮的帝都城墙,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还隔着老远,官道两旁,就挤满了闻讯前来迎接的百姓。
看到那面绣着“洛”字的黑色大纛,人群瞬间沸腾了。
“洛将军回来了!”
“大捷!北境大捷啊!”
“将军威武!”
欢呼声、喝彩声、爆竹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天而起。
无数的鲜花、果品、甚至手帕,被兴奋的百姓扔向了行进的队伍。
士兵们挺直了胸膛,脸上洋溢着骄傲和自豪。
这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荣耀。
洛序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那一张张激动、崇敬的脸,听着那发自肺腑的欢呼,心里也莫名地有些激荡。
这就是英雄的待遇吗?
感觉……还真不赖。
马车缓缓驶入朱雀门,街道两旁,更是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洛序甚至看到,揽月阁那标志性的飞檐上,都站满了人,几个胆大的姑娘,正一边挥舞着彩色的绸带,一边大声地呼喊着洛将军的名字。
队伍在皇城前的巨大广场上停了下来。
喧闹的人群,被身着金甲的禁军,隔绝在了广场之外。
天地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圣旨到——”
一个尖细绵长的声音,划破了广场的宁静。
只见一名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从宫门内缓缓走出。
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脚下像是踩着水波,无声无息,却快得惊人。
洛梁、秦晚烟等人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洛序也赶忙从马车上跳下来,有样学样地跪在了后面。
“陛下有旨。”老太监展开圣旨,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却锐利地在跪着的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在洛序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镇北大将军洛梁,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接旨。”
“臣(臣女),接旨。”两人齐声应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大将军洛梁,用兵如神,扬我国威,一夜连克黑山、白狼二寨,功在社稷。特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加封太子太保。”
“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巾帼不让须眉,勇冠三军,阵前斩将,居功至伟。特赐……”
老太监不疾不徐地念着,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封赏之厚,让周围的禁军都为之侧目。
念完了对洛梁和秦晚烟的封赏,老太监顿了顿,将圣旨卷起了一半。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洛序的身上。
“拘魔司朱羽队长,洛序。”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
“臣在。”
老太监的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陛下口谕。”
“着镇北大将军洛梁,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及……洛序,即刻入宫觐见。”
“不得有误。”
说完,他将圣旨交到洛梁手中,然后便转身,一言不发地,又飘回了那深不可测的宫门之内。
那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领着三人,踏上了通往皇城深处那条漫长而寂静的白玉石道。
洛序跟在父亲和秦晚烟身后,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口巨大的、安静的井里。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朱红宫墙,上面覆盖着金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空气里,飘着一股好闻的、说不清是松柏还是檀香的味道,很淡,却无处不在,钻进鼻子里,让人心里莫名地就安静了下来。
脚下的白玉石板,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洛序甚至能看清自己飞鱼服下摆的倒影。
除了他们几人“咔、咔”的甲胄摩擦声和整齐的脚步声,整个皇城,再没有半点杂音。
“乖乖,这地方也太安静了,连只鸟叫都听不见。”洛序心里嘀咕着,“住在这儿的人,也不嫌闷得慌。”
他忍不住拿眼角去瞟前面的秦晚烟。
她一身银甲,走得笔直,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有节奏地左右摇摆,划出好看的弧度。阳光照在她盔甲的凤翅上,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哎。”洛序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秦晚烟的耳朵小声说,“你说,咱们这位陛下,长得什么样啊?是不是跟传说里一样,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太太?”
秦晚烟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同样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敬了一句。
“闭上你的嘴,想被拖出去砍头吗?”
“这里不是你家后院,多看,多听,少说话。”
洛序撇了撇嘴,没趣地退了回来。
他老爹洛梁,从头到尾,目不斜视,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得让洛序怀疑他是不是在梦游。
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领路的老太监,终于在一座气势恢宏得不像话的大殿前停了下来。
“紫宸殿到了。”
老太监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阴不阳的调调。
“陛下,就在里面等着三位。”
第84章 女帝
洛序抬头望去,只见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之上,一座重檐庑殿顶的巨大宫殿,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数十根需要几人合抱的巨大盘龙金柱,支撑着华丽的穹顶,殿门大开,里面幽深得看不真切,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从那片黑暗中扑面而来。
殿前,两排身穿金甲、手持长戟的殿前禁卫,如同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洛梁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甲胄,率先迈步,踏上了台阶。
秦晚烟紧随其后。
洛序犹豫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踏入大殿的一瞬间,光线骤然变暗。
洛序的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他这才看清,这大殿之内,空间大得惊人,地面铺着一水儿的黑玉方砖,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两排文武官员,早已分列左右,一个个穿着繁复的官袍,手持玉笏,低着头,安静得像是一排排精致的人偶。
整个大殿,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他们这三个刚刚踏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洛序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还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
三人在大殿中央站定。
洛序这才敢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向那九级台阶之上的最高处。
然后,他的呼吸,就那么停住了。
那张巨大的、由整块紫檀木雕刻而成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繁复庄重的玄色九爪龙袍,乌黑如瀑的长发被一支简单的金玉龙凤簪高高挽起,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
她的脸,美得不像凡人。
完美的鹅蛋脸,肌肤胜雪,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远山黛眉,琼鼻高挺,淡粉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竟是世间罕见的冰蓝色。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片无尽的清冷和深邃,像是万年不化的雪山寒冰,又像是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神明。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明明身形纤细,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却给人一种君临天下,四海臣服的巨大压迫感。
整个大殿的威严,似乎都源自于她一个人。
“我的老天爷……”洛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就是……大虞的皇帝?”
“臣,镇北大将军洛梁。”
“臣女,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
“臣,拘魔司朱羽队长洛序。”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洛梁和秦晚烟的声音,沉稳有力。洛序的声音,则明显有点中气不足。
三人齐齐单膝跪地,行了军中大礼。
“平身。”
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像是冰块撞在玉盘上,清脆,却不带半分暖意。
“谢陛下。”
三人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洛将军,秦将军。”女帝的声音,缓缓响起,“黑山哨一役的战报,朕已经看过了。”
“以三千疲敝之师,奇袭敌寨,阵斩敌酋,扬我大虞国威。”
“你们,做得很好。”
“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等不敢居功。”洛梁沉声回道。
“有功便赏,有过便罚,这是大虞的铁律。”女帝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朕的赏赐,想必你们在宫外已经听过了。”
“现在,朕想听你们,亲口说说那一战的经过。”她的目光,从洛梁身上,移到了秦晚烟的身上,“秦将军,你先说。”
“是。”秦晚烟上前一步,将如何侦查,如何定计,如何突袭,如何斩杀铁勒的过程,有条不紊,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她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尽显大将风范。
女帝静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个关于细节的问题,都得到了秦晚烟精准的回答。
等秦晚烟说完,女帝点了点头。
“很好。”
然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越过了洛梁和秦晚烟,毫无征兆地,落在了洛序的身上。
“洛序。”
“臣……臣在。”洛序心里猛地一跳,赶紧应道。
“战报上说,是你,在危急关头,救了身负重伤的秦将军。”
女帝的声音,依旧清冷。
“并且,以一人之力,拖住了铁羽部的追兵,为大军合围,争取了时间。”
“可有此事?”
洛序猛地抬头,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
“我靠,这剧本不对啊!怎么就cUE到我了?我就是个打酱油的啊!”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前的老爹和秦晚烟。
洛梁站得跟根柱子似的,一动不动。
秦晚烟的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洛序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时候装死是肯定过不去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半步,拱手行礼,声音都因为紧张而有点发飘。
“回,回陛下的话。”
“这个……这个事情,它确实是有。”
“但是!”他猛地拔高了声调,急急忙忙地补充道,“但是,这里面误会可大了去了!”
“主要还是秦将军指挥得当,身先士卒,给蛮子打怕了!我呢,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捡了个人头。”
“至于拖住追兵……那更是咱们北境的兄弟们悍不畏死,一个个跟下山猛虎似的,嗷嗷叫着就冲上去了!我就是跟在后头摇旗呐喊,壮个声势,对,壮声势!”
他一边说,一边还配合着挥了挥手,那动作,活像是街边说书的先生。
“完了完了,越说越离谱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洛序心里叫苦不迭,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这番话说完,整个大殿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两排的文武百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肩膀却都在轻微地抖动,显然是在强忍着笑意。
就连前面站着的洛梁,那宽厚的背影,似乎都僵硬了几分。
秦晚烟则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清冷的凤目里,第一次,出现了哭笑不得的神色。
第85章 跟我走
龙椅之上,女帝少卯月静静地看着洛序一个人在那儿“表演”,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她没有笑,也没有动怒。
她只是那么看着他,看得洛序心里越来越毛,说到最后,声音都小了下去,讪讪地闭上了嘴。
“说完了?”
女帝淡淡地开口。
“说,说完了。”洛序赶紧点头。
“嗯。”女帝应了一声,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巧言令色,不知所云。”
她给出了八个字的评价。
洛序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但,功就是功。”女帝话锋一转,“朕从不赏无功之人,也绝不罚有功之臣。”
“洛序。”
“臣在!”洛序一个激灵,赶紧立正站好。
“你本是拘魔司的人,不归兵部管辖。”
“但此次北境之功,你居其要。”
“朕思来想去,若只以金银赏赐,未免轻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
“传朕旨意。”
“加封拘魔司朱羽队长洛序,为‘裨将军’,暂归镇北大将军麾下听用,食五百石俸。”
“望你日后,能再为我大虞,建功立业。”
“裨将军?!”
“嘶——”
此言一出,整个紫宸殿,瞬间像是被投进了一块巨石的池塘,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但那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声,还是嗡嗡地响了起来。
一个拘魔司的小小队长,一步登天,直接被封了将军?
虽然只是个“裨将”,但那也是正儿八经的武将官职!
多少人在军中摸爬滚打一辈子,都未必能挣到这个位置!
无数道复杂的目光,羡慕的,嫉妒的,不屑的,探究的,再一次,聚焦到了洛序的身上。
洛序自己,也彻底懵了。
他张着嘴,愣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裨将军?啥玩意儿?我一个干刑侦的,你让我去带兵打仗?陛下,您是不是喝多了?”
“孽子!”洛梁那压得极低,却如同炸雷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还不快谢恩!”
洛序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就要下跪。
“臣……臣洛序,谢……谢主隆恩!”
他嘴上磕磕巴巴地谢着,心里却在疯狂呐喊。
“别啊!我不要啊!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摸鱼啊!”
“洛将军。”女帝的目光,转向了洛梁。
“臣在。”洛梁立刻躬身。
“你这个儿子,是块好料子。”
“就是野了点,欠管教。”
“朕把他交给你,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臣,遵旨。”洛梁的声音,沉稳依旧,听不出喜怒。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
出了紫宸殿,午后暖融融的日光洒在身上,才让洛序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
那大殿里头,又冷又静,跟个大冰窖似的,尤其是龙椅上那位,简直就是个行走的制冷机。
“哎,我说真的。”洛序凑到秦晚烟身边,压低声音,“咱们这位陛下,是不是从来不笑啊?”
“长得是真好看,跟画里的人儿似的,就是太冷了点,多看一眼都感觉要被冻伤。”
秦晚烟目不斜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洛裨将军,请注意你的言辞。”
“裨将军?”洛序一愣,随即苦了脸,“哎呀,你可别这么叫我,我瘆得慌。”
“我跟你说,这官儿我可不想要,烫手山芋,谁爱要谁要。”
“那你现在就回宫里,跟陛下说去。”秦晚烟的语气里带着揶揄。
“那还是算了。”洛序立马认怂,“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两人正斗着嘴,走在最前面的洛梁,冷哼了一声。
“不知所谓。”
声音不大,却让洛序立刻闭上了嘴,乖乖地跟在后头,不敢再多话。
街道两旁的百姓看到镇北大将军的仪仗,纷纷退避行礼,神情恭敬。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寻常。
“小心!”
秦晚烟的厉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洛序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头顶直灌而下!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街边一座酒楼的飞檐上落下,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又像一颗呼啸而至的陨石!
“有刺客!”
“护驾!”
周围的亲兵反应也是极快,瞬间拔刀,十几面盾牌“哐哐”地举了起来,组成了一道简陋的防线。
“保护少爷!”
“快!结阵!”
街上的百姓发出一片惊呼,乱成了一锅粥。
“天哪!那是什么人?”
“敢在朱雀大街上行刺!不要命了吗!”
那黑影完全无视了下方的混乱,身形在半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转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的、漆黑如墨的剑。
她没有用剑去劈砍,只是用剑身,轻轻地,在那些盾牌上一搭,一点。
“叮叮当当——”
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那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亲兵,像是被一头蛮牛正面撞上,一个个闷哼着倒飞了出去,手里的兵器盾牌散落一地,瞬间就清出了一片空地。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好强的真元!”洛梁怒喝一声,魁梧的身躯动了,他腰间的阔刀已然出鞘半寸,一股如山般厚重的气势冲天而起。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挡在了洛序身前。
是秦晚烟!
“锵!”
她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迎向了那道黑影。
“你是何人!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秦晚烟的声音又冷又急。
黑衣人一言不发,那双藏在面巾下的眼眸,古井无波,只是手腕一抖。
那柄黑色的细剑,化作了漫天繁星。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道致命的剑光。
秦晚烟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她将全身的功力都灌注于剑上,剑光暴涨,化作一道银色的光幕,护在身前。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响起。
秦晚烟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气血翻涌。
对方的剑,太快,也太诡异了。
那根本不是真刀真枪的劈砍,更像是一种……戏耍。
黑衣人的剑尖,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点在她的剑身上最薄弱的地方。
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功夫,秦晚烟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退下!”她对着身后的洛序,用尽全力吼了一声。
黑衣人似乎是失去了耐心,她身形一晃,留下一个残影。
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了秦晚烟的侧面。
手中的黑剑,轻轻一挥。
“铛!”
秦晚烟手中的长剑,直接被一股巧劲震飞,高高地抛向了空中。
她整个人,也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踉跄着后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一张俏脸,已是血色尽褪。
太强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黑衣人已经越过了秦晚烟,目标明确地,冲向了还愣在原地的洛序。
“孽畜!敢尔!”
洛梁的咆哮声,如同惊雷炸响。
但他终究是慢了一步。
洛序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混杂着淡淡兰花香气的幽风扑面而来。
“我靠!这什么情况?演电影吗?”
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拔腰间的佩刀,可手刚摸到刀柄,一只纤细却冰冷的手,就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股奇异的力道传来,他全身的力气,瞬间就被卸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跟我走。”
一个清冷中带着沙哑的、极好听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然后,洛序就感觉自己身体一轻,双脚离地,整个人都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提了起来。
眼前的景物,飞速地倒退。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秦晚烟那张写满了焦急和不甘的脸,还有他那位如同暴怒雄狮般的老爹,以及满地混乱的人群。
“放开我儿子!”
洛梁的怒吼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黑衣人带着他,足尖在房檐上轻轻一点,便如一只黑色的蝴蝶,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帝都那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
第86章 烛隐阁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刮得人脸颊生疼。
洛序感觉自己就像个被老鹰抓住的小鸡仔,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提溜着,在帝都的屋顶上空飞速掠过。
脚下的街道、行人、车马,都缩成了火柴盒大小的黑点,飞快地向后倒退。
“我靠,这轻功……比坐过山车还刺激!还他娘的是开放式的!”
失重感一阵阵地袭来,搞得他胃里有点翻江倒海。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肩膀上那只手,入手冰凉,却异常稳定,像是铁钳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混合着冷冽的空气,钻进他的鼻子里。
“那个……大姐?”洛序迎着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女侠?女英雄?”
“咱们有话好说,别飞了行不行?我有点晕……”
抓住他的黑衣女人,压根就没理他,连速度都没减半分,依旧带着他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起起落落。
她每一次的借力,都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
洛序彻底没辙了。
“行吧,您是老大,您说了算。”他放弃了沟通,开始自暴自弃地打量起这个“绑匪”。
身形高挑得不像话,比秦晚烟还要高上几分。
一身紧绷的黑色夜行衣,将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那双被黑衣包裹着的长腿,圆润、笔直,充满了惊人的弹跳力。
“啧啧,又是个腿精。”洛序心里没着没调地冒出个念头。
也不知飞了多久,就在洛序感觉自己快要被风吹成面瘫的时候,那黑衣女人终于带着他,落入了一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宅院里。
双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洛序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旁边的柱子,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
他抬眼打量四周。
这里像是一处寻常富贵人家的后院,地方不大,收拾得却很雅致。
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角落里还有一株开得正盛的腊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香。
石桌上,还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棋局。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充满了生活气息,跟刚才那紧张刺激的绑架场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是哪儿啊?”洛序揉着发晕的脑袋,小声嘀咕。
黑衣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手,转身推开了正屋的房门,用眼神示意他进去。
那眼神,依旧是冷冰冰的,不带半点感情。
“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洛序耸了耸肩,认命地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书案,几把椅子,还有一个燃着袅袅青烟的博山炉,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吱呀”一声,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洛序心里一紧,猛地转过身。
那黑衣女人,正静静地站在门口,抱着那柄漆黑的长剑,一双寒潭般的眼眸,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我说,大姐。”洛序清了清嗓子,决定先发制人,“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你图什么?图财?”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除了那身官服,啥也没有。
“我就是个穷当官的,没钱。”
“图色?”他挺了挺胸膛,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笑容,“那倒是可以商量商量,不过我可告诉你,我是有原则的。”
黑衣女人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洛序看她没反应,胆子也大了起来。
“我可警告你啊,我爹是洛梁,镇北大将军!当朝太子太保!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爹分分钟带兵踏平你这儿!”
他把能搬出来的靠山,全都搬了出来。
这番话说完,那黑衣女人,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地走到书案后,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完全没把洛序的“威胁”放在心上。
她端起茶杯,凑到唇边,似乎是想喝,但又因为蒙着面巾,动作顿了一下。
洛序就看着她,伸出另一只纤细的手,捏住了面巾的一角。
然后,缓缓地,向下拉去。
那只端着茶杯的手,五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却透着一种健康的玉色光泽。
洛序的目光,就这么跟着那只手,看着它捏住了黑色面巾的一角。
黑色的布料,悄无声息地滑落,掉在了光洁的梨木桌案上,没有发出声响。
面巾下的那张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洛序的眼前。
洛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他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威胁、套话、插科打诨的词儿,像是被人按下了删除键,瞬间清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轰鸣的空白。
那是一张美到让人失语的脸。
如果说女帝少卯月的美,是那种高悬于九天之上、清冷得不染凡尘的皎月之美;秦晚烟的美,是那种浴血沙场、英姿飒爽的铿锵玫瑰之美。
那么眼前这个女人的美,就是一把出鞘的、淬了剧毒的绝世凶刃。
她的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皮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雪白,却又细腻得看不见半点瑕疵。
她的眉毛很长,斜斜地飞入鬓角,带着一股天生的锐气。
眼睛是狭长的丹凤眼,眼尾上挑的弧度,比少卯月还要凌厉几分,瞳孔是纯粹的墨色,深不见底,看人时,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冰冷和审视。
最要命的是她的嘴唇。
唇形极美,唇线分明,色泽却是极淡的粉,几乎没什么血色,嘴角天然地微微向下撇着,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种刻薄又冷艳的、充满了致命吸引力的味道。
整张脸,美得极具攻击性,像是暗夜里盛开的,有毒的黑曼陀罗。
“我操……这他妈……是真实存在的人类能长出来的脸吗?建模都捏不出这么完美的吧?”
洛序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好看吗?”
女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中带着一点点沙哑的质感,像是一把被冰水浸过的丝绸,刮擦着人的耳膜。
“啊?”洛序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直盯着人家看,老脸一红,赶紧移开视线,“咳,还……还行吧,一般,一般。”
“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油嘴滑舌的男人。”
女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眼神却依旧冰冷。
“镇西王庭,烛隐阁,阁主。”
她放下了茶杯,报出了自己的身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里砸出来的。
“烛隐……阁?”洛序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名字,他在拘魔司的卷宗里看到过。
镇西王庭最神秘,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情报与暗杀组织。
传闻烛隐阁的探子遍布天下,手段狠辣,无孔不入。
而他们的阁主,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年轻得不像话的绝色女人。
“看来你知道我。”烛隐阁主看着他的表情,淡淡地说道。
“听,听说过一点点。”洛序干笑着,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既然知道,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锐利的凤眼,牢牢地锁定了洛序。
“黑山哨一役,你用了两样东西。”
“一样,能让你在数里之外,清晰视物,我的人称之为‘千里镜’。”
“另一样,能让你与相隔甚远的同伴,隔空对话,我的人称之为‘传音匣’。”
“洛公子。”她的称呼变了,语气里也多了压迫感,“告诉我,这两样法器,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第87章 赛先生
女人那双锐利如刀的凤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扎进洛序的耳朵里。
他的后心“腾”地一下,冒起了一股凉气。
“完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这玩意儿怎么解释?跟她说这是科学的奇迹?她信吗?她怕不是当场就把我片成生鱼片,研究研究我的脑子是不是科学做的。”
洛序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转动着。
坦白?死路一条。
撒谎?九死一生。
那就只能选九死一生了!
“法器?”洛序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开始四处乱瞟,就是不敢跟她对视,“阁主您……您说笑了。”
“这哪儿是什么法器啊,就是两个……两个小玩意儿罢了。”
烛隐阁主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的手,食指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洛序的心尖上。
“小玩意儿?”她的声音依旧平淡,“能让一个淬体境都不到的普通人,拥有堪比高阶修士的侦查和传讯能力,这也是小玩意儿?”
“这……”洛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了一颗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脸上露出了几分追忆,几分无奈,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傻气。
“唉,阁主您有所不知。”
“这事儿说来话长了,得从我小时候说起。”
“那时候我淘气,跟着我爹在北境军营里瞎混。有一次,我自个儿偷跑出去玩,在山里迷了路,结果就掉进了一个山谷里。”
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一样。
“那山谷邪门得很,进来就出不去了。就在我以为自己要饿死在里头的时候,嘿,你猜怎么着?”
“我碰上了一个老头儿。”
烛隐阁主挑了一下那锋利的眉梢,示意他继续。
“那老头儿啊,脾气怪得很,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也不说自己是谁,就住在一个破山洞里。”
“他不像是个修士,身上没半点灵力波动,也不像是个武者,手无缚鸡之力的。整天就爱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破铜烂铁。”
洛序越说越顺,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生动。
“我呢,就在那儿陪了他小半年。他也不教我修炼,就天天让我帮他打下手,磨个零件啊,拼个东西啊什么的。”
“您说的那个‘千里镜’和‘传音匣’,就是他闲着没事做出来的。”
“按他的话说,这叫‘格物’,不叫炼器。”
“他说什么,大道三千,修炼只是其中一条路,他要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我真是个天才!格物!这词儿多有逼格!忽悠一个古代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后来呢?”烛隐阁主终于开了金口,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后来?”洛序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悲痛的神色,“后来有一天下大雨,山塌了,把那山洞给埋了。”
“老头儿……也没出来。”
“我运气好,当时正好在外面采果子,才躲过一劫。后来就被我爹派出来的人给找到了。”
“至于这些小玩意儿,都是当时老头儿给我玩的,我就顺手带出来了。”
他说完,还小心翼翼地看了烛隐阁主一眼,试探着问道:“所以说,这真不是什么法器,就是个……玩具。”
烛隐阁主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然后将茶杯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上。
“咔。”
一声轻响。
“你说的那个老头儿。”
“叫什么名字?”
“赛……赛因斯。”
洛序说出那个名字,烛隐阁主那双锐利的凤眼,眼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敲击着杯壁的食指停了下来。
整个静室,陷入了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安静。
“赛……因……斯?”
她朱唇轻启,将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地,慢慢地咀嚼出来。
她的发音有些生硬,显然从未听过这种古怪的组合。
“对对对,就是这个。”洛序连忙点头,像是怕她不信,“那老头自称赛因斯,我听着别扭,就一直叫他赛先生。”
“我的妈呀,这名字可千万别露馅啊。科学……科学……老祖宗保佑,希望这个世界没出过叫这名儿的通缉犯。”
“赛先生。”烛隐阁主重复了一遍,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是哪三个字?”
“哪个赛?哪个因?哪个斯?”
“啊?”洛序又是一愣,冷汗差点就下来了。
他哪知道是哪三个字,就是顺口胡诌的。
“这个……我想想啊。”他抓了抓后脑勺,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老头儿不识字,我也没问过,听着音儿,大概……大概是比赛的赛,原因的因,其斤斯?”
他小心翼翼地报出三个最简单,也最不可能出错的字。
烛隐阁主听完,没再追问,只是那双墨色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用目光,把他从里到外都刮一遍。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不通修为、隐居在山谷里的怪老头。”
她站了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那身紧致的黑衣,在室内昏黄的烛光下,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
“他耗费心血,做出来的东西,不为名,不为利,就这么随手送给了一个萍水相逢的毛头小子当玩具?”
她绕过书案,一步一步,缓缓地朝洛序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洛序的心跳上。
那股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也随着她的靠近,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侵略性。
“洛公子。”她走到洛序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离得极近,洛序甚至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和那雪白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你这个故事,漏洞太多了。”
“我……我说的都是实话!”洛序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
“是吗?”
烛隐阁主伸出手。
那是一只冰冷、纤细,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
她的指尖,轻轻地,划过洛序的喉结。
冰凉的触感,让洛序全身的汗毛,瞬间都竖了起来。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沙哑的磁性,钻进洛序的耳朵里,“‘千里镜’和‘传音匣’,现在在哪儿?”
洛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那只手,随时都能毫不费力地捏碎自己的喉咙。
“我……我没带在身上。”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东西太宝贝了,我……我把它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了!”
“哦?安全的地方?”烛隐阁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有多安全?”
“非常安全!只有我知道!”
“洛公子,你似乎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她收回了手,转而轻轻拍了拍洛序的脸颊,动作暧昧,眼神却比刀子还冷。
“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
“我想知道什么,你最好就告诉我什么。”
“不然……”她凑到洛序耳边,吐气如兰,“我有很多种办法,能让你开口。”
“有些办法,过程可不太好看。”
“你还这么年轻,长得也不错,要是弄坏了,多可惜。”
第88章 殷婵
那烛隐阁主冰凉的指尖,还停留在洛序的脸颊上。
她那双墨色的凤眼微微眯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凑到洛序耳边,吐气如兰。
“有些办法,过程可不太好看。”
“你还这么年轻,长得也不错,要是弄坏了,多可惜。”
那声音又轻又软,却让洛序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结冰了。
“完了完了,这娘们儿是来真的,这是要上手段了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洛序的大脑已经开始思考是从了她还是宁死不屈的哲学问题时,一个同样清冷,却质感完全不同的女声,毫无征兆地从门口传来。
“能有多不好看?”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冰针,瞬间刺破了静室内那暧昧而危险的气氛。
烛隐阁主拍着洛序脸颊的手,动作一顿。
她那双锐利的凤眼,缓缓地眯了起来,慢慢地转过头,望向门口。
洛序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扭头看去。
“吱呀——”
静室那扇本应关得死死的木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高挑的身影,逆着光,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来人,同样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拘魔司金羽堂主才有资格穿的、绣着暗金色重明鸟纹样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标枪。
她的脸,同样美得惊人,却是一种和烛隐阁主截然不同的美。
那是一种如同雪山之巅、万年寒冰般的美。
五官线条干净利落,凤眼狭长,眼角上挑的弧度带着天生的冷漠与疏离。
她的皮肤是冷色调的白,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和令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
正是洛序那位顶头上司,金羽堂主,凌霜。
她就那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烛隐阁主,落在了洛序的身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烛隐阁主收回了手,直起身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拘魔司的金羽堂主?”她的声音里,带着玩味,“好大的官威,竟然能找到我这地方来。”
凌霜没有理会她的调侃,迈开长腿,径直走了进来,步伐沉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走到洛序身边,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扫了他一遍,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有没有损坏。
“洛序。”她开口了,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得掉渣。
“堂……堂主。”洛序咽了口唾沫,感觉压力更大了。
“我的妈呀,刚出虎口,又入狼窝。这位姑奶奶可比刚才那个难伺候多了。”
“你现在是镇北大将军麾下的裨将军,不是我拘魔司的人了。”凌霜淡淡地说道,“不过,你身上的这身衣服,还是我重明堂的。”
“所以,在我重明堂的人,把这身衣服脱下来还给我之前,你就还是我的人。”
“堂主说的是。”洛序赶紧点头哈腰,“我生是堂主的人,死是堂主的死鬼。”
“闭嘴。”凌霜冷冷地斥了一句。
她转过头,终于正眼看向了烛隐阁主。
“我的人,上班时间在外面乱晃,是我的管教问题。”
“我自会带回去,按司里的规矩处置。”
“就不劳阁下费心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那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逐客令。
“呵呵。”烛隐阁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碎冰撞在一起。
“凌堂主好大的口气。”
“你的人?”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洛序,“他现在可是我的客人。”
“我还有些话,想跟他单独聊聊。”
“恐怕不行。”凌霜的回答,简单直接。
“哦?”烛隐阁主向前走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属于元婴期修士的恐怖威压,如同山崩海啸一般,朝着凌霜压了过去。
“就凭你一个区区金丹?”
凌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身上那件绣着重明鸟的黑衣,无风自动,一股同样冰冷刺骨,却更加纯粹、更加凝练的寒气,从她体内散发出来,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两股气势在空中交锋,发出“滋滋”的轻响。
洛序夹在中间,只觉得呼吸一滞,像是被两座大山夹住,连骨头都在呻吟。
“在帝都,绑架朝廷命官,还是刚受了皇封的将军。”凌霜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了几分,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阁下是镇西王庭的人吧。”
“你们烛隐阁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
“这件事,若是捅到陛下面前,”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知镇西王庭,准备好承受我大虞的怒火了吗?”
烛隐阁主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双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了一抹真正的杀意。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凌霜毫不退让地与她对视。
“一个金丹,换一个元婴,再搭上整个烛隐阁在帝都的据点,最后,再挑起两国大战。”
“这笔买卖,划不划算,想必阁主,比我更清楚。”
静室之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洛序紧张地看着两个女人,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自己的小命,就在她们接下来的一念之间。
静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寒冰,冷得刺骨。
洛序夹在两个女人中间,感觉自己就是那块被两座冰山夹住的倒霉石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烛隐阁主那双墨色的凤眼里,杀意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凌霜毫不退让地与她对视,“一个金丹,换一个元婴,再搭上整个烛隐阁在帝都的据点,最后,再挑起两国大战。”
“这笔买卖,划不划算,想必阁主,比我更清楚。”
两个女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冷艳如毒刃,一个清冷如寒霜,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过了许久,那烛隐阁主,笑了。
她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
“说得不错,凌堂主。”
“买卖,确实不划算。”
就在洛序以为自己得救了,心里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凌霜却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调,却清晰地叫出了一个名字。
“殷婵。”
“你不在镇西王庭好好待着,跑到我大虞帝都来撒野,胆子不小。”
第89章 后会有期
被叫做“殷婵”的烛隐阁主,脸上的笑意,第一次,真正地凝固了。
她那双锐利的凤眼,猛地眯了起来,里面的玩味和戏谑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针尖般的寒芒。
“你认识我?”
“烛隐阁主,殷婵。”凌霜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卷宗,“二十六岁,元婴初期剑修,擅使一柄‘墨渊’软剑,剑法诡谲,杀人于无形。三年前,于西境‘流沙之会’,一人一剑,连斩寂灭佛国三位护法金刚,一战成名。”
“我说的,可有错漏?”
殷婵沉默了。
她看着凌霜,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凝重。
“拘魔司的情报网,果然名不虚传。”
“既然凌堂主把我的底细都摸清了。”殷婵又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想必也知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威胁。”
“今天这个人,我还真就非带走不可了。”
“是吗?”凌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看来,只能手底下见真章了。”
“别啊!大姐!有话好好说!”洛序在心里疯狂呐喊,“两位姑奶奶,你们神仙打架,别拿我这个凡人当炮灰啊!我这小身板,挨一下就得散架!”
“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殷婵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摇了摇,“传出去,还以为我烛隐阁,只会欺负你们这些金丹小辈呢。”
她眼波一转,目光落在了院子里那张石桌上。
“不如,咱们换个玩法。”
“凌堂主,会下棋吗?”
凌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略懂一二。”
“那就好办了。”殷婵的笑容,重新变得玩味起来,“院子里那盘棋,正好是前几日一个不长眼的客人留下的残局。”
“咱们就以这盘棋,定个输赢。”
“我若赢了,这个人,我留下。问完了我想知道的,自然会放他走。”
“你若赢了,”她顿了顿,眼神在洛序和凌霜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人,你带走。我烛隐阁,保证从此以后,不再找他的麻烦。”
“如何?”
“我靠!拿我当赌注?还他妈是下棋?”洛序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
这剧情发展,也太他妈离谱了吧!
“好。”
让洛序更没想到的是,凌霜竟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堂主三思啊!”洛序急了,也顾不上害怕了,小声地在她身后提醒,“这娘们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肯定一肚子坏水,下棋说不定有什么猫腻!”
“你闭嘴。”凌霜头也不回地说道。
她走到院子里,在那张石桌旁坐了下来,神情平静地看着那盘黑白交错的棋局。
殷婵也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在她的对面坐下,随手将那柄“墨渊”软剑放在了石桌上。
“凌堂主,请吧。”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执黑,先行。”
“不必。”凌霜的声音,依旧冷得像冰,“残局,便接着下。”
“我执白。”
她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从棋盒里,拈起一枚温润的白子。
洛序被两个女人彻底无视了。
他只能苦着脸,像个犯了错的小厮一样,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那两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在一方小小的棋盘上,开始了无声的厮杀。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石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两个女人,一个黑衣如夜,冷艳逼人;一个黑衣金纹,清冷如霜。
她们都没有说话,整个院子里,只剩下棋子落在石盘上,那清脆的“哒、哒”声。
洛序虽然不懂围棋,但也看得出,这棋局,凶险得很。
凌霜的棋风,和她的人一样,冷静,精准,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而殷婵的棋路,则诡谲多变,天马行空,时而东边落下一子,时而西边布下一个陷阱,看似毫无章法,却暗藏杀机,总能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撕开凌霜的防线。
白子沉稳,黑子灵动。
棋盘上,黑白二龙,绞杀得难分难解。
洛序看着看着,心里那点紧张和害怕,渐渐地,就被一种莫名的荒诞感取代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一个刚从北境战场上死里逃生回来,还被封了官儿的功臣,就这么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绑了。”
“绑我的,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魔头。”
“来救我的,是我那个同样漂亮得不像话的冰山上司。”
“然后,她们俩,为了决定我的归属权,不打架,不吵架,居然坐下来,安安静静地……下起了棋?”
洛序越想越觉得离谱,忍不住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嘶……还挺疼。”
看来,不是在做梦。
……
“哒。”
最后一枚白子,被凌霜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夹着,轻轻落在了棋盘的西北角。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随着这一子的落下,黑子那条看似张牙舞爪的大龙,最后一口气,被彻底堵死。
满盘皆输。
庭院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都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殷婵捻着一枚黑子的手指,就那么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她那双墨色的凤眼,先是死死地盯着棋盘上那片白茫茫的“尸体”,然后,又缓缓地抬起,看向了对面那张清冷得没有波澜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洛序以为她要翻脸动手的时候,殷婵,笑了。
她把手里的那颗黑子,“啪”的一声,丢回了棋盒里。
“三目之差。”
“凌堂主的棋,和你的剑一样,滴水不漏。”
“我输了。”
她站起身,姿态依旧是那么高傲,仿佛输掉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佩服。”她对着凌霜,很随意地拱了拱手。
然后,她那双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转向了洛序。
“洛公子,今天算你运气好。”
“不过,你那个‘赛先生’的故事,我还没听完呢。”
“咱们的山水,可还长着呢,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就那么在原地,化作一缕极淡的黑烟,袅袅地散开,再无踪迹。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和那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在院子里回荡。
第90章 奸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洛序看着人去楼空的静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凌霜也站了起来,看都没看那盘棋局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
“哎,等等我啊,堂主!”
洛序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座看似普通,实则龙潭虎穴的别院,重新回到了帝都傍晚喧闹的街市上。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边的包子铺冒着热气,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让洛序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跟在凌霜身后,沉默了许久,心里那个巨大的问号,憋得他浑身难受。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快走了几步,凑到凌霜身边。
“那个……堂主大人。”他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属下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凌霜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您……您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洛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这地方也太偏了吧,七拐八绕的,您不会是在我身上安了只千里寻踪犬吧?”
“你的官印。”
凌霜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半点多余的字。
“官印?”洛序一愣,下意识地就从怀里掏出了那枚代表着他朱羽队长身份的黄杨木印鉴,“这玩意儿?它还能通风报信?”
他把那枚小小的印鉴翻来覆去地看,除了底下刻着的“重明堂洛序”几个字,啥也没有啊。
“我亲手发给重明堂的每一枚朱羽印,”凌霜的脚步没停,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在印台的夹层里,刻了一道‘牵机符’。”
“是我独门的追踪法术。”
洛序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好奇,变成了震惊,最后,垮成了一张苦瓜脸。
他把印鉴举到眼前,用尽了眼力,终于,在那篆刻字体的某个极其隐蔽的笔画角落,发现了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灵力刻痕。
“不……不是吧……”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合着我从上任第一天起,身上就带了个……带了个定位器?”
他一脸悲愤地看着凌霜那清冷的侧脸,声音都变了调。
“堂主!您这是……这是侵犯下属的个人隐私啊!咱们拘魔司还管不管王法了!”
凌霜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是确保司里的重要资产,不会丢失。”
“今天看来,效果不错。”
洛序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举着那枚小小的黄杨木印鉴,对着夕阳的余晖,翻来覆去地看。
“不是吧……堂主!您这是……这是侵犯下属的个人隐私啊!咱们拘魔司还管不管王法了!”
凌霜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是确保司里的重要资产,不会丢失。”
“今天看来,效果不错。”
她说完,也不管洛序那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转身继续往前走。
洛序看着她那身姿挺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重要资产?我怎么听着跟仓库里那堆积了灰的卷宗一个待遇呢?”
他心里虽然在吐槽,但那股后怕劲儿过去之后,却又莫名地生出了……暖意?
“算了算了,好歹是来救我了。这上司虽然冷是冷了点,关键时刻还挺靠谱的。”
他叹了口气,把那枚“定位器”官印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那什么……堂主。”洛序的语气软了下来,“今天这事儿,谢了啊。”
“要不是您来得及时,我这会儿估计已经被那女魔头拆成零件,研究‘格物’的奥秘了。”
“分内之事。”凌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若是真出了事,陛下那边,我不好交代。”
洛序撇了撇嘴。
“得,我就知道。敢情还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
“不过,”凌霜的声音再次传来,“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动用‘牵机符’。”
“毕竟,催动一次,耗费的心神也不少。”
“你的行踪,我没兴趣知道。”
洛序听着这话,心里总算是舒服了点。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镇北大将军府的门口。
“行了,堂主,我到了。您也早点回去歇着吧。”洛序在门口停下,对着凌霜拱了拱手。
凌霜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看着洛序走进那朱红色的大门,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这才转身,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洛序一进家门,就被管家老福领着,一路小跑地带到了书房。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哎哟我的小祖宗,可把老奴给吓死了!”
书房里,灯火通明。
洛梁已经换下了一身沉重的铠甲,穿着件深色的家常长袍,正背着手,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秦晚烟也换下了戎装,穿着一身青色的劲装,正襟危坐在一旁,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是之前被殷婵震伤的气血还未完全平复。
看到洛序进来,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爹,秦……晚烟。”洛序被看得有点发毛,干笑了两声。
“过来。”洛梁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洛序乖乖地走了过去。
洛梁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捏了一遍。
“没受伤?”
“没,一根毛都没少。”洛序赶紧回答。
洛梁这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山雨欲来。
“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从头到尾,一字不漏,给我说清楚!”
“是是是。”
洛序不敢怠慢,赶紧坐下,将自己如何被抓,如何被带到那个别院,凌霜又是如何出现,两人如何下棋,最后殷婵如何离开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全都说了一遍。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洛梁和秦晚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随着洛序的讲述,变得越来越凝重。
等洛序说完,洛梁没有立刻开口,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骇人的精光,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烛隐阁……”他缓缓地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镇西王庭那帮见不得光的耗子,手竟然已经伸到帝都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洛序,眼神锐利如刀。
“说重点!她为何要抓你?”
“她问我……问我那个‘千里镜’和‘传音匣’,是从哪儿来的。”洛序老老实实地回答。
秦晚烟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洛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怎么会知道,那两样东西,是你拿出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在场的所有人。
洛序也是一愣。
对啊!
当时在黑山哨,知道这件事的,除了他和秦晚烟,就只有孙老,还有几个负责传令的亲兵队正。
那都是跟着父亲在北境出生入死多年的老人,怎么可能……
“洛伯伯,”秦晚烟的声音有些艰涩,“此事,在先锋营中,确实只有少数几位核心将领知晓。”
“为了保密,所有接触过那两样东西的士兵,都被下了封口令。”
洛梁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走到书案后,一拳砸在了桌面上。
“砰!”
那厚实的红木书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殷婵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在你刚从宫里受了封赏出来的时候动手。”
“这说明,她不仅知道你的身份,还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
“她问的,不是那两样东西本身,而是它们的‘来历’。”
“这说明,她已经确定了,源头,就在你身上!”
洛梁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
“能把这么机密的情报,如此精准地,传递给远在镇西王庭的烛隐阁……”
他看着洛序和秦晚烟,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们的军中,出了奸细!”
第91章 五百亲兵
洛梁最后一句话落下,书房内骤然一静。洛序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秦晚烟原本微垂的眼帘猛地抬起,直视着洛梁。
那句“军中出了奸细”,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爹,您是说……孙老他们中间,有人……”洛序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几个跟着父亲出生入死,满脸风霜的亲兵队正的面孔。
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看自家子侄一样,怎么可能会……
“我没有说一定是他们。”洛梁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他重新开始在书房里踱步,那魁梧的身影,在灯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充满了压迫感。
“但此事,知情人绝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除了你和晚烟,便是孙邈,以及当时负责警戒和传令的四个亲兵百夫长。”
“这些人,都是跟了我十年以上的老弟兄。”洛梁的拳头,在身侧握得咯吱作响,“我信得过他们每一个人的忠诚。”
“可是,洛伯伯,”秦晚烟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沙哑,“忠诚,有时候是会被蒙蔽的。”
“烛隐阁的手段,我们都清楚。威逼,利诱,甚至是拿捏家人……总有办法,能让一个铁打的汉子开口。”
“更何况,”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情报传得太快了。”
“从我们在黑山哨用上那两样东西,到今天殷婵在帝都动手,前后不过十日。”
“这么短的时间,要把消息从北境传到镇西王庭,再由王庭下令给帝都的暗桩,最后精准地找到洛序……”
“这中间的环节,必须是畅通无阻,而且,传递消息的人,地位绝不会低!”
洛序听得心里发寒。
他一个现代人,哪里想过这里面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因为自己拿出来的东西,把他爹手底下最信任的一群人,都拖下了水。
一股深深的自责和无力感,涌了上来。
“爹,那……那现在怎么办?”洛序忍不住问道,“要不,把那几个人都叫来,一个个地审?我就不信,还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胡闹!”洛梁低吼一声,瞪了他一眼,“你当这是你们拘魔司审问那些鸡鸣狗盗之辈吗?”
“打草惊蛇!一旦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起了疑心,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就再也揪不出来了!”
洛序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得,当我没说。这古代的谍战,比电影里演的还复杂。”
洛梁停下脚步,看向秦晚烟,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晚烟说得对。这件事,不能在帝都查。”
“这里人多眼杂,到处都是各方势力的眼睛。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传得满城风雨。”
他沉吟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决断。
“我明日便上奏陛下,就说北境蛮子虽退,但边防不可松懈,我需即刻返回雁门关坐镇。”
“我会把孙邈和那四个百夫长,都带在身边。”
“到了北境,天高皇帝远,那才是我的地盘。是人是鬼,我有的是法子,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秦晚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了。”
“那我呢?”洛序看他们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下来,赶紧问道,“爹,我跟您一块儿回去!”
“你?”洛梁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回去做什么?给我添乱吗?”
“你现在是陛下亲封的裨将军,有官职在身,岂能说走就走?”
“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帝都,比北境更危险。”
“那条毒蛇,一日不除,你在这里,就一日不得安生。你跟在我身边,反而会成为他的目标。”
洛序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却被洛梁抬手打断了。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走到书案前,从笔架上取下一块小小的、刻着猛虎图样的令牌,丢给了洛序。
“这是虎卫营的调兵令牌,见此令如见我本人。”
“从今天起,你就搬到军营里去住。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虎卫营,哪儿也不许去!”
“你那个裨将军的职位,也不是个摆设。我让副将王忠给你留了五百亲兵,你给我好好地练!”
“什么时候,你能把那五百人练得像个样子了,再来跟我谈上战场的事!”
洛梁的语气,不容置喙。
这既是保护,也是敲打。
洛序拿着那块冰凉的令牌,心里百感交集。
从书房出来,洛序整个人都有点飘。
晚饭胡乱扒拉了两口,就借口累了,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卧房,遣散了要进来伺候的苏晚,他立刻把门从里面插上。
房间里还点着安神的熏香,但洛序此刻心里乱得像一锅粥,哪有半分睡意。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被月光拉长的树影,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冰凉的虎卫营令牌。
“练兵……”
“我一个画图的,你让我去练兵?”
“老头子这是真看得起我啊。”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在屋里转了两圈,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靠人人跑,靠山山倒。这事儿,还得靠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平平无奇的古铜钥匙。
走到自己卧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轻轻一拧。
门轴转动的声音,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拉开门,一步跨了出去。
古色古香的檀木香气,瞬间被一股熟悉的空气所取代。
眼前不再是摇曳的烛火和朦胧的月色,而是电脑机箱风扇发出的幽幽蓝光,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城市那永不熄灭的霓虹。
回来了。
洛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三分。
他反手关上房门,然后一个大字型,把自己狠狠地摔进了那张不算宽敞,但足够柔软的床上。
脸埋在枕头里,一股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钻进鼻子,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还是这儿好啊……”
他趴在床上,像条咸鱼一样瘫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妈的,刚才光顾着紧张了,饭都没吃饱。”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墙角,从一堆纸箱子里翻出一桶红烧牛肉面,熟练地撕开包装,倒上热水,用一本《建筑结构力学》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洗了把脸,坐到了自己的“王座”上——那张堆满了各种设备的电脑桌前。
“开机!”
随着他一声轻喝,桌子底下那台他用卖金盘的钱新配的电脑,发出了愉悦的嗡鸣声。
第92章 向右看齐
曲面显示器亮起,映出了洛序那张带着几分倦意,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脸。
他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古代军队如何进行队列训练】
【新兵体能训练标准】
【冷兵器时代小队作战战术】
一个个关键词被他输入了搜索框。
下一秒,海量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塞满了整个屏幕。
从制作精良的历史纪录片,到各国现代军队的基础训练视频;从军事论坛里大神们的技术分析贴,到各种可以下载的战术手册pdF。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我靠……这么多?”
洛序一口面差点呛在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掉进了一个堆满山珍海味的宝库,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儿下嘴。
他点开了一个播放量最高的视频,标题很唬人——【地表最强!米国海军陆战队魔鬼教官震撼演讲!】
视频里,一个光头黑人教官,唾沫横飞地对着一群新兵蛋子咆哮,那气势,比他爹洛梁发火的时候还吓人。
“太粗暴了,不适合我们大虞的温雅将士。”洛序摇了摇头,果断关掉。
他又点开一个纪录片,讲的是古代罗马军团的方阵战术。
看着屏幕上那整齐划一、如同移动城墙般的盾阵,洛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个好!这个可以有!”
他又打开一个文档,里面详细地列出了一套从热身到高强度体能消耗,再到放松拉伸的完整训练流程,甚至还配了图。
“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五公里越野……”洛序一边看,一边小声念叨着,“这些东西,他们那边肯定没有!”
“我爹让我练兵,可没说让我用什么法子练。”
“用这些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理念和方法,去训练那五百个本来就底子不差的亲兵……”
“这不就是降维打击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他把吃完的泡面桶往旁边一推,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又翻出一个干净的本子。
“第一步,思想建设,也就是洗脑。要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
“第二步,队列训练。令行禁止,整齐划一,这是军魂!”
“第三步,体能!没有好的身体,一切都是白搭!”
“第四步,才是基础的格斗和战术配合……”
洛序的眼睛,在屏幕和笔记本之间飞快地移动,手里的笔,也“沙沙”地写个不停。
……
天蒙蒙亮,洛序打着哈欠,眼圈发黑地从现世那张舒服的床上爬起来。
他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计划,又看了一眼窗外刚刚苏醒的城市,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妈的,比大学时候通宵赶图还累。”
他嘟囔了一句,走到门边,掏出那把古朴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带着微凉水汽的、属于异界的清新空气。
“少爷,您醒啦?”
门外,守了一夜的苏晚听到动静,连忙起身,声音里带着关切。
“嗯。”洛序应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去,叫人备马,再给我准备一套轻便的铠甲。咱们……去军营。”
帝都西郊,虎卫营。
这里是大虞皇朝最精锐的步卒大营之一,直属镇北大将军府调遣,营中兵士,皆是从北境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百战老兵。
当洛序穿着一身崭新的银亮轻甲,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墨璃和苏晚出现在营门口时,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五百名身穿黑色铁甲的虎卫营将士,已经列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
他们一个个身形彪悍,气息沉凝,脸上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洛序这个看起来有些过分年轻的“裨将军”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藏得很好的……轻视。
“我靠,这气场……比我爹还吓人。”洛序心里有点发虚,但脸上还得绷着。他学着老爹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副将,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末将王忠,参见裨将军!”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礼数周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副将,请起。”洛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点。
“谢将军!”王忠站起身,那双锐利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在洛序身上打量了一圈,“大将军昨夜已派人快马传讯,末将已将五百虎卫营兄弟集结完毕,听候将军差遣!”
“嗯,很好。”洛序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队列前方。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五百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后背。
“将军,”王忠跟在他身侧,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将军今日,准备操练些什么?”
“咱们虎卫营的兄弟,都是粗人。劈砍刺杀,冲锋陷阵,那都是家常便饭。若是将军想考校武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跟您过上几招。”
这话听着是介绍,实际上,就是个下马威。
“嘿,老油条,搁这儿给我上眼药呢?”洛序心里门儿清。
“不急。”他走到队列正前方,站定,转身,面对着那五百张写满了桀骜不驯的脸。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兵,是跟着我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
“你们会的那些,我暂时不感兴趣。”
洛序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咱们练点新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了昨晚在电脑上看到的那些视频,猛地拔高了声调。
“所有人听着!”
“从现在开始,忘掉你们以前学过的所有东西!”
“你们要学的第一个科目,叫作——队列!”
“队列?”
“啥玩意儿?”
“这是让我们来站着玩儿吗?”
底下,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就连王忠那张刀疤脸,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将军……这……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洛序的目光扫过全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站有站相!”
“我现在教你们几个最基本的动作。”
“第一个,叫‘立正’!”他说着,双脚后跟并拢,脚尖分开,身体挺直,双手贴紧裤缝,做出了一个标准的示范动作。
“看到没有?就像我这样!所有人,学!”
五百个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稀稀拉拉地模仿了起来。
“第二个,叫‘向右看齐’!”
“第三个,‘向前看’!”
洛序一个口令一个口令地喊着,耐心地纠正着他们的动作。
“手放哪儿呢!贴紧了!”
“脑袋别乱晃!跟个拨浪鼓似的!”
“还有你!笑什么笑!牙白啊!”
整个校场,一片混乱。
这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老兵,做起这些简单的动作来,却显得笨手笨脚,滑稽可笑。
“将军!”王忠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恕末将直言,咱们练这些……花架子,有什么用?”
“上了战场,是靠刀,不是靠站得直!”
“说得好!”洛序看着他,非但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走到队列前,大声说道:“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是在耍你们玩儿?”
没人回答,但那一张张憋着笑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告诉你们!”洛序的声音,骤然变得严厉,“我练的,不是你们的腿脚,是你们的脑子!”
“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闷头冲杀的莽夫,而是一支,我说一,你们绝不说二,我说东,你们绝不往西的……铁军!”
“我要的是,我的命令下达,你们的身体,就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最准确的反应!没有疑问,没有延迟,只有绝对的服从!”
“这就是军魂!”
他指着队列里一个站得歪歪扭扭的士兵。
“你!出列!跑到那边的旗杆底下,再跑回来!”
那士兵愣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跑了出去。
“太慢了!”洛序吼道,“其他人,向右转!”
“唰!”
五百人,转得乱七八糟,方向各异。
“重来!”
“向右转!”
“还是乱的!再来!”
洛序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几个最简单的口令。
一开始,士兵们还觉得好笑,甚至有些抵触。
但渐渐地,笑声消失了。
几个时辰后,洛序再次喊出“向右转”的口令时。
“唰!”
五百人,五百顶头盔,五百副铠甲,像是变成了一个人。
第93章 较量
五日后的虎卫营校场,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已经和五天前截然不同了。
不再是懒散和质疑,而是一种被汗水浸泡、被纪律约束后,凝结出的铁锈般的凛冽气息。
“一!”
“二!”
“一!”
“二!”
校场中央,五百名虎卫营士兵,赤着古铜色的上身,只穿着一条犊鼻裤,正跟着祁歆的口令,整齐划一地做着一种奇怪的、名为“俯卧撑”的动作。
他们的身体一起一伏,肌肉贲张,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流下,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而在队列的最前方,叶璇抱着双臂,冷着一张脸,像一尊冰雕。
谁的动作稍有变形,她那冰冷的目光便会扫过去,比教官的鞭子还管用。
“嘿,别说,你这些稀奇古怪的点子,还真挺有用的。”
点将台上,洛序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墨璃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一边削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一边啧啧称奇。
“这才几天啊,这帮糙汉子看着都顺眼多了。”
“那当然。”洛序得意地晃了晃腿,“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天生的将才。”
“废话,这可是现代科学的训练方法,加上管够的蛋白质和维生素,要是还没效果,那才叫见了鬼了。”
“是是是,咱们洛大将军最厉害了。”墨璃把削好的苹果递到他嘴边,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可我怎么瞅着,累死累活的都是祁歆和叶璇,您倒是在这儿喝茶吃果子,清闲得很呐?”
“这叫知人善用,懂不懂?”洛序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说的就是我这种。”
一旁的苏晚,正细心地用小银壶给他沏茶,听到这话,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
“少爷这几日,夜里都在书房看那些图册到很晚呢。”她柔声替洛序辩解,“也很辛苦的。”
洛序听了,心里一阵舒坦。
“看看,还是我们家苏晚会说话。”
“当——当——当——”
午时开饭的钟声响起。
祁歆喊了一声“解散”,校场上那五百个还在咬牙坚持的士兵,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很快,一股奇异的香味,就让他们重新焕发了活力。
“开饭咯!”
“今天吃什么?我闻着味儿像是炖牛肉!”
“快走快走!去晚了连汤都抢不着!”
士兵们一窝蜂地冲向了伙房。
伙房门口,已经摆开了一长排巨大的木桶。
木桶里,是满满的、用大块牛肉和萝卜炖得烂熟的浓汤,上面还飘着一层诱人的油花。
而在另一边,则是一筐筐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水灵灵的苹果和橘子。
这些在军营里,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稀罕物,这五天,却成了他们的家常便饭。
士兵们端着比脸还大的饭盆,排着队,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幸福感。
他们大口地吃肉,大口地喝汤,吃完饭,还能领上一个水灵的水果。
这日子,别说是在军营了,就算是在家里,都没这么舒坦过。
“将军,您看。”
王忠不知何时,也走上了点将台,他看着底下狼吞虎咽的士兵们,那张严肃的刀疤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这几日,兄弟们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操练完了,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现在倒好,吃起饭来,比操练的时候还有劲儿。”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嘛。”洛序笑了笑,把手里的果核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将军说的是。”王忠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欲言又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抱拳躬身,郑重地问道:“只是,末将斗胆,敢问将军……这些肉食和瓜果,您……您是从何处采买的?”
“这每日的消耗,可不是个小数目啊。若是从帝都采买,这价格……”
“王副将。”洛序打断了他,“你只需要知道,只要是我带的兵,就绝不会让他们饿着肚子上战场。”
“至于钱的事,我自有办法。”
“开玩笑,用现世的批发价,来异界搞军需,这利润空间,大到你无法想象。我这叫跨界贸易,降维打击。”
“是,末将明白了。”王忠见他不想多说,也不再追问。
他看着校场上那支焕然一新的队伍,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渴望”的光芒。
“将军。”他再次抱拳,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这五日的操练,兄弟们的队列和体能,确实是脱胎换骨。”
“只是,这行军打仗,终究还是要看手底下的真功夫。”
“末将恳请将军,准许我们,与营中其他营的兄弟,来一场……实打实的较量!”
“也好让兄弟们知道知道,咱们这几日的汗,到底有没有白流!”
“哦?较量较量?”洛序听完王忠的话,眉毛一挑,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王忠那张写满了恳切和期待的刀疤脸,又扫了一眼底下那些虽然累得像狗,但眼睛里都冒着绿光的士兵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行啊,练了几天,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又行了。不找人揍一顿,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想打?”洛序站起身,走到点将台的边缘,双手负后,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想!”底下,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紧接着,五百条汉子,齐刷刷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挺直了腰杆,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想!想!想!”
那声浪,震得整个校场的尘土都扑扑地往下掉。
“好!”洛序满意地点了点头,“有这股劲儿,就不算白吃我那么多牛肉。”
他转头看向王忠,嘴角勾起一抹笑。
“光自己人打,没意思。要打,就找个厉害的。”
“王副将。”
“末将在!”
“你派个传令兵,去一趟金吾卫衙门,就说我说的,洛序想请秦将军拨冗,带一营人马过来,切磋切磋。”
“打就要打精锐,输了不丢人,赢了……嘿嘿,那可就长脸了。”
“金吾卫?”王忠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将军,这……金吾卫可是天子亲军,装备和兵员,都是一等一的,咱们……”
“怎么?怕了?”洛序斜了他一眼。
“不怕!”王忠的脖子一梗,胸膛挺得老高,“弟兄们流的汗,不是水!末将这就去办!”
不到一个时辰,虎卫营那厚重的大门,便再次被缓缓推开。
一队身穿赤色铠甲,手持长戟,气势森然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开进了校场。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正是秦晚烟。
她今天换上了一身金吾卫将领的赤色铠甲,那铠甲的样式比寻常的更加精致,胸甲和肩甲上都雕刻着繁复的凤鸟纹样,衬得她本就英气逼人的脸,更多了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严。
第94章 团队的力量
“洛裨将军,好大的阵仗啊。”
秦晚烟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她将马鞭随手丢给副将,迈开长腿,径直走上了点将台,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
“听说你把我这儿当陪练了?”
“哪儿能啊。”洛序嬉皮笑脸地迎了上去,“这不是我手底下的兵刚练了几天,一个个都皮痒了,想找秦将军手下的精锐,讨教讨教嘛。”
“讨教?”秦晚烟的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五百名虎卫营士兵。
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这才几天不见,这支队伍的气质,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一个个都累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但那股子精气神,那站得笔直的腰杆,那令行禁止的模样,已经初具强军的雏形。
“行啊。”秦晚烟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好胜的笑意,“我今天就给你这个面子。”
她转头对着自己的副将,干脆地命令道:“传令下去,让第一营的兄弟们换上操练用的木甲木兵,半个时辰后,跟咱们的友军,比划比划。”
“告诉他们,谁要是输得太难看,这个月的饷银,就别想要了!”
半个时辰后,校场之上,两支队伍,泾渭分明。
一边,是身穿黑色铁甲,手持圆盾短刀的虎卫营,他们五人一组,十组一排,组成了一个个紧密的小方阵,像是一块块黑色的礁石。
另一边,是身穿赤色木甲,手持长枪的金吾卫,他们队形松散,但每个人都气息沉凝,眼神锐利,透着一股身经百战的自信和骄傲。
“洛将军,你说个章程吧,怎么打?”秦晚烟站在点将台上,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问道。
“简单。”洛序指着校场中央插着的一面红色大旗,“夺旗。”
“哪一方,先把那面旗子,拔了,就算赢。”
“好,痛快!”秦晚烟点了点头,“那就开始吧。”
随着她一声令下,两边的战鼓,同时被擂响。
“咚!咚!咚!”
金吾卫那边,率先动了。
他们不愧是精锐,一声令下,立刻以伍为单位,如同潮水般,向着中央的大旗发起了冲锋。
他们的冲锋,看似杂乱,实则暗含章法,彼此之间互相掩护,个人的武勇,被发挥到了极致。
反观虎卫营这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举盾!”
“前进!”
随着祁歆和叶璇的口令,那一个个黑色的方阵,才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缓缓地向前推进。
他们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同一个鼓点上,整个方阵,如同一堵正在移动的城墙。
“砰砰砰!”
两支队伍,很快就撞在了一起。
金吾卫的士兵,仗着个人武艺高强,挥舞着长枪,就朝着那黑色的盾墙猛砸。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那看似笨重的盾墙,却异常坚固。
五面盾牌,紧紧地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整体,将所有的攻击,都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而就在他们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
“刺!”
只听一声令下,盾牌的缝隙里,猛地刺出了数十柄雪亮的短刀!
“噗噗噗!”
猝不及不及之下,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金吾卫士兵,胸口的木甲应声而碎,冒出了一股代表“阵亡”的白烟。
“稳住!后退!重整队形!”金吾卫的百夫长大声嘶吼着。
但已经晚了。
虎卫营的方阵,根本不给他们重整的机会。
“前进!”
“刺!”
“前进!”
“刺!”
他们就像一台精密的、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一步一步地,碾压着向前。
个人的勇武,在这种绝对的纪律和配合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点将台上,秦晚烟脸上的笑容,早就已经消失了。
她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写满了震惊。
她放在剑柄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看着那个如同城墙般推进的黑色方阵,又看了看站在身边,一脸平静的洛序。
“这……这是什么战法?”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管它叫,‘团队的力量’。”洛序笑了笑,说出了一个她完全听不懂的词。
赤色的木甲与黑色的铁盾重重地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校场之上,战况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金吾卫的士兵们,不愧是天子亲军,个个武艺高强,悍不畏死。他们嗷嗷叫着,用尽了平生所学,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将手中的木枪刺向、劈向那堵黑色的盾墙。
可结果,都是一样。
“铛!铛!铛!”
木枪砸在铁盾上,除了溅起一串火星和留下几道白印子,便再无用处。
而每当他们一轮猛攻过后,稍有松懈,那盾墙的缝隙里,便会毒蛇般地刺出致命的短刀,精准地戳在他们来不及防护的胸口、腹部。
一时间,代表“阵亡”的白烟,在金吾卫的队列中,此起彼伏地冒起。
“这不对劲!”点将台上,秦晚烟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那身鲜亮的赤色铠甲,都掩不住她此刻的凝重。
“散开!从两翼包抄!”她再也无法安坐,走到台边,对着下方大声下令,“我不信他们这个乌龟壳没有缝隙!”
“晚烟,别白费力气了。”洛序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她身后传来。
他依旧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苏晚正小意地为他续上一杯热茶。
“一根筷子,轻轻一折就断了。可一把筷子呢?你用多大的劲儿,都折不断。”洛序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我练的,就这个理儿。”
秦晚烟回头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不服输,却是明明白白的。
场下,金吾卫的士兵得到了将令,立刻改变了战术。
他们迅速地脱离了正面的接触,如两道红色的潮水,向着虎卫营方阵的两翼席卷而去。
“变阵!左右防御!”祁歆沉稳的命令声,清晰地响彻全场。
那黑色的方阵,发出了金属摩擦的“嘎吱”声。
两侧的士兵,迅速地转向,举盾,原本四四方方的阵型,瞬间变成了一个六边形,依旧是将最坚固的盾墙,对准了冲过来的敌人。
“砰砰砰!”
又是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两翼的进攻,再次受挫。
“怎么会……”秦晚烟的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
这种变化,已经超出了她对步卒结阵的理解。
太快了,太整齐了,简直不像是由五百个活生生的人组成的队伍,而是一个……由某个意志操控的整体。
“你的兵,动得太慢了。”洛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点评道,“他们还在用个人的勇武去冲杀,可我的兵,已经成了一个整体。他们不是在打架,是在执行命令。”
第95章 泾渭分明
“我不信!”秦晚烟的倔脾气上来了。
“全军听令!”她对着下方,发出了最后的指令,“放弃两翼!所有人,集中攻击中路!给我用人堆,把他们的阵型砸开!”
“将军英明!”
金吾卫的士兵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此刻得了将令,一个个都红了眼,舍弃了所有技巧,汇成一股巨大的赤色洪流,朝着虎卫营的正面,发起了决死般的冲锋!
“终于来了。”洛序看着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笑了。
“跟我玩人海战术?正中下怀。”
面对金吾卫排山倒海般的冲击,虎卫营的方阵,只是象征性地向后退了半步,便稳住了阵脚。
那感觉,不像是被撞退,更像是……扎得更深了。
“前排,蹲!”
“后排,递枪!”
叶璇那冰冷得不带感情的命令,在最关键的时刻响起。
只见盾墙之后,前三排的士兵,齐刷刷地半蹲下去,将盾牌斜向上顶住。
而他们身后的同伴,则将手中的备用木矛,从他们头顶的缝隙中,整齐划一地递了出去。
只一个呼吸的功夫,那坚不可摧的盾墙,就变成了一个长满了尖刺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刺猬!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金吾卫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头就撞在了那密密麻麻的枪林之上。
胸口的木甲,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洞穿。
成片成片的白烟,冲天而起。
金吾卫的冲锋,戛然而止。
整个队列,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就是现在!”洛序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开!”
校场中央,那坚固的方阵,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王忠带着一百名养精蓄锐多时的士兵,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从缝隙中猛虎般地冲了出来!
他们甚至没有去看旁边那些乱成一团的金吾卫,目标明确,直奔校场中央的那面红色大旗!
等秦晚烟反应过来,想要下令拦截时,已经太晚了。
王忠的大手,已经握住了那根旗杆。
他用力一拔!
“哗啦——”
那面象征着胜利的旗帜,被他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吼——!!!”
五百名虎卫营的士兵,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整个校场,一边是阵型齐整、欢声雷动的黑色铁军。
另一边,是阵型散乱、一个个垂头丧气、满脸不敢置信的赤色精锐。
胜负,已分。
点将台上,一片死寂。
秦晚烟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那双锐利的凤眼,失神地看着下方那泾渭分明的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敬畏、甚至还有几分迷茫的复杂眼神,看着洛序。
“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东西,也是你那个叫……‘赛先生’的怪老头,教给你的?”
“什么怪老头?”洛序理了理自己身上那身锃亮的铠甲,慢悠悠地转过身,迎上秦晚烟那写满困惑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上了几分郑重。
“不是说了么,那不是什么老头,”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秦晚烟的心上,“那是仙人。”
“仙……仙人?”秦晚烟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关于仙人的传说,但那都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是缥缈虚无的存在。
可现在,洛序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两个字,扔在了她的面前。
“你……”她想说“你骗人”,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着校场上,那些虎卫营士兵正在自发地,用那种奇怪的战法,互相配合着进行小规模的对抗演练,那股子令行禁止、浑然一体的劲儿,根本不是凡间兵法能解释的。
再想起北境战场上,那些起死回生的神药,那些能千里传音、洞察敌营的“仙家法器”、那个温暖的……
秦晚烟感觉自己从小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你……你真的……遇到了仙人?”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洛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暗爽,脸上却是一副“这有什么好吃惊”的淡然表情。
“也就是运气好,碰上了。”他敷衍道,“仙人他老人家云游四方,点化有缘人罢了。这些东西,不过是他随手指点的几样本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秦晚烟还想再问些什么,可看着洛序那副明显不想多谈的模样,也只能把满肚子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洛序,又看了一眼下方那支脱胎换骨的虎卫营,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他,郑重地抱了抱拳,然后转身走下点将台,带着自己那群垂头丧气的兵离开。
看着秦晚烟离去的背影,洛序脸上的得意再也绷不住了。
“哎呀,装高人可真累。”他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墨璃凑了过来,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少爷,您真遇到仙人啦?快跟我说说,那仙人长什么样?是不是白胡子老爷爷?”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别乱打听。”洛序挥了挥手,享受着苏晚递过来的茶水,“天机不可泄露,懂不懂?”
也就在虎卫营的这场演武,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结束的同时,一份详尽的战报,已经通过拘魔司的秘密渠道,摆在了皇城深处,御书房的书案之上。
殿内,燃着清雅的龙涎香。
身着一袭月白色常服的少卯月,正临窗而坐,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地写着什么。
她乌黑的长发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地挽着,褪去了龙袍的威严,更显出几分少女的清丽与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但那双冰蓝色的凤眼,却依旧深邃如古井,不带半分波澜。
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迈着细碎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份用蜜蜡封口的奏报,轻轻地放在了她手边的紫檀木托盘上。
“陛下。”
少卯月没有抬头,手腕轻动,笔尖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遒劲有力的“兵”字。
她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这才端起手边的清茶,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淡淡地“嗯”了一声。
“虎卫营的。”老太监躬着身子,声音又低又细,“今日上午,洛裨将军的五百亲兵,与金吾卫第一营,于校场演武。”
“说。”少卯月轻轻抿了一口茶。
“结果……金吾卫,大败。”老太监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金吾卫便被击溃,虎卫营……毫发无伤。”
“哦?”
少卯月的动作,终于有了停顿。
她放下了茶杯,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真正地起了波澜。
她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捻起了那份奏报,拆开封口,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奏报上,用最精炼的文字,描述了那场演武的全过程。
陌生的阵型,诡异的战法,绝对的服从,钢铁般的纪律……
每一个字,都让少卯月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变得更深邃一分。
“千里镜,传音匣,神药……”她放下奏报,声音清冷得像是玉石相击,“如今,又是这闻所未闻的练兵之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殿外那四四方方的天空,久久不语。
“这个洛序……”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道,像是在问身后的老太监,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的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朕不知道的秘密?”
第96章 返回雁门关
门外传来一声嘈杂,老太监快步到门口言语几句后又回到少卯月面前。
“陛下。”老太监细声道。“南宫司卿求见。”
少卯月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一点,目光从窗外收回,她转向殿门的方向,声音清冷地吐出一个字:“宣。”
“喏。”
老太监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那清雅的龙涎香,仿佛也因这一个字,而变得凝滞了几分。
不多时,一道身影,便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一般,飘进了甘露殿。
来人,正是拘魔司那位权倾朝野的彩羽司卿,南宫玄镜。
她今日穿了一身宽大的黑底金纹宫装,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未加任何束缚,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竟然赤着一双脚,雪白的足弓绷出优美的弧度,脚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金色铃铛,随着她走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妖异、慵懒,又危险到了极点的气息。
“陛下安好。”南宫玄镜走到殿中,懒洋洋地行了个礼,那双紫晶般的狐狸眼,却毫不避讳地在少卯月身上打着转,“几日不见,陛下又清减了,可是为了北境的战报,睡不着觉?”
“朕睡得很好。”少卯月已经回到了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关于虎卫营的奏报,看似随意地翻看着,“倒是南宫司卿,不在你的拘魔司里待着,跑到朕这里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哎呀,要紧事自然是有的。”南宫玄镜伸了个懒腰,那宽松的宫装,也遮掩不住她那惊心动魄的曲线。
“不过呢,在说正事之前,臣倒是听说了一件趣事。”
“哦?”少卯月抬起眼帘,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听说陛下新得了一件有趣的‘玩意儿’,就是那个洛家的小子。”南宫玄镜掩着嘴,轻笑了起来,“又是给官,又是给兵的,把他当个宝似的。怎么,陛下这是……动了惜才的心思了?”
“洛序有功,朕,论功行赏,天经地义。”少卯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南宫司卿今日来,就是为了跟朕说这些闲话的?”
“自然不是。”南宫玄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走到书案前,随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拈起一颗紫色的葡萄,丢进嘴里。
“是关于周显那个案子的。”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臣顺着那些军饷的流向,往下查了查,发现了一点……不太好办的线索。”
少卯月放下了手里的奏报。
她看着南宫玄镜,眼神平静无波。
“说。”
“周显贪墨的那些银子,七拐八绕,最后都进了一个钱庄的户头。”南宫玄镜吐出葡萄籽,用一方丝帕擦了擦手指,“那个户头的主人,是安王府的一位管事。”
“安王府?”
少卯月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安王,少卯昼。
当今陛下的同母弟弟,也是她这一辈,仅存的两位拥有皇室封号的宗亲之一。
殿内的空气,瞬间冷了好几度。
“哪位管事?”少卯月的声音,依旧平稳。
“一个姓刘的,管着王府的采买。”南宫玄镜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不过臣猜,一个小小的管事,怕是没这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么大的胃口。”
她那双紫色的狐狸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少卯月,仿佛要看穿她那张冰冷面具下的所有情绪。
“陛下,您说呢?”
甘露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少卯月才缓缓地开口,她的声音,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南宫玄镜。”
“臣在。”
“朕要的,不是你的猜测。”
“朕要的,是证据。”
……
半个月的安逸日子,足以让人的骨头都酥掉几分。
这十五天里,洛序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具体的操练事宜,有祁歆和叶璇这两个人形AI教官盯着,他只需要每天过来点个卯,看看训练成果,顺便享受一下墨璃削的水果和苏晚泡的香茶,剩下时间再修炼一下,小日子过得比在现世当老板还舒坦。
而他手下那五百虎卫营士兵,也在这种高强度训练和充足营养的双重加持下,彻底脱胎换骨。如今往那一站,令行禁止,杀气内敛,已然是一支真正的精锐之师。
洛序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是不是该进行第二阶段的战术演练了,比如那个什么“三三制”小组突击。
可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把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镇北大将军洛梁,即刻返回雁门关,总领北境军务。另,着裨将军洛序,随军出征,辅佐大将军,不得有误!钦此——”
太监念完圣旨,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所有士兵都挺直了腰杆,但那一道道投向洛序的目光里,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洛序的脸,已经垮了下来。
“我日啊!不是吧?又来?”
“我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使啊!我这裨将军的位子还没坐热呢,又要被赶回那个鬼地方去?”
他心里哀嚎遍野,但脸上还是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太监手里接过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臣,洛序,领旨谢恩。”
当晚,洛府书房。
灯火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爹,您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啊?”洛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脸的生无可恋,“北边不就是那帮蛮子小打小闹吗?至于把您这尊大神给派回去?还非得捎上我?”
“你以为我不想在京城多待几天?”洛梁瞪了他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还不是你小子,在北境搞出的动静太大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雁门关的位置。
“铁羽部族上次吃了那么大的亏,元气大伤,是不敢再大举进犯了。可他们不傻,知道我们赢在那些‘仙家法器’上。这半个月,他们的小股部队就没断过,一直在边境上骚扰,就是想试探,我们那些东西,到底还能用多久,有多少。”
洛序听明白了。
“合着,陛下这是看上我的‘仙缘’了,想让我再去前线,给她当吉祥物兼移动军火库?”
“放肆!”洛梁低喝一声,“那是君恩!是陛下对你的看重!”
话虽如此,他脸上的担忧,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你小子,几斤几两,我比谁都清楚。”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儿子,语气软了下来,“到了那边,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你再像上次一样,一个人跑到阵前去冒险,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洛序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保证,这次就跟在您屁股后面,当个乖宝宝。”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洛府都动了起来。
洛序的院子里,更是人仰马翻。
“哎哟我的少爷喂,您可千万要小心啊!这刀剑无眼的!”墨璃一边往一个巨大的包裹里塞着金疮药和绷带,一边碎碎念,“上次就差点把小命丢了,这还没安生几天呢,又要去!我看那皇帝小丫头就是成心跟咱们过不去!”
“墨璃,别胡说。”苏晚正在一旁,细心地将几件厚实的冬衣叠好,放进另一个箱子里,听到这话,连忙出声制止。但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也写满了化不开的忧愁。
院子中央,祁歆和叶璇已经穿戴整齐。
祁歆正在仔细地检查着马鞍和缰绳,确保万无一失。
而叶璇,则抱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靠在一棵柳树下,闭目养神,整个人,就像一柄已经出鞘的、散发着寒气的利刃。
辰时,帝都西城门。
洛梁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威风凛凛。
洛序同样换上了一身轻甲,跟在他身侧,身后,是那五百名同样披坚执锐,气势沉凝的虎卫营亲兵。
“出发前,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洛梁压低了声音,侧过头,看着洛序,“你那个‘仙人’的本事,还有多少?”
“这个……不好说。”洛序含糊地回答,“仙人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得看机缘。”
“哼,我就知道。”洛梁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小小的平安符,塞到洛序手里。
“这是你娘当年在相国寺求的,贴身带着。”
洛序看着手里那个有些陈旧的平安符,心里一暖。
他点了点头,郑重地将其揣进怀里。
“出发!”
随着洛梁一声令下,父子二人,连同身后的队伍,调转马头,迎着初升的朝阳,向着那条通往北境的、尘土飞扬的官道,缓缓行去。
第97章 为什么要追呢?
“呼——”
一口浊气,混杂着白色的哈气,从洛序的嘴里吐了出来。
“我的天爷,总算是到了。”他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感觉那股子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寒风,还是一个劲儿地往里灌。
“我这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就是就是!”墨璃在一旁深有同感地附和道,她那张俏脸被冻得通红,一边搓着手一边抱怨,“再走下去,我这脸都要被风吹裂了!这鬼地方,哪有京城里暖和。”
苏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随身的皮囊里,倒出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递给了洛序。
“少爷,您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半个月的马不停蹄,终于让他们再次看到了那座如同匍匐在天地间的巨兽般的雄关——雁门关。
与帝都的繁华和温暖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子粗粝、苍凉和肃杀。
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天是灰的,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尘土和硝烟混合的味道。
关墙上,巡逻的士兵穿着厚重的冬甲,往来不息;关墙下,校场里传出阵阵操练的呐喊声,和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边关的、粗犷的交响乐。
“回来了。”
洛梁勒住马缰,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切,那张在帝都时还带着几分人情味的脸,此刻已经变得如同关墙上的青石一般,坚硬而冷峻。
他只是简单地吐出三个字,身上那股属于镇北大将军的、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铁血煞气,便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恭迎大将军回关!”
早已等候在关门下的几名副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敬与激动。
“都起来吧。”洛梁翻身下马,动作依旧稳健,“关内情况如何?”
“回大将军!”一名副将起身,抱拳道,“一切安好!就是铁羽部那帮狗崽子,跟苍蝇似的,隔三差五就来边境上晃悠一圈,打又打不着,烦人得很!”
“哼,一群手下败将,也就只剩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了。”洛梁冷哼一声,显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洛……洛小神医!”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须发皆白的孙邈,拨开人群,几步小跑着冲了过来,那双老眼里,闪烁着堪比追星族见到偶像的狂热光芒。
“哎哟,您可算回来了!”他一把抓住洛序的手,那架势,比见到亲爹还亲,“老朽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您回来啊!”
洛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
“孙老,您这是……”
“小神医啊!”孙邈拉着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您上次留下的那些神药,可真是救了咱们伤兵营的大命了!老朽这半个月,日思夜想,还有好些个关于‘消毒’‘缝合’的门道,想跟您请教请教呢!”
“咳咳。”
一旁的洛梁,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孙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对着洛梁行了个礼。
“大将军恕罪,老朽……老朽是太激动了。”
“行了。”洛梁摆了摆手,显然对自己儿子抢了他风头的行为,有些哭笑不得。
“传令下去,安营扎寨,半个时辰后,中军帐议事!”他丢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向关内走去,“洛序,你也一起来!”
“啊?现在?”洛序的脸,又垮了下来,“爹,不是,将军!我这刚到,一口热饭还没吃上呢,就开会啊?”
洛梁头也没回。
“军情如火,你想吃饭,等打完了仗,有的是时间让你吃!”
中军帐里,油灯的光跳跃着,把一群铁甲将领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混着一股子皮革、劣质茶水和男人汗液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洛序打着哈欠,被他爹一个眼刀子钉在了门口,心里把那个发明“开会”的祖宗骂了八百遍。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个裨将军就是个挂名的,能有个自己的小帐篷,让苏晚和墨璃烧上暖炉,再美美地睡上一觉,就是天大的幸福了。
谁知道,这屁股还没沾着热炕呢,就被揪来这鬼地方议事。
“说吧,什么情况?”洛梁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帐内众人,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整个帐篷的温度都仿佛又降了几分。
一名独眼副将站了出来,他叫赵勇,是洛梁手下有名的悍将,作战勇猛,但性子也急。
“大将军!”赵勇的声音跟打雷似的,“还不是铁羽部那帮缩头乌龟!”
“这半个月,他们化整为零,天天派个百八十人的小队,在我们防线外面晃悠。我们一出关,他们就跑得比兔子还快,钻进山里就找不着了。我们一回关,他们又冒出来了,跟牛皮癣似的,甩都甩不掉!”
“弟兄们都被他们搞得火大得很!末将请命,带五千精骑,直接杀进山里,跟他们来个痛快的!就算把那山头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帮杂碎给揪出来!”
“胡闹!”另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将领立刻反驳道,“赵将军,敌情不明,贸然进山,是兵家大忌!万一中了埋伏怎么办?”
“怕什么!咱们兵强马壮,还怕他几只小老鼠不成!”
“你这是匹夫之勇!”
“你说谁是匹夫!”
眼看着帐篷里就要吵起来,洛梁重重地一拍桌子。
“够了!”
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都说说,有什么法子。”洛梁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头低了下去。
能想的法子,他们早就想遍了。诱敌深入,人家不上当;设下埋伏,人家比猴还精。这帮蛮子,打仗的本事没见长,这钻山沟、玩偷袭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一时间,帐篷里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唉,说了半天,不就是游击战碰上正规军,有力使不出嘛。”洛序站在角落里,听得昏昏欲睡,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这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帐篷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洛梁的脸,黑得快要滴出水来。
“洛序!”
“啊?在在在!”洛序一个激灵,赶紧站直了。
“你有什么高见?”洛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没……没什么高见。”洛序挠了挠头,看着一屋子愁眉苦脸的大老爷们,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早点解决,早点回去睡觉。”
“我就是觉得吧,”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走到帐篷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地图前,“咱们是不是……把事情想复杂了?”
“嗯?”洛梁眉头一挑。
“你看啊,”洛序随手拿起一根小木棍,在沙盘上划拉着,“他们来,咱们就打。他们跑,咱们就追。咱们歇着,他们就来捣乱。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勇瓮声瓮气地说道:“是这个理儿,可这帮孙子滑溜得很,咱们追不上啊!”
“那为什么要追呢?”洛序反问道。
第98章 兵者,诡道也
这话一出,满帐篷的将领,都愣住了。
不追?那不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眼皮子底下嚣张吗?
“兵者,诡道也。”洛序看着他们那副迷惑的样子,笑了笑,开始了他期待已久的“装神弄鬼”环节。
他把从现世打印出来,又用毛笔誊抄在竹简上的《孙子兵法》内容,挑挑拣拣地说了出来。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什么意思?”赵勇听得一头雾水。
“意思就是,咱们得陪他们演戏。”洛序用小木棍,在沙盘上代表己方防线的地方,轻轻敲了敲。
“他们不是喜欢骚扰吗?好啊,咱们就让他们扰。”
“他们不是觉得咱们追不上吗?那咱们就不追了,咱们假装很生气,但是又拿他们没办法的样子。”
洛序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咱们甚至可以故意露出一些破绽,比如,一支看起来防备松懈的粮草队。”
“什么?”那文士将领大惊失色,“裨将军,万万不可!粮草乃军之命脉,岂能儿戏!”
“谁说里面要放真的粮草了?”洛序白了他一眼,“放些沙土石块,外面用草席盖上,不就行了?”
“咱们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故意输个七八次,让他们觉得,咱们就是一群不堪一击的笨蛋。让他们抢咱们的‘粮草’抢到手软。”
“等他们尝到了甜头,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把咱们放在眼里的时候……”
洛序的小木棍,在沙盘上某个狭窄的山谷入口处,重重地点了一下。
“那个时候,咱们再把真正的、淬了毒的‘肥肉’,送到他们嘴边。”
“这叫,利而诱之,乱而取之。”
“实而备之,强而避之。”
“怒而挠之,卑而骄之。”
“佚而劳之,亲而离之。”
洛序每说一句,帐篷里就安静一分。
到最后,整个中军帐,落针可闻。
所有身经百战的将领,都像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站在沙盘前,侃侃而谈的少年。
他们听不懂那些之乎者也的句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们能听懂那背后蕴含的、那种让他们脊背发凉的、阴险到了极点的战术思想。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的兵法。
这是一种……玩弄人心的兵法!
“这……这是……”赵勇结结巴巴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是什么兵法?闻所未闻!”
洛序收起木棍,双手负后,四十五度角仰望帐篷顶,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此乃,仙人所授,《孙子兵法》。”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洛梁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是外人无法读懂的惊涛骇浪。
他戎马一生,自问对兵法韬略了如指掌。
可今天,从自己这个被他认为“不知所谓”的儿子嘴里说出的这些东西,却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建立的认知。
那不是简单的计谋,那是一种……道的层面上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看着洛序刚才画下的那个圈,又看了看自己这个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的儿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拳,砸在了桌案上!
“砰!”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那声音里蕴含的激动与决断,却让帐篷里所有的将领,都精神一振。
“就按你说的办!”洛梁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传我将令!从今日起,全军收缩防线,只守不攻!再派人,去准备几车‘粮草’!”
“我要让铁羽部那帮崽子,好好尝尝咱们的‘诚意’!”
“喏!”
众将轰然应诺,看向洛序的眼神里,已经再无半分轻视。
将领们领命而去,一个个走路都还有点飘,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句听着拗口,却又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兵法。
洛梁却没走,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洛序和同样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秦晚烟。
主帐内,火盆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洛梁卸下了头盔,露出几缕夹杂着风霜的白发,他没有坐下,只是背着手,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来来回回地踱步,铁靴踩在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爹。”洛序看他这副样子,知道老头子心里正翻江倒海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刚才在人前不好说全,这个……您还是自己看吧。”
洛梁停下脚步,转过身,锐利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油纸包上。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盯着洛序。
洛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只好自己走上前,将纸包放在了帅案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打开。
露出来的,是十几张雪白得有些晃眼的纸。
那纸张的质地,是洛梁和秦晚烟从未见过的,平整、光滑,没有半点草木的纹理。
更让他们惊奇的,是纸上的字。
那是一种他们不认识的、方方正正的字体,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工整得不像人手能写出来的。墨色漆黑,沁入纸张,却又丝毫不晕染。
“这……这是?”秦晚烟忍不住凑了过来,她看着那些奇特的字,又看了看纸张顶头那几个用毛笔写的、他们能看懂的大字——《孙子兵法》。
“这是……仙人给的那部兵法的全文。”洛序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怕忘了,就赶紧默写下来了。那个,有些字是仙家写法,您……您多担待。”
他指着那些打印出来的宋体字,胡乱编了个理由。
洛梁的呼吸,猛地粗重了几分。
他伸出手,那双握惯了千斤重兵的手,此刻却带着轻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拈起了最上面的一张纸。
纸张入手,轻薄却坚韧。
他的目光,落在了开篇的那几行字上。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仅仅是看了这两句,洛梁那魁梧的身躯,就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复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狂喜,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骄傲。
第99章 鬼神之笔
他戎马半生,什么兵书没读过?可眼前这寥寥数语,却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这哪里是什么计谋,这分明就是兵法的……根!是道!
他猛地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了下去。
《作战篇》、《谋攻篇》、《军形篇》……
他看得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那张古铜色的脸膛,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当他看到《九地篇》中那句“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时,他手里的那叠纸,几乎都要被他捏碎了。
“好……好……好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仙人!好一个《孙子兵法》!”
他放声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畅快。
笑了许久,他才慢慢停了下来,将那叠纸,如同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用手掌轻轻地抚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洛序,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平日里的严厉,只剩下一种……看自家麒麟儿的、滚烫的慈爱。
“序儿。”他上前一步,大手重重地拍在洛序的肩膀上,“你……长大了。”
“啊?”洛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搞得有点懵。
“爹知道,你从小就聪慧,只是不爱把心思放在正道上。”洛梁的声音,带着感慨,欣慰,还有……自责。
“是爹以前,看错你了。”
“你放心,”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父子间说悄悄话的语气说道,“这兵书,是你呕心沥血所着,爹懂。”
“至于那个什么‘仙人’的名头……也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用这个由头,能省去不少麻烦。你不想承认,爹就帮你瞒着!”
“爹……”洛序张了张嘴,彻底傻眼了。
“不是……这什么情况?他怎么自己就给脑补完了?”
“还我写的?我要是能写出这玩意儿,我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演戏?”
“洛伯伯,能……能让晚烟也看看吗?”
就在洛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时候,一旁的秦晚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她那双漂亮的凤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叠纸,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了。
刚才洛梁看的时候,她只在旁边瞟到了几眼,但就是那几眼,已经让她心神俱震。
“看!当然要看!”洛梁此刻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我大虞的将门虎女,岂能不看这等神作!”
秦晚烟闻言大喜,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起了那叠纸。
她看得比洛梁还要仔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她一边看,一边小声地念叨着,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亮得惊人。
“鬼神之笔!真是鬼神之笔啊!”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洛序,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崇拜的神情。
“洛序,不,裨将军!”她的称呼都变了,“我以前只当你……有些小聪明。今日我才知道,秦晚烟,真是坐井观天了!”
“这书里任何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我等奉为圭臬!你……你竟能着出如此一部兵法全篇!”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洛序,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此书,当为我大虞万世兵家之圣典!”
“晚烟,受教了!”
洛序干咳了两声,打破了帐篷里那股狂热的气氛。“那个,爹,秦将军。”
“你们先聊着,我赶了几天路,是真有点乏了,就先回去歇着了。”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话,对着他们拱了拱手,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就钻出了帅帐。
帐外的冷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那发懵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
“算了,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反正只要别再拉着我开会就行。”
洛序一走,帐篷里的气氛,反而更加热烈了。
洛梁捧着那叠A4纸,那双习惯了冰冷刀锋的糙手,此刻却轻柔得像是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他凑在油灯下,借着光,贪婪地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妙啊,真是妙啊!”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说得太对了!”
“以前只知道猛打猛冲,看了这个才知道,打仗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
秦晚烟站在一旁,看着洛梁那副痴迷的样子,心里跟猫抓似的。
她等了半天,看洛梁完全没有要挪窝的意思,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
“洛伯伯。”
“嗯?”洛梁头也没抬,眼睛还粘在纸上。
“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秦晚烟斟酌着词句,“这兵书,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晚烟看上一晚?我保证,明早卯时,一定完璧归赵!”
“不行!”
洛梁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他猛地抬起头,像护食的老虎一样,警惕地看着秦晚烟,把那叠纸往自己怀里又揣了揣。
“这可是我洛家的传家宝!是我大虞北境未来百年的根基!”他吹胡子瞪眼地说道,“岂能轻易离了我的眼皮子!”
“可是……”秦晚烟急了,“伯伯,兵法之道,在于活用。多一人参详,便多一分胜算啊!”
“那也不行!”洛梁的态度坚决得很。
看着秦晚烟那写满了失望和焦急的脸,洛梁的态度又软化了一点。他毕竟是看着这丫头长大的,也知道她的脾性。
“唉,你这丫头,跟你爹一个犟脾气。”他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小书案,“想看,也不是不行。”
“笔墨纸砚,那儿都有。你自己抄一份带走。”
“但是记住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抄完了,就在这儿,当着我的面,把原稿给我烧了!”
“我可不想哪天,铁羽部那帮蛮子,也学了咱们的兵法来打咱们!”
秦晚烟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多谢洛伯伯成全!”
她也不嫌麻烦,立刻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皓腕。
帐篷里,一时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轻响。
秦晚烟跪坐在案前,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灯火在她英气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落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握着一支小小的毛笔,却出乎意料的稳。
她抄得很慢,很仔细。
每抄完一句,她都要停下来,细细地品味其中的含义,那双漂亮的凤眼里,不时地闪过顿悟的光芒。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轻声念着,眼睛里,仿佛有星辰在闪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洛梁就坐在一旁,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姑娘,又想起了自己那个让他头疼了二十多年,却在一夜之间,给了他天大惊喜的儿子。
他端起茶杯,美滋滋地呷了一口,只觉得这北境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100章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帅帐外的天色,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洛序是被冻醒的。
帐篷里虽然生着两个火盆,但依旧挡不住北境清晨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把头蒙在温暖的被窝里,赖了半天,最后还是被一股食物的香气给勾得睁开了眼。
“少爷,醒啦?”苏晚正端着一个小陶锅,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他醒了,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我熬了点肉糜粥,您快趁热喝点,暖暖胃。”
“唔……还是我们家苏晚好。”洛序打着哈欠坐起身,接过热粥,感觉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不少。
“好什么好呀!”帐帘一掀,裹得像个球似的墨璃钻了进来,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边抱怨,“天天不是米粥就是面饼,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她凑到洛序跟前,吸了吸鼻子,桃花眼眨了眨:“少爷,您不是会变戏法嘛,再变点好吃的出来呗?就上次在帝都吃的那种,叫什么……火锅的!”
洛序差点没被一口热粥给呛到。
“你当我是神仙啊,说变就变?”他没好气地白了墨璃一眼,“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他话音刚落,帐帘再一次被人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雪粒子儿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帐篷。
秦晚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她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铠甲,甲片上甚至还凝着一层白霜。
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一双凤眼却亮得惊人,手里紧紧地捧着一卷刚抄好的、墨迹未干的纸,径直就冲到了洛序的床边。
“洛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我有一处,想不明白!”
“啊?”洛序端着粥碗,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就是这里!”秦晚烟把手稿“哗啦”一下在他面前展开,指着其中一行字,急切地问道,“‘兵者,诡道也’,这我懂。可后面这句,‘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说来简单,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又要如何才能真正做到‘出其不意’呢?”
“这个……”洛序看着她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大姐,我就是个纸上谈兵的键盘侠,你问我这个,我问谁去啊!”
“咳咳。”洛序清了清嗓子,放下粥碗,努力摆出一副高人的架势。
“这个嘛,其实很简单。”他信口开河道,“你想想,街头两个混混打架,一个指着你左边,大喊‘看!有飞碟!’,等你一扭头,他右拳是不是就呼你脸上了?”
秦晚烟愣住了。
“飞……碟?”
“呃,就是一种会飞的盘子,不重要。”洛序赶紧把话圆回来,“重点是,他吸引了你的注意,让你觉得他要攻击左边,可实际上,他打的是右边。这就是‘出其不意’。”
“哦!”秦晚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那‘攻其无备’呢?又要如何判断敌人何处‘无备’?”
“这更简单了。”洛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多动脑子。你想想,你自己守城,哪里最坚固,最不可能被攻破?那敌人肯定也这么想。所以啊,你最觉得安全的地方,往往就是敌人防御最薄弱的地方。这就叫逆向思维。”
秦晚烟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有些词她听不懂,但那道理,却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让她豁然开朗。
她看着洛序的眼神,已经从昨晚的崇敬,变成了……狂热。
“说得好!”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帐门口传来。
洛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看着帐内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走进帐篷,先是赞许地看了秦晚烟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看来,这兵法你已经吃透了。”
“爹,您怎么来了?”洛序赶紧站起身。
“给你派活儿来了。”洛梁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诱敌之计,是你提出来的。这第一步,唱戏的角儿,自然也该你来当。”
“啊?”洛序的脸瞬间就垮了。
“从今天起,”洛梁指了指帐外,“你带上你的五百亲兵,还有王忠,去当那支‘防备松懈的粮草队’。”
“记住,戏要做足,动静要大,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们就是一群不堪一击的草包。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厉起来,“人,一个都不能给我少了。明白吗?”
“爹!不是吧!”洛序哀嚎起来,“这活儿……也太危险了!我就是动动嘴皮子,您让我真刀真枪上去演啊?”
“怎么?怕了?”洛梁的眼睛一瞪。
“我……”洛序看着老爹那眼神,又看了看旁边秦晚烟那写满了“我相信你一定行”的崇拜目光,最后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了苏晚和墨璃。
结果两个丫头,一个温柔地笑着,一个则握着小拳头,满脸都是“少爷最棒了”的表情。
洛序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孩儿,领命。”
……
“哎哟,我说苏晚,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就是这肉糜粥吧,还是不如京城福满楼的蟹黄包。”
洛序懒洋洋地打了个饱嗝,任由苏晚细心地为他披上一件崭新的、雪白无瑕的狐裘大氅。
“少爷,您就将就一下吧。”苏晚一边为他整理着衣领,一边柔声劝道,“这毕竟是边关,能有口热粥喝就不错了。”
“将就?本将军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将就!”洛序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八度,对着帐篷外喊道,“墨璃!我的马呢?把那匹从西域买来的大白马给我牵过来!还有,本将军的亮银枪呢?都给我擦亮点!”
帐篷外,传来墨璃清脆的回应:“知道啦少爷!您就擎好吧!”
“妈的,演戏还真得全套。”洛序心里吐槽着,感受着身上那件除了好看屁用没有的狐裘,感觉自己活像个移动的靶子。
半个时辰后,雁门关的北门大开。
一支看起来要多寒酸有多寒酸的“粮草队”,慢吞吞地驶出了关口。
十几辆破旧的板车上,堆着一个个用草席盖着的麻袋,拉车的挽马瘦骨嶙峋,赶车的伙夫也是一副没吃饱饭、有气无力的样子。
护送这支队伍的五百名虎卫营士兵,更是让人不忍直视。
他们不再是前些日子那支令行禁止的铁军,一个个甲胄歪斜,兵器扛在肩上东倒西歪,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一边走一边大声说笑,队形散乱得像是一群刚从菜市场出来的地痞流氓。
“嘿,听说了吗?昨儿个伙房的老王头,又偷藏了一坛子好酒!”
“真的假的?藏哪儿了?”
“就他床底下那个破瓦罐里!等咱们回来,哥几个给他端了!”
副将王忠骑在马上,听着手下这帮兵痞子越来越离谱的对话,那张刀疤脸上的肌肉直抽抽。他回头看了一眼关墙,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压低了声音,对着旁边一个演得最起劲的什长骂道:“你小子差不多得了啊!再演下去,老子都信了!”
高高的关墙之上,洛梁和秦晚烟并肩而立,北境凛冽的寒风,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洛伯伯,这……真的行吗?”秦晚烟看着下方那支活像乌合之众的队伍,漂亮的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这戏是不是……演得太过了点?铁羽部的人,又不傻。”
“哈哈哈,晚烟啊,你还是不懂。”洛梁捋着胡须,脸上却是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这叫‘卑而骄之’!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北境军无人,派了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带着一群酒囊饭袋出来送死。”
他指了指队伍最前方,那个骑着白马、披着白裘,在队伍里扎眼得像黑夜里萤火虫一样的洛序。
“你再看序儿那副做派,”洛梁的语气里,充满了老父亲的骄傲,“那股子懒散劲儿,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被惯坏了的膏粱子弟!这演技,啧啧,不去唱戏都屈才了!”
秦晚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洛序正歪在马背上,墨璃殷勤地为他剥着一个冻得硬邦邦的橘子,他还不时地张嘴,嫌弃地吐出橘子核。
她看着这一幕,再联想到昨夜那本博大精深的兵书,一时间,只觉得洛序的形象,在自己心里变得愈发高深莫
测起来。
“原来如此……这便是‘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的至高境界吗?”
第101章 演戏
队伍在官道上晃晃悠悠地走了大概十里地,周围的景色,也从关墙下的平地,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松林。
“我说王副将,还有多远啊?”洛序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对着身边的王忠问道,“这风吹得我脸都疼了,再走下去,本将军这俊俏的脸蛋可就要破相了。”
“回将军,”王忠努力挤出一个愁苦的表情,配合着演戏,“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到黑石哨了,咱们把东西送到,就能回去了。”
“还要翻山梁?”洛序的抱怨声更大了,“烦死了!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不来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跟在洛序身侧,如同冰雕般的叶璇,那双冰冷的眸子,猛地向左侧的松林瞥了一眼。
“少爷,有动静。”她的声音,又轻又冷,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洛序心里一紧,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眼角的余光,也向那边扫了过去。
只见远处的松林边缘,几骑游弋的影子,一闪而逝。
“来了。”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王忠像是才发现敌人,猛地拔出腰刀,大吼一声。
他这一嗓子,仿佛捅了马蜂窝。
只听一阵尖锐的呼哨声,从两侧的松林里,猛地冲出了百十来骑铁羽部的游骑兵。他们一个个髡头辫发,身穿皮袄,嗷嗷叫着,挥舞着弯刀,从两个方向,朝着这支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粮草队包抄过来。
“敌袭!敌袭!”
虎卫营的士兵们,像是被吓傻了一样,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我的妈呀!是蛮子!”
“快跑啊!”
“别推我!别推我!”
洛序更是夸张,他像是被吓得从马背上掉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辆板车后面,扯着嗓子,发出了毫无章法的命令。
“顶住!给本将军顶住!不许跑!谁跑了,我砍了谁的脑袋!”
“王忠!王忠你死哪儿去了!快带人上啊!”
王忠“领命”,带着几十个同样“慌不择路”的士兵,乱糟糟地迎了上去,双方只是象征性地“叮叮当当”地对砍了几下。
“哎呀!将军!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王忠扯着嗓子,鬼哭狼嚎地喊道。
“废物!一群废物!”洛序躲在车后,气急败坏地大骂,“撤!快撤!给本将军撤回关内!”
一声令下,五百名虎卫营士兵,如同退潮一般,“仓皇”地向着来路逃去,跑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甚至还很“贴心”地,将最后面的两辆装满了“粮草”的板车,留给了敌人。
铁羽部的游骑兵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取得了这场“大胜”。
为首的百夫长,看着大虞军屁滚尿流的背影,发出了得意的狂笑。他跳下马,走到一辆板车前,一把掀开草席,抓起一把麻袋里的“粮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货真价实的麦子。
“哈哈哈!回去告诉头人!”他对着手下大笑道,“大虞没人了!派了个娃娃来给咱们送粮草!小的们,把东西带上,咱们回去喝酒吃肉!”
……
“撤!给老子快点撤!”
“王忠!你个废物!连百十个蛮子都挡不住,老子养你何用!”
洛序一边“屁滚尿流”地往关口方向跑,一边扯着嗓子,把各种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他甚至还捡起一块石头,朝着跟在后面的王忠砸了过去,当然,准头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忠也是个戏精,他不仅不恼,反而做出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指挥着手下那帮“溃兵”往回跑。
“将军息怒!是末将无能!”
“将军,蛮子没追上来!”
“快跑啊!别管那么多了!保命要紧!”
五百人的队伍,跑得尘土飞扬,丢盔弃甲,那狼狈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刚被几万大军撵着屁股追杀了三天三夜。
雁门关的城楼上,秦晚烟看着下方那场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洛伯伯,这……这演得是不是太真了点?”她扭头看向身边的洛梁,眼神里满是哭笑不得,“我怎么瞧着,你手下那帮兵,比真的溃兵还像溃兵呢?”
“哈哈哈!”洛梁看着自己儿子那上蹿下跳的狼狈样,非但不气,反而捻着胡须,发出了爽朗的大笑。
“这就叫兵不厌诈!晚烟啊,你还是太年轻,不懂这其中的门道。”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指着下方说道,“你看,序儿骂得越凶,跑得越狼狈,就越说明他心里有底,这戏啊,就越真!”
“你再看王忠,平日里多稳重的一个人,现在这副样子,嘿,连我都差点信了!”
秦晚烟听着他的话,再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个骑在白马上、披着白裘的身影上。
虽然他此刻的举动,要多怂有多怂,要多草包有多草包,可秦晚烟的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兵书上的那句话——“乱而取之,卑而骄之”。
她觉得,自己以前对战争的理解,实在是太肤浅了。
真正的兵法大家,恐怕早就已经脱离了沙场拼杀的层次,而是将整个战场,都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棋盘。
而洛序,无疑就是那个执棋的人。
想到这里,她再看向洛序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灼热的敬意。
与此同时,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一处隐秘山谷中。
铁羽部族的一处临时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几个蛮族士兵正围着火堆,大口地撕扯着烤羊腿。
“头人!头人!”
昨天的那个百夫长,兴高采烈地冲进了一座最大的帐篷里。
帐篷中央,一个身材异常魁梧,脸上纹着狼头刺青的壮汉,正盘腿坐在虎皮毯子上,擦拭着一柄巨大的弯刀。他便是铁羽部族这一代的首领,人称“雪原狼”的呼延卓。
“咋咋呼呼的,什么事?”呼延卓头也没抬,声音沉闷得像是在敲牛皮鼓。
“头人!大喜事啊!”百夫长激动地将一个麻袋扔在地上,麦粒洒了一地,“我们今天,抢了大虞的一支粮草队!”
“哦?”呼延卓擦刀的手停了下来,抬起了那双狼一般的眼睛。
“就我们一百来号人,对方有五百个兵护着呢!”百夫长说得眉飞色舞,“结果呢?我们一冲,他们就吓破了胆!带队的还是个毛头小子,穿着白袍子,骑着白马,跟个娘们儿似的,跑得比谁都快!”
“他们丢了两车粮食,就这么被我们轻轻松松地抢回来了!”
帐篷里的其他几个蛮族头目听了,都哄笑了起来。
“哈哈哈!大虞是真没人了啊!”
“派个娃娃出来送死,还给咱们送粮食!”
只有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大,比较沉稳的头目,皱了皱眉。
“头人,会不会有诈?”
“能有什么诈?”呼延卓站起身,抓起一把麦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进嘴里嚼了嚼。
“是真的粮食。”他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神色,“洛梁那个老东西,以为当缩头乌龟就没事了?他忘了,乌龟壳再硬,也得伸出头来吃饭!”
“那个娃娃将军,明天肯定还会出来!”呼延卓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传我命令!明天,你带五百人,再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洛梁的儿子,到底有多少粮食,够咱们抢的!”
傍晚时分,雁门关的城门缓缓关闭。
洛序带着他那支“残兵败将”,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一进营门,刚才还哭爹喊娘、丢盔弃甲的士兵们,瞬间就变了一副模样。
他们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甲胄,捡起“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兵器,然后悄无声息地,以标准的五人小队,列成了整齐的方阵,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洛序也脱下了那件骚包的狐裘,丢给墨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演戏可真累。”他揉着自己笑得有些发僵的脸,“嗓子都快喊哑了。”
洛梁和秦晚烟,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那里。
“干得不错。”洛梁看着眼前这支气势沉凝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洛序面前,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意,“鱼儿,已经上钩了。”
“斥候来报,铁羽部今天派出的游骑,是平时的五倍。”
“这么说,他们信了?”洛序的眼睛也亮了。
“信了。”洛梁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且,比我们想的,还要贪心。”
他转身,对着王忠下令:“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好好休息。”
“明天,咱们的戏,该唱第二场了。”
第102章 瓮中捉鳖
“我说爹,这戏都唱了三天了,嗓子都快冒烟了,那帮孙子到底来不来啊?”
中军帐里,洛序一边揉着自己的喉咙,一边没好气地抱怨着。他身上的亮银甲已经换成了更实用的玄铁甲,那件骚包的白狐裘,被他嫌弃地扔在了一边。
“怎么,这就没耐心了?”洛梁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枚代表敌军主力的黑色狼头旗,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地图,“前几天演戏的时候,我看你不是挺来劲的吗?”
“那能一样吗?天天装孙子,我脸上的肉都快笑僵了。”洛序走到沙盘边,看着那枚狼头旗,“斥候怎么说?鱼儿咬钩了吗?”
“何止是咬钩了。”一旁的秦晚烟开了口,她一身赤色铠甲,长发高高束起,漂亮的凤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简直是连鱼竿都想吞下去了!”
她指着沙盘上的一条狭长路线:“根据探子回报,呼延卓那个蠢货,已经把他部落里能打的精锐,差不多三千人,都集结起来了。今天一早,就眼巴巴地守在咱们昨天‘丢’粮食的地方,就等着咱们再去送菜呢!”
“三千人?”洛序挑了挑眉,“看来咱们这几车破烂,还真把他喂肥了胆儿。”
“今天,就是收网的时候了。”洛梁将那枚狼头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上一处名为“一线天”的狭窄谷口。
“王忠!”
“末将在!”王忠上前一步,甲胄铿锵作响。
“你还是老样子,带着序儿的五百亲兵当诱饵。”洛梁的语气,“不过这次,车上给他们装点真东西,酒肉、绸缎,怎么值钱怎么来!务必把他们给老子引进‘一线天’里去!”
“放心吧大将军!”王忠一捶胸甲,瓮声瓮气地保证道,“保证把这帮杂碎,一个不少地给您请进来!”
洛梁点了点头,又看向秦晚烟:“晚烟,你带五千金吾卫重甲步卒,埋伏在谷口后方。等他们一进去,你就给老子把口子堵死!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洛伯伯放心!”秦晚烟的脸上,已经带上了嗜血的笑容,“我的陌刀队,早就等不及要尝尝蛮子血的滋味了!”
最后,洛梁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序儿。”
“嗯?”
“诱敌的任务完成之后,你就带着人,从侧面的小路撤出来,到山顶上去。”洛梁的眼神里,带着温情,“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这些老骨头了。你就在上面,好好看着,爹是怎么帮你把这场戏,唱完的。”
洛序看着父亲那张写满风霜的脸,心里一暖。
他咧嘴一笑:“好嘞,那我可就等着看您老的压轴好戏了。”
一线天峡谷,正如其名,两侧是高达百丈的陡峭悬崖,中间只留下一条仅容三四辆马车并行的狭窄通道。
今天的“粮草队”,比前几天任何一次,都要显得“肥美”。
十几辆大车上,不仅堆满了粮食,甚至还有几车盖着油布,从缝隙里隐隐能看到丝绸和瓷器的光泽。最诱人的是,队伍最后面,还跟着几辆装着大酒桶的马车,浓郁的酒香,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洛序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甚至还让人在马车上,给他支了个小马扎,他就那么坐着,由着墨璃给他捏肩捶腿。
“报——!头人!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远处山坡上,一个铁羽部的斥候,正对着下方挥舞着令旗。
山坡下,呼延卓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看着远处那慢吞吞的队伍,贪婪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哈哈哈!那个败家子,还真敢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着身后的族人,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儿郎们!今天这批货,是咱们的了!那个姓洛的小白脸,谁能活捉了,老子赏他一百个女人!给我冲!”
“嗷——!!!”
三千名铁羽部族的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山坡后方猛地冲了出来,卷起漫天烟尘,朝着那支看起来毫无防备的队伍,席卷而去。
“不好啦!蛮子来啦!”
“快跑啊!将军救命啊!”
“粮草不要了!命要紧啊!”
虎卫营的士兵们,再次上演了教科书级别的“溃败”。他们丢下所有车辆,乱哄哄地,一窝蜂似的,朝着一线天峡谷的另一头,仓皇逃窜。
洛序更是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摔了下来,被祁歆和叶璇一左一右地架着,跑得比谁都快。
“追!别让他们跑了!”
呼延卓杀红了眼,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宝”,又看了看仓皇逃窜的洛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一挥马鞭,率先冲进了那狭窄的谷道,身后的三千骑兵,也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
当最后一名铁羽部族的骑兵,也踏入一线天峡谷的那一刻。
“咚——!!!”
一声沉闷悠长的号角声,从山谷的上方,响彻云霄。
正疯狂追击的呼延卓,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他们刚刚进来的那个谷口,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堵密不透风的、由巨大塔盾组成的钢铁墙壁!
盾墙之后,伸出无数闪着寒光的陌刀和长枪,组成了一片死亡的森林。
秦晚烟一身赤甲,手持长刀,站在阵前,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冰冷的杀意。
“关门!”
“放狗!”
随着她清冷的命令,盾墙缓缓向前推进,将所有蛮子的退路,彻底封死!
“不好!中计了!”
呼延卓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两侧的悬崖。
悬崖之上,人影绰绰。无数张弓箭,已经对准了谷底。
而在峡谷的另一头,那支原本“仓皇逃窜”的虎卫营,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
他们迅速地,列成了一个紧密的防御方阵,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谷内的方向。
洛序就站在阵前,他已经丢掉了那件白色的狐裘,身上那副玄铁甲,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
他看着谷内乱成一团的铁羽部族骑兵,脸上再也没有了半分懒散和不耐。
他缓缓地举起手,然后,重重地向下一挥。
“放箭!”
第103章 无能狂怒
随着洛序那一声令下,一线天峡谷两侧的悬崖顶上,瞬间竖起了无数面黑色的旌旗。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汇成了一股令人牙酸的轰鸣。
下一刻,数不清的黑色箭矢,遮蔽了峡谷上方那片狭长的天空,阳光被瞬间吞噬。
对于挤在谷底的铁羽部族骑兵来说,世界仿佛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是埋伏!有埋伏!”
“上面!敌人在上面!”
惊恐的喊叫声,瞬间被另一种更可怕的声音所淹没。
“噗!噗!噗!噗!”
那是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像是夏日的暴雨,狠狠地砸在干涸的土地上。
没有任何躲闪的空间,没有任何可以遮蔽的障碍物。
拥挤在一起的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成了最完美的活靶子。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重物坠地的声音,在狭窄的峡谷里回荡、放大,变成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第一波箭雨过后,谷道中央那段路,已经彻底被倒下的人马尸体给堵塞了。鲜血,从尸体的缝隙里汩汩流出,很快就汇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呼延卓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脸上的贪婪和狂傲,在短短几息之间,就碎裂成了无边的惊恐和震怒。
他挥舞着弯刀,疯狂地格挡着从天而降的箭矢,嘴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冲!给我往前冲!冲出去!”
然而,他的命令,被另一阵更响亮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陌刀阵!推进!”
谷口处,秦晚烟的声音,清冷而又充满了杀伐之气。
“杀!”
五千名重甲步卒,发出了一声整齐划一的怒吼。
第一排的塔盾手,稳稳地顶住阵线。第二排开始,一柄柄长达一丈、刀身雪亮的陌刀,从盾牌的缝隙中,整齐划一地向前劈砍而出!
“唰!”
刀光连成一片,在昏暗的谷口,拉出了一道死亡的白线。
最前排的几个试图冲阵的蛮族骑兵,连人带马,被这道白线,齐刷刷地从中斩断!
没有惨叫,只有内脏和碎肉落地的沉闷声响。
那血腥无比的场面,让后面冲上来的蛮族骑兵,肝胆俱裂。
“是陌刀!是大虞的陌刀营!”
“魔鬼!他们是魔鬼!”
秦晚烟就站在阵后,她没有亲自出手,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场一面倒的屠杀,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她的父亲,就是死在这些蛮子的弯刀之下。
“稳住!一步一步来!”她冷静地下达着命令,“不要乱了阵脚,把他们,一点一点地,碾碎!”
钢铁组成的绞肉机,就这么不疾不徐地,开始向着峡谷内部,缓缓推进。
悬崖顶上,洛序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自己亲手策划的一场屠杀。
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也没有恶心和不适,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他发现,生命变成一个个移动的黑点,所谓的死亡,也就失去了那种冲击力,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怕吗?”
洛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声音低沉地问道。
洛序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怕的。”他看着下方,轻声说,“我只是在想,这些人,他们也有家人,有孩子吧。”
“有。”洛梁的回答,简单而又残酷,“但是,他们挥刀冲向我们边关的村庄,他们没有想过,我们的百姓,也有家人,也有孩子。”
“战场上,没有对错,只有生死。”洛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的,是让更多我们的人,能活下去。这就够了。”
洛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爹,我明白。”
“嗯。”洛梁看着儿子那张比之前沉稳了许多的侧脸,眼神里,闪过欣慰,和担忧。
“你这孩子,心太软。不过也好,为将者,若无仁心,便是屠夫了。”
谷底的杀戮,还在继续。
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屠杀之后,呼延卓终于带着剩下不到一千人的残部,冲过了箭雨覆盖的区域。
但他知道,自己完了。
前有虎卫营的严密军阵,后有金吾卫的死亡绞肉机。
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头人!我们怎么办啊!”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卫,哭喊着问道。
“怎么办?”呼延卓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峡谷尽头,那个站在阵前,身穿玄甲的身影。
他知道,那就是这场埋伏的主谋。
那个被他嘲笑了三天的,“穿着白袍子的小白脸”。
一股极致的羞辱和愤怒,涌上了他的心头。
“怎么办?杀出去!”他举起手中那柄沾满了血肉的弯刀,指向了洛序的方向。
“儿郎们!跟我冲!就算是死,也要把那个姓洛的小崽子,给我拖下地狱!”
“杀——!!!”
最后的困兽,发出了绝望的咆哮,朝着虎卫营那看起来最为“薄弱”的阵线,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的冲锋。
呼延卓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玄甲少年,他手中的弯刀因用力过度而嗡嗡作响,坐下战马的每一次喘息都喷出大团的白雾。
“稳住!第一排!举枪!”
王忠站在阵前,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他的声音已经被浓重的血腥味染得沙哑。
“第二排!刺!”
前排的士兵将长枪的末端死死抵在地上,用身体的重量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第二排的士兵则从缝隙中,将淬了寒光的枪头,精准地递了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蛮族骑兵,根本无法勒住马缰,一头撞了上来。
战马的悲鸣声和骨骼碎裂声混成一团,人和马的血肉,瞬间就在枪林前糊成了一片。
呼延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族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自己点燃。
“给老子滚开!”
他体内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惨烈的弧光,硬生生将面前的三杆长枪从中斩断!
“保护将军!”王忠目眦欲裂,挥刀就要上前。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两道身影,已经比他更快。
叶璇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阵线侧翼滑了出去。她手中的长刀,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道冰冷的直线,直刺呼延卓的咽喉。
祁歆则沉稳地踏前一步,手中的刀横在身前,护住了叶璇暴露出的空当,刀锋直指呼延卓坐下战马的眼睛。
“好胆!”呼延卓怒吼一声,回刀格挡。
“叮!”
叶璇的刀尖,被精准地磕开。
但也就在这一瞬,后方的秦晚烟动了。
“陌刀阵!保持推进!不必管我!”她对身边的副将低喝一声。
下一刻,她踩着一面塔盾的边缘,整个人腾空而起,赤色的身影在昏暗的谷道中,划出一道绚丽而又致命的弧线。
手中的陌刀,在空中,由上至下,带着千钧之势,悍然劈落!
呼延卓的全部心神,都被叶璇和祁歆那两柄刁钻的刀给吸引住了。他刚刚荡开叶璇的刺击,又要侧身躲避祁歆那直取马首的一刀,全身的破绽,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他感受到了头顶传来的、那股让他汗毛倒竖的恐怖劲风。
他猛地抬头,只看到一片雪亮的刀光,在他的瞳孔中,瞬间放大。
“不——”
“噗嗤!”
雪亮的刀锋,毫无阻碍地,从他的脖颈处,一划而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呼延卓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极致的惊恐与不甘之中。
他的头颅,冲天而起,带起一串妖冶的血珠。那具无头的魁梧身躯,还保持着挥刀的姿态,在马背上晃了晃,然后重重地,摔进了泥泞的血泊之中。
“头人死了!”
“头人被杀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这声尖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还在负隅顽抗的铁羽部族士兵,瞬间崩溃了。他们扔掉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却被两面合围的、冷酷的钢铁军阵,一一吞噬。
第104章 镇西王庭的密文
一炷香后,峡谷内,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蛮族人了。
洛梁带着亲兵,从山顶上走了下来。他看着满地的狼藉,那张刚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打扫战场。”他沉声下令,“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喏!”
秦晚烟收刀入鞘,甲胄上的血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她走到洛序面前,那张英气的脸上,带着战后的亢奋。
“裨将军,幸不辱命。”
“秦将军好身手。”洛序由衷地赞叹道,“还有你们两个,干得漂亮。”
叶璇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退到了一旁,继续擦拭着她那柄滴血不沾的长刀。
祁歆则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分内之事,少爷。”
“大将军!裨将军!”赵勇浑身浴血地跑了过来,脸上却挂着止不住的狂喜,“大快人心!真是太他娘的大快人心了!”
他递上一份草草统计的战报:“此役,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三百余人。歼敌三千一百二十四人!俘虏……俘虏六十一个吓破了胆的软蛋!”
“呼延卓那老小子的脑袋,也给您带来了!”
“嗯,厚葬我军阵亡的弟兄。”洛梁点了点头,随即问道,“缴获如何?”
“兵器战马无数!”赵勇的眼睛都在放光,“另外,在搜检呼延卓尸身的时候,还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了上来。
洛序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封用某种特殊皮纸写的信。
信上的文字,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如同鬼画符般的扭曲字体。
“这是什么?”他皱起了眉。
“是镇西王庭的密文。”秦晚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我以前在金吾卫的卷宗里,见过这种文字。”
秦晚烟说出“镇西王庭”四个字,洛序捏着皮纸的手指收紧了些,洛梁原本略带笑意的嘴角也瞬间抿成了一条直线。
峡谷里的风,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吹得人身上发冷。刚刚那场酣畅淋漓大胜带来的喜悦,像是被这股阴风吹过,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你确定?”洛梁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从洛序手里接过那封信,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那些扭曲的文字。
“错不了。”秦晚烟的语气斩钉截铁,她指着信件末尾一个狼头和蝎子结合的徽记,“这是镇西王庭皇族,兀颜氏的私印。信里的内容,我虽不能全看懂,但大概的意思是,镇西王庭会向铁羽部族提供一批精良的兵器和过冬的物资,条件是,呼延卓必须在入冬之前,不断袭扰雁门关,将您的主力,死死地拖在这里。”
“王八蛋!”赵勇听明白了,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山壁上,“我就说这帮蛮子哪来那么大胆子,敢跟咱们正面耗!原来是背后有狗东西撑腰!”
洛序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看着沙盘,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
“爹,这事儿不对劲啊。”他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勾结,这是镇西王庭在拿铁羽部当炮灰,试探咱们的虚实呢!”
“他们想让铁羽部拖住咱们北境的主力,然后呢?他们自己好从西边,捅咱们一刀?”
“无耻之尤!”秦晚烟握着刀柄的手,关节捏得发白,脸上满是怒火,“这些草原上的豺狼,跟关外的蛮子,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洛伯伯,咱们必须立刻上奏陛下,把他们的阴谋给捅出去!”
“不行。”
洛梁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帐篷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将那封信,递到旁边的火盆上。
皮纸遇到火焰,迅速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爹?您这是干什么?”洛序急了,“这可是证据啊!”
“证据?”洛梁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这东西捅上去,除了让朝堂上那帮文官吵翻天,让百姓人心惶惶,还有什么用?是能让镇西王庭退兵,还是能让咱们凭空多出十万大军来?”
他走到沙盘前,重重地一拳,砸在了代表大虞西部边境的位置上。
“我们大虞的兵力,应付一个北境,已是捉襟见肘。若是西线再起战端……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现在,我们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那……那就这么算了?”秦晚烟不甘心地说,“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背后搞鬼?”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洛梁的眼睛里,闪过骇人的寒光,“仗,还是要打。但不能由我们来挑明了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洛序身上。
“今天的事,出了这个山谷,谁也不许再提半个字。对外就宣称,我们在一线天设伏,大破蛮族,斩其首领呼延卓,缴获无数。”
“至于这封信,”他指了指火盆里那堆灰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喏!”帐内众人,齐声应道。
洛梁又看向洛序,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小子,脑子活。这件事,你怎么看?”
洛序看着沙盘,沉吟了片刻。
“爹,我觉得,这事儿对咱们来说,是危机,但……也是个机会。”
“哦?”洛梁的眉毛一挑。
“镇西王庭既然想让咱们乱,那咱们就乱给他们看。”洛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不是想看咱们跟铁羽部打得头破血流吗?好啊,那咱们就打得再热闹一点!”
“咱们不仅要打,还要装作打得很吃力的样子。咱们甚至可以……再输几场。”
“什么?”赵勇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裨将军,您没说胡话吧?咱们刚赢了,怎么又要输?”
“赢,是为了让敌人怕我们。输,是为了让敌人轻视我们。”洛序解释道,“现在,我们需要的是镇西王庭的轻视。他们越觉得我们被铁羽部拖住了手脚,疲于奔命,他们自己西线的防备,就会越松懈。”
“等他们觉得时机成熟,真的敢动手的时候……”洛序的手指,在沙盘上,从北至西,划过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那个时候,才是咱们真正给他们准备‘惊喜’的时候。”
洛梁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帐篷里,只有火盆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赞许。
“好小子。”他重重地拍了拍洛序的肩膀,“你这个想法,够阴,够损,我喜欢!”
他转身,对着帐内众将,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全军转入防守!赵勇,你带人,把咱们昨天‘丢’的那些破烂兵器,再给蛮子送回去一些!记住,要做得像那么回事!”
“秦晚烟!”
“末将在!”
“你立刻写一道密折,八百里加急,送往帝都!只呈陛下亲览!就说,北境蛮族,因首领被斩,已成一盘散沙,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恐再生事端。我部,请求陛下,暂缓调离,以固边防!”
“这是……以退为进?”秦晚烟瞬间就明白了洛梁的意图。
“没错。”洛梁的嘴角,也勾起了与洛序如出一辙的、狡黠的笑意。
“咱们得先让陛下安心,让她觉得,北境已经稳了。这样,她才有精力,去处理西边可能出现的麻烦。”
“而我们,”他看着沙盘上,那代表着镇西王庭的广袤疆域,眼神变得冰冷而又危险。
“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那头饿狼,自己把脖子,伸进咱们的绞索里。”
第105章 骄兵之计
洛梁的话音落下,秦晚烟上前一步,对着他一抱拳。
“伯伯,事不宜迟,晚烟即刻动身。”她的声音清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洛梁点了点头,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温和。
“好,路上换上便装,切莫暴露了行迹。”
“挑一匹最好的‘乌云踏雪’,再带上两名亲卫,务必将密折,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晚烟明白。”秦晚烟应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洛序开了口。
秦晚烟的脚步顿住,回过头,那双明亮的凤眼带着询问看向他。
“那个,路上小心点。”洛序挠了挠头,感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话有点别扭,“别像上次似的,傻乎乎地往前冲。”
秦晚烟看着他那副有些不自在的样子,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刚才那股子凌厉的杀气,一下子就柔和了不少。
“知道了,裨将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嘴角微微上扬,“我可不像某些人,还需要姑娘家来救。”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中军帐,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甲胄碰撞声。
半个时辰后,雁门关的南门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秦晚烟已经换下了一身惹眼的赤甲,穿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长发也用布巾包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行走江湖的普通女侠。
她牵着马,正准备出关,却看见洛序靠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好像专门在等她。
“你怎么来了?”秦晚烟有些意外。
“送送你呗。”洛序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牛皮水囊,“喏,给你带了点水,路上喝。”
秦晚烟接过水囊,入手温热,她心里也跟着一暖。
“你……”她看着洛序,欲言又止。
“怎么了?”洛序问。
“你……真的有把握吗?”秦晚烟的声音低了下去,“这计策,太过凶险。诱敌深入,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你在明,敌在暗,我实在放心不下。”
洛序笑了笑。
“放心吧,我爹在这儿呢,天塌不下来。”
“再说了,”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跑得快。真要有什么不对劲,我肯定第一个溜。”
秦晚烟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个正经。”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但眉宇间的忧色,却散去了不少。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我走了。”她深深地看了洛序一眼,“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等我回来,我……我请你喝酒。”
“好,一言为定。”洛序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马蹄声响起,秦晚烟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洛序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大将军,裨将军,都安排妥当了。”
回到中军帐,赵勇已经将一线天的战场打扫干净,正回来复命。
洛梁看着沙盘,头也不抬地问:“伤亡如何?”
“我军阵亡的弟兄,都已经妥善收殓,抚恤金也已登记造册。”赵勇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那六十一个俘虏,也都关押起来了。”
“嗯。”洛梁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向洛序。
“小子,接下来的戏,你打算怎么唱?”
洛序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小木棍,在雁门关外的几处小型哨卡上,画了几个圈。
“爹,赵将军,你们看。”
“咱们之前的胜利,太过辉煌,也太过干净利落了。这不合常理。”
“镇西王庭那边,肯定有疑心。所以,咱们接下来的‘失败’,也得有层次感。”
“怎么个有层次感?”赵勇听得一头雾水。
“第一步,咱们要营造出一种,我军因为一线天大胜,而变得骄傲自大、疏于防范的假象。”洛序用木棍点了点那几个哨卡,“从明天开始,这几处哨卡的巡逻兵力,减少一半。晚上值夜的,可以‘不小心’睡着,甚至可以‘偷偷’喝酒。”
“这……这不是把肉往人家嘴边送吗?”赵勇急道。
“就是要送。”洛序笑道,“但是不能白送。咱们的人,可以丢掉哨卡,但人要给我跑回来。而且要跑得狼狈,最好人人带伤。”
“这就叫‘骄兵之计’。让铁羽部那些残兵败将,尝到点甜头,让他们觉得,咱们也不过如此。”
“然后呢?”洛梁饶有兴致地问。
“然后,第二步,就是‘疲兵之计’。”洛序的木棍,在关墙和哨卡之间,来回画着线,“他们不是抢了咱们的哨卡吗?好啊,咱们就派兵去夺回来。”
“但是,不能一鼓作气地夺。得打打停停,今天夺回来,明天再被他们抢走。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拉锯。”
“这样一来,咱们的兵,会显得很疲惫,士气低落。而铁羽部那帮人,也会被咱们拖的精疲力尽。”
“最关键的是,这种消息传到镇西王庭的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咱们北境军,在一线天一战中,把精锐都拼光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一群没用的新兵蛋子,只能靠着关墙死守!”赵勇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吓人。
“没错。”洛序打了个响指。
“等他们彻底相信了这一点,觉得咱们已经是一块案板上的肉,可以随意宰割的时候……”
“那个时候,咱们就可以请君入瓮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支由赵勇亲自率领的三千人队伍,“气势汹汹”地开出了雁门关,直扑昨天被“偷袭”丢掉的黑石哨。
喊杀声,传出了十几里地。
然而,这场“激烈”的攻防战,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大虞军就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狼狈”地退回了关内。
接下来的几天,同样的戏码,在雁门关外的各个哨卡,不断上演。
大虞军和铁羽部族的残部,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
今天你丢一个哨卡,明天我再抢回来。
战报如同雪花一般,通过各种渠道,飞向了西边。
传到镇西王庭王帐里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喜人”。
“报——!大虞北境守军与铁羽部残部在白狼堆激战,双方死伤惨重!”
“报——!镇北大将军洛梁之子洛序,在一次冲突中,被流矢射伤了胳膊!”
“报——!雁门关守军士气低落,已经连续五日,闭关不出了!”
镇西王庭的王帐内,烛火通明。
一个身穿金色王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听着斥候的汇报,嘴角,慢慢地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他,就是镇西王,兀颜雄。
“洛梁……你这头老狼,终究,还是老了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了那座横亘在他和大虞之间的天堑——雁门关上。
“传我王令。”
“命赫连勃,亲率我王庭最精锐的‘苍狼’铁骑五万,即刻开赴边境。”
“告诉他,这一次,我要让大虞的土地上,插满我们镇西王庭的狼旗!”
第106章 南宫玄镜驰援
“娘的,这帮兔崽子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今天刚把黑石哨拿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扭头又被他们给掏了!”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将墙上巨大的军事地图映照得忽明忽暗。赵勇一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冷茶都溅了出来,他满脸的络腮胡子气得直抖,活脱脱一副憋屈窝火的样子。
“行了,嚷嚷什么。”洛梁坐在主位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疲惫,“这都五天了,弟兄们连轴转,是该歇歇了。”
“大将军,可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家门口蹦跶?”赵勇不甘心地说,“末将请命!再给我三千人,我保证把那帮杂碎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洛序站在沙盘边,看着上面插满的代表“敌我拉锯”的小旗,也是一脸“愁容”。
“赵将军,穷寇莫追啊。咱们在一线天是赢了,可弟兄们也都是肉长的,经不起这么来回折腾了。”
他这话说得有气无力,好像这几天的拉锯战真的把他这个“运筹帷幄”的裨将军给掏空了。
整个中军帐里,都弥漫着一股打了败仗似的沉闷和焦躁。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无风自动。
一股奇异的、像是檀香又混合着某种幽冷花香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飘了进来。
紧接着,一道慵懒悦耳,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在帐内幽幽响起。
“哎呀呀,瞧瞧这愁云惨淡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镇北关明天就要被人家给拆了呢。”
话音未落,原本空无一人的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一道紫色的身影,像是凭空生出的一朵幽暗华美的地狱之花,悄然浮现。
南宫玄镜就那么斜倚在椅子里,一手撑着下巴,那双紫晶般的狐狸眼,似笑非笑地扫过帐内众人。她身后,还站着两道身影。
一个是身穿黑色劲装,外面罩着金羽堂主袍服的凌霜,她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
另一个,则是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左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眼神如火,正是拘魔司金乌堂的堂主,萧启夜。
“司……司卿大人!”赵勇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忙脚乱地就要下跪行礼。
洛梁的反应也是极快,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先是震惊,随即化为羞愧和恼怒。
“南宫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我靠!这娘们儿怎么来了!”洛序心里咯噔一下,背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尤其是看到凌霜那张“今天KpI完成了吗”的冰块脸时,他下意识地就把背挺直了。
“本官再不来,咱们陛下的北境屏障,怕不是就要被人当筛子给捅穿了。”南宫玄镜打了个哈欠,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不是在边关军帐,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她伸出一根白得晃眼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写满了“战损”的文书。
“五天,丢了七次哨卡,被人家抢回去六次。镇北大将军,这就是您递给陛下的捷报?”
洛梁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硬是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偏了过去,一副“老夫懒得跟你解释”的倔强模样。
南宫玄镜也不理他,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转而落在了洛序身上。
“小洛将军,”她笑吟吟地开口,“听说,一线天那场漂亮仗,是你出的主意?”
“呃,不敢当,都是家父指挥有方。”洛序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哦?”南宫玄镜拖长了尾音,“那现在这副打地鼠似的局面,也是你这位‘奇才’的手笔?”
“这……”洛序的额头上,恰到好处地渗出了几滴冷汗,他支支吾吾地说,“末将……末将也没想到,那些蛮子……竟如此悍不畏死,屡败屡战……”
“是吗?”南宫玄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洛序。
“本官倒是觉得,这仗打得,挺有意思的。”
“你看看,”她用指尖,在沙盘上轻轻划过,“每一次‘战败’,你们的人都撤得干干净净,丢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辎重。每一次‘反攻’,都像是算好了时辰,刚好能把敌人赶走,又刚好拿不回阵地。”
“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在……喂招啊。”
她的话,让整个帐篷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洛梁那张紧绷的脸,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洛序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瞒不过这个妖孽般的女人。
南宫玄镜看着他们父子俩那副紧张的样子,终于满意地收回了目光,懒洋洋地靠回了椅背上。
“行了,别演了。陛下都知道了。”
“什么?”洛梁猛地抬头。
“秦晚烟那个丫头,快马加鞭,三天就跑回了帝都。”南宫玄镜端起桌上的冷茶,嫌弃地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们那点瞒天过海的小心思,陛下比谁都清楚。”
“不过,”她话锋一转,“陛下说了,你们这个请君入瓮的法子,虽然大胆了些,但……准了。”
“所以,本官这次来,不是来问罪的。”
她站起身,紫色的宫装,在昏暗的烛火下,流转着华丽的光。
“我是来给你们,加点彩头的。”
“从现在起,北境军中,所有先天境以上的高手,包括你们父子,以及拘魔司在此地的所有人员,都由本官统一调度。”
“你们的戏,继续唱。”
“镇西王庭那边,如果敢派什么过江龙来砸场子……”
她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闪过令人心悸的寒芒。
“本官,会亲手把他们的爪子,一根一根地,掰断。”
“既然司卿大人已经知晓全局,那老夫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他拿起指挥棒,指向沙盘,“这几日,我军与铁羽部残余,在关外数个哨卡反复拉锯,互有死伤,军士疲敝,士气不振。”
“哼,装神弄鬼。”一旁的萧启夜,抱着胳膊,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洛大将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老萧不喜欢绕弯子。要是真顶不住,我带金乌堂的弟兄们出去,一个冲锋就能把那些杂碎碾成肉泥。”
洛序在一旁听着,心里直乐。“来了来了,标准的热血无脑肌肉男发言。”
“萧堂主稍安勿躁。”洛梁看了他一眼,倒也不生气,“咱们真正的敌人,可不是关外那几只没头苍蝇。”
他用指挥棒,在沙盘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线,从雁门关,一直延伸到遥远的西边。
“是镇西王庭。”
第107章 苍狼入瓮
“所以,前面这五天的‘疲兵’和‘骄兵’之计,就是做给西边那头狼看的。”洛序见状,适时地开口补充道,“我们要让他们相信,北境军,已经在一线天拼光了元气,现在不过是外强中干,连一群残兵败将都收拾不了。”
南宫玄镜饶有兴致地看着沙盘上的布局,纤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有点意思。然后呢?等那头狼真的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吃掉它?”
“请司卿大人过目。”洛梁的指挥棒,指向了雁门关以西,一片广袤的开阔地,那里,被他用红色的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口袋。
“此地名为‘葬狼谷’,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入口。我已命人,暗中将谷内所有可能藏匿的地点都清理干净,并在两侧山体中,挖掘了大量的藏兵洞。”
“只要兀颜雄的大军敢进来,老夫便有把握,让他和他那五万苍狼铁骑,有来无回!”
“就凭你手下这几万疲兵?”萧启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洛大将军,你未免也太托大了吧。那可是苍狼铁骑,不是铁羽部那种乌合之众!”
“呵呵,萧堂主,谁告诉你,老夫手里,只有疲兵的?”洛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老狐狸般的笑容。
他掀开沙盘旁边一块盖着的油布,露出了下面另一片区域的模型。
那里,赫然驻扎着数万兵强马壮、装备精良的大军,正是秦晚烟带来的那一万金吾卫,以及北境军真正的精锐主力!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赵勇都看傻了。
“就在你们每天‘辛苦’地丢哨卡的时候。”洛梁淡淡地说,“老夫已经用‘分批换防’‘伤兵后送’的名义,将我军真正的主力,悄悄地转移到了这里,养精蓄锐。”
“现在,就等着那头饿狼,自己钻进咱们的口袋里了。”
南宫玄镜看着这天衣无缝的布局,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几分真正的赞赏。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洛大将军,你这盘棋,下得不小啊。”
“不过,”她话锋一转,“兀颜雄身边,必有高手护卫。镇西王庭的‘烛隐阁’,也不是吃素的。你们的军阵,挡得住凡人,可挡不住修士。”
“所以,就需要各位大人出手了。”洛梁对着南宫玄镜,深深一揖。
“只要各位能为我军,挡住敌方的高端战力。”
“此战,必胜!”
夜,深了。
北境的风,刮得愈发凛冽,吹得帐篷呼呼作响。
洛序盘腿坐在自己的行军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悠长。
他体内的灵气,正按照《服内元气诀》的路线,周而复始地运转着。经过这段时间的苦修,那股气流已经从最初的涓涓细流,汇聚成了一条奔腾的小溪。
“轰!”
灵气完成第三百六十个周天循环,他的脑海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堤坝,被那股奔腾的灵气,悍然冲开!
一股远比之前庞大精纯的灵气,瞬间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原本已经有些拥挤的丹田气海,豁然开朗,容量足足扩大了一倍有余。
炼气中期,成了!
洛序缓缓睁开眼睛,一道精光,从他眼中一闪而逝。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能听到帐外巡逻士兵那轻微的脚步声,能闻到空气中不同马匹身上散发出的不同气味,甚至能“看”到,帐篷布料上,每一根纤维的纹理。
“少爷,您还没睡吗?”
帐外传来了苏晚温柔的询问声,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还没,进来吧。”洛序应道。
苏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看到洛序,她愣了一下。
“少爷,您……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她歪着头,有些不确定地说。
“是吗?哪里不一样了?”洛序笑着问。
“说不上来,”苏晚将姜汤放在桌上,仔细地打量着他,“就是感觉……您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人也……也更好看了。”
说到最后,她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又过了两日。
创始历一二三一年五月二十日,凌晨。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一名浑身挂满冰霜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中军帐,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就嘶哑着嗓子喊道:
“大将军!司卿大人!敌……敌袭!”
“镇西王庭的苍狼铁骑,已越过边境线,正向葬狼谷方向,全速逼近!”
“距离我军预设阵地,已不足……三十里!”
“来了!”
洛梁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南宫玄镜也收起了那副慵懒的姿态,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终于来了。”
“传我将令!”洛梁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帐内炸响。
“全军,按原定计划!”
“入瓮!”
“准备——”
……
天色,是一种死寂的灰。
北境的晨风,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刮在人脸上,又冷又疼。
葬狼谷的山巅之上,洛序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氅,举着手里的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地平线。自从突破到炼气中期,他的视力好了不少,但还是比不上这现代工业的造物来得直接。
山谷里,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石头缝的呜咽声。但洛序知道,就在这片死寂之下,两侧的山壁里,数万名北境军的精锐,正像蛰伏的猛兽一样,屏息敛声,等待着猎物上门。
“来了。”
洛序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身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看旗号,是赫连勃的亲卫,‘苍狼’的狼头旗。他亲自带队,看来是真信了咱们的邪。”
洛梁手按着城墙垛口,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问道:“有多少人?”
“前锋约有五千,后续大队……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数不清。”洛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他们很谨慎,斥候已经来回探了三遍了。”
“哼,再谨慎的狼,闻到了血腥味,也得掉进陷阱里。”萧启夜扛着他的火焰巨门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刀疤随着肌肉的牵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老子的刀,都快等不及要喝血了!”
“别急嘛,好戏才刚开场呢。”南宫玄镜斜倚在软榻上,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看看镇西王庭的元婴高手,会不会比上次那个叫殷婵的小姑娘更有趣些。”
洛梁没有理会身后的闲谈,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古井无波,只是死死地盯着谷口的方向。
“全军,静默。”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压下了山巅之上所有的杂音。
“等本将的号令。”
第108章 困兽犹斗
“轰隆隆……”
大地的震颤,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支黑色的钢铁洪流,终于出现在了葬狼谷的入口处。
为首一人,骑着一头比战马还要高大的白色座狼,身披厚重的苍狼王甲,正是镇西王庭的副帅,赫连勃。
他勒住座狼,锐利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这个巨大的口袋形山谷。
“将军,斥候回报,谷内并无埋伏。”一名亲卫上前禀报道,“咱们安插在北境军的探子也传来消息,洛梁的主力,这几日都在为了几个破哨卡疲于奔命,根本不可能有余力在此设伏。”
“洛梁……”赫连勃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露出冷笑,“一头老了的病狼罢了。”
话虽如此,他依旧没有立刻下令。多年的征战,让他养成了谨慎的习惯。
“再探!”他沉声下令,“命一队人马,先进谷,探查一里,若无异状,再报!”
“喏!”
一队百人骑兵,脱离大队,小心翼翼地驶入了谷中。
山巅之上,洛序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由得赞叹了一声。“这家伙,比呼延卓那个蠢货,可难对付多了。”
“爹,他派人探路了。”
“让他探。”洛梁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这个口袋,咱们给他留得够深。不进来一半,他不会安心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队斥候骑兵,在谷中来回跑了两趟,甚至对着两侧的山壁射了几轮箭,除了惊起几只飞鸟,什么都没有发生。
“报将军!谷内安全!”
赫连勃心中的最后疑虑,终于被打消了。
他看着谷后那片富饶的平原,眼中,燃烧起贪婪的火焰。
“传我将令!”他抽出腰间的弯刀,向前一指。
“全军——”
“突击!”
“嗷呜——!!!”
五万苍狼铁骑,发出了震天的狼嚎,如同开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入了葬狼谷!
当苍狼铁骑的尾队,也完全进入谷道的那一刻。
洛梁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然后,重重落下!
“咚——!!!”
一声沉闷悠远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动手!”
“轰隆!轰隆隆!”
山谷的两端,无数早已准备好的巨石和滚木,被士兵们用杠杆撬动,从山壁上轰然滚落!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就将谷口和谷尾,堵得严严实实!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在全速冲锋的苍狼铁骑,瞬间陷入了混乱!
“怎么回事?!”
“有埋伏!是埋伏!”
赫连勃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两侧的山壁。
只见原本光秃秃的山壁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无数个黑洞洞的藏兵洞口。密密麻麻的北境军弓箭手,如同地里长出来的一般,出现在了他们的头顶!
“放箭!”
洛梁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嗡——”
数万张弓弦同时震响,汇成了一股令人牙酸的轰鸣。
下一刻,遮天蔽日的箭雨,带着尖锐的呼啸,从天而降,将整片山谷,都笼罩在了死亡的阴影之下!
“举盾!举盾!”赫连勃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苍狼铁骑不愧是精锐,在最初的慌乱过后,迅速举起了随身的圆盾,试图抵挡这灭顶之灾。
然而,在这样无差别覆盖的饱和式攻击下,小小的圆盾,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瞬间响成一片。
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骑兵们的甲胄缝隙里,喷涌而出。
一轮箭雨过后,谷道中央,已经倒下了厚厚的一层尸体。
“冲锋!给我冲开谷口!杀出去!”赫连勃双目赤红,挥舞着弯刀,状若疯魔。
残存的骑兵,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朝着来时的路,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求生之路。
而是一面,由无数面塔盾和长枪,组成的,冷酷的钢铁之墙!
前排的苍狼铁骑,势头未竭,径直撞进了那片纹丝不动的钢铁枪林。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密集得连成一片。
锋利坚韧的合金枪头,轻而易举地撕开了苍狼铁骑引以为傲的甲胄,深深地扎进了血肉之躯。
人和坐骑的惨嚎,被后续涌上来的同伴,瞬间淹没。
后面的骑兵,根本无法勒住缰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自己的战马,一同撞上这面由血肉和钢铁铸成的死亡之墙。
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在谷口堆成了一座血肉模糊的小山。
“第二轮,抛射!”
山巅之上,洛梁的声音,冷得不带感情。
又一波箭雨,越过前方的枪阵,精准地落入了拥挤在谷道中部的敌军阵中。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苍狼铁骑的绝望。
“他要拼命了。”洛序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
“困兽犹斗,人之常情。”洛梁冷哼一声,“想从正面冲垮我的陌刀阵,痴人说梦。”
“啧,真没劲。”萧启夜把门板似的巨剑往地上一插,震得山石簌簌作响,“就这么射箭,什么时候才轮到老子下去砍人?”
“急什么。”南宫玄镜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紫色的宫装下,那惊心动魄的曲线,若隐若现,“正主儿,还没出来呢。”
她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凌霜,开口了。
“来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握着剑柄的手,却紧了紧。
谷道中,赫连勃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山巅。
他知道,常规的冲锋,已经不可能冲破这该死的口袋了。
“亲卫营!随我来!”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烛隐阁的供奉们!该你们出手了!”
“撕开他们的阵线!!”
随着他一声令下,上百名身穿重甲、气息远比普通士兵强大的亲卫,从混乱的军阵中冲杀而出。
更引人注目的,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十几道身影。
那些人穿着各异,有的是身背长剑的江湖客,有的是手持法杖的灰袍人,但无一例外,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强大的真元波动!
那是镇西王庭,花重金供养的修士和武道高手!
“就是现在!”洛序低喝一声。
“终于舍得出来了。”南宫玄镜的嘴角,勾起一抹妖异的笑容。
她缓缓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那双慵懒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神采。
“萧启夜,凌霜。”
“属下在!”两人齐声应道。
“挑你们喜欢的,去玩玩吧。”南宫玄镜轻描淡写地说,“记住,留几个活口,本官还有话要问。”
“好嘞!”萧启夜兴奋地大吼一声,扛起巨剑,整个人化作一团烈火,直接从百丈高的山巅之上,一跃而下!
“轰!”
他如同一颗陨石,重重地砸进了谷底的敌军阵中,狂暴的火焰真气,瞬间就将周围的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烧成了焦炭!
凌霜则没有那么张扬,她只是身影一晃,便如同没有重量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下去。
她手中的冰蓝色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所过之处,空气中都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一名正准备施法的灰袍术士,只觉得脖子一凉,下一刻,他的整个头颅,便被一层晶莹的寒冰,彻底冻结,然后“啪”的一声,碎成了漫天冰屑。
“老爹,我们也该动动了。”洛序转头看向洛梁。
“嗯。”洛梁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下方那片混乱的修罗场。
“擂鼓!”
“杀!”
第109章 赫连勃,授首!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如同死神的心跳,在狭长的山谷中回荡。
随着洛梁的将令下达,两侧山壁的藏兵洞中,涌出了黑色的潮水。
那不是冲锋,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推进。
一排排身穿重甲、手持一人多高陌刀的士兵,组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阵,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从山上,向下方的谷底,缓缓压去。
他们沉默不语,面甲之下,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那一片片雪亮的刀刃,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那是什么鬼东西!”
一名苍狼铁骑的百夫长,看着这诡异的景象,发出了惊恐的喊叫。
“别管了!冲过去!撕开他们的阵线!”
残存的骑兵,被求生的欲望驱使着,调转马头,朝着这些步兵方阵发起了冲锋。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死亡。
“举刀!”
“斩!”
冰冷的号令声中,第一排陌刀手,整齐划一地,将手中的长柄重刀,奋力挥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劈砍。
雪亮的刀光,连成一片,如同一道移动的死亡之墙。
“噗——”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被这恐怖的巨力,从中劈开!
鲜血和内脏,泼洒了一地。
第一排陌刀手,看也不看战果,机械地收刀,后退一步。
第二排的士兵,补上空位,再次挥刀。
“举刀!”
“斩!”
又是一排血浪翻涌。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冷酷高效的屠宰。
这些陌刀兵,就像一台巨大而精密的绞肉机器,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将拥挤在谷道中的苍狼铁骑,碾成碎片。
“他娘的!痛快!痛快啊!”
在另一片战场,萧启夜的咆哮声,几乎要盖过所有的喊杀声。
他手中的火焰巨剑,每一次挥舞,都会带起一片滔天的火浪。一名烛隐阁的金丹初期剑修,试图用飞剑与他游斗,却被他一剑拍苍蝇似的,连人带剑,砸进了地里,化作一滩焦黑的肉泥。
“一群没卵子的软蛋!还有谁!”他扛着剑,踩在一个敌人的尸体上,对着周围的烛隐阁供奉们,发出了嚣张的挑衅。
不远处,凌霜的身影,如同鬼魅。
她的战斗,无声无息,却更加致命。
一名擅长土系术法的胖大道人,刚刚在身前凝聚起一面厚重的土墙,试图抵挡萧启夜的火浪。
下一刻,一道冰冷的剑锋,就无声无息地,从他影子里刺了出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后心。
胖大道人脸上的惊恐,瞬间被寒冰冻结。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整个人,就化作了一座冰雕,然后碎裂开来。
凌霜收回长剑,看也不看地上的碎冰,冰冷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一个正在悄悄捏动法诀,准备偷袭萧启夜的灰袍术士。
“爹,那个赫连勃,快要撑不住了。”
山巅之上,洛序一直用望远镜,死死地锁定着敌军主帅的位置。
“他身边的亲卫,已经被萧堂主他们冲散了。那十几个修士,也死伤大半。”
洛梁点了点头,脸上古井无波。
“再等等。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条狼,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哎呀,洛大将军还是这么稳得住。”南宫玄镜用一根青葱般的手指,卷着自己的发梢,懒洋洋地开口,“不过,对面好像要出动压箱底的货色了哦。”
洛序闻言,立刻调整望远镜的焦距。
只见在赫连勃的身后,一直有两个穿着黑袍、气息晦暗不明的人,没有动手。
此刻,其中一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洛序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什么鬼东西!”
“镇西王庭的‘无面人’。”南宫玄镜的语气,终于带上了凝重,“元婴期的傀儡。看来,兀颜雄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不能再等了!”洛序放下望远镜,急切地对洛梁说,“爹!那两个傀儡,只有司卿大人能对付!一旦让他们冲进我军阵中,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在那之前,宰了赫连勃!”
“只要主帅一死,军心必乱!他们就彻底完了!”
洛梁看着下方已经开始骚动的两个“无面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祁歆!叶璇!”他沉声喝道。
“属下在!”一直安静地站在洛序身后的两女,齐齐上前一步。
“你们两个,带五十名亲卫,从侧翼下去。”洛梁指着赫连勃的位置,下达了必杀的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
“取赫连勃首级!”
“喏!”
两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走。
祁歆英气勃勃的脸上,满是战意。而叶璇那张冰山般的面容,眼底深处,也闪过了一抹嗜血的寒光。
五十名从虎卫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锐士,悄无声息地跟在她们身后,如同下山的猛虎,顺着一条隐蔽的绳索,迅速滑向了谷底的战场。
“擂鼓!变阵!”洛梁再次下令。
“咚咚咚咚——!”
鼓声,骤然变得急促!
下方的陌刀阵,瞬间改变了推进的节奏,如同潮水一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直通赫连勃的死亡通道!
“杀——!”
祁歆和叶璇,一左一右,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带着五十名亲卫,沿着这条通道,悍然杀向了敌军的指挥核心!
赫连勃看着这支杀出的奇兵,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是对方的最后一击了!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他们!”他疯狂地嘶吼着。
然而,他身边的亲卫,早已被萧启夜和凌霜,杀得七零八落。
祁歆手中的长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将面前的敌人,连人带盾,劈飞出去!
叶璇的剑法,则更加诡异,更加致命。她的身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每一次出现,都有一名敌人,捂着喉咙,无声地倒下。
五十名亲卫,结成一个紧密的锥形阵,死死地护住两翼,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敌人,都绞杀殆尽!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这支斩首小队,就凿穿了层层阻碍,杀到了赫连勃的面前!
“死!”
叶璇的身影,如同瞬移一般,出现在赫连勃的座狼身侧,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冰冷的流光,直刺他的咽喉!
赫连勃怒吼一声,挥刀格挡。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然而,就在他挡开叶璇的剑的同时,另一道更加霸道的刀光,已经从他的头顶,悍然劈下!
是祁歆!
她借着一名亲卫的肩膀,高高跃起,双手握刀,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了这一刀之上!
“噗——”
赫连勃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只来得及,将弯刀,横在头顶。
下一刻,连人带刀,再到身下的座狼,被祁歆这石破天惊的一刀,从中,劈成了两半!
鲜血,冲天而起。
镇西王庭的副帅,赫连勃。
授首!
第110章 谈和
雁门关,议事厅。
七天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血腥味仿佛还未散尽,就被关外凛冽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无形的、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对峙。
葬狼谷一战,赫连勃授首,五万苍狼铁骑全军覆没。消息传回镇西王庭,举国震动。洛梁趁势挥师西进,一连攻克三座边境重镇,兵锋直指王庭腹地。
焦头烂额的镇西王兀颜雄,不得不捏着鼻子,派出了自己的三儿子兀颜拓,前来雁门关求和。
“洛大将军,我们再重复一遍。”兀颜拓强压着怒火,声音因为竭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前面两条,割让云州、朔州、并州三座城池,再赔偿白银五百万两、战马十万匹,我父王……都可以答应。”
“但是这第三条,绝无可能!”他“啪”的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烫得他手背发红。
“殷婵阁主,是我王庭的供奉,并非我王庭臣子!你们凭什么要求我们交出一位元婴期的剑修!这是对我镇西王庭最赤裸裸的羞辱!”
坐在主位上的洛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茶水里的浮沫。
“羞辱?”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她的人,潜入我大虞帝都,街掳走我朝裨将军的候,怎么没想过,这是对我大虞的羞辱?”
“那……那只是烛隐阁的私人恩怨!”兀颜拓争辩道。
“私人恩怨?”一直没说话的洛序,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神态轻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聊天。
“三王子这话说的可就有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烛隐阁的阁主,闲着没事干,就喜欢跑到别国都城里,随便绑个将军玩玩?”
“我……”兀颜拓被他一句话噎得脸色涨红。
“还是说,”洛序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她绑架我,是为了我军那些‘传音符’‘千里眼’的秘密?如果是这样,那这可就不是什么私人恩怨了,而是窃取我大虞军机,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你……你血口喷人!”兀颜拓猛地站了起来。
“坐下。”洛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议事厅。兀颜拓只觉得双腿一软,竟不受控制地,又跌坐回了椅子上。
“洛将军,”洛序看都没看对方,只是对着自己父亲说,“我看,镇西王庭是没什么诚意啊。要不,咱们也别在这儿浪费口水了,儿臣这就去整顿兵马,咱们干脆打到他们王帐去,看看那兀颜雄的王座,到底有多硬。”
“你敢!”兀颜拓气得浑身发抖。
“你看我敢不敢。”洛序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却比关外的寒风还要冷。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镇西王庭的使团成员,一个个面如死灰,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一直背对着众人,在墙边看画的南宫玄镜,幽幽地叹了口气。
“唉,一幅画,看了快一个时辰了,真是乏味。”
她转过身,那双紫晶般的狐狸眼,似笑非笑地瞥了兀颜拓一眼。
“三王子,本官给你提个醒。”
“一位元婴初期的剑修,的确是宝贝。可这宝贝,要是惹了不该惹的人,有时候……也会变成催命符的。”
“你们若是不舍得交出来,倒也无妨。”
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得颠倒众生。
“改明儿,本官亲自去你们王庭走一趟,‘请’殷婵阁主,来我拘魔司喝杯茶。”
“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你们的王帐,还能不能剩下几根完整的柱子了。”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兀颜拓的心口上。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一个化神境修士的威胁,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我……我需要……向父王请示……”兀颜拓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可以。”洛梁终于点了点头,“给你们一天时间。”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殷婵。”
“否则……”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二天,同样的时辰,同样的议事厅。
一夜未眠的兀颜拓,眼下带着一片乌青,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肉眼可见的憔悴和屈辱。
议事厅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穿着紧身黑衣的高挑身影,逆着清晨的光走了进来。她脚步无声,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洛序的身上。
正是殷婵。
她还是那身勾勒出惊心动魄曲线的黑色劲装,还是那张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只是此刻,那张脸上,覆盖着一层能将人冻伤的寒霜。
“啧,这娘们儿,还是这么带劲。”洛序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
“洛大将军,洛将军。”兀颜拓站起身,声音嘶哑地开口,“人,我带来了。”
“我父王,同意你们……所有的条件。”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哦?”洛梁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么说,三王子是想通了?”
“哼!”兀颜拓重重地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愿再说话。
“想通了就好。”洛序笑了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踱步走到大厅中央。
他没有看兀颜拓,而是径直走到了殷婵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一股混杂着淡淡血腥味和幽冷兰香的气息,钻入洛序的鼻腔。
“殷阁主,好久不见。”洛序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上次在帝都一别,我可是想念得很呐。”
殷婵那双冷艳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底的寒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剑气。但她什么都没说。
“不过呢,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赶尽杀绝。”洛序话锋一转,“直接要了殷阁主的命,或者把你关进拘魔司的天牢里,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他绕着殷婵走了一圈,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那曼妙的曲线上游走。
“这样吧,我换个条件。”
“你,殷婵,烛隐阁的阁主,元婴期的剑修,”洛序顿住脚步,重新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我身边,为奴三十年。三十年期满,你我恩怨两清,你来去自便。”
“你觉得,这个买卖,划算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兀颜拓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洛序。让一位元婴大能为奴?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羞辱!
秦晚烟按着剑柄的手,也下意识地紧了紧。
就连墙边看戏的南宫玄镜,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都闪过了一抹异彩。
“这小子,胆子可真够肥的。”
整个议事厅,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殷婵的身上。
她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好。”
一个字,清冷,干脆。
她答应了。
第111章 天道为证
“痛快!”洛序打了个响指,“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就签契约吧。”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
“除了前面两条,这第三条,就改成‘烛隐阁主殷婵,自愿侍奉大虞裨将军洛序三十载,期间听凭号令,不得违逆’。”
“另外,”洛序又补充了一句,“再加上一条,十年之内,镇西王庭不得以任何理由,对我大虞动一兵一卒。十年之后,再说十年的事。”
兀颜拓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这简直是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没有选择。
“好……我签!”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很快,一份用特殊灵兽皮制成的契约,被呈了上来。
洛梁和兀颜拓,分别咬破指尖,用蕴含着自身精血和真元的血,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那份契约,“轰”的一声,化作一道耀眼的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了议事厅的屋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大虞皇都,甘露殿。
正在批阅奏折的少卯月,面前的书案上,凭空浮现出一卷流转着金色神光的契约。
她放下朱笔,展开契约,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看到“割让三州”“赔偿五百万两白银”,她清冷的凤眸中,闪过满意。
看到“殷婵为奴三十年”,她的眉梢,控制不住地向上挑了一下。
而看到最后那条“十年不得犯边”的条款,那张万年冰封的绝美脸庞上,终于,再也掩饰不住,绽放出了一抹如同冰雪初融般的、发自内心的欣喜和惊讶!
“洛序……”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毫不犹豫地拿起玉玺,沾上金泥,重重地,盖在了契约的末尾!
“嗡——”
玉玺落下的瞬间,契约再次化作金光,消失不见。
下一刻,雁门关的议事厅内,天花板上,凭空出现了两道光柱。
一道是堂皇浩荡的帝王金光,另一道,是带着几分霸道的王庭银光。
两道光柱,一前一后,精准地落在了桌上两份一模一样的契约副本之上。
光芒散去,两份契约上,已经烙印上了双方君主的签名和神魂印记。
一股来自天地之间的、不可违逆的浩瀚威压,一闪而逝。
天道为证,契约,达成!
从议事厅到洛序的营帐,不过一箭之地。
这段路,却走得格外漫长。
兀颜拓和他的使团,已经灰溜溜地离开了。洛梁和秦晚烟则要去处理后续的城池交接事宜。
于是,便只剩下洛序,和他身后那位新的“奴仆”。
沿途的士兵们,都远远地避开了道路,但那一道道混杂着敬畏、好奇、探究的目光,却像是无形的芒刺,扎在殷婵的背上。
她却走得笔直,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仿佛不是走在泥泞的军营里,而是走在自家烛影别院的青石板上。那身紧致的黑衣,将她高挑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只是那背影,冷得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洛序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这女人心里憋着多大的火。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天道契约死死地压着。
“有意思,真有意思。”
到了帐门口,守在那里的墨璃和苏晚,立刻迎了上来。
“少爷,您回来啦!”墨璃的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洛序身后的殷婵身上瞟,那眼神,活脱脱像只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小狐狸。
苏晚则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柔声问道:“少爷,事情都办妥了吗?”
“妥了,都妥了。”洛序笑着摆摆手,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人。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殷婵姑娘。”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贴身护卫了,吃住都跟我一起。你们几个,往后见了她,客气点儿。”
“贴身护卫?”墨璃的桃花眼,瞬间瞪圆了。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殷婵,小声嘀咕道:“少爷,咱们四个还不够贴身啊?这位姐姐……看着可不像好相与的。”
“就你话多。”洛序没好气地敲了她一个爆栗,然后率先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殷婵面无表情地跟了进去。
洛序的营帐,不算奢华,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一张行军床,一张书案,两个衣箱,便是全部的家当。
洛序很自然地在书案后的主位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然后抬眼看向站在帐篷中央的殷婵。
她就那么站着,身姿挺拔如松,下颌微微扬起,像一尊绝美的冰雕,与这帐中温暖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站着干什么?”洛序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问,“那边有椅子,自己坐。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殷婵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哦,我忘了。”洛序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门,“殷阁主是元婴大能,不食人间烟火,自然也用不着坐。是我俗气了。”
他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不过呢,既然当了我的护卫,总得有个章程。”
“这样吧,以后你就住我隔壁的耳帐,平日里没什么事,不用总在我眼前晃悠。但只要我叫你,你就得在三息之内,出现在我面前。”
“另外,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营地半步,不准和任何人私下联系,更不准……”他顿了顿,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对我动杀心。”
“天道契约,可不是闹着玩的。”
殷婵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她垂在身侧的手,五指缓缓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知道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两块冰坨子在摩擦。
“光知道可不行。”洛序摇了摇头,“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空着的茶杯。
“比如,先给我倒杯茶?”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帐外的墨璃和苏晚,大气都不敢出。让烛隐阁的阁主,一位元婴剑修,去端茶倒水?少爷这是疯了吗!
殷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冰冷的凤眸里,风暴在酝酿。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针,几乎要刺破天道契约的束缚,将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无辜的男人,撕成碎片!
洛序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她,也不催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殷婵眼中的风暴,缓缓平息了下去。
她迈开长腿,走到茶壶边,提起那把对她来说轻如鸿毛的铜壶,给洛序面前的杯子里,斟满了茶水。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没有烟火气。但那张绝美的脸上,却像是覆了一层千年不化的寒冰。
“很好。”洛序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就对了嘛。你看,倒茶这种小事,其实也不难,对不对?”
殷婵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站回了帐篷中央,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少爷,”帐帘被轻轻掀开,苏晚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您从早上就没吃东西,我给您熬了点肉糜粥,您趁热喝点吧。”
她小心翼翼地将粥碗放在桌上,又看了看殷婵,小声地对洛序说:“这位……殷姑娘,要不要也备一份?”
“不用。”没等洛序开口,殷婵就冷冷地拒绝了。
“哎呀,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嘛!”墨璃也跟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擦得锃亮的苹果,“姐姐,你别跟我们少爷置气,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饿瘦了,多可惜啊!”
她一边说,一边大大方方地把苹果递到了殷婵面前。
殷婵看也没看那苹果一眼,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第112章 想学吗?
殷婵对墨璃递来的苹果视若无睹,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它半分。
墨璃举着苹果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行了,别献殷勤了,人家看不上。”洛序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都出去吧,我跟殷姑娘有话要说。”
“哦……”墨璃悻悻地收回手,自己“咔嚓”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拉着苏晚往外走,“少爷,那我们就在外面守着,有事您叫我们。”
“去吧去吧。”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让帐内的气氛,重新变得安静而紧绷。
洛序喝完最后一口粥,用手帕擦了擦嘴,站起身。
他没有再去看殷婵,而是自顾自地走到铺着兽皮的软垫上,盘膝坐了下来。
“为我护法。”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在我停下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不得打扰。”
这是他,对她下达的第一个,正式的命令。
殷婵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反对。那双冰冷的凤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洛序毫不在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小子,装神弄鬼。”殷婵在心中冷笑。“一个靠着父辈余荫和几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奇技淫巧上位的纨绔子弟,也敢在我面前摆主人的架子?”
她就那么站着,冷眼旁观,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洛序的心神,却已经完全沉静了下来。
他放空思绪,按照《服内元气诀》的法门,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绵长,悠远。
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肉眼不可见的天地灵气,开始被牵引着,从四面八方,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起初,这股灵气的流动,还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殷婵的脸上,依旧挂着不屑。这种程度的引气速度,连刚入门的孩童都不如。
但很快,她的眉头,蹙了一下。
不对劲。
太快了!
仅仅十几个呼吸的功夫,洛序牵引灵气的速度,就提升了数倍不止!
原本只是涓涓细流的灵气,此刻已经汇成了潺潺的小溪,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体内!
营帐内的空气,开始出现轻微的流动,桌案上的烛火,无风自动,轻轻摇曳起来。
殷婵脸上的不屑,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呼——”
洛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随着他这一口气吐出,整个营帐内的灵气,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沸腾了起来!
以他的身体为中心,一个淡青色的灵气漩涡,凭空出现!
那漩涡起初只有拳头大小,在他头顶缓缓旋转,但转眼之间,就扩大到了磨盘那么大!
帐篷的帘布,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吹得猎猎作响!
桌上的碗筷,开始轻微地颤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这!”
殷婵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丹凤眼,此刻,控制不住地,猛然睁大了!
元婴期的神识,让她能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这哪里是炼气期的修炼!
这简直是在鲸吞!
方圆数里之内的天地灵气,都被这股霸道的力量强行牵引而来,在她神识的感知中,整个雁门关上空的灵气,都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而漏斗的中心,就是眼前这个盘膝而坐的男人!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那些被吸入洛序体内的灵气,精纯得不可思议!几乎没有任何杂质!
这说明,要么,是他的功法逆天到了极致,要么……
是他的体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殷婵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这种修炼异象,这种灵气亲和度,就算是传说中的天品灵根,甚至是……仙体,也不过如此!”
她死死地盯着洛序,那张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痛苦与勉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天地交融的和谐。
“一个纨绔子弟,怎么可能拥有这等逆天的资质?”
“兵法,仙家法器,再加上这妖孽般的修炼天赋……”
一个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主人”,竟是一无所知!
那份源于实力差距的、根深蒂固的蔑视,在这一刻,悄然动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深深的忌惮,与无法抑制的……探究欲。
那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的灵气漩涡,缓缓消散。
营帐内,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精纯灵气逸散后的甘甜。
洛序睁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没有起身,只是偏过头,看着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殷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怎么样,殷阁主?”
“我这修炼的动静,还算入得了你的法眼吧?”
殷婵没有说话。
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死死地盯着洛序,眼底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怀疑、不解、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身为元婴剑修,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番景象,意味着什么。
那根本不是功法的问题,那是……天赋!是足以让整个修真界为之颠覆的,妖孽级的天赋!
“你……”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沙哑,“这到底是什么功法?”
“好东西呗。”洛序答得理所当然,“想学吗?”
殷婵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洛序从软垫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我看你挺顺眼的,教你啊。”
这番话,轻佻得像是在街边勾搭小姑娘。
但听在殷婵耳里,却比任何恶毒的羞辱,都让她心神震动。
将如此逆天的功法,传授给一个刚刚还在生死相向的敌人,一个名义上的……奴仆?
他疯了?还是说,这功法本身,就有什么致命的陷阱?
“为什么?”她问出了和之前同样的问题,但这一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真正的困惑。
“不为什么。”洛序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她一缕垂落在耳边的黑发。
殷婵的身体,瞬间绷紧,一股凛冽的剑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但最终,还是被天道契约的无形枷锁,死死地按了回去。
洛序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下,笑道:“因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这个人护短,不喜欢自己的东西,比别人差。”
“再说了,一个强大的元婴期剑修,总比一个只会给我端茶倒水的花瓶,用处要大得多,不是吗?”
这番话,半是安抚,半是敲打。
第113章 殷婵破关
殷婵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洛序说得有道理。可她心底那份属于强者的骄傲,让她无法轻易接受这份“施舍”。
“你就不怕我学会了,反过来杀了你?”她冷冷地问。
“怕啊,怎么不怕。”洛序笑得更开心了,“所以,你得发个誓。”
“以你的道心起誓,今日我传你功法,你绝不外传,更不会用此法来对付我。如违此誓,心魔缠身,修为尽废,永世不得超生。”
这,便是修士之间,最恶毒的“心魔大誓”。
一旦立下,便再无反悔的余地。
殷婵看着洛序那双带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让她看不懂的平静。
良久,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殷婵,以道心起誓……”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和洛序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锁链,悄然连接。
洛序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藏私,直接将《服内元气诀》的总纲和行气法门,以神念传音的方式,一字不差地,打入了她的识海。
“嗡——”
殷婵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那篇功法,字数不多,却字字珠玑,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许多她以往修炼中遇到的瓶颈和困惑,在这篇功法面前,竟迎刃而解!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洛序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仇视和屈辱,而是多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震撼、忌惮与探究的复杂情绪。
“功法我给你了,怎么练,是你自己的事。”洛序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我乏了,要歇会儿。你自便吧。”
说完,他便真的不再理会殷婵,自顾自地走到行军床边,脱了外袍,躺了上去,不一会儿,竟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殷婵独自一人,站在营帐的中央,久久没有动弹。
她的脑海中,一边是那玄奥无比的功法口诀,另一边,是那个躺在床上,毫无防备,仿佛真的只是个普通纨绔子弟的……
主人。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整个雁门关大营,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巡逻士兵的甲叶,偶尔在寒风中碰撞出几声轻响。
洛序的营帐内,更是落针可闻。
殷婵盘膝坐在软垫上,双目紧闭,那张冷艳的脸庞在昏暗的烛光下,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夜。
当她按照《服内元气诀》的法门,将第一缕灵气转化为那种奇特的“内元气”时,她便知道,这部功法,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温和,却又霸道得不讲道理。它所过之处,经脉中那些因为常年练剑而留下的暗伤,竟被地抚平、修复。
而她试着冲击那个困了她足足五年的瓶颈——
“嗡!”
一声极低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在她体内响起!
那道坚不可摧的壁垒,那道曾让她无数次冲击得头破血流、无功而返的壁垒,在这股温和而霸道的力量面前,竟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那么“啵”的一声,碎了。
如同窗户纸一般,被轻易捅破。
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庞大、都要精纯的法力洪流,瞬间冲刷过她的四肢百骸!
殷婵那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冰冷的凤眸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纯粹的震惊!
元婴中期!
成了!
“轰!”
一股强大的气浪,以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帐篷的帆布被吹得向外高高鼓起,桌案上的茶杯“哗啦”一声被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唔……”
床榻上的洛序,被这动静惊醒,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看向帐篷中央。
“搞什么飞机,大半夜的拆家呢?”
与此同时,帐帘“唰”的一下被猛地掀开!
“有刺客!”
墨璃娇喝一声,手持短刀,一个箭步就冲了进来,护在了洛序的床前!
苏晚也紧随其后,拔出软剑,神情紧张地盯着帐内的“异状之源”——殷婵。
“少爷!您没事吧!”
“啥动静啊这是?地龙翻身了?”墨璃瞪着一双桃花眼,看着满地的狼藉和站在中央、周身还萦绕着未散尽灵光的殷婵,一脸的莫名其妙。
“没事没事,大惊小怪的。”洛序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把兵器收起来。
他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殷婵,吹了声口哨。
“哟,恭喜啊,殷阁主。不对,现在该叫殷护卫了。”
苏晚心思细腻,已经看出了些端倪,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殷姑娘……您这是……突破了?”
殷婵没有理会她,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衣衫不整、没个正形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体内依旧在奔腾的法力,和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震惊。
“这功法……”她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到底是什么来头?”
“都说了是好东西嘛。”洛序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露出一截精壮的腰腹。
“常规操作,常规操作,都坐下。”他对着还一脸戒备的墨璃和苏晚努了努嘴,“看你俩那紧张样,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
“可是少爷……”墨璃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洛序打断了她,“去,给我弄点热水来,洗把脸。然后准备早饭,我饿了。”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殷婵,补充道:“给她也备一份,双人份的。突破可是个体力活,得多补补。”
雁门关的清晨,寒气冻得人骨头发疼。
洛序的营帐里却热气腾腾。一张小方桌,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金黄的腌萝卜,还有几个暄软的肉包子。
“吃啊,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儿?”洛序咬了一大口肉包子,含糊不清地对坐在对面的殷婵说。
殷婵没动筷子。
她就那么坐着,腰背挺得笔直,一身紧致的黑衣与这简陋的早餐格格不入。她的眼神落在面前那碗普通的白粥上,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一夜之间,突破数年关隘。这种事,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可它就这么发生了。
“啧,还真当自己是仙女,喝露水就能饱啊?”洛序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又端起碗喝了口粥,“我可告诉你,这肉包子,是本将军用自己的俸禄买的精肉,让伙夫单独开小灶做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帐帘外,苏晚和墨璃探头探脑地看着。
“少爷也真是的,干嘛非逼着人家吃嘛。”苏晚小声说。
“你懂什么,”墨璃小声反驳,“这叫下马威!你看那女人,一脸死了爹娘的表情,少爷就得挫挫她的锐气!”
殷婵终于动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腌萝卜,慢慢放进嘴里。
清脆,爽口,带着的甜。
很普通的味道,却让她那颗被震惊和困惑填满的心,有了落回实地的感觉。
“这就对了嘛。”洛序笑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给我当护卫。我这人惜命得很,万一碰上什么危险,还得指望你呢。”
“指望我?”殷婵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心里却是一片冰冷。“你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第114章 平西将军
千里之外,帝都长安。
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文武百官,身着各式官袍,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年轻的女帝少卯月,身着冕服,头戴平天冠,十二旒的玉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遮住了她那双洞察人心的冰蓝色凤眸。
“启奏陛下!”一名传令官手捧着卷轴,快步走入大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北境八百里加急捷报!”
“镇北大将军洛梁,携裨将军洛序,于葬狼谷大破镇西王庭五万苍狼铁骑,阵斩敌酋赫连勃!”
“经议和,镇西王庭已签下天道契约,割让云、朔、并三州之地,赔偿白银五百万两,战马十万匹,并立誓十年之内,永不犯边!”
“哗——”
整个太极殿,瞬间炸开了锅!
“天佑我大虞!天佑陛下!”
“开疆拓土!此乃不世之功啊!”
官员们再也按捺不住,交头接耳,脸上满是狂喜与震惊。
站在文官之首的宰相南宫易城,抚着自己打理得不苟的长须,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老臣有本奏。”
“准。”少卯月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陛下,北境大捷,扬我国威,实乃我大虞百年未有之盛事。镇北大将军洛梁,用兵如神,当赏!金吾卫左将军秦晚烟,冲锋陷阵,亦当赏!”
南宫易城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此次大捷,首功者,非洛梁大将军,亦非秦晚烟将军,而是裨将军,洛序!”
“正是他,以身为饵,诱敌深入;也正是他,力排众议,促成和谈,为我大虞,换来了三州之地与十年安稳!此等功绩,彪炳史册!”
南宫易城的话音落下,太极殿内针落可闻,一位上了年纪的御史,下意识地捋了捋胡须,却扯断了好几根。
洛序?那个长安城有名的纨绔子弟?
他什么时候有这等经天纬地之才了?
“臣附议!”兵部尚书李赫也站了出来,声音洪亮,“陛下,军功当赏,赏罚分明,方能激励三军士气!洛序将军虽年轻,但其功绩,足以服众!若不重赏,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那依二位爱卿之见,”少卯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该如何赏赐?”
南宫易城与李赫对视一眼,齐声道:“臣等以为,当晋洛序为平西将军,总领三州军务,以彰其功,以镇西陲!”
“平西将军!”
这个封号一出,朝堂之上,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四平将军,位在杂号将军之上,是真正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洛序才多大?二十四岁!
“陛下,不可!”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出列,“洛序年少,恐难当此重任!骤登高位,于国于己,皆非幸事啊!”
“陛下圣明!”
立刻有数名官员附和。
龙椅之上,少卯月沉默不语,那十二旒的玉珠,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朕,知道了。”
她缓缓抬起手。
“拟旨。”
“加封裨将军洛序为平西将军,食邑三千户,赐紫金鱼袋,开府建衙。”
“另,着其即刻押送镇西王庭‘贡品’殷婵,返回帝都,向朕……当面述职。”
……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两天里,洛序的营帐内,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洛序还是老样子,除了必要的修炼,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喝茶,或者干脆躺在床上发呆,活脱脱一个提前进入养老状态的富家翁。
而殷婵,则成了这营帐里最勤奋的人。
她几乎不眠不休,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修炼那部《服内元气诀》。元婴中期的境界,在她手中,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稳固着。
她的话更少了,整个人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只是偶尔看向洛序的眼神里,会多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这一天上午,洛序正让苏晚给他剥着橘子,墨璃则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讲着军营里的八卦,说哪个百夫长看上了伙房的厨娘。
“圣旨到——”
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瞬间刺破了营帐内的闲适气氛。
洛序剥橘子的动作一顿,和墨璃苏晚对视了一眼。
“走,接旨去。”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率先走了出去。
帐外,一名身穿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一队金吾卫的护卫下,静静地站着。
见到洛序出来,他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
“咱家见过洛将军。”
“有劳公公了。”洛序拱了拱手,依足了礼数。
他回头看了一眼,殷婵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神情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裨将军洛序,接旨——”太监清了清嗓子,拉长了调子。
洛序带着众人,单膝跪地。
那太监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抑扬顿挫的嗓音,朗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大将军洛梁,裨将军洛序,父子同心,扬威北境,于葬狼谷一役,尽歼西虏,拓土三州,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朕心甚慰!”
“兹,加封镇北大将军洛梁为忠勇公,食邑五千户。”
“加封裨将军洛序,为平西将军,总领云、朔、并三州军务,食邑三千户,赐紫金鱼袋,开府建衙!”
“……”
圣旨后面的内容,墨璃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平西将军!
少爷他,他才二十四岁啊!
苏晚也是激动得小脸通红,一双温柔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她紧紧地攥着拳头,为自家少爷感到由衷的高兴。
就连跪在洛序身后的殷婵,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眸,也在此刻,泛起了涟漪。
平西将军?总领三州军务?
第115章 暗流涌生
“……另,着平西将军洛序,即刻押送镇西王庭贡品殷婵,返回帝都,当面述职。钦此——”
太监合上圣旨,满脸笑容地将它递到洛序面前。
“恭喜平西将军,贺喜平西将军!您这可是我大虞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四平将军了!圣眷之隆,前所未有啊!”
“公公谬赞了,都是陛下天恩浩荡,洛序愧不敢当。”洛序双手接过圣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惶恐。
他一边起身,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太监的手里。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
“哎哟,将军您这可太客气了!”太监掂了掂荷包,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那咱家就恭候将军,早日凯旋回京了。”
送走了传旨的太监,洛序拿着那卷还带着皇帝体温的圣旨,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哎,总算是能回去了,这鬼地方,风跟刀子似的,再待下去,我这细皮嫩肉的,可就得吹皱了。”
“少爷!”墨璃激动地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您听见没!平西将军!您现在是平西将军了!”
“听见了听见了,嚷嚷什么,不就是个将军嘛。”洛序一脸“这有啥了不起”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转头看向苏晚。
“晚儿,去,收拾东西,把我的书,还有那套新做的茶具都带上,路上无聊,正好解解闷。”
“是,少爷。”苏晚脆生生地应下,脸上满是喜悦。
洛序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黑衣女人身上。
“殷护卫。”他懒洋洋地开口,“你也听见了,陛下要见你。准备准备,咱们……回家了。”
“家”这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殷婵的身体,,僵了一下。
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离开雁门关已有两日,队伍一路南下,官道两旁的景致,也渐渐褪去了北地的苍凉与肃杀。光秃秃的山岩被连绵的青翠所取代,就连空气中那股子凛冽的寒意,似乎也被温暖的南风吹散了许多。
洛序没有坐马车。
他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黑色常服,骑着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半眯着眼,享受着久违的阳光,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打了胜仗后该有的慵懒与惬意。
苏晚和墨璃一左一右地护在他身侧,而殷婵,则沉默地骑着马,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两天,她一句话都没说过,除了修炼,就是沉默。
但洛序知道,这沉默的冰面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平西将军,总领三州军务。”
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殷婵不知何时已催马与他并行,她目视前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陛下的赏赐,看似隆重,实则,薄了些。”
洛序闻言,转过头,脸上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容。
“哦?此话怎讲?殷护卫不妨说来听听。”
殷婵的凤眸终于转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一片平静。
“以你的智谋与手段,凭此一役开疆拓土之功,若是在我镇西王庭,封公爵,领卫将军之职,也并非难事。”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若是王上格外赏识,便是位比三公的骠骑将军,也未必不可得。”
洛序听完,忍不住轻笑出声。
“听起来倒真是诱人。怎么,殷护卫这是在替我打抱不平,还是在替你的旧主子,提前给我画饼充饥?”
殷婵话音刚落,墨璃猛地一勒缰绳,坐下马儿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你这妖女,安的什么心!”墨璃的桃花眼倒竖起来,指着殷婵厉声喝道,“竟敢当着我们的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蛊惑少爷!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她“呛啷”一声,已将腰间的短刀拔出半截,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墨璃,别冲动。”苏晚连忙抓住她的手臂,急声劝道。
殷婵却连看都没看墨璃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洛序,等待着他的回答。
“行了,墨璃,把你的刀收起来。”洛序抬了抬手,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调,“人家殷护卫只是就事论事,发表一下个人看法嘛,别那么大火气。”
他安抚完自家咋咋呼呼的小护卫,又扭头看向殷婵,笑嘻嘻地问:“我说殷护卫,你们镇西王庭的公爵将军,都这么不值钱的吗?打场胜仗就能封一个?那你们王庭里,岂不是将军满地走,公爵多如狗了?”
这番话,将殷婵之前营造的严肃氛围,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殷婵的眉头,蹙了一下。
“镇西王庭,崇尚武功,唯才是举。”她冷声回应,“有功者,必重赏。”
“哦,原来如此。”洛序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他拨转马头,重新看向前方的道路,悠悠地说道:“公爵也好,将军也罢,都不过是个名头,穿着不一定有我这身便服舒服。”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嘴角的笑意变得真实了几分。
“而且,我这个人比较挑嘴,吃惯了长安醉梦楼的菜,也喝惯了家里的茶。镇西王庭那边,饭菜口味太重,茶水也不行。”
“这个理由,够不够?”
殷婵彻底沉默了。
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机锋,都被对方用一种“我就是个讲究吃喝的俗人”的方式,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这让她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队伍继续前行,只是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直到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了一处官家驿站。
刚安顿下来,一名穿着拘魔司灰羽服饰的年轻人便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在验明了洛序的朱羽印鉴后,恭敬地递上了一支蜡封的铜管。
“将军,帝都急信。”
洛序接过铜管,挥手让他退下,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才拧开蜡封,从中抽出一卷极薄的绢布。
绢布上是凌霜那熟悉的,清秀却又带着锋锐笔锋的字迹。
内容很短。
第一,朝中因他骤封平西将军一事,争议极大,不少文官御史上了弹劾他的折子,虽被陛下全部留中不发,但暗流已生,让他回京后,万事小心,谨言慎行。
第二,那个被他抓获的魇魔,在拘魔司的“重明堂”大刑之下,终于开了口。但它神志不清,说出的话颠三倒四,唯一有价值的,是它反复提到,曾在一个人的梦里,看到过一座开满紫藤萝的王府别院。
而那座王府的主人,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
安王,少卯昼。
第116章 南宫玄镜的‘私房钱\’
回到帝都,感觉连空气都不一样了。
北境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生疼,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而帝都的风是软的,裹挟着街边食肆里飘出的肉香、胭脂铺里传来的花香,还有无数人挤在一起的、那种独有的人间烟火气。
洛序一行人入城后,便径直朝着拘魔司而来。
这地方,寻常百姓见了都得绕着走,门口那两尊黑漆漆的石兽,雕得龇牙咧嘴,比真的妖魔还吓人。
“你们几个,就在偏厅里喝喝茶,吃点点心,等我一下。”洛序在门口停下,对身后跟着的三女一“奴”吩咐道。
“少爷,我们不跟着去吗?”墨璃有些不放心,“这地方阴森森的,看着就不像好人待的。”
“你这话说的,咱们拘魔司可都是为国为民的好汉。”洛序被她逗乐了,“我去见个老熟人,谈点正事,你们跟着不方便。放心,没人敢在这儿把我怎么样的。”
他拍了拍墨璃的脑袋,又对苏晚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独自一人,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朝着深处的金羽堂走去。
凌霜的公事房,还是老样子。
干净,整洁,不苟,冷得像个冰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卷宗的纸墨味和淡淡的冷香,像是她身上常年不散的气息。
洛序推门进去的时候,凌霜正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支朱笔,不苟地批阅着什么。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清冷的凤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平淡无波。
“回来了。”
“回来了。”洛序一点也不见外,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捏了颗青提丢进嘴里,“堂主大人,我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您也不说句‘辛苦了’?”
“卷宗在这里。”凌霜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直接从手边的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个半旧的牛皮纸袋,推了过来。
她的声音和这屋子里的空气一样,没什么温度。
“安王少卯昼,二十岁,陛下唯一的同母胞弟。雅好诗文,不问政事。这是他给全天下人看的脸。”
“那背地里的脸呢?”洛序又往嘴里送了颗葡萄。
“不知道。”凌霜答得干脆,“皇室宗亲的档案,向来是最高机密,由皇城司直管。我们拘魔司能查到的,也就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她停下笔,十指交叉,撑在下颌处,目光锐利地看着洛序。
“那只魇魔,已经废了。刑堂的人用了七十二种法子,才从它那混乱的神识里,挖出‘紫藤萝’和‘王府’这两个词。”
“这事儿,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或许是魇魔胡言乱语,也可能是安王府哪个下人,恰好是它下手的目标。”
“往大了说……”凌霜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一个亲王,豢养食人梦境的妖魔,意图不轨。这罪名,够他死一百次了。”
洛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入手微沉。
“所以,堂主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案子,拘魔司不能再查下去了。”凌霜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不能查?”洛序眉头一挑。
“对。”凌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针对皇室宗亲的调查,都是谋逆。我担不起,整个拘魔司,也担不起。”
洛序沉默了。他知道,凌霜说的是实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妖魔案了,这是政治。
“不过……”凌霜话锋一转,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微光,“‘拘魔司’不能查,不代表‘你’不能查。”
她站起身,走到洛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劲装,将她高挑而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带着一股禁欲而又充满压迫感的美。
“你是平西将军,陛下跟前的红人。你去查,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是让我,拿我的前途,去赌一个不清不楚的案子?”洛序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
“你可以不赌。”凌霜淡淡地说,“把卷宗放下,出门右转,回你的将军府,搂着你的小丫鬟,安安稳稳地过你的富贵日子。这案子,我会亲自上奏,以‘线索中断’为由,就此封存。”
“从此以后,天底下,少一只食人梦境的妖魔,多一个……随时可能在梦里害人的亲王。”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做出选择。
洛序看着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笑了。
他站起身,将那份卷宗,在手里掂了掂。
“堂主大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不接,岂不是显得我太不是男人了?”
他将卷宗揣进怀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案子,我接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冲着凌霜眨了眨眼。
“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等案子破了,堂主大人,得请我吃饭。”
洛序的手刚碰到门框,一个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女声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请吃饭呀?”
那声音软糯中透着一股子媚意,像是三月里的春风,裹着花香,钻进人的耳朵里,让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这么大的案子,怎么也得去醉梦楼包个场吧。凌霜,你可不能太小气哦。”
洛序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门口的光影里,一道紫色的身影,正斜斜地倚着门框。
来人身着一袭无比华贵的紫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曼陀罗花纹。她没梳什么复杂的发髻,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就那么随意地披散着,衬得那张脸愈发病态的苍白。
泣血般的红唇,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慵懒而又危险的弧度。
正是拘魔司的最高主宰,彩羽司卿,南宫玄镜。
凌霜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立刻从书案后站起,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属下,参见司卿大人。”
“行啦行啦,在我这儿,就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了。”南宫玄镜摆了摆手,那双紫晶般的狐狸眼,却越过凌霜,饶有兴致地落在了洛序身上。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那叫一个熟练。
“哎哟!司卿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点头哈腰,“您这大驾光临,小的这儿,不,堂主大人的地盘,真是蓬荜生辉,光芒万丈啊!”
“小嘴儿还是这么甜。”南宫玄镜被他夸张的样子逗乐了,发出银铃般的轻笑。
她迈着慵懒的步子,走进屋里,一股奇异的、像是焚香又像是花香的甜腻气息,也随之弥漫开来。
她走到洛序面前,伸出一根白得透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洛序揣着卷宗的胸口。
“小家伙,胆子不小嘛,连安王的主意都敢打。”
她的动作很轻,语气也很柔和,但洛序却感觉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心脏。
“怎么样,怕不怕?”南宫玄镜歪着头看他,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玩味的光。
洛序干笑两声:“怕,怎么不怕。这可是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这小胳膊小腿的,万一不小心,脑袋可就得搬家了。”
“怕就对了。”南宫玄镜满意地点点头,“不过呢,你也不用太怕。”
她踱到凌霜的书案前,像是逛自家后花园一样,随手拿起一支笔把玩着。
“咱们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啊,早就想给她的好弟弟,找点儿事做做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只不过呢,总得有个不怕死的,又够聪明的人,去递这把刀子才行。”
“而你,”她转过身,一双狐狸眼,亮得惊人,“洛将军,你在北境的表现,可真是让本官,也让陛下,惊喜得很呐。”
“你,就是最合适的那把刀。”
洛序的心,猛地一跳。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凌霜的试探,这根本就是皇帝的旨意!
“可是,司卿大人……”他还是有些犹豫,“这事儿毕竟……”
“没有可是。”
南宫玄镜打断了他。
她像是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厚得吓人的包裹,“啪”的一声,丢在了凌霜的书案上。
灰尘扬起,呛得洛序差点咳出来。
“这些,”南宫玄镜用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点了点那个包裹,“是姐姐我,攒了好些年的‘私房钱’。”
她冲着洛序,狡黠地眨了眨眼。
“里面,全是关于咱们那位安王殿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小爱好,小秘密。”
“现在,都归你了。”
第117章 协理宗正寺
洛序的目光,被那个包裹,死死地吸引住了。
“放手去做。”南宫玄镜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带着蛊惑。
“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天塌下来,不还有我这只狐狸,替你顶着嘛。”
说完,她也不等洛序回话,便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那婀娜的曲线,在紫袍下展露无遗。
“行了,东西送到,本官也该回去补个回笼觉了。”
她迈着慵懒的步子,朝门口走去,与洛序擦肩而过时,还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对了,那顿饭,记得叫上我。”
话音落下,那道紫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子里,只剩下洛序和凌霜,还有那包沉甸甸的,足以掀翻一位亲王的“私房钱”。
洛序走上前,解开包裹的系带。
一沓沓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卷宗,瞬间散落开来,铺满了整张书案。
有安王府的资金流水,有人事调动记录,有暗中与朝臣往来的信件,甚至,还有几张描绘着紫藤萝别院的,精细的堪舆图。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看着上面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数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抬起头,看向凌霜。
凌霜也正看着他,那双冰冷的凤眸里,此刻,竟也多了凝重。
“这下,”洛序苦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卷宗,“想不去都不行了。”
……
金乌初升,晨光熹微。
太极殿前,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百官已经按品级列队站好,等待着宫门开启的那一刻。
今日的朝会,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目光却总是不约而同地,瞟向站在武将队列前列的那个年轻身影。
洛序。
或者说,是新晋的平西将军,洛序。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官袍。玄黑色的厚重布料,用金线在胸口和肩头,绣出了猛虎西行的繁复图样,腰间束着一指宽的犀角带,上面挂着代表身份的紫金鱼袋。长发以一顶白玉冠束起,整个人显得挺拔而又英气。
那张曾经只知道流连于烟花柳巷的俊朗面容,在经历了北境的风霜与战火的洗礼后,褪去了最后青涩与浮华,沉淀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锋锐。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目不斜视,仿佛周围那些探究、嫉妒、审视的目光,都只是拂过衣角的清风。
“感觉跟逛动物园被人围观的大熊猫似的。”洛序心里忍不住吐槽。“不过,这种感觉,还真他娘的不赖。”
“开宫门——”
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沉重的宫门,在“吱呀”的声响中,缓缓打开。
百官们立刻收声,整理衣冠,迈着庄重而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入。
太极殿内,空旷而威严。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远的穹顶。光线从高窗透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淡淡的龙涎香的气味。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洛序站在武将的第四个位置,仅次于几位国公和老将,这个位置,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无上的荣耀和地位。
“陛下驾到——”
随着又一声唱喏,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洛序也随着众人跪下,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色的衣角,从视线中掠过。
一道清冷如雪,又带着无上威严的身影,缓缓走上高台,端坐于龙椅之上。
“众卿,平身。”
那声音,像是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冰雪,清冷,纯净,却又蕴含着力量。
“谢陛下。”
百官起身,朝会正式开始。
一系列枯燥的奏对之后,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来了。
“宣,平西将军洛序,上前述职。”
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一瞬间,整个大殿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洛序身上。
洛序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撩起衣袍,单膝跪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臣,平西将军洛序,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洛爱卿,平身。”龙椅上,少卯月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在北境的功绩,朕已经知道了。今日让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再将战况与和议细则,详细奏来。”
“遵旨。”
洛序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开始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启禀陛下,此次北境大捷,非臣一人之功。实乃陛下天威浩荡,神机妙算,方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若非陛下提前洞察镇西王庭狼子野心,命南宫司卿亲赴北境坐镇,我等早已陷入两线作战的危局。”
“若非陛下洪福齐天,我军将士,又岂能三军用命,以少胜多。”
“至于那和议,更是仰赖陛下天恩,臣不过是仗着陛下的威名,与那西虏据理力争,侥幸为我大虞,换来三州之地与十年安稳罢了。”
“所有功劳,皆归于陛下。臣,不敢居功。”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所有功劳都推到了皇帝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字不提自己的谋划与功绩。
朝堂之上,不少原本准备挑刺的文官,都暗自皱起了眉头。
这小子,怎么跟传闻中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完全不一样?
这番话,说得也太老练了!
就连站在文官之首的宰相南宫易城,也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
“哦?”
龙椅之上,那十二旒的玉珠轻轻晃动。
“这么说,爱卿觉得,自己并无功劳?”
“回陛下,臣不敢。”洛序不卑不亢地回答,“臣以为,为君分忧,为国尽忠,乃人臣本分,谈不上功劳二字。”
“好一个‘人臣本分’。”
少卯月的声音,似乎带上了笑意。
“既然如此,那镇西王庭送来的‘贡品’,爱卿想必也处理妥当了?”
来了,第二个问题。
洛序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陛下,镇西王庭贡品,原烛隐阁阁主殷婵,已由臣带回帝都。此人乃元婴期剑修,桀骜不驯。为防其在帝都生乱,臣已在其身上设下禁制,并暂由臣看管。”
“如今,正在殿外候旨,等候陛下降罪或发落。”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点明了殷婵的实力和危险性,又说明自己已经将其完全控制,最后,更是将处置权,恭恭敬敬地交还给了皇帝。
“嗯。”少卯月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一个元婴期的剑修,放在外面确实是个祸害。既然洛爱卿已经设下禁制,那便继续由你看管吧。”
她话锋一转。
“洛爱卿刚刚回京,舟车劳顿。朕本想让你好生歇息几日。不过嘛……”
“近来,宗正寺上奏,说京中几位王爷、郡王的府邸,护卫松散,恐有宵小之辈作祟,于我皇室颜面有损。”
“你既是新封的将军,对行军布阵、防卫守护,想必颇有心得。”
“这样吧,朕便再交给你一个差事。”
“命你即日起,协理宗正寺,巡查各王府别院的防卫事宜。尤其是安王府,安王乃朕的幼弟,性子纯善,最易受人蒙骗,你更要多上上心。”
“洛爱卿,你可愿意,为朕分这个忧?”
整个太极殿,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名为“协理”,实为“监察”!名为“巡查”,实为“调查”!
这是要对亲王动手了!
而洛序,就是皇帝递出去的那把刀!
无数道目光,再次汇聚到洛序身上。
这是个烫手到足以把人烧成灰的差事!
洛序知道,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再次单膝跪地。
“臣,领旨!”
“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118章 又见裴知意
晨光大盛,白玉广场被照得一片雪亮。
退朝的钟声敲响,太极殿沉重的殿门再次打开,文武百官像是被放出笼的鹌鹑,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嗡嗡的议论声,像是烧开水的水壶,立马响成一片。
所有议论的核心,都绕不开那个刚刚领了“催命符”的年轻人。
洛序走在人群中,能清楚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比北境的朔风还要刺人。有同情的,有看好戏的,也有纯粹好奇的。
他倒是不怎么在乎,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心里琢磨着待会儿是去醉梦楼听个小曲儿,还是直接回府搂着软乎乎的枕头睡大觉。
“洛将军,请留步。”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洛序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只见不远处,一名身着月白色监察御史官袍的女子,正俏生生地站着。她的身形纤细,在那宽大的官袍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腰背却挺得笔直。
阳光照在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几个月不见,她已经彻底褪去了初在天牢的狼狈与无助,眉宇间,多了几分为官者的沉静与肃然。
是裴知意。
洛序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裴侯,好久不见。”他很自然地打着招呼,“今天这身官袍,可比上次见你时精神多了。”
裴知意被他这句半开玩笑的话说得脸颊微红,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对着他敛衽一礼。
“将军说笑了。陛下隆恩,知意不敢不尽心。”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带着藏不住的忧虑,直直地望着洛序。
“方才在殿上,陛下所托付之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才好。
“将军,此行万分凶险,还请务必……珍重。”
最后那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却又无比真诚。
洛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能感受到这份关心不是作假。
“放心吧,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他轻松地耸了耸肩,想让气氛不那么凝重。
“再说了,这是为陛下办事,是天大的荣耀,怕什么。”他这话,一半是说给裴知意听,一半也是说给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官员们听的。
裴知意定定地看了他几息,似乎是确认了他不是在逞强,才微微松了口气。
“将军有此信心,是知意多虑了。”她再次行了一礼。
“知意如今在御史台任职,虽人微言轻,但查阅卷宗、打探些官场消息,还算方便。”
“日后,将军若有任何用得着知意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知意,定当竭尽所能。”
她没有说得太透,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是在向他递出橄榄枝,也是在偿还当初的恩情。
洛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便胜过千言万语。
裴知意不再多言,又行了一礼后,便转身汇入了人流之中,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洛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摸了摸下巴。
“有点意思,看来在帝都,也不是完全没有帮手嘛。”
他心情好了不少,迈开步子,朝着宫门外走去。
刚出宫门,就看见自家那辆装饰得有些过分骚包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墨璃和苏晚一左一右地站在车边,正翘首以盼。
而那个一身黑衣,如同雕像般的殷婵,则抱着剑,靠在车辕上闭目养神,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少爷!”
墨璃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兴奋地挥着手跑了过来。
“少爷!”墨璃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几步就蹦到了洛序跟前,仰着小脸,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您可算出来了!刚才在殿上,陛下没为难您吧?”
“为难我?”洛序伸手就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家少爷我,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为国为民的大英雄,谁敢为难我?”
“哎哟!”墨璃捂着额头,嘴巴一撅,“就知道吹牛。苏晚姐,你听听,这才当了几天将军,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苏晚温柔地笑了笑,走上前来,细心地帮洛序理了理官袍上的褶皱,轻声说:“少爷平安出来就好。”
洛序心里一暖,看着两个丫头,一个活泼,一个温婉,感觉朝堂上那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都消散了不少。
“行了,别在宫门口杵着了,跟两根门神似的。”他大手一挥,“上车,咱们找个好地方,放松放松去。”
“去哪儿呀少爷?”墨璃的好奇心立马被勾了起来,“回家吗?”
“回家多没劲。”洛序冲她挤了挤眼,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听曲儿,吃好的,保准你们喜欢。”
说着,他率先钻进了马车里。
墨璃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奇与期待,也跟着上了车。
殷婵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在三人都坐定后,她才像个没有感情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了进来,抱着剑,在最靠车门的位置坐下,闭上了眼睛。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汇入了帝都清晨的喧嚣里。
平康坊,帝都最销魂的地方。
青天白日里,这里就已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了。
街两边,茶楼、酒肆、胭脂铺、成衣店,一家挨着一家。伙计们卖力地吆喝着,姑娘们倚在二楼的窗边,摇着团扇,咯咯地笑着,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甜腻的脂粉香和食物的香气。
当洛序那辆挂着将军府徽记的华丽马车,慢悠悠地驶进平康坊的主街时,就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鸭子群里,瞬间就炸开了锅。
“哎,快看快看!那不是镇北大将军府的马车吗?”
“可不是嘛!听说洛家那位大少爷,在北境立了天大的功劳,被陛下亲封为平西将军了!”
“我的天!就是那个以前天天来咱们平康坊鬼混的洛大少?他还会打仗?”
“你懂什么!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听说啊,他一个人就定下了计策,把那帮子蛮子打得屁滚尿流,还给咱们大虞,挣回来三座城呢!”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议论声,惊叹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第119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马车在醉梦楼那气派的门脸前停下。
不等车夫放好脚凳,一个穿着打扮都极为富态,脸上堆满了笑的半老徐娘,就已经扭着腰,快步迎了出来。
“哎哟喂!我当是哪阵香风,把咱们的大英雄给吹来了!”
老鸨一甩手里的香帕,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洛序崭新的官袍上打了个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洛将军!您可是稀客!快请进,快请进!姑娘们,都出来接客啦!平西将军大驾光登楼!”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半条街都听见了。
洛序笑着下了车,随手丢过去一小锭银子。
“桂妈妈,别嚷嚷了,我今天就是过来歇歇脚,听个曲儿。”
“哎哟,您瞧我这张嘴!”桂妈妈麻利地接过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将军放心,这就给您安排最好的雅间!”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跟在洛序身后的墨璃和苏晚,最后,落在了那个一身黑衣,抱着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殷婵身上。
桂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乖乖,这又是从哪儿找来的俏佳人?这身段,这脸蛋,就是……这煞气也太重了点吧?”
洛序没理会桂妈妈的小心思,径直带着人往里走。
“不用安排了,我直接去揽月阁。”
“好嘞!”桂妈妈立刻会意,“梦凝姑娘今儿个谁的客都没见,就等着您呢!”
穿过喧闹的前厅,绕过九曲回廊,一座雅致的独立小院,便出现在眼前。
院子里种满了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将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洛序推开揽月阁的门。
一股清幽的檀香,扑面而来。
窗边,一个身着月白色广袖长裙的绝美女子,正端坐于一张古琴之后。
她素手纤纤,正在调试琴弦,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望了过来。
看到是洛序,她的眼中,先是闪过一抹讶异,随即,便化作了如春水般温柔的笑意。
“我还在想,是哪位贵客,能让桂妈妈扯着嗓子喊得那么大声。”
梦凝站起身,对着洛序,盈盈一拜。
“原来是咱们的大将军,凯旋回朝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像是琴音一般,清脆,悦耳。
“梦凝姑娘就别取笑我了。”洛序笑着摆了摆手,自己找了个舒服的软榻坐下,“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我就是个劳碌命,刚下朝,就想找个清静地方,喝杯好茶,听听你的琴。”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那将军可是来着了。”梦凝掩嘴轻笑,亲自提起桌上的小泥炉,开始烹茶,动作优雅娴熟,赏心悦目。
“这可是今年新得的雨前龙井,你尝尝。”
很快,一股清新的茶香,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梦凝将一杯沏好的茶,递到洛序面前。
她的目光,这才状似无意地,落在了安静地站在洛序身后的殷婵身上。
她的眼神,顿了一下。
身为醉梦楼的花魁,迎来送往,她见过的人,比许多人吃过的盐都多。
可眼前这个黑衣女子,给她的感觉,却前所未有。
那不是普通的护卫。
那是一种……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芒,和深不见底的孤高。这两种矛盾的气质,完美地融合在了一个人身上。
梦凝的眸光微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柔声开口,像是在闲聊。
“洛将军这次回京,阵仗可比上次大多了。”
“这位妹妹,瞧着面生得很,也是将军新收的护卫吗?好气质,想必也是个中高手吧。”
洛序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满嘴清香。
“确实厉害。”他放下茶杯,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看着梦凝,脸上带着几分赖皮的笑,“不过再厉害,那也是打打杀杀的事儿,没劲透了。”
“我今天啊,就是个俗人,不谈国事,不聊风月,就想偷得浮生半日闲,来你这儿蹭杯好茶,听听曲子,清清耳朵。”
梦凝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唇边的笑意也变得真切了几分。
“是梦凝唐突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歉意,“大将军在外征战,定是疲惫不堪,回京后又逢朝会,是该好生歇歇。”
她冰雪聪明,立刻就听出了洛序话里不想多谈的意思,便不再追问半句。
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贴,让洛序心里很是舒坦。
“那,将军今日想听些什么?”梦凝将茶杯放下,纤纤玉指,重新搭在了琴弦之上,“还是说,又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新词,要来考较梦凝一番?”
洛序摆了摆手,哈哈一笑。
“可别了,我这脑子里现在除了沙子就是刀枪,哪还有什么风花雪月。”他想了想,“就弹上次那首吧,叫什么来着,《高山流水》?”
“是,将军记性真好。”梦凝的眼波流转,带着浅浅的笑意,“能得将军如此青睐,是这首曲子的福气,也是梦凝的福气。”
“还是跟聪明人打交道舒服。”洛序看着她,心里感慨。“什么都不用多说,她就全懂了。”
话音落下,梦凝调整了一下坐姿,深吸一口气,素手轻扬,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同山涧清泉,瞬间洗去了屋内的浮躁。
悠扬的旋律,随之流淌而出。
时而如高山巍峨,气势磅礴;时而如流水潺潺,婉转不绝。
墨璃和苏晚两个丫头,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听过这般仙乐,早就看呆了。两人并排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梦凝那双在琴弦上翻飞的玉手,脸上写满了惊叹。
洛序则闭上了眼睛,将整个身体都陷进了软榻里。
琴声仿佛有种魔力,将他从那沉重、压抑的朝堂,从那步步惊心的安王案中,暂时地抽离了出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北境的星空下,看到了广袤的原野,感受到了自由的风。那些算计,那些伪装,那些身不由己,都在这琴声中,渐渐远去。
唯有站在角落里的殷婵,依旧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
她抱着剑,闭着眼,对这足以洗涤心灵的琴音,无动于衷。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美好,都与她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她的世界里,只有剑,和无尽的寒冷。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洛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好!好曲子!”他由衷地赞叹,带头鼓起掌来。
墨璃和苏晚也回过神来,跟着使劲地拍着手,墨璃的眼睛亮晶晶的:“梦凝姑娘,你弹得也太好听了吧!比宫里的那些乐师,强一百倍!”
梦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正要谦虚几句。
就在这时,揽月阁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轻,很有礼貌。
梦凝秀眉微蹙,她已经吩咐过,今日不见外客。
“进来。”她轻声说道。
门被推开一条缝,桂妈妈那张堆满笑的脸,探了进来,神情却带着几分古怪和为难。
“梦凝姑娘,洛将军……”她先是冲着两人告了个罪,然后才压低了声音,有些急切地说道。
“楼下,来了位客人,说是听闻洛将军在此,非要上楼来拜见。”
“我跟他说将军正在清休,不便打扰,可他怎么都不肯走。”
洛序眉头一挑,有些不悦。
“什么人这么没眼力见儿?告诉他,本将军今天谁也不见。”
“哎哟我的将军喂!”桂妈妈的表情更苦了,“我要是能打发走,还敢上来扰您的清兴吗?”
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那人……是安王府的管家。”
桂妈妈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洛序一眼。
“他还说,是奉了王爷的命,特地来请您过府一叙的。”
第120章 紫藤萝
桂妈妈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洛序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揽月阁内,那刚刚还因琴音而变得舒缓惬意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瞬间凝固。
“安王府?”墨璃第一个炸了毛,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柳眉倒竖,“什么安王八王的,没看见我家少爷正在休息吗?告诉他,我家少爷没空!让他滚!”
“墨璃!”苏晚急忙拉了她一下,小脸上满是紧张,“别胡说!”
桂妈妈被墨璃这通抢白吓得一哆嗦,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哎哟我的小姑奶奶,您可小点声吧!那可是王府啊!”
梦凝没有说话,但她抚在琴弦上的手,已经收了回去,拢在袖中。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忧虑,静静地看着洛序。
而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殷婵,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冰冷的凤眸,第一次,不带任何敌意地,落在了洛序的侧脸上,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审视。
“安王……”
洛序把那停在半空的茶杯,缓缓送到嘴边,将里面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把玩着空空如也的茶杯,脸上那股子慵懒劲儿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他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桂妈妈一眼。
“安王?哪个安王?我刚从北边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回来,京城里这些王爷公子的,可是一个都不认识。”
“将军,就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安王殿下啊!”桂妈妈急得快要跺脚了。
“哦,想起来了。”洛序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就是那个听说成天就知道作诗画画的王爷?他找我干嘛?我可是个粗人,之乎者也那一套,我可玩不转。”
“这……这咱家哪儿知道啊。”桂妈妈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军,您看……要不,您就下去见一面?人家毕竟是王府的管家,总这么晾着,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好听呀。”
洛序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
“真是麻烦。”他嘀咕了一句,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自己那身崭新的官袍。
“行吧行吧,人家王爷都派人来请了,我要是再不去,倒显得我这个平西将军,架子比亲王还大了。”
他对梦凝歉意地笑了笑。
“梦凝姑娘,真是不好意思,看来今天这曲子,是听不完了。”
梦凝站起身,对他敛衽一礼,柔声说:“将军言重了。将军身负皇命,当以国事为重。梦凝……在此等候将军佳音。”
她的话说得含蓄,但眼里的担忧,却藏不住。
“放心。”洛序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转过身,对着还气鼓鼓的墨璃和一脸担忧的苏晚说道:“你们两个,也别跟去了,就留在揽月阁,替我好好听听梦凝姑娘的琴。”
“少爷!”墨璃急了,“那怎么行!万一……”
“没有万一。”洛序的语气依旧轻松,但眼神却不容置喙,“这是去王府赴宴,又不是去龙潭虎穴,带那么多人干嘛,显得我好像怕了他似的。”
“你们就安心待着,吃好喝好,等我回来。”
他安抚地拍了拍两个丫头的肩膀,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沉默的黑衣女人身上。
“殷护卫,你,跟我走。”
殷婵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剑,默默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洛序不再多言,带着殷婵,在一屋子人复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揽月阁。
醉梦楼外的喧嚣,似乎比来时更盛了几分。
安王府的管家,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身低调却料子考究的青色绸衫,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旁。
见到洛序出来,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可是平西将军当面?小人安王府管事,福安,给将军请安了。”
“免了。”洛序摆了摆手,“前面带路吧。”
“是,将军请。”福安点头哈腰地为洛序掀开车帘。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奢华得多,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还燃着一小炉熏香。
洛序和殷婵坐进去后,马车便缓缓启动,汇入了车流之中。
车厢内,一片沉默。
洛序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手指却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看来,这位安王殿下,比我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啊。”
“安王?……这是在告诉我,他知道魇魔的事了?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个陷阱,一个专门为我准备的鸿门宴?”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一处朱漆大门前,停稳了。
“将军,安王府到了。”福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洛序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率先下了车,抬头望去。
眼前的府邸,出乎意料的,并不算奢华。没有高大的石狮,没有金碧辉煌的牌匾,只有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和门楣上“安王府”三个古朴的篆字。
但那高高的院墙,却挡不住一架开得正盛的紫藤萝,那紫色的花瀑,从墙头倾泻而下,如梦似幻,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妖异。
福安已经推开了侧门,躬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爷已在后园备下薄酒,专程为将军接风洗尘。将军,请吧。”
洛序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抬脚,便迈了进去。
殷婵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紧随其后。
安王府内,和洛序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金碧辉煌。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着通向深处,路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竹林,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空气里有股子淡淡的墨香和说不清是什么的花香,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心里头怪安宁的。
“我们王爷,不好奢华,就喜欢侍弄些花花草草,写写画画的,让将军见笑了。”
管家福安走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赔着笑脸解释。他的腰微微弓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踩疼了地上的石子。
“挺好。”洛序随口应着,眼睛却没闲着,四下里打量。
这王府,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从进门到现在,他连一个巡逻的护卫都没看见,更别提丫鬟仆役了。偌大一个王府,安静得像座空宅子。
“搞什么鬼?空城计?”洛序心里嘀咕,“还是说,高手都藏在暗处,就等着我自投罗网?”
他身后的殷婵,抱着剑,步履无声,那双半阖的凤眸,偶尔会朝着某个角落,不经意地扫上一眼,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湖泊,出现在眼前,湖心有个小亭子,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湖边,一架巨大的紫藤萝花架下,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张画案前,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
他站得笔直,身形清瘦,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地挽着,几缕发丝垂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整个人看着,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王爷,平西将军到了。”福安在几步开外停下,恭恭敬敬地禀报道。
那年轻男子闻声,放下了手中的画笔,缓缓转过身来。
洛序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见过的美人不少,梦凝的清丽,秦晚烟的英气,殷婵的冷艳,都各有千秋。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却没什么血色。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干净、纯粹的眼睛,温和得像一汪清泉,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点龌龊念头,都无所遁形。
“你就是洛序,洛将军?”
他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润,悦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早就听闻将军在北境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他微笑着,朝着洛序,很自然地拱了拱手,行的是平辈之礼。
“不敢当,见过王爷。”洛序回过神来,也拱手还了一礼,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家伙……看着比档案里说的,还要人畜无害啊。”
“福安,你先下去吧。”安王少卯昼对管家摆了摆手,“我与洛将军一见如故,要单独聊聊。”
“是,王爷。”福安躬身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一时间,这湖边,便只剩下洛序、殷婵,和这位安王殿下。
“洛将军,请坐。”安王指了指花架下的石凳,自己也随意地坐了下来,“我这人,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将军也随意些便好。”
他拿起石桌上的白玉酒壶,给洛序面前的杯子里,斟满了酒。
酒液清澈,散发着一股子清甜的花香。
“这是我自己用晨露和百花酿的酒,没什么烈性,就是喝个新鲜。尝尝?”
洛序端起酒杯,也没客气,一饮而尽。
“好酒!”他咂了咂嘴,一脸的粗豪,“比军营里那些马尿强多了!就是……娘们唧唧的,不够劲儿!”
安王听了,非但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将军果然是性情中人。”他摇了摇头,自己也抿了一口,“我可喝不惯烈酒,沾一点就头疼。还是这种花花草草的东西,比较合我的胃口。”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头顶那片紫色的花瀑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痴迷。
“将军你看,我这架紫藤萝,开得如何?”
来了。
洛序心里一动,面上却装出一副没兴趣的样子,也跟着抬头看了看。
“还行吧,花里胡哨的,挺好看。”他随口应付道,“不过这玩意儿,能吃吗?还是能当药材?”
安王又被他这煞风景的话给逗乐了,笑得肩膀都有些发抖。
“将军真是有趣。”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才慢悠悠地说道,“这花,不能吃,也不能入药。它唯一的好处,就是能让人……做个好梦。”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变得有些飘忽。
“尤其是晚上,睡在这花架下面,梦里,什么都能瞧得见。”
第121章 稍安勿躁
安王少卯昼那句轻飘飘的话,像是羽毛一样落在地上,却让空气都重了几分。
洛序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正准备顺着话头,装傻充愣地问两句。
“嗡——”
一声极轻微,却又锐利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站在洛序身后的殷婵,动都没动一下,甚至连抱着的剑都没有出鞘。
但一股无形的、冰冷的锋锐之气,以她为中心,猛地朝着那架紫藤萝炸开!
原本开得正盛的紫色花瀑,像是被腊月的寒风当头吹过,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数花瓣和嫩叶上,瞬间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王爷说笑了。”
殷婵的声音,比那层白霜还要冷。
“这东西,可不是什么能让人做好梦的善类。”
她那双冰冷的凤眸,缓缓抬起,直视着安王,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过是一只,懂得用花香迷惑人心的草木精怪罢了。”
“啥玩意儿?妖怪?”
洛序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武夫该有的震惊和好奇。他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瞪大了眼睛,在那株瑟瑟发抖的紫藤萝和安王之间来回看。
“王爷,您这……您这院子里还养妖怪啊?”
他转头看向殷婵,又装模作样地呵斥了一句:“你没看花眼吧?别在这儿胡说八道,惊扰了王爷的雅兴!”
安王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有那么一刻的凝滞。
他那双纯粹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洛序没来得及看清的异色,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殷婵来。
“哎呀,这可真是……”他轻轻地鼓了鼓掌,语气里满是赞叹,“早就听闻镇西王庭的烛隐阁,能人辈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洛将军这位护卫,好眼力,好修为。”
他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姑娘说得没错。”安王端起自己的酒杯,又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交锋,不过是饭前的开胃小菜。
“我这株紫藤萝,确实是有些来历。是我早年游历时,从南疆的十万大山里带回来的一个小东西,养着解闷罢了。”
他看着那株已经不敢再有半分异动的紫藤萝,眼神里流露出像是惋惜,又像是嫌弃的情绪。
“本来呢,它还算听话,平日里也就是散散花香,帮我安安神。没想到,今天这么不长眼,竟冲撞了将军的贵客。”
他放下酒杯,看向洛序,脸上又挂起了那温和纯善的笑容。
“既然被将军看上了,又被这位姑娘点破了真身,再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这样吧,”他一拍手,做出了决定,“这只小妖,我就送给将军了。”
“也算是我这个做王爷的,给将军荣升平西将军,补上的一份贺礼。将军,你看如何?
安王少卯昼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减,他伸手指着那株微微发抖的紫藤萝,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哈哈哈哈哈!”
洛序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把石桌都拍得“砰砰”响。
安王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王爷真是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洛序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连连摆手。
“这么贵重的‘贺礼’,我可受不起,您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安王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清澈的酒液,声音依旧温和:“哦?将军这是……嫌弃我这礼物,上不得台面?”
“哪儿能啊!”洛序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王爷您这礼物,何止是上得台面,简直是能要了我的老命啊!”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挂着一副“你我都懂”的促狭笑容。
“王爷,您是知道的,我就是个粗人,成天在刀口上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这觉啊,就睡得特别沉。”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着以后天下太平了,能找个安稳地方,搂着老婆孩子,一觉睡到自然醒。”
洛序端起安王刚刚给他斟满的酒杯,对着那株紫藤萝,遥遥一敬。
“我可不想啊,哪天晚上做了个什么‘好梦’,就这么睡着睡着,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一口将杯中酒饮尽,然后把酒杯重重地顿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也太亏了,您说是不是,王爷?”
话音落下,湖心亭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那株紫藤萝,因恐惧而发出的、细不可闻的“簌簌”声。
安王少卯昼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他没有看洛序,也没有看那株花妖,只是低着头,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手中那只光润的白玉酒杯。
那双原本温和纯粹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光,都被吸了进去。
“什么叫,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难道,将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流言蜚语?”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将军这话……”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润,只剩下一种让人骨头发冷的凉意,“……是什么意思?”
“本王,怎么有些听不明白呢?”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嗨,王爷您瞧我这张破嘴,不会说话!”他一拍自己大腿,像是懊恼极了,“我就是说,我这人福薄,怕镇不住王爷您送的这宝贝。这万一要是夜里睡觉,不小心冲撞了它,那多不好。”
“再说了,”洛序话锋一转,大大咧咧地说道,“陛下不是刚让我协理宗正寺,巡查各王府的防卫事宜嘛。我这要是收了王爷您的重礼,回头到了别的王爷府上,人家也送,那我这差事还怎么干?传出去,人家不得说我洛序借着皇命,到处敲竹杠嘛。”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把拒绝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又不动声色地把皇帝抬了出来当挡箭牌。
安王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
那双冰冷的眸子,似乎想要穿透洛序那玩世不恭的表象,看清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最终,安王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又重新绽开了笑容,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冷。
“是本王考虑不周了。”他端起酒壶,又给洛序满上了一杯。
“既然将军公务在身,本王也就不强人所难了。”
“这杯酒,就算本王,给将军赔罪了。”
“王爷言重了,言重了!”洛序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顿所谓的“接风宴”,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安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客气地将洛序送到了后园门口。
“将军慢走,日后若有闲暇,随时可来本王这里喝茶。”
“一定一定。”洛序拱了拱手,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直到洛序和殷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安王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不见。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湖心亭,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的那架紫藤萝,在失去了殷婵剑意的威慑后,开始剧烈地扭动起来。
无数紫色的花瓣和藤蔓,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迅速地朝着中心汇聚、收缩、变形!
光影变幻之间,一个身着紫色轻纱、赤着双足的绝美女子,出现在了原地。
她有着一头紫色的长发,肌肤胜雪,五官妖异而妩媚,一双眼睛,更是勾魂夺魄。
“主人。”
女子跪伏在地,声音娇媚入骨,却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杀意。
“那家伙,已经察觉到了。”
安王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面前那幅尚未完成的画作,冷冷地开口:“他身边那个女人,是什么来路?”
“元婴中期的剑修。”紫藤的声音里,带上了忌惮,“剑意很强,应该是专修杀伐之道的。若是在这园中动手,奴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留下他们两个。”
“元婴中期……”安王喃喃自语,眼中寒光一闪。
“主人,”紫藤抬起头,舔了舔鲜红的嘴唇,“要不要,让奴家今晚,再去寻一只听话的‘小东西’?”
“只要进了他的梦里,管他是什么将军,什么剑修,都得乖乖地把命交出来。”
“不必了。”
安王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刚从宫里领了皇姐的差事,现在整个帝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这个时候动他,太蠢了。”
他拿起画笔,在那幅画上,轻轻点了一笔。
“打草惊蛇,只会让蛇……跑得更快。”
“那……”紫藤有些不甘心。
“稍安勿躁。”安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第122章 他会死
安王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在身后“吱呀”一声,缓缓合上,将里面所有的暗流和杀机,都隔绝开来。
洛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高墙,还有那墙头探出来的、依旧开得妖异的紫色花瀑。
“他娘的。”洛序低声骂了一句,“这长安城里的道道,真是比北境的沙子还磨人。”
“这安王,不简单啊。撕破脸之后,还能笑呵呵地把我送出来,这份城府,可不是什么雅好诗文的纯善王爷能有的。”他心里琢磨着,“看来,南宫玄镜给的那堆东西,得好好瞧瞧了。”
自家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车夫正打着盹。街上行人不多,透着一股子皇城根下特有的清净。
“洛将军……”
一个带着几分迟疑和关切的女声,从街边的柳树下传来。
洛序循声望去,只见裴知意正站在树荫里,身上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御史官袍。她那张清丽的脸上,写满了藏不住的担忧,一双清澈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像是怕他少了一根头发。
“哟,这不是裴侯嘛。”洛序脸上立刻挂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迈着方步走了过去,“怎么着,在这儿晒太阳呢?还是说,特地来等我的?”
裴知意被他这句没正形的话说得耳根一热,但还是快步迎了上来,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确实是毫发无损,才像是松了口气。
“将军说笑了。”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知意……知意有些不放心。”
“我今早下朝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安王殿下他……他素来不喜与武将往来,今日却……知意怕他会对将军不利。”
“所以你就搁这儿傻等了半天?”洛序挑了挑眉,看着她那紧张的小模样,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暖。
“能有什么事?”他大大咧咧地一摆手,“王爷好客得很,请我喝了杯花茶,聊了聊他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就是那茶,淡出个鸟来,还没咱们军营里的马奶酒带劲。”
“真的……只是喝茶?”裴知意显然不信,她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别骗我”的执拗。
“那不然呢?”洛序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难不成还在他家吃了顿饭?我可没那闲工夫。我这不还急着回醉梦楼,听梦凝姑娘弹曲儿呢嘛。”
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裴知意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真正放下来了一半。她知道,洛序不是个会吃亏的主。
“将军无事便好。”她轻声说道,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好的纸包,递了过去,“这是……这是知意托人从城西‘李记’买的桂花糕。听说将军爱吃甜食,就……就顺便带了些。”
“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她说完,脸颊又有些发烫,像是做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
洛序看着那包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愣了一下。
他接过来,打开油纸,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香甜,软糯,桂花的清香在嘴里化开。
“嗯,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赞了一句,三两口就把一块糕点给解决了。
“那就好。”裴知意看到他喜欢,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那笑容,比这春日的阳光还要明媚几分。
“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她又恢复了那副干练御史的模样,压低了声音问道。
“王爷今日此举,名为接风,实为试探。恐怕,这只是个开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洛序又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他出招,我接着就是了。”
他看着裴知意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句。
“放心吧,你家将军我,心里有数。”
“嗯。”裴知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去御史台找我。”
洛序笑着应下,正准备再说两句,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正从街角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那小乞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见洛序看过来,他非但没跑,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然后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朝着洛序这边,用力一丢!
“小心!”裴知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想挡在洛序身前。
洛序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同时伸手一抄。
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落入了他的掌心。
是一个啃了一半的、已经发黑的干馒头。
那小乞丐丢完东西,扭头就跑,一溜烟就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不见了踪影。
“这……”裴知意看得目瞪口呆。
洛序却没说话,他皱着眉头,掂了掂手里的干馒头,感觉分量不对。
他用力一捏。
“咔吧”一声,馒头从中间裂开,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条,从里面掉了出来。
洛序捡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和一股熟悉的香气。
“东市。”
是南宫玄镜的字迹。
“行了,别担心了。”洛序把纸条和剩下的桂花糕都塞进袖子里,对着裴知意,露出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赶紧回衙门当差吧,别让人家说你这新上任的御史大人,第一天就旷工摸鱼。”
“我先走了啊,醉梦楼的姑娘们还等着我呢!”
他潇洒地一挥手,转身就朝着自家的马车走去,那背影,看不出半分刚从龙潭虎穴里闯出来的紧张。
裴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依旧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回府。”
一上马车,洛序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他靠在软垫上,对着车夫吩咐了一句。
车轮再次“咕噜咕噜”地转动起来。
车厢里,洛序从袖子里又摸出那张纸条,放在鼻尖闻了闻。
“南宫玄镜这女人,真是骚包得可以,传个信都得熏上她那股子甜得发腻的香。”他心里忍不住吐槽。“东市……那地方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倒确实是个谈秘密的好地方。”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殷婵。
这个女人从上了马车,就又进入了那种“我是雕像”的状态,抱着剑,闭着眼,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喂,”洛序懒洋洋地开口,“刚才在安王府,你怎么看?”
殷婵的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你觉得,那个安王,怎么样?”洛序换了个问法,像是在闲聊。
这下,殷婵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地睁开眼,那双冰冷的凤眸,静静地看了洛序一眼。
“他会死。”
她说出三个字,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洛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呵,有意思。”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啊。”
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停在了洛府相对僻静的侧门。
“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洛序对车夫和刚下车的殷婵说道,“我去去就回。”
他没等两人回应,便推开侧门,快步走了进去。
洛府里,下人们各司其职,见到他回来,都纷纷躬身行礼,洛序只是随意地点点头,脚下不停,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
他让院门口守着的丫鬟不用伺候,自己一个人进了屋,然后反手就把门给闩上了。
那身崭新却又碍事的平西将军官袍,被他毫不留恋地脱了下来,随手丢在椅子上。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半旧的青色便服换上,又把那顶沉甸甸的玉冠摘了,随手拿了根木簪,把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
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少了几分将军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富家公子的闲散与不羁。
“嗯,这样顺眼多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却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绕到了院子后方一处偏僻的墙角。
这堵墙不算高,墙头上还长了些杂草。洛序退后几步,稍微助跑,脚在墙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像只轻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稳稳地落在了墙外的小巷里。
殷婵的身影,鬼魅般地出现在了巷口。
她看着从墙上跳下来的洛序,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仿佛对自家主人这种不走正门爱爬墙的怪癖,已经见怪不怪了。
洛序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她咧嘴一笑。
“走吧,殷大护卫,陪本将军逛街去。”
两人没再坐马车,而是选择了步行。
一走出小巷,帝都午后那股子独有的喧嚣与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叫卖的小贩,赶路的行人,街边茶楼里传出的说书声,还有那混杂在空气里的、各种食物的香气。
洛序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裴知意送的那包桂花糕,捏起一块丢进嘴里,一边慢悠悠地嚼着,一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一切,活脱脱就是一个出来闲逛的纨绔子弟。
殷婵则抱着剑,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道冷色调的影子,与这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你说,”洛序头也不回地问道,“南宫玄镜那个妖精,在东市那种地方约我见面,能有什么好事?”
他没指望殷婵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猜啊,八成又是些吃力不讨好的破事。这女人,就喜欢看别人替她卖命,她自个儿在旁边摇着扇子看热闹。”
殷婵依旧沉默着,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了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光。
东市是帝都最繁华的商业区,占地极广,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这里不仅有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更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富商、游侠、异族人、跑江湖卖艺的、甚至还有些官府通缉的要犯,都可能混迹其中。
洛序带着殷婵,不紧不慢地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东市中心,一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陈旧的三层茶楼上。
茶楼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字。
“忘忧居。”
第123章 妖精
“忘忧居。”
洛序站在那块有些年头的牌匾下,仰头看着这三个字,嘴里还嚼着桂花糕。
“这名儿取得倒是不赖,就是不知道,进去了是不是真能忘了烦心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子,抬脚就往里走。
“走吧,殷大护卫,进去看看那妖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茶楼里头,比外面瞧着还要热闹。
一楼大堂坐得满满当当,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平西将军北境大破西虏”的段子,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洛序听了两句,忍不住乐了。“嘿,这传得也太神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么厉害。”
一个穿着短褂,肩上搭着白毛巾的店小二,眼尖得很,立马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哟,两位客官,里边儿请!您二位是喝茶还是听书啊?楼上雅座还有位置!”
“找个清静点的地方,靠窗的。”洛序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了过去。
店小二麻利地接住,脸上的笑更真切了:“哎哟,得嘞!您二位楼上请,保管给您找个最亮堂、最清净的座儿!”
在店小二热情的吆喝声中,洛序带着殷婵,不紧不慢地上了二楼。
二楼果然比一楼清净不少,大多是些文人雅士在低声交谈,或是独自品茗。
店小二把他们引到一个临街的窗边位置,手脚麻利地用毛巾擦了擦桌子。
“客官,您看这儿成不?正对着东市最热闹的十字街,看景儿最好不过了。”
“就这儿吧。”洛序大马金刀地坐下,“茶要最好的,点心嘛,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的,看着顺眼的都给爷端上来。”
“好嘞!您擎好吧!”店小二高声应了一句,转身就下了楼。
很快,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就送了上来。
洛序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然后就翘着二郎腿,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目光懒散地投向窗外繁华的街道。
“你说,”他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的殷婵说道,“南宫玄镜那婆娘,是不是就喜欢搞这种神神秘秘的调调?约个地方就得了,非得让人跟猜谜似的。”
殷婵抱着剑,如同石雕般立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她那身冷冽的气质,和这热气腾腾的茶楼,显得格格不入。周围几桌的茶客,都下意识地离他们远了些,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不少。
洛序也不在乎,自顾自地继续念叨:“东市,忘忧居。听着倒像是个正经地方。我还以为她会约在什么赌坊或者窑子里呢。”
他捏起一块芸豆卷,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也不知道这回又是什么吃力不讨好的破事儿。我算是看明白了,碰上这女人,准没好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壶茶都快见了底,窗外的人流换了一波又一波,南宫玄镜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洛序的耐心,快要被磨光了。
“他娘的,这妖精不会是耍我玩吧?”他放下茶杯,有些不耐烦地嘀咕。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甜得有些发腻的香气,若有若无地,从楼梯口飘了上来。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二楼,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声音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楼梯口望去。
“咯噔,咯噔……”
清脆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一道紫色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来人依旧是那身华贵无比的紫袍,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的曼陀罗花,在茶楼昏黄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一般,闪烁着妖异的光。
她那张美得不像真人的脸上,挂着慵懒的笑意,病态苍白的肌肤,与那泣血般的红唇,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一双紫晶般的狐狸眼,轻轻一扫,整个二楼的茶客,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就像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优雅,高傲,且充满了压迫感。
南宫玄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窗边的洛序身上。
她迈着慵懒的步子,缓缓走来,那股甜腻的香气,也愈发浓郁。
“洛将军。”她的声音,带着嗔怪,魅惑,在安静的茶楼里,清晰地响起。
“让姐姐我好等啊。”
她走到桌前,也不客气,直接在洛序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一双勾魂夺魄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
“怎么,跟安王弟弟聊得,乐不思蜀了?”
南宫玄镜那句话说得又软又媚,像是情人间在撒娇,可听在洛序耳朵里,却让他后背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茶杯,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哟喂,我的司卿大人!您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我哪儿敢让您等啊!这不是安王殿下非得拉着我,说什么赏花品茶,我这官小位卑的,哪儿敢不去啊!”洛序一边说,一边拿起茶壶,亲自给南宫玄镜面前的空杯子倒满了茶,动作那叫一个殷勤。
“您尝尝,这茶楼的破茶,哪儿比得上王府的。不过王府那茶,喝着跟水似的,没劲。”
“是吗?”南宫玄镜伸出两根白得透明的手指,捏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把玩着。
她那双紫晶般的狐狸眼,在洛序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后的殷婵身上。
“本官瞧着,洛将军这一趟,收获不小嘛。”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不仅见了王爷,还带回来这么大一个煞神。怎么,安王没被你这位护卫的杀气,给吓得尿裤子?”
洛序干笑两声:“司卿大人说笑了,她就是个木头桩子,杵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王爷压根就没多看她一眼。”
“哦——”南宫玄镜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殷婵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洛序脸上。
“行了,别跟我耍你那套滑头了。”她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说吧,都瞧见什么,听见什么了?”
“那位温润如玉的安王殿下,有没有给你准备什么……特别的‘惊喜’啊?”
洛序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知道,在这女人面前,装傻充愣是没用的。
“惊喜谈不上,惊吓倒是有一点。”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安王府里,邪门得很。”
“怎么个邪门法?”南宫玄镜来了兴趣,也跟着凑近了些,那股子甜腻的香气,更浓了。
“没人。”洛序言简意赅地说道,“从进门到后园,除了那个领路的管家,我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偌大一个王府,安静得跟坟地似的。”
“还有,”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南宫玄镜,“他那院子里,种着一架紫藤萝。我那护卫说,是只花妖。”
“安王倒也光棍,直接就认了。还说,要把那只花妖,当贺礼送给我。”
南宫玄镜听到这里,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闪过一抹了然。
“那你呢?收了?”
“我敢收吗?”洛序一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跟他说,我这人福薄,怕是镇不住他这宝贝。万一哪天晚上睡着了,被这宝贝给‘伺候’得醒不过来,那可就亏大了。”
“呵呵……”南宫玄镜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笑得花枝乱颤,引得周围几桌的茶客又偷偷地看了过来。
“你这小滑头,胆子倒是不小,这种话都敢当着他的面说。”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那只在平安坊吃人的魇魔,就是从他那株宝贝‘紫藤萝’里,跑出来的。”
南宫玄镜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洛序耳边响起。
虽然早有猜测,但从她嘴里得到证实,还是让洛序的心沉了下去。
“这么说,之前那几桩悬案,都是他干的?”
“不完全是。”南宫玄镜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杯子里的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魇魔是他养的,但有时候,这养的狗啊,也会不听话,自己跑出去打打牙祭。”她用指尖点了点那个水圈的中心,“不过嘛,替主人办事的次数,总归是多一些的。”
她抬起眼,看着洛序,那双紫眸里,闪烁着兴奋而又危险的光。
“就在早朝的时候,城里,又出事了。”
“吏部侍郎,钱松,他家的小女儿,今天早上,就昏睡不醒了。”
“太医去看过,束手无策。只说,是中了邪。”
南宫玄镜用那沾着茶水的手指,在桌上,又画了几笔,像是在写字。
“拘魔司的人也去了,在那位钱小姐的闺房里,闻到了一股子……怎么都散不掉的,紫藤萝花香。”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洛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好戏。
洛序看着桌上那几个用茶水写出的两个湿漉漉的字。
“救人。”
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司卿大人,”他苦着脸说道,“您这不是……又给我找了个活儿吗?”
“怎么能叫找活儿呢?”南宫玄镜眨了眨她那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语气无辜极了。
“这可是陛下亲口交代的差事,让你‘协理宗正寺,巡查各王府’。如今,吏部侍郎的女儿,疑似被跟王府有关的妖邪所害,你不去看看,说得过去吗?”
“这可是你这位平西将军,在帝都,打响的第一炮啊。”
她站起身,理了理自己那华贵的紫袍,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序。
“去吧,洛将军。”
“让姐姐我,也让陛下看看,你这把刀,到底够不够快。”
说完,她便转身,迈着慵懒的步子,在一众茶客敬畏的目光中,袅袅婷婷地,走下了楼。
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一句结账的事。
洛序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大堆还没怎么动的点心,忍不住骂了一句。
“操,真是个妖精!”
第124章 柳条鸟
洛序骂骂咧咧地从“忘忧居”里走了出来,把一肚子火气都撒在了南宫玄镜那个不付钱的妖精身上。
他站在东市喧闹的街头,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头跟一团乱麻似的。
“妈的,这女人就是个甩手掌柜,脏活累活全丢给我。”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个影子似的殷婵,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事儿不能自己一个人扛。
“你先回醉梦楼去。”洛序对她吩咐道,“告诉墨璃和苏晚,就说我有公干,让她们别等我吃饭了。还有,不许跟着我。”
殷婵那双冰冷的凤眸,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便融入了人流之中,几个呼吸间就没了踪影。
打发走了这个大煞神,洛序松了口气。
他没坐马车,而是直接抄小路,朝着拘魔司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事儿,怎么也得跟顶头上司报备一声。毕竟,查的是王爷,受害的是侍郎,哪个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裨将军能单独扛得下来的。
半个时辰后,吏部侍郎钱松的府邸门口。
两名穿着拘魔司白羽服饰的办案员,正守在门口,神情肃穆,拦住了所有想要进出的下人。
钱府内,一片死寂,下人们都躲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压抑和恐惧。
洛序和凌霜并肩走了进来。
凌霜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金羽堂主黑色劲装,金线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愈发像是覆了一层寒霜。她步履生风,目不斜视,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堂主大人!洛将军!”门口的守卫一见两人,立刻躬身行礼。
凌霜只是微微颔首,问道:“情况如何?”
“回堂主,钱府已经封锁,除了钱侍郎本人,所有人都不得靠近后院小姐的绣楼。”一名办案员恭敬地回答。
“钱侍郎呢?”
“正在前厅候着,下官已经通报过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绯色官袍,年近五旬的中年男人,就从前厅里快步迎了出来。他面容本还算儒雅,此刻却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见到凌霜和洛序,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来。
“凌堂主!洛将军!你们可算来了!”钱松的声音都带着颤音,对着两人长揖到底,“下官……下官就这么一个女儿啊!求二位大人,一定要救救她!”
“钱大人不必多礼。”凌霜的声音冷硬,却也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等奉命而来,自当尽力。先带我们去看看令爱的情况。”
“好好好,二位大人,这边请!”钱松连忙在前面引路,脚步都有些踉跄。
穿过几道回廊,一座雅致的二层绣楼出现在眼前。
还没等靠近,一股熟悉的、甜腻得让人发晕的紫藤萝花香,就钻进了洛序的鼻子里。
洛序和凌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就是这里了。”钱松推开绣楼的门,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女……小女就在里面。”
绣楼的闺房布置得极为雅致,女儿家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看起来井井有条,没有任何打斗或挣扎的痕迹。
只是,那股子紫藤萝的香气,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几乎让人窒息。
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正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她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平稳,看起来就像是睡熟了一样。
“什么时候发现的?”凌霜走到床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少女的手腕上,一股冰冷的真元,缓缓探入。
钱松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回答:“就……就是今天早上。丫鬟来叫她起床,怎么叫都叫不醒,我……我这才慌了神,赶紧去宫里请了太医,可太医也说……也说看不出什么毛病,只说是中了邪……我这才……这才斗胆,报去了拘魔司。”
“昨晚可有什么异常?”凌霜一边探查,一边继续问道,“或者,令爱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或物?”
“没有,绝对没有啊!”钱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女性子文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看书,绣绣花,怎么会……怎么会招惹上这种东西!”
凌“霜收回了手指,脸色更冷了几分。
“她没病,也没受伤。”凌霜的声音,像是冰碴子,“是魂魄,被人用邪术,给拘走了。”
“魂……魂魄?”钱松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洛序没说话,他绕着房间,慢悠悠地走了一圈。他的目光,从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扫到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最后,停在了半开的窗户上。
窗外的院子里,并没有种植任何花草。
“钱大人,”洛序开口了,“令爱,可有心上人?”
“啊?”钱松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没……没有啊。小女尚未及笄,婚事都是由我与夫人做主,从未听说她与哪家公子有过来往。”
“是吗?”洛序走到窗边,伸手指了指窗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小小的、用柳条编成的小鸟,编得活灵活现,很是精致。
“这玩意儿,不像是女儿家的手艺吧?”洛序拿起那只柳条鸟,在手里掂了掂,“倒像是哪个小子,为了讨姑娘欢心,费心思编出来的小玩意儿。”
钱松被洛序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一愣,他凑到窗边,定睛一看,那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这这……”他“这”了半天,急得直摆手,“将军明鉴!小女……小女她绝不是那种会私相授受的女子啊!这东西……这东西不知是哪里来的!”
“行了,钱大人,你先别急。”洛序把那只柳条鸟拿在手里抛了抛,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就是随口一问。”
一旁的凌霜,却已经走了过来。
她没有去接那只柳条鸟,只是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悬停在柳条鸟的上方。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带着淡淡寒气的白色真元,从她指尖探出,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轻轻地在那只柳条鸟上,缠绕了一圈。
“嗯?”
凌霜那双清冷的凤眼,微微眯了起来。
“怎么了?”洛序看她表情不对,也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这上面……”凌霜收回手指,声音里带着凝重,“除了寻常的人气,还沾染上了……非常微弱,但又极其阴邪的气息。”
她抬起眼,看向洛序,一字一句地说道:“是魇魔。”
“我操!”洛序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他把那只柳条鸟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可怎么看,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玩意儿。
“你的意思是,做这只鸟的人,跟魇魔有关系?”
“不是有关系。”凌霜纠正道,她的表情,像是手术台上最精准的刀,“是做这只鸟的手,在最近十二个时辰之内,直接接触过魇魔,或者……是魇魔的宿主。”
她的话,让一旁的钱松,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钱大人,你先出去,守在楼下,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凌霜的语气不容置喙。
“是,是!下官就在楼下守着!”钱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闺房里,瞬间只剩下洛序和凌霜两人。
“站远点。”凌霜对洛序说了一句,然后从腰间的玉带上,解下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造型古朴的银色罗盘。
她将那只柳条鸟,轻轻地放在罗盘中央。
随即,她并指如剑,在自己左手的手心,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白皙的皮肤下渗了出来,散发着惊人的寒气。
她屈指一弹,那滴血珠,精准地落在了柳条鸟上。
“滋啦——”
一声轻响,柳条鸟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冒出一缕极淡的黑烟,随即,整个鸟身,都开始散发出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蓝光。
凌霜口中念念有词,单手掐诀,指尖在罗盘上飞快地点动。
罗盘上的指针,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
“敕!”
她一声轻喝,那只发光的柳条鸟,瞬间化作了无数蓝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一般,在空中汇聚成一条纤细的光带。
那光带在房间里盘旋了一圈,像是确认了方向,猛地朝着窗外,疾射而去!
“跟上!”
凌霜身形一晃,已经如同鬼魅般,从窗口飘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
洛序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跟着那条在半空中若隐若现的蓝色光带,在帝都的屋顶上,飞速穿行。
第125章 你什么都没做错
光带的速度极快,专挑些僻静的小巷和高矮不一的屋顶,七拐八绕。
洛序跟在后面,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方向……怎麽看着这麽眼熟?”
很快,一股熟悉的脂粉香和酒菜香,就传了过来。
平康坊,到了。
那道蓝色的光带,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平康坊最深处、最气派的那座楼阁,飞了过去。
醉梦楼。
光带绕着醉梦楼飞了一圈,最后,悬停在了三楼那座最雅致、最安静的独立小院前。
揽月阁。
蓝光闪烁了几下,便“噗”的一声,消散在了空气中。
洛序和凌霜,稳稳地落在了揽月阁的院墙上。
洛序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这……”他看着那扇熟悉的房门,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凌霜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牵机术’从不出错。”
“它追踪的,是制作那只柳条鸟的人,身上残留的魇魔气息。”
“而那个人,现在,就在这间屋子里。”
“不可能!”
洛序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脸上的慵懒和玩味,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错愕和坚决。
“凌霜,你这法术是不是坏了?或者受潮了?”他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急又快,“这里面住的,是梦凝姑娘!醉梦楼的花魁!她就是个弹琴的,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跟吃人的妖怪扯上关系!”
“我不管她是谁。”凌霜的声音,依旧冷得像冰,“证据,就指向这里。”
“什么狗屁证据!”洛序有点火了,“就凭一个破鸟,一道光?万一是那个送鸟的小子,来这里找过梦凝姑娘呢?那气息沾染到屋子里,不也正常吗?”
“‘牵机术’追踪的是人,不是地方。”凌霜冷冷地打断了他,“气息的主人,就在里面。这是唯一的结论。”
她看着洛序,眼神锐利如刀。
“洛序,我不管你跟里面的人是什么关系。现在,我是这件案子的主官。我的命令是,进去,把人带回拘魔司,审问。”
“你敢!”洛序一步上前,拦在了她面前,虽然明知打不过,但气势上却丝毫不让。
“凌霜,我再说一遍,不可能是她!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你要是就这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进去抓人,不仅是毁了她的名声,更是打草惊蛇!万一她是被人陷害的呢?真正的凶手,不就跑了!”
凌霜清冷的目光扫过洛序拦在她身前的手臂,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我的命令是,进去,带人。”
洛序攥紧了拳头,手臂上的青筋绷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凌霜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说了,不、可、能!”
僵持最终没有持续太久。
当凌霜那只白皙的手,轻轻按在她腰间的刀柄上时,洛序就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他可以跟她吵,跟她闹,但他不能真的跟她动手。这里是帝都,他是拘魔司的队长,她是堂主。以下犯上,当场格杀,他死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最终,洛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霜推开揽月阁的门,看着里面传出梦凝那一声带着惊慌与不解的“官爷……”,看着桂妈妈和醉梦楼的姑娘们跪了一地,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白羽办案员,“请”了出来。
从头到尾,凌霜都没有用任何枷锁,甚至连态度都算得上客气。
“梦凝姑娘,例行问话,不必惊慌。”
可这种客气,比直接上刑具还要伤人。
梦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像纸。她看到了院墙上脸色铁青的洛序,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茫然和求助。
洛序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跟你一起。”
拘魔司的地牢,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阴冷,潮湿,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子铁锈、血腥和霉菌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儿。火把在墙壁上燃烧着,光线昏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个鬼。
“吱呀——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然后又在身后关上。
洛序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拳头又一次攥紧了。
牢房很小,除了一张铺着些干草的硬板床,就什么都没有了。
梦凝就坐在那床边,身上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裙。那身在揽月阁里看着仙气飘飘的衣裳,到了这个地方,却显得那么单薄,那么不合时宜。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听到开门声,受惊似的抬起头。
看到是洛序,她那双一直强忍着泪水的眸子,终于“啪嗒”一下,滚下了两行清泪。
“洛……将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委屈,又无助。
“哎,别哭别哭。”洛序心里一揪,赶紧几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手忙脚乱地想帮她擦眼泪,又觉得不妥,只能把手停在半空。
“没事了,我来了,没事了啊。”他放低了声音,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语气哄着。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梦凝抽噎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那些官爷,为什么……为什么要抓我?”
“是不是……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没有,都不是。”洛序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梦凝,你信我吗?”
梦凝看着他,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洛序稍微定下心神,“你听我说,现在出了个案子,吏部侍郎家的小姐,昏睡不醒,像是被人勾了魂。我们在她房间里,发现了一点线索,那线索……最后指向了你这里。”
“什么?”梦凝的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我?可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侍郎小姐啊!”
“我知道,我知道。”洛序安抚道,“所以我才来问你。你仔细想想,最近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揽月阁?或者,有没有人送过你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人?”梦凝蹙着秀眉,努力地回想着,可想了半天,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洛将军你也知道,自我那次……那次之后,我就很少在大堂弹琴了。桂妈妈心疼我,平日里除了您和一些女大家之外,其他生客,一概都给推了。”
“最近这段日子,更是连您都没来,我……我就更清净了。每天除了自己练练琴,看看书,就没见过外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
“我连揽月阁的门都没怎么出过,怎么会跟官家小姐的案子扯上关系呢?”
“那这个呢?”洛序从怀里,摸出那只柳条编成的小鸟,递到她面前,“这个东西,你见过吗?”
梦凝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然后困惑地摇了摇头。
“没有。”
“编得倒是挺巧的,但……我真的没见过。”
洛序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杂质的眼睛,心里最后的那点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没撒谎。
“他妈的!”洛序低声骂了一句,一拳头轻轻砸在自己的膝盖上。
“果然是被人陷害的!安王,一定是你搞的鬼!”
“洛将军……”梦凝看着他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是不是……是不是我给您惹麻烦了?”
“你惹什么麻烦了?你什么都没做错。”洛序回过神,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心里又疼又气。
“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查个水落石出!我保证,最多明天,我就带你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嗯。”梦凝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慌乱,总算被驱散了不少。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歪着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要说有什么奇怪的事……倒也算不上。”
“大概是三四天前吧,夜里头,我好像听见我那院子的墙头上,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像是有什么小猫小狗爬过去了。”
“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哪家跑丢的畜生,就没出去看。”
“这算吗?”
第126章 往日浮沉
拘魔司地牢那扇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里面阴冷潮湿的空气和梦凝那无助的眼神。
“怎么样?”凌霜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响起,带着回音,“问出什么了?”
洛序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昏暗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她什么都不知道。”洛序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像是压着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她说她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个外人都没见过。更别提什么柳条编的鸟了。”
“意料之中。”凌霜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进了这里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还说了一件事。”洛序打断了她,“三四天前的晚上,她听见自己院子的墙头上有动静,悉悉索索的,像是猫狗跑过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凌霜那双清冷的眸子。
“凌堂主,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凌霜沉默了。
她是个聪明人,更是个顶尖的办案高手。洛序话里的意思,她瞬间就明白了。
“走。”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吐出一个字,便转身朝着来路走去,“回醉梦楼。”
两人再次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揽月阁那座安静的小院里。
午后的阳光照在院中的花草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宁祥和,谁也想不到,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凌霜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看好了。”她对洛序说了一句,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小的、通体由某种不知名水晶打磨而成的圆镜。
镜面光滑如水,镜身四周刻满了繁复而又古老的符文。
“流明镜。”
凌霜轻声念出它的名字,随即左手掐出一个奇异的法诀,右手托着镜子,口中开始吟诵起一段低沉而又拗口的咒文。
随着她的吟诵,那面“流明镜”的镜面,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周围的空气,像是水波一样,开始扭曲、荡漾。
凌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了几分。显然,催动这个法器,对她的消耗极大。
“往日浮沉!”
她一声轻喝,将手中的流明镜,猛地朝前一抛!
镜子悬停在半空中,镜面上的白光暴涨,如同一轮小太阳,将整个院子都笼罩了进去!
光芒之中,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虚幻,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紧接着,一些破碎的、如同倒放一般的影像,开始在光幕中飞速闪现。
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三天前的夜晚。
光幕中的揽月阁,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下。
一切都静悄悄的。
,一道极小的黑影,从院墙外,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那是一只用柳条编成的小鸟。
它落在墙头上,两颗用不知名黑色浆果做成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静静地蹲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即,它张开柳条编成的翅膀,无声地滑翔而下,轻巧地落在了梦凝闺房的窗台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洛序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只柳条鸟,整个身体,像是融化了一样,化作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烟,慢悠悠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缕黑烟,又从窗缝里飘了出来,在窗台上,重新凝聚成了柳条鸟的模样。
它又在窗台上停了片刻,然后展开翅膀,悄无声息地,飞出了院墙,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光幕“哗啦”一声,碎成了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流明镜“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光芒尽失。
凌霜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妈的!”洛序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他快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凌霜。
“你没事吧?”
“死不了。”凌霜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稳了,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却依旧锐利,“现在,你信了?”
“我早就信了!”洛序没好气地说道,他现在心里头,又是后怕,又是愤怒,“梦凝她……她才是受害者!那该死的鸟,根本就是自己飞进来害人的!”
“我知道。”凌霜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服下,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
“那还等什么?赶紧放人啊!”洛序急道。
“不能放。”凌霜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现在放了她,等于告诉幕后黑手,我们已经发现了他的手段。你想打草惊蛇吗?”
洛序一滞,是这个道理。
“那也不能把她关在那种鬼地方!”他据理力争,“她现在是受害者!是唯一的线索!万一在牢里吓出个好歹,或者……或者那玩意儿再来一次,怎么办?”
凌霜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地,闪过了犹豫。
洛序的话,句句在理。
一个担惊受怕的受害者,和一个状态平稳的证人,对于破案来说,价值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想怎么样?”她问道。
“不能放人,但也不能关在地牢里。”洛序斩钉截铁地说道,“在拘魔司里,给她找一间干净、安稳的院子,好吃好喝地供着!派专人二十四小时守着!名义上是监押,实际上是保护!”
“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凌霜看着洛序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沉默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跟我来。”
她丢下这三个字,便不再看洛序,转身朝着地牢深处另一条相对干净的甬道走去。那身紧致的黑色劲装,勾勒出她挺拔而又曲线惊人的背影,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洛序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懈了一点。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两个大气都不敢喘的白羽办案员,也快步跟了上去。
拘魔司并非只有阴森的地牢。
穿过几道厚重的铁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这里不再是昏暗潮湿的甬道,而是一片片独立的、用高墙隔开的小院。这些院落是用来关押一些身份特殊、或者有利用价值,暂时又不能用刑的“客人”的。
凌霜在一处门口挂着“梅苑”牌子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把这里收拾出来。”她对跟在身后的一个女办案员吩咐道,“被褥换成新的,准备好热水和干净的换洗衣物,再去大厨房,让厨子做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送过来。”
“是,堂主。”女办案员躬身领命,立刻就去安排了。
“把人带过来吧。”凌霜又对另一人说道。
很快,梦凝就被带到了梅苑。
当她从那压抑的地牢,再次看到阳光,看到这干净整洁、甚至还种着一棵梅树的小院时,整个人都像是傻了一样,愣在了原地。
“梦凝姑娘。”洛序迎了上去,脸上的怒气已经收敛,换上了一副尽量和缓的表情,“委屈你了,这地方……比刚才那儿强点吧?”
“洛将军……”梦凝看着他,又看了看这院子,眼圈一红,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摇了摇头,“不委屈,这里……这里很好。”
这时候,女办案员已经带着两个杂役,手脚麻利地将房间收拾妥当,铺上了崭新的被褥,还点上了一小炉安神香。
“进去歇着吧。”洛序指了指屋里,“我跟他们都说好了,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没人会来打扰你。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就跟门口守着的人说。”
他见梦凝还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你记住,你不是犯人,你现在是受害者,是证人。我们关着你,是为了保护你,明白吗?”
“我……我明白了。”梦凝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她走进房间,看着那干净的床铺,柔软的锦被,再想想刚才那间牢房里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身体微微发颤。
“洛将军……”她转过身,对着洛序,深深地、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洛序有些不自在地摆了摆手,“你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凌霜一直抱着臂,冷眼旁观,直到此刻,才淡淡地开口。
“洛序,出来。”
洛序给了梦凝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转身走出了房间。
“堂主大人还有何吩咐?”他故意把“大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凌霜没理会他话里的刺,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梅树,声音冷硬。
“别忘了,她依然是这件案子,目前唯一的线索。在她身上,还残留着魇魔的气息。”
“在抓住真凶之前,她不能离开拘魔司半步,更不能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我明白。”洛序点了点头,“那钱侍郎家的小姐怎么办?就让她一直那么睡着?”
“我已经派人去请‘药王谷’的人了。”凌霜说道,“他们有固魂安神的秘药,应该能保住那姑娘的性命。但想要她醒过来,还得靠我们。”
她转过头,看着洛序。
“那只自己会飞的柳条鸟,就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突破口。”
第127章 X光
静室里一如既往的清冷,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金属和冰块的味道。那只惹出天大麻烦的柳条鸟,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凌霜那张由寒铁打造的桌案上,看起来人畜无害。
“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洛序皱着眉头,伸手想去碰,又缩了回来,像是怕被咬一口。
“一个媒介,一个载体。”凌霜的目光,像是手术刀一样,在那只鸟身上来回逡巡,“它本身没有生命,但里面,肯定藏着什么东西,用来承载魇魔的力量,并且能远程操控。”
“直接把它拆了不就完了?”洛序不耐烦地说道。
“不行。”凌霜一口回绝,“这是用术法和机关术结合的造物,环环相扣。我们要是强行拆解,一个不小心,就会毁掉里面的核心,到时候线索就全断了。甚至,还可能触发什么恶毒的禁制。”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洛序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凌霜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要说这天底下,谁能把这种精巧的机关造物,在不损坏分毫的情况下,给拆得明明白白,恐怕,只有‘墨家’的人能做到。”
“墨家?”洛序脚步一顿,“就是那帮擅长机关术、傀儡术的工匠?”
“没错。”凌霜点了点头,“他们的手艺,巧夺天工。只要这东西到了他们手里,不出半天,就能把里面的构造、术法回路,甚至是用的什么材料,都给你分析得一清二楚。”
“那还等什么?找他们去啊!”洛序催促道。
凌霜抬起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上午,你是从谁家出来的?”
洛序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安王?”
“当代墨家的矩子,也就是他们的头儿,是安王少时在外游学的伴读。”凌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些年,墨家虽然号称中立,但私底下,一直唯安王马首是瞻。安王府里里外外的机关防卫,全都是他们一手布置的。”
“你让我拿着这个,去找他们帮忙?”凌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那不叫查案,那叫把证据,亲手送回到凶手面前。”
“而且,”她补充道,“墨家的工坊,都有特殊的法阵屏蔽,任何窥探类的法术,都无法生效。东西送进去,是拆了,还是换了,我们根本无从知晓。”
静室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洛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绕了一圈,又他妈绕回安王身上了。这家伙,真是把路都给堵死了。”
不能拆,不能用法术看,唯一的专家还是对面的人。
这简直就是个死局。
等等……
不能用法术看……
洛序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
谁说,一定要用法术了?
“呵呵。”他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凌霜清冷的眸子,疑惑地看向他。
“你笑什么?”
“我在笑,堂主大人您啊,有时候,脑子也太死板了。”洛序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他走到桌案前,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只柳条鸟。
“谁说要看透一个东西,就非得用眼睛,用法术了?”
“你什么意思?”凌霜的眉头,微微蹙起。
“没什么意思。”洛序把那只鸟在手里晃了晃,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件事,交给我。”
“堂主大人你呢,就安安心心在这儿喝茶,顺便帮我照看好梦凝姑娘。最迟,今天天黑之前,我就告诉你,这破鸟的肚子里,到底藏了什么鬼东西。”
“你?”凌霜的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你有什么办法?”
“山人自有妙计。”洛序冲她挤了挤眼睛,故作神秘地说道,“我师父教的法子,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他又把那套“仙人师父”的鬼话搬了出来。
看着他这副没个正形,却又自信满满的样子,凌霜迟疑了。
这个洛序,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不着调,但在办案这件事上,确实有几分邪门。无论是之前的魇魔案,还是北境的那些“仙家造物”,都证明了他背后,确实有常人无法理解的手段。
“……好。”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东西可以交给你。但是,洛序,我提醒你,这是目前唯一的物证。如果你把它弄坏了……”
“坏了算我的,行了吧?”洛序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走了!”
说完,他便拿着那只柳条鸟,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静室,留下凌霜一个人,对着他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洛序没有耽搁,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拘魔司,回到了自家那座刚刚赏赐下来没几天的将军府。
他把所有下人都赶出了自己的院子,反锁上房门,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古朴的铜钥匙。
一阵轻微的空间扭曲感过后,眼前那扇雕花的木门,已经变成了自己现世公寓里,那扇贴着“开锁换锁”小广告的防盗门。
空气里熟悉的、淡淡的灰尘味和外卖盒的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柳条鸟,放在电脑桌上,然后打开了自己那台高配的游戏本。
屏幕亮起,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不用法术,不破坏结构,还要看清里面的东西……这不就是……x光嘛。”
洛序一边嘀咕着,一边熟练地打开了国内最大的电商平台“淘贝网”。
“可是,上哪儿去搞一台x光机?那玩意儿都是医院里的大家伙,别说买了,我连碰都碰不着。而且,我今天晚上就得要。”
他在搜索框里,迟疑地输入了几个字。
“便携x光机当日达”
按下回车。
搜索结果让他眼前一亮。
没有医院用的那种大型设备,但却跳出来一堆他看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东西。
“工业用手持式x射线探伤仪,金属焊缝内部缺陷检测,锂电池极片探查……”
“兽用dR数字成像系统,宠物医院专用,高清透视,即拍即看……”
洛序点开一个看起来最靠谱的“工业探伤仪”的链接,直接点开了与卖家的聊天窗口。
“异世界搬运工”:“老板在吗?问个事。”
客服秒回:“亲,在的呢,有什么可以帮您?”
“异世界搬un工”:“你家这个手持的探伤仪,能不能看穿木头?我想看看一个木头编的小玩意儿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金属或者别的东西。”
客服:“亲,完全没问题的呢!我们这款是高频小焦点射线管,穿透力强,成像清晰,别说木头了,薄一点的铝板都能给您看得清清楚楚!”
“异世界搬运工”:“那好,我现在在京西市雁楼区这边,今天能送到吗?我加钱!”
第128章 打草惊蛇
静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凌霜正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落在了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洛序身上。
“回来了?”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双凤眼,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回来了!”洛序咧嘴一笑,献宝似的几步冲到桌案前。
他也不说话,直接从怀里掏出几张薄薄的、黑白两色的古怪“纸片”,往那张寒铁桌案上,“啪”的一拍。
“堂主大人,请过目!”
凌霜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几张黑乎乎的片子上。
那上面,印着一些模模糊糊、深浅不一的影子,勉强能看出是一只鸟的轮廓,但那轮廓,却像是透明的,能直接看到里面的“骨架子”。
“这什么东西?”凌霜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鬼画符?”
“什么鬼画符,这叫‘照骨图’!”洛序信口胡诌,脸不红心不跳,“我师父传下来的宝贝,用一种特殊的药水浸泡,再用秘法一照,别说是木头,就算是石头,里面的纹路都能给你照得一清二楚。”
他拿起一张片子,对着光,指指点点。
“您瞧,这就是那只破鸟的‘骨头架子’。外面看着是柳条,里头可藏着不少东西呢。”
凌霜将信将疑地凑了过去。
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奇。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张薄片的边缘,那触感,既不是纸,也不是皮,滑溜溜的,还带着点韧性。
“你师父……还教你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她看着那张“照骨图”,喃喃自语。
这东西,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拘魔司里不是没有能透视的法器,但那些法器催动起来,无一不消耗巨大,而且看到的影像也远没有这么……清晰和诡异。
“那当然,我师父会的多了去了。”洛序得意洋洋地吹嘘着,“堂主大人,您再仔细看看,这里头,是不是有个小玩意儿?”
他用指甲,轻轻地在那张片子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点了点。
凌霜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看去。
只见在那只鸟的腹部“骨架”深处,果然嵌着一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轮廓极为精细的影子。那影子,明显不是木头或者柳条的质感。
她眯起眼睛,将那张片子拿到眼前,几乎要贴在鼻子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她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由一个微型齿轮和一把小小的矩尺,交叉组成的图案。
凌霜的呼吸,有那么一瞬的停滞。
“这是……”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墨家内门的‘机心印’。”
“看来堂主大人是识货的。”洛序嘿嘿一笑。
凌霜缓缓地将那张“照骨图”放回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那枚清晰无比的“机心印”上,轻轻地、来回地摩挲着,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整个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走,现在就去把墨家那帮王八蛋的老巢给抄了!”洛序看她确认了,立刻义愤填膺地说道,“人证物证俱在!哦不,物证确凿!我看他们还怎么抵赖!”
“胡闹!”凌霜猛地抬起头,清冷的凤眼一瞪,一股迫人的气势,瞬间压了过来。
“拿着这么一张谁也看不懂的‘照骨图’,就想去抄墨家的老底?”她的声音里带着被气笑的无奈,“洛序,你是不是在北境打仗,把脑子给打傻了?”
“墨家是朝廷的墨家,帝都的城防,军中的器械,有一半都出自他们之手。没有陛下的旨意,谁敢动他们?”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洛序一脸不忿,“那梦凝怎么办?钱家那姑娘怎么办?就白白被人害了?”
“谁说就算了?”凌霜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
她站起身,在静室里来回踱了两步,身上的黑色劲装,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冷硬而又惊心动魄的曲线。
“直接抓人,是下下策。不仅什么都问不出来,反而会彻底打草惊蛇,让安王有了防备。”
她的脚步一顿,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时候,让敌人知道‘你知道了’,比直接把他们抓起来,要有用得多。”
“来人。”她对着门外,扬声喊道。
一个白羽办案员立刻推门而入,躬身待命。
“你,现在就去城南的墨家工坊,给墨家的矩子,递我的帖子。”凌霜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果决。
“就说,我拘魔司前日剿匪,缴获了一件前朝的机关暗器,精巧无比,百思不得其解。想请矩子他老人家,明日午时,来我金羽堂,帮忙参详参详。”
“是,堂主!”办案员领命,转身便快步离去。
“这……就行了?”洛序看着办案员离去的背影,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行了。”凌霜重新坐回桌案后,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明天,等那位矩子大人来了,我会‘不小心’,让他看到你这张‘照骨图’。”
她看着洛序,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你说,当他看到自己内门的独门印记,清清楚楚地印在这张‘鬼画符’上,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他不会知道我们是怎么做到的,安王也不会知道。他们只会知道,我们拘魔司,有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能洞穿一切的手段。”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审问,都管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这两天也安分点,别再去梅苑了,免得被人看出什么端倪。”
“还有,给你那个神神叨叨的师父想个好点的来历,别到时候被人问起来,一问三不知。”
洛序从凌霜那冰块一样的静室里出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不少。他揣着那几张在异界人看来跟天书没两样的“照骨图”,嘴里哼着个不成调的曲儿,溜溜达达地回了拘魔司分给他的临时官署。
刚一进院子,苏晚和墨璃就跟两只护崽的母鸡似的迎了上来。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苏晚那张温柔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凌堂主她……她没为难您吧?”
“为难?”墨璃在一旁柳眉倒竖,捏着刀柄的手都有些发白,“她敢!要是那个冷面神敢对您怎么样,我……我就去找她理论理论!”
“行了行了,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洛序看着她们俩那紧张的小模样,心里头暖烘烘的,嘴上却不正经地摆了摆手。
“你们堂主大人好客得很,请我喝了杯上好的陈年凉白开,还跟我探讨了一下拘魔司的未来发展方向,我们相谈甚欢,相谈甚欢啊。”
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如同冰雕般,抱着剑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的身影上。
“叶璇。”他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声音沉了下来,“你过来,有活儿给你干。”
叶璇闻声,没有半句废话,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就来到了洛序面前,那双冰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吩咐。
“笔墨伺候。”
洛序大马金刀地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苏晚赶忙手脚麻利地取来文房四宝,墨璃则在一旁有些不服气地磨着墨,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有什么事不能让我们去,非得让这个闷葫芦去……”
洛序没理会她的小情绪,他提起笔,饱蘸了墨汁,在一张干净的信笺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他写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
“久闻墨家机关术甲天下,洛某近日偶得一精巧玩物,内藏乾坤,百思不解。明日午时,备薄酒于醉梦楼揽月阁,恭候墨家矩子大驾,共赏此物。”
写完,他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又在落款处,重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官职和名字。
“平西将军,洛序,拜上。”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里,没有用任何火漆封口,看起来就像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拜帖。
“喏。”洛序将信封递给叶璇,“送去城南的墨家工坊,亲手交给他们的当家人,那个叫什么……矩子的老头儿。”
叶璇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接过了信封,清冷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是。”
“还有,”洛序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记住,悄悄地去,别走大路,别让任何人看见你跟这封信有关系。”
“明白。”
叶璇点了点头,将信封小心地收入怀中。
下一刻,她的身影微微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滴,没有带起风,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院子的角落里。
“将军,您这是……”苏晚看着叶璇消失的方向,还是有些不放心,“您就这么……直接下帖子了?万一他们……他们狗急跳墙怎么办?”
“放心吧,我的好苏晚。”洛序重新靠回椅子上,端起苏晚刚刚泡好的热茶,惬意地喝了一口。
“这不叫冒险,这叫打草惊蛇。”他看着两个满脸写着“我不懂”的护卫,难得好脾气地解释起来。
“咱们现在手里没铁证,直接去抓人,人家不认,反倒把咱们自己陷进去了。现在嘛,”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你们干的破事儿,小爷我已经知道了’,让他们自己心里长草,自己先乱起来。”
“乱了,才会出错。”
洛序站起身,走到院子边上,看着远处帝都那连绵的屋檐和渐渐西斜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现在,就等着看,是蛇先动,还是我们先把它从洞里揪出来了。”
第129章 墨家矩子
洛序那番关于“打草惊蛇”的言论落下,苏晚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忧虑非但没减少,反而更浓了。
墨璃更是直接把小脸一板,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全是“我不信”三个字。
“将军,您就这么肯定?”
她抱着胳膊,往前凑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不解。
“就凭一封信?万一……万一那帮搞木头铁疙瘩的家伙,根本不理咱们呢?或者,他们就派个小喽啰过来,跟咱们打哈哈,那咱们不是白费劲了?”
苏晚也跟着柔声说道:“是啊,将军。墨家的人,向来只听安王的。您这么做,会不会……会不会把他们彻底给得罪了?奴婢是怕,他们会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来对付您。”
“哎哟,我的两个好护卫,你们怎么就不能盼我点好呢?”
洛序看着她们俩一个赛一个紧张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他们要是不来,或者派个小喽啰来,那就说明他们心里有鬼,而且是大鬼,鬼到连装模作样都不敢了。”
“那咱们就有了由头,直接去找凌堂主,申请对墨家工坊进行搜查。”
洛序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
“至于得罪他们?呵呵,从咱们接了这个案子开始,就已经把他们和他们背后的主子,给得罪到姥姥家去了,还怕多这一桩?”
“我这封信,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别把我们拘魔司当傻子。”
“更是要让那个躲在后头的安王殿下明白,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戏,藏不住了。”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沫子。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远处传来的、其他官署里办案员走动的声音,还有风吹过院墙角落那几丛杂草的“沙沙”声。
夕阳的余晖,已经从亮眼的金色,变成了温暖的橘红,给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墨璃看着洛序那副胸有成竹的悠闲样子,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这事儿悬,但那股子焦躁,却莫名地平复了不少。
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歪理邪说一大堆。”
苏晚则是走到洛序身边,提起桌上的小泥炉,细心地帮他续上热水。
“那将军,我们接下来……就这么干等着吗?”
“不然呢?”洛序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鱼饵已经撒下去了,总得给鱼儿一点闻着味儿游过来的时间嘛。”
他放下茶杯,拍了拍肚子。
“行了,别在这儿愁眉苦脸的了,天都快黑了,我肚子都叫了。”
“走,回屋,让厨房弄几个好菜,今儿晚上,咱们吃顿好的。”
“对了,”洛序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两个亦步亦趋跟上来的护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从现在开始,到明天中午之前,你们两个,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晚上轮流守夜,院子外围的警戒,交给其他的护卫。”
“记住,要外松内紧。表面上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该吃吃,该喝喝。但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一只苍蝇飞进来,都得给我盯住了。”
他看着墨璃那张跃跃欲试的脸,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尤其是你,墨璃,管好你的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听明白了没有?”
“……知道了。”墨璃有些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嗯。”
洛序满意地点了点头,推开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屋子里,掌事的女官早已安排妥当,屋内的灯烛烧得正旺,将一室都映得暖黄。不多时,厨房便将热气腾腾的饭菜送了上来,四菜一汤,荤素搭配,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来来来,都坐,忙活了一天,赶紧吃饭。”洛序像是没事人一样,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东坡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都愣着干嘛,吃啊。今晚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夜不是?”
与此同时,帝都南城的一片屋檐之上,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掠过瓦片,没有发出声响。
叶璇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她那双冰冷的眸子,正遥遥地望着不远处那座灯火通明、占地广阔的巨大院落。
那就是墨家工坊。
与其说是工坊,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堡垒。高墙耸立,墙头隐约可见寒光闪闪的机括 crossbow,门口守卫的护院,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好手。一阵阵“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和“嗡嗡”的机括运转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显示着里面的繁忙与森严。
她没有选择从正门硬闯。
身形一闪,她便如同鬼魅般滑下屋檐,贴着墙根的阴影,迅速地绕到了工坊的侧后方。
这里是一排给工匠们居住的宿舍区,防卫相对松懈一些。
叶璇在一棵大槐树的阴影里静静地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将巡逻护卫的路线和换防间隙,都默记于心。
终于,在一个两队巡逻兵交错而过的瞬间,她动了。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在短短两个呼吸之间,便穿过了数十丈的空地,翻上了一座二层小楼的屋顶。
她像一只灵巧的夜猫,在复杂的屋顶结构上飞速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座看起来最为气派、独立于工匠区之外的小楼前。
楼下,一个穿着灰色管事服的中年男人,正负手而立,似乎在等什么人。
叶璇不再犹豫。
她从怀中取出信封,屈指一弹。
那封信便如同长了眼睛的飞镖,“咻”的一声,不带起风声,精准无比地、稳稳地插在了那管事面前的廊柱上,入木三分。
那管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朝屋顶望去,却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夜空,和几片被夜风吹落的树叶。
“什么人!”管事厉喝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但四周一片寂静。
他迟疑地走到廊柱前,小心翼翼地拔下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收信人——“墨家矩子亲启”。
管事不敢怠慢,立刻拿着信,快步走进了小楼。
小楼的书房内,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朴素麻衣,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对着一盏油灯,专注地打磨着手中一个精巧的零件。他的手上布满了厚重的老茧和细密的伤痕,但动作却比绣花的姑娘还要稳定。
“矩子大人。”管事躬身将信呈上,“方才,有人从外面投来一封信。”
老者,也就是当代墨家的矩子,连衡,闻言抬起了头。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精光。
他放下手中的零件,接过信,拆开。
当他看清信上那寥寥数语,和他最后那个张扬的落款时,他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停顿了一下。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连衡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却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平西将军,洛序。
醉梦楼,揽月阁。
共赏此物。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地将信纸,凑到油灯的火焰上。信纸迅速卷曲、变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备车。”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威严。
“去安王府。”
拘魔司,洛序的临时官署内,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
洛序依旧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桌饭菜更重要的事。
可苏晚和墨璃,却都有些食不下咽。
墨璃用筷子百无聊赖地戳着碗里的米饭,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将军,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啊?”她抬起头,那张俏丽的小脸上,写满了焦躁,“这也太憋屈了!万一那帮人就是不接招,装死到底,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把梦凝姑娘关在拘魔司里吧?”
“是啊,将军。”苏晚也柔声劝道,“奴婢总觉得,这样太过冒险了。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万一……”
“吃饭吃饭。”洛序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墨璃碗里,“天大的事,也得填饱了肚子再说。你看看你,脸都快皱成苦瓜了。”
他咽下嘴里的饭,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谁说咱们是在干等着?”
“我这叫‘围点打援’,懂不懂?”见两人还是一脸迷茫,他只好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
“我这封信,就像是往一个耗子洞里,丢了一块点着了的炮仗。”
“里面的耗子,要么,就老老实实被烟熏死在里面。要么,就得拼了命地往外窜。”
“只要它一露头,咱们的夹子,不就能派上用场了?”
洛序喝了口汤,润了润嗓子。
“那个矩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既然敢下这封战书,手里就一定捏着让他们没法抵赖的家伙事儿。他现在最想做的,不是跟我斗气,而是赶紧跑去跟他的主子,安王,商量对策。”
“所以啊,咱们等着就行了。等着看,那条被惊动了的蛇,会从哪个洞里,探出头来。”
他的话音刚落,房间的窗户,被一阵微风轻轻吹动了一下。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剥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屋子中央,单膝跪地。
是叶璇。
“将军。”她那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信,已送到。”
第130章 螳螂捕蝉
帝都南城,墨家工坊。
这里没有寻常府邸的亭台楼阁,只有一座座高大、坚固的石砌建筑,终日里“叮当作响”,飘散着桐油和滚烫铁水的味道。
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楼内,灯火通明。
书房里,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间精密的工坊。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图纸,桌案上、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奇巧的零件、工具和半成品的机括。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朴素麻衣的老者,正站在桌案后,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刚刚将一封信纸在油灯上烧成灰烬。
“备车。”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去安王府。”
“父亲!”
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个身穿青色襦裙,容貌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子与柔美外表截然相反的英气的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那还在飘散着最后一缕青烟的灯火,又看了看自己父亲那张阴沉的脸。
“您当真要去?”女子的声音里满是失望,“就因为一封来路不明的拜帖?您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安的是什么心!”
当代墨家的矩子,连衡,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疲惫。
“若儿,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该管!”被称作连若的女子,上前一步,毫不退让地直视着自己的父亲,“我是您的女儿,也是墨家的弟子!我不想看着您,看着我们墨家,一步步地,被人拖进那吃人的泥潭里去!”
“泥潭?”连衡冷笑一声,他拿起桌案上一个刚刚打磨好的、结构复杂无比的铜制机心,在手里缓缓转动着,“若儿啊,你以为,我们墨家现在,就站在岸上吗?”
“我们墨家,传承千年,靠的是手艺,是这天下独一份的机关术!”连若的声音里充满了骄傲,“我们不投靠谁,也不依附谁!皇朝也好,王爷也罢,谁想用我们的东西,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和价码来换!这才是我们墨家的立身之本!”
“天真!”连衡将手中的机心,重重地往桌案上一顿,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你以为,我们手里握着的是安身立命的本事?不!在那些真正的掌权者眼里,我们就是一块肥肉!一块谁都想上来咬一口的肥肉!”
老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已久的火气。
“今天,我们不选安王,明天,就会有信王、诚王找上门来!再不然,就是宫里那位!你以为,凭我们这些工匠,能挡得住谁?”
“我们墨家,想要活下去,想要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就必须找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所以您就选了安王?”连若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嗤笑,“父亲,您别自欺欺人了!那安王府里养着的是什么东西,您比我清楚!平安坊死的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您也心知肚明!”
“我们墨家,什么时候,要靠给这种人当走狗,才能活下去了?”
她环视了一圈这满屋子的精密零件和图纸,眼神里满是痛心。
“看看您自己,再看看族里那几位长老!一个个都像是被猪油蒙了心!整天围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王爷转,把祖宗传下来的‘兼爱非攻’的训诫,都丢到哪里去了!”
“住口!”连衡终于被彻底激怒,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由整块铁木制成的桌案,都跟着震了三震。
“妇人之见!”他指着女儿的鼻子,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懂什么叫权衡利弊!你懂什么叫政治!你只看到眼前的脏,却看不到,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将来整个墨家,都会被人连皮带骨地吞下去,连渣都不会剩!”
书房里,父女二人怒目而视,气氛僵硬到了极点。
“父亲,”最终,还是连若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激烈,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您要去,我不拦着。”
“我只希望,您将来,不要后悔今日的选择。”
说完,她不再看自己的父亲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让她感到窒息的书房。
连衡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伸出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的叹息。
他重新拿起那个冰冷的铜制机心,在手里紧紧地握着,那坚硬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拘魔司,洛序的官署内。
一顿晚饭,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
叶璇回来后,便又恢复了那副冰雕的样子,抱着剑,守在了门外的廊柱下,与阴影融为一体。
墨璃和苏晚,则按照洛序的吩咐,一个守着前半夜,一个守着后半夜。
洛序自己,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洗漱完毕,便早早地躺到了床上。
他没有修炼,也没有思考案情,只是闭着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很快,便进入了一种似睡非睡的假寐状态。
他在等。
等那条被惊动的蛇,从洞里,探出头来。
夜,越来越深。
帝都的喧嚣,渐渐沉寂了下去。除了更夫的梆子声,和偶尔几声犬吠,便再无其他声响。
负责守前半夜的墨璃,一开始还精神抖擞,瞪大了眼睛,像只警惕的猫儿,注视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过去……
院子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别说是刺客了,就连只耗子都没见着。
她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架来。
“呼……”
一阵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吹了进来,拂动了桌案上的灯火。
烛火摇曳了一下,将屋子里的影子,拉得一阵晃动。
墨璃的头,一点一点的,最终,重重地磕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睡着了。
就在她睡着的那一刻,一股比夜色还要深沉的、带着淡淡紫藤萝花香的黑烟,无声无息地,从窗缝里,渗透了进来。
那黑烟,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地上游走,悄无声息地,绕过了趴在桌上熟睡的墨璃,径直朝着床榻的方向,飘了过去。
第131章 黄雀在后
桌案上的烛火,毫无征兆地,朝着门口的方向,猛地一斜,火苗被压成了一片薄薄的、诡异的明黄色。
没有风。
趴在桌上熟睡的墨璃,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睡得更沉了。
一缕比夜色还要浓郁的黑烟,正从那半开的窗户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却带着一股子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阴冷,和若有若无的、甜得发腻的紫藤萝花香。
这股香气,似乎有着催眠的魔力,让本就疲惫的墨璃,彻底失去了最后警觉。
黑烟在地面上无声地流淌,像是一滩活着的墨汁。它灵巧地绕开了桌椅,绕开了趴在桌上、对危险毫无察觉的护卫,最终,悄无声息地,汇聚到了床榻之前。
烟气缓缓升腾,在半空中凝聚,盘旋,像是一条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冰冷的“目光”,锁定在了床榻上那个呼吸平稳、似乎已经陷入沉睡的身影上。
它没有立刻攻击。
它在观察,在确认。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在确定床榻上的人已经彻底熟睡,没有任何防备之后,那团黑烟,才猛地朝着洛序的眉心,扑了下去!
它要像之前对付那些可怜虫一样,钻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将军的梦里,将他的魂魄,一点一点地,啃食干净!
就在那团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黑烟,即将触碰到洛序皮肤的瞬间——
床榻上那个一直“熟睡”的人,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清明,和如同猎人看到猎物掉入陷阱般的、冰冷的笑意!
“等你好久了,杂碎!”
洛序心中一声冷喝,那只一直放在被子里的右手,快如闪电地探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个造型古怪的、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疙瘩”。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铁疙瘩”侧面的一个凸起。
“滋啦——!!!”
一道刺眼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蓝色电弧,瞬间从那“铁疙瘩”的前端爆开,精准无比地,轰击在了那团刚刚扑下来的黑烟之上!
这是一种完全超脱于这个世界灵气体系之外的、纯粹而又狂暴的力量!
“吱——!!!”
一声不似人声、充满了痛苦与惊恐的尖啸,猛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响!
那团黑烟,像是被泼了滚油的雪,剧烈地翻腾、扭曲、消散!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子皮肉烧焦般的恶臭!
“什么人!”
这声尖啸,就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墨璃的耳朵里。
她几乎是弹射般地从桌上跳了起来,睡意全无,脸上写满了惊骇与自责。
当她看到那道正疯狂逃窜的黑色残烟,和床上已经坐起身、手里还握着个冒着青烟的古怪玩意儿的洛序时,她那张俏丽的小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将军!”
“有刺客!!”
她厉喝一声,想也不想,拔出腰间的佩刀,就朝着那道已经窜到窗口的黑烟,一刀劈了过去!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苏晚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煞气,她提着剑,第一个冲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院子里的叶璇,她没有进屋,而是身形一晃,直接封死了黑烟可能逃窜的所有角度!
那道被电弧击中的黑烟,显然是受了重创,速度慢了不止一筹。它惊恐地躲开了墨璃那含怒的一刀,刚从窗口窜出去,迎面便撞上了叶璇那张比寒冰还冷的脸,和那柄快得只剩下一道银线的剑!
“留下!”叶璇一声清叱,剑光如网,瞬间便将那道残烟笼罩!
“收!”
苏晚不知何时,已经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由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小瓶子,她拔开瓶塞,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柔和的吸力,从瓶口传出。
那道被叶璇剑网困住的残烟,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最终还是被一寸寸地,拉扯着,吸进了玉瓶之中。
苏晚眼疾手快,立刻盖上了瓶塞,还在上面贴了一张黄色的符纸。
院子里,这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是空气中那股子甜腻的花香和焦臭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将军!您……您没事吧?!”
墨璃提着刀冲到床边,一双桃花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是后怕,又是愤怒,更多的是对自己失职的深深自责。
“我……我该死!我居然睡着了……”
她“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
“请将军责罚!”
“行了行了,起来。”洛序看着她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只觉得又好气又心疼。他从床上下来,随手把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黑色“铁疙瘩”往床头一丢,伸手就去拉墨璃的胳膊。
“哭什么哭,多大点事儿。”
“地上凉,赶紧起来。你家将军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嘛,一根毛都没少。”
“可是我……”墨璃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就是不肯起来,“要不是您早有防备,我……我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得得得,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明儿个就给我多买两匣子桂花糕。”洛序手上用了点力,半强硬地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不叫你的失职,这叫请君入瓮,懂不懂?你就是那个香喷喷的诱饵,专门钓它这条臭鱼的。”
“墨璃,快别哭了。”苏晚也走了过来,她先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洛序,确认他真的毫发无伤,这才松了口气,拿起帕子,温柔地帮墨璃擦着眼泪。
“将军心里有数呢,你再这样,倒让将军看笑话了。”
洛序没再理会还在小声抽噎的墨璃,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苏晚手中的那个羊脂白玉小瓶上。瓶身温润,但上面贴着的那张黄色符纸,却隐隐有流光闪动。
“这玩意儿,靠谱吗?”他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瓶身,“里面的东西,不会再跑出来吧?”
“将军放心。”苏晚将玉瓶递了过来,轻声解释道,“这是‘敛魂瓶’,专门用来收纳无形之物的。上面贴的是拘魔司特制的‘镇灵符’,只要符箓不破,它就绝对跑不出来。”
“不过……”她顿了顿,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东西邪性得很,符箓的灵力,最多也就能镇住它六个时辰。时间一过,就不好说了。”
“六个时辰……”洛序接过那个冰凉的小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他甚至能感觉到,瓶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愤怒地冲撞,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
“足够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个神情各异的护卫,脸上的懒散和玩味,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看来,咱们这位安王殿下,比我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这封信才刚送出去多久?他就急吼吼地派这玩意儿来灭口了。”
“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晚问道,“还要等明天那位墨家矩子赴约吗?”
“等?”洛序冷笑一声,“等他跟安王商量好了怎么糊弄我吗?”
“现在,咱们手里有了新东西。”他晃了晃手里的敛魂瓶,“主动权,可就在咱们这边了。”
“墨璃,苏晚。”洛序沉声下令。
“在!”两人立刻应声,墨璃也收起了眼泪,重新握紧了刀柄。
“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
“叶璇。”他又看向门口那道沉默的影子。
“你在家守着。”
“是。”叶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
“去哪儿啊,将军?”墨璃抹了把脸,急吼吼地问道,她现在只想把刚才丢的面子,赶紧找回来。
洛序没回答她,只是走到床边,重新捡起那个黑色“铁疙瘩”,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敛魂瓶。
“去金羽堂。”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清晰无比。
“大半夜的,也该让咱们那位堂主大人,加班瞧瞧好东西了。”
第132章 紫纱旖旎
金羽堂深处,凌霜的独立小院里,万籁俱寂,只有几只不知名的秋虫在角落里低低地叫着。
洛序一行三人,脚步无声地穿过月下的庭院,停在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将军,这么晚了……凌堂主怕是已经歇下了吧?”苏晚看着那黑漆漆的窗户,有些迟疑地小声说道,话语里满是下属对打扰上官休息的顾虑。
“歇下了也得给我起来!”墨璃在一旁压着嗓子,恶狠狠地说道,她现在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既气刺客,更气自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这个堂主难道还能睡得着觉不成!”
“行了,都别吵吵。”洛序抬起手,示意她们安静。
他上前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然后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门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了老远。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墨璃的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刚想再说什么,洛序却又抬起手,再次敲了三下。
这一次,他稍微加重了些力道。
“凌堂主,属下洛序,有紧急公务求见。”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足以清晰地传进屋里。
过了约莫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屋里才传来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声,似乎是有人从床上起来,在摸索着穿鞋。
又过了一会儿,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
门后,探出了一张还带着几分惺忪睡意的、清冷绝美的脸。
凌霜显然是被吵醒的,一头如瀑的青丝并未像往常那样用玉冠束起,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她光洁的脸颊上,让她那张总是如同冰雕般的脸,平添了几分难得的、属于女子的柔和与慵懒。
她身上穿着的,也不是那身标志性的、冷硬的金羽堂主劲装,而是一件月白色的、质地轻薄的丝绸睡袍。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宽松的衣袍,非但没能遮住她那惊人的身段,反而在朦胧的月光下,隐隐勾勒出那被制服紧紧束缚的、丰腴得让人心惊的饱满轮廓。
她的眼神,一开始还带着被打扰清梦的不悦和迷茫。当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洛序,以及他身后那两个神情紧张的护卫时,她那双清冷的凤眼,微微眯了一下。
“洛序?”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三更半夜,你发什么疯?”
然而,下一刻,她似乎才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袍,又抬头看了看洛序那双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明显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的眼睛。
凌霜那张清冷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了一抹极淡的、不正常的红晕。
“砰——!!”
一声巨响!
那扇刚刚打开的房门,被她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摔上了,差点拍在洛序的鼻子上。
“在外面等着!”
屋里,传来她那带着羞恼和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门外,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墨璃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又赶紧用手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小脸通红。
苏晚则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小声地替自家将军辩解:“将军……凌堂主她……她可能不是故意的。”
洛序摸了摸鼻子,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只是心里忍不住吐槽。
“我操,这娘们儿……身材也太他妈有料了吧……”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房门才再次被“吱呀”一声打开。
凌霜已经重新换上了那身不苟的黑色劲装,长发也用一根银簪利落地挽起,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金羽堂主模样。只是,她那双凤眼里,依旧带着几分未消的恼意,脸颊上那抹红晕,也还没彻底褪去。
“说吧。”她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要是没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洛序,我保证你明天的操练,会‘非常’精彩。”
“绝对是天塌下来的大事。”洛序收起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脸色一正,将一直捧在手里的那个羊脂白玉瓶,递了过去。
“堂主大人请看,这是属下刚刚抓到的‘耗子’。”
他言简意赅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快速地说了一遍。
听到“魇魔”、“夜袭”、“灭口”这几个词,凌霜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那点女儿家的羞恼,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代之的,是身为拘魔司堂主的、极致的冷静与凝重。
她接过那个敛魂瓶,只是看了一眼上面那张灵光闪烁的符箓,便立刻做出了判断。
“走。”
“这东西,不是你我能处置的。”凌霜将敛魂瓶重新塞回洛序手里,语气果决,“跟我来,立刻去见司卿大人!”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直接转身,步履生风地朝着院外走去。
洛序冲着苏晚和墨璃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刻跟了上去。
深夜的拘魔司,空旷而又寂静,只有巡逻的白羽办案员,在看到凌霜那道冷冽的身影时,才会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南宫玄镜的住处,在拘魔司的最深处,是一座独立而又奢华的宫殿式建筑,与周围那些实用至上的官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门口守着两个彩羽亲卫,见到凌霜带着人深夜到访,脸上也露出了诧异,但并没有阻拦。
“凌堂主。”其中一名亲卫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司卿大人已经歇下了,若非紧急要务……”
“十万火急。”凌霜只丢下这四个字。
亲卫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那名亲卫便快步走了出来,神色有些古怪。
“司卿大人有令,让诸位……直接去寝宫见驾。”
寝宫?
不光是洛序,就连凌霜的脸上,都闪过了错愕。
在大虞,官员的寝宫,是比书房还要私密的地方。深夜传召下属进入寝宫议事,这……这不合规矩。
“愣着干什么,走吧。”洛序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捅了捅还在发愣的凌霜,“咱们司卿大人,什么时候按规矩办过事?”
凌霜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压下了心头的异样,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挂着层层紫纱幔帐的前厅,一股比南宫玄镜身上那股子香气,还要浓郁、还要旖旎的暖香,扑面而来。
寝宫的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透出温暖而又暧昧的橘色烛光。
“进来吧,小家伙们。”
南宫玄镜那慵懒得像是能滴出水来的声音,从门后幽幽地传了出来。
“磨磨蹭蹭的,是怕姐姐我吃了你们吗?”
第133章 为朕所用
凌霜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寝宫大门时,一股混杂着脂粉、熏香与某种奇异花香的暖风,便裹挟着慵懒与暧昧,扑面而来。
这与她自己那间除了兵器和公文、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屋子,简直是两个世界。
洛序跟在后面,也是眼皮一跳。
好家伙,这哪是官署,这简直就是金屋藏娇的销魂窟。
只见层层叠叠的紫色纱幔之后,是一张巨大得有些夸张的沉香木雕花大床。床上铺着不知名的、光滑如水的黑色丝绸,与床上那人病态般雪白的肌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南宫玄镜就那么斜斜地倚在床头,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半透明的黑色纱衣,一头墨狐皮裘随意地搭在腰间,堪堪遮住那惊心动魄的起伏。她那双修长白皙的腿,就那么毫无遮掩地交叠着,暴露在温暖的烛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她似乎正在看一本什么书,听到众人进来的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那双紫晶般的狐狸眼,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洛序身上。
“怎么,都杵在门口当门神?”她的声音,带着嗔怪,像是情人间的埋怨,“是怕姐姐我吃了你们,还是觉得姐姐这儿的门槛,比紫宸殿的还高啊?”
凌霜的脸颊,又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子不自在,躬身行礼。
“司卿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知道你有要事,不然大半夜的,谁敢来敲本官的门。”南宫玄镜打了个哈欠,那件本就松垮的纱衣,又滑落了几分。
她伸出一根白得透明的手指,对着洛序,轻轻勾了勾。
“你,洛序,拿着东西,到床边来回话。”
“其他人,就在那儿站着,别碍着姐姐我看书。”
这话一出,不光是苏晚和墨璃,就连凌霜的眉头,都皱了一下。
洛序心里骂了句“妖精”,脸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敬,捧着那个敛魂瓶,老老实实地走到了那张香气四溢的大床边。
离得近了,那股子甜腻的香气,更是霸道地往他鼻子里钻。他甚至能看清南宫玄镜脸上细微的绒毛,和那双紫眸深处,一闪而过的、玩味的笑意。
“说吧,我的平西将军。”南宫玄镜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瓶上,“又给姐姐我,带了什么好玩的小玩意儿啊?”
“回司卿大人。”洛序尽量不去看她那几乎没穿的衣服,低着头,将玉瓶呈上,“安王府的‘耗子’,刚刚来过了。属下侥幸,将它……留下了一小截尾巴。”
他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又复述了一遍。
南宫玄镜听着,脸上那慵懒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甚至还有闲心,伸出脚,用那涂着蔻丹的脚趾,轻轻地、暧昧地,蹭了蹭洛序的小腿。
洛序身体一僵,差点没把手里的瓶子给扔了。
“哦——”听完之后,南宫玄镜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
她伸了个懒腰,那惊人的曲线,在薄纱下展露无遗。
“就这点破事儿啊?”
她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我还以为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呢,害得姐姐我觉都睡不好。”
“行了行了,知道了。”她重新躺了回去,拿起那本书,看都懒得再看洛序一眼,“瓶子你先拿着,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杵着了。天大的事,也等姐姐我睡醒了再说。”
“还有你,凌霜。”她头也不回地说道,“管好你手下的人,别整天一惊一乍的,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众人,自顾自地翻起了书。
那轻描淡写的态度,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刺杀,在她眼里,就跟邻居家丢了只鸡一样,不值一提。
洛序和凌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和……憋屈。
但司卿大人发了话,他们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躬身行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就在众人转身,即将走出那层层纱幔的瞬间,洛序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床上的南宫玄镜,整个身体,都像是融入了阴影一般,悄无声息地,变淡了,消失了。
他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床上,空空如也。
只剩下那本摊开的书,和那件墨狐皮裘,还带着人体的余温。空气中,那股子甜腻的香气,依旧浓郁。
人,却不见了。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甘露殿。
这里是大虞女帝的寝宫,却不似寻常帝王那般金碧辉煌。殿内陈设简单,只有几件古朴的家具,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清冷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檀香。
一轮明月,透过巨大的琉璃窗,将清辉洒在殿内那张同样巨大的龙床上。
少卯月并未安睡。
她只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寝衣,长及腰际的乌发随意地披散着,正靠在床头,借着月光,安静地翻阅着一本奏折。那张清冷绝世的容颜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那双罕见的冰蓝色凤眼,在看到某些字句时,才会微微闪动一下。
整个寝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身侧的空气,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
一道紫色的、带着甜腻香气的影子,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龙床之上。
南宫玄镜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从身后,轻轻地环住了女帝那纤细却挺拔的腰肢,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她冰凉的、带着淡淡体香的后颈上,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陛下……”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副慵懒的调调,而是带着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真正的娇憨与依赖。
“您又在为那些烦心事熬神了。”
少卯月翻动奏折的手,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身后那双不合规矩的手臂,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如月。
“你那边,有结果了?”
“嗯。”南宫玄镜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像只撒娇的猫儿,“咱们那位安王弟弟,果然坐不住了。”
她将洛序官署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原原本本地,向身前的帝王,做了禀报。只是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再没有半分轻视,而是充满了凝重与分析。
“……那孩子,比我想的,还要机灵些。不仅没着了道,反倒把那魇魔的残躯,给活捉了。”
“朕知道了。”少卯月合上了奏折,随手放在一边。
她终于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妖异绝美的脸。
“辛苦了,玄镜。”
“能为陛下分忧,是玄镜的福分。”南宫玄镜痴痴地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那张清冷的面容,“只是,陛下,那洛序……你真的要……”
“朕自有分寸。”少卯月打断了她的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南宫玄镜那只还在自己脸上流连的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把刀,还需再磨一磨。”
“在这根拘魔司的羽毛能真正为朕所用之前,任何意外,朕都不希望看到。”
“玄镜明白。”
第134章 重明堂副堂主
四个人,八只脚,就这么从南宫玄镜那香气四溢的寝宫里,一步步退了出来。
一直退到院子里,被深夜那带着凉意的冷风一吹,几个人才像是活了过来。
“这……这就完了?”墨璃第一个憋不住,她看看洛序手里的敛魂瓶,又回头瞅瞅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华丽宫门,一张俏脸皱得跟包子似的,“咱们这又是抓刺客又是半夜跑来报信的,结果那位大人就……就让我们回去睡觉?”
“这也太儿戏了吧!”她气得跺了跺脚,“我还以为她会连夜提审,或者直接带人抄了安王府呢!”
苏晚也是一脸的茫然,她轻轻拉了拉洛序的衣袖,小声问道:“将军,司卿大人她……是不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啊?”
洛序没说话,他也在琢磨。南宫玄镜那副轻描淡写的态度,还有最后那一下诡异的消失,处处都透着古怪。
“不。”
一直沉默的凌霜,却在此时开了口。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凤眼却亮得惊人,里面是冷静的分析和判断。
“恰恰相反,司卿大人,是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
“啊?”墨璃和苏晚都愣住了。
凌霜转过身,看着洛序,也像是在对自己解释。
“司卿大人让我们回去休息,说‘天大的事等她睡醒了再说’,这不是轻视,这是在告诉我们——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能插手的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对上层权力运作的敬畏。
“她要亲自出手了。而且,她要动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安王府那么简单。”
听了凌霜这番话,墨璃那股子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给浇灭了,只剩下后知后觉的咂舌。苏晚则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像……是这个理儿。”洛序摸了摸下巴,也觉得凌霜的分析最靠谱。
“行吧,既然大老板要亲自下场了,那咱们这些小兵,也乐得清闲。”他拍了拍手,冲着两个护卫咧嘴一笑,“走走走,都回去睡觉!今晚闹腾了这么一出,都累坏了。天大的事,也等明儿个睡醒了再说!”
他这话,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学着南宫玄镜的调调,听得墨璃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四人不再多言,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思,离开了这座充满了神秘与旖旎的院落。
这一夜,后半夜出奇的平静。
洛序官署的院子里,再没有任何异动。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只是一场噩梦。
第二天,创始历一二三一年六月二日,清晨。
太极殿,早朝。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照品级,分列于丹陛两侧。金色的晨曦透过高大的窗棂,照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反射出庄严而肃穆的光。
洛序穿着他那身还不怎么合身的裨将军官袍,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滥竽充数的。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站在宗室队列前方的安王,少卯昼。
安王殿下今日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王袍,面带温润和煦的微笑,与相熟的宗室和大臣们点头致意,那份从容与优雅,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亢的唱喏,所有官员立刻垂首躬身。
身着玄色九龙滚金边龙袍的女帝少卯月,头戴十二旒冕冠,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上御阶,端坐于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她那双冰蓝色的凤眼,平静地扫过阶下百官,整个大殿的温度,似乎都因此降了几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户部尚书禀报了夏粮的征收情况,工部侍郎哭诉了修缮河堤的银子又有了缺口,礼部的官员为了祭天大典的流程细节争论不休……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洛序听得昏昏欲睡,就在他以为今天又要在这无聊的扯皮中结束时,龙椅上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帝王,开口了。
“安王,少卯昼。”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块寒冰,投入了这锅温吞的沸水之中。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安王少卯昼闻声出列,躬身行礼,脸上的微笑依旧无懈可击:“臣弟在。”
“朕听闻,”少卯月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又像是能洞穿人心,“你府上,近日多有怪事发生。以至豢养的妖物失控,邪祟外泄,搅得帝都内外,人心惶惶,更令吏部侍郎钱松之女,至今昏迷不醒。”
安王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僵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
但少卯月,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身为皇子亲王,不思为朕分忧,为国分劳,反而治家不严,祸及百姓。朕,甚是失望。”
“传朕旨意!”
女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上!
“安王少卯昼,德行有亏,着,禁足于安王府三月,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半步!”
“墨家,身为机关术大家,不思造福于民,反而助纣为虐,造此邪物,其罪难辞!着,罚没其一年岁入,充入国库!”
“另,责令墨家矩子连衡,十日之内,务必想出救治钱氏之女及所有受害者的法子!所有汤药费用、安抚赔偿,皆由墨家一力承担!”
“若有违误,朕,拿他是问!”
一连三道旨意,如三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太极殿所有人的头顶上!
整个朝堂,一片死寂!
安王少卯昼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血色“唰”的一下褪了个干净。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身月白色的王袍,在光洁的金砖上铺展开来。
“臣弟……臣弟知罪!”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颤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弟治家不严,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请皇姐重重责罚!”
那姿态,那语气,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真心悔过的、受了蒙骗的无辜王爷。
站在队列末尾的洛序,看着他那副影帝级别的表演,心里头冷笑连连。
“装,你再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也从文官队列中,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正是须发皆白的墨家矩子,连衡。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比安王还要苍白几分。他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罪臣……罪臣连衡,叩见陛下!”
“罪臣教子无方,管束不力,以至门下出了此等败类,险些为祸苍生!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一边说,一边将头磕得“砰砰”作响,老泪纵横。
“请陛下降罪!墨家上下,愿倾尽所有,弥补过错!救治钱氏孤女,赔偿所有受害者!”
他这番声泪俱下的陈情,倒也情真意切,引得不少同僚都露出了同情之色。
龙椅之上,少卯月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只是静静地看着阶下跪着的两人,没有任何波澜。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不带温度。
“罢了。”
“念在你们尚有悔过之心,此事,便到此为止。”
“安王好生在府中思过,连矩子也尽快将功补过吧。”
“臣弟……谢皇姐天恩!”
“罪臣……叩谢陛下隆恩!”
两人如蒙大赦,再次重重叩首,这才各自退回了队列之中。安王起身时,还用衣袖擦了擦眼角,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霆风暴,似乎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了。
殿内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朝会即将结束时,龙椅上的女帝,却又一次开口了。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武将队列末尾,那个还在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洛序身上。
“平西将军,洛序。”
“臣在。”洛序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出列,躬身行礼。
“朕听闻,”少卯月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昨日夜里,有宵小之辈,潜入你官署行刺。可有此事?”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又一次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集中到了洛序身上!
刚刚才敲打了安王,这边他委以重任的将军就遭到了刺杀?这其中要是没点联系,鬼都不信!
“回陛下,”洛序定了定神,朗声答道,“确有此事。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已被臣当场擒获,未能伤及臣分毫。”
“嗯。”少卯月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她的目光,转向了站在百官之首,一直垂眸不语的宰相南宫易城身旁。那里,站着一个身着华贵紫袍、身姿婀娜的女子。
正是彩羽司卿,南宫玄镜。
“南宫司卿。”
“臣在。”南宫玄镜莲步轻移,出列行礼,声音慵懒而又妩媚。
“洛序此番遇刺,你拘魔司有护卫不力之嫌。但念其亦有擒贼之功,朕,便功过相抵了。”
“只是,朕的将军,不能总是这般置于险境之中。”
女帝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传朕旨意。”
“加封平西将军洛序,为拘魔司金羽,任重明堂副堂主一职!”
“专司查办帝都内外,一切疑难悬案!凡涉案者,无论身份,皆可先查后奏!”
“轰——!!”
如果说,刚才惩戒安王和墨家,只是一粒摔炮,那此刻这道旨意,就是一颗真正的炸雷,在太极殿里,轰然炸响!
金羽!
重明堂副堂主!
先查后奏!
这三个词,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一个普通的武将,一步登天!更何况是三个加在一起!
这意味着,洛序不仅仅是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更是一把由皇帝陛下亲自授予的、可以斩向帝都任何一个角落的利剑!
而且,这把剑,还归属于拘魔司这个向来只对皇帝负责的、最锋利的暴力机关!
一时间,无数道复杂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还保持着躬身行礼姿势的年轻将军。羡慕,嫉妒,惊疑,忌惮……
洛序自己,也懵了。
他只是想借着昨晚的事,给安王和墨家上点眼药,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实际的好处。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女帝陛下,手笔居然这么大!
这已经不是赏赐了,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他几乎能感觉到,背后安王那温和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变得有多么的阴冷和怨毒。
“臣……”洛序的喉咙有些发干,“臣,惶恐!臣资历尚浅,恐难当此大任,还请陛下……”
“朕说你当得,你便当得。”
少卯月的声音,不带感情地,打断了他的推辞。
“朕,只要结果。”
“你,可明白?”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趁手的兵器。
洛序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再次躬身,声音铿锵有力。
“臣,洛序,领旨!”
“必不负陛下所托!”
第135章 凌霜的关心
太极殿那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清晨的阳光涌了进来,驱散了殿内那压抑到极点的紧张气氛。
“退朝——”
随着内侍那一声拖得长长的唱喏,文武百官们像是瞬间活了过来,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退出大殿。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甚至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所有人的脑子里,都还在回响着刚才女帝那几道雷霆万钧的旨意。
安王禁足,墨家受罚,而那个刚刚从北境回来没几天的平西将军洛序,则一步登天,成了拘魔司里手握实权的“金羽”大人。
这帝都的天,怕是要变了。
洛序混在人群里,慢慢地往外走。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同僚们,投向他的目光,变得截然不同。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刻意的疏远和敬畏。仿佛他身上沾了什么瘟疫,碰一下就会惹上天大的麻烦。
他倒也不在意,只是低着头,思量着女帝这番操作的深意。
“好一招‘捧杀’啊。”
洛序心里跟明镜似的。
“又是封将军,又是给金羽,还给了个‘先查后奏’的特权。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递给了我一把最锋利的刀,然后指着安王的方向,告诉我‘砍他’。”
“砍了,我就是陛下手里最好用的刀。可这把刀,也把自己彻底亮在了明处,成了安王那伙人眼里的第一根钉子。”
“要是不砍,或者砍歪了,那就是抗旨不遵,欺君罔上。到时候,都不用安王动手,陛下自己就能把我这把‘钝刀’给折了。”
他走出宫门,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这盘棋,他已经成了棋盘上最显眼,也最危险的那颗棋子。
“将军!您可出来了!”
苏晚和墨璃早就在宫门外等得望眼欲穿,一看到洛序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
“将军,您没事吧?刚才在里面……陛下她……”苏晚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没事?”墨璃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她围着洛序转了一圈,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脸上满是激动和崇拜,“什么叫没事!将军!您听见了吗?金羽!还是副堂主!我的天呐,您现在可是咱们拘魔司里,除了几位司卿和堂主之外,最厉害的大官了!”
“瞧你那点出息。”洛序没好气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官大一级压死人,我现在官大了,以后你再敢跟我顶嘴,我就扣你月钱。”
“我才不信呢!”墨璃捂着额头,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那双桃花眼,已经笑成了两弯月牙。
一行人坐上马车,朝着拘魔司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洛序都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假寐,脑子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马车在拘魔司重明堂的门口停下,门口守卫的两名白羽办案员,看到洛序从车上下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躬身,行了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标准的大礼。
“恭迎洛将军!恭迎副堂主大人!”
“嗯。”洛序点了点头,径直朝着里面走去。
重明堂是主管破案和审讯的地方,往日里总是人来人往,气氛肃杀。但今日,洛序踏入这方庭院,所有看到他的办案员,都纷纷停下了脚步,躬身行礼,口称“大人”。
洛序穿过庭院,来到了最深处那间最大、位置最好的官署前。门是开着的,一个清冷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巨大的堪舆图前,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是凌霜。
她身上依旧是那身不苟的黑色劲装,金色的云纹在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流淌着冷硬的光。那被制服紧紧包裹的背影,腰是腰,臀是臀,曲线挺拔得惊人。
“堂主大人,这么早就开始办公了?”洛序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凌霜闻声,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凤眼,静静地看着洛序。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官署了。”她说道,“我的在隔壁。你我同为重明堂正副堂主,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那感情好,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还得请堂主大人多多指教。”洛序嬉皮笑脸地走了进去。
墨璃和苏晚也想跟进去,却被凌霜一个冰冷的眼神给拦在了门外。
“你们两个,去给洛副堂主泡壶好茶来。”
“是。”苏晚乖巧地应了一声,拉着还想说什么的墨璃,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洛序和凌霜两人。
“恭喜你,洛副堂主。”凌霜看着他,终于说出了那句“恭喜”,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同喜同喜,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战友了。”洛序一点也不见外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打量着这间宽敞的官署。
“我可没觉得有什么可喜的。”凌霜走到他对面,双手抱臂,那动作让她本就惊人的胸前曲线,显得更加挺拔。
“陛下给了你‘金羽’的身份,这是‘盾’,让你面对宗室权贵时,有了护身符。”
“她给了你‘副堂主’的实权,这是‘剑’,让你有了调动拘魔司人手的权力。”
“她还给了你‘先查后奏’的特权,这是‘尚方宝剑’,让你在捅破天的时候,不用担心被御史台那帮人给淹死。”
她看着洛序,眼神锐利。
“陛下把能给你的,都给你了。”
“接下来,就看你这把刀,是能砍断朽木,还是……把自己给崩断了。”
“听堂主大人这意思,是不怎么看好我啊?”洛序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也认真了起来。
“我只相信证据和结果。”凌霜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你现在是重明堂的副堂主,是我的副手。你的成败,也关系到整个重明堂的声誉。”
她走到桌案前,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个崭新的、由赤金打造的腰牌,扔给了洛序。
腰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重明鸟,背面,则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洛”字。
“这是你的金羽腰牌。”
“从现在起,重明堂所有朱羽及以下的办案员,你皆可调动。”
“安王府那条线,我会让青鸾堂的人全力配合你。”
“但是,洛序,”她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警告,“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拘魔司的副堂主,不是陛下的家臣。办案,要讲规矩,讲证据。”
“我怕你年轻气盛,被人当了刀使,最后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第136章 重见天日
凌霜那番话,带着她一贯的冰冷和公事公办,但洛序却从那双锐利的凤眼里,读出了藏得很深的关切。
那不是上司对下属的敲打,更像是一种……同类对同类的提醒。提醒他,前方的路,有多么的凶险。
“多谢堂主大人提点。”
洛序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站起身,对着凌霜,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他把那枚沉甸甸的赤金腰牌在手里掂了掂,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都清晰了几分。
“我知道,陛下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呢。”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烤就烤吧。要是连这点火都扛不住,以后还怎么在这吃人的帝都里混饭吃?”
“你放心,”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认真,“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命硬。谁想拿我当刀使,也得先问问我这把刀,够不够硬,会不会崩了他的牙。”
凌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变得深邃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你好自为之。”
她丢下这四个字,拉开门,便走了出去,那挺拔的背影,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将军,茶来了!”
凌霜前脚刚走,苏晚和墨璃后脚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墨璃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放到洛序面前,小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忿。
“那个冷面神跟您说什么了?是不是又给您派什么要命的差事了?”
“说什么了?”洛序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舒坦地叹了口气,“她说,让我这个副堂主,好好干活,别给她丢人。”
“她还说,”洛序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让我去把一些该了结的事,都给了结了。”
“走吧,先去办第一件。”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官署后门的方向走去。
“去哪儿啊,将军?”苏晚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空杯,一边柔声问道。
“梅苑。”洛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去告诉梦凝姑娘一个好消息。”
拘魔司的梅苑,与前堂的肃杀不同,自有一份闹中取静的安宁。
洛序穿过月亮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坐在院中梅树下石凳上的纤细身影。
梦凝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鹅黄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虽然脸上还有几分病态的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了许多。
她似乎是在发呆,怔怔地看着地上被树影切割得斑驳的光斑,连洛序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咳咳。”洛序在她身后,故意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啊!”
梦凝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回过头来。看清是洛序,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先是闪过慌乱,随即又安定下来,连忙站起身,对着洛序行了一个万福礼。
“洛……洛副堂主……”
她显然也听说了早朝上的事,连称呼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得得得,你可别这么叫我。”洛序被她这生分的称呼弄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摆了摆手,“你要是还当我是朋友,就还跟以前一样,叫我洛将军,或者……叫我洛序也行。”
“我……我不敢。”梦凝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有什么不敢的。”洛序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和善些。
“行了,别站着了,坐吧。”
“我今天来,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梦凝闻言,疑惑地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期盼。
“今天早朝,陛下已经下旨了。”洛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陷害你的真凶,已经找到了。安王被禁足,墨家也受到了惩处。”
“所以,你身上的嫌疑,已经彻底洗清了。”
“啊?”梦凝的嘴唇,微微张开,那张清丽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这么快?”
“当然快了。”洛序咧嘴一笑,“也不看看是谁在办案。”
“也就是说,”他顿了顿,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想什么时候回醉梦楼,就什么时候回去。”
“我……我可以走了?”
梦凝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那双刚刚还带着期盼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水汽。
喜悦、委屈、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当然可以。”洛序点了点头,“我让苏晚送你回去。以后啊,在醉梦楼里,要是有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我这个‘重明堂副堂主’,虽然官不大,但在帝都这地界,护着你一个姑娘家,还是绰绰有余的。”
“洛将军……”
梦凝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泪痕的、水洗过一般的清澈眸子,深深地看了洛序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信赖,还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情愫。
“洛将军……”她轻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些许鼻音,但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怯懦,“您的大恩,梦凝……没齿难忘。”
“别整这些文绉绉的了。”洛序最听不得这个,他有些不自在地摆了摆手,“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我再去醉梦楼听曲儿,给我打个八折就行。”
梦凝被他这句玩笑话逗得“噗嗤”一声,破涕为笑。这一笑,如雨后初晴,让她那张本就清丽的脸蛋,更添了几分动人的光彩。
“好。”她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应道,“以后洛将军来,梦凝分文不取,亲自为您抚琴。”
“苏晚。”洛序见她情绪稳定了下来,便不再多留,对着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护卫喊了一声。
“奴婢在。”苏晚立刻上前一步,柔声应道。
“你亲自带人,护送梦凝姑娘回醉梦楼。”洛序吩咐道,“务必亲眼看着她安顿好,别让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怠慢了她。”
“是,将军。”苏晚领命,随即走到梦凝身边,温柔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梦凝姑娘,我们走吧。”
梦凝最后看了洛序一眼,这才随着苏晚,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座让她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的梅苑。
送走了梦凝,洛序心里的一桩事,也算是了了。
他没有急着去处理自己那“重明堂副堂主”的新公务,而是回到了那间刚刚分给他的、宽敞气派的官署里。
“墨璃,你和叶璇在外面守着。”他对跟进来的两个护卫说道,“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就算是凌堂主来了也一样。”
“是,将军!”墨璃和叶璇齐声应道,随即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守在了官署门口。
洛序关上厚重的房门,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房间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五心朝天,缓缓闭上了眼睛。
早朝上那番惊心动魄的封赏与敲打,让他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自身的实力,才是一切的根本。
权力、地位,都是女帝一句话的事,今天可以给你,明天就能收回去。
唯有修炼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才是谁也夺不走的。
他摒除杂念,心神沉入丹田气海,开始运转那篇得自现世的古老功法——《服内元气诀》。
随着功法的运转,官署内那浓郁的天地灵气,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化作一道道肉眼看不见的气流,疯狂地朝着洛序的身体里倒灌而入!
这些灵气,顺着他周身的经脉,汇入丹田,被一遍遍地淬炼、压缩,最终化为一滴滴精纯的真元,融入那片小小的气海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洛序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看”到,自己丹田内的气海,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浅浅的一汪。随着海量的真元汇入,气海的规模,已经扩张了数倍不止,真元充盈,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气海的边缘,原本模糊的界限,此刻变得清晰无比,甚至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光晕,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壁障,正在被那汹涌的真元,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
炼气中期巅峰!
洛序心中一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再像这样,心无旁骛地修炼个三五日,那层代表着练气后期门槛的壁障,就一定能被冲破!
到时候,他的实力,又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感觉,从四肢百骸传来,让他整个人都精神百倍。
“看来,这官当得越大,修炼资源也越好啊。”洛序感受着官署里这比他自己家院子浓郁了不止一倍的灵气,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既然突破在即,洛序那颗因为被女帝“捧杀”而悬着的心,也安稳了不少。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筋骨,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眼下安王被禁足,墨家也自顾不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正好趁这个空档,回现世一趟。
一来,是时候跟那位在网上帮了自己大忙的“本格推理bot”道个谢,顺便探探对方的底细了。
二来,他也得为下一次可能的冲突,准备一些新的“仙家法器”了。昨晚那一下电击器虽然好用,但毕竟威力有限,对付小鬼还行,真要是遇上金丹期的高手,估计跟挠痒痒没区别。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
他走到官署的房门前,反手将门锁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已经沾染了他体温的、古朴的铜钥匙。
他将钥匙,轻轻地,插入了那扇由名贵金丝楠木打造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官署大门锁孔之中。
一阵熟悉的、轻微的空间扭曲感传来。
他再次睁开眼,眼前那扇古色古香的木门,已经变回了自己现世公寓里,那扇冰冷的白色防盗门。
第137章 天才
钥匙转动,门被推开。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与外卖包装盒的现代气息,扑面而来。
洛序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股子在异界官署里沾染上的、清冷的檀香与血腥味,似乎都随着这口气,被彻底排出了体外。他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真正地松弛了下来。
关上门,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他随手将那枚古铜钥匙揣回兜里,目光扫过客厅,眉头皱了一下。
上次给秦晚烟做“手术”时留下的痕迹,还清晰地留在那里。茶几上堆着拆开的纱布包装、用过的棉签和几个空了的生理盐水瓶子。地板上,虽然当时已经擦过,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几点暗红色的、不太明显的血渍。
他没有犹豫,直接走进卫生间,拿出垃圾袋、消毒液和抹布。
他先是把所有医疗垃圾都仔细地装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扎紧了袋口,然后又用浸透了消毒液的抹布,跪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将那些可能存在的血渍和痕迹,全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与他这个年纪不符的冷静和利落。仿佛他处理的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手术”现场,而只是寻常的一次大扫除。
做完这一切,他提着那袋“证据”,走到门口,换上鞋,下楼,将它扔进了小区里最远的一个分类垃圾桶里。
再次回到屋子里时,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消毒水味,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从未在这里生死一线过。
洛序洗了把脸,感觉清爽了不少,这才走到自己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电脑区,一屁股陷进了舒服的电竞椅里。
他拿起那部好几天没碰过的华威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熟悉的开机动画过后,一连串的通知和消息,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手机都跟着震动了好几下。
他没有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App推送,而是直接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头像是一片安静的星空,昵称是“知了”。
点开,一连串的消息弹了出来。
最开始,是好几天前,一连串的“1”。
然后,是几个孤零零的“?”。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在忙吗?”
洛序看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就勾起了一抹笑意。那是在异界,在那帮下属和同僚面前,绝对不会露出的、轻松而又真实的笑容。
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
“洛序”:“哟,这不是陆大学神嘛,居然会主动找我。”
“洛序”:“前几天没看手机,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对方几乎是秒回。
“知了”:“你还知道回消息啊?”
“知了”:“看你朋友圈中奖了,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
洛序都能想象到,屏幕那头,那个清冷的学霸才女,此刻可能正微微蹙着眉,嘴上吐槽,但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洛序”:“那必须的,中了个不大不小的奖,果断跑去山里旅游了几天,信号差得跟古代似的,刚出来。”
“洛序”:“怎么样,我不在的这几天,想我了没?”
他发完,还附带了一个贱兮兮的龇牙笑表情。
没等陆知遥回信,洛序便切换到了“优视”App。
他的那个“异世界搬运工”账号,消息图标上又是一个鲜红的“99+”。
他点开评论区,粗略地扫了一眼。大部分都是在催更,或者在讨论那首《月下影》的曲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没急着回复,而是点开了自己之前发的那两条动态。
第一条,是关于平安坊灭门案的海龟汤。
第二条,是关于“带三样东西穿越”的脑洞征集。
两条动态下面,最亮眼的,都是同一个Id——“本格推理bot”。
洛序想了想,直接点开了“发布新动态”的按钮,开始编辑文案。
“各位久等了,前几天出去玩了一趟,刚回来。”
“先公布一下之前那个海龟汤的结果。恭喜Id为‘本格推理bot’的这位朋友,回答完全正确!凶手,确实是一种被称为‘魇魔’的、能潜入梦境食人魂魄的邪物。目前,此案已了结,凶手也已伏法。这位朋友的逻辑推理能力,简直神了!”
“然后,是关于‘带三样东西回古代’的那个脑洞。”
“大家的回答都很有趣,不过,我个人最认可的,还是‘本格推理bot’这位朋友的答案。不是吹牛,他的建议,真的在‘实战’里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洛序一边打字,一边回忆起北境战场上的那一幕幕。
那清晰无比的“千里眼”,那让指挥如臂使指的“传音符”,还有那能轻易撕开敌人铁甲的、无坚不摧的矛头。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本格推理bot”那段条理清晰、一针见血的分析。
“开脑洞可以,但要讲基本法。考虑到运输成本、能源限制和技术代差的普适性,最优解有三样。”
“一,对讲机。军用级加密对讲机,至少一个排的量。冷兵器时代,战场通讯基本靠吼,指挥靠旗。一套不受地形和天气影响的实时通讯系统,能带来的指挥优势是降维打击。你可以让一支千人队,打出万人军团的协同效果。”
“二,高倍军用望远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在任何时代都适用。当你的斥候能在十里之外,就清晰地看到对方主帅营帐前内裤的颜色时,这场仗,你已经赢了一半了。”
“三,现代合金矛头。这个最不起眼,但可能最实用。古代冶炼技术有限,兵器强度和韧性都差。你不需要造枪造炮,只需要用现代高碳钢,打造一批最简单、最耐用的矛头,分发下去。你的士兵会发现,他们手里的长枪,能轻易捅穿对面三层铁甲,而且砍钝了磨一磨还能接着用。这种装备上的绝对优势,对底层士兵士气的提升,是碾压性的。”
“这家伙……真是个天才。”
洛序打完最后一行字,点击了发布。
“为了感谢这位朋友两次提供的‘神级’建议,我已经私信了这位‘本格推理bot’,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再次感谢大家的踊跃参与!”
第138章 案件
洛序那条带着几分江湖气的动态刚刚发布出去没多久,手机屏幕便再次亮起,一条私信弹了出来。
发信人,正是那个被他公开“表彰”的Id——“本格推理bot”。
与此同时,江南省,海市郊外的一栋独栋别墅里。
二楼的书房,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明亮。一个身姿高挑、容貌明艳的年轻女子,正有些慵懒地靠在书桌前的真皮座椅上。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警服,肩章上的银色徽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警帽被她随意地放在桌角,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利落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
她的五官极为精致,一双明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英气与妩媚。此刻,这双总是带着审视与锐利的眼睛,正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嘴角噙着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叫“异世界搬运工”的账号刚刚发布的内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着。
“本格推理bot”:“哟,大手笔啊,还给发奖金。”
“本格推理bot”:“不过说真的,比起你那个海龟汤,我还是更喜欢你发的弹琴视频。那个弹琴的小姐姐,气质真绝了,什么时候再更新啊?”
“本格推理bot”:“多发点视频,下次你要是再有什么案子,我保证‘鞠躬尽瘁’。”
洛序看着这条回复,忍不住乐了。
这家伙,说话的调调还挺有意思,一点也不像他想象中那种戴着黑框眼镜、不苟言笑的推理宅男。
“洛序”:“兄弟客气了,你那几条建议,可不止值这点钱。”
“洛序”:“视频会有的,放心,很快就更新。下次保证给你录个更高清的。”
他一边回着,一边点开了对方的头像,进入了转账界面,想也没想,直接输入了“1000”,点击了确认支付。
几乎是瞬间,对方就接收了转账。
“本格推理bot”:“行,够爽快!冲你这红包,下次有事儿,随叫随到!”
“本格推理bot”:“我还有个会要开,先下了。回聊。”
对方发完这条,头像就暗了下去。
洛序笑了笑,退出了和这位“神秘高人”的聊天界面,切回了与陆知遥的对话框。
果然,那个清冷的学霸才女,已经被他那句“想我了没”给噎得半天没回话。
洛序都能想象到,屏幕那头,她可能正红着脸,对着手机屏幕,心里不知道在怎么骂他“登徒子”呢。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洛序”:“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我的帅气和才华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洛序”:“别害羞嘛,我知道我很有魅力,但你也不用这么激动。”
消息发出去,又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洛序以为她不会再理自己的时候,手机“叮”的一声,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知了”:“滚。”
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还带着一个系统自带的、面无表情的微笑脸。
洛序看着那个字,笑得更开心了。
他知道,这姑娘没真生气。
他刚想再调戏两句,微信的另一个对话框,却又弹出了新消息。
是那个叫王浩的房产中介。
来电人:王浩(联家地产)。
“喂?”洛序随手接了起来,语气懒洋洋的。
“哎,洛哥!是我,小王,王浩啊!”电话那头,传来房产中介那标志性的、热情得有些过分的嗓门,“没打扰您吧?就是想问问,新家住着还习惯不?有什么问题您随时跟我说,我帮您跟物业协调!”
“哦,王浩啊。”洛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电竞椅上,“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王浩干笑了两声,语气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透着一股子神秘和八卦的味道。
“那个……洛哥,我多嘴问一句啊,您这两天……是不是没在家啊?”
“是啊,出去玩了几天,刚回来。怎么了?”洛序有些奇怪。
“哎哟,那您可不知道!出大事了!”王浩的声音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就在您隔壁!1702!前天晚上,死人了!”
洛序拿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我听物业说的,警察、救护车来了一大堆,阵仗可大了!整个十七楼都给封了!”王浩说得唾沫横飞,“听说是突发疾病什么的,但警察挨家挨户地问话呢,我这两天给您打电话也打不通,他们还以为您是凶手,畏罪潜逃了呢!”
警察找我?
“操,这事儿还没过去呢?我还以为那帮孙子找不到人,这事儿就结了呢。”
“害,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洛序嘴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顺着王浩的话就往下接,“不就是死了个人嘛,我还以为是杀人犯跑了呢。警察找我,那不是应该的嘛,我这不是联系不上嘛。”
“哎不是,洛哥,您这话说的。”王浩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给噎了一下,“我这不是怕您不知道情况,回来再被警察堵门上,吓着您嘛。他们说就是例行问话,让您有空了,去一趟咱们这片儿的派出所,做个笔录。”
“行,我知道了。”洛序这下才算彻底搞明白,原来是两码事。
他挂了电话,脸上的轻松惬意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隔壁死了人?
这事儿可大可小。但警察介入,挨家挨户问话,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自己这个“安全屋”,已经不再安全了。
他没有耽搁,从衣柜里随便找了件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换上,拿上钱包钥匙,便出了门。
一打开门,一股子凉意就从隔壁传来。
只见1702那扇紧闭的防盗门上,交叉贴着两条刺眼的、印着“警察警戒”字样的黄色胶带。封条在楼道的穿堂风里,轻轻地、无声地飘动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洛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按下了电梯。
半个小时后,他站在了辖区派出所那有些掉漆的大门前。
一股混杂着消毒水、香烟和泡面调料包的复杂气味,迎面扑来。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哭哭啼啼来报案的,有垂头丧气被拷着的,还有一脸不耐烦等着办事的。
这股子鲜活又混乱的人间烟火气,让洛序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警察同志,你好。”他走到前台,对着一个正忙着接电话的年轻警察说道,“我住锦绣天玺苑A座1701,听社区说,需要我来配合做个笔录。”
那年轻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对着电话那头吼了句“等着”,然后才不耐烦地指了指旁边的一条走廊。
“17楼死人的案子是吧?进去,左手第二间,找陈警官。”
“好,谢谢。”
洛序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那条光线昏暗的走廊走了进去。
第139章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派出所的走廊,光线有点暗,墙皮都泛着黄,空气里那股子消毒水混着烟草味儿的味道,让洛序感觉自己像是从仙界一头扎进了菜市场。
左手第二间,门没关。他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框。
“进来。”
屋里头不大,就两张办公桌,堆满了各种文件和卷宗,看着就让人头大。一个穿着短袖警服,看着也就三十来岁,但眼袋重得快掉到下巴的警察,正埋头写着什么。
“陈警官?”洛序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
那警察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1701的业主,洛序?”
“对,是我。”
“行,坐吧。”陈警官指了指对面那张硬邦邦的铁椅子,从旁边抽出一本新的记录本,“姓名,年龄,职业。”
“洛序,24,干建筑设计的,自由职业。”
“跟1702的死者,吴建国,熟吗?”
“不熟,搬过去没多久,就在电梯里打过两次照面,点头之交。”洛序回答得滴水不漏。
陈警官一边记,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前天晚上,也就是二十九号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你在哪儿?”
“我不在京西,”洛序早就想好了说辞,“前几天出去旅游了,在山里,没信号,今天上午刚回来。车票和酒店记录应该都查得到。”
陈警官写字的笔停了一下,抬头,那双熬夜熬出来的眼睛,带着职业性的审视,盯着洛序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洛序心里坦然,脸上也挂着配合工作的、人畜无害的微笑,任由他看。
“行了。”最终,陈警官似乎没发现什么疑点,在本子上划拉了几下,合上了本子。
“没你事儿了,可以走了。最近别出远门,手机保持开机,别又跟之前一样找不着人。”
“好嘞,辛苦警察同志了。”洛序站起身,客气地笑了笑,转身走出了这间憋闷的小办公室。
他重新回到人声嘈杂的大厅,正准备离开,脚步却猛地,有了一个停顿。
就在他穿过大厅的瞬间,他那远超常人的感知,捕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不是灵气。
这地方的灵气稀薄得可以忽略不计。那是一种……内敛、沉雄,如同深埋在地底的厚重岩层,又像是被极限压缩后的钢铁,充满了爆炸性力量感的……气血!
洛序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朝着那股气息的来源扫了过去。
大厅的角落里,长椅上,坐着一个正在闭目养神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还盘着两个光溜溜的铁胆,看起来就像是公园里随处可见的晨练大爷。
但洛序的瞳孔,却在看到他的瞬间,微微收缩。
那老人的坐姿,看似放松,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他的呼吸,绵长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地步,胸口没有丝毫起伏。最关键的是,他那两鬓的太阳穴,微微鼓起,与周围的皮肤形成了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
就在洛序的目光扫过他的一刹那,那老人仿佛有所察觉,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那双闭着的眼睛,像是要睁开。
洛序心里一凛,立刻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地,加快了脚步,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直到重新站到外面那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被正午的阳光一照,洛序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不知不觉,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原来……这个世界,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脑子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个老头儿……好家伙,那身气血,简直跟个小火炉似的!这绝对是武者!而且,看那架势,起码也是化劲大成,甚至……是抱丹境界的高手!”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了他脑中的迷雾,将许多之前想不通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我明白了……”
“这个世界的灵气虽然枯竭了,对我们这种需要吞吐天地灵气的修士来说,简直就是绝境。但是……对武者不一样!”
“武者修炼,根基是锤炼自身的气血筋骨,是对身体潜能的极致压榨!虽然也需要灵气来淬炼,但远不像修士那样依赖。只要有足够的资源和正确的法门,他们一样能修炼到极高的境界!”
“怪不得……怪不得这个世界的古代,能出那么多万夫莫敌的猛将,能留下那么多神乎其神的武道传说……他们走的,根本就不是修士的路子!”
洛序抬头,看了一眼派出所那栋半新不旧的小楼,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个看似平凡的世界,在和平的表象之下,似乎还隐藏着另一套截然不同的、属于强者的秩序。
正午的阳光,透过派出所那布满灰尘的玻璃窗,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洛序从那栋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灰色小楼里走出来,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那个坐在角落里盘铁胆的老头儿,那股子凝练如铁、雄浑如山的气血之力,让他对自己之前那个“现世是安全区”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他没有在街上多做停留,快步回到了自己那间刚刚打扫干净的公寓。
他需要回去,回到那个灵气充裕、能让他快速变强的世界去。
站在那扇熟悉的白色防盗门后,洛序掏出古铜钥匙,深吸一口气,转动了门锁。
熟悉的眩晕感过后,眼前光线变幻。
冰冷的防盗门,再次变回了那扇由金丝楠木打造的、厚重而又气派的官署大门。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檀香和书卷的墨香。
他回来了。
“将军?您回来了?”
守在门口的墨璃,听到里面的动静,耳朵一动,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惊喜。
“嗯。”洛序拉开门,点了点头,“没什么事吧?”
“没事,风平浪静的。”墨璃答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朝旁边那间官署努了努嘴,“不过,隔壁那位冷面神,派她的侍女过来传了两次话了。”
“传话?说什么了?”洛序有些奇怪。
“说……让您申时末,去一趟‘望江楼’。”墨璃的表情有些古怪,“还特意交代了,说她请客。”
“请我吃饭?”洛序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之前的约定,忍不住乐了。
“哟,咱们这位堂主大人,还真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啊。”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离申时末还有一个多时辰。
“行,知道了。你们俩也别傻站着了,该干嘛干嘛去,我自己待会儿。”
他摆了摆手,打发走了两个好奇心旺盛的护卫,重新关上了门。
“这娘们儿,还真请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洛序坐在那张属于副堂主的宽大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扶手,心里倒是对晚上的这顿饭,生出了几分期待。
第140章 不需要答案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整座帝都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望江楼,帝都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临着护城河,三层高的木制结构,飞檐斗拱,气派非凡。楼外车水马龙,楼内宾客满座,热闹非凡。
洛序换下了一身官袍,只穿了件寻常的月白色常服,腰间挂着那枚金羽腰牌,慢悠悠地踏进了酒楼的大门。
“哟,客官您里边儿请!”门口的店小二眼尖,一看到他腰间那块代表着拘魔司高层的腰牌,脸上的笑容立刻就热情了十倍,一路哈着腰,将他引上了三楼。
“大人,凌大人已经在‘天字一号’雅间等您了。”
“行,知道了,你下去吧。”洛序挥了挥手,自己走到了那扇雕花木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清幽的兰花香气,混杂着佳肴的芬芳,扑面而来。
雅间临窗,可以将大半个护城河的景色尽收眼底。
而窗边,已经坐着一个清冷的身影。
洛序的目光,在看到她的瞬间,有那么一刻的凝滞。
凌霜……没有穿那身熟悉的、冷硬的黑色劲装。
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天青色长裙,裙子的料子是上好的丝绸,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裙子的款式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那合身的剪裁,却将她那惊心动魄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平日里被制服紧紧束缚的、丰腴饱满的胸脯,此刻只是被一层薄薄的丝绸包裹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那挺拔的轮廓,几乎要将衣料撑开。纤细的腰肢往下,是浑圆挺翘的臀线,在长裙的包裹下,形成一道让人血脉贲张的完美曲线。
一头如瀑的青丝,也没有再用玉冠高高束起,只是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让她那张总是如同冰山般冷峻的脸,平添了几分属于女子的柔美与……不自在。
她似乎很不习惯穿这样的衣服,坐姿还有些僵硬,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凤眼,在看到洛序时,掠过慌乱。
“你来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调子,但仔细听,却能听出细微的紧绷。
“来了来了。”洛序关上门,笑着走了过去,“我还以为堂主大人您贵人多忘事,把我这点小事儿给忘了呢。让您破费,真是不好意思。”
他大大方方地在凌霜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
“哇,望江楼的‘雪花脍’,‘烧尾宴’,这可都是招牌菜啊。堂主大人,您这请客,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凌霜看着他那副自来熟的样子,眉头蹙了一下。
“案子破了,我答应过你的。”她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是是是,堂主大人一言九鼎,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洛序叫来店小二,熟门熟路地点了几道菜,又要了一壶上好的花雕。
“咱们这算不算是……第一次在外面,私下里吃饭?”他给凌霜倒了杯茶,笑嘻嘻地问道。
凌霜端起茶杯,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早朝上的事,你怎么看?”她还是把话题,拉回了公事上。
“能怎么看,站着看呗。”洛序夹了一筷子凉拌的野菜,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陛下给我升官,给我权力,那是看得起我。我这个当臣子的,除了磕头谢恩,还能说什么?”
“你少跟我耍滑头。”凌霜转过头,那双凤眼,在灯下亮得惊人,“陛下这是把你放在火上烤,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烤就烤呗,又不是没烤过。”洛序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再说了,有堂主大人您这位重明堂的一把手罩着,我还怕什么?”
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说真的,堂主大人,我还是第一次见您穿这身衣服。”
“真好看。”
凌霜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她那张清冷的脸颊上,瞬间,就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像是雪山之巅,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了一层霞光。
“吃饭。”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低下头,再也不看洛序一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或许是那花雕的后劲有些足,又或许是这雅间里的气氛太过轻松,凌霜那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因为酒意,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绯红。
她放下筷子,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要柔和了不少。
“洛序,你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眼,那双被水汽氤氲的凤眼,直直地看着他。
“你那个所谓的‘仙人师门’,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器’,还有那些闻所未闻的兵法谋略……真的是你那个师父教你的?”
这才是她今晚,真正想问的问题。
她看不透他。
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年轻人,身上充满了谜团。他时而玩世不恭,时而又深沉得可怕。他拿出来的东西,做出来的事,一次又一次地,颠覆了她的认知。
作为他的上司,作为一个需要并肩作战的“战友”,她需要知道,自己身边站着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一个能托付后背的可靠盟友,还是一个……不知深浅的、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
洛序看着她眼中那份难得的、混杂着好奇与探究的认真,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这是她对自己,释放出的一点善意和……试探。
“堂主大人,你就这么想知道啊?”他端着酒杯,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酒液,笑着反问。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凌霜蹙眉。
“你觉得,我这个人,靠得住吗?”洛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凌霜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反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靠得住吗?
她脑海里,闪过他献上《孙子兵法》时的胸有成竹,闪过他在平安坊据理力争时的执着,闪过他在自己面前耍无赖时的那副贱兮兮的模样,也闪过……他刚才那句简单直接的“真好看”。
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夜色已深,护城河上的画舫,点亮了星星点点的灯笼,悠扬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最终,凌霜放下了酒杯,没有回答洛序的问题。
“菜凉了。”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重新拿起了筷子。
洛序看着她那微红的耳根,笑了笑,也没再追问。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这顿饭,在一种有些微妙的气氛中,吃到了尾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望江楼,夜晚的凉风一吹,酒意都散了不少。
“我回去了。”凌霜站在台阶上,对着洛序说道,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堂主模样。
“我送你吧,堂主大人,这么晚了,不安全。”洛序客气了一句。
“不用。”凌霜拒绝得干脆利落。
她深深地看了洛序一眼,那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复杂。
“你自己,多加小心。”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那窈窕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拐角处。
第141章 一步之遥
望江楼外的长街,华灯初上,人声鼎沸。
夜风带着护城河上画舫传来的脂粉香气和水汽,吹在凌霜那因酒意而微微发烫的脸颊上,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些许。
她没有立刻回拘魔司,而是沿着河畔的柳堤,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青色的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与她平日里那身冷硬的劲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不喜欢穿这样的衣服,太软,太贴身,让她感觉自己像是没穿铠甲就上了战场,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自在。
可她还是穿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只是想换个心情。又或许……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洛序那张带着几分痞气的笑脸,和他那句简单直接的“真好看”。
凌霜的脸颊,又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看着河面上那些随波逐流的灯火,眼神有些复杂。
那个男人……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仙人师门?她一个字都不信。
可他拿出来的那些东西,展现出来的那些见识,又实实在在地,超出了这个世界的范畴。
他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谜团,身上充满了矛盾。时而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时而又像个运筹帷幄的宿将;时而油嘴滑舌得让人想揍他,时而又认真得……让人有些心慌。
“我怕你年轻气盛,被人当了刀使,最后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自己今晚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凌霜自己也想不明白。
她只是看着他被女帝推到风口浪尖上,看着他明明身处险境,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就莫名地,生出了……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
或许,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副手,他的成败,关系到重明堂的脸面。
对,一定是这样。
凌霜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啧啧啧。”
一个慵懒得像是能滴出水来的、充满了调侃意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咱们拘魔司的第一劳模,不回衙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居然有闲心,在这里吹风看风景。”
“真是稀奇,稀奇啊。”
凌霜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刚刚还带着几分迷茫的凤眼,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婀娜的身影。
南宫玄镜就那么斜斜地倚在树干上,身上还是那件华贵的紫袍,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柳枝,一双紫晶般的狐狸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到她的存在。
“司卿大人。”凌霜立刻躬身行礼,将所有的情绪,都重新收敛了起来。
“哎,别这么见外嘛。”南宫玄镜迈着猫儿一般优雅的步子,缓缓走了过来,那股子甜腻的香气,也随之而来。
她走到凌霜面前,伸出那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挑起了凌霜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让姐姐我瞧瞧……”她的目光,在凌霜那张因酒意而染上绯红的脸上,来回打量着,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这俏脸红扑扑的,眼神也水汪汪的,可不像是在吹冷风啊。”
“倒像是……刚跟哪个小情郎,喝完花酒回来的样子呢。”
“司卿大人请自重!”凌霜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想要别过头去,却发现自己的下巴,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自重?姐姐我怎么不自重了?”南宫玄镜吃吃地笑着,她凑到凌霜耳边,吐气如兰。
“我可是听说了,我的好霜儿,今儿个请人吃饭,地点还是在这望江楼。”
“怎么?”她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委屈”。
“上次不是说好了,等案子破了,也得请姐姐我一顿的吗?”
“怎么这会儿,就把姐姐我给忘了,只记得请那个新来的洛家小子了?”
“是姐姐我不够美啊,还是姐姐我的酒量,不如那个臭小子?”
南宫玄镜这番话,让凌霜的脸颊“腾”地一下,比刚才喝酒的时候还要红。
她想后退,可南宫玄镜的手指就像是有魔力一样,明明看着没怎么用力,却让她根本挣脱不开。那股子甜得发腻的香气,混着女子温热的呼吸,一个劲儿地往她耳朵里钻,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我……我没有。”凌霜的声音有些发干,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只是公事,案子了结,兑现承诺而已。”
“哦?公事啊?”南宫玄镜拖长了调子,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全是促狭的笑意,“跟下属谈公事,需要换上这么好看的裙子吗?”
她的手指,顺着凌霜的下颌线,轻轻滑到了她那身天青色丝绸长裙的领口。
“这料子,这颜色,真衬你。比你那身黑漆漆的官袍,好看多了。”
“要是天天这么穿,保证拘魔司那帮臭小子,连路都不会走了。”
“司卿大人!”凌霜被她这露骨的调戏弄得又羞又恼,声音都高了几分,“您要是没什么正事,属下就先告退了!”
“别急着走嘛。”南宫玄镜收回了手,却顺势环住了凌霜那不盈一握的纤腰,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姿态亲昵得像是一对姐妹。
“姐姐我这不是来找你算账了嘛。”她故作委屈地说道,“下回,再有这种好事,可一定要记得叫上我。不然,姐姐我可是会生气的。”
她一边说,一边还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生气了,说不定就会给某些不听话的小家伙,多派点要命的差事呢。”
凌霜被她这软硬兼施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僵着身子,任由她抱着。
“属下……记下了。”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还差不多。”南宫玄镜这才满意地松开了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行了,不逗你了。”她的神色,终于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慵懒与深邃,“回去吧,安王府那摊子事,还没完呢。你家那位新来的副堂主,可是把马蜂窝给捅开了,有你忙的。”
说完,她的身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一般,悄无声息地,在夜色中变淡,消失。只留下一缕甜腻的香气,和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凌霜。
洛序回到自己那间宽敞的官署时,夜已经深了。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到了房间中央的蒲团上。
与凌霜的那顿饭,让他心里多了几分莫名的情绪。那个女人,看似冷若冰霜,但那层坚冰之下,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提升自己的实力。
在这个世界,只有绝对的力量,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女帝的算计,安王的阴谋,同僚的试探……这一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将变得无足轻重。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心神再次沉入丹田。
《服内元气诀》的功法,在他体内自行运转起来。
这一次的修炼,感觉与以往截然不同。
随着功法的运转,官署内那浓郁的天地灵气,不再是像之前那样被动地吸入,而是如同受到了某种强大的召唤,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淡白色的气旋,疯狂地朝着他的身体里钻去!
这些灵气,一进入他的经脉,便被那门霸道无比的功法,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进行着压缩、提纯!
他的丹田气海,如同一个贪婪的漩涡,疯狂地吞噬着这些被炼化后的精纯真元。
气海的规模,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着。
那层代表着炼气后期门槛的壁障,在汹涌的真元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下,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细微的碎裂声。
洛序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种力量飞速增长的快感之中。
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突破,只有一步之遥!
或许,就在今晚!
又或许,就在下一个呼吸!
第142章 欲仙欲死
夜色最浓,黎明未至。
官署之内,洛序盘膝而坐,宝相庄严,周身环绕着肉眼可见的、淡白色的灵气漩涡。
他丹田内的气海,早已不是最初那片小小的湖泊,此刻已是波涛汹涌,无尽的真元在其中翻滚、咆哮,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撞向那层无形的、坚固的壁障。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仿佛只存在于神魂之中的碎裂声响起。
那层困扰了他些许时日的壁障,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紧接着,裂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轰!”
一声闷响,仿佛开天辟地。
壁障轰然破碎!汹涌的真元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冲破了束缚,涌入了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
洛序的丹田气海,在这一瞬间,扩张了数倍不止!原本已经满溢的真元,此刻只占了新气海不到三分之一的容量。真元的质地,也变得更加精纯、凝练。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力量感,从丹田深处勃发,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冲刷着他的每一寸筋骨,每一条经脉。身体里的一些细微杂质,被这股精纯的力量冲刷出来,化作一层薄薄的黑泥,从毛孔中渗出。
炼气后期!成了!
洛序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腥甜味的浊气。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吓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流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黏糊糊的污垢,嫌弃地皱了皱眉。
“啧,每次都搞得这么脏。”
他站起身,走到官署后方自带的隔间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
天光大亮时,洛序神清气爽地坐在主位上,喝着墨璃一大早跑去厨房给他温好的热粥。
力量增长的喜悦过后,一种空虚感,却涌了上来。
他现在就像一个抱着金山的乞丐,空有宝山,却不知道该怎么花。他能感觉到体内那澎湃的真元,却不知道该如何将它们有效地转化为杀伤力。
总不能每次跟人动手,都靠电击器和出其不意吧?
想到这里,他放下了碗筷,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殷婵。”
门被无声地推开,身着一袭紧身黑衣,将那曼妙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的殷婵,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主人,有何吩咐?”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
“那个……”洛序被她这声“主人”叫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两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你,教我点东西吧。”
殷婵那双冷艳的丹凤眼,微微抬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你想学什么?”
“就……就你们这个世界,修士用的那些玩意儿。”洛序组织了一下语言,“比如,法术啊,剑术啊什么的。最简单,最实用的那种。”
殷婵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除了冷漠和震惊之外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诧异、不解,以及几乎无法察觉的、淡淡的鄙夷。
她那双漂亮的凤眼,上上下下地,将洛序重新打量了一遍,仿佛在看一个什么怪物。
一个修为进境快得如同妖孽的修士,一个被女帝破格封为将军和金羽的权贵,居然……连最基础的法术和剑术都不会?
“他那个所谓的仙人师父,到底是怎么教他的?只教心法,不教用法吗?”
“你想学?”殷婵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古怪。
“对,想学。”洛序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好。”殷婵点了点头,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
“那便从最基础的开始。”
她并起白皙如玉的食指和中指,对着前方的空处,轻轻一划。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微的震鸣。一道由精纯真元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长约一尺的锋利气刃,凭空出现,静静地悬浮在她的指尖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凝气成刃。”她淡淡地说道,“最基础的攻击法术。核心在于,将你丹田内的真元,引导至体外,然后,用你的‘意’,去赋予它‘锋利’的形态和属性。”
她随手一挥,那道气刃便“嗖”的一声,悄无声息地斩在了旁边一张用来搁置杂物的木桌上。
那张厚实的木桌,就像是豆腐做的一样,被平平整整地,切下了一个角。切口光滑如镜。
洛序的眼睛都看直了。
“来,你试试。”殷婵收回手,那副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三岁的孩童。
洛序深吸一口气,学着她的样子,并起手指,调动起丹田内那澎湃的真元,朝着指尖涌去。
真元很听话,很快,一团白蒙蒙的、鸡蛋大小的气团,就出现在了他的指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团气,就是一团气,软绵绵,轻飘飘,别说斩断桌子了,估计连根头发都切不断。
“集中你的‘意’。”殷婵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我知道!”洛序有些烦躁,他闭上眼,努力地在脑子里想着“锋利”、“切割”、“刀刃”这些词。
可那团气,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不是用脑子想!”殷婵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是用你的神魂,去‘命令’它!告诉它,它就是锋利的!它就是无坚不摧的!”
“神魂怎么命令?发脑电波吗?”洛序下意识地反问,“这能量转化率是多少?从无形的‘意’,到有形的‘锋利’属性,这中间的物理法则是怎么实现的?不符合能量守恒啊!”
殷婵:“……”
她那张冷艳的俏脸,有那么一瞬间,是彻底空白的。
她看着洛序,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傻子。
“能量守恒……是什么?”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算了!”眼看洛序还在那一脸认真地研究“脑电波”的问题,殷婵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里那股子想一巴掌把他拍晕的冲动。
“法术你先别练了,我们练剑。”
她从旁边的兵器架上,取下了一柄最普通的青钢长剑,扔给了洛序。
“握剑。气沉丹田,人剑合一。”
洛序接过剑,掂了掂,然后……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棒球挥棒姿势。
殷婵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终于忍无可忍了。
“你过来!”她冷喝一声。
洛序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
下一刻,一阵香风袭来。殷婵竟直接绕到了他的身后,整个娇躯,都紧紧地贴了上来。
洛序身体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身后那具柔软而又充满弹性的娇躯,传来的惊人热量,和那两团饱满丰腴的柔软,正紧紧地抵着他的后背。
一股混杂着女子体香和淡淡幽兰的香气,霸道地钻进他的鼻子里。
“站直了!别跟个没骨头的虾米一样!”
殷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在他耳边响起。
她伸出冰凉的手,一把抓住了他握剑的右手,强行将他的手腕、手臂,调整到一个正确的角度。
“手腕要活,但不能松!肩膀放平!腰是发力的核心!”
她的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按在了洛序的小腹丹田处,一股精纯却冰冷的真元,透掌而入。
“感觉到了吗?气,是从这里发出来的!通过你的腰,传到你的肩,再通过手臂,灌注到剑身里!”
“这不是打架,这是在引导力量!”
她几乎是贴着洛序的身体,带着他,缓缓地,做出了一个最简单的、直刺的动作。
姿势虽然简单,但从她手中施展出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流畅而又充满力量的美感。
“再来!”
“不对!腰没用力!”
“手腕太僵了!你想把剑掰断吗?”
“你是我见过,最笨的人!”
整个上午,洛序的官署里,就不断地回响着殷婵那清冷的、带着无尽嫌弃和压抑着怒火的训斥声。
而洛序,则是在这香艳而又痛苦的“手把手”教学中,欲仙欲死。
第143章 笨蛋
镇西王庭,王都。
这里的建筑风格与大虞的精致秀雅截然不同,充满了粗犷、雄浑的气息。高大的穹顶,厚重的石墙,以及随处可见的、象征着力量与征服的狼图腾,无一不彰显着这个马背上崛起的强大王朝的铁血本色。
烛隐阁总部,坐落在王都最阴暗的角落,一座形如巨兽獠牙的黑石高塔。
塔顶,是一处露天的巨大平台,地面上刻画着繁复而又古老的星辰轨迹。这里,是烛隐阁历代阁主交替的圣地——观星台。
此刻,观星台的中央,两道身影正在进行着最后的生死搏杀。
台下,数十名身着黑衣、气息内敛的烛隐阁长老,神情肃穆地观看着这场决定阁内最高权力的决斗。
而在高台最顶端的阴影中,有两道身影,正如同真正的神明一般,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其中一人,身着绣有黑色苍狼图腾的王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正是镇西王庭的当代君主——兀颜雄。他虽然只是静静地站着,但那股子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霸烈气息,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站在他身旁的,则是一个身穿朴素麻衣,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身形枯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他,便是镇西王庭的定海神针,一位已经有两百年未曾出手的、化神中期的供奉——穆尘。
“唰!”
台下,一道快到极致的剑光闪过。
血光迸溅。
一名元婴初期的长老捂着自己的喉咙,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那个比他年轻了近百岁的青年,缓缓倒下。
一个面容俊美,眼神却桀骜如鹰的年轻人,手持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身上,连一滴血都未曾沾染。
“此战,凌霄胜。”一名资格最老的长老,用嘶哑的声音,宣布了结果。
“即日起,凌霄,便是我烛隐阁第九代阁主!”
新任阁主凌霄,闻言只是冷哼了一声,随手挽了个剑花,还剑入鞘。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射向高台阴影中的那两道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欲望。
“倒是个有趣的小家伙。”兀颜雄看着下方那个眼神桀骜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
“陛下觉得,他能担此重任?”身旁的穆尘,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古井无波。
“担不担得起,不是朕说了算,也不是他说了算。”兀颜雄将目光从凌霄身上移开,投向了东方,那片属于大虞皇朝的广袤土地。
“是那个叫洛序的小子,说了算。”
他提起这个名字,语气平淡,但眼神深处,却闪过阴霾。
“葬狼谷一役,五万苍狼铁骑,全军覆没。赫连勃战死,殷婵……那个废物,更是成了人家的阶下之奴。”
“这是我镇西王庭,百年未有之奇耻大辱。”
“陛下,”穆尘的声音,依旧平静,“胜败乃兵家常事。五万铁骑,十年便可再练出来。只是,此战的败因……”
“败因?”兀颜雄冷笑一声,“朕当然知道败因在何处。”
“不是赫连勃无能,也不是我苍狼铁骑不够勇猛。”
“而是我们,从一开始,就输在了朕看不懂的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从前线传回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战报。
“相隔数十里,便能洞察我军动向的‘千里镜’。”
“无需灵力催动,便能实时传达军令的‘传音符’。”
“还有那能轻易撕开我王庭精炼铁甲的、无坚不摧的‘神兵’。”
“穆老,”兀颜雄转过头,看着这位活了数百年的老供奉,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意味,“您说,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穆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
“老臣不知。”
“老臣只知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而我们,对那个洛序,对大虞那个年轻的女皇帝,几乎一无所知。”
兀颜雄闻言,点了点头,似乎深以为然。
“所以,朕需要一把新的刀。”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台下那个新任的阁主凌霄身上,“一把更锋利、更听话,也更不择手段的刀。”
“殷婵那个女人,太过自负,也太过爱惜自己的羽毛。让她去办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她总有千百个理由推脱。”
“这个凌霄,不一样。”兀颜雄的眼中,闪过欣赏,“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欲望。有欲望的人,才好用。”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观星台的中央。
那股属于帝王的、霸道无匹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全场。
所有烛隐阁的长老,包括刚刚上位的凌霄,都立刻单膝跪地,垂下了头。
“参见陛下!”
“都起来吧。”兀颜雄摆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了凌霄身上。
“凌霄。”
“臣在。”凌霄抬起头,眼神中的桀骜,被恰到好处的恭敬所取代。
“从今日起,你便是烛隐阁之主。”兀颜雄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让你把阁里的事情,都理顺了。”
“三个月后,”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朕要你去做一件事。”
“去大虞。”
“去那个洛序的身边。”
“用尽你的一切手段,给朕查清楚,他身上所有的秘密!”
“他的来历,他的师门,他那些‘仙家法器’的来源……所有的一切!”
“朕,要他这个人,在我面前,再无半分秘密可言!”
“臣,遵旨!”
凌霄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重重地,将头磕在了地上。
……
洛序手里的青钢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软绵绵地瘫坐在地。
“不练了!不练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今天就到这儿!再练下去我这老腰非得断了不可!”
殷婵站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上气不接下气的德行,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她这一整天,感觉比自己跟同阶修士大战三百回合还要累。
她教过很多人练剑,有三岁开蒙的王庭贵胄,也有根骨奇佳的武道天才,但她从未见过像洛序这么……奇葩的。
他的身体明明对真元的流动极为敏感,但他的脑子,却像是跟身体完全脱节了一样。
一个最简单的直刺,她教了整整一个下午。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问她:“从力学角度分析,我这个刺击的动能转化效率是不是太低了?你看,如果我把重心再降低三公分,手腕转动七度,是不是能达到一个最优的发力模型?”
殷婵当时差点没把手里的剑给掰了。
她现在看着瘫在地上的洛序,那张冷艳的脸上,是一种混杂了嫌弃、无语、愤怒,以及最终归于麻木的复杂表情。
“我堂堂元婴修士,烛隐阁主……居然在这里,教一个连‘人剑合一’都理解不了的笨蛋练剑?”
她感觉自己这两百多年,真是白活了。
“行了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洛序瘫在地上,缓过一口气来,对着她摆了摆手,“我知道我天资愚钝,让你受累了。这不是为了犒劳你这个师傅嘛。”
“走!”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本将军今天高兴,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听曲儿放松放松!”
洛序胡乱地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推开官署大门时,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被掏空”的气息。
“将军!”
“您没事吧?”
守在门口的墨璃和苏晚,立刻迎了上来。
“没事?”墨璃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小鼻子皱了皱,一脸的怀疑,“您就学了一下午的剑,怎么搞得跟去北境又打了一仗似的?脸都白了!”
她说着,还怀疑地瞅了一眼从屋里走出来的殷婵。
“喂,我说你,到底会不会教啊?别是把我们家将军给练伤了吧?”
“墨璃,不许胡说。”苏晚赶紧拉了她一下,然后把一个水囊递给洛序,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全是心疼。
“将军,您喝口水润润嗓子。要是太累了,今天就早些歇着吧。”
“我没事,就是活动了一下筋骨。”洛序灌了一大口水,感觉活过来了,他没好气地瞪了墨璃一眼,“你懂什么,这叫学海无涯苦作舟。我这是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无法自拔。”
“切。”墨璃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信。
“行了,别废话了。”洛序摆了摆手,然后对着殷婵扬了扬下巴,“你也去换身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殷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便消失在了隔壁的房间里。
第144章 如夏夜的晚风
夜幕下的平康坊,依旧是整个帝都最活色生香的地方。
醉梦楼的马车在楼前停下,桂妈妈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第一时间就出现在了车帘外。
“哎哟,我的洛将军!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她热情地打着招呼,目光在从车上下来的洛序、墨璃、苏晚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最后下车的、身着一袭普通黑色长裙,却依旧难掩绝代风华的殷婵身上。
桂妈妈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她在这风月场里迎来送往几十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女人,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艳与高贵,让她都感到了压力。
“这位姑娘是……”桂妈妈脸上的笑容不变,试探着问道。
“我新来的护卫。”洛序随口答道,“行了桂妈妈,别杵在门口了,揽月阁还空着吧?”
“空着空着!早就给您留着呢!”桂妈妈立刻回过神来,哈着腰,亲自在前面引路,“梦凝姑娘今天推了所有的客人,就等着您呢!”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大堂,上了三楼。
揽月阁内,烛火通明,清幽的熏香,让人心神一清。
一个身着水绿色长裙的纤丽身影,正坐在窗边,安静地烹着茶。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张清丽绝俗的小脸上,露出了真切的、如同泉水般清澈的笑意。
“洛将军,您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洛序那张带着几分疲惫的脸上,那份喜悦,又化作了浅浅的担忧。
“您……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看着气色不太好。”
“没事,小场面。”洛序大大咧咧地在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下午练了会儿剑,出了点汗而已。”
“练剑?”梦凝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好奇。
“对啊,”一旁的墨璃立刻就接上了话茬,还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站在角落里、如同雕塑一般的殷婵,“也不知道是跟谁练的,把我们将军累成这样。”
“墨璃。”洛序淡淡地喊了一声。
“哦。”墨璃吐了吐舌头,立刻乖乖地闭上了嘴。
梦凝冰雪聪明,见状便不再多问。
她只是温柔地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了那架她视若珍宝的古琴前,缓缓坐下。
“既然将军累了,”她素手轻扬,试了试琴音,柔声说道,“那梦凝今天,便为您弹奏一曲新学的《静心调》吧。”
“这曲子,最能安抚心神,消解疲乏。”
她话音落下,纤纤玉指,便在琴弦上轻轻拨动起来。
“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山涧清泉,瞬间洗涤了房间里所有的喧嚣。
悠扬而又宁静的旋律,缓缓流淌开来。那琴声,不似《月下影》那般空灵绝美,也不似《广陵散》那般激昂慷慨,它就像是夏夜的晚风,温柔地拂过人的心田,将所有的疲惫、烦躁,都一点点地抚平。
洛序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那因为练剑而酸痛不已的肌肉,都随着这琴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脑子里那些关于“力学模型”、“能量守恒”的胡思乱想,也渐渐远去。
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属于自己的宁静。
那琴声,像是有魔力一样。
它不激烈,也不哀婉,就像是山间流淌的清泉,又像是夏夜里吹过竹林的凉风,温柔地、一点一点地,把人心里头的火气和身上的乏劲儿都给带走了。
洛序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眼皮越来越沉。
他今天真是累坏了。上午被殷婵那个冰山美人像拎小鸡一样摆弄了一上午,浑身上下的筋骨都像是被拆了重装了一遍,酸疼得厉害。那感觉,比他在北境跟人真刀真枪干一架还累。
现在,这琴声一入耳,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就再也扛不住了。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脑袋一歪,就这么在椅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凝的指尖,在琴弦上微微一顿。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透过朦胧的烛光,静静地看着洛序那张在睡梦中卸下了所有防备的脸。
他睡着的样子,跟醒着的时候,很不一样。
没有了那份玩世不恭的懒散,也没有了那份让人看不透的深沉,眉宇间舒展开来,就像一个……折腾累了的大男孩。
看着他眼下那淡淡的青黑,梦凝的心里,没来由地,就软了一下。
她指下的琴音,变得愈发轻柔、舒缓,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一旁的墨璃和苏晚,也都发现了洛序睡着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出声。
墨璃那张总是咋咋呼呼的小脸,此刻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她看着洛序熟睡的侧脸,眼神有些复杂,小嘴微微嘟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苏晚,则是满眼的温柔与心疼。她悄悄起身,想去拿一件披风给洛序盖上。
琴声,在最后一个悠扬的尾音中,缓缓停歇。
整个揽月阁,陷入了一片宁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平康坊的喧闹声,和洛序那平稳的呼吸声。
“嘘——”
梦凝对着想起身的苏晚,轻轻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洛序身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然后,她转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对墨璃和苏晚说道:“将军他……太累了。”
“就这样睡在椅子上,明早起来,身子骨怕是要不舒服的。”
她顿了顿,那张清丽的脸蛋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红晕,像是晚霞映雪。
“要不……你们帮我一把,把将军……扶到我床上去歇着吧?”
墨璃和苏晚都愣了一下。
“啊?这……这不好吧?”墨璃第一个反应过来,小声嘀咕道,“男女授受不亲,让将军睡在姑娘家的床上,传出去对梦凝姑娘你的名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虚名做什么。”梦凝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坚定。
“将军是为了查案,为了护着我,才这么劳心劳力的。我……我只是想让他睡得舒坦些。”
她看着洛序那张疲惫的睡颜,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再说了,这里是我的揽月阁,我不说,你们不说,谁又会知道呢?”
苏晚看着梦凝那真诚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家将军,心里也觉得这样最好。
“墨璃,就听梦凝姑娘的吧。”她拉了拉墨璃的衣袖,柔声劝道,“将军的身子要紧。”
“好吧好吧。”墨璃撇了撇嘴,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被说服了。
于是,三个女子,就这么轻手轻脚地,一个扶着胳膊,一个抬着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洛序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从椅子上挪到了里间那张柔软舒适的雕花大床上。
那张床,是梦凝的闺床。
床帐是淡雅的水绿色,被褥也是上好的丝绸,上面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女的、清幽的体香。
洛序被放到床上,舒服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沉沉地睡着。
安顿好了洛序,三个姑娘退回到外间。
苏晚细心地为洛序掖了掖被角,又将房间里的烛火调暗了一些。
墨璃则是一屁股坐在了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累死我了!这家伙,看着不胖,怎么这么沉啊!”她一边擦着额头上的细汗,一边抱怨道。
梦凝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她重新坐回茶台前,为两人添上热茶。
“两位姐姐,也辛苦你们了。”她柔声说道,“快坐下歇歇吧。”
“这有什么辛苦的,照顾将军本来就是我们的分内事。”苏晚在梦凝对面坐下,微笑着说道。
揽月阁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三个身份、性格截然不同的女子,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借着昏黄的烛光,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还是墨璃最先打破了沉默。
她看着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头人一样,一言不发的殷婵,好奇地问道:“喂,那个新来的,你怎么不说话啊?你也是将军的护卫,怎么刚才也不来搭把手?”
殷婵那双冷艳的眸子,缓缓抬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吵闹的、不值一提的蝼蚁。
“你!”墨璃被她这轻视的眼神给气到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呢!”
“墨璃!”苏晚赶紧拉住了她,“别这样,殷婵姑娘她……性子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哼!”墨璃气鼓鼓地坐了回去。
梦凝看着这一幕,只是温柔地笑着,她给墨璃的茶杯里续上水,轻声说道:“墨璃姐姐,别生气。我看这位殷婵姐姐,不像是坏人。”
“她只是……跟我们不太一样。”
第145章 下次还来
洛序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
首先钻入鼻腔的,不是他那间官署里清冷的檀香,也不是自己出租屋里那股子外卖味儿,而是一种……极清淡、极好闻的、如同兰花般的幽香。
这香味,让他感觉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半边。
他动了动身子,感觉身下的被褥,柔软得不像话,是上好的丝绸,滑溜溜的,贴在皮肤上舒服极了。
不对劲。
洛序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入眼的,是雅致的仕女图屏风,是梳妆台上摆放整齐的胭脂水粉,是窗边那架他熟悉的古琴。
这里是……揽月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衣服还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虽然因为睡了一夜,已经变得皱巴巴的。
他再一摸身下的床铺,那上面,还残留着温热的,和那股子让他心神荡漾的、属于女子的体香。
“我操……”
洛序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记得自己昨天是来听曲儿的,然后……然后好像就睡着了。
再然后呢?
“吱呀——”
里间通往外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素雅的鹅黄色居家常服的纤细身影,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那张不施粉黛的清丽脸蛋,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光晕。
是梦凝。
她看到床上坐着的洛序,脚步一顿,那双如水洗过的清澈眸子,先是闪过惊讶,随即,一抹动人的红晕,迅速地从她雪白的脸颊,一直蔓延到了小巧的耳根。
“将……将军,您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清晨时特有的、的沙哑,听着软糯糯的,像是在撒娇。
“我……”洛序张了张嘴,感觉嗓子有点干,他指了指身下的床,又指了指自己,表情古怪地问道,“我怎么会……在这儿?”
“将军昨晚太累了,在椅子上就睡着了。”梦凝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手里的铜盆,小声解释道。
“我……我看您睡得沉,又怕您在椅子上歇息不好,着了凉。”
“就……就自作主张,让墨璃姐姐和苏晚姐姐,把您……把您扶到床上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也越红。
洛序看着她那副快要把头埋进胸口里的娇羞模样,心里的那点尴尬,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洋洋的感觉。
“那可真是……辛苦你们了。”他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我没那么沉吧?昨天墨璃那丫头,没在背后骂我吧?”
“噗嗤。”梦凝被他这句玩笑话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墨璃姐姐说,您看着不胖,可真沉。她们俩费了好大的劲儿呢。”
这一眼的风情,让洛序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将军,您先……先洗漱一下吧。”梦凝像是也察觉到了气氛的暧昧,连忙将手里的铜盆放到旁边的架子上,然后从里面,拧出一条还冒着热气的毛巾,递给了洛序。
“多谢。”洛序接过来,胡乱地在脸上一通猛擦。
温热的水汽,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一边擦脸,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梦凝。
她正背对着自己,在小小的茶桌上忙碌着什么。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米香的白粥,和两碟精致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酱菜,就被端了上来。
“将军忙了一夜,想必也饿了。”她将碗筷摆好,柔声说道,“我早上让厨房熬的,您快趁热用一些吧。”
洛序看着那碗简单的白粥,心里那股子暖流,更盛了。
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米粒被熬得软烂,入口即化,一股暖意,从胃里,一直流淌到四肢百骸。
“手艺不错。”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梦凝抿着嘴,笑了笑,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洛序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自己熬的粥喝完,那样子,像极了一个看着丈夫吃饭的、温柔的小妻子。
吃完早饭,洛序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我得回去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拘魔司那边,估计还有一堆烂事儿等着我呢。”
“嗯。”梦凝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身,替他整理了一下那件皱巴巴的衣领。
她的手指,冰冰凉凉的,带着淡淡的香气,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洛序脖颈的皮肤。
洛序的身体,微微一僵。
梦凝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触电般地,收回了手,脸颊再次变得通红。
“那个……我……”她有些语无伦次。
“咳咳。”洛序干咳了两声,打破了这尴尬又暧昧的气氛。
他看着她,咧嘴一笑。
“说真的,梦凝。”
“你这张床……比我那儿的舒服多了。”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说道。
“下次再累了,我还来你这儿睡。”
梦凝的身体,瞬间就软了。
她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像是要被蒸熟了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洛序看着她这副快要熟透了的可爱模样,哈哈一笑,不再逗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揽月阁。
只留下梦凝一个人,站在原地,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和那颗“怦怦”乱跳的心。
过了许久,她才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片还残留着洛序体温和气息的枕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甜蜜的、傻傻的笑容。
洛序从揽月阁那温柔乡里出来,被清晨的凉风一吹,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旖旎心思,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地回到拘魔司,天已经大亮。
重明堂那熟悉的、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的院子,已经有不少白羽办案员在来回走动,看到洛序从外面进来,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赶紧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见过副堂主大人!”
“大人早!”
洛序背着手,一路“嗯嗯”地点着头,享受着这当官的派头,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他走到自己那间气派的官署门口,墨璃和苏晚正守在那里,叶璇则抱着剑,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跟个冰雕似的。
“将军,您回来啦!”墨璃一见他,立刻就迎了上来,小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坏笑。
“啧啧,一股子脂粉香,将军昨晚上……过得挺舒坦啊?”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洛序没好气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我那是去跟梦凝姑娘探讨音律,交流艺术,你懂个屁。”
“我懂我懂,”墨璃捂着额头,嘴上却不饶人,“就是不知道将军是探讨的哪门子音律,交流的哪种艺术,需要交流一整晚?”
“你再胡说,这个月的月钱别想要了。”洛序板起脸。
“别别别,将军我错了!”墨璃立刻举手投降,躲到了苏晚身后。
苏晚看着他们俩斗嘴,只是温柔地笑着,她上前一步,替洛序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柔声说道:“将军,您进去歇会儿吧,我去给您备早饭。”
“不用了,在外面吃过了。”洛序摆了摆手,推门走进了官署。
他一屁股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看着跟进来的三个护卫,心里琢磨着今天该干点啥。
安王被禁足,墨家也被敲打了一顿,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正好趁这个空档,把自己这“金羽副堂主”的架子给搭起来。
他昨天被殷婵那个冰山美人折腾了一天,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这个“将军”,就是个花架子。空有一身练气后期的修为,真跟人动起手来,怕是连墨璃都打不过。
这可不行。
想到这里,他看向了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仿佛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殷婵。
“那个……殷婵师傅。”洛序换上了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搓了搓手,“昨天那个……练剑的事儿,咱们先放一放。你看,今天能不能教我点别的?”
殷婵那双冷艳的丹凤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还想学别的?”
第146章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我想学点法术。”洛序厚着脸皮说道,“就是那种,威力大,看着帅,最好是不用怎么动脑子,一抬手就能把人轰成渣渣的那种。”
殷婵的眼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这个脑子构造异于常人的“主人”,理解什么叫做法术。
最终,她放弃了。
“你过来。”她只是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洛序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殷婵没有再像昨天那样,试图去跟他解释什么“道”、什么“意”,她只是伸出那根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洛序的眉心。
一股冰凉、精纯,但又无比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了洛序的脑海!
那不是语言,也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立体的、动态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小人,正在演练着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法术。
有最基础的“凝气成刃”、“御风术”、“传音术”。
也有更复杂一些的“掌心雷”、“火鸦术”、“冰锥术”。
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就很高深的防御法术,比如“玄水护盾”、“金刚符”。
每一个法术,从如何调动丹田的真元,到真元在经脉中运行的路线,再到最终通过特定的手印或咒语释放出来,整个过程,都如同3d解剖图一般,清晰无比地展现在洛序的“眼”前。
“这是我元婴修士的神念。”殷婵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清冷而又遥远,“我将这些最基础的法术模型,直接烙印在了你的识海里。”
“你自己照着练。”
“哪个练不明白,再来问我。”
说完,她便收回了手指,退到一旁,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举动,对她来说,只是随手弹了下灰尘。
洛序站在原地,闭着眼,消化着脑海里那庞大的信息流,整个人都惊呆了。
“我操!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神识传功吗?这比什么VR教学、全息投影牛逼多了啊!”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立刻就在脑海里,开始模拟演练起了第一个法术——掌心雷。
“来来来,都退后点,看本将军给你们露一手!”
洛序对着墨璃和苏晚,得意洋洋地喊了一句。
两个小丫头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退到了墙角。
洛序深吸一口气,学着脑海里那个小人的样子,左手掐了一个古怪的法印,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他调动起丹田内那刚刚突破、正闲得发慌的澎湃真元,按照那清晰无比的经脉路线图,开始运转起来。
真元在他的控制下,一路向上,涌入右臂的经脉之中。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他嘴里还神神叨叨地念着从不知道哪部电影里看来的咒语。
“刺啦——”
一声轻响。
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淡蓝色的小电弧,在他的掌心,跳动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整个官署,陷入了一片死寂。
墨璃和苏晚,你看我,我看你,两个人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咳咳。”洛序的老脸,瞬间就红了。
“失误,失误,第一次,业务不熟练。”他强行挽尊,“刚刚那是热身,接下来,才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他不信邪,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调动了更多的真元。
“刺啦……刺啦啦……”
几缕稍微粗了一点点的小电弧,在他的掌心,顽强地跳动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又没了。
“哈哈哈哈哈哈!”墨璃终于忍不住了,扶着墙,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将……将军,您这是……您这是在给我们表演……电蚊拍吗?”
苏晚也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那丰满的胸脯,跟着一起一伏,看得人眼晕。
洛序的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了。
他转过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像是在看戏的殷婵。
殷婵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洛序,那眼神,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的……怜悯。
“你过来。”她又说出了这三个字。
墨璃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苏晚也赶紧收敛了笑意,紧张地看着自家将军。
“又来?”洛序一脸的生无可恋。他现在对这三个字都有心理阴影了。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殷婵面前,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表情。
“师傅,您老人家还有什么指教?”
殷婵没有理会他的贫嘴。
她那双冷若寒潭的丹凤眼,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看得洛序心里直发毛。
“伸出手。”她命令道。
洛序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下一刻,一只冰凉、柔软,却又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小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洛序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来。
“别动!”殷婵冷喝一声,五指微微用力,洛序便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她绕到洛序身侧,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强行将他摆成一个标准的施法姿势。
“你听好,我只说一遍。”她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那股子清幽的冷香,混着女子温热的呼吸,搞得洛序心里痒痒的。
“法术,不是你凭空造出来的东西。”
“天地之间,自有雷霆。你所要做的,不是去‘想’它,而是去‘感受’它,然后,用你的真元,去‘引动’它。”
“你之前,就像一个拿着鱼竿,却不知道河里有鱼的傻子,只是在岸上干等着。”
这番话,说得极其不客气,但却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洛序脑中的迷雾。
“感受?引动?”他喃喃自语。
“对。”殷婵感觉到他似乎有点开窍了,语气缓和了。
“闭上眼。”
洛序依言闭上了眼睛。
“放空你的脑子,”殷婵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不要去想什么能量守恒,不要去想什么物理法则。就用你的身体,去感受。”
她的手,依旧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一股冰凉而又精纯的真元,从她的掌心,缓缓渡入洛序的经脉之中。
这股真元,并没有去冲击什么,而是像一个温柔的向导,牵引着洛序体内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属于他自己的真元,按照一条全新的、玄奥的路线,开始流转。
“感觉到了吗?”
“灵气之中,那些狂暴的、跳跃的粒子,那就是‘雷’的雏形。”
在殷婵的引导下,洛序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这个世界力量的本质。
那不再是枯燥的能量,而是一个充满了生命力的、五彩斑斓的世界。有温和的水,有炽热的火,也有……那些如同小精灵般,在他指尖欢快跳跃的、淡蓝色的雷电粒子。
“抓住它们,安抚它们,然后……命令它们!”殷婵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洛序的心神,前所未有的集中。
他学着殷婵的样子,不再是用蛮力去驱动真元,而是用自己的“意念”,去与那些雷电粒子进行沟通。
“来!”
他心念一动。
“噼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一道足有手指粗的、明亮的蓝色电弧,猛地从他的掌心窜了出来,如同一条灵活的小蛇,狠狠地抽在了旁边不远处的一个青花瓷瓶上!
“咔嚓!”
那个价值不菲的瓷瓶,应声而裂,碎了一地!
“哇!”
墙角的墨璃和苏晚,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墨璃是震惊,苏晚则是担忧,生怕那电弧伤到人。
洛序自己,也呆住了。
他低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股子狂暴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我……我成功了?”他有些结巴地问道。
“哼,蠢材。”殷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洛序转过头,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手,退到了一旁。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显然,刚才那番“神识传功”加上“手把手教学”,对她的消耗极大。
洛序看着她那副疲惫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得意,瞬间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复杂的、混杂着愧疚和感激的情绪。
“那个……谢了啊。”他有些不自然地说道,“你没事吧?要不,坐下歇会儿?”
殷婵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闭目调息去了。
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仿佛在说:别来烦我。
“将军!您太厉害了!”
墨璃可不管那些,她兴奋地跑了过来,抓着洛序的胳膊又蹦又跳。
“您刚才那一下,好帅啊!比昨天那个什么……厉害多啦!”
洛序被她晃得头晕,刚想说两句,官署的门,却被“砰”的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着白羽服饰的办案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全是焦急之色。
“副……副堂主大人!不好了!”
“凌……凌堂主,让您立刻去她那里一趟!”
第147章 图腾
“不好了?”洛序看着那个气喘吁吁的白羽,眉头一挑,“天塌下来了还是地陷下去了?这么咋咋呼呼的。”
“不是啊,大人!”那办案员急得脸都白了,“是凌堂主那边,出大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行了,知道了。”洛序挥了挥手,打发走了那个办案员。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那几个护卫,耸了耸肩。
“得,看来本将军这美好的修炼时光,是到头了。”
“走吧,去看看咱们那位堂主大人,又遇上什么麻烦了。”
一行人快步走出官署,朝着重明堂的主堂走去。
“哎,将军,您说会是什么事啊?”墨璃跟在他身边,一脸的好奇宝宝模样,“能让凌堂主那么着急的,肯定不是小事吧?难道是安王那家伙,又搞什么鬼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洛序没好气地说道,“他现在被关在王府里,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那可不一定,”墨璃小声嘀咕,“狗急了还跳墙呢。”
苏晚则是担忧地看着洛序,“将军,您刚练完功,要不……还是先歇歇?”
“歇不了了。”洛序摇了摇头,脸上的轻松也收敛了几分,“走吧,早去早回。”
几人很快就来到了重明堂最核心的主堂官署。
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子浓烈的、混杂着血腥与草药的怪味。门口守着两名神情肃穆的金羽执事,看到洛序,立刻躬身行礼。
“副堂主大人。”
洛序点了点头,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的景象,让他眉头一皱。
只见凌霜正站在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八仙桌前,背对着门口。她今天换回了那身熟悉的、将她高挑丰腴的身段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劲装,一头青丝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显得干练而又凌厉。
只是,她整个人的气场,比平时还要冷上三分,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冰山。
屋子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那张巨大的桌案上,平铺着一块巨大的白布,将下面的东西盖得严严实实。但那股子让人闻之欲呕的怪味,就是从那白布下面传出来的。
“堂主大人,”洛序走了过去,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么火急火燎地叫我过来,出什么事了?”
凌霜听到他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她那张清冷的俏脸上,此刻满是凝重与……掩饰不住的厌恶。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将那块白布给掀开了!
“我操!”
饶是洛序自认为见过不少大场面,在看到白布下的东西时,也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墨璃更是“啊”的一声尖叫,直接躲到了苏晚的身后,小脸煞白。
只见那桌案上,赫然躺着一具……姑且称之为“尸体”的东西。
那东西,保持着一个诡异的人形,但全身的皮肤,都已经被完整地、用一种极其精巧的手法给剥了下来,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还带着湿气的肌肉组织和淡黄色的脂肪层。
最诡异的是,它的胸腔被整个剖开,里面的内脏,被掏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用不知名的藤蔓和鲜花,编织成的一个个精美的、模拟内脏形状的“艺术品”。
一颗用红色蔷薇花扎成的心脏,两片用翠绿藤叶编成的肺叶,甚至还有用白色小雏菊串成的肠子……
这已经不是一具尸体了。
这他妈就是一件用人命做出来的、充满了邪异与疯狂的……艺术品。
“这是什么玩意儿?”洛序强忍着胃里翻腾的不适,沉声问道。
“今天一早,巡城的金吾卫在城西的乱葬岗发现的。”凌霜的声音,冷得像是能结出冰碴子。
“因为死状太过诡异,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处理范围,所以直接用冰封印了,送到了我们拘魔司。”
洛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上前,凑近了那具“花尸”,仔细地观察着。
那股子混杂着血腥、腐臭和花草香气的味道,简直是一种精神污染。
“凶手的手法,很高明。”洛序的目光,落在那被完整剥下的人皮上。那张皮,被平整地铺在尸体旁边,上面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破口都没有。
“这不像是普通的屠夫或者刽子手能干出来的活儿。倒像是个……手艺精湛的……外科医生?”
他想起了自己在现世看过的那些人体解剖图。
“还有这些花,”他指了指那些被塞进胸腔里的花草,“看着新鲜,但上面没有沾染血迹,显然是尸体被处理干净之后,才放进去的。”
“这根本就不是为了杀人,这是在搞某种……仪式。”
“将军,您……您别看了,太恶心了!”墨璃躲在苏晚身后,只敢从缝隙里偷偷看一眼,小脸皱成了一团。
苏晚也是脸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轻轻拍着墨璃的后背安抚她。
一直沉默不语的殷婵,此刻却走了上来。
她那双冷艳的丹凤眼,在那具“花尸”上扫过,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或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在观察一件器物般的审视。
她伸出自己那柄古朴的剑鞘,在那颗蔷薇花“心脏”上,轻轻地拨弄了一下。
“有点意思。”她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别碰!”凌霜冷喝一声,制止了殷婵的动作。
她从旁边拿起一份刚刚写好的验尸报告,递给了洛序。
“仵作验过了。死者,是个年龄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的年轻女子。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夜里。致命伤……没有。”
“没有致命伤?”洛序接过报告,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她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凌霜摇了摇头,“仵作怀疑,她可能是在活着的时候,被一点一点……做成这样的。最后,活活疼死的。”
洛序的心,沉了一下。
他翻开报告,目光落在了最后一张图上。
那是尸体心口位置的一个特写。
只见在被掏空的心腔正下方,那血肉模糊的胸骨上,用一种鲜红如血的朱砂,画着一个极其繁复、诡异的符号。
那符号,像是一朵盛开的、长满了眼睛的莲花,又像是一只张开了无数触手的、扭曲的虫子。充满了原始、野蛮而又邪恶的美感。
“这是什么?”洛序指着那个符号问道。
“我不知道。”凌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困惑。
“我查遍了拘魔司所有关于邪教祭祀的卷宗,也问了几个经验最老道的执事。”
“没人认识这个符号。”
她看着洛序,那双清冷的凤眼里,带着探寻。
“它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符文。既不是道门的,也不是佛家的,更不是那些魔道修士用的血咒。”
“它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种……图腾。”
“一种用来向某个未知的、邪恶的存在,献上祭品的……图腾。”
凌霜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她今天叫洛序来的真正目的。
“安王和墨家刚刚被陛下敲打过,按理说,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但这个案子,处处都透着邪门。”
“洛序,”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那个所谓的‘师门’,见多识广。”
“你……认不认识这个鬼东西?”
第148章 大海捞针
凌霜那双清冷的凤眼,带着最后期望,死死地钉在洛序的脸上。
洛序看着那个诡异的血色图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确实不认识这玩意儿。这东西充满了原始、混乱的意味,跟他所知的任何一个体系都对不上号。
“不认识。”他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师父教我的,都是些正儿八经的道法玄门,这种神神叨叨的鬼画符,还真是头一回见。”他摊了摊手,脸上是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路数。”
凌霜眼中的那点光,彻底黯了下去。
她就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惊人的曲线起伏了一下,似乎是想把那股子失望和烦躁给压下去。
“知道了。”她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又恢复了那个铁面无私的重明堂堂主模样。
“这案子,我亲自带队。”凌霜转过身,声音里不带感情,“把尸体封存好,等候司卿大人的示下。”
“洛序,你跟我走。”
她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那雷厉风行的架势,仿佛连空气都被她劈开了。
“哎,等等我啊!”洛序赶紧跟了上去。
墨璃和苏晚对视一眼,也连忙小跑着跟上。殷婵则像个没有感情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缀在队伍最后。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出现在了帝都城西的乱葬岗。
这地方,跟平康坊那种销金窟,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才刚靠近,一股子混杂着泥土腥气和尸体腐烂的恶臭,就熏得人直犯恶心。
墨璃当场就受不了了,捂着鼻子,小脸皱成一团。
“我的天爷啊,这是什么鬼地方!也太臭了吧!”
洛序也觉得这味儿够冲的,比他大学宿舍里堆了一星期的外卖盒还上头。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光秃秃的黄土地,东一个西一个的土包,有的土包前还插着块歪歪扭扭的破木牌。更多的,是连个坟头都没有,直接用破草席一卷,就扔在了那里。
有几只野狗正在远处刨着什么,看到他们过来,警惕地叫了两声,夹着尾巴跑远了。
“就是这儿了。”凌霜在一处刚被翻动过的土坑前停下脚步。
那里,还残留着之前金吾卫用来冰封尸体的寒气。
“发现尸体的是当值的金吾卫,他们只是按例巡查,就看到这具尸体被摆在这里。”凌霜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地方,显得格外清晰。
“问过了,没人看到是谁干的,也没人听到什么动静。这里晚上,除了鬼,连个活人影子都不会有。”
洛序蹲下身子,捏起一撮土坑边的泥土,捻了捻。
“这土是干的。”他沉声说道,“说明凶手不是挖坑埋尸,而是直接把尸体摆在了这里。”
“周围没有脚印,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连一根多余的杂草都没被踩断。”殷婵那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坑边,那双冷漠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
“现场被处理得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是人干的。”
凌霜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走到旁边,问那个负责领路的金吾卫百夫长:“死者的身份,查了吗?”
那百夫长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
“回禀堂主大人,查不了啊。那尸首……连张脸皮都没有,身上也没个信物,穿的还是一身最普通的布衣,根本没法认。”
“那就是说,我们现在除了这具被做成插花的尸体,什么线索都没有?”洛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总结道。
“对。”凌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一言不发,走到旁边一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前,抬腿就是一脚!
“砰!”
一声闷响!
那碗口粗的枯树,竟被她拦腰踹断,轰然倒地!
周围的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洛序看着她那窈窕却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背影,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娘们儿,火气真大。谁要是娶了她,怕不是得天天跪搓衣板。”
调查,陷入了彻底的僵局。
一行人无功而返,回到了拘魔司。
重明堂主堂内,气氛压抑得可怕。凌霜坐在主位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言不发。
她最讨厌这种感觉。
有力气,却没地方使。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不行。
“堂主大人。”洛序看她那副快要原地爆炸的样子,主动开口了。
“发火也没用,案子还得查。”
凌霜抬起头,那双带着血丝的凤眼瞪着他。
“废话!我当然知道要查!可怎么查?连死的是谁都不知道!”
“那就去查死的是谁啊。”洛序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说的轻巧!”凌霜被他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态度气笑了,“帝都这么大,每天走失、失踪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查?”
“那就一家一家地问,一户一户地查。”洛序走到她面前,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直视着她的眼睛。
“凶手这么大费周章地搞这么一出,肯定不是随便找个人就下手的。死者,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咱们现在,大海捞针,是没办法的办法。但只要方向是对的,总能捞到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一种镇定。
“查!”
“发动我们重明堂所有的白羽,去京兆府,去五城兵马司,把最近一个月内,所有报上来的、失踪年轻女子的卷宗,全都给我调过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就不信了,这么大一个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凌霜看着他那双在烛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的那股子邪火,不知不觉地,就消散了大半。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准。”
重明堂的效率高得吓人。
凌霜一声令下,整个堂口的白羽办案员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倾巢而出。不到一个时辰,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近三个月内所有关于年轻女子失踪的卷宗,就堆满了重明堂主堂的地面。
那股子陈年纸张混合着墨迹的霉味儿,总算把空气里那股血腥和花香的怪味给压下去了一点。
洛序、凌霜,连带着墨璃和苏晚,都一头扎进了这故纸堆里。
“将军,您看这个,城南李记绸缎庄的二小姐,半个月前上香的时候走失了,到现在还没找着呢。”墨璃拿着一份卷宗,递给洛序。
“这个不行,”洛序只扫了一眼,就摇了摇头,“你看,这上面写着,李二小姐左边眉角有颗小小的红痣。咱们看到的那张人皮上,干净得很,啥也没有。”
“哦……”墨璃又埋头翻找起来。
“堂主大人,这份您看下?”一个白羽执事躬着身子,将一份整理好的卷宗递给凌霜,“这是我们排查出来的,年龄、身高都比较符合的七个人。”
凌霜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着,秀眉却越蹙越紧。
“不对。”她很快就放下了卷宗,“这几个,要么是有明显的胎记,要么是身上有旧伤的疤痕,都对不上。”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桌案上被排除的卷宗越堆越高。
从上午到中午,几乎把整个帝都翻了个底朝天,可就是没有一个能跟那具“花尸”对上的。
主堂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会不会……压根就不是咱们长安城的人?”洛序靠在椅子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提出了一个新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外地来的?”凌霜抬起头,那双熬得有些发红的凤眼里,透着疲惫。
“嗯。”洛序点了点头,“你想想,要是本地人,这么大的事,家里人早就闹翻天了,咱们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可现在呢?风平浪静,就好像……就好像死的是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凌霜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地敲击着,陷入了沉思。
“有这个可能。”她缓缓说道,“凶手从外地掳人来京城作案,这样一来,官府追查源头就会变得极其困难。”
“还有一个可能。”她补充道,“这个人,失踪的时间,比我们想的要早得多。早到……她的家人已经放弃了寻找,或者已经不在了。”
两个推测,都让案子变得更加棘手。
如果是在帝都之外犯案,大虞这么大,无异于大海捞针。如果失踪时间太久,卷宗都可能已经封存归档,甚至遗失了。
“他妈的!”凌霜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她最恨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第149章 兰若寺
“先吃饭吧,堂主大人。”洛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事也得填饱了肚子再说。说不定吃饱了,脑子一清楚,就有新思路了呢?”
“你还有心情吃饭?”凌霜瞪了他一眼,但紧绷的身体,还是稍稍放松了一些。
“怎么没心情?”洛序一脸无所谓地说道,“凶手把尸体摆在乱葬岗,不就是想让我们看见,想看我们这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吗?咱们要是真被他气得吃不下饭,那不成全他了?”
“我偏不。我不仅要吃,还要吃好的。”他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墨璃,去,让司里的厨房炒几个好菜,再温一壶好酒,送到我官署去!本副堂主今天要开小灶!”
凌霜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去乱葬岗周边,做最后排查的金羽执事,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堂主大人!副堂主大人!”那执事一脸的兴奋,“有……有发现了!”
“讲!”凌霜立刻站了起来。
“我们在离案发现场大概二里地外的一处破庙里,发现了这个!”
那执事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捧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他将油布一层层打开,露出来的,是一截被丢弃的、还沾着些许泥土和血污的……新鲜花茎。
那是一截蔷薇花的花茎。
和那具“花尸”胸腔里塞着的蔷薇花,一模一样。
洛序和凌霜的眼睛,同时亮了!
“破庙?”凌霜追问道,“什么破庙?”
“就是城西那座早就荒废了的兰若寺。”执事回答道,“以前香火还行,后来闹了几次鬼,就没人敢去了。属下也是看着那里不像有人烟的样子,才进去多看了一眼,没想到……”
“干得漂亮!”洛序拍了拍那个执事的肩膀,“这个月奖金翻倍!”
“谢副堂主大人!”执事大喜过望。
“兰若寺……”凌霜的眼中,寒光一闪。
线索,终于出现了!
“堂主大人,还等什么?”洛序摩拳擦掌,一脸的跃跃欲试,“晚上,咱俩去会会这个兰若寺?”
“就咱俩?”凌霜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行吗”。
“当然不是。”洛序嘿嘿一笑,“我带上我的护卫,你也带上你的人。那地方既然闹鬼,肯定不简单。咱们人多力量大,也好有个照应。”
他凑到凌霜身边,压低了声音。
“再说了,堂主大人,您不好奇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鬼’,喜欢拿人做插花啊?”
凌霜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几分兴奋和挑衅的脸,沉默了片刻。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清爽味道,让她心里莫名地,有些烦乱。
“晚上亥时。”她别过头,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兰若寺门口,集合。”
亥时,夜色如墨。
城西的兰若寺,与其说是寺,不如说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在惨白的月光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腐朽的、潮湿的霉味,偶尔有夜风穿过破败的殿宇,发出“呜呜”的声响,跟鬼哭似的。
“我说,这地方可真够瘆人的。”墨璃缩了缩脖子,紧紧跟在洛序身后,手里提着一盏拘魔司特制的、光线稳定的风灯。
“怕什么,有本将军在,什么妖魔鬼怪敢出来作祟?”洛序嘴上说着大话,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身后,除了三个自家护卫,还有凌霜和她带来的四名精锐金羽。两拨人泾渭分明,都穿着方便行动的黑色夜行衣,将身形隐没在黑暗里。
凌霜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她那柄不出鞘的长剑,步履无声,眼神比这月光还要冷。
“都打起精神,别跟郊游似的。”她头也不回地冷声提醒了一句。
一行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前院,走进了那座只剩下四面墙和半个顶的大雄宝殿。
殿内空空荡荡,正中央那尊泥塑的佛像,半边脸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茅草和木头骨架,剩下那半边脸上,还挂着一抹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佛祖看着可一点都不慈悲。”洛序摸了拍了拍佛像脚下那满是灰尘的莲花座,随口吐槽了一句。
“分开搜。”凌霜没有理会他的废话,直接下达了命令,“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哪怕是一根头发!”
“是!”
两队人马立刻散开,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开始在这片废墟中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结果,令人失望。
“将军,后院的僧房都塌光了,就剩下几根烂木头,啥也没有。”墨璃从后面跑过来,小脸有点丧气。
“我这边也是,除了蜘蛛网就是耗子屎。”洛序耸了耸肩。
另一边,凌霜和她的人也一无所获。整个兰若寺,除了那截被发现的蔷薇花茎,干净得就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别说脚印了,连个鬼影都找不到。
“他妈的!”凌霜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瓦,那双凤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难道那花茎是自己长腿跑这儿来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案子,处处都透着一股子邪性。凶手就像一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除了留下一具惊世骇俗的“作品”,什么都没留下。
洛序看着那尊破败的佛像,心里那股子违和感,越来越重。
“不对劲。”他喃喃自语。
他走到佛像前,又绕着那巨大的莲花底座走了一圈。
这底座是石头做的,上面落满了灰,看着平平无奇。
“有什么不对劲?”凌霜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知道,就是感觉……”洛序皱着眉,用手里的剑鞘,在底座上“笃笃笃”地敲了敲。
声音很沉闷,是实心的。
“感觉这佛像……太干净了。”他说道。
“干净?”凌霜不解。
“对。”洛序指了指佛像那塌了半边的脸,“你看,这里里外外,除了灰尘,连个蜘蛛网都没有。这寺都荒废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
“而且,你们不觉得,这地方的味儿……有点不对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
“是霉味,是土腥味,但就是没有……尸体腐烂的味道。”
“乱葬岗就在旁边,按理说,这里应该是整座城最臭的地方才对。”
凌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也走上前,学着洛序的样子,仔细地观察着那尊佛像和底座。
“把灯拿过来!”她冷喝一声。
几盏风灯立刻被凑了过来,将佛像照得亮如白昼。
在强光的照射下,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显现了出来。
“这里!”凌霜的目光,定格在莲花底座侧面,一处极其不起眼的、莲花花瓣的缝隙里。
那缝隙,比其他地方,要稍微宽了那么点。而且,缝隙的边缘,有被反复摩擦过的、极其细微的痕迹。
她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在那条缝隙上,用力一按!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重达千斤的石制莲花底座,竟然缓缓地、无声地,朝着一侧滑开了半尺,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比之前在拘魔司闻到的,还要浓烈百倍的、混杂着血腥、腐臭和诡异花香的恶臭,如同井喷一般,从那洞口里,猛地喷涌而出!
“呕——”
墨璃第一个受不了,直接跑到墙角,扶着墙干呕了起来。
饶是洛序和凌霜这种见惯了血腥场面的人,闻到这股味道,脸色也是一阵发白。
洞口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点火把。”凌霜的声音,因为这股恶臭,变得有些沙哑。
很快,一支被浸了火油的火把被点燃,扔进了洞里。
火光下坠,照亮了下面那条由青石板铺成的、通往地下的狭窄台阶。
“我下去看看。”凌霜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就要往下走。
“等等!”洛序一把拉住了她。
“堂主大人,这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就这么下去,太冒险了。”
他转头看向殷婵。
“殷婵,你修为最高,感知最敏锐。你先下去探探路,我们跟在你后面。”
殷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身形一动,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入了那黑暗的洞口之中。
片刻之后,她那清冷的声音,从下面传了上来。
“下来吧,安全。”
洛序和凌霜对视一眼,不再犹豫,带着人,鱼贯而入。
第150章 戏耍
地下的空间,并不大,像是一个人工开凿出来的密室。
密室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还在燃烧的牛油蜡烛,将这里照得一片昏黄。
而密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石台。
石台上,赫然躺着另一具……“花尸”!
这具尸体,和之前在乱葬岗发现的那具,如出一辙!
同样是被完整剥下的人皮,同样是被掏空的内脏,同样是用各种鲜花藤蔓编织成的、精美的内脏模型。
唯一不同的是,这具尸体,似乎才刚刚“完工”没多久。
那些用来替代内脏的鲜花,还带着晶莹的露水,娇艳欲滴,仿佛还拥有着生命。那被剥开的肌肉组织,也还是鲜红色的,甚至还在微微地抽搐着。
而在那同样被掏空的心腔下方,胸骨之上,也用鲜红的朱砂,画着那个诡异的、邪恶的莲花图腾。
“又……又一具?”墨璃扶着墙壁,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感觉自己的腿都软了。
“王八蛋!”凌霜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双清冷的凤眼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在戏耍!
这是在赤裸裸地,打他们拘魔司的脸!
凶手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艺术家,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从容不迫地,完成着自己的“杰作”。然后,把不满意的“废品”,随手扔到外面的垃圾场,再把最完美的“成品”,陈列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欣赏”!
洛序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具“花尸”,落在了密室最深处的一面墙壁上。
那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东西。
不是兵器,也不是刑具。
而是一张张……被完整剥下来,经过特殊处理后,如同画卷一般,被平整地钉在墙上的……人皮。
每一张人皮,都属于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她们的脸上,都保持着临死前那最惊恐、最绝望的表情,空洞的眼眶,无声地,诉说着她们所遭遇的恐怖。
粗略一数,足有十几张。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密室。
这里,是一个变态杀人狂的……陈列室!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牛油蜡烛的火苗在污浊的空气中挣扎着,将墙壁上那些人皮的轮廓投射在地上,扭曲成一团团挣扎的黑影。
凌霜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根本包裹不住她此刻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她死死地盯着墙上那些凝固了惊恐与绝望的“脸”,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他妈的……畜生!”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墨璃早就受不了了,蹲在角落里吐得昏天黑地,苏晚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别过脸去,不忍再看那地狱般的景象。
唯有殷婵,还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石台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具新鲜的“花尸”,仿佛那不是一具被残忍肢解的尸体,而是一件值得研究的艺术品。
洛序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也会跟着吐出来。
“没用的。”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有些干涩,“光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凌霜猛地转过头,那双熬得通红的凤眼里,全是暴躁的血丝,“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尸体就是人皮!那个王八蛋就像个鬼,连根毛都没留下!”
“不,他留下了。”洛序摇了摇头,他扶着墙,挣扎着站直了身体。
“他留下了这些。”
他指了指墙上那些被当作战利品陈列的人皮。
“光看这些脸,能看出什么花儿来?”凌霜没好气地说道。
“不,不光是脸。”洛序提着一盏风灯,一步步地,走到了那面挂满了人皮的墙壁前。
那股子皮革鞣制剂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熏得他一阵头晕。
他强忍着恶心,将风灯凑近,仔细地,一张一张地看了起来。
“你看,这些女人,生前肯定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他用剑鞘指了指其中一张皮,“这一点,毋庸置疑。”
“说废话。”凌霜的语气很不耐烦。
“你别急啊,堂主大人。”洛序没有理会她的火气,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张人皮的手腕处。
“你再看这里。”
风灯的光,照亮了那块皮肤。只见在那光洁的皮肤上,有一圈颜色很淡,但确实存在的、环形的陈旧疤痕。像是被绳索或者铁链,长年累月捆绑摩擦留下的印记。
“还有这里。”他又指向另一张皮的后背,上面有几道已经变成淡白色的、细长的鞭痕。
“这张,脚踝上也有。”
“这张,脖子上……”
他一连指出了七八处,每一张看似完美的人皮上,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些陈旧的、早已愈合的伤疤。
这些伤疤,不是新的,不是凶手在施虐时留下的。它们已经存在了很久,久到快要和皮肤融为一体。
“等等……”
凌霜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快步走上前,从洛序手里拿过风灯,亲自凑到墙边,仔细地查看着那些疤痕。
她看得比洛序更专业,更仔细。
她那双锐利的凤眼,扫过每一道伤痕,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暴怒,慢慢转为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专注。
“这些伤……最老的,起码有三五年了。”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地,抚过一道鞭痕的边缘,声音低沉得可怕。
“伤口的样式很杂,有鞭伤,有烫伤,还有……这种。”她指着一处手腕上的环形伤疤,“是长期佩戴镣铐,反复摩擦,皮肉溃烂后又重新长好的痕迹。”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
她抬起头,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凤眼,直直地看向洛序,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些女人在被做成‘花’之前,被关了很久。”
“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五年!”
“这不是随机杀人。”
“这是圈养。”
“这个畜生,有一个地方,一个我们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像养牲口一样,养着这些女人!”
“圈养……”洛序重复着这个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操,这家伙是个什么变态?”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把人当猪养,养肥了再杀?”
“所以,我们之前查失踪人口,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凌霜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更深沉的杀意。
“凶手根本就不是在街上随便掳人。他有自己的‘货源’。”
“什么样的女人,失踪个三五年,都不会有人报官,不会有人满世界地找?”洛序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
“青楼里那些签了死契的妓女?”
“人市上被发卖的奴隶?”
“或者干脆就是从外地拐来的,无家可归的流民?”
“对!”凌霜眼中精光一闪!
“查!”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把我们的人都撒出去!给我把帝都所有的人市、牙行、还有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私娼馆,全都翻个底朝天!”
“去查他们过去五年,所有发卖、失踪、或者‘病死’的年轻女人的名录!”
“一个一个地对!”
“我就不信,这个畜生能把尾巴擦得干干净净!”
有了明确的方向,凌霜整个人又活了过来,她不再是那个被动挨打的困兽,而是重新变回了那头准备择人而噬的雌豹。
她立刻开始下令,让手下的金羽封锁现场,保护好所有证物。
“走!”她对着洛序说了一句,转身便朝着洞口走去,步履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第151章 南宫玄镜的温柔
“都动起来!”
随着凌霜一声冰冷的命令,整个重明堂,这台大虞皇朝最精密的暴力机器,在深夜里,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地运转了起来。
一队队的白羽办案员,拿着从洛序和凌霜那里得到的、关于“被长期拘禁的年轻女子”这一关键线索,如同扑向腐肉的饿狼,冲入了帝都沉沉的夜色之中。
灯火通明的主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洛序和凌霜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七八轮,却谁也没有心思去碰一下。他们面前的巨大沙盘上,用不同颜色的旗子,标记出了帝都所有的人市、牙行、以及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私娼窑子。
“将军,城西最大的牙行‘四通号’查过了。”墨璃顶着两个黑眼圈,拿着一份刚刚汇总来的情报,声音都有些嘶哑,“他们过去五年,一共发卖了三百二十一名年轻女子,记录都在这儿。有主家的画押,还有中人的担保,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看不出问题。”
“嗯,放那儿吧。”洛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成了一团浆糊。
另一边,凌霜面前的卷宗,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看得极快,那双清冷的凤眼,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过每一行字,试图从这浩如烟海的信息里,找出那一点点不协调的蛛丝马迹。
“堂主大人,平康坊那边也查了。”一名金羽执事躬身禀报道,“几家最大的青楼都排查过了,姑娘们的卖身契都在,这两年‘病死’的几个,也都有郎中开的方子和仵作的验尸凭证,没有发现异常。”
“都是屁话!”凌霜烦躁地将手里的卷宗摔在桌上,“要是这么容易就让咱们查出来,那凶手还叫什么凶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亥时,到子时,再到丑时。
派出去的人,一批批地回来,带回来的,却都是同样的结果——没有线索。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看起来那么正常。每一笔交易,都有据可查;每一个“病死”的女子,都有名有姓。
可越是正常,就越是反常。
这说明,凶手的手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高明,还要隐蔽。他就像一条藏在水面下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将那些本就无人关心的、如同野草一般的生命,拖入深渊,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惊起。
堂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所有人都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笼罩着。连一向咋咋呼呼的墨璃,都蔫头耷脑地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仿佛能勾人魂魄的异香,毫无征兆地,飘进了主堂之内。
原本沉闷的空气,仿佛都被这香气搅动了。
堂内所有的人,精神都是一振。
只见主堂门口,那道平日里总是紧闭的、通往拘魔司最深处的月亮门前,一道紫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无声地站在了那里。
来人身着一袭华贵雍容的紫色宫装长袍,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不知名的花纹。她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纯黑色的墨狐皮裘,那乌黑的毛色,衬得她那张本就病态苍白的脸,愈发地美得惊心动魄。
一双狭长的紫晶狐狸眼,慵懒地半眯着,眼波流转间,仿佛有无数的钩子,能把人的三魂七魄都给勾走。
正是拘魔司的最高主宰,彩羽司卿——南宫玄镜。
“哟,大半夜的,这么热闹啊?”她掩着红唇,轻轻地打了个哈欠,那声音,又娇又媚,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本司还以为,是哪家不长眼的,敢来咱们拘魔司砸场子呢。”
“参见司卿大人!”
堂内所有人,包括凌霜在内,都立刻站起身,躬身行礼。
“行了行了,都免礼吧。”南宫玄镜摆了摆手,那姿态,像是在赶苍蝇。
她莲步轻移,赤着一双雪白晶莹的玉足,就这么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缓缓地走了进来。她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她径直走到主位前,看了一眼满桌的卷宗和沙盘,又看了一眼洛序和凌霜那两张写满了“疲惫”和“烦躁”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怎么,本司的小洛将军,和小凌堂主,这是遇上麻烦了?”她伸出纤纤玉指,随意地捻起一枚代表牙行的小旗子,在指尖把玩着,“让本司猜猜,是不是查那个‘插花’的案子,查到死胡同里去了?”
“司卿大人明鉴。”凌霜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属下无能,查了一夜,一无所获。”
“啧啧,瞧你这小脸绷得,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南宫玄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挑起凌霜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本司早就说过,这种脏活累活,让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你啊,就是太要强。”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又带着几分调侃,“把自己熬成黄脸婆,可就没人要喽。”
凌霜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想躲开,却又不敢。
“司卿大人……”
“好了,不逗你了。”南宫玄镜松开手,那双紫晶般的眸子,扫过堂内众人。
“都听着。”
她的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但却带着一种威严。
“天都快亮了,一个个的,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还查个屁的案子。”
“都给本司滚回去睡觉!”
“这案子,不急。”她慢悠悠地说道,“凶手杀了这么多人,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们都把精神养好了,明日上值的时候,再慢慢查。”
“这……”凌霜还想说什么。
“嗯?”南宫玄镜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凌霜瞬间就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是,属下遵命。”
“这才乖嘛。”南宫玄镜满意地笑了笑,她走到洛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亲昵得就像是在拍自己养的小宠物。
“小洛将军,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吧,别仗着年轻,就不知道爱惜身子。”
她说完,也不等洛序回话,便打了个哈欠,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对了,”她走到门口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那双漂亮的紫眸,意有所指地在洛序和凌霜身上转了一圈。
“这案子,凶手心思缜密,手段残忍,绝非等闲之辈。”
“你们俩,一个是我重明堂的堂主,一个是我新封的副堂主,可别让本司失望哦。”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了那片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室的异香,和一群面面相觑、身心俱疲的下属。
第152章 燎原
第二天一大早,洛序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往重明堂走。
昨晚被南宫玄镜那妖精赶回来之后,他倒是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天大地大,睡觉最大,案子什么的,等睡醒了再说。
他现在感觉神清气爽,甚至还有心情琢磨着一会儿是去司里的食堂吃碗热腾腾的肉丝面,还是让墨璃去外面买刚出炉的蟹黄包。
“将军早!”
“副堂主大人早!”
一路上的白羽办案员,看到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礼。洛序一边点头回应,一边往里走,可越走,他脸上的轻松惬意就越少。
不对劲。
气氛太不对劲了。
整个重明堂,安静得可怕。
昨天那种因为查案而带来的、紧张忙碌的氛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肃杀之气。
来来往往的办案员,一个个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仿佛天要塌下来一样。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他刚走到自己那间官署门口,就看到墨璃和苏晚正焦急地等在那里,连那个万年不变冰山脸的叶璇,都罕见地皱起了眉头。
“将军!您可算来了!”墨璃一见他,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迎了上来。
“怎么了这是?”洛序看着她们三个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一沉,“又出什么事了?难道那个‘插花’的变态,又犯案了?”
“不是那个案子!”墨璃急得直跺脚,小脸都白了,“是……是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出什么天大的事了,看把你急的。”洛序皱着眉,推开官署的门走了进去,“慢慢说。”
“将军,”苏晚递上一杯温水,声音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是青鸾堂那边,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送来了八百里加急的密报!”
洛序接过茶杯的动作一顿。
“八百里加急?”他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哪儿来的?”
“江南!”墨璃抢着说道,“说是江南道的魔门‘欢喜宗’,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昨天夜里就反了!”
“什么?”洛序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造反?”
“是啊!”墨璃急切地说,“他们一夜之间,就攻下了江南道的崇州城!杀了知州和守城的将领,现在……现在整个江南道都乱成一锅粥了!”
“欢喜宗……”洛序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他看向站在一旁、始终沉默的殷婵。
殷婵那双冷艳的丹凤眼微微抬起,淡淡地解释道:“欢喜宗,江南魔门三宗之一,以修炼阴阳采补之术闻名。宗内弟子行事乖张,亦正亦邪,但从未听说他们敢跟朝廷作对。”
“一个二流魔门,哪来的胆子造反?”洛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谁知道呢!”墨璃气呼呼地说,“反正现在外面都传疯了!陛下震怒,刚才宫里已经来人传旨了!”
她看着洛序,深吸了一口气。
“传陛下口谕,命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立刻入宫,上朝议事!”
这道口谕,就如同一道惊雷,在洛序的脑子里炸响了。
他立刻就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拘魔司能处理的范畴了,这是国事。
“我官服呢?”他当机立断,转头就往里屋走。
“给您备好了!”苏晚连忙跟了上去,手脚麻利地帮他换上那套代表着裨将军身份的、崭新的官袍。
墨璃也赶紧跑前跑后,替他整理衣冠,系上腰带。
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将军,您说……这事儿会不会跟安王有关系?”墨璃一边替他整理领口,一边小声地猜测道。
“闭嘴。”洛序低喝一声,“这种话,以后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哦……”墨璃被他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委屈地闭上了嘴。
“从现在开始,你们三个,都给我待在拘魔司,哪儿也不许去。”洛序穿戴整齐,转过身,看着她们,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殷婵,你跟我去上朝。”
“是。”殷婵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洛序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官署。
门外,整个拘魔司都动了起来。凌霜也换上了一身威严的官服,正带着几名金羽,行色匆匆地朝着大门走去。
两人在院中相遇,只是对视了一眼,便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凝重。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一同跨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朝着那座风雨欲来的皇城,疾驰而去。
太极殿。
大虞皇朝的权力中枢。
洛序和凌霜一前一后踏入这座足以容纳千人的宏伟殿堂,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几乎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映照着一根根需要数人合抱的蟠龙金柱,穹顶之上,是绘着日月星辰的藻井,庄严肃穆,气象万千。
可今天,这殿堂里的气氛,却比城西乱葬岗的深夜还要冰冷。
文武百官,凡是在京四品以上,此刻都已齐聚于此。他们按照品阶,分列两旁,一个个穿着厚重繁复的官袍,低着头,噤若寒蝉。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大声喘气的都没有,整个大殿,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众人那沉重得如同擂鼓的心跳声。
洛序站在武官队列的末尾,他这个新晋的裨将军,在这种场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角色。
他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圈。
兵部尚书李赫,那个在北境差点让他背锅的胖老头,此刻一张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
而站在文官之首的,是当朝宰相,南宫玄镜的父亲——南宫易城。这位须发微白的老相国,倒是闭着眼,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洛序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这阵仗,可比初北境告急的候,还要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悠长尖细的唱喏。
“陛下驾到——”
所有官员,如同被按下了开关的木偶,齐刷刷地转身,面朝大殿深处那九层高的龙台,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洛序也跟着跪了下去,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上了龙台。
那是一个身着龙袍的、身形高挑的女子。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那股子君临天下的、冰冷而又威严的气场,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太极殿。
“平身。”
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龙台之上传来,不带一毫的感情。
“谢陛下!”
众人这才敢起身。
洛序抬起头,看向了龙椅上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女帝——少卯月。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最为隆重的、绣着九爪金龙的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下,遮住了她那张绝世的容颜,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明明身形纤细,却给人一种如同太古神山般,不可撼动的感觉。
“把江南道的急报,念给诸位爱卿听听。”少卯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么的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
一名负责通传的太监,立刻从旁边走了出来,展开一卷还带着血迹和泥土的军报,用他那尖细的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八百里加急!江南道崇州失守!魔门欢喜宗……聚众谋反,打、打出‘清君侧,诛国贼’的旗号,一夜之间,连下三城……崇州知州赵德芳,守将王奎……殉国!”
“从逆者……甚众,多为流民饥民,其势……其势已成燎原!”
太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大殿中所有人的心上!
第153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清君侧,诛国贼!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所有官员的耳边炸响!
造反,和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反,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十恶不赦的叛逆,人人得而诛之。
而后者,却是在向全天下宣告——皇帝是好的,只是被奸臣蒙蔽了!我们不是要推翻皇朝,我们是要帮皇帝,杀光你们这些贪官污吏!
这旗号,太毒了!
它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在场的所有朝臣!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军报刚念完,兵部尚书李赫第一个就跳了出来,他那张胖脸涨得通红,指着殿外,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区区一个魔门,竟敢如此猖狂!这分明就是乱臣贼子,大逆不道!臣恳请陛下,立刻发兵五十万!将这些叛逆,碾为齑粉!以正国法!”
“李尚书此言差矣。”
李赫的话音刚落,一个清朗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站在文官队列里的监察御史裴知意,款步走出,对着龙椅,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本奏。”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官袍,身形虽然纤弱,但脊背挺得笔直,“急报中言明,从逆者,多为流民饥民。可见,此事根源,不在于魔门,而在于民生。”
“欢喜宗不过是借机生事的跳梁小丑,真正让江南道糜烂至此的,是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
“若只知一味镇压,杀戮过甚,只会激起更大的民变!到时候,恐怕整个江南,都要陷入战火了!”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派钦差大臣,前往江南,安抚流民,开仓放粮!同时,严查江南道各级官吏,看看到底是谁,把百姓逼到了要跟着魔门造反的地步!”
裴知意的话,掷地有声,让原本吵嚷的大殿,为之一静。
洛序看着她那纤弱却坚定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赞许。这小妞,还真有她爹当年的风骨。
“一派胡言!”李赫被她当众反驳,顿时老脸挂不住了,“黄毛丫头,你懂什么军国大事!妇人之仁!那些刁民,既已从逆,便是叛匪!不杀,留着过年吗?”
“李尚书,”裴知意转过头,清冷的目光直视着他,“我朝律法,尚有胁从不问之说。江南百万百姓,难道都要因为一群魔门妖孽,而玉石俱焚吗?”
“你!”
“好了。”
就在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之时,龙台之上,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少卯月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整个大殿,便瞬间鸦雀无声。
她那冰蓝色的目光,缓缓地,从李赫和裴知意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闭着眼,仿佛睡着了的老宰相——南宫易城的身上。
“宰相,”她开口问道,“你怎么看?”
女帝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隔着十二道珠帘,静静地落在了南宫易城的身上。
这位须发微白的老宰相,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清明无比。
南宫易城颤巍巍地从文官队列中走出,先是对着龙椅深深一揖,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但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回陛下。”
“裴御史所言,老臣……深以为然。”
他这话一出口,兵部尚书李赫的脸色,瞬间就变得像猪肝一样难看。
“江南之乱,根子不在魔门,而在民心。”南宫易城叹了口气,像个邻家老头在唠家常,“老百姓但凡有口饭吃,有条活路,谁又愿意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呢?”
“想初咱们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候,不就是因为前朝的官逼得民不聊生嘛。”
“道理,还是那个道理啊。”
洛序站在后面,听得直点头。这老狐狸,说话水平就是高,三言两语,就占住了道德高地。
“不过……”老宰相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一脸不忿的李赫。
“裴御史到底是年轻了些,心地也善。安抚灾民是没错,可也不能忘了国法。”
“那欢喜宗的妖人,公然起兵,屠戮朝廷命官,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此例一开,若不严惩,天下魔门邪道,岂不都有样学样?届时四处烽烟,我大虞江山,危矣!”
“所以老臣以为,当双管齐下!”
“一边,当如裴御史所言,立刻派遣钦差,携带粮草,南下安民,查办贪腐,收拢民心。”
“另一边,也得听李尚书的,发兵!而且要快!要狠!”
“务必以雷霆之势,将欢喜宗这帮贼首,给朕……给陛下,就地正法!把他们的脑袋挂在崇州城头,让天下人都看看,与我大虞为敌,是个什么下场!”
这番话说得是刚柔并济,既安抚了裴知意这边的“主抚派”,又给了李赫那些“主战派”一个台阶下,殿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宰相大人老成谋国,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少卯月端坐在龙椅之上,珠帘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等殿内的声音再次平息下去,才又开口问道:“宰相,依你之见,这好端端的江南,怎么就到了要民变的地步?”
南宫易城像是早就料到陛下会有此一问,他从宽大的袖袍里,颤巍巍地摸出另一份奏报。
“陛下,您请看。这是去年秋,江南道转运司呈上来的灾情奏报。”
一名小太监赶紧跑下龙台,接过奏报,又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去年江南秋汛,连日暴雨,多地受灾。当时朝廷便拨了三十万两白银,外加二十万石粮食,南下赈灾。”
“可从这份军报来看,”老宰相的声音里,带上了沉痛,“欢喜宗起事,是从去年入冬之后,才开始拉拢流民的。这说明什么?”
“说明咱们的赈灾银子,咱们的粮食,恐怕……根本就没到那些该拿到它们的人手里啊!”
“老百姓在洪水里活了下来,却要饿死、冻死在冬天里。这个时候,有人给他们一口吃的,别说是跟着魔门造反,就是让他们去吃人,他们也干得出来!”
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瞥向了户部官员站立的位置。
如果说兵部尚书李赫刚才只是紧张,那现在的户部尚书,就是面如死灰,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前任户部侍郎周显贪墨北境军饷的案子才过去多久?这才刚换了个新的,怎么又跟银子扯上关系了?
洛序在后面看着,心里直乐。
“好家伙,这可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看来这大虞的官场,比我想象的,还要烂得多啊。”
第154章 平叛主将
“好。”
龙台之上,女帝少卯月,终于说出了今天上朝以来的第三个字。
这个“好”字,很轻,但听在下面所有官员的耳朵里,却比万钧雷霆还要重!
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巴骨,一直窜到了天灵盖。
“查!”
少卯月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她一把掀开头上的珠帘,露出了那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冰冷而又威严的脸!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是平静,而是燃烧着足以冻结一切的、滔天的怒火!
“南宫易城听旨!”
“老臣在!”老宰相立刻跪了下去。
“命你为此次江南平叛之主官,总领一切事宜!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兵部、户部、吏部,三部所有官员,任你调遣!”
“再给你三万金吾卫!十万禁军!”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个月内,朕要看到欢喜宗宗主的人头!要看到江南道的贪官污吏,人头落地!”
“朕更要看到,江南的百姓,能安安稳稳地,吃上一口饱饭!”
“老臣……遵旨!”南宫易城重重地叩首,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决绝。
“李赫!”
“臣在!”兵部尚书一个哆嗦,也赶紧跪了下去。
“即刻点兵!粮草军械,但凡宰相所需,若有半点延误,朕拿你试问!”
“臣……遵旨!”
“裴知意!”
“臣在。”裴知意也跪了下去。
“你既有仁心,便随宰相一同南下,为监军御史!给朕看好他们!看好那三十万两银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臣……领旨!”裴知意的声音里,带着激动。
女帝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扫过殿下所有瑟瑟发抖的官员。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武官队列末尾,那个从头到尾,都像是在看戏的洛序身上。
“洛序。”
满朝文武的目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瞬间从宰相南宫易城的身上,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武官队列末尾,那个穿着崭新裨将军官袍的年轻人身上。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一道道目光,或审视,或惊疑,或嫉妒,或轻蔑,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扎在洛序的背上。
“操,不会吧?”
洛序心里哀嚎了一声,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他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撩起官袍的下摆,单膝跪地,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臣,在。”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龙椅之上,女帝少卯月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穿透了珠帘,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洛序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镇北大将军洛梁,日前已奉朕密旨,前往西境,支援抵御妖魔绝域的防线。”
女帝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在朝堂之上,再次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镇北大将军,国之柱石,竟然在北境战事刚歇,江南又起烽烟的节骨眼上,被悄无声息地调去了西境?
不少官员的脸上,都露出了茫然与惊骇之色。
唯有兵部尚书李赫和宰相南宫易城等少数几人,神色如常,显然是早已知情。
“国不可一日无帅。”
少卯月没有理会臣子们的惊愕,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洛序。
“北境一战,你以奇谋,定鼎乾坤。朕相信,我大虞的将军,没有孬种。”
“朕今日,便命你为平叛主将,总领此次南下平叛所有军务!”
“宰相南宫易城所辖三万金吾卫,十万禁军,自你出征之日起,皆归你一人节制!”
“朕,只要一个结果。”
此言一出,整个太极殿,彻底炸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个白胡子的老御史,第一个就冲了出来,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洛将军虽然年少有为,但终究年轻,毫无独立统帅大军之经验啊!十余万大军的生死,江南一地的安危,岂可如此儿戏啊!请陛下三思!”
“是啊,陛下!”兵部尚书李赫也赶紧跪下,他倒不是心疼洛序,他是怕这十多万大军交到这么个毛头小子手里,打了败仗,他这个兵部尚书也得跟着掉脑袋。
“军中向来讲究资历,洛将军骤登高位,恐难服众啊!”
“哦?”少卯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诸位爱卿是觉得,朕的眼光不行?”
“还是觉得,那个在葬狼谷,全歼镇西王庭五万精锐的平西将军,担不起这个‘主将’之名?”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跪地劝谏的官员,齐齐打了个冷颤,瞬间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是啊,葬狼谷之战,那可是实打实的、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虽然朝中不少人都在私下里议论,说那是镇北大将军洛梁的功劳,洛序不过是沾了光,但捷报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那“请君入瓮”之计,就是出自这位年轻的平西将军之手!
女帝这是在用战功,堵住所有人的嘴!
洛序跪在地上,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疯婆子,是铁了心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拒绝?拒绝就是抗旨不遵,当场就得被拖出去砍了。接受?接受就是把满朝文武的仇恨,全都拉到自己身上。这他妈是个死局啊!”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女帝那冰冷的目光。
“臣,洛序,领旨!”
他的声音,坚定而又有力。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贼首头颅,献于御前!”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句的推脱。
那份超乎年龄的镇定与决绝,让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官员,都闭上了嘴。
南宫易城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欣赏。
而裴知意,则站在队列中,紧紧地攥着袖中的粉拳,手心里,全是冷汗。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写满了担忧。
早朝,在一片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结束。
洛序第一个走出了太极殿,刺眼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洛副堂主。”
身后,传来了凌霜那清冷的声音。
洛序停下脚步,转过身。
凌霜快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谁也没有看谁。
“你……”凌霜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了,“那‘花’的案子……”
“只能交给你了。”洛序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现在,自身都难保了。”
“放心。”凌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既然接了,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凤眼里,难得地,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江南……不是北境。”
“那里的人心,比妖魔,更难测。”
“你自己,多加小心。”
“谢了。”洛序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放心,我命硬。”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朝着宫外走去。
凌霜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朱红色的宫墙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洛序没有回府,甚至没有回拘魔司。
他拿着女帝亲赐的兵符,带着殷婵,直接快马赶到了帝都城北的玄武门大营。
这里,是禁军和金吾卫的驻地。
当洛序那身崭新的将军官袍,和他手中那枚象征着最高指挥权的纯金虎符,出现在大营门口时,整个军营,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第155章 全军开拔
半个时辰后。
点将台上,洛序一身戎装,玄色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他没有戴头盔,一头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是沉默的、看不到尽头的钢铁洪流!
三万金吾卫,十万禁军,大虞皇朝最精锐的野战力量和守护帝都的核心武力,此刻,都汇聚在了这里。
洛序看着台下那些或好奇,或质疑,或不屑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
他只是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南方,声音,通过真元的加持,传遍了整个校场。
“我叫洛序,从今天起,是你们的主将!”
“废话我只说一句!”
“此去江南,日夜兼程!但有延误者,斩!”
“临阵脱逃者,斩!”
“不听号令者,斩!”
“现在,全军开拔!”
说完,他收剑归鞘,转身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一骑当先,朝着那洞开的玄武门,疾驰而去!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台下的十三万大军,先是一愣,随即,一股从未有过的、凛冽的战意,从这支庞大的军队中,轰然爆发!
“开拔!”
“开拔!”
震天的怒吼声中,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缓缓转动。
一条由钢铁与烈火组成的巨龙,在无数百姓震惊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帝都长安,朝着那烽烟四起的江南,日夜兼程而去!
一连二十日的急行军,十三万大军的钢铁洪流,终于在六月下旬,抵达了江南道的最北端,广陵城。
与北方的干燥凛冽不同,江南的空气是湿润的,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可这份诗情画意,却被大军带来的肃杀之气冲得一干二净。
连绵的营帐在广陵城外铺开,一眼望不到头。刚刚安顿下来的士兵们,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三三两两地靠在拒马枪边,默默地擦拭着自己满是征尘的兵器。没有人喧哗,二十天的铁血行军,已经将这支由禁军和金吾卫组成的军队,磨合成了一台沉默而又致命的战争机器。
洛序骑在马上,缓缓巡视着自己的营地。他身上那套玄色的铁甲,沾满了尘土,让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帝都里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反倒多了几分沙场宿将的沉稳与冷硬。他的脸颊消瘦了些,皮肤也被风吹日晒得黑了,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前更加明亮,更加锐利。
“吁——”
他在中军大帐前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
“将军!”墨璃立刻从帐里迎了出来,她脸上也有些风尘仆仆,但一双桃花眼还是亮晶晶的,“可算是到了!这鬼地方,又湿又闷,我感觉骨头都要发霉了!”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帮洛序解开沉重的甲胄。
“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洛序瞥了她一眼,接过苏晚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将军,您别听墨璃瞎说。”苏晚温柔地说道,用干净的布巾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您累了一路了,先喝口水,饭菜马上就好。”
洛序点了点头,刚想走进大帐,一个清冷的女声,便从不远处传来。
“洛将军。”
洛序转过头,只见裴知意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官袍,正缓步向他走来。她同样是风尘仆仆,但那股子书卷气,却丝毫不减,反而在这铁血肃杀的军营里,显得格外独特。
“裴御史。”洛序对她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帐说吧。”
中军大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巨大的沙盘和几把行军椅。
“这是我的人从江南道传回来的最新情报。”裴知意没有客套,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密信,递给了洛序。
“如我们所料,欢喜宗确实是在妖言惑众。他们所谓的‘清君侧’,不过是拉拢饥民的幌子。真正的问题是,崇州府的官仓里,根本就没有粮食。”
“哦?”洛序展开密信,一目十行地看着,“一粒都没有?”
“一粒都没有。”裴知意的声音很冷,“去年朝廷拨下的二十万石赈灾粮,不知所踪。现在整个崇州,乃至周边的几个州府,都是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百姓们不是想造反,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所以,欢喜宗才能在短短时间内,就拉起一支号称十万人的大军。”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洛序将密信放在桌上,手指在沙盘上,沿着崇州城的轮廓划过。
“将军打算如何进兵?”裴知意问道。
“不进兵。”洛序摇了摇头,“现在进兵,就是把那些被裹挟的百姓,彻底推到欢喜宗那边去。”
“传我将令,”他对帐外的亲兵吩咐道,“在广陵城外,设立粥棚,有多少粮食,就放多少粥!告诉城里的百姓,但凡是大虞子民,只要过来,就能领一碗粥,吃一顿饱饭!”
“将军!”裴知意吃了一惊,“我们自己带来的军粮本就不多,若是这么做……”
“怕什么?”洛序笑了笑,“我就是要让欢喜宗看看,也让全江南的百姓看看,谁才是真正让他们有饭吃的人。”
“我们有粮,他们没有。人心,自然会倒向有粮的这边。”
“这是一场攻心之战。”他看着裴知意,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打仗,不一定非要动刀动枪。”
裴知意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异彩连连。她本以为,他会选择最直接的武力镇压,却没想到,他的第一步棋,竟是如此的出人意料,却又直指人心。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将军深谋远虑,知意佩服。”
就在裴知意转身准备离开大帐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帐篷最阴暗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一群凡人的死活,值得你费这么多心思?”
殷婵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那里。她依旧是一身黑衣,仿佛与影子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她主动开口,根本没人能发现她的存在。
她走到沙盘前,那双冷艳的丹凤眼,扫过上面标记的城池,眼神里,带着不屑。
“你在这儿跟一群快饿死的泥腿子玩攻心计,倒是轻松。”
“可你想过没有,欢喜宗,为什么敢反?”
洛序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二流魔门,宗主撑死了,也就是个金丹中后期的修为。”殷婵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浇在洛序刚刚燃起的些许得意之上。
“他凭什么,敢跟一个坐拥化神老祖的皇朝叫板?”
“你那套对付凡人的法子,在真正的修士面前,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她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洛序。
“告诉我,你的底牌是什么?”
“如果欢喜宗的宗主,或者他背后的人,是个元婴,甚至……是更高境界的修士。”
“你,拿什么来平定这场叛乱?”
第156章 人心
洛序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不屑”和“质问”的冷艳脸庞,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慢悠悠地走到椅子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那动作,悠闲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里喝下午茶。
“殷阁主,你说的都对。”他抿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跟一个元婴修士谈这些,确实是有点对牛弹琴了。”
“不过呢,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看不得老百姓饿肚子。”
“他们为什么跟着欢喜宗?”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殷婵,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悠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
“因为欢喜宗给他们饭吃,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就这么简单。”
“现在,我来了,我代表的是朝廷,是皇帝陛下。”
“我比欢喜宗更有钱,有更多的粮食。我能让他们吃得更饱,活得更好。”
“你说,人心会向着谁?”
“至于你说的,欢喜宗不让我们给民众吃的,派修士来捣乱?”洛序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那更好。”
“他们要是敢这么干,都不用我动手。那十万被逼急了的饥民,会第一个站出来,把他们撕成碎片。”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不管是在凡人世界,还是在你们修士的世界,都一样。”
裴知意站在一旁,听着洛序这番话,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光芒越来越盛。她从未想过,一个被外界传为“杀神”的将军,对民心向背,竟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而殷婵,则沉默了。她那双丹凤眼里闪过异色,虽然依旧不屑,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男人的思路,确实与她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行了,你们都先出去吧。”洛序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裴御史,施粥的事情,就麻烦你多盯着点了。我这儿还有点‘军务’要处理。”
“是,将军。”裴知意躬身一礼,随即退出了大帐。
殷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无声无息地,如同一缕青烟,消失在了帐篷的阴影里。
偌大的中军帐,只剩下了洛序一个人。
他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他快步走到帐篷门口,确认四周无人之后,立刻反身回到内帐,将那枚古朴的铜钥匙,插入了行军床旁边的,一个用来装杂物的樟木箱子的锁孔里。
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箱盖掀开,露出的却不是杂物,而是一扇散发着微光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下一秒,洛序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京西市那间熟悉的出租屋里。
他连口水都来不及喝,立刻抓起桌上的手机,熟练地打开了一个名为“鲜食达”的App。
这是京西市最大的生鲜电商平台,号称一小时内,万物可达。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大米”。
“东北珍珠米,50kg装……来二十袋。”
“泰国香米,25kg装……也来二十袋。”
他一边下单,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面粉,高筋的,来十袋。”
“蔬菜……这个不好弄,容易坏。先来点耐放的,土豆、白菜、萝卜……各来两百斤!”
“肉!这个必须有!冻猪肉,先来半扇!”
短短几分钟,他的购物车里,就被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食材,总价已经飙升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他毫不在意,直接点击了付款。
做完这一切,他又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速达’快递吗?”
“我有一批货,对,很重,大概一吨多。需要你们现在、立刻、马上,派一辆货车过来帮我运走!”
“加钱?没问题!只要够快!”
挂了电话,洛序长出了一口气。他看着窗外繁华的都市夜景,再想想异界那片饿殍遍地的土地,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小时后。
广陵城外的中军大营里,那口平日里只用来给将军们开小灶的行军大锅,被架在了营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几名火头军,正手忙脚乱地,将一袋袋印着简体字的、崭新的大米,倒进沸腾的锅里。那雪白饱满的米粒,在热水中翻滚着,很快,一股浓郁的米香,便飘散开来。
旁边的小锅里,切成大块的猪肉和萝卜,正在用浓郁的酱汁炖煮着,发出“咕嘟咕嘟”的诱人声响。
整个大营,都被这股久违的饭菜香气所笼罩。
那些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使劲地嗅着,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开饭啦——”
随着火头军一声高喊,几个巨大的木桶被抬了出来,里面盛满了熬得又稠又香的白米粥,和炖得软烂入味的萝卜烧肉。
“将军有令!”
“今日所有将士,不限量!管饱!”
“噢——!”
整个军营,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而就在军营大门外,十几口大锅也一字排开,同样熬着香喷喷的白米粥。
“开棚施粥——”
随着裴知意一声令下,那些被挡在营门外的、面黄肌瘦的广陵城百姓,先是一愣,随即,如同潮水一般,朝着粥棚涌了过来!
“别挤!别挤!人人都有!”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士兵们用长枪维持着秩序,将一勺勺滚烫的、散发着浓郁米香的粥,盛进那些百姓们递过来的、各式各样的破碗里。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捧着一碗热粥,狼吞虎咽地喝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了碗里。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穿着冰冷铠甲,却给他们盛粥的士兵,又看了看远处那高高飘扬的、代表着大虞皇朝的“洛”字将旗,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点的光亮。
广陵城外的粥棚,已经连着开了两天。
那浓郁的米粥香气,混杂着炖肉的鲜香,如同最霸道的钩子,日日夜夜地,撩拨着广陵城内那十万饥肠辘辘的“叛军”。
一开始,城里还很安静。但到了第二天下午,终于有人扛不住了。
几个穿着破烂布衣,手里却拿着生锈长矛的汉子,鬼鬼祟祟地从城门缝里溜了出来。他们脸上写满了挣扎和恐惧,但肚子的咕咕叫声,最终还是战胜了对欢喜宗的畏惧。
“排好队!不许插队!”
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只是大声呵斥了一句,并没有为难他们。
那几个汉子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排到了长长的队伍末尾,当一勺滚烫的、看得见米粒的稠粥,和一块肥瘦相间的炖肉落进他们那破了口的碗里时,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他们顾不上烫,蹲在路边,如同饿了半辈子的野狗,狼吞虎咽,连碗边沾着的米粒都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们也不敢多留,捧着空碗,又悄悄地溜回了城里。
中军大帐内。
洛序正听着亲兵的汇报。
“将军,今天下午,一共有三十七个穿着叛军衣服的人,出城领了粥。”
“嗯。”洛序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弟兄们都盯着呢。”亲兵躬身答道,“来一个,记一个,长相特征都画下来了。”
“很好。”洛序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盯着,来者不拒,吃饱了想回城就让他们回。但有一条,不许闹事,谁敢在粥棚闹事,直接拿下。”
“是!”
亲兵退下后,一直坐在一旁看书的裴知意,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将军,看来您的法子奏效了。”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由衷的钦佩,“这几日,城中百姓的情绪,明显安定了不少。欢喜宗的根基,正在被我们一点点地瓦解。”
“这还不够。”洛序摇了摇头,手指在沙盘上崇州城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施粥,只能稳住广陵的民心,动摇不了欢喜宗的根本。”
“他们盘踞在崇州,手里还捏着好几个州府。只要崇州不破,他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那将军的意思是?”裴知意问道。
“鱼儿已经开始咬钩了,是时候,该下点猛料了。”洛序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墨璃!”他对着帐外喊了一声。
“来啦来啦!将军有何吩咐?”墨璃像只小燕子似的,一阵风地跑了进来。
“去,把我写好的那份告示,拿去城门口,给我贴上!”洛序从桌案上拿起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递给她。
“告诉城里的所有人,三日之后,本将军要在广陵城外,公开审判崇州知州赵德芳,以及一干贪腐官吏!”
“啊?”墨璃和裴知意都愣住了。
“将军,”裴知意忍不住开口,“赵知州他们……不是已经殉国了吗?”
“我说是审判,就是审判。”洛序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人死了,罪名可还在。”
“我要让全江南的百姓都亲眼看看,到底是谁,把他们的活路给断了!”
“我还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我洛序,跟着朝廷,不仅有饭吃,还有冤伸!”
第157章 查探
深夜,月黑风高。
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广陵城那并不算高的城墙,融入了城内深沉的黑暗之中。
“我说,你干嘛非得自己来?”洛序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殷婵抱怨道,“这种探查的活儿,让手下人来不就行了?”
“他们?”殷婵不屑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在夜风里,又冷又脆,“一群连先天境都不到的废物,能探出什么来?这里的守卫,虽然都是凡人,但城里,有修士的气息。”
“哦?”洛序来了兴致,“什么修为?”
“很杂,也很弱。”殷婵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最高的,也不过是个筑基后期。应该是欢喜宗派来看管这些‘炮灰’的。”
两人如同两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在错综复杂的屋顶上飞速穿行,没有发出声响。
城内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绝望和腐朽的气息。
“停。”殷婵停下脚步,蹲在一处屋脊上,侧耳倾听。
洛序也跟着蹲下,他什么也听不到,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不远处的一座大宅院里飘来。
“有意思。”殷婵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这城里,好像不止欢喜宗的人。”
她抬起眼,看向洛序。
“想不想,去看场好戏?”
洛序心里一动,他可不觉得这个元婴期的大佬会无的放矢。
“走啊,有好戏不看是傻子。”他压低声音,干脆利落地应道。
殷婵轻哼一声,身形一晃,便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座传来血腥味的宅院飘去。洛序赶紧运起真元,学着她的样子,猫着腰,紧紧跟在后面。
那是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院,朱漆大门,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看样子原本是城里的富户人家。只是现在,大门紧闭,院墙之内一片死寂,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里面飘散出来。
两人轻松地翻过院墙,落在院中的一棵大树的树冠里,借着茂密的枝叶,隐藏住身形。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家丁护院的打扮,看伤口,都是一击毙命,干脆利落。
而正堂之内,灯火通明。
“他娘的!那姓洛的小子到底想干什么?”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堂内传来,充满了不耐烦,“在城外施粥?他当自己是活菩萨不成?”
“我看他就是个没断奶的娃娃!打仗还玩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真是笑死人了!”
洛序和殷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趣。
“闭嘴,熊大。”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你懂什么?这小子在北境,可是把镇西王庭那帮狼崽子都给打趴下了,能是简单角色?”
“我看,他这是在跟我们玩心理战呢!”
“心理战个屁!”那被称为熊大的粗豪汉子不屑地说道,“我看就是虚张声势!大哥,咱们还等什么?今晚就带兄弟们冲出去,把他那粥棚给砸了!再把他的人头割下来当夜壶!”
“你这头蠢熊,除了打打杀杀,脑子里就不能有点别的东西吗?”另一个听起来颇为妩媚的女声娇嗔道,“人家洛将军可是新晋的平西将军,皇帝眼前的红人,身边能没个高手护着?”
“你现在冲出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等什么等!”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欢喜宗那帮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指望他们,咱们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老大,您说句话啊!”
正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之后,一个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缓缓响起。
“都稍安勿躁。”
洛序精神一振,他知道,正主儿要说话了。
“我们这次南下,不是为了帮欢喜宗那帮蠢货打江山的。”那沙哑的声音慢悠悠地说,“我们的目标,是‘那件东西’。”
“只要拿到东西,江南这摊浑水,跟我们再无半点关系。”
“可是老大,‘那东西’到底在哪儿,咱们一点线索都没有啊!”那阴恻恻的男人急切地问道,“欢喜宗那边,也一直推三阻四,不肯说实话。”
“哼,他们不说,我们就自己找。”沙哑声音冷笑一声,“欢喜宗的那个老淫贼,把江南分舵设在了广陵城最大的青楼——‘销魂窟’里。”
“销魂窟?”洛序在树上听得眉毛一挑。
“没错。”沙哑声音继续说道,“我得到消息,他们抓了不少良家妇女关在那里,用作修炼邪功的鼎炉。我怀疑,‘那件东西’,很可能也藏在那里。”
“那还等什么!”熊大又兴奋了起来,“大哥,咱们今晚就去把那‘销魂窟’给端了!”
“不急。”沙哑声音制止了他,“今晚,你们先去给我探探路。记住,只探路,不许动手。”
“摸清楚里面的守卫情况,还有那个分舵主的实力。”
“明天,等洛序那小子在城外搞什么‘公审大会’,城里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再动手!”
“好!就这么办!”
“嘿嘿,到时候,咱们把东西一拿,再顺手牵羊几个小美人儿……”
堂内的几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淫笑。
树冠上,洛序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妈的,一帮无法无天的魔崽子,居然还想黑吃黑。”
他看向殷婵,用眼神示意。
殷婵微微颔首,她也听得差不多了。对她来说,这些最高不过金丹期的魔修,跟蝼蚁没什么区别,根本不值得她出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准备悄然离去。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
“谁?!”
堂内,那个沙哑的声音,猛地爆喝一声!
一股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利剑,瞬间扫向了他们藏身的大树!
殷婵眉头一皱,一股更为磅礴、冷冽的神念,从她身上轰然散开,如同坚不可摧的冰墙,轻而易举地就将那道探查的神识撞得粉碎!
“噗——”
堂内,立刻传来一声闷哼,和桌椅倒地的声音。
“是元婴!快走!”那个沙哑的声音,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想走?”殷婵冷笑一声,刚要动手。
“算了。”洛序一把拉住了她,“别打草惊蛇。让他们去狗咬狗,咱们看戏就行。”
殷婵有些不悦地瞥了他一眼,但终究还是没有发作。
两人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两道模糊的黑影,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广陵城沉沉的夜幕之中。
第158章 魔崽子们
第二天一早,广陵城外的军营,一改往日的肃杀,竟透出几分诡异的热闹。
一个用圆木和麻绳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就设在粥棚旁边最显眼的位置。高台之上,摆着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旁边是一张长长的条案,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最前面,是队列整齐、甲胄鲜明的禁军士兵,他们手持长戟,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人墙,将高台牢牢护住。
而在人墙之外,则是数以万计的广陵百姓。他们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赶来,将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脸上,大多是麻木的,但也夹杂着好奇和期待。
人群中,还混杂着不少眼神闪烁、衣衫褴褛的汉子,他们三五成群,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正是那些从城里偷偷跑出来,想看看热闹的叛军。
“将军到——”
随着亲兵一声高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洛序身穿那套代表着平西将军身份的华丽官袍,头戴金冠,腰佩长剑,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了高台。他今日没有穿铠甲,那身剪裁合体的官袍,反而更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他走到太师椅前,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麻木而又充满渴望的脸。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将军身上。
“本将洛序,奉陛下之命,南下平叛。”
他的声音,通过真元的加持,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都恨朝廷,恨官府。因为你们吃不饱饭,活不下去。”
“今天,本将不为平叛,只为审案!”
“审的,就是这江南道,为何会沦落至此!”
“带人犯!”
洛序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几名士兵,立刻从台后押着几个“人”走了上来。
那不是活人,而是几个用稻草扎成的、穿着破烂官服的草人。每个草人的胸前,都用朱砂写着一个名字。
为首的那个,赫然是“崇州知州赵德芳”。
台下的百姓,顿时一阵骚动。
“搞什么名堂?审草人?”
“这将军是疯了吗?”
“安静!”洛序又是一拍惊堂木,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冷冷地说道,“赵德芳是死了,但他的罪,还没死!”
“裴御史!”他看向站在条案后的裴知意。
裴知意立刻会意,她手持一卷厚厚的卷宗,清脆的声音响彻全场。
“犯官赵德芳,身为崇州知州,不思体恤百姓,反倒勾结奸商,私吞朝廷下拨的二十万石赈灾粮,致使崇州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其罪一也!”
“犯官王奎,身为崇州守将,明知赵德芳贪赃枉法,不仅不加以制止,反而助纣为虐,以手中兵权,镇压饥民,血债累累!其罪二也!”
“犯官……”
裴知意一条条,一桩桩地,将这些贪官污吏的罪行,公之于众。每一条罪状,都附有详细的证据和人证口供。
台下的百姓,听得是瞠目结舌,随即,便是滔天的愤怒!
“杀了他!杀了这帮狗官!”
“原来是他们把我们的粮食给吞了!”
“我儿子就是被他们活活打死的!狗官啊!”
群情激愤,哭喊声、咒骂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高台掀翻。
“肃静!”
洛序再次拍响惊堂木,他等到百姓们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
“国法如山!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赵德芳等人虽死,但其罪不容赦!”
“本将今日,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宣判!”
“赵德芳、王奎……等一十三名贪官污吏,罪大恶极,人神共愤!虽死,亦当追夺其所有官职封号,抄没其全部家产,用以赈济灾民!”
“其草人替身,斩立决!以儆效尤!”
“斩!”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旁的刽子手,手起刀落!
那十几个穿着官服的草人,瞬间人头落地,滚落在高台之上。
“好!”
台下,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来,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响彻云霄!
那些之前还麻木不仁的百姓,此刻一个个都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跪在地上,朝着高台上的洛序,重重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将军为我们做主了!”
人群中,那几个混在里面的叛军,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他们握着长矛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就在城外这场“公审大会”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广陵城内,最大的那座青楼——销魂窟,却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
只是,在这靡靡之音的掩盖下,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销魂窟后院,一间戒备森严的密室里。
欢喜宗的江南分舵主,一个长着山羊胡,看起来色厉内荏的中年男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舵主,不好了!”一个弟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城外那姓洛的,在审判赵德芳那帮死鬼!现在城里的百姓,人心都快倒向他那边了!”
“慌什么!”山羊胡男人一脚将那弟子踹倒在地,“一群泥腿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嘴上虽然硬气,但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杀无赦!”
“还有,去把‘货’都看好了!尤其是新来的那几个,别让她们跑了!”
“是,是!”那弟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山羊胡男人看着窗外,眼神阴鸷。
“洛序……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我?”
他冷笑一声,转身走进了更深处的密室。
而在销魂窟对面的一个茶楼二楼,昨晚那几道黑影,正悠闲地喝着茶,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老大,看来欢喜宗这帮孙子,是真急了。”那阴恻恻的男人笑道。
“急了才好。”被称为“老大”的沙哑声音响起,“让他们先跟姓洛的斗,咱们坐山观虎斗。”
“嘿嘿,老大英明!”
夜,再次降临。
洛序的“公审大会”取得了空前的成功,整个广陵城的民心,几乎已经完全倒向了他这一边。
而城内,那伙神秘的魔修,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三更时分,十几道黑影,如同暗夜里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销魂窟的后院。
“动手!”
随着那沙哑声音一声令下,黑影们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冲入了后院!
一时间,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和术法爆炸的光芒,撕裂了销魂窟的夜。
“什么人!敢闯我欢喜宗的地盘!”
山羊胡舵主怒吼着,带着手下的弟子冲了出来,双方立刻战作一团。
然而,欢喜宗这边的修士,无论是数量还是实力,都远不是那伙魔修的对手。山羊胡舵主虽然也是金丹修为,但对上的,却是那个修为已达金丹后期的沙哑声音老大。
仅仅几个回合,山羊胡舵主便被一掌轰飞,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说!‘那件东西’,藏在哪里?”沙哑声音的老大,一脚踩在山羊胡的胸口,声音冰冷如铁。
“我……我不知道……”山羊胡还在嘴硬。
“敬酒不吃吃罚酒!”沙哑声音的老大眼中杀机一闪,脚下猛地用力!
“咔嚓”一声,山羊胡的胸骨,应声碎裂。
“啊——!”
就在这时,销魂窟的另一侧,火光冲天!
“走水啦!走水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个销魂窟,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老大!不好!官兵!是官兵杀进来了!”熊大浑身是血地跑了过来,脸上全是惊慌。
只见销魂窟的四面八方,无数手持火把、身披重甲的禁军士兵,如同潮水一般,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手持长剑,一脸冷漠的洛序。
“魔崽子们,本将军的这场戏,看得还过瘾吗?”
他的声音,在火光中,如同死神的宣判。
第159章 负隅顽抗
“魔崽子们,本将军的这场戏,看得还过瘾吗?”
洛序的声音在烈火爆裂的噼啪声中清晰地传来,那个踩着山羊胡舵主的黑衣头领,动作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隔着摇曳的火光,望向高墙上的那个年轻人。
火把的光芒,将洛序那身华贵的将军官袍映照得熠熠生辉,他居高临下,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意,仿佛眼前这场血腥的厮杀,不过是一场他随手安排的、无足轻重的助兴节目。
“官兵?”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院子里,无论是正在厮杀的双方,还是已经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出现、打破了僵局的不速之客身上。
“洛将军?”那沙哑声音的老大,眼睛眯了起来,他打量着洛序,又看了看周围黑压压一片、将整个销魂窟围得如铁桶一般的官兵,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被算计了!”
他立刻就明白了,什么狗屁的城防松懈,什么狗屁的公审大会,全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放出来的诱饵!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和欢喜宗的人,在这里狗咬狗,然后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你……”山羊胡舵主躺在地上,一边咳着血,一边指着洛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不是在城外吗?”
“本将军在哪儿,需要向你这等死囚报备吗?”洛序轻笑一声,从高墙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院子中央那片唯一的空地上。
他身后的禁军士兵,立刻如潮水般涌入,手中的长戟组成森然的枪林,将院内所有还站着的魔修,都圈在了中间。
“都听好了。”
洛序环视着场中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声音陡然转冷。
“本将军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并不是真心想跟着欢喜宗造反。”
“你们不过是活不下去,想求一口饭吃罢了。”
他的话,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了那些欢喜宗弟子的心坎上,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握着兵器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官逼民反,罪在官,不在民!”洛序的声音,掷地有声,“贪官污吏,本将军已经审了,杀了!”
“现在,就轮到这帮真正害你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了!”
他的手,猛地指向了躺在地上的山羊胡舵主。
“就是他们!打着‘救济灾民’的幌子,把你们骗来卖命!就是他们,将你们的妻女姐妹,关在这销魂窟里,当作修炼邪功的鼎炉,肆意凌辱!”
“你们在城外为他们流血拼命,他们却在城里花天酒地,享受着你们用命换来的一切!”
“跟着这样的人,你们觉得,能有好下场吗?”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那些欢喜宗的弟子,瞬间哗然!他们看向山羊胡舵主的眼神,从畏惧,变成了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了愤怒!
“弟兄们,别听他胡说!他是在挑拨离间!”山羊胡舵主挣扎着吼道。
“挑拨?”洛序冷笑一声,他对着身后一挥手。
“把人带上来!”
几名士兵,立刻从后院押出了十几个衣不蔽体、神情麻木的年轻女子。她们身上,满是青紫的伤痕和触目惊心的烙印。
“乡亲们,看看吧!看看你们的家人,在这些魔鬼的手里,都遭受了什么!”
“爹!”
“阿妹!”
人群中,立刻有几个叛军认出了自己的亲人,他们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目眦欲裂,当场就要冲上来拼命。
那沙哑声音的老大,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踩着山羊胡的脚,不知何时已经挪开了。
他的目光,在洛序和那些情绪激动的叛军身上来回扫视,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这小子的目标,只是欢喜宗!”
他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洛将军!”他高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正气凛然”的意味。
“我等乃是南疆‘黑风寨’的义士!早就看欢喜宗这帮妖人作恶多端,今日特来替天行道,没想到,竟与将军不谋而合!”
洛序闻言,差点笑出声来。
“妈的,还真是个人才。”
他强忍着笑意,板着脸,对着那沙哑声音的老大,遥遥一抱拳。
“原来是黑风寨的英雄,失敬失敬。”
“既然是误会,那便好说了。”
“本将军今日,只办欢喜宗的案子。至于各位英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一路辛苦,还请自便。”
他对着身后的禁军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立刻让开了一条通往院外的通道。
沙哑声音的老大,眼中精光一闪。
“多谢洛将军深明大义!”
他毫不犹豫,对着手下低喝一声:“我们走!”
十几道黑影,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收起兵器,以最快的速度,顺着那条让开的通道,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连地上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欢喜宗弟子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凭什么他们能走,我们就得死?
“叮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兵器,跪在了地上。
这个动作,就像是会传染一样。
“叮当!”
“叮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转眼之间,院子里所有还站着的欢喜宗弟子,全都跪了下来,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将军饶命啊!”
“我们也是被逼的!”
“饶命啊!”
“你……你们这帮叛徒!”山羊胡舵主看着这众叛亲离的一幕,气得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浑身散发出不祥的红光,竟是想自爆金丹,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还想顽抗?”
一个冰冷的女声,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
山羊胡舵主只觉得脖子一凉,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瞬间就将他全身的真元死死锁住!他那鼓胀的金丹,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就蔫了下去。
殷婵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两根纤纤玉指,正轻描淡写地,掐着他的后颈,如同拎着一只待宰的鸡。
“处理干净了。”她看都懒得看地上的俘虏,只是对着洛序,淡淡地说了一句。
第160章 平广陵
“处理干净了。”
殷婵那冰冷的声音,像是一块寒冰,落入这片喧嚣沸腾的火场,瞬间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她随手一甩,那瘫软如泥的山羊胡舵主便被扔在了洛序的脚边。
洛序看都没看地上的舵主一眼,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跪满一地的、瑟瑟发抖的降卒。
“所有人都听着!”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放下你们手里所有的兵器,双手抱头,原地跪好!但有妄动者,杀无赦!”
降卒们本就没了斗志,闻言更是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破刀烂枪扔得远远的,一个个抱头蹲在地上,生怕自己动作慢了半分。
“墨璃!”
“在呢在呢!”墨璃兴奋地应道,她的小脸在火光下红扑扑的。
“你带一队人,把这些人都给我看好了!一个个搜身,除了裤衩,什么都不许留!”洛序吩咐道。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墨璃领了命,立刻像个小母老虎一样,带着一队士兵冲了过去,吆喝着让那些降卒排好队。
洛序这才将目光转向那群被解救出来的、神情麻木的女子。
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苏晚说道:“苏晚,带几个女兵,把这些姑娘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去。找些干净的衣服给她们换上,再弄些热水和吃的。”
“是,将军。”苏晚的眼圈有些泛红,她对着洛序福了一福,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她快步走到那些女子身边,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着她们,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了一个抖得最厉害的女孩身上。
看着这一幕,洛序深吸一口气,再次面向那些已经被缴械的降卒。
“我知道,你们都是被逼的。”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叛军。”
“我给你们两条路选。”
“第一,想回家的,我发给路费,你们各自回家,好好种地,孝敬父母,不许再惹是生非。”
“第二,不想回家的,或是无家可归的,可以留下来,编入我军辅兵营。虽然不能立刻上阵杀敌,但只要你们肯干,一样有军饷拿,有饱饭吃!”
“路,就在你们脚下,怎么选,你们自己定!”
那些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降卒们,全都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将……将军,您说的是真的?”一个胆子稍大的汉子,颤声问道,“不杀我们?”
“本将军一言九鼎。”洛序淡淡地说道,“但我也有言在先,若有人选了回家,日后却再让我发现你们与贼寇为伍,到那时,可就别怪本将军的刀不认人了。”
“噗通”一声,那汉子直接跪在地上,对着洛序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小人愿回家!此生此世,再不造反!”
他的举动,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将军饶命!我也回家!”
“将军!我没家了!我愿意从军!给将军当牛做马!”
一时间,哭喊声、磕头声、宣誓效忠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整个院子里的气氛,从绝望的死寂,彻底转向了劫后余生的狂热。
裴知意站在洛序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震撼、佩服,还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光彩。
她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血腥的屠杀,却没想到,洛序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兵不血刃地,就将这颗足以引爆广陵城的炸药,化解于无形。
“将军。”她走上前,轻声说道,“这些人,该如何安置?”
“愿意回家的,登记造册,天亮后统一发放路费,遣散。”洛序头也不回地说道,目光依旧看着那些正在被士兵们重新整队的降卒。
“愿意从军的,也登记下来,暂时交给李赫将军,让他编入后勤,负责运送粮草。告诉他们,只要好好干,立了功,一样可以转为战兵。”
“是。”裴知意应了一声,又问道:“那……这销魂窟,和那些被解救的女子呢?”
“这里,”洛序的眼中闪过厌恶,“一把火烧了,最干净。”
“至于那些女子……”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裴知意,“此事,就要拜托裴御史了。”
“将军请讲。”
“这销魂窟里,必然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你带人,将这里所有的财物,全部清点出来,登记造册。”
“一部分,用来抚恤这些受害的女子,让她们后半生能有个依靠。”
“另一部分,就用来重建广陵,安抚百姓。”
“你觉得,如何?”洛序看着她,征求着她的意见。
裴知意心中一暖,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洛序还能想到这些细节,并且愿意将这么大一笔财物的处置权,交给自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洛序郑重地行了一礼。
“将军心怀万民,知意……代江南百姓,谢过将军。”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了。”洛序摆了摆手,“赶紧去办吧,天亮之前,我要这里什么都不剩下。”
“是!”裴知意不再多言,立刻带着几名随行的文书,开始组织士兵,对整个销魂窟,进行彻底的清查和搜刮。
一个时辰后。
销魂窟内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被搬运一空。降卒和那些被解救的女子,也都被妥善安置。
洛序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子中央,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脂粉气。
“点火。”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士兵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把,扔进了楼阁的门窗之内。
干燥的木质结构,瞬间被点燃!
火舌如同贪婪的巨蟒,迅速吞噬着这座充满了罪恶与哀嚎的建筑。熊熊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半个广陵城的天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洛序站在火光之前,那张俊朗的脸庞,被映照得忽明忽暗。
“广陵,平了。”
他看着那座在烈火中逐渐坍塌的罪恶之窟,缓缓地吐出一句话。
“下一个,就是崇州。”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冲天的火光,大步流星地,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殷婵、墨璃、苏晚等人,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第161章 好好看,好好学
裴知意的声音清脆而干练,将昨夜的战果与缴获的物资数目一一呈报。洛序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安静地听着。
“将军,销魂窟内共查抄出黄金一万三千两,白银二十七万两,另有各种珠宝玉器、古玩字画,折合白银约莫在十万两上下。”
“昨夜投降的叛军共计一千八百七十二人,经过初步甄别,其中一千二百人表示愿意回家,剩下六百余人无家可归,愿入伍从军。”
“被解救的女子共计三十八人,已全部妥善安置,苏晚妹妹正带着人照料她们。”
裴知意合上卷宗,看向洛序,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询问和等待。经过昨夜之事,她对眼前这个年轻将军的看法,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干得不错。”洛序点了点头,对她的效率表示赞赏。
“这些事情,你看着办就好,我相信你的能力。”
裴知意闻言,心中微暖,但还是坚持道:“将军才是主帅,如此大笔钱粮的处置,还需将军亲自示下,知意不敢擅专。”
洛序笑了笑,知道她是恪守规矩。
“行吧。”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那就听我的命令。”
“传令禁军副将王忠,命他率五千兵马,即刻起驻扎广陵。”
“他的任务有三个。”
“第一,维持城内外秩序,确保百姓安居乐业。”
“第二,继续施粥,告诉所有人,只要我大虞的兵在一日,广陵城的粥棚,就一日不会断。”
“第三,全力配合裴御史,进行城防修缮,安抚流民,准备春耕事宜。”
“至于你,”洛序转头看向裴知意,“那些查抄来的钱粮,除了抚恤受害女子之外,剩下的,怎么花,你说了算。我只有一个要求,务必让广陵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元气。”
“是!知意领命!”裴知意心中剧震,她没想到洛序竟会将如此大的权力和信任,都交给自己。她深深一揖,声音里充满了郑重。
“将军,将军,先吃饭吧!”
帐帘一掀,墨璃和苏晚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热气腾腾的肉粥和几碟精致的小菜。
“忙了一晚上,您肯定饿坏了。”苏晚将碗筷摆好,柔声说道。
“嘿嘿,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去崇州啊?”墨璃则是一脸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欢喜宗的老巢就在那儿,肯定比这销魂窟好玩多了!”
“你就知道玩。”洛序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口粥,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通宵未眠的疲惫。
“那必须的呀!跟着将军有肉吃,还能打坏蛋,多带劲!”墨璃理直气壮地说道。
“将军昨夜都没合眼,我看还是多休整一日吧。”苏晚有些担忧地看着洛序,“崇州就在那儿,又跑不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洛序笑着对苏晚说道,又瞥了一眼墨璃,“想去崇州也行,不过到时候,可就不是玩儿了。”
“知道啦知道啦,我保证听话!”墨璃吐了吐舌头,乖巧地帮洛序夹了一筷子咸菜。
帐篷的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殷婵,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这几个仿佛在郊游野餐般的人,那张冷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理解的神色。
“真是有闲情逸致。”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冷冰冰地开口了。
“花这么多心思,在这么一座破城,和一群蝼蚁身上,你不觉得是在浪费时间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帐篷内温馨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墨璃刚想开口反驳,却被洛序一个眼神制止了。
“浪费时间?”洛序放下碗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不这么觉得。”
“一座城,可以为我提供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兵员。一群‘蝼蚁’的拥护,可以让我兵不血刃地拿下更多的城池。”
“殷阁主,”他嘴角微翘,“你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吗?”
“妇人之仁。”殷婵不屑地哼了一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小聪明,毫无意义。”
“是吗?”洛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我倒想请教一下殷阁主,为何镇西王庭坐拥你这样的元婴修士,还有数不清的金丹高手,却还要派那五万苍狼铁骑来送死?”
“为什么不直接派你去踏平雁门关?那不是更简单,更直接吗?”
“你……”殷婵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是啊,为什么?因为元婴修士一旦对凡人大规模出手,就会引来对方同等级修士的报复,最终演变成不死不休的宗门大战。因为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只靠几个高端战力来维持,它需要无数的凡人去耕种、去生产、去组建军队……
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她从未将这些“蝼蚁”,真正放在眼里。
看着殷婵那难得吃瘪的表情,洛序心情大好。
“所以啊,殷阁主,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重新拿起碗筷,慢悠悠地说道,“好好看,好好学吧。”
用完早饭,洛序伸了个懒腰,走出了中军大帐。
清晨的阳光,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不远处的校场上,士兵们已经开始了例行的操练,喊杀声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更远处的粥棚前,百姓们自觉地排着长队,秩序井然,脸上不再是前几日的麻木与绝望,而是多了一份安定和希望。
一个崭新的广陵城,正在这片废墟之上,缓缓地,重新站立起来。
洛序深吸一口气,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全军休整至午时!”
“午时过后,拔营启程!”
“目标——崇州!”
“是!”
亲兵高声应诺,手持令旗,飞奔而去。
很快,苍凉的号角声,在连绵的军营中响起。
沉寂了半日的战争巨兽,再次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开始为下一场征途,做起了最后的准备。
第162章 神机妙算
崇州城那高大而斑驳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与广陵不同,这座城池没有丝毫投降的迹象。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手持兵刃的叛军,黑色的“清君侧”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散发着一股垂死挣扎的疯狂气息。
十三万大军在城外三里处安营扎寨,连绵的营帐如同黑云压城,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洛序端坐于主位,目光沉静地看着面前巨大的沙盘。沙盘上,崇州城的地形被精准地还原了出来,每一条街道,每一处要隘,都标记的清清楚楚。
“将军,斥候来报。”一名亲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崇州城四门紧闭,城头加派了三倍的人手,看样子是准备死守了。”
“嗯。”洛序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示意他退下。
“将军,末将请为先锋!”一名性情急躁的偏将站了出来,他身形魁梧,声如洪钟,“给末将五千兵马,三日之内,必将这崇州城攻下!”
“张将军稍安勿躁。”洛序抬起手,虚按了一下,“崇州城墙高池深,守军数万,强攻,乃是下下之策。徒增我军伤亡罢了。”
“那……那该如何是好?”张将军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洛序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裴知意。
“裴御史,你说说看。”
裴知意上前一步,那张清丽的脸上满是凝重。
“回将军,根据我们之前审问欢喜宗分舵主得到的情报,欢喜宗宗主‘欢喜佛’,是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
“他座下有四大法王,皆为金丹初期修为。另有筑基期修士近百人。”
“这些人,才是欢喜宗真正的核心战力,也是我们攻城最大的阻碍。”
“至于城中那数万叛军,”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不忍,“大多是被裹挟的饥民,不足为虑。”
洛序点了点头,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着。
“金丹后期吗……”他喃喃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他抬起头,看向帐中角落里,那个仿佛与影子融为一体的黑衣女子。
“殷阁主,你怎么看?”
殷婵缓缓睁开那双冰冷的丹凤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群土鸡瓦狗。”
“那个什么欢喜佛,交给我。”
“至于剩下的,”她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你们要是连几个金丹初期都解决不了,那还是趁早滚回帝都去吧。”
这番话说得极不客气,帐内几名将领顿时面露怒色,但碍于殷婵的身份和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却又不敢发作。
“好。”洛序似乎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有殷阁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枚代表主帅的红色小旗。
“既然高端战力不成问题,那剩下的,就好办了。”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崇州城西侧,一条环绕城池的护城河上。
“墨璃,苏晚。”
“在!”
“你们二人,今晚带上一队精通水性的弟兄,潜入护城河,给我摸清楚河道深浅,以及城墙底部是否有可供利用的暗渠或薄弱之处。”
“遵命!”墨璃和苏晚齐声应道,脸上都带着兴奋与郑重。
“裴御史。”
“知意在。”
“继续张贴告示,内容和广陵一样。另外,让投诚的那些广陵叛军,在阵前喊话。告诉城里的人,我军的政策,以及欢喜宗的罪行。”
“是。”裴知意立刻领命。
“其余众将,”洛序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威严,“约束好麾下士卒,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末将领命!”众将轰然应诺。
短短几句话,洛序便将任务有条不紊地分派了下去。整个大帐之内,之前那股压抑和迷茫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迎来决战的紧张与昂扬。
待众人都退下后,帐内只剩下了洛序和殷婵两人。
殷婵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好奇。
“你就这么相信我?”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不怕我临阵倒戈,或者,直接取了你的项上人头?”
洛序转过身,看着她那张绝美的脸,笑了。
“我相信的,不是你。”
“我相信的,是天道契约。”他慢悠悠地说道,“违背天道誓言的下场,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
殷婵的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
“不过呢,”洛序话锋一转,走近了她几步,压低了声音,“我也相信,殷阁主是个聪明人。”
“跟着我,有让你突破瓶颈的功法,有你闻所未闻的见识,或许……还有重获自由,甚至变得更强的机会。”
“而背叛我,除了身死道消,你什么也得不到。”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直直地望进殷婵的眼底。
“你说,你会怎么选?”
殷婵与他对视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波澜起伏。她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了。
他时而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时而又像个深谋远虑的统帅。他明明只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却敢用这种近乎命令的语气,和她这个元婴大能说话。
这种矛盾与神秘,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
同样的戏码,在崇州城外再一次上演。
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锅一字排开,锅里翻滚着雪白浓稠的米粥,那股霸道的、混着肉香的饭菜气味,再一次如无形的魔爪,日夜不休地,撩拨着崇州城内数万颗饥饿的灵魂。
洛序的帅旗,就高高地立在粥棚之后,那一个斗大的“洛”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城墙上,欢喜宗的叛军们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热气腾腾的景象,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毕露。
“他妈的!”一个看似小头目的汉子,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姓洛的,就会玩这种阴损招数!”
“头儿,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哀求,“宗主不让咱们出城,城里的粮食也快见底了,再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怎么样?你想去投降吗!”那头目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那年轻士兵眼冒金星。
“我告诉你们!谁敢动摇军心,老子第一个宰了他!”
他虽然嘴上骂得凶,但目光扫过城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粥棚时,眼神深处,同样闪过了难以掩饰的渴望与动摇。
夜,深了。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将军,斥候来报。”一名亲兵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兴奋,“今晚,已有零星的叛军,趁着夜色从城墙上用绳子吊下来,偷偷跑到咱们的粥棚讨吃的了!”
“哦?”洛序坐在沙盘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有多少人?”
“大概二三十个,吃了就跑,跟耗子似的。”
“很好。”洛序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夜间粥棚不熄火,来者不拒。但要盯紧了,别让他们混进咱们的营地。”
“是!”亲兵领命退下。
“将军真是神机妙算!”帐内的张将军抚掌大笑,一脸的钦佩,“这还没开打呢,崇州城里就自己先乱了!末将看,不出三日,他们就得开城投降!”
“没那么简单。”洛序摇了摇头,手指在沙盘上崇州城的城墙位置轻轻划过。
“欢喜佛不是傻子,他不会坐以待毙的。我猜,他今晚,就会有所行动。”
“行动?”张将军一愣,“他能有什么行动?难道还敢出城劫咱们的粥棚不成?”
洛序但笑不语,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殷婵。
“殷阁主,让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殷婵缓缓睁开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冷冽。
“随时可以。”她的声音,简单而直接。
“好。”洛序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闪。
“今晚,咱们就陪这位欢喜佛,好好玩一玩。”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崇州城。
“传我将令!”
“全军戒备!”
第163章 守株待兔
子时,夜色最浓。
崇州城的西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悄悄地开了一道缝。
数百名身穿黑衣、脸上蒙着黑布的欢喜宗精锐弟子,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无声,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为首的,正是欢喜宗四大法王之一,一个身材干瘦,眼神阴鸷得如同毒蛇般的老者。
“都记住了吗?”老者的声音,嘶哑而低沉,“我们的目标,就是那些粥棚!把锅砸了!把米烧了!然后立刻撤退,不许恋战!”
“是!”众人齐声低喝。
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扑向腐肉的秃鹫,朝着那片在夜色中依旧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粥棚,猛扑过去!
眼看就要得手,那干瘦老者脸上已经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然而,就在此时!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数十支早已上弦的重弩,从粥棚后方的黑暗中,猛然攒射而出!那碗口粗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力量,瞬间就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黑衣人,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不好!有埋伏!”干瘦老者脸色大变,厉声尖叫。
但已经晚了!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无数手持火把的禁军士兵,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从黑暗中现出身形,组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这数百名欢喜宗弟子,死死地困在了中央!
为首的,正是身披银甲,手持长剑的洛序!
“欢喜宗的杂碎们,本将军等你们,很久了!”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浓烈的杀意。
“洛序!”干瘦老者看到他,又惊又怒,“你竟敢算计我!”
“算计你?你也配?”洛序嗤笑一声,“就凭你们这几只臭鱼烂虾,也想在本将军面前玩夜袭?”
“给我上!杀了他!”干瘦老者知道今日无法善了,怒吼一声,浑身爆发出金丹期的强大气势,直扑洛序而来!
“来得好!”
洛序不退反进,眼中战意昂然!他虽然只是炼气后期,但面对金丹修士,却毫无惧色!
就在两人即将交手的瞬间!
一道比夜色更冷的剑光,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干瘦老者的身后。
那剑光,快到了极致,也冷到了极致。
“噗嗤——”
干瘦老者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那截雪亮的剑尖,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恐惧。
他的身体,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殷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倒下的尸体旁,她手中的长剑,依旧雪亮,不沾血迹。
她看都懒得看地上的尸体,只是抬起眼,淡淡地瞥了洛序一眼。
“干得漂亮!”洛序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容灿烂。
“张将军!”他随即转头,对着已经看呆了的张将军大吼一声。
“啊?在!末将在!”张将军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还愣着干什么!”洛序没好气地骂道,“带人冲上去!把这帮杂碎,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剁了!”
“是!”张将军如梦初醒,他兴奋地一挥手中的大刀,声如洪钟,“弟兄们!给我杀!”
禁军士兵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得了将令,如同猛虎下山,呐喊着冲向了那些已经群龙无首、彻底乱了阵脚的欢喜宗弟子。
一时间,兵刃相接的脆响、凄厉的惨叫声和临死的哀嚎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交织成了一曲血腥的乐章。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欢喜宗的弟子虽然也算精锐,但在士气高昂、装备精良且数量占绝对优势的禁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更何况,他们最高战力的金丹法王,在开战的一瞬间,就被殷婵如砍瓜切菜般秒杀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名欢喜宗弟子被长戟贯穿胸膛,惨叫着倒下后,整个战场,终于重新归于寂静。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
“把这些杂碎的脑袋,都给我砍下来!”
洛序看着满地的尸体,声音冰冷得不带温度。
“是!”士兵们没有任何犹豫,手起刀落。
很快,数百颗面目狰狞的人头,被堆成了一座小小的京观,就立在粥棚的不远处。那干瘦老者的脑袋,被特意放在了最顶上,死不瞑目的双眼,正对着崇州城的方向。
“点上火把,把这里给我照亮了!”洛序再次下令。
数十支火把被点燃,插在京观的四周,熊熊的火光将那堆积的人头映照得愈发恐怖,如同地狱里才会出现的景象。
做完这一切,洛序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座京观前,用脚尖踢了踢最下面的一颗脑袋,对着身后一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被俘虏的欢喜宗活口说道:“回去告诉欢喜佛。”
“他的人头,本将军预定了。”
“滚吧。”
那活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朝着崇州城的方向,没命地跑去。
崇州城墙之上,负责守夜的叛军,将城外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从一开始的伏击,到后来的屠杀,再到最后那座耸人听闻的京观……
他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连大气都不敢出。
当那个唯一的活口,哭爹喊娘地被从城墙上用绳子拉上去,将夜袭全军覆没、连法王都被人一招秒杀的消息带回来后,整个崇州城头的士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每一个叛军的心中,疯狂蔓延。
天,蒙蒙亮。
洛序一夜未睡,但他却丝毫不见疲惫,反而精神矍铄。
中军大帐内,他对着刚刚潜入护城河归来的墨璃和苏晚问道:“情况怎么样?”
墨璃兴奋地抢先回答:“将军!我们查清楚了!那护城河最深的地方也不过一人多高,而且城西那段的城墙底下,有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排水口!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栅栏锈得很厉害!”
“干得好!”洛序眼中精光大盛,用力一拍桌案!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主攻方向的令旗,毫不犹豫地,插在了崇州城的西门位置!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有力。
“全军埋锅造饭!饭后,攻城!”
“张将军!”
“末将在!”
“你率本部五千人马,为第一梯队,主攻西门!”
“裴御史!”
“知意在!”
“你组织那些投诚的降卒,在阵前喊话!告诉城里的人,一炷香之内,开城投降者,既往不咎!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殷阁主!”
“嗯。”殷婵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有劳你,盯住那个欢喜佛。他若敢露头,杀。”
“好。”
随着一道道将令的下达,整个大营,这头沉睡的战争巨兽,彻底苏醒了!
士兵们磨亮了兵器,检查着铠甲,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嗜血的兴奋。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十三万大军,开始缓缓地,向着那座孤城,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第164章 情报有误
午时三刻,烈日当空。
“咚——咚——咚——”
沉重而压抑的战鼓声,如同死神的心跳,在崇州城外的旷野上擂响。十三万大军组成的黑色洪流,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集结,森然的枪戟如林,冰冷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无边的杀气汇聚成云,让天地都为之色变。
大军阵前,裴知意一身素色官袍,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她的身前,跪着数百名衣衫褴褛、神情激动的原广陵降卒。
“乡亲们!城上的弟兄们!你们看清楚了!我就是广陵的王二麻子!”一个汉子抢过话筒,对着城墙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嘶吼,“欢喜宗那帮天杀的畜生,骗我们说朝廷要杀光我们!可洛将军来了,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还把抢走我女儿的销魂窟给一把火烧了!”
“我爹就是被他们活活饿死的!他们抢光了我们家最后一粒米!”另一个少年哭喊着,声音凄厉,“城里的弟兄们,别再给这帮魔鬼卖命了!洛将军说了,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啊!”
一声声血泪控诉,随着风,清晰地传入了崇州城墙之上。
城头的守军,本就因昨夜的惨败而心惊胆战,此刻听到这些发自肺腑的哭喊,更是军心大乱。许多人握着兵器的手都在颤抖,望向城外那无边无际的粥棚,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与绝望。
“稳住!都给我稳住!”城墙上的将领们声色俱厉地大喊着,但他们自己的脸上,也写满了惶恐。
洛序站在高高的帅台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令旗,然后,猛然向前一挥!
“攻城——!”
“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杀啊!”
早已按捺不住的张将军,一马当先,他赤着布满虬结肌肉的上半身,扛着一柄巨大的开山斧,怒吼着冲在最前面。
“第一梯队!给老子冲!”
数千名手持巨盾的士兵,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顶着城头落下的箭雨,掩护着身后的同伴,抬着巨大的攻城槌和数十架高耸的云梯,怒吼着冲向了西面的城墙!
“放箭!给老子狠狠地射!”城头的叛军将领疯狂地咆哮着。
一时间,箭如飞蝗,滚石擂木如同冰雹般从天而降,不断有士兵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就补了上来,没有丝毫的停顿和畏惧。
战争的绞肉机,在这一刻,露出了它最狰狞的面目。
与此同时,在浑浊的护城河水下,墨璃和苏晚,正带着几十名水性最好的士兵,如同灵巧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潜向了城墙根部那个早已被锈蚀的排水口。
“将军!西门守军的箭雨弱下来了!”一名斥候兴奋地来报。
洛序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叛军士气已泄,又是仓促应战,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
他正准备下令第二梯队跟上,一鼓作气拿下城头。
就在这时!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猛然从崇州城的核心区域,冲天而起!
那股威压,磅礴、浩瀚,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杂着欲望与邪恶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天空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暗淡了下来,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所有正在厮杀的士兵,无论是禁军还是叛军,都感觉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身上,呼吸困难,动作迟滞。
中军帅台上,洛序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股气息……绝不是金丹后期!
这是……元婴!
“阿弥陀佛……”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佛号,在每个人的心底响起。
只见崇州城头,一个身穿金丝袈裟、肥胖得如同肉山般的和尚,缓缓地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慈悲的微笑,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烁着蛇蝎般阴毒的光芒。
他就是欢喜宗宗主,欢喜佛。
“区区蝼蚁,也敢在本座面前聒噪。”
欢喜佛看都懒得看城下如同蚂蚁般厮杀的士兵,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对着那正在一下下撞击城门的巨大攻城槌,抬起了肥厚的手掌,凌空一拍。
“嗡——”
一只完全由金光组成的、足有房屋大小的巨大佛掌,凭空出现,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拍下!
“轰隆——!”
一声巨响!
那根由千年铁木包裹着精钢打造而成、需要数十名壮汉才能抬起的攻城槌,在那金色巨掌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四分五裂,化作了漫天木屑!
周围的几十名禁军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在那恐怖的余波中,被震成了血雾!
整个战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神仙般的手段,骇得魂飞魄散。
“元婴……”
殷婵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洛序的身前。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比凝重的神色。
她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遥遥地指向城头那个肥胖的身影,一股同样凌厉而冰冷的剑意,冲天而起,与那股邪恶的威压,在半空中激烈地碰撞着。
“有趣。”城头上的欢喜佛,终于将目光投了过来,落在了殷婵身上。
“没想到,区区一个平叛大军里,居然还藏着一位元婴道友。”他舔了舔肥厚的嘴唇,眼中露出了贪婪而淫邪的光芒,“如此绝色的冰山美人,正好做本座的双修鼎炉!”
“妈的!”洛序在心中狠狠地咒骂了一声。
情报有误!这死胖子的实力,根本不是金丹后期,而是实打实的元婴!
他看着殷婵那紧绷的背影,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高端战力被牵制住了!欢喜佛显然是想用自己拖住殷婵,然后让手下的修士和叛军,来屠杀自己的普通士兵!
如果继续强攻,十三万大军,今天恐怕要全部折在这里!
不能再打了!
电光火石之间,洛序已经做出了决断。
“鸣金!收兵!”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身后的传令官,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全军后撤!快!”
急促而尖锐的鸣金声,立刻响彻了整个战场。
正在浴血奋战的禁军士兵们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他们立刻开始交替掩护,如潮水般,向后方退去。
“想跑?”欢喜佛冷笑一声,刚要再次出手。
“你的对手,是我。”殷婵冰冷的声音响起,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惊天长虹,主动朝着城头上的欢喜佛,一剑斩去!
她知道,她必须拖住欢喜佛,为大军的撤退,争取时间!
第165章 好整以暇
殷婵的身影踉跄着从半空中跌落,她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上那如秋水般的寒光黯淡了下去。在她落地的一瞬间,一口鲜血便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将她胸前的黑色衣襟染上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她脸色苍白如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是往日的冷漠与孤高,而是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虚弱。
城墙之上,那座肉山般的欢喜佛也没好到哪里去。他那身华贵的金丝袈裟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肥硕的身体上,赫然多出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每一道伤口都在不断地向外渗着金色的血液,将他脚下的城墙都染成了一片诡异的金色。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半空中那道如同流星般坠落的黑色身影,又望向地面上已经开始有序撤退的大虞军队,最终没有选择追击。
“收兵!”
他嘶哑地吼了一声,巨大的身体晃了晃,转身便消失在了城墙之后。
显然,殷婵那不计代价的搏命一击,也让他受了不轻的伤。一场元婴级别的大战,以两败俱伤的结局,草草收场。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将军,殷姑娘她……”苏晚看着被扶进来的殷婵,眼圈瞬间就红了。
洛序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清香的丹药。
“把这个给她服下。”他将丹药递给苏晚。
这是拘魔司特供的上品疗伤丹药“凝碧丹”,对治疗内伤有奇效,珍贵无比。
苏晚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送到殷婵嘴边。
“不必了。”殷婵却偏过头,声音虚弱但依旧冰冷。
她自己从储物戒指里,也取出了一个黑色的玉瓶,同样倒出了一粒丹药。那丹药通体血红,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息。
她看都没看洛序一眼,便将那血色丹药吞了下去。
洛序看着她手中的黑色玉瓶,那是烛隐阁特有的标志。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将军……”墨璃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小声嘀咕道,“咱们好心好意,她还不领情,什么人嘛。”
“行了。”洛序收回手,将“凝碧丹”重新装好,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说道,“让她自己疗伤吧,别打扰她。”
他心里清楚,现代医药对这种修士灵力反噬造成的内伤,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现在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张将军一脸憋屈地走了进来,“那死胖子也是元婴,这仗还怎么打?”
攻城的失利和欢喜佛展露出的恐怖实力,让军中的士气跌落到了谷底。
“打?谁说要打了?”洛序走到沙盘前,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沙盘上那座孤零零的崇州城,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传我将令!”
“全军原地休整,任何人不得主动出击!”
“另外,”他看向帐外那片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旷野,“粥棚,给我加大两倍!不但要施粥,还要加肉!告诉伙房,从今天起,顿顿要有肉!让那香味,飘得满城都是!”
“什么?”张将军和帐内的几名亲兵全都愣住了。
“将军,这……”张将军急道,“咱们损兵折折将,不思报仇,怎么还……还加大力度请他们吃饭啊?”
“你懂什么?”洛序瞥了他一眼,“那欢喜佛现在也受了重伤,他比我们更急。他手下那几万张嘴,每日的消耗都是个天文数字。我倒要看看,他那点家底,能撑几天。”
“我就是要用这人间的烟火气,活活把他耗死!困死!”
洛序的声音不大,但话语里那股狠劲,却让帐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从这一天起,崇州城外出现了一副极其诡异的景象。
十三万大军,每日除了操练,便再无任何攻城的举动。而营地外的粥棚,却越开越大,肉香飘出十几里,引得城墙上的叛军抓心挠肝,日夜备受煎熬。
暗地里,从城里偷跑出来投降的人,也越来越多。
一场无声的战争,就以这种看似荒诞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一袋袋印着“华夏储备粮”字样的白色米袋,如同小山般堆满了洛序的中军大帐。旁边,是成箱的冻猪肉和新鲜得还带着泥土芬芳的萝卜白菜。
“将军,这……这又是从哪儿变出来的?”张将军看着这凭空出现的巨量物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一袋大米,抓起一把,那雪白饱满的米粒从指缝间滑落,带着纯粹的谷物香气。
“天机不可泄露。”洛序正费力地将最后一箱冻肉从“门”后拖出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冰霜,随口说道。
“神仙手段!当真是神仙手段啊!”张将军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洛序便要下跪。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洛序连忙扶住他,“赶紧叫人来,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搬到伙房去!记住,肉要大块地切,粥要可劲儿地熬,务必让香味飘得整个崇州城都能闻见!”
“好嘞!末将这就去办!”张将军领了命,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喊,“来人啊!快来人!将军又变出粮食来啦!”
洛序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关上帐篷的门,确保四下无人后,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几天,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往返两个世界、充当人形搬运工这件事上。现世那边,他几乎买空了附近几个大型仓储超市的所有存货,光是协调货车、搬运卸货,就让他一个炼气后期的修士都感到身心俱疲。
不过,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物资,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崇州城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空气里,无时无刻不飘荡着城外军营传来的、那股令人发疯的肉粥香味。
一处破败的民宅院落里,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叛军士兵,正围着一口空空如也的铁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愤怒。
“妈的!又是什么都没有!清水煮树皮,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个独眼龙汉子一脚踢翻了铁锅,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哥,小声点!让上头的听见了,咱们都得掉脑袋!”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连忙拉住他,声音里带着恐惧。
“掉脑袋?老子他妈的快要饿死了,还怕掉脑袋?”独眼龙双眼赤红,他一把推开那年轻人,指着城外的方向,嘶吼道,“你们闻闻!闻闻!人家官兵吃的是什么?是大米白面,是猪肉炖萝卜!咱们呢?咱们吃的是什么?是树皮!是草根!”
“当初欢喜佛是怎么跟咱们说的?他说跟着他有肉吃有酒喝!可现在呢?他自己躲在府里养伤,把咱们扔在这儿等死!”
这番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王哥说得对!反了!咱们反了!”
“没错!老子不干了!与其饿死,不如冲出去投降!”
“对!投降去!听说洛将军那边,降者不杀,还管饭!”
积压在众人心中的不满和饥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们想造反吗!”
一声阴冷的呵斥,从院门口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欢喜宗执事服饰的锦衣男子,带着一队亲信,堵住了院门,脸上满是杀气。
“把这些人都给我拿下!”他冷酷地下令,“敢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跟他们拼了!”独眼龙见状,知道今日无法善了,他抄起墙角的柴刀,怒吼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杀——!”
院落里,瞬间乱成了一团。
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临死前的惨叫声,在崇州城压抑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类似的火并,在崇州城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中军帅台上,洛序举着望远镜,将城墙上那些时而发生的小规模骚乱和打斗,尽收眼底。
“将军,城里好像打起来了。”裴知意站在他身旁,也注意到了城中的异样。
“嗯。”洛序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鱼儿,上钩了。”
“欢喜佛的根基,本就建立在欺骗和压榨之上。一旦外部的压力足够大,内部的矛盾,就会自己爆发。”
“那……我们现在?”裴知意问道。
“继续等着。”洛序重新举起望远镜,好整以暇地说道,“等他们自己,把城门给我们打开。”
“传令下去,让墨璃和苏晚她们准备好。一旦城门有变,立刻带人,给我从排水口摸进去,直取西门,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
“是!”
第166章 鱼死?
洛序刚抬起手,准备让传令官去给墨璃传令。
他身边的裴知意发出一声低呼,手指直直地指向前方。
“将军,快看!”
洛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远处那座紧闭多日的崇州城西门,在一片隐约的混乱喧嚣中,正从内向外,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越来越大,最后,两扇沉重的包铁城门,被彻底推开。
整个帅台,乃至整个十三万大军的阵前,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开……开了?”张将军站在帅台之下,手里还提着他那柄开山大斧,他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最后化作了无与伦比的狂喜。
“城门真的开了!哈哈哈!将军!您真乃神人也!”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直接单膝跪地,对着洛序的背影,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不战而屈人之兵……将军之策,知意……拜服。”裴知意转过头,看着洛序的侧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佩。
洛序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城里果然乱了,而且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这是最好的机会!
“传令官!”他猛然转过身,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有些嘶哑,但却充满了威严。
“在!”
“传我将令!原潜入计划取消!”洛序的声音斩钉截铁,“命墨璃、苏晚,率一百玄甲卫,改为斩首部队!待大军入城后,不必理会乱军,直扑城主府,给我盯死欢喜佛的老巢!”
“是!”传令官高声应诺,立刻挥动令旗,将新的命令传递下去。
“张将军!”洛序的目光,投向了台下那个依旧跪着的魁梧身影。
“末将在!”张将军猛地抬起头,眼中战意熊熊。
“该你上场了!”洛序用马鞭遥遥一指那洞开的城门,“率领你的本部人马,为第一梯队,给本将军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控制城门,肃清城墙!”
“遵命!”张将军兴奋地大吼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身就朝着自己的部队跑去。
“裴御史!”
“知意在!”
“组织所有降卒,就在阵前,给本将军用最大的声音喊!”洛序的声音陡然拔高,“内容只有一句——降者免死,只杀魔教!让他们一直喊!喊到本将军下令停止为止!”
“是!”裴知意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领命而去。
随着洛序一道道将令的下达,原本还在观望的大军,瞬间化作了一头出闸的猛虎!
“弟兄们!城门开了!跟着老子冲啊!”
张将军一马当先,他那洪亮的嗓门盖过了所有声音,“杀进崇州城,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杀——!”
数千名禁军士兵,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那洞开的城门,狂涌而去!
城门之内,打开城门的叛军们,正与闻讯赶来阻止的欢喜宗弟子,血战成一团。他们本就饥肠辘辘,又无战心,几乎是被压着打。
就在他们即将崩溃之际,官军的大旗,出现在了城门口。
“是洛将军的兵马!援军到了!”一名打开城门的叛军头目,喜极而泣。
“降者免死!只杀魔教!”
城外,由数千降卒组成的喊话队伍,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这声音,对于那些还在犹豫的叛军来说,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噗通!”
第一个叛军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扔掉武器,抱头跪地。
而那些依旧顽抗的欢喜宗弟子,则在禁军和倒戈叛军的两面夹击下,被迅速地砍杀殆尽。
“将军,西门已在我们控制之下!”
“将军,城墙上的欢喜宗妖人已被肃清!”
一条条捷报,雪片般地飞到洛序的案前。
“好。”洛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帅台前移,入城。”他淡淡地说道。
大军缓缓开动,洛序在数百名亲兵的簇拥下,与裴知意并辔而行,踏入了这座被他用米粥和人心攻下的坚城。
街道两旁,跪满了黑压压的降卒和百姓。他们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洛”字将旗,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敬畏,有感激,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洛序目不斜视,他的目光,越过了这跪满一地的人群,冷冷地望向了城中心,那座最为奢华的府邸。
那里,就是欢喜佛的老巢。
这场平叛之战,终于到了最后收官的时刻。
城主府内,杀声震天。
墨璃与苏晚率领的一百玄甲卫,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轻而易举地捅破了欢喜宗弟子们用血肉组成的最后防线。
这些玄甲卫本就是禁军中的精锐,又经过洛序的现代体能训练,个个悍不畏死,以一当十。
“将军有令!只诛首恶,降者不杀!”
墨璃一马当先,她手中的长刀翻飞,每一刀都带起一蓬血雾,她那张娇俏的小脸此刻满是煞气,声音却清脆响亮,传遍了整个府邸。
“你们的佛爷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想为他卖命吗!”
苏晚则跟在她身后,她的剑法不如墨璃那般大开大合,却更加精准致命,每一剑都刺向敌人的咽喉或心脏,一击毙命。
欢喜宗的弟子们本就士气崩溃,此刻面对这群如狼似虎的官兵,更是毫无战意。听着那“降者免死”的喊话,许多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噗通、噗通”的跪地声,此起彼伏。
战斗,很快就变成了一面倒的收割。
洛序带着大部队不紧不慢地抵达城主府,府内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玄甲卫们正押解着成群的俘虏,清理着满地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一股奇异的檀香。
“将军!”墨璃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她的小脸上沾了几点血迹,像绽开的桃花,“里面的杂碎都解决了!就剩那个大胖子了!”
“干得不错。”洛序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
他抬眼望向府邸最深处,那座最为奢华雄伟的大殿。
那里,正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如同雷鸣般的巨响。
“走,去看看咱们的欢喜佛。”
洛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迈步向大殿走去。
大殿之内,一片狼藉。
殷婵的身影快如鬼魅,她手中的长剑化作漫天冰冷的星光,将那尊肉山般的欢喜佛死死地笼罩在其中。
欢喜佛的状态极差,他浑身浴血,身上那些狰狞的剑伤不断有金色的血液渗出,每动一下,都牵动着剧烈的痛楚。他挥舞着肥硕的双掌,不断拍出一道道金色的掌印,试图逼退殷婵,但他的攻击,明显已经力不从心。
“臭娘们!你真要跟本座鱼死网破吗!”欢喜佛气急败坏地咆哮着。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如此难缠!明明同样受了重伤,战力却丝毫不见减弱,反而越战越勇,那股不要命的架势,让他心惊胆战。
“鱼死?”殷婵的声音,比她的剑更冷,“你,也配?”
她的攻势愈发凌厉,剑光如网,不断收缩,将欢喜佛的活动空间,一点点压缩。
第167章 咒杀
就在这时,大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洛序带着张将军、裴知意等人,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他环顾了一下殿内的战况,然后将目光落在了气喘吁吁的欢喜佛身上,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哟,佛爷,咱们又见面了。”洛序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样,轻松地说道。
“洛序!”欢喜佛看到他,双眼瞬间变得血红,“是你!你这个卑鄙小人!”
“卑鄙?”洛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跟你们这些采阴补阳、视人命如草芥的魔道妖人比起来,本将军这点微末伎俩,怕是连给您提鞋都不配吧?”
“佛爷,别挣扎了。”洛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看看外面,你的徒子徒孙,不是降了,就是死了。你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放屁!”欢喜佛怒吼一声,他猛地一掌逼退殷婵,转身就想从大殿后门逃走。
“想跑?”
洛序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
早已等候多时的张将军,怒吼一声,如同炮弹般冲了过去,他手中的开山大斧,带着万钧之力,当头劈下!
与此同时,殿内所有的玄甲卫,将早已准备好的重弩,对准了欢喜佛!
“咻咻咻!”
数十支闪烁着寒光的弩箭,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啊——!”
欢喜佛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他不得不回身抵挡,硬生生吃了张将军一斧!
“噗嗤!”
巨斧直接砍进了他的肩膀,鲜血喷涌而出!
就在他身形踉跄的瞬间,殷婵的剑,到了。
那柄冰冷的、不带丝毫烟火气的长剑,悄无声息地,刺穿了他的丹田。
“呃……”
欢喜佛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丹田位置那不断扩大的血洞,感受着体内那如同江河决堤般疯狂流逝的灵力。
他那引以为傲的元婴,在殷婵这一剑之下,被彻底搅碎!
“不……”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肥硕的身体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的皮球,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
殷婵缓缓抽出长剑,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洛序走到已经变成一滩烂肉的欢喜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佛爷,本将军说过,你的人头,我预定了。”
他蹲下身,拍了拍欢喜佛那张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肥脸。
“别急着死。”洛序笑眯眯地说道,“本将军还有很多问题,想请教请教你呢。”
“比如,是谁,让你起兵造反的?”
“你这元婴的修为,又是怎么瞒天过海,藏了这么久的?”
欢喜佛死死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序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来人,把咱们的佛爷,给我拖下去,好生‘伺候’。”
“记住,别让他死了。”
“是!”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如泥的欢死佛拖出了大殿。
“墨璃,苏晚。”洛序吩咐道。
“在!”
“你们带人,把这府里,给我一寸一寸地搜!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是!”
“至于其他人,”洛序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裴知意的身上,“裴御史,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开仓!放粮!”
“安抚百姓,整肃吏治,重建崇州!”
裴知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洛序郑重地行了一礼。
“是,将军!知意,定不辱命!”
洛序的话音落下,裴知意那双清亮的眸子亮了一下,她对着洛序郑重地躬身一礼。
“将军信赖,知意万死不辞。”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临危受命的坚定。
“去吧。”洛序挥了挥手,语气轻松,“钱粮人事,皆由你调配。本将军只要结果。”
“是!”裴知意不再多言,转身便投入到了紧张的善后工作中。
她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迅速将投降的文吏、城中的书办组织起来,开始清点府库里那早已被欢喜宗挥霍一空的账册。她指挥着一队队士兵,查封那些与欢喜宗勾结的富商豪绅的府邸,将一箱箱金银珠宝、一车车粮食布匹从他们的地窖里搬运出来,重新贴上官府的封条。
整个崇州城,在经历了短暂的战火与混乱之后,以前所未有的高效,重新运转起来。
洛序站在城主府的最高处,看着裴知意那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调度,竟有片刻的失神。
曾几何时,她还是那个在自家府邸被抄时,只能用《大虞律》做最后抵抗的无助少女。而现在,她已经能独当一面,将这偌大一个烂摊子,操持得井井有条。
“将军,您看。”墨璃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裴御史可真能干,跟个男人似的。”
“怎么,羡慕了?”洛序收回目光,笑着调侃道。
“才没有!”墨璃哼了一声,“我也会打仗!我可比她有用多了!”
“是是是,你最有用。”洛序敷衍着,目光再次投向了府邸深处,那座临时改造的地牢。
“走吧,该去会会咱们的佛爷了。”
地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血腥和霉味混合的难闻气味。
欢喜佛像一滩烂肉一样,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墙上。他曾经肥硕的身体,因为元婴被毁,灵力逸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上挂着一层死灰之色。
看到洛序走进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怨毒无比的光芒。
“洛序!你这个奸诈小人!你不得好死!”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哑的诅咒。
洛序拉过一张椅子,好整以暇地在他面前坐下,掏了掏耳朵。
“佛爷,省点力气吧。”他慢悠悠地说道,“本将军今天来,不是来听你骂街的。”
“说吧,是谁让你起兵造反的?”
“呸!”欢喜佛狠狠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想从我嘴里套话?做梦!”
“我知道你背后有人。”洛序也不生气,继续说道,“单凭你一个欢喜宗,就算你藏着元婴的修为,也没这个胆子敢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镇西王庭?还是安王?”
欢喜佛的瞳孔猛地一缩,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只是嘿嘿地冷笑着,一言不发。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洛序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张将军使了个眼色。
“张将军,咱们这位佛爷骨头硬,你帮他松松骨。”
“好嘞!”张将军狞笑着,掰了掰手指,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一步步走向欢喜佛。
就在张将军的手即将触碰到欢喜佛的瞬间。
“呃……啊!”
原本还一脸桀骜的欢喜佛,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布满了惊恐的血丝,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他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指颤抖地抬起,直直地指向洛序的身后。
“魔……鬼……”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一缕缕黑色的血液,从他的眼、耳、口、鼻中,缓缓流出。
整个地牢,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回事!”洛序猛地转过身,但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有古怪!”
一直闭目盘坐在角落里疗伤的殷婵,豁然睁开了双眼!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冲出了地牢!
洛序和张将军也立刻跟了出去,但院子里空空荡荡,除了巡逻的士兵,再无他人。
殷婵站在院子中央,闭着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之后,她才缓缓睁开眼,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气息消失了。”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凝重,“非常微弱,但……很邪恶,很古老。”
洛序立刻返回地牢,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欢喜佛的尸体。
尸体已经冰冷,除了七窍流出的黑血,再无任何外伤。
他扒开欢喜佛那破烂的衣襟,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欢喜佛的心口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由无数诡异符文组成的黑色莲花印记。那印记仿佛是活的,还在微微地蠕动着,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这是……咒杀。”殷婵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能在我的神念笼罩之下,无声无息地咒杀一个元婴修士,哪怕他已经是个废人。”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忌惮。
“对方的实力,深不可测。”
洛序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168章 有冤报冤 有仇报仇
清晨的阳光,透过城主府大堂的雕花窗棂,洒在冰冷的地砖上。
洛序端坐于主位,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慢悠悠地吹着浮沫。他的面前,是一张长长的案几,案几上堆满了账册和卷宗。
裴知意一身素雅的窄袖官袍,正站在案几旁,清丽的脸庞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拿着一份刚刚汇总好的名册,声音清脆而有力。
“启禀将军。”
“经过连夜的审问和账目核对,所有与欢喜宗勾结,私吞赈灾粮款,鱼肉百姓的崇州官吏,名单已在此处。”
洛序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念。”
“是。”裴知意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名册。
“崇州同知,钱有为。勾结欢喜宗,强占民女三人,侵吞赈灾粮三百石。”
“崇州通判,孙立。为其子孙明强抢民田,逼死两条人命,并将灾民卖与欢喜宗为奴,获利纹银三千两。”
“长史,李茂……”
裴知意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罪状,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站在堂下的张将军和一众亲兵,听得是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奶奶的!这帮畜生!”张将军忍不住低声咒骂道,“把他们千刀万剐了都不解恨!”
裴知意一口气念完了十几个人名,每一个人,都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念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名册,大堂内一片死寂。
洛序放下茶杯,茶杯与案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
“裴御史。”
“知意在。”
“你觉得,这些人,该当何罪?”洛序的声音很平静。
裴知意毫不犹豫地回答:“按《大虞律》,贪赃枉法,逼死人命,皆为死罪。与魔教勾结,更是罪加一等,当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好。”洛序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堂下。
“张将军。”
“末将在!”
“拿着这份名单,带上你的人。”洛序将名册递给他,眼神陡然变得冰冷,“按名册抓人,但凡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府内所有家产,一律查封,登记造册,交由裴御史统一处置!”
“末将遵命!”张将军接过名册,如同接过了尚方宝剑,他兴奋地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弟兄们!跟老子去抄家抓人咯!”
一时间,崇州城内,鸡飞狗跳。
一队队杀气腾腾的禁军士兵,踹开了一座座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府邸大门。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此刻像死狗一样,被从温暖的被窝里,从美妾的怀中拖了出来,狼狈不堪。
有的人还想负隅顽抗,拔出刀剑,叫嚣着自己是朝廷命官。
回应他们的,是张将军那柄毫不留情的大斧。
鲜血,染红了一处又一处的门楣。
洛序的铁血手段,让整个崇州城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平叛主将,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一个时辰后。
十几名衣衫不整、鼻青脸肿的崇州官吏,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城主府前的广场上。
广场周围,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他们看着这些往日里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如今却成了阶下之囚,眼神里充满了快意和解恨。
洛序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身后是面无表情的殷婵和神情肃穆的裴知意。
他看着台下那些瑟瑟发抖的贪官,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的百姓。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真气的加持,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本将军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都曾受过这些人的欺压和迫害。”
“今天,本将军就把他们交给你们!”
“来人!”洛序大喝一声,“把这些人的罪状,都给我挂在他们脖子上!”
士兵们立刻上前,将一块块写满了罪状的木牌,挂在了那些贪官的脖子上。
“现在!”洛序的声音如同惊雷,“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
“本将军,给你们一个公道!”
广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百姓们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来!”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扑到同知钱有为的面前,泣不成声。
“钱有为!你这个畜生!你还我女儿命来!我那苦命的女儿,就是被你活活逼死的啊!”
老汉哭喊着,抓起地上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向钱有为的脑袋。
“砰!”
钱有为发出一声惨叫,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
这一下,仿佛是一个信号。
“孙立!你这个狗官!你抢了我家的田,还打断了我爹的腿!”
“李茂!我弟弟就是被你送进销魂窟的!你还我弟弟!”
压抑已久的民怨,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无数的百姓,红着眼睛,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们用拳头,用石块,用烂菜叶,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疯狂地发泄着心中的仇恨。
起初,那些贪官还在咒骂、求饶。
但很快,他们的声音,就被淹没在了百姓们愤怒的浪潮之中。
场面,几乎失控。
裴知意看着眼前这混乱而血腥的一幕,脸色有些发白,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制止。
洛序却抬手拦住了她。
“让他们发泄吧。”他淡淡地说道,“不把这口恶气出了,这崇州城,就永远安宁不了。”
他知道,这很残忍,但这却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重新凝聚人心的方法。
广场上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那十几名贪官,早已没有了人形,变成了一滩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百姓们发泄完后,许多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洛序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崇州,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的新生了。
欢喜佛被灭口的阴影,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城主府的上空。
地牢里,洛序盯着那枚诡异的黑色莲花印记,沉默了许久。
“将军,现在怎么办?”张将军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这死胖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线索不就断了?”
洛序站起身,脸上的阴沉已经散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断了就断了吧。”他淡淡地说道,“一个欢喜佛倒下了,总会有下一个。咱们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
他走出地牢,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裴知意正指挥着士兵,将一袋袋查抄来的粮食搬上马车,准备运往城中的粥棚。
看到洛序出来,她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了上来。
“将军,那些贪官的府邸都已查抄完毕,这是初步清点的册子。”她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另外,城中百废待兴,各处衙门群龙无首,还请将军示下。”
洛序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几页,便递还给她。
“这些琐事,我不懂,也不想管。”
他看着裴知意那双因熬夜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说道:“你办事,我放心。崇州城的所有政务,暂时由你全权代理。”
“这……这不合规矩!”裴知意急忙摆手,“我只是一介监军御史,如何能代理一州政务?”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洛序笑了笑,“等仗打完了,你爱怎么上书弹劾我,都随你。”
“我马上会写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奏折送回帝都,向陛下说明情况,请求调派新的官员前来接管。在这之前,就辛苦你了,裴代州牧。”
裴知意看着洛序那带着几分戏谑又无比信任的眼神,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郑重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知意……遵命。”
当天下午,洛序便将那封详述了江南战况、欢喜佛被灭口、以及崇州城临时人事安排的奏折,交由青鸾堂的信使,加急送往帝都。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停留。
“张将军!”
“末将在!”
“点齐三千骑兵,随我出城!”洛序翻身上马,马鞭遥遥一指城外,“这江南道,既然来了,总得给它扫干净了再走!”
“好嘞!”张将军兴奋地大吼一声,立刻下去集合人马。
半个时辰后,三千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利箭,从崇州城呼啸而出,朝着那些被欢喜宗煽动、盘踞在周边县城的零星叛乱势力,席卷而去。
第169章 黑莲花
接下来的三天,洛序率领着这支精锐骑兵,展开了一场教科书式的闪电战。
他们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横扫了崇州周边的三个县城。
面对这些早已被崇州之战吓破了胆的小股叛军,洛序甚至懒得用什么计谋。
大军压境,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所谓“坛主”、“香主”,在禁军的铁蹄之下,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便被斩于马下。
百姓们箪食壶浆,开门迎接王师。
洛序每到一处,便留下少量兵马维持秩序,将查抄的钱粮交由当地乡绅代管,随即又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个目标。
短短三日,江南道的核心区域,便被彻底肃清。
创始历1231年07月09日,傍晚。
洛序率领着疲惫但士气高昂的骑兵,返回了崇州城。
城门口,裴知意早已带着城中有头有脸的乡绅名流,等候多时。
看着洛序那身被风尘和血迹染得看不出原色的铠甲,裴知意的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
“恭迎将军凯旋。”她盈盈一拜。
“行了,别整这些虚礼了。”洛序摆了摆手,他翻身下马,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这几天的高强度行军作战,对他这个练气期的“菜鸟”来说,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城里情况如何?”他问道。
“一切安好。”裴知意回答道,“新的官吏正在陆续上任,交接工作也很顺利。城中秩序已经恢复,百姓安居乐业。”
“那就好。”洛序点了点头,总算是松了口气。
“南宫宰相有消息传来吗?”
“有。”裴知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宰相大人已在金陵府坐镇,他传信说,江南道大局已定,余下的清剿事宜,交给地方卫所即可。他请将军在崇州休整三日,而后……班师回朝。”
“班师回朝?”洛序挑了挑眉,接过信函。
信上的内容与裴知意所说并无二致,只是在信的末尾,南宫易城用一种看似随意的笔触,多加了一句。
“长安风起,君宜速归。”
洛序捏着信纸,目光微凝。
他知道,江南的仗,打完了。
但长安的仗,或许才刚刚开始。
“将军,宰相大人请您班师回朝?”
城主府的大堂内,灯火通明。张将军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着洛序手中的信函,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怎么,打了胜仗,还不许咱们回去了?”洛序将信纸折好,放进袖中,笑着反问。
“不是不是!”张将军连忙摆手,他搓着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末将的意思是,这么快?咱们这才刚把周边肃清啊!”
“宰相大人已经在金陵坐镇,剩下的收尾工作,有地方卫所就够了。”洛序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堂内的亲兵将领,“传我将令,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返回长安!”
“噢!回京喽!”
“太好了!终于能回家了!”
“这次回去,咱们可都是功臣了!”
命令一下,整个大堂瞬间沸腾了,将士们压抑了许久的兴奋终于爆发出来,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安静!”洛序抬手虚按,大堂内立刻又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张将军身上。
“张将军。”
“末将在!”
“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洛序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去城里找最好的工匠,打造一口足够大的楠木棺材,再去找最大的冰窖,把所有冰块都给本将军运来。”
“棺材?冰块?”张将军一愣,“将军,这是要……”
“欢喜佛的尸体,不能就这么扔了。”洛序的眼神变得深邃,“他是朝廷钦定的叛军首领,也是此案最重要的证物。本将军要将他完整地带回长安,交给陛下和三法司发落!”
“是!”张将军神情一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量,他重重一抱拳,“将军放心,末将保证办得妥妥当帖!”
当晚的月色很好,清冷的月光洒在崇州城的青石板路上,也照亮了城楼上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城里都安定下来了?”洛序靠在冰冷的城垛上,看着下方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开口问道。
“嗯。”裴知意应了一声,她将鬓角被夜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掖到耳后,“各处衙门都已经恢复运转,新的官吏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有老人带着,倒也稳妥。城中的米价也稳住了,百姓们……都很感激您。”
“他们感激的是朝廷,是陛下,不是我。”洛序笑了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他从怀里,取出了崇州府的兵符和官印,递到裴知意面前。
“这些,从今天起,就交给你了。”
裴知意看着那两样代表着崇州最高权力的东西,没有去接。
“将军,您这是……”
“我马上就要回长安了。”洛序把东西塞进她手里,“崇州需要一个主心骨。在你我交接的奏折抵达帝都,陛下派出新任知州之前,你就是这里的最高长官。”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洛序打断了她,“这几天你的能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我相信你,能做好。”
裴知意握着那冰凉的官印,手心却有些发烫。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眸子清澈得像一汪湖水。
“将军,长安……不比江南。”她轻声说道,“那里是天子脚下,是权力漩涡的中心,您此次立下不世之功,回去之后,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您……千万要小心。”
“放心吧。”洛序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中流过暖意,“我这人,命硬得很。倒是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万事要多留个心眼。”
“知意明白。”裴知意点了点头,她侧过身,对着洛序,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官员之礼。
“那……知意便在此,预祝将军,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我们,朝堂上再见。”洛序也回了一礼,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第二天,城主府的偏院里,一口巨大的、散发着寒气的冰棺已经准备就绪。
欢喜佛那干瘪的尸体,被几个士兵费力地抬了过来,准备入殓。
“将军,您来看一下。”
负责此事的苏晚,从院里跑了出来,她的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和不安。
洛序和正在院中闭目养神的殷婵对视一眼,一同走了过去。
“怎么了?”洛序问道。
“将军,您看……”苏晚指着担架上的尸体,小声说道,“这妖僧心口的印记,好像……好像和昨天有点不一样了。”
洛序俯下身,仔细看去。
只见欢喜佛心口那枚黑色的莲花印记,原本只是淡淡的一层,此刻却像是刻进了皮肤里一般,颜色黑得发亮,甚至能看清上面那些扭曲符文的细微笔画。
“是深了些。”洛序皱起了眉头。
“不止。”
一直沉默的殷婵开口,她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虚点在黑莲花印记的上空,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她猛地收回手,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这印记,在吸收尸体里残存的生机和怨气。”她的声音里带着忌惮,“它在……成长。”
“成长?”洛序的心猛地一沉。
“嗯。”殷婵点了点头,“虽然很缓慢,但它确实在变强。这东西,很邪门。”
洛序盯着那朵诡异的黑莲花,沉默了半晌。
“先不管它了。”他沉声说道,“立刻入殓,用寒冰将它彻底封死!我倒要看看,它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170章 恭送
三日后,清晨。
十三万大军在崇州城外集结完毕,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洛序一身崭新的裨将军铠甲,跨坐在高大的战马之上,威风凛凛。他的身后,墨璃、苏晚、张将军等人侍立两侧。而在队伍的最中央,八匹健马拉着一辆巨大的马车,车上,正是那口封存着欢喜佛尸体的巨大冰棺,丝丝寒气从车厢的缝隙中溢出。
崇州城的城门大开,裴知意一身绯色官袍,带着城中所有恢复职司的官员和无数自发前来的百姓,站在城门口,为大军送行。
“恭送洛将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送别声,响彻云霄。
城门内外,黑压压的百姓,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洛序勒住马缰,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道纤细而坚定的身影,又看了一眼下方那些对他顶礼膜拜的百姓。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城池的方向,缓缓抬起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出发!”
伴随着他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这支平定了江南叛乱的胜利之师,押送着那口诡异的冰棺,朝着帝都长安的方向,浩浩荡荡地进发。
大虞皇朝的官道上,一支挂着“洛”字将旗的军队正朝着帝都的方向行进。
队伍中央,那辆载着巨大冰棺的马车周围,弥漫着一股肉眼可见的寒气,车轮碾过之处,甚至会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霜。
“将军,这……这冰块消耗得也太快了!”张将军骑着马,紧跟在马车旁,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又看了一眼那不断冒着白气的车厢,脸上满是忧虑。
洛序勒住马缰,眉头紧锁。
“这已经是我们沿途补充的第三次冰了。”他沉声说道。
“是啊!”张将军愁眉苦脸地应道,“按理说,这么厚的棺材,加上这么多冰,撑到长安绰绰有余。可现在这鬼样子,别说长安了,我看连明天都撑不过去!”
“将军您看,这水……”他指着车厢底下,那里正“滴答滴答”地淌着水,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
洛序跳下马,走到车厢边,一股混合着寒气和淡淡腥臭味的气流扑面而来。他伸手触摸了一下车厢壁,入手处一片湿滑,温度虽然依旧冰冷,却远没有刚出发时那般冻手。
“停车!”洛序当机立断,对着车夫喝道。
“将军,这可是在官道上,不能停啊!”张将军急道。
“情况不对。”洛序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开棺!”
几名亲兵立刻上前,合力推开了沉重的棺盖。
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黑气,伴随着刺骨的寒意,从棺材里喷涌而出!
“小心!”殷婵的身影一闪,出现在洛序身前,她挥袖卷起一道罡风,将那股黑气吹散。
众人定睛向棺内看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巨大的楠木棺材内,原本应该塞得满满当当的冰块,此刻已经融化了近一半。而本该被冻得硬邦邦的欢喜佛尸体,却像是被扔进了沸水里一般,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消融。
他那干瘪的皮肤,如同蜡像般融化,露出下面黑红色的血肉组织,一股股黑色的液体,正从他身体的各处渗出,将周围的冰块都染成了污浊的颜色。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心口那朵黑色的莲花印记。
它此刻仿佛是活了过来,正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妖异的乌光,每一次闪烁,欢喜佛的尸体就消融得更快一分。那印记的颜色,也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邪异。
“这鬼东西在吞噬他的尸体!”张将军惊骇地叫道。
“它在加速成长!”殷婵的声音里充满了忌惮,“我们必须在它完全‘吃掉’欢喜佛之前,赶回长安!”
洛序看着那具正在快速腐烂溶解的尸体,当机立断。
“不等了!”
“全军轻装简行!急行军!目标长安!”
洛序的命令,让这支归心似箭的军队,彻底变成了一头狂奔的猛兽。
他们抛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辎重,日夜兼程,只用了短短两天时间,便抵达了长安城下。
大军在城外驻扎,洛序甚至来不及跟前来迎接的官员寒暄,他直接下令,让张将军率领一队亲兵,用最快的速度,将那口已经快要散架的冰棺,直接运往拘魔司!
他自己则翻身上马,带着墨璃、苏晚和殷婵,一骑绝尘,直奔皇城脚下的那座森严府衙。
“站住!拘魔司重地,来者何人!”门口的守卫刚刚厉声喝问,待看清来人是洛序后,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神情,“原来是洛金羽!您回来了!”
“司卿大人在吗?”洛序翻身下马,一边往里冲一边问道。
“在……在的!就在寝宫!”守卫连忙回答。
洛序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冲到了拘魔司最深处,那座种满了奇花异草的奢华宫殿前。
他连门都没敲,一脚踹开了南宫玄镜的寝宫大门。
“南宫玄镜!出大事了!”
寝宫内,温暖如春,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慵懒的甜香。
南宫玄镜正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紫色轻纱,那具堪称完美的妖娆胴体若隐若现,修长雪白的大腿随意地交叠着,脚趾上涂着艳红的蔻丹,正百无聊赖地晃动着。
听到洛序那粗暴的闯入和喊叫,她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那双紫晶般的狐狸眼里,闪过玩味。
“哟,这不是我们平定江南的大功臣,洛将军吗?”她声音慵懒,带着魅惑的沙哑,“怎么,刚回京,就这么火急火燎地来找本座?是想本座想得紧了?”
“少废话!”洛序此刻可没心情跟她调情,他几步冲到软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欢喜佛的尸体出问题了!”
“哦?”南宫玄镜这才稍微坐直了些,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洛序,“说来听听。”
洛序言简意赅地将冰棺里的诡异变化,以及那朵正在“成长”的黑色莲花印记,飞快地说了一遍。
就在这时,张将军也带着人,气喘吁吁地将那口散发着恶臭和寒气的冰棺,抬进了寝宫大殿。
第171章 来之安之
“砰!”
棺材被重重地放在了地上,腐朽的木板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一股混杂着尸水和冰水的污秽液体,流了一地。
“啧。”南宫玄镜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她挥了挥手,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那股恶臭隔绝在外。
“就这?”她撇了撇嘴,似乎有些失望,“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这还不是大事?”洛序简直要被她的态度气笑了,“这鬼东西能在元婴修士的神念下咒杀目标,还能吞噬尸体成长!天知道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怪物!”
“行了行了,知道了。”南宫玄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她赤着脚,从软榻上走了下来。
她那婀娜的身姿,在薄纱下展露无遗,每走一步,都带着惊心动魄的魅惑。
她走到那口破烂的棺材前,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
“嗯,是‘灭魂黑莲咒’。”她淡淡地说道,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什么咒?”洛序追问道。
“一种上古魔道禁术,专门用来毁尸灭迹,顺便滋养咒印本体的。”南宫玄镜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虚空一点。
只见那朵原本还在尸体上闪烁的黑莲花,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猛地一缩,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瞧你那点出息。”她轻笑一声,收回手指,“不过是某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留下的一点小把戏罢了。”
她转过头,看向洛序,紫色的眸子里,终于带上了认真。
“这东西,交给我了。”
“你嘛……”她上下打量着洛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立了这么大的功,也该去见见陛下了。”
“陛下,可是很想你呢。”
洛序走出南宫玄镜那香气四溢的寝宫,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才感觉那股子甜腻的味道从鼻腔里散去。
张将军、墨璃和苏晚还等在殿外,见到他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将军,那……那棺材?”张将军指了指殿内,脸上还有些惊魂未定。
“交给司卿大人了。”洛序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咱们走。”
“去哪儿啊,将军?”墨璃好奇地问道,“回府吗?您都好几天没合眼了,该好好歇歇了。”
“是啊将军,您脸色很不好。”苏晚也跟着劝道,眼中满是担忧。
洛序摇了摇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的宫殿在夕阳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不了。”
“陛下……召我觐见。”
前往皇宫的路上,洛序一言不发。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裨将军官袍,洗去了满身的风尘与血腥气,但眉宇间的疲惫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坐在宽敞的马车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欢喜佛心口那诡异的黑莲花,南宫玄镜那句意味深长的“陛下很想你”,以及宰相南宫易城信里的那句“长安风起,君宜速归”。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点——这次平定江南叛乱,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人随意摆弄的棋子,刚跳出江南的泥潭,又一头扎进了长安这个更大的棋盘。
“将军,到宫门口了。”车外传来墨璃的声音。
洛序睁开眼,眼中的纷乱已然被一片清明所取代。
既来之,则安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走下了马车。
巍峨的宫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甘露殿内,熏香袅袅。
洛序独自一人,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高高的御阶之上,那道被珠帘遮挡的纤细身影,沉默着,不发一言。
压抑的气氛,让洛令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他自回到长安,先是处理那诡异的尸体,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来面圣,滴水未进,此刻只觉得腹中空空,脑袋也有些发昏。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女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赏?是罚?还是试探?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珠帘后,终于传来了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
“洛序。”
“臣在。”洛序连忙应道。
“江南的事,南宫卿已经全部奏报于朕。”
“你做得很好。”
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为陛下分忧,乃是臣的本分。”洛序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哦?是吗?”珠帘后的身影似乎轻笑了一声,“那你倒是说说,欢喜佛一介魔门宗主,为何敢打出‘清君侧,诛国贼’的旗号?”
“他要清的君侧是何人?要诛的国贼,又是谁?”
来了。
洛序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
“启禀陛下,臣以为,欢喜宗此举,不过是为聚拢人心,师出有名罢了。”
“至于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臣……不敢妄加猜测。”
“不敢?”女帝的声音里,带上了玩味,“洛将军连元婴修士都敢杀,连一州官吏都敢尽数斩于马下,还有你不敢的事?”
“陛下明鉴。”洛序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臣在江南所为,皆是为尽快平定叛乱,稳固江山社稷。至于朝堂之事,非臣所能揣度。”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女帝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抬起头来。”
洛序依言,缓缓抬起了头。
他终于看清了珠帘后那张脸。
那是一张怎样绝美的容颜。
肌肤胜雪,眉如远黛,一双罕见的冰蓝色凤眼,正平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清冷、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宫装,长发仅用一支简单的凤簪束起,虽不似在朝堂上那般威严华贵,却更添了几分清冷脱俗的气质。
只是,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却带着病态的苍白。
四目相对的瞬间,洛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瘦了,也黑了。”少卯月看着他,淡淡地说道。
“为国尽忠,份内之事。”洛序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又说了一句场面话。
“江南水土,可还习惯?”她又问。
“回陛下,还……还行。”洛序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听说,你把崇州和周边几个县城的贪官,都杀了?”
“是。”洛序心中一沉,不知她意欲何为。
“杀得好。”
女帝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那帮蠹虫,早就该杀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冷冽的杀意,“只是朕碍于朝堂牵制,一直没能动手罢了。”
她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一步步来到洛序面前。
一股清幽的、如同雪莲般的冷香,钻入洛序的鼻尖。
“你替朕,做了朕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她停在洛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洛序,你想要什么赏赐?”
第172章 与君同席
女帝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洛序的耳中。
要什么赏赐?
洛序跪在地上,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道题,比刚才那道更难回答。
要官?自己刚从裨将军连升两级成了平西将军,再要就是贪得无厌。
要钱?自己刚查抄了那么多贪官,富可敌国,再开口未免显得俗气。
要美女?在这位容颜绝世的女帝面前提这个,简直是找死。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女帝那略显苍白的脸颊,以及那身与帝王威仪不符的素雅宫装。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臣……不敢要赏。”洛序深深地叩首在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诚恳。
“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尽忠,是臣的本分。此次江南平叛,虽有微功,但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陛下实在要赏,臣斗胆,只求一事。”
“说。”少卯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自离京,日夜兼程,剿匪平叛,已是身心俱疲。恳请陛下恩准,容臣……告假数日,好生歇息。”
“另外,”洛序话锋一转,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向女帝,“此次平叛,监军御史裴知意,运筹帷幄,安抚流民,清查贪腐,功不可没。若无她稳定后方,臣也无法如此迅速地荡平贼寇。臣恳请陛下,论功行赏之时,莫要忘了裴御史的辛劳。”
甘露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少卯月静静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将军,那双冰蓝色的凤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些许奇异的光彩。
她见过太多在自己面前表功请赏的臣子,也见过太多故作姿态、以退为进的权臣。
但像洛序这样,把天大的功劳推得一干二净,反而把休息说成赏赐,还顺带着为同僚请功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他这是真的累了,还是在试探朕的底线?
亦或是……他看出了朕的疲惫,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体谅?
少卯月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准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少了几分疏离。
“朕给你十天假期,好生休养。这十日,你不必上朝,也不必去拘魔司点卯。京中所有事务,都与你无关。”
“至于裴知意,”她顿了顿,“朕自有封赏。你倒是个会心疼人的。”
这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
洛序心中一跳,连忙叩首。
“臣谢陛下天恩!”
“起来吧。”少卯月转身走回御阶之上,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龙椅里,恢复了君临天下的帝王姿态。
“你一路劳顿,想必也饿了。”
她对着殿外吩咐道:“传膳。”
很快,一群宫女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放在了殿中一张小巧的紫檀木桌案上。
四冷四热,一汤一饭,虽然精致,却并不奢华,甚至可以说有些清淡。
“坐吧。”少卯月指了指桌案旁的锦凳。
“臣不敢。”洛序躬身道,“君臣有别,臣岂敢与陛下同席。”
“让你坐,你就坐。”少卯月的声音,“这是赏你的。难道你连朕赏的饭,也敢不吃?”
“……臣,遵旨。”洛序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在桌案的另一侧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身子挺得笔直。
“吃吧。”少卯月拿起象牙筷,夹了一片清炒的芦笋,放进自己面前的玉碗里,动作优雅。
洛序看着满桌的菜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尴尬地拿起筷子,也学着女帝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香菇。
一时间,偌大的甘露殿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
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洛序如坐针毡,他感觉自己吃的不是饭,是刀子。每一口,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什么不雅的声响。
“今日的菜色,可还合胃口?”少卯月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淡淡地问道。
“回陛下,极好,极好。”洛序连忙咽下口中的饭菜,恭敬地回答。
“是吗?”少卯月看着他,“朕看你,吃得比平日里还少。”
洛序心中一惊,她怎么知道我平日里吃多少?
“臣……臣在陛下天威之下,心中惶恐,不敢多食。”他只能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少卯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她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了洛序的身上,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洛序,你可知,朕为何要让你做这个平叛主将?”
来了。
洛序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知道,这顿看似平静的晚饭,真正的“主菜”终于上桌了。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尖锐,都要致命。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冰蓝色眸子。
“启禀陛下。”
“为君分忧,为国尽忠,是臣子应尽之本分。”
“陛下用臣,必有陛下的道理。臣要做的,只是领旨遵从,将事情办好,无需过问缘由,也不敢过问缘由。”
甘露殿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少卯月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冰蓝色的凤眸中,光影流转,让人看不真切。
良久,她笑了。
那笑容,如同冰封千年的雪山之巅,骤然绽放的一朵雪莲,清冷,绝美,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说得好。”
“为君分忧,无需过问缘由。”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着这句话的深意。
“洛序,你比朕想象的,还要聪明。”
她收敛了笑意,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帝王模样。
“你不好奇吗?”
“朕放着满朝文武,放着你父亲那样的沙场宿将不用,偏偏选了你这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去统领十三万大军,平定江南。”
洛序依旧低着头,声音平静。
“臣不好奇。臣只知道,陛下信臣,臣便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
“好一个‘不能辜负’。”少卯月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
“你可知,在你出发去江南之前,朕收到了多少封弹劾你的奏折?又有多少宗室重臣,在朕的面前,说你资历尚浅,难堪大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们说,让你去,无异于将十三万大军的性命,将江南道的安危,当成儿戏。”
“他们说,朕这是在胡闹。”
洛序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他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最好的应对,就是沉默。
“但朕,还是力排众议,把兵符交给了你。”少卯月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遥远的天际。
“因为朕知道,他们都不行。”
“那帮在朝堂上夸夸其谈的老臣,只懂得纸上谈兵;那些所谓的沙场宿将,脑子里装的都是陈旧的战法。让他们去,只会把一场本可以迅速扑灭的叛乱,拖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眸子再次锁定了洛序。
“而你,不一样。”
“从北境的‘千里镜’、‘传音符’,到那闻所未闻的兵法谋略,再到你清剿崇州官吏的雷霆手段……”
“你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绝世宝刀,虽然稚嫩,却锋芒毕露。”
“朕需要的,不是一把稳重的老刀,而是一把能斩断一切沉疴痼疾的快刀。”
她的声音里,带着决断。
“朕需要一个人,替朕去江南,快刀斩乱麻。这个人,不能是朝堂上的任何一个派系,不能和江南的官场有任何牵扯,最好……还是个不怕得罪人的愣头青。”
“满朝文武,朕看了一圈,只有你,最合适。”
少卯月缓缓走回洛序面前,伸出一根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她的指尖冰凉,如同万年不化的寒玉。
“事实证明,朕没有看错你。”
“洛序,你就是朕……最锋利的那把刀。”
第173章 众矢之的
洛序的下巴被那根冰凉如玉的手指轻轻挑起,他被迫迎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冰蓝色凤眸。
“事实证明,朕没有看错你。”
女帝的声音很近,带着清幽的雪莲冷香,钻入他的鼻息。
“洛序,你就是朕……最锋利的那把刀。”
这番话语,与其说是赞赏,不如说是一种宣告,一种将他彻底打上“帝王心腹”烙印的宣告。洛序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和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年轻女帝,彻底绑在了一起。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一把刀么……也好,总比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要强。
“为陛下执刃,是臣的荣幸。”洛序的声音沉稳,目光中没有丝毫谄媚,只有作为臣子的恭敬与作为“刀”的觉悟。
少卯月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她缓缓收回了手指,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他下颌皮肤的温热触感。
“朕给你放了假,就是让你好好磨一磨刀锋。”她重新踱步走回御阶之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长安城里的水,比江南浑浊得多。朕的这把刀,若是不够锋利,可是会折的。”
“臣,明白。”洛序叩首。
“下去吧。”少卯月挥了挥衣袖,重新隐入那片朦胧的珠帘之后,“这十日,朕不想在任何地方,看到你的名字。”
“臣,遵旨。”
洛序再次叩首,然后缓缓起身,躬着身子,一步步退出了这座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甘露殿。
当洛序走出甘露殿,重新沐浴在傍晚的微风中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
殿外的广场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等候着。
是殷婵。
她依旧是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勾勒出曼妙而充满力量感的曲线,神情冷漠地靠在一根朱红色的宫殿廊柱旁,仿佛与周围的暮色融为一体。
看到洛序出来,她站直了身体,迎了上来。
“陛下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殷婵开门见山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洛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疲惫的苦笑。
“没什么,就是赏了顿饭,放了个假。”
“放假?”殷婵的黛眉微微蹙起,显然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一个立下不世之功的将军,班师回朝,皇帝的反应居然只是放假?这不合常理。
“是啊,十天假。”洛序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地说道,“总算是能好好睡个觉了。走吧,回府。”
他没有过多解释,因为他知道,和这位元婴期大修士解释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无异于对牛弹琴。
殷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宫道。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洛府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洛梁和秦晚烟并不在府中,想来是被南宫易城或是其他同僚请去赴宴庆功了。
洛序草草地吩咐下人准备了热水,便将自己扔进了浴桶里。温热的水浸泡着疲惫的身体,他才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欢喜佛尸体的异变,南宫玄镜的轻描淡写,以及少卯月那句“你就是朕最锋利的那把刀”。
“看来,这长安城,还真是不太平啊。”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卧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将军,是我,苏晚。”门外传来苏晚温柔的声音。
“进来吧。”洛序应了一声。
苏晚推门而入,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和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我看您晚饭没吃多少,想来是饿了,便让厨房给您备了些宵夜。”她将托盘放在桌上,柔声说道。
“还是你心细。”洛序笑了笑,从浴桶里站起身,随手拿起一件干净的中衣披上。
苏晚的脸颊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他那线条分明的身躯。
“将军,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她犹豫着开口。
“说吧,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洛序擦着头发,坐到桌边。
苏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今日下午,您进宫之后,凌霜堂主……派人送来了一封密信。”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递了过去。
“她说,是关于之前那桩‘花尸案’的,有……新的线索了。”
洛序擦拭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接过苏晚递来的那封用火漆严密封装的信件,指尖能感觉到信封边缘的硬朗。
“新的线索?”洛序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这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凌堂主就给我找上活儿了。”
“将军说笑了。”苏晚垂着眼帘,轻声说道,“凌堂主也是为了案子心急,想必是有了重大突破,才会在您休沐期间打扰。”
“突破?”洛序嗤笑一声,他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一如凌霜本人,清冽、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信中说,就在洛序离京的这段时间里,拘魔司并未放弃对“花尸案”的追查。虽然没能找到关于凶手的直接线索,但通过对帝都周边所有无名尸骨的重新排查,有了惊人的发现。
他们陆续又找到了七具被制作成“花尸”的骸骨,最早的一具,甚至可以追溯到五年前。
所有的受害者,无一例外,全都是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女性。
洛序看着信纸上的内容,脸上的轻松惬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将信纸递给一旁的苏晚。
“你也看看吧。”
苏晚接过信,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她那温柔的脸上也浮现出震惊与不忍。
“五年……七条人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凶手,简直丧心病狂!”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案了。”洛序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这是一个持续了至少五年的,专门针对年轻女性的连环猎杀。”
而且,凶手的手法在不断‘进步’。从最开始粗糙的骸骨,到我们在兰若寺发现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艺术品’的人皮……这个凶手,在享受他的‘创作’过程。
“将军,这案子……还真是棘手。”苏晚忧心忡忡地说道,“五年了,京兆府和拘魔司竟然一点线索都没抓住,可见这凶手有多狡猾。”
“是啊,狡猾得像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洛序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不过,也未必是完全没有线索。”
“哦?”苏晚好奇地看向他。
“你想想,”洛序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这个凶手,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创作’一件作品。他需要寻找目标,需要圈养她们,还需要一个不为人知的、足够大的密室来进行他的‘艺术加工’。”
“最关键的是,他还要处理掉那些没用的‘边角料’,比如内脏和骨头。”
洛序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苏晚的心头。
“能在天子脚下,在京兆府和拘魔司的眼皮子底下,五年内悄无声息地做完这一切,还不留任何痕迹。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能办到?”
苏晚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顺着洛序的思路想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除非……除非他本身就拥有极大的权势,或者……有权势滔天的人在为他提供庇护。”
“没错。”洛序打了个响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案子查了五年都没结果,要么是办案的人无能,要么……就是有人不想让它有结果。”
“那将军,您打算……”苏晚看着洛序,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洛序重新坐回桌边,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莲子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陛下可是给了我十天假呢。”他放下碗,懒洋洋地说道,“天大的事,也得等我休完假再说。这几天,我就在府里好好待着,哪儿也不去。”
“啊?”苏晚愣住了,“可是案子……”
“案子有凌堂主呢,她可比我能干多了。”洛序打了个哈欠,“再说了,凶手逍遥了五年,也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咱们要是蹦得太欢,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我现在可是众矢之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呢。我越是表现得无所事事,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才越有可能自己露出马脚。”
第174章 再次剧本杀
苏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觉得将军说得有道理,但又总感觉哪里不对。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洛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传我的话下去,这十天,洛府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就说我征战劳顿,需要静养。”
“是,将军。”苏晚应道。
“还有,”洛序走到床边,准备上床睡觉,他回头对苏晚说道,“你跟墨璃她们也一样,这几天都别乱跑,就在府里待着。咱们刚从江南回来,也该好好放松放松了。”
看着洛序那副真的准备躺平开摆的模样,苏晚的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暖意。
或许,将军是真的累了吧。
她轻轻地退出了房间,并为他带上了房门。
第二天,洛序果然说到做到,一整天都待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上午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喝喝茶,下午则躺在卧房里,用那枚古铜钥匙打开了通往现世的门。
刚一回到出租屋,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
是陆知遥发来的消息。
【知了】:“洛哥洛哥!在不在?江湖救急!”
【知了】:“[猫猫探头.jpg]”
洛序看着屏幕上那可爱的表情包,不由得笑了起来。
【异世界搬运工】:“说吧,本座掐指一算,你又摊上事了。”
消息刚发过去,陆知遥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喂!洛序!你总算回我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急切。
“怎么了这是?火烧眉毛了?”洛序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问道。
“差不多了!”陆知遥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咱们玩的那个剧本杀?”
“记得啊,怎么了?”
“那个店家!他们新搞了个活动,叫‘沉浸式实景剧本体验’,就在郊区一个废弃的古风影视城里!听说场景布置得特别牛,Npc都是专业演员!最关键的是,这次的本子,是个悬疑探案本!”
“听起来不错啊。”
“是不错!但是!我们队里临时缺了一个人!你上次不是玩得挺好的嘛,所以就想问问你,明晚有没有空,一起来玩啊?”陆知遥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
洛序想了想,反正自己在异界也是放假,闲着也是闲着,去玩玩倒也不错。
“行啊,没问题。”他爽快地答应了。
“太好了!”陆知遥兴奋地叫了一声,“那我把地址和时间发给你!明晚七点,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洛序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废弃的影视城,悬疑探案本……
这可比在异界查案,要轻松多了。
电话那头传来陆知遥兴奋的确认声,洛序笑着应下,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傍晚,京西市的晚高峰如约而至,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停车场。洛序明智地选择了地铁,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了位于市郊的飞鸿影视城。
这里曾是华夏北方最大的古装剧拍摄基地,如今虽然风光不再,但那些被岁月侵蚀的仿古建筑群,在夕阳的余晖下,反而透出一种别样的萧索与神秘。
影视城门口,几个巨大的探照灯将入口照得雪亮,“血色孤城——大型沉浸式实景剧本”的宣传海报格外醒目。
洛序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入口处等待的身影。
陆知遥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是在和队友联络。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配上一条浅咖色的百褶长裙,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小白鞋,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文艺、恬静。
“嗨,久等了。”洛序走上前,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可算来了!”陆知遥抬起头,看到是他,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我还以为你被堵在路上了呢。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今天的队友。”
她侧过身,露出了身后的三个人。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的男生,一个打扮时髦、正在补妆的漂亮女孩,还有一个身材高大、气质阳光的运动型帅哥。
“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的超级高手,洛哥!”陆知遥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介绍道。
“你们好。”洛序微笑着跟他们一一点头示意。
“你好你好,我叫李哲。”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有些拘谨地说道。
“我叫林菲菲。”时髦女孩对他眨了眨眼。
“周毅。”运动帅哥言简意赅,伸出手和洛序握了握,手掌很有力。
“好了,人到齐了,我们快进去吧!别迟到了!”陆知遥显得有些迫不及待,拉着林菲菲就往里走。
穿过检票口,一股混合着檀香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接待处被布置成了一座民国时期的火车站台,昏黄的灯光,老旧的木质长椅,墙上还贴着泛黄的香烟广告画,瞬间将人拉入了那个年代。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的Npc迎了上来,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京片子。
“几位爷,几位小姐,可算把您几位给盼来了!大帅府出了天大的事儿,正等着您几位去断案呢!这是各位的身份,请收好。”
他将五个封好的牛皮纸信封分别递给众人。
洛序打开自己的信封,里面是一张角色卡。
【角色:周霆琛】
【身份:北洋少帅张宗瑞的副官,心思深沉,枪法如神。】
【任务:查明大帅死因,找出真凶。】
他抬头看了一眼陆知遥,她也正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角色卡。
“你是什么?”洛序问道。
“一个留洋归来的大小姐,叫苏樱。”陆知遥晃了晃手里的卡片,笑道,“看来是个负责貌美如花的边缘角色。”
“那可不一定。”洛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最漂亮的,往往也最危险。”
“几位,请随我来,先更衣。”Npc引着他们走向旁边的几个房间。
洛序走进标着“男宾”的更衣室,里面已经挂好了一套笔挺的民国将官制服。他换上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镜中的自己,眉眼间竟透出几分沙场宿将的沉稳与锐利。
他走出更衣室,其他几人也陆续换好了衣服。
周毅扮演的是一名忠心耿耿的卫兵队长,一身戎装更显挺拔。李哲则是一个文弱的账房先生,穿着一身长衫,看起来畏畏缩缩。林菲菲的角色则是一位妖娆的歌女,一身火红的旗袍,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最让洛序移不开眼的,还是陆知遥。
她换上了一套浅蓝色的民国女学生制服,上身是收腰的短衫,下面是刚过膝盖的百褶裙。那清纯的款式,穿在她清冷脱俗的身上,本该是相得益彰。
可问题是,这件上衣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合身了。
合身到将她胸前那与清瘦身材完全不符的惊人丰满,勾勒得淋漓尽致。衣襟前的盘扣被撑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开,胸前的衣料被高高顶起,形成一个夸张而诱人的弧度。
她的腰肢又极细,这么一对比,更显得胸前波澜壮阔。
陆知遥似乎也察觉到了衣服有些紧,她不太自在地拉了拉衣角,清冷的脸颊上,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咳……”洛序干咳一声,移开了目光。
第175章 最佳侦探
Npc领着众人穿过一条挂满红灯笼的长廊,来到了一座气派非凡的民国风格府邸前。朱漆大门上,“大帅府”三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Npc,神情肃穆,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诸位,这里就是大帅府了。”长衫Npc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大帅昨夜在书房内离奇身亡,帅府已经全面封锁。大帅夫人说了,谁能查出真凶,重重有赏!各位请吧,游戏……现在开始。”
说完,他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阴影之中。
大门缓缓打开,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内涌出。
“走吧,各位神探。”林菲菲扮演的歌女娇笑一声,率先扭着腰肢走了进去,她似乎对这种氛围很是享受。
周毅扮演的卫兵队长则立刻进入了角色,他眉头紧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护在了众人身前。
洛序看着陆知遥,她正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清冷的脸上带着不安。
“怕了?”洛序低声问道。
“有……有一点。”陆知遥小声承认,“这地方也太瘆人了。”
“没事,跟紧我。”洛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率先迈步走进了大帅府。
府邸内灯火通明,但仆人们一个个都低着头,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惊恐,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压抑之中。
根据游戏指引,众人首先来到了案发现场——大帅的书房。
书房内一片狼藉,书架倒塌,文件散落一地,地毯上有一滩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一个穿着华贵睡袍、胖得像猪一样的中年Npc躺在血泊中,显然就是那位“大帅”。
“我先检查一下尸体。”洛序扮演的周副官当仁不让地走上前,戴上游戏提供的手套,开始仔细检查。
“死者心口中刀,一刀毙命。”他很快得出了结论,“从伤口角度看,凶手应该是站在死者面前动的手。”
“会不会是熟人作案?”陆知遥扮演的苏樱小姐小声猜测道。
“很有可能。”洛序点了点头,目光在书房里扫视。
“大家分头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线索。”周毅扮演的卫兵队长提议道。
众人立刻散开,开始在书房里翻找起来。
林菲菲在倒塌的书架后找到了一枚精致的女士耳环。李哲则在书桌底下发现了一个被撕碎的账本残页,上面似乎记录着一些军火交易的数字。
而洛序,他的目光则被书桌上一个半开的雪茄盒吸引了。
他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除了几根雪茄,还有一张被压在最下面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笑靥如花的女人。
正是他们队伍里,扮演歌女的林菲菲。
“哟,周副官,这都被你发现了。”林菲菲看到洛序手里的照片,一点也不慌张,反而扭着腰走了过来,声音娇媚入骨。
“看来,这位歌女小姐,跟我们的大帅关系不一般啊。”洛序晃了晃手里的照片,语气玩味。
“大帅是我的恩客嘛。”林菲菲朝他抛了个媚眼,“他喜欢听我唱歌,我喜欢他的钱,公平交易而已。”
“是吗?”洛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了看她耳朵上那只孤零零的耳环,“那这只耳环,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吗?”
他指了指之前被发现的那枚证物。
林菲菲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哎呀,瞧我这记性,肯定是昨晚来给大帅送宵夜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送宵夜?”一旁扮演卫兵队长的周毅立刻警觉起来,“昨晚帅府戒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周队长,你这话问得可就没意思了。”林菲菲娇嗔道,“我可是大帅的红颜知己,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谁敢拦我?”
就在几人言语交锋之时,一直沉默的陆知遥开口了。
“不对。”她指着地上的尸体,“如果凶手是站在大帅面前动的手,为什么书桌上的墨水瓶是倒的,而且墨水是朝着大帅的方向泼洒的?”
众人闻言,都将目光投向了书桌。
果然,一个被打翻的墨水瓶倒在桌上,黑色的墨水洒了一片,大部分都流向了尸体所在的方向。
“这说明……”陆知遥的眼睛亮了起来,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大帅在被刺杀的瞬间,是背对着凶手的!他可能是想去拿桌上的什么东西,结果被从背后捅了一刀!”
她的话,瞬间推翻了洛序之前的结论。
洛序看着她,眼中露出了赞许。
这个学神,果然不是花瓶。
“那么问题来了,”洛序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既然是背后捅刀,为什么伤口会在胸口?”
“除非……”陆知遥和洛序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除非,凶手不止一个!”
这个结论在书房中回荡,所有人都感到了头皮一阵发麻。
“不止一个?”林菲菲扮演的歌女第一个发出惊呼,她抚着胸口,漂亮的脸上满是惊恐,“这……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洛序的目光从陆知遥那张因兴奋而泛红的俏脸上扫过,接过了话头。
“苏小姐的发现很关键。大帅背对门口,正要伸手去拿桌上的东西,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但是,凶器却从他的胸口穿出。”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比划了一下。
“这只有一种解释。在他背后动刀的同时,另一个人,从正面也给了他一刀。两把刀,从两个方向,同时刺穿了他的心脏。”
“嘶……”扮演账房先生的李哲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狠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找的,是两个人。”周毅扮演的卫兵队长沉声说道,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一个能从背后接近大帅,一个能在他面前动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众人根据这个全新的思路,重新梳理了所有线索。
最终,在陆知遥滴水不漏的逻辑推理下,真相被一点点地拼凑完整。
杀害大帅的,正是他的账房先生李哲,和他的贴身卫兵队长周毅。
李哲因为大帅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导致他在前线作战的兄弟惨死,心怀怨恨。而周毅,则是因为他的未婚妻被大帅强占后含辱自尽。
两个同样背负血海深仇的男人,一拍即合。
昨夜,李哲借口核对账目,进入书房,趁大帅背身去拿雪茄时,从背后动了手。而本该在门外守卫的周毅,则在同一时间推门而入,从正面补上了致命一刀。
当陆知遥冷静地将所有证据链条串联起来,指认出两名凶手时,整个游戏室都安静了。
李哲和周毅面面相觑,最终苦笑着摘下了自己的角色牌,牌子背面,赫然印着两个鲜红的“凶手”二字。
“哇——!知了你也太厉害了吧!”游戏结束,林菲菲第一个冲过来抱住了陆知遥,“我玩了那么多次,就没见过推理这么强的!”
“是啊是啊,简直是女版福尔摩斯!”李哲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毅也走了过来,对着陆知遥竖起了大拇指。
“厉害。”
陆知遥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清冷的脸上飞起两片红霞。
“没有啦,是大家线索找得好,我只是……只是刚好把它们连起来了而已。”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洛序。
洛序正含笑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赞许和欣赏。
“我说什么来着,”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是在夸奖一只聪明的猫咪,“最漂亮的,往往也最危险。苏大小姐,你这脑子,可比刀子厉害多了。”
陆知遥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她能感觉到洛序手掌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的触感,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别……别乱摸头。”
那娇羞的模样,配上她那身紧绷的学生制服,看得旁边的周毅和李哲眼睛都直了。
游戏店的Npc走了过来,宣布了本场的mVp。
“恭喜苏樱小姐,获得本场最佳侦探!”
在众人的掌声中,陆知遥羞涩地接过了店家赠送的小奖品——一个侦探造型的钥匙扣。
第176章 回家
从影视城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李哲和周毅很绅士地表示要送林菲菲回家,四人便打了辆车先走了。
影视城门口,只剩下了洛序和陆知遥两个人。
晚风带着凉意,吹起陆知遥的裙角和发梢。
“那个……我也该回学校了。”陆知遥抱着那个小小的钥匙扣,低声说道。
“这么晚了,地铁都没了,你怎么回去?”洛序问道。
“我……我打个车就好了。”
“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孩子打车多不安全。”洛序很自然地说道,“走吧,我送你。”
“不用麻烦了……”
“麻烦什么,正好我也想在附近逛逛,消消食。”洛序不由分说地迈开了步子。
陆知遥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今天……谢谢你啊。”还是陆知遥先打破了沉默,“要不是你来,我们队就凑不齐人了。”
“谢什么,我也玩得很开心。”洛序侧过头看着她,“倒是你,让我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脑子转得那么快。”
“我……我就是喜欢看一些推理小说而已。”陆知遥的声音细若蚊吟,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不敢去看洛序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小白鞋在路灯下,一前一后地走着。
“前面好像有个夜市,去看看?”洛序指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提议道。
“嗯。”陆知遥轻轻地点了点头。
夜市不大,但很热闹。卖小吃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空气中弥漫着烤串和臭豆腐的混合香味。
洛序买了两串烤鱿鱼,递给陆知遥一串。
“尝尝?这家看着不错。”
“谢谢。”陆知遥接过来,小口地咬着,动作斯文秀气。
两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漫无目的地闲逛。夜市的尽头,竟然是一个小型的露天游乐场。虽然设施有些陈旧,但旋转木马和摩天轮都亮着彩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梦幻。
“想玩吗?”洛序问道。
陆知遥的眼睛亮了一下,看向了那个缓缓转动的摩天轮。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洛序笑了笑,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售票处走。
陆知遥的手腕被他温热的大手握住,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地想挣脱,但洛序握得很稳,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红着脸,任由他拉着自己。
摩天轮缓缓升高,脚下的夜市变得越来越小,像是一盘被打翻的珠宝。远处的城市,则是一片璀璨的灯海。
轿厢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机械转动声。
陆知遥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紧张地看着窗外,不敢看身边的洛序。
“你看,”洛序开口,指着窗外,“从这里看,整个城市都在我们脚下。”
陆知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万家灯火,流光溢彩,确实很美。
“是啊,很漂亮。”她由衷地赞叹道。
“以前上学的时候,每次做设计方案做到头秃,我都会想,什么时候才能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哪怕只是这万家灯火中的一盏也好。”洛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知遥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灯光透过玻璃窗,映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平日里那份略带轻浮的帅气,多了难得的沉静与落寞。
她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陆知遥身子一歪,下意识地抓住了洛序的手臂。
“没事。”洛序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安抚道。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传递来的温度,让陆知遥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她没有再抽回手,只是任由他这么握着。
在最高点停留了片刻,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
当轿厢回到地面,两人走出来时,陆知遥的脸颊依旧是红扑扑的。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学校吧。”洛序说道。
“……好。”
这一次,陆知遥没有再拒绝。
洛序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京西建筑大学的地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窗外的霓虹灯光一闪而过,在车厢内投下变幻的光影。
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安静,但并不尴尬。洛序能闻到从陆知遥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混杂着她发丝上洗发水的味道,很好闻。
陆知遥则一直侧着头看着窗外,但她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那只被洛序握过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攥着衣角,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出租车很快就开到了京西市大学城的附近。
“师傅,就在前面路口停吧。”陆知遥开口说道。
“不送到宿舍楼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不用了,谢谢。”陆知遥坚持道。
车子停稳,洛序付了钱,两人一起下了车。
“都这么晚了,学校宿舍应该已经关门了吧?”洛序看着不远处那紧闭的学校大门,问道。
陆知遥的表情有些窘迫,她咬了咬下唇,小声地嗯了一声。
“我……我忘了时间了。”
“那你今晚住哪儿?”
“我可以在附近找个酒店……”她的话越说越没底气。
洛序看着她那副有些无措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
“行了,别找了。”他叹了口气,说道,“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子住酒店也不安全。我租的房子就在这附近,还有个次卧,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去我那儿凑合一晚吧。”
“啊?”陆知遥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惊讶和慌乱,“去……去你家?”
“怎么,怕我吃了你啊?”洛序故意逗她,脸上露出不正经的笑容。
“不……不是……”陆知遥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摆手解释,“我只是觉得,太……太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洛序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就当是报答你今天带我玩了一晚上,还拿了个mVp。”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心,我那房子是新租的,次卧的床单被褥都是全新的,还没人睡过。我保证不踏进你房间半步,行了吧?”
看着洛序那真诚中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陆知遥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在寒冷的夜风中,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那就打扰了。”
看到她答应,洛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走吧,我家就在前面不远。”
两人再次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这一次,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暧昧。
快到锦绣天玺苑小区门口时,洛序停下了脚步。
“饿不饿?”他问道。
陆知遥愣了一下,随即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地叫了一声。她的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洛序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
“看来是饿了。”他指着不远处一个还在营业的路边摊,“走,吃点东西再去。”
那是一个很小的炒面摊,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摊位前只摆着两三张简陋的折叠桌。
虽然简陋,但锅里传出的“刺啦”声和诱人的香气,却让这个寒冷的夜晚多了温暖的烟火气。
“老板,两份炒面,多加个蛋。”洛序熟练地点单,然后拉着还有些拘谨的陆知遥在空桌旁坐下。
“你……你经常来这里吃吗?”陆知遥小声问道,她有些好奇,像洛序这样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的人,竟然会喜欢这种路边摊。
“偶尔吧。”洛序靠在椅背上,看着老板娴熟地颠勺,“上学那会儿穷,经常跟室友来这儿改善伙食。他们家的炒面,味道还跟以前一样。”
陆知遥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看着洛序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很快,两盘热气腾腾的炒面就端了上来。金黄的鸡蛋,翠绿的葱花,配上酱色的面条,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洛序递给她一双筷子。
“嗯。”
陆知遥拿起筷子,夹起一小撮面条,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面条劲道,酱香浓郁,带着锅气的热度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好吃吗?”洛序看着她,笑着问道。
“嗯!好吃!”陆知遥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她之前从没吃过这种路边摊,没想到味道竟然这么好。
看着她那副满足又有些可爱的模样,洛序的心情也变得格外好。他觉得,这大概是他穿越回来之后,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了。
两人很快就吃完了炒面,连汤汁都没剩下。
“走吧,回家。”洛序站起身,很自然地说道。
“家”这个字,让陆知遥的心又是一跳。她抬起头,看着洛序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没有去纠正他。
第177章 留宿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锦绣天玺苑。
这是京西市近几年才落成的高档小区,安保严格,环境清幽。陆知遥跟着洛序走进电梯,看着光洁如镜的梯壁上倒映出的两个人影,她穿着一身略显紧绷的学生制服,而他则是一身笔挺的副官军装,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却又透着一股奇妙的和谐。
电梯在17层停下。
洛序领着她来到1701室的门前,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位置。
“打……打扰了。”陆知遥低着头,声音细细的,迈着小步走了进去。
公寓是标准的三室两厅,装修风格简约现代,收拾得一尘不染,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完全不像是一个单身男人的住所。
“你先坐,随便坐。”洛序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自己则走到鞋柜旁,从里面拿出了一双崭新的粉色女士拖鞋。
“换上吧,新的。”他将拖鞋放在陆知遥的脚边。
“谢谢。”陆知遥看着那双明显是为女性准备的拖鞋,心里有些异样,但还是乖乖地换上了。
她拘谨地在沙发的边缘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来老师家做客的小学生。
“喝点什么?水还是饮料?”洛序打开冰箱问道。
“白水就好了。”
洛序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我去给你收拾一下房间。”他说着,便走向了次卧。
客厅里只剩下陆知遥一个人,她捧着温热的水杯,悄悄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客厅很大,布置得很用心,看得出主人的品味不错。只是,整个房间里,除了必要的家具电器,几乎看不到任何个人生活的痕迹,干净得有些过分,反而少了一点“家”的烟火气。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吗?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陆知遥的脸就烫了一下。
她赶紧低下头,小口地喝着水,试图掩饰自己的胡思乱想。
很快,洛序就从次卧出来了。
“好了,床单被褥都是刚换的,洗漱用品我也给你拿了新的。”
他走到陆知遥身边,停顿了一下。
“浴室在那边,你可以先去洗个澡,解解乏。”
“啊……好。”陆知遥站起身,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共处一室已经让她很紧张了,现在还要在这里洗澡,这让她感到一阵手足无措。
她抱着洛序递给她的干净毛巾和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逃也似的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同样是干净整洁,墙壁和地面的瓷砖都擦得锃亮。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冲刷着一天的疲惫,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了一些。
洗完澡,她用毛巾擦拭着身体,却在准备穿衣服时犯了难。
她出来得匆忙,根本没带换洗的衣物。那套沾染了剧本杀场景里灰尘和汗渍的学生制服,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穿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只能围上浴巾,红着脸打开了浴室的门,探出一个小脑袋。
客厅里,洛序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看到陆知遥那副模样,他的动作顿住了。
她刚洗完澡,雪白的肌肤被热气蒸腾得粉嫩诱人,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和脸颊。那双清澈的丹凤眼,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显得格外迷离。
最要命的是,那条白色的浴巾,只能勉强裹住她玲珑有致的身体。上半部分将那傲人的丰盈挤压出一个惊心动魄的深邃沟壑,下半部分则刚刚遮到大腿根部,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白皙如玉的美腿。
“怎……怎么了?”洛序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我……我没有换洗的衣服。”陆知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洛序的目光凝固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裹着一条白色浴巾的女孩,看着她湿漉漉的发梢、泛着诱人粉色的肌肤,以及那双写满慌乱的清澈眼眸,感觉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热气混杂着沐浴露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心头轻轻拨弄了一下。
陆知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抓着浴巾边缘的手指用力到泛白,脚趾也不安地蜷缩起来。
“我……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羞窘。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瞬间将洛序从失神中唤醒。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移开了视线,目光有些狼狈地落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该死,看呆了算怎么回事。
他暗骂了自己一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咳,没事,我想到了。”
“你等一下。”
洛序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进了自己的主卧。
他拉开衣柜,目光在里面飞快地扫过。最终,他拿出了一件全新的、还带着包装袋的纯棉白t恤,和一条同样没拆封的灰色运动短裤。
这是他上次购物节凑单买的,一直没穿。
他拿着衣服走回客厅,没有直接递给陆知遥,而是将它们放在了沙发上。
“这套是新的,你先穿着。”
他的视线依旧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转向了阳台的方向。
“我去阳台吹吹风,你换好了叫我。”
说完,他便拉开玻璃门,径直走了出去,并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客厅里那让人心猿意马的旖旎春光。
阳台上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洛序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却没有抽,只是任由那点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那一幕。
那雪白的肌肤,那精致的锁骨,那被浴巾挤压出的、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还有那双笔直修长、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光泽的美腿……
这丫头,平时穿得那么宽松保守,身材竟然这么有料。
简直是犯规。
洛序自嘲地笑了笑,将那根未动的烟掐灭在栏杆的烟灰缸里。
忍住,洛序,别当禽兽。
客厅里,陆知遥看着洛序体贴地为她关上阳台门,心里那份紧张和窘迫,悄然被暖流所取代。
她拿起沙发上的衣服,全新的包装袋让她彻底安下心来。
她快速地脱下身上的浴巾,将那宽大的白色t恤套在了身上。
衣服是洛序的尺码,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空旷,柔软的纯棉布料贴着肌肤,感觉很舒服。领口有些大,露出了她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脖颈。
她又穿上那条灰色的运动短裤,但宽大的t恤下摆,直接垂到了她的大腿中部,几乎将短裤完全盖住,只在走动时,才会偶尔露出一小截裤边。
从镜子里看,她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又像是……偶像剧里穿着男主角衬衫的女主角。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一热。
衣服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洛序的皂角清香,萦绕在鼻尖,让她的心跳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才朝着阳台的方向,用很小的声音喊了一句。
“我……我好了。”
洛序听到声音,推开阳台门走了进来。
他看到换好衣服的陆知遥,刚刚才平复下去的心跳,又一次漏了半拍。
宽大的白色t恤穿在她娇小的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纤细柔弱。空荡荡的衣摆下,那双笔直匀称、光洁如玉的小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白得晃眼。
这种“下衣失踪”的穿法,比刚才的浴巾,更多了一份纯欲交织的别样诱惑。
“嗯,挺合身的。”洛序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语气平静地说道,但他自己都能听出声音里的不自然。
“那个……次卧在那边,床头有充电器,你早点休息吧。”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
“好。”陆知遥低着头,不敢看他,快步走进了次卧,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听到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洛序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片滚烫。
看来,今晚需要冲个冷水澡的人,是他自己。
第178章 掌心雷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洛序醒来时,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他走出卧室,便看到陆知遥正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厨房门口。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那身学生制服,洗过之后有些褶皱,但依旧包裹着她那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大概是因为不习惯,她把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有些拘谨。
“早。”洛序打了声招呼,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陆知遥听到声音,像是受惊的小鹿,身体轻轻颤了一下,转过身来,白皙的脸颊上泛着一抹可爱的红晕。
“我……我看到你厨房有鸡蛋和面包,就,就随便做了点。”她指了指餐桌,声音小小的,有些不好意思。
餐桌上摆着两份简单的三明治和两杯热牛奶,煎得金黄的鸡蛋夹在烤得微焦的吐司里,看起来颇为诱人。
“行啊你,还会做饭呢?”洛序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就会做一点简单的。”陆知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不敢看他。
洛序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手艺不错。”他真心实意地夸奖道,“比外边卖的好吃多了。”
“你喜欢就好。”得到夸奖,陆知遥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
一顿安静又温馨的早餐很快就结束了。
“我送你回学校吧。”洛序主动说道。
“嗯。”陆知遥没有拒绝,乖巧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下楼,洛序开车将她送到了京西建筑大学的校门口。
“那我……进去了。”陆知遥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转过头,看着洛序,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犹豫和不舍。
“谢谢你昨天收留我。”
“跟我还客气什么。”洛序笑了笑,伸手想像昨天那样揉揉她的头,但考虑到是在校门口,还是忍住了。
“快进去吧,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陆知遥冲他挥了挥手,这才推开车门,小跑着进了学校,那扎起的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洛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园深处,才调转车头,返回锦绣天玺苑。
回到17楼,走出电梯时,洛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注意到,自己隔壁,也就是那间发生过命案的1702室,原本那扇贴着封条、显得有些破旧的房门,竟然被换成了一扇崭新的暗红色防盗门。
门上还挂着一个精致的欧式门牌,上面刻着一个洛序不认识的姓氏。
这么快就有人接手了?
洛序心里嘀咕了一句。
看来这年头,还真有不怕凶宅的勇士。
不过,这也与他无关。他耸了耸肩,没太在意,径直走回了自己的1701室。
关上门,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洛序没有丝毫停留,他走进次卧,来到那扇作为锚点的房门前,拿出了那枚古朴的铜钥匙。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门后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原本现代化的卧室景象,被一片古色古香的陈设所取代。
他一步迈出,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雕花的窗棂,梨木的桌案,墙上挂着的水墨山水画,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檀香。
这里是大虞皇朝,长安城,洛府,他的卧房。
“公子,您回来了。”
门外,几乎是在他出现的瞬间,就响起了祁歆沉稳的声音。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四位身着统一墨黛色缺胯袍的护卫鱼贯而入,正是祁歆、墨璃、苏晚和叶璇。
她们看到洛序,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参见公子!”
“都起来吧。”洛序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府里和朝中可有什么事发生?”
“回公子。”作为护卫队长的祁歆上前一步,恭声回道,“府中一切安好。朝堂之上,南宫司卿已经开始着手调查花尸案的幕后主使,但似乎进展不顺。另外,凌霜堂主曾派人送来密信,说安王少卯昼虽然被禁足,但安王府最近依旧有不少人暗中活动,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安王……”洛序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微沉。
这个安王,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安分。
一旁的苏晚则端上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柔声说道:“公子,您刚回来,想必是累了。这是奴婢刚炖好的,您先润润喉。”
“有心了。”洛序接过汤碗,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心中流过暖意。
而墨璃则是一脸兴奋地凑了过来。
“公子公子!您怎么又一个人离开那么久?”
唯有叶璇,依旧像一座冰山,沉默地站在最后,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始终不离洛序左右。
洛序端着苏晚炖的莲子羹,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穿越时空带来的疲惫。
“安王府那边,让凌霜多盯着点。”洛序放下汤碗,对祁歆吩咐道。
“是,公子。”祁歆抱拳领命。
“公子公子!那我们今天干什么呀?”墨璃凑上前来,一双明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期待,“是去查那个花尸案,还是去抄了安王的老窝?”
洛序看着她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今天不办案。”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一旁静立不语的殷婵,那身紧身的黑色劲装,将她曼妙高挑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双被长裤包裹着的笔直长腿,更是引人遐想。
“今天,本公子要修炼。”
“啊?修炼?”墨璃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兴致缺缺地撇了撇嘴。
“修炼多没意思啊。”
“没意思也得练。”洛序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不然下次再遇到高手,就只能靠你们保护了。”
半个时辰后,洛府的演武场。
殷婵站在场地中央,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她那双狭长的凤眸看着洛序,语气平淡无波,像是教一个不开窍的蒙童。
“法术的根本,在于以神御气,以气化形。”
“你体内的真元,就像是存放在仓库里的兵器,而神识,就是调兵遣将的将军。掌心雷,便是最基础的练兵之法。”
洛序站在她对面,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集中你的神识,去感知丹田内的真元,然后调动一缕,顺着手臂的经脉,汇聚于掌心。”殷婵一边说,一边做着示范。
只见一缕微弱的电光在她白皙如玉的掌心“滋啦”一声闪现,随即化作一道细小的电弧,劈啪作响。
“看清楚了吗?”她问道。
“看清楚了。”洛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尝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那股温暖的气流,但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那股气流就像是调皮的泥鳅,滑不溜手,根本不受控制。
他试着去“抓”,它们就四散开来;他试着去“引”,它们就纹丝不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洛序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为过度集中精神而有些发白。
别说电光了,他连一丁点麻酥酥的感觉都没感受到。
第179章 亲手指导
“神要沉,意要专。”殷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催促,“不要用蛮力去‘抓’,而是要用你的意念去‘引’,把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
“我……我知道。”洛序咬了咬牙,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似乎找到了一点窍门,终于成功地从丹田里“抠”出了细若游丝的真元。他小心翼翼地,像是护送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引导着这缕真元顺着经脉往手臂移动。
然而,这缕真元刚走到手肘的位置,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噗……”
一声轻笑从旁边传来。
洛序睁开眼,便看到墨璃正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就连一向沉稳的祁歆,嘴角也微微上扬。
只有苏晚,依旧满眼担忧地看着他。
洛序的脸颊有些发烫,他瞪了墨璃一眼,不服气地对殷彩说道:“再来!”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洛序就跟这“掌心雷”杠上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让那缕真元走到了手腕处,然后就后继无力,再次溃散。
到最后,他累得气喘吁吁,浑身真元倒是折腾得所剩无几,手掌心却连个火星子都没冒出来。
殷婵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从最初的平静,到后来的面无表情,再到最后,她那张万年冰山般的俏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她看着洛序第不知道多少次失败后,一脸挫败地坐在地上喘气的狼狈模样,那双冰冷的凤眸里,先是闪过无奈,然后是困惑,最后,这些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噗嗤。”
这一声笑,虽然极轻,但在安静的演武场里却格外清晰。
洛序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殷婵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迅速收敛了笑意,用手掩住嘴,别过脸去,但那微微颤抖的香肩,却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你……”洛序指着她,又好气又好笑,“你居然笑我?”
“我没有。”殷婵转过头来,努力地板着脸,但眼角眉梢那掩饰不住的笑意,却让她这句话显得毫无说服力。
“你就是笑了!”
“是你自己太笨了。”殷婵终于忍不住了,嘴角彻底绽开一个清丽绝伦的笑弧,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又似昙花一现,让整个演武场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她摇了摇头,走到洛序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特别的修士。”
“空有炼气后期的修为,连最基础的引气化形都做不到。你这身修为,难道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殷婵那句带着笑意的“大风刮来的不成”,清晰地飘进演武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洛序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挫败转为愕然,然后慢慢涨起一层薄红。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努力憋笑,却最终失败,嘴角绽开一抹清丽弧度的绝色女子,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我这叫道法自然,懂不懂?”洛序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说道。
“什么叫道法自然?”墨璃眨巴着好奇的桃花眼,凑热闹地问道。
“就是顺应天道,循序渐进!”洛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像你们,打打杀杀的,那么粗暴!修炼是修身养性,要用心去感受,感受到了吗?”
他说着,还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闭上眼睛,伸开双臂,仿佛在拥抱天地。
“噗——”墨璃这下彻底忍不住了,笑得花枝乱颤,“公子,你这感受了半天,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啊!”
她还嫌不够,有模有样地学着洛序刚才失败的样子,鼓起腮帮子,小脸憋得通红,然后两手一摊,做了个“漏气”的口型。
“哈哈哈……”
这一下,连一向稳重的祁歆都忍俊不禁,苏晚也掩着嘴,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演武场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你!”洛序被墨璃这活宝气得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殷婵,希望这位“师父”能管管。
可殷婵只是好笑地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凤眸里,笑意流转,哪有半分要帮忙的意思。
“看我干什么?”殷婵好整以暇地说道,“墨璃说得没错。”
“你!”洛序彻底没辙了,他心一横,耍起了无赖。
“你们这是嫉妒!嫉妒我这种万中无一的修炼奇才,找到了通往大道的捷径!”
“行了行了,你这捷径也太曲折了点。”殷婵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奈。
她算是看出来了,跟这个家伙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他的脸皮厚度,和他那身诡异的修为一样,都深不可测。
“你过来。”殷婵朝他招了招手。
“干嘛?”洛序警惕地看着她。
“别废话,过来。”殷婵的语气。
洛序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还没等他站稳,殷婵便身形一闪,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洛序只感觉一阵清冷的幽香袭来,随即,一只微凉却柔软的手,不容分说地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闭嘴,凝神。”
殷婵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在他耳边响起。
她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洛序甚至能感觉到她胸前那惊人的柔软透过衣料传来的触感。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脸颊“轰”的一下,热得发烫。
一股精纯至极的真元,从她握着他手腕的地方,渡入了他的体内。
这股真元与他自己那驳杂不服管教的气流完全不同,它就像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将那些“散兵游勇”强行收编、整合。
“用心感受这股力量的运行轨迹。”殷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严厉,“记住它,模仿它!”
洛序哪里还顾得上感受什么轨迹,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身后那柔软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清香所占据。
这哪里是教学,这分明是折磨!
在殷婵的强行引导下,洛序体内那混乱的真元,终于被拧成了一股绳。
这股被整合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经脉,一路畅通无阻地涌向掌心。
第180章 构建
“滋啦——”
一声轻微的电弧爆鸣声响起。
洛序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掌心之中,终于凝聚出了一缕虽然微弱,但却真实存在的、闪烁着淡蓝色光芒的电弧!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洛序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他回头就想跟殷婵炫耀。
可他一回头,殷婵已经松开了手,退到了几步之外,正静静地看着他。
几乎是在她松手的瞬间,洛序掌心那缕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电弧,“噗”的一声,就熄灭了。
洛序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看了看一脸“果然如此”表情的殷婵,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搞了半天,自己就是个“工具人”,是个人形充电宝,真正施法的,还是身后这位大神!
“噗……”
看到他那副从狂喜到呆滞的傻样,殷婵再次轻笑出声。
“现在明白了?”她走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调侃,“你的问题,不是没有力量,而是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力量。”
“就像一个富家子,空有万贯家财,却连一枚铜板该怎么花都不知道。”
“我刚才做的,只是帮你把钱从钱庄里取了出来,但怎么花,还得你自己学。”殷婵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直到你的身体和神识,都形成‘肌肉记忆’。”
一个上午的“强制教学”下来,洛序虽然依旧没能独立施展出掌心雷,但总算对真元的控制有了些许心得。
临近午时,众人结束了修炼,准备前往饭厅用膳。
洛序看着走在前面,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却透出疲惫的殷婵,心里没来由地动了一下。
他快走几步,追上她,笑着说道:“为了感谢殷老师今日的辛勤教导,本公子决定,中午给你加餐。”
殷婵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他。
“不必。”
“那怎么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呸,终身为师嘛!”洛序自顾自地对跟在后面的苏晚吩咐道,“苏晚,去跟厨房说一声,中午加一道清蒸鲈鱼,要最新鲜的。”
“是,公子。”苏晚笑着应下,快步朝厨房走去。
殷婵看着洛序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冰蓝色的眸子里,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午膳的饭桌上,气氛格外温馨。
墨璃还在绘声绘色地模仿着洛序上午出糗的样子,引得祁歆和苏晚笑个不停。
洛序一边和她斗嘴,一边将一块剔好鱼刺的鲈鱼肉,夹到了殷婵的碗里。
“喏,学费。”他言简意赅地说道。
殷婵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静静地看了洛序一眼,然后默默地低下头,将那块鱼肉送进了嘴里。
演武场上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的侧脸上,她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在光线下,显得晶莹剔透。
殷婵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静静地看了洛序一眼,然后默默地低下头,将那块鱼肉送进了嘴里。
“这还差不多。”洛序见她吃了,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公子,我也要!”墨璃立刻不甘示弱地把自己的碗伸了过来,眨巴着桃花眼,撒娇道,“我也笑了,我也要学费!”
“去去去,你那是嘲笑,性质不一样。”洛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随手夹了一块带着骨头的鱼腩扔进她碗里,“自己剔去。”
“哼,偏心!”墨璃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喜滋滋地埋头跟鱼刺奋斗起来。
一旁的祁歆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笑意。苏晚则细心地为洛序又添了一碗汤。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番小小的打闹,变得格外温馨。
洛序没再理会墨璃,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对面安静吃饭的殷婵。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今天这顿饭,殷婵吃得比平时要多一些。她吃饭的动作依旧优雅,但速度却快了些许,脸颊上也一直带着一抹淡淡的粉色。
洛序心情大好,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菜,别光吃肉。”
这一次,殷婵没有再看他,只是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默默地把青菜也吃了。
午膳过后,众人回到正厅喝茶消食。
“公子,下午咱们干什么呀?”墨璃闲不住,第一个开口问道,“要不咱们去东市逛逛吧?我听说最近新开了一家卖西域香料的铺子,可有意思了!”
“不行。”祁歆立刻否决了她的提议,沉声说道,“公子刚回府,需要静养。这十日休沐,陛下特意嘱咐了,让公子哪儿也别去。”
“啊……”墨璃的脸又垮了下来,“那也太无聊了。”
“下午,继续修炼。”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开口的竟是洛序自己。
他放下茶杯,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上午是没找到窍门,下午我非得把那掌心雷给练出来不可。”
几个护卫都惊讶地看着他,就连殷婵也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诧异。她以为,以这家伙上午表现出的那副德性,早就该放弃了。
“你确定?”殷婵问道。
“当然确定!”洛序拍着胸脯保证,“我洛序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两个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放着这么个元婴期的大佬当免费私教,不好好薅羊毛简直天理难容。
看到他难得正经起来,殷婵沉吟了片刻。
“你那种练法不行。”
她站起身,清冷的声音在厅中响起。
“你的问题在于神识太弱,无法精准地驾驭真元。再怎么强行引导,也只是事倍功半。”
“跟我来书房。”她丢下这句话,便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洛序愣了一下,随即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洛府的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古籍。
殷婵随意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和一支笔,扔给洛序。
“坐下。”她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
洛序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坐下了。
“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用做。”殷婵站在他身侧,声音清冷,“闭上眼睛,放空心神,我教你一种锻炼神识的法子。”
洛序依言闭上了眼。
下一刻,他感觉一股清凉而精纯的神念,如同涓涓细流,探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紧接着,一个由无数光点和线条构成的、极其复杂的立体符文模型,被强行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这是‘掌心雷’最基础的法术模型。”殷婵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你下午的任务,就是在你的识海里,用你的神识,将这个模型完整地、一笔不差地构建出来。什么时候成功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说完,那股清凉的神念便退了出去。
洛序尝试着用自己的神识去触碰那个复杂的模型,只觉得头脑一阵刺痛,那模型瞬间就溃散成了漫天光点。
他这才明白,这活儿到底有多难。
这就像是让一个刚学会拿笔的小孩,去临摹一幅精密的建筑图纸,而且还只能在脑子里画。
“这也太变态了吧……”洛序忍不住在心里哀嚎。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耐着性子,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时间在枯燥的练习中缓缓流逝。
从最开始的触之即溃,到后来能勉强勾勒出几条线条,再到能画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洛序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奇特的“脑内绘画”之中,连时间的流逝都忘记了。
在不知道第几百次失败后,他灵光一闪。
等等,这个法术模型……看起来有点像一个电路图啊?
他越看越觉得像。那些复杂的符文线条,不就像是电路里的导线和元器件吗?而掌心雷的最终目的,是释放电弧。
如果把真元当成电流,神识是控制开关……那这个模型,不就是一个能量转换和释放的装置吗?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形成。
他不再拘泥于那些看不懂的符文,而是试着用自己学过的物理学知识,去理解这个模型的构造。
这里,应该是能量汇聚的节点,类似于电容……这条线路,是升压的部分……而这个核心符文,就是控制放电的开关!
当他将这些现代科学的理念,代入到这个古老的法术模型中时,奇迹发生了。
原本晦涩难懂的符文线条,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清晰、有逻辑起来。
他再次调动神识,这一次,他不再是盲目地临摹,而是有意识地去“搭建”这个电路。
线条一条条连接,节点一个个点亮……
终于,一个完整、稳定、闪烁着淡蓝色光芒的“掌心雷”模型,在他的识海中,成功地构建了出来!
第181章 万法同源
当那个闪烁着淡蓝色光芒的“掌心雷”模型,终于在洛序的识海中稳定地构建出来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掌控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丹田内那股庞大的真元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
他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成了!”
洛序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心念一动。
“滋啦!”
这一次,没有丝毫的迟滞和阻塞。一股精纯的真元顺着他手臂的经脉瞬间涌入掌心,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电弧爆鸣,一团比之前明亮数倍的、不断跳跃的蓝色电光,赫然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上!
这团电光虽然只有拳头大小,但其中蕴含的狂暴力量,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洛序感受着掌心那股麻酥酥的、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感觉,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他成功了!他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施展出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法术!
然而,这份狂喜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洛序的目光落在掌心那团不断变化的电光,以及脑海中那个由无数线条和节点构成的“电路图”时,一个更加大胆、更加天马行空的想法,如同惊雷般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等等!既然这个世界的法术模型,本质上是一种能量转换和释放的装置,那……我们现世那些道教典籍里记载的各种神咒、符箓,会不会也是同样的东西?
比如,净天地神咒、金光神咒……那些被认为是封建迷信的东西,会不会其实也是一种更高级、更复杂的‘法术模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遏制。
洛序的心脏开始“怦怦”狂跳起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怎么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将他从极度的兴奋中拉了回来。
不知何时,殷婵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书房门口。她换下了一身紧绷的黑色劲装,穿上了一件素雅的月白色居家常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美。
她看着洛序那一脸又惊又喜、像是捡到宝了的表情,冰蓝色的凤眸里闪过困惑。
“你成功了?”她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成了!你看!”洛序像是献宝一样,将手中的电光朝她晃了晃。
殷婵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电光上,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她没想到,这个上午还笨得无可救药的家伙,一个下午的时间,竟然真的靠自己领悟了。
虽然这道掌心雷依旧弱得可怜,但毕竟是成功了。
“还行。”她言简意赅地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但嘴角那轻微上扬,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赞许。
“什么叫还行啊!这叫天赋异禀好不好!”洛序不满地嚷嚷道,但他此刻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掌心雷上了。
他挥手散去电光,几步冲到殷婵面前,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激动。
“殷婵!我问你个事儿!”
“说。”殷婵被他这副激动的样子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们这个世界的法术,是不是都是通过构建这种……嗯,法术模型来实现的?”洛序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殷婵黛眉微蹙,似乎在理解他这个新奇的词汇。
“可以这么说。万法同源,皆由符文与阵图构成,越是强大的法术,其模型就越复杂。”
“那如果,我给你一个全新的、你们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法术模型,你能不能把它施展出来?”洛序追问道,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只要模型是完整的,并且符合天地法则,理论上……可以。”殷婵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太好了!”洛序兴奋地一拍大腿。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自己的卧房冲去,一边跑一边喊。
“你等着!我给你找个宝贝去!”
殷婵看着他那风风火火的背影,冰蓝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
洛序冲进卧房,反手锁上门,然后毫不犹豫地掏出古铜钥匙,打开了通往现世的门。
一步踏出,古色古香的卧房瞬间变成了现代化的公寓。
他甚至来不及换衣服,穿着那一身古装,就冲到了电脑前。
他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几个字——《道法会元》。
他记得很清楚,这部被誉为道教法术大全的古籍里,记载了大量详细的符箓和神咒,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金光神咒”!
很快,他就找到了《道法会元》的电子版影印本。他迫不及待地翻到记载金光神咒的那一页。
只见泛黄的书页上,除了拗口的咒语,还画着一道极其复杂的符箓。那符箓由无数朱红色的线条和诡异的符号构成,层层叠叠,玄奥无比,看得人眼花缭乱。
在以前的洛序看来,这不过就是鬼画符。
但现在,在他这个已经成功构建出“掌心雷电路图”的人眼中,这道金光神咒的符箓,简直就是一座结构精密、设计鬼斧神工的超级能量发射塔!
“就是它了!”
洛序毫不犹豫地将这张符箓的图片保存下来,然后又用手机拍了一张,这才心满意足地再次穿越回了异界。
当他兴冲冲地拿着手机,再次出现在书房时,殷婵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桌旁,翻看着一本书。
“来了来了!”洛序将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正显示着那张金光神咒的符箓图片。
“你看这个!”
殷婵放下书,疑惑地接过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会发光的“铁片片”。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道复杂而玄奥的符箓上,她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
她冰蓝色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颤抖。
“金光神咒!”洛序得意地宣布道。
“金光神咒?”殷婵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她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那道符箓所吸引。
以她元婴期的修为和见识,一眼就看出,这道符箓中蕴含的天地至理,比她所见过的任何法术都要高深、玄妙!
这已经不是凡间该有的法术!
“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殷婵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洛序,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他洞穿。
“咳,祖传的,祖传的。”洛序含糊其辞地打着哈哈。
他指着屏幕上的符箓,催促道:“你别管哪儿来的了,快试试,看看能不能用!”
殷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这个男人身上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道符箓,闭上眼睛,强大的神识瞬间探出,开始在自己的识海中,尝试构建这个前所未闻的“金光神咒”模型。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天地间的灵气,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朝着洛府汇聚!
第182章 金光神咒
殷婵那张万年冰山般的绝色俏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深深地看了洛序一眼,似乎想从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上,看出更多关于这道神咒的来历,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盘膝而坐,将那个会发光的“铁片片”放在身前,闭上了那双冰蓝色的凤眸。
洛序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下一刻,风停了。
整个洛府,乃至方圆数里之内的天地灵气,像是接到了帝王的号令,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朝着这座小小的书房汇聚而来!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水,桌上的笔墨纸砚开始微微震颤,窗外的树叶停止了摇摆,庭院里的鸟雀惊恐地四散飞逃。
站在门外的墨璃和苏晚等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们能感觉到一股让她们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威压,正从书房内弥漫开来。
“这……这是怎么了?”墨璃的声音带着颤抖。
祁歆和叶璇立刻拔出长刀,将墨璃和苏晚护在身后,四人如临大敌,紧张地盯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书房内,殷婵的身体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她那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无风自动,乌黑的长发狂乱舞动,绝美的脸上,神情专注而肃穆。
她的识海之中,正在进行着一场天翻地覆的构建。
那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金光神咒”符箓,比她见过的任何法术模型都要复杂、精妙一万倍!
无数金色的线条在她的识海中纵横交错,构建出一个个玄奥无比的符文节点。每连接成功一个节点,她体内的真元就会被疯狂地抽走一部分。
饶是她已是元婴中期的修为,在构建这个庞大到匪夷所思的法术模型时,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吃力。
“凝!”
殷婵猛地睁开双眼,一声清叱!
她并指如剑,朝着身前的空地,遥遥一指!
嗡——!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嗡鸣,响彻天地!
一道由纯粹金色光芒构成的、半透明的、如同倒扣金钟般的光幕,瞬间在书房内成型!
光幕之上,无数比米粒还要细小的金色符文,如同游鱼般飞速流转,散发出一种神圣、庄严、坚不可摧的气息!
整个书房,都被这层金光映照得一片堂皇!
“我的天……”洛序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就是金光神咒?这也太帅了吧!
“来。”殷婵的声音响起,带着虚弱。
她仅仅是构建并维持这个法术,就耗费了将近一成的真元。
“啊?”洛序没反应过来。
“攻击它。”殷婵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哦哦!”洛序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那层金光闪闪的护罩,有些跃跃欲试。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内刚刚熟悉不久的真元,对着那面金色光幕,遥遥推出一掌!
“掌心雷!”
“滋啦——”
一团拳头大小的蓝色电光,从他掌心呼啸而出,狠狠地撞在了金色光幕之上。
然而,那足以击碎瓷瓶的电光,在接触到金色光幕的瞬间,就如同泥牛入海,连涟漪都没有激起,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洛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用你最大的力气。”殷婵的声音传来。
“好!”洛序咬了咬牙,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真元,毫无保留地全部调动起来!
“掌心雷!pro max plus版!”
他大吼一声,双手齐出!
两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电光,带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再次轰向了金色光幕!
结果,依旧是毫无悬念。
那两道电光,就像是两滴无力的雨点,滴落在浩瀚的大海之中,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洛序累得气喘吁吁,一脸挫败。
殷婵看着他那副傻样,摇了摇头。她撤去金光神咒,指尖再次凝聚出一柄由真元构成的、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冰剑。
“看好了。”
她屈指一弹,那柄冰剑便化作一道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刺向了刚刚重新凝聚成形的金色光幕!
这柄冰剑,是她用元婴中期的修为凝聚而成,威力足以轻易洞穿数尺厚的钢板!
然而——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那柄无坚不摧的冰剑,在接触到金色光幕的瞬间,竟被硬生生地弹开!剑尖与光幕碰撞的地方,爆开一圈绚烂的金色涟漪,而那金色光幕,却连裂痕都没有出现!
冰剑倒飞而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殷婵信手接住。
她低头看着剑尖上那个微小的豁口,冰蓝色的凤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这……这不可能!”殷婵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刚才那一击,虽然只用了三成力,但那也是元婴中期的三成力!别说是一个防御法术,就算是一座小山,也该被夷为平地了!
可眼前这个由洛序那个奇怪“法器”上显示的符箓所构成的金色护罩,竟然……竟然毫发无损!
甚至还反震之力,崩坏了她的法剑!
洛序也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金光神咒厉害,但没想到竟然厉害到了这种地步!
“再试试!用全力!”洛序兴奋地喊道。
殷婵没有理他,她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震撼、不解、狂热……种种情绪在她眼中交织。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元毫无保留地疯狂运转起来!
一股比刚才强大十倍不止的恐怖气息,从她身上爆发开来!整个洛府的建筑都在这股威压下瑟瑟发抖!
她将那柄冰剑举过头顶,剑身之上,蓝光大盛,刺骨的寒意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骤降到了冰点!
“破!”
殷婵一声清叱,用尽全力,将手中那柄凝聚了她元婴中期全部力量的冰剑,狠狠地斩向了那面金色光幕!
这一剑,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整个洛府上空炸开!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以书房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书房内的桌椅书架,瞬间被震成了齑粉!若不是有那层金色光幕保护,洛序毫不怀疑自己也会被这股冲击波撕成碎片!
光芒散去。
洛序紧张地朝着金色光幕看去。
只见那面承受了元婴中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光幕,依旧……完好无损!
只是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一些,上面的金色符文流转速度也变慢了少许。
而殷婵,则因为真元消耗过度,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了鲜血。
她呆呆地看着那面金色光幕,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已经布满裂痕、灵光黯淡的冰剑,眼神空洞,仿佛信仰崩塌了一般。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这怎么可能……
我只用了一成真元来维持它,它竟然……竟然能完美地挡下我全力的攻击……
如果……如果我用全部的真元来施展这个神咒……
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就算是化神期的老怪物亲至,恐怕……也未必能击破它吧?
第183章 非凡间之法
殷婵那张因真元剧烈消耗而显得过分苍白的绝色脸庞上,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茫然。她呆呆地看着那面只是光芒稍稍黯淡的金色光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布满裂痕、灵光尽失的冰剑,仿佛整个世界观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这……这怎么可能……”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洛序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的得意和兴奋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怎么样?我这‘祖传’的宝贝,还行吧?”
他的声音将殷婵从巨大的震惊中唤醒。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凤眸死死地盯着洛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骇然,有困惑,有难以置信,甚至还有……狂热。
“这……这绝非凡间之法!”
殷婵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气血和同样翻腾不休的心绪。
“此等神咒,已经触及到了天地法则的本源!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洛序摊了摊手,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容。
“别研究我了,还是研究研究这个神咒吧。你说,要是我学会了,是不是就能横着走了?”
殷婵没有理会他的贫嘴,她的心神已经完全被这个名为“金光神咒”的东西所吸引。她刚才清晰地感觉到,在维持光幕的时候,她仅仅用了一成的真元。
而那一成真元构成的防御,竟然完美地抵挡住了她元婴中期的全力一击!
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用十成的真元去催动这个神咒,它的防御力会达到何等恐怖的境地!
就算是化神期的老怪物亲至,恐怕……也未必能击破它吧?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你想学?”
殷婵的目光再次落回到洛序身上,这一次,她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灼热。
“当然想学!这么牛的保命神技,谁不想学?”
洛序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殷老师,你可得教我!”
殷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她朱唇轻启,提出了一个条件。
“我可以教你,甚至可以帮你一同参悟这神咒的奥秘。”
“真的?”洛序大喜过望。
“但是。”殷婵话锋一转,冰蓝色的眸子直视着洛序的眼睛,“这道神咒,你必须也传授给我。并且,你要立下心魔大誓,此生此世,除了我之外,不得再传授给第三人!”
洛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殷婵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就这?”
“就这。”殷婵的语气。
“成交!”洛序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开玩笑,用一个自己从网上随便找来的“公开资料”,换一个元婴期大佬的贴身教学和共同研发,这笔买卖简直赚翻了!
“好。”得到洛序的承诺,殷婵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不过,以你现在的神识强度,想要独立构建出‘金光神咒’的模型,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走到庭院的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从今天起,你每日的修炼任务,除了继续练习‘掌心雷’之外,再加一项。”
“什么?”
“冥想。”殷婵看着他,说道,“我会将‘金光神咒’最外层、最简单的一道符文烙印在你的识海里。你的任务,就是每天在识海中重复描摹它一千遍。什么时候你能做到一念而成,我再教你第二道。”
“一……一千遍?”洛序的脸当场就绿了。
那玩意儿比“掌心雷”的模型复杂多了,画一遍都费劲,还一千遍?
“嫌多?”殷婵挑了挑眉。
“你若是不想学,也可以。”
“想学!想学!”洛序立刻点头如捣蒜。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庭院门口的四名护卫,终于按捺不住,快步走了进来。
刚才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恐怖的能量波动,早已经把她们吓得魂飞魄散。
“公子!您没事吧?”
墨璃第一个冲了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洛序,脸上写满了担忧。
“没事没事,好着呢。”洛序摆了摆手。
祁歆、苏晚和叶璇的目光,则都落在了殷婵的身上。她们都看到了殷婵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也看到了庭院中那一片狼藉的景象。
祁歆和叶璇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你们在做什么?”祁歆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质问。
“切磋,切磋而已。”洛序赶紧打圆场。
“殷老师在指点我修炼呢。”
“指点?”墨璃看着那被震成齑粉的石桌石凳,夸张地叫道,“公子,这哪是指点啊,这简直是要拆家啊!”
“咳咳,意外,纯属意外。”洛序干咳两声,有些尴尬。
殷婵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们一眼,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她站起身,对洛序说道:
“今日就到这里。你先自行恢复真元,晚些时候,再开始冥想。”
说完,她便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留给众人一个清冷孤傲的背影。
洛序看着她离开,又看了看自己那四个一脸懵逼加警惕的护卫,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事,又得费一番口舌来解释了。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都过来,跟你们说个事,关于本公子即将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宏伟计划……”
殷婵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庭院里只剩下洛序和他那四个面面相觑的护卫。
“都杵着干嘛呢?等着天上掉馅饼啊?”洛序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踱到石桌旁,试图挽回自己刚才掉了一地的公子威严。
他看着那被震成一地碎石的桌椅,嘴角抽了抽,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还算完好的石栏上。
“公子,刚才那动静……”祁歆走上前来,黛眉紧锁,眼神里全是担忧和不解,“您和殷姑娘,当真只是在切磋?”
“那不然呢?难不成还是在拆房子玩儿?”洛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可是……”苏晚也小声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后怕,“刚才那股力量,太吓人了。奴婢感觉,就算十个百个我加起来,在那力量面前也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所以才要练啊!”洛序一拍大腿,表情瞬间变得慷慨激昂起来,“你们看看,本公子现在是什么身份?平西将军!拘魔司金羽!手握重兵,身负皇恩!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多少人想把我拉下马!”
他站起身,在庭院里来回踱步,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就说这长安城里,想取我小命的人,从这儿能排到城门口去!就凭你们几个,能护得住我一时,护得住我一世吗?”
四女闻言,都低下了头,神情黯然。她们知道,公子说的,是事实。
“所以!”洛序话锋一转,语气激昂,“我必须得变强!强到让所有想动我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我跟殷婵,就是在研究一门绝世神功!一旦练成,别说金丹,就是元婴老怪来了,也别想伤我一根汗毛!”
嘿,金光神咒,听着就霸气。学会了它,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被刺客偷袭了。筑基期?金丹期?来一个电一个,来两个电一双!
洛序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总算是把四个护卫给忽悠住了。墨璃更是双眼放光,嚷嚷着也要学那“绝世神功”。
洛序自然是满口答应,画下了一堆“等我练成了就教你们”的大饼。
第184章 飞来横祸
当晚,为了庆祝公子“走上正途”,苏晚亲自下厨,张罗了一大桌丰盛的晚宴。
洛序特意让人去请殷婵,但得到的回复是,殷婵正在闭关恢复真元,不见外客。
“切,小气。”洛序撇了撇嘴,但心里也清楚,下午那一下对她消耗巨大。
饭桌上,没有了殷婵那座冰山,气氛活跃了不少。洛序一边跟墨璃斗嘴,一边享受着苏晚无微不至的照顾,心情大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祁歆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对了,公子。今日下午,凌霜堂主派人送来一封密信。”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信管,递了过去。
洛序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接过信管,撕开封蜡,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上的字迹是凌霜那独有的、锋利如刀的笔迹,内容却让他眉头紧锁。
信上说,在他南下平叛的这段时间,帝都的“花尸案”并未停歇。城西的乱葬岗,又陆续发现了三具被以同样手法炮制的“花尸”。
更关键的是,拘魔司的仵作在对所有尸体进行重新检验后,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这些受害女子的体内,都被种下了一种极为罕见的、名为“血魂兰”的魔道奇花。这种花以女子的精血和魂魄为养料,一旦成熟,便会结出能大幅提升魔功修为的“血魂果”。
而根据兰花成熟的年份推断,这起连环猎杀案,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十年……”洛序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能在天子脚下,悄无声息地犯下持续十年的连环血案,凶手的能量和背景,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公子,出什么事了?”苏晚见他脸色不对,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洛序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吃你们的饭。”
他不想让这些糟心事,破坏了这难得的温馨气氛。
但他的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波澜。
十年,血魂兰……这背后,到底牵扯了谁?
安王吗?可安王今年也才二十三岁,十年前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一个持续了十年的阴谋,一个以活人精血魂魄为养料的魔功……
洛序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笼罩住了。
而就在洛序为帝都的诡异案件头疼时,数千里之外,镇西王庭的王都之内,一场针对他的阴谋,也正在悄然展开。
新任的烛隐阁主,凌霄,正跪在镇西王兀颜雄的面前。
“陛下,臣已经准备妥当,三日后便可启程前往大虞。”
“很好。”王座之上,兀颜雄的声音威严而冰冷,“记住你的任务。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楚那个洛序的所有秘密!尤其是他那些层出不穷的‘仙家法器’的来历!”
“臣,遵旨。”凌霄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又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的脸。
“请陛下放心,臣,定不辱命。”
……
第二日下午,京西市最繁华的商业街。
洛序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从“小龙瑞”珠宝旗舰店的大门里走了出来。他今天又“搬运”了一批金条过来,在沈雨萝这位美女店长专业而又充满好奇的目光中,再次往自己的银行卡里增加了七位数的存款。
“这下,就算是把整个江南道买下来,钱也够用了吧。”洛序心情愉快地想着,揣着兜,悠哉悠哉地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春日的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洛序混在人群中,享受着这久违的现代都市的喧嚣与和平。
与异界那动不动就抄家灭门、血流成河的日子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就在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待红灯的时候,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猛烈的撞击声,划破了街头的祥和!
“吱——!!”
“砰!!”
洛序猛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辆失控的白色轿车,像是脱缰的野马,径直撞上了路边的隔离护栏!
巨大的冲击力让车头瞬间变形,引擎盖高高翘起,冒出滚滚浓烟。而更糟糕的是,一辆满载着钢筋的重型卡车,正从侧面呼啸而来,眼看就要拦腰撞上那辆已经动弹不得的白色轿车!
路上的行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纷纷四散躲避。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洛序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甚至来得及看清,那辆白色轿车的驾驶座上,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正被卡在变形的驾驶室里,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那一瞬间,洛序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
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操!”
洛序低骂一声,脚下真元瞬间爆发!
在周围行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如同离弦之箭般,无视了数十米的距离,瞬间冲到了那辆白色轿车旁!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腿蓄满力量,狠狠一脚踹在了已经严重变形的车门上!
“砰!”
一声巨响,那扇被卡死的车门,像是被攻城槌撞到一般,直接向内凹陷、崩飞了出去!
洛序一把抓住那个女子的手臂,将她从驾驶座里强行拽了出来,然后抱着她,脚下再次发力,向着人行道的方向飞身扑去!
几乎是在他们离开车身的下一秒!
“轰——!!!”
那辆重型卡车,带着无可阻挡的恐怖动能,狠狠地撞在了白色轿车的中部!
脆弱的轿车车身,在巨大的卡车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挤压、揉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破碎的玻璃和零件,向着四面八方激射开来!
洛序抱着怀中的女子,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所有飞溅而来的碎片。
坏了,忘了开金光神咒。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周围只剩下卡车司机惊魂未定的叫骂声,和路人们此起彼伏的惊呼。
“我靠!刚才那是什么?!”
“飞……飞人吗?!”
“天啊!这人怎么跑这么快!”
洛序趴在地上,感觉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正双眼紧闭,似乎因为惊吓过度而晕了过去。
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人,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即使是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感。
洛序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吸引了。
这妞……长得还真带劲。
第185章 蓝絮
周围的惊呼声和手机拍照的“咔嚓”声,终于将洛序从短暂的欣赏中拉回了现实。他意识到自己还趴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怀里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大美女,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赶紧松开手,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喂,醒醒!”洛序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女子的脸颊。
她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双眼紧闭,只是那好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似乎在承受着某种痛苦。
洛序检查了一下她的呼吸和脉搏,还算平稳,应该只是暂时性休克。他这才放下心来,掏出自己的手机,先是拨打了120急救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地点和伤者情况,然后又拨通了110报警。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以及远处已经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决定闪人。
这种飞檐走壁救人的事儿,太扎眼了,他可不想被当成怪物抓去切片研究。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混入人群溜之大吉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女子散落在地的手提包。
包没拉拉链,里面的东西摔出来了一半,其中一个暗红色的证件本,格外显眼。
洛序鬼使神差地弯腰捡了起来。
打开一看,他愣住了。
证件上,女子的戎装证件照英气逼人,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照片下方,是她的姓名和身份信息。
姓名:蓝絮。
职务:少校。
单位:华夏人民解放军京西卫戍区。
我靠,还是个当兵的,官还不小。
洛序心里嘀咕了一句,感觉手里的证件有点烫手。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已经呼啸而至的救护车和警车,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少校,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要是就这么走了,万一她醒来,发现自己证件丢了,以部队的能量,想找到我不是分分钟的事?到时候更麻烦。
“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洛序叹了口气,打消了开溜的念头。他将证件和散落的东西都塞回手提包里,然后将包挎在了自己肩上,一副准备负责到底的架势。
很快,救护车停在了跟前,几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过来。
“伤者在哪?”为首的医生急切地问道。
“这儿呢。”洛序指了指地上的蓝絮。
医生和护士立刻上前,开始进行专业的检查和急救。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心率偏快,血压偏低……初步判断是脑震荡加急性应激障碍导致的休克。”医生迅速做出了判断。
“准备静脉注射,上担架,立刻送医院!”
几名护士手脚麻利地将蓝絮抬上了担架。
“你是家属吗?”医生看向一旁挎着女士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洛序。
“不是,我就是一路过的。”洛序赶紧撇清关系。
“路过的?”医生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是你报的警?”
“对。”
“那行,麻烦你跟我们一起去一趟医院,做个登记,也方便我们联系她家人。”医生说道。
洛序本来想拒绝,但看着已经被抬上救护车的蓝絮,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
救护车一路拉着警笛,风驰电掣地朝着最近的京西军区总医院驶去。
车厢里,护士正在给蓝絮进行输液,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洛序坐在角落里,看着她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带着倔强和英气的脸,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真是个女强人啊,可惜了,摊上这么个事儿。
他正想着,蓝絮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眸子,在恢复焦距的瞬间,便充满了警惕和审视。她的目光扫过车厢里的护士,最后,定格在了洛序的身上。
尤其是,她看到洛序肩上挎着的、属于她自己的那个手提包,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你是谁?”
她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质问语气,清冷又干脆。
救护车内的空气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味,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滴答声。
面对蓝絮那双虽虚弱却依旧锐利如鹰隼般的眸子,洛序并没有被吓退,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随手将那个沾了灰尘的女士手提包放在一旁的空位上,身体向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牵动了背后的伤口,让他忍不住呲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我说这位长官。”洛序指了指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背,又指了指蓝絮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刚醒过来就要审犯人吗。”
蓝絮眉头紧锁,眼神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软化,反而更加警惕地盯着他。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那里只有病号服柔软的布料,这才想起自己是在救护车上。
“少废话。”蓝絮的声音沙哑,因为脑震荡带来的眩晕感让她不得不闭了闭眼,但很快又强撑着睁开,“我的包为什么在你手里。还有,这里是哪里。”
洛序叹了口气,心想这女人的神经是用钢丝做的吗。他身子前倾,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蓝絮,语速平缓而清晰,试图把这个处于应激状态的女军官拉回现实。
“这里是去京西军区总医院的救护车上。至于你的包为什么在我手里,那是因为大概十分钟前,你的车在十字路口失控撞上了护栏,然后一辆满载钢筋的重卡眼看就要把你那辆小轿车压成铁饼。”
洛序一边说着,一边比划了一下当时撞击的手势。
“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多想,直接冲过去把车门拽开,把你从里面拖了出来。就在咱们滚到路边的下一秒,那辆重卡就撞上去了。你的车现在估计已经被压成废铁了,至于这个包。”洛序拍了拍旁边的皮包,“是你散落在地上的,我顺手帮你捡回来了。毕竟里面有证件,怕你到了医院没办法登记。”
第186章 送佛送到西
蓝絮听着他的叙述,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开始慢慢拼凑。
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天旋地转的视野,还有最后那一瞬间,一个模糊的身影猛地拉开车门,那一刻的光亮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冲击力。
她的视线落在洛序身上,这个男人穿着普通的休闲装,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油污,后背的衣服更是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渗血的纱布。那是在爆炸和碎片飞溅中保护她留下的痕迹。
逻辑告诉她,这个男人说的是实话。
如果是敌人或者别有用心的人,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从重卡轮下救人,更没必要陪她上救护车。
旁边的随车护士见状,也连忙插嘴帮腔:“是啊姑娘,多亏了这位先生。当时那场面太吓人了,那卡车撞上去的时候,连地都在震。要不是他反应快把你抱出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而且他还受了伤,一直坚持把你送上车。”
蓝絮眼中的寒冰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沉默了片刻,身体那种紧绷的防御姿态稍微放松了一些。作为一名职业军人,她习惯了怀疑一切,但这并不代表她是非不分。
“抱歉。”蓝絮的声音低了一些,虽然依旧清冷,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消散了不少,“职业习惯。还有,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有些生硬,显然她并不习惯向陌生人示弱或道谢。
洛序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算了,看在你脑子被撞坏了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不过我说蓝少校,你这警惕性是不是太高了点。我又不是什么间谍特务,就是一个路过的热心市民。”
听到“蓝少校”三个字,蓝絮的眼神再次闪烁了一下,那是她证件上的信息。她深深地看了洛序一眼,似乎想把这个男人的样貌刻在脑子里。
“热心市民?”蓝絮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和探究,“普通的市民可没本事徒手把变形的车门拽开,还能抱着一个人在重卡撞击的瞬间跑出十几米。你的爆发力和反应速度,即便是在特种部队里也是顶尖的。”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女人观察力还真敏锐。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那是,我平时没事就喜欢健身,练练短跑什么的。关键时刻肾上腺素飙升,潜能爆发嘛,这很科学。”
蓝絮显然不信这套鬼话,但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进行更深入的盘问。剧烈的头痛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行了,别逞强了。”洛序看出了她的痛苦,语气稍微放软了一些,“到了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脑震荡可大可小,别留下什么后遗症。至于你的身份和包,我都交给医生和警察了,没人会动你的机密。”
救护车猛地减速,随后平稳停下。后车门被拉开,外面的嘈杂声瞬间涌入。
“到了!快,送急诊!”
几名医护人员迅速冲上来,将载着蓝絮的担架车推了下去。
蓝絮躺在担架上,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最后落在那依旧坐在车里的洛序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在被推走前,突然开口问道。
洛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晃了晃:“洛序。落落大方的洛,秩序的序。不过你现在还是先关心关心你的脑袋吧,蓝长官。”
蓝絮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被推入了急诊大厅那扇自动开合的玻璃门后。
洛序从救护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背后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他呲了呲牙,看着忙碌的医院大门,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趁机溜走。毕竟跟军方的人扯上关系,往往意味着麻烦。但转念一想,自己这背上的伤还得处理,而且刚才警察也说了让他配合做个笔录。
“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洛序嘟囔了一句,迈步朝急诊大厅走去,“希望能报销医药费,这年头看病可不便宜。”
他在分诊台护士的指引下,去外科处理背后的伤口。那几块嵌入皮肉的玻璃碎片和金属残渣被取出来的时候,洛序疼得直吸冷气,心里把那辆肇事的重卡司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处理完伤口,刚走出处置室,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就迎了上来。
“洛序先生是吧?麻烦跟我们做个笔录,关于刚才那起车祸。”
洛序点点头,配合地跟着警察走到一旁的休息区。笔录的过程很顺利,毕竟现场监控和目击者众多,他的行为属于见义勇为,没什么可争议的。警察对他那种惊人的反应速度虽然表示了惊讶,但也归结于危急时刻的潜能爆发。
做完笔录,洛序正准备离开,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带着两名警卫匆匆赶来。那男人肩上扛着两杠三星,显然级别不低。他径直走到洛序面前,目光如炬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伸出了宽厚的手掌。
“你好,我是蓝絮的父亲,蓝正国。”男人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听说是你救了小女?”
洛序心里暗叹一声,这下想低调都难了。他伸出手跟对方握了握,那手掌粗糙有力,显然是常年摸枪的手。
“举手之劳,蓝叔叔客气了。”洛序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普通的年轻后辈。
蓝正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仅仅是因为洛序救了他女儿,更是因为这个年轻人在面对他时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
“这可不是举手之劳。”蓝正国摇了摇头,神情严肃,“那是救命之恩。医生说了,如果再晚几秒钟,或者是没有及时把人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蓝家欠你一个大人情。”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洛序:“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以后如果在京西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是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不违背原则,蓝某一定尽力。”
洛序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简单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心里明白这张名片的份量。京西卫戍区的实权人物,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护身符。
“那就谢谢蓝叔叔了。”洛序没有矫情地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名片。在这个世界混,多条路总是好的,尤其是这种通天的路。
告别了蓝正国,洛序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经有些擦黑。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晚高峰的车流汇聚成一条光河。
他摸了摸背后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名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算什么?好人有好报?”他自言自语道,“不过这蓝絮……那种眼神,可不像是个普通的少校那么简单。”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洛序拿出来一看,是陆知遥发来的微信消息。
“学长,今晚有空吗?上次说的那个新开的密室逃脱,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洛序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脑海中浮现出陆知遥那张清丽脱俗却又带着反差萌的脸庞,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第187章 约会
洛序站在医院门口,晚风夹杂着城市特有的尾气味和一丝燥热扑面而来。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学妹相邀,那是我的荣幸。正好今天当了回雷锋,身心俱疲,急需这种高智商游戏来醒醒脑。几点?哪里见?”
点击发送。
屏幕上方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可爱的猫咪点头表情包。
“太好了!那就七点半,大寨那边的‘迷雾’密室,我已经团好券了,主题是‘荒村老尸’,听说超刺激!对了学长,你当雷锋干嘛去了?扶老奶奶过马路?”
洛序看着那个“荒村老尸”的名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姑娘,长得清清冷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样,怎么就好这一口?上次是民国凶杀,这次直接上灵异了。
“算是吧,不过这老奶奶有点年轻,还挺凶。见面细说。”洛序回了一句,顺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去雁楼区A座。”
坐在出租车后座,洛序才有空真正放松下来。背后的伤口虽然上了药包扎好了,但随着车辆的颠簸还是传来阵阵钝痛。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不让背部紧贴椅背。
今天这一天过得,比他在异界跟那帮老狐狸勾心斗角还要精彩。先是差点被车撞,然后又救了个身份不一般的女军官,还得了个大人物的人情。蓝正国那张名片被他随手揣在兜里,这玩意儿在京西这地界,估计比什么黑金卡都要好使。
“小伙子,这是怎么了?衣服后面都破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热心地问道。
“嗨,别提了。”洛序随口胡诌,“刚跟女朋友吵架,被她挠的。现在的姑娘,手劲儿那是真大。”
司机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哎哟,这可得好好哄哄。现在的女孩子那是真不好伺候,稍微不顺心就动手。不过话说回来,打是亲骂是爱嘛。”
洛序听着司机的絮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在想,要是那位蓝少校听到这话,估计能直接把这车给拆了。
回到家,洛序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还有一个小时不到,时间有点紧。
他三两下扒掉身上那件又是血又是灰的脏衣服,直接扔进了垃圾桶。这衣服算是报废了,洗都洗不出来。
走进浴室,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背后的纱布,简单冲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身上的汗水和医院的消毒水味,让他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站在镜子前,洛序看着自己这副身板。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虽然还没练出什么夸张的肌肉块,但线条已经变得非常流畅紧实,蕴含着一种爆发力。背后的纱布有些碍眼,不过穿上衣服应该看不出来。
他挑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搭配一条工装裤和一双限量版的球鞋。这身打扮既休闲又方便活动,最重要的是,宽松的卫衣能很好地掩饰背后的伤,也能避免摩擦。
吹干头发,喷了一点淡雅的男士香水,洛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
“行了,洛大将军,该去享受你的现代生活了。”
七点二十,大寨商圈。
作为京西最繁华的商圈之一,大寨的夜晚总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着最新的手机广告,街边的音像店放着动感的流行音乐,空气中弥漫着烤串和奶茶的香气。
洛序双手插兜,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着约定的地点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陆知遥。
她今天没有穿那种把身材遮得严严实实的宽松衣服,而是换上了一件修身的米白色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裙,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大白腿。针织衫的质地柔软贴身,将她那令人惊叹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尤其是胸前那道起伏,在人群中简直就是视线黑洞。
她似乎在等人,手里捧着一杯奶茶,低着头看着脚尖,时不时抬起头张望一下,那副乖巧等待的模样,跟周围那些浓妆艳抹的网红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洛序走过去,在她身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嘿,这位美女,等人呢?”
陆知遥吓了一跳,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转过身。看到是洛序,她那双清澈的丹凤眼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原本有些紧绷的小脸也一下子舒展开来。
“学长!你吓死我了!”她嗔怪地瞪了洛序一眼,脸颊泛起两团好看的红晕,“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那是你太专注了。”洛序笑着打量了她一番,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今天这一身很漂亮,很有青春活力嘛。看来我得把你看紧点,不然一会儿进了密室,那些Npc都要罢工来看你了。”
陆知遥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拉了拉裙摆,小声嘟囔道:“哪有那么夸张……就是随便穿穿。而且,密室里那么黑,谁看得到啊。”
“我看得到啊。”洛序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另一杯还没开封的奶茶,“这是给我的?”
“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喝甜的,就点了三分糖的乌龙奶盖。”陆知遥点点头,看着洛序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怎么样?”
“味道不错,正好解渴。”洛序竖起大拇指,“走吧,咱们的‘荒村老尸’还在等着呢。我倒要看看,这次是个什么级别的吓人。”
两人并肩走进商场,朝着位于五楼的密室店走去。
“那个‘荒村老尸’是微恐偏剧情向的,主要是解谜。”陆知遥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听说里面的机关设计得很巧妙,而且剧情反转特别多。我是看网上的评价才选的这个。”
“行,听你的。”洛序笑着应道,“反正我就负责当个挂件,脑力活全靠你了,陆学神。”
“才不是呢。”陆知遥皱了皱鼻子,“上次那个剧本杀,明明是你最后carry全场的好不好。这次你也得罩着我,我……我其实有点怕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小了下去,耳朵根都红了。
洛序看着她这副既想玩又害怕的反差萌模样,忍不住想笑。明明是个逻辑缜密的学霸,偏偏又是个胆小又爱玩的菜鸡。
“放心吧。”洛序稍微靠近了她一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有我在,管他什么老尸还是厉鬼,都得绕道走。要是真怕了,我的胳膊随时借你抓。”
陆知遥抬头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第188章 密室逃脱
到了密室店门口,前台的小姐姐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两位是预约了七点半的‘荒村老尸’吗?这边请先签一下免责协议,然后把随身物品存一下。”
洛序接过笔,刷刷几下签上自己的名字。陆知遥在一旁认真地阅读着协议条款,那副严谨的模样仿佛是在审阅什么重要的建筑图纸。
“学长,这上面说有追逐环节,还有可能产生肢体接触。”陆知遥有些担忧地抬起头,“你……你今天不是说当雷锋去了吗?没受伤吧?要是剧烈运动会不会有影响?”
洛序心里一跳,暗道这姑娘直觉还真准。他面上却是一副轻松的表情,甚至还故意活动了一下肩膀。
“能有什么影响?就是帮人搬了点东西,累是累了点,但不至于连个密室都跑不动。倒是你,穿个裙子方便吗?要不要问问有没有护膝之类的?”
“不用不用,我这裙子是裙裤,里面有防走光的。”陆知遥脸一红,连忙摆手。
存好包,两人被带到了一个昏暗的等候区。工作人员递给他们两个对讲机和两个眼罩。
“剧情背景是这样的:你们是一对回乡探亲的情侣,车子抛锚在了荒村口。听说这个村子二十年前发生过一场瘟疫,全村人都死绝了,但每到深夜,村子里就会传来唱戏的声音……”
工作人员的声音低沉阴森,配合着周围诡异的背景音乐,气氛瞬间就上来了。
陆知遥忍不住往洛序身边缩了缩,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洛序感觉到衣袖上传来的拉力,心里却是一片平静。对于刚从异界战场回来,见识过真正尸山血海和妖魔鬼怪的他来说,这种人为营造的恐怖氛围,简直就像是儿童乐园一样亲切。
不过,看着身边瑟瑟发抖却又两眼放光的陆知遥,他觉得这场游戏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准备好了吗?戴上眼罩,我们要进去了。”工作人员说道。
洛序戴上眼罩,眼前瞬间一片漆黑。他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陆知遥有些冰凉的小手。
“别怕,我在。”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稳有力。
陆知遥的手颤抖了一下,随后紧紧地反握住了他的手掌。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那颗悬着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随着一阵铁门开启的嘎吱声,两人被引导着走进了一个充满霉味和潮湿气息的空间。
“当当当——”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锣声突然在耳边炸响,紧接着是一个尖锐的女声唱腔:“一拜天地——”
“啊!”陆知遥低呼一声,整个人几乎是扑进了洛序怀里。
洛序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同时还要注意不让她的动作碰到自己背后的伤口。
“这还没开始呢,这就投怀送抱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调侃道。
陆知遥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谁……谁投怀送抱了!是被吓到了好不好!这音效也太突然了!”
“行行行,吓到了。”洛序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摘眼罩吧,游戏开始了。”
两人摘下眼罩,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破旧的灵堂里。正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两边挂着白色的挽联,供桌上的蜡烛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就是荒村?”洛序环顾四周,评价道,“装修还挺还原的,这棺材板看着像是实木的。”
陆知遥这时候也缓过劲来了,她虽然还是紧紧抓着洛序的胳膊,但眼神已经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搜寻线索了。
“学长,你看那个挽联上的字。”她指着左边的挽联说道,“‘生前富贵草头露’,这好像是一首诗的上一句。下一句应该是‘身后风流陌上花’。但是右边的挽联却是空的。”
“所以,我们要找笔墨把它补上?”洛序顺着她的思路说道。
“不一定。”陆知遥摇摇头,走到供桌前仔细观察,“你看这蜡烛,长短不一。如果按长短排序,好像对应着某种密码。还有那个棺材……”
她说着,竟然大着胆子凑近了那口黑棺材,想要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机关。
洛序看着她这副瞬间进入解谜状态的样子,不禁莞尔。这就是陆知遥,怕归怕,但只要一碰到需要动脑子的地方,那种学霸的本能就会压倒恐惧。
“小心点,别里面突然蹦出个粽子来。”洛序提醒道,同时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她和棺材之间,挡住了可能出现的惊吓点。
“什么粽子呀,这是密室,又不是盗墓笔记。”陆知遥白了他一眼,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往他身后躲了躲,“学长,你去推一下那个棺材盖试试?我感觉线索在里面。”
“我就知道,这种体力活肯定归我。”洛序撸了撸袖子,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为了博红颜一笑,我就舍命推棺材了。”
他双手抵住棺材盖,稍微用了点力。
“嘎吱——”
沉重的棺材盖缓缓滑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没有尸体,只有一堆散乱的纸钱和一个红色的绣花鞋。
“鞋?”陆知遥探出头看了一眼,“只有一只?”
“看来我们要找另一只鞋了。”洛序伸手把那只绣花鞋拿了出来,刚一入手,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鞋底……好像有点厚,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只剩下供桌上那两根蜡烛发出惨绿色的光芒。
“嘻嘻嘻——”
一阵阴森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原本紧闭的灵堂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红衣的身影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朝他们爬了过来!
“啊啊啊!鬼啊!”
陆知遥这回是真的吓到了,尖叫一声,转身就想跑,结果慌乱中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洛序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同时迅速后退几步,背靠着墙壁,将她护在身后。
“别怕,是Npc。”洛序冷静地说道,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爬过来的红衣女鬼。
那女鬼爬到一半,突然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腐烂的脸,冲着他们嘶吼了一声,然后猛地扑了过来!
这一扑的动作幅度有点大,眼看就要撞到洛序身上。
洛序下意识地想要侧身躲避,但想到身后就是陆知遥,只能硬生生地停住脚步,抬起一只手做防御状。
“别过来!”他低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
那扮演女鬼的Npc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给震住了,动作僵了一下,原本想要做的抓挠动作也停在了半空中。
第189章 担忧
就在这尴尬的一秒钟里,陆知遥从洛序背后探出个脑袋,颤巍巍地举起手里刚才随手抓的一个道具——那个红色的绣花鞋。
“那个……美女姐姐,你的鞋……是不是掉了一只?”
Npc:“……”
洛序:“……”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随后那“女鬼”竟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恐怖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咳咳……把鞋给我。”Npc为了维持人设,强行压低声音,伸出一只画着尸斑的手。
陆知遥小心翼翼地把鞋递过去,还不忘补了一句:“那个……鞋底好像有东西,你别给踩坏了。”
洛序再也忍不住了,扶着额头笑出了声。这哪是恐怖密室啊,这简直就是搞笑现场。
Npc接过鞋,似乎也觉得有点演不下去了,干脆拿着鞋转身爬回了黑暗中,临走前还留下一句:“算你们狠。”
灯光重新亮起,虽然还是昏暗,但那种惨绿色的氛围光消失了。
“走了?”陆知遥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要贴脸杀呢。”
“你刚才那一招‘献鞋求生’可是神来之笔啊。”洛序笑着调侃道,“连女鬼都被你整不会了。”
“我那是条件反射嘛!”陆知遥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手里正好拿着鞋,就……就递过去了。”
“行了,别纠结了。赶紧找线索出去吧,这地方待久了有点冷。”洛序说道,刚才那一下紧绷,背后的伤口又开始抗议了。
两人继续在灵堂里搜寻,很快就在供桌下面找到了一个暗格。打开暗格,里面是一本日记本。
“这是那个死去的村长的日记。”陆知遥翻开日记本,借着微弱的光线阅读起来,“上面说,村子里的瘟疫其实是有人在井水里投毒……为了掩盖一个秘密……”
随着剧情的深入,两人逐渐解开了一个个谜题,穿过了灵堂、荒废的厨房、阴森的后院。
在通过一个狭窄的通道时,洛序走在前面探路。通道很低,需要弯腰前行。
“小心头。”洛序提醒道。
“嗯。”陆知遥紧跟在他身后,双手抓着他的卫衣下摆。
突然,通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追逐。
“追逐战来了!”陆知遥紧张地说道,“快跑!”
洛序刚想说不用慌,结果陆知遥已经推着他的背往前冲了。
“嘶——”
这一推正好按在了他背后的伤口上,虽然隔着卫衣和纱布,但那股钻心的疼痛还是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学长?怎么了?”陆知遥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脚步,有些慌乱地问道,“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洛序咬着牙,缓了几秒钟,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刚才……刚才好像撞到头了。”
“撞到头了?”陆知遥不信,她刚才明明推的是他的背,“你别骗我,是不是背上受伤了?我刚才感觉到你背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像纱布……”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掀洛序的衣服。
“哎哎哎,非礼勿视啊。”洛序连忙抓住她的手,半开玩笑地说道,“大庭广众之下脱男人衣服,陆学妹你这可有点不矜持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陆知遥急得眼圈都红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那个车祸?你为了救人受伤了对不对?你还骗我说没事!”
看着她这副焦急又心疼的样子,洛序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承认道:“一点皮外伤,划了几道口子,已经包扎好了。真没事,就是刚才你不小心按到了,稍微有点疼。”
“这叫稍微有点疼?你刚才脸都白了!”陆知遥眼泪都要下来了,“我们不玩了,出去吧。你需要休息。”
“别啊,都走到这一步了,眼看就要通关了。”洛序反过来安慰她,“而且我现在出去,这钱不就白花了?你也知道我这人最抠门了。”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啊!”陆知遥气呼呼地说道。
“当然是命重要,但我这伤真不至于要命。”洛序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道,“知遥,相信我。这点伤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而且,我是真的想陪你玩完这个游戏。这算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我不想半途而废。”
听到“约会”两个字,陆知遥的脸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再坚持要出去。
“那……那你走后面,我走前面。”她吸了吸鼻子,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有什么危险我先顶着,你不许再逞强了。”
看着那个原本胆小得要命,现在却像个护崽的小母鸡一样挡在他面前的背影,洛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听你的。”他轻声说道。
接下来的路程,陆知遥仿佛变了个人。虽然遇到恐怖场景还是会尖叫,但她始终走在前面,遇到狭窄的地方还会小心翼翼地提醒洛序注意。解谜的速度更是开了挂一样,几乎是看一眼线索就能想出答案。
最终,两人仅用了不到五十分钟就成功通关,刷新了该主题的最快记录。
走出密室的那一刻,重见光明的感觉让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恭喜两位!你们破纪录了!”前台小姐姐惊讶地看着他们,“太厉害了,尤其是这位美女,解谜速度简直绝了。”
陆知遥此时又恢复了那个清冷害羞的模样,躲在洛序身后小声说道:“都是……都是学长配合得好。”
洛序笑着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在密室出口拍的合影。照片里的陆知遥虽然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明亮,脸颊微红,看起来格外动人。而他站在她身旁,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宠溺。
“这张照片拍得不错。”洛序把照片递给陆知遥,“送你了,留个纪念。”
陆知遥接过照片,如获至宝地放进包里。
“饿了吧?去吃点东西?”洛序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嗯。”陆知遥点点头,然后看着洛序,认真地说道,“不过这次不许吃路边摊了,我们要去吃点清淡的,补一补。而且,这次我请客。”
洛序看着她那副不容置疑的样子,笑着举起双手投降:“好,听陆老板的。软饭真香。”
第190章 围城
“御膳房”位于大寨商圈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这名字听着俗气,但装修却是实打实的新中式风格。深色的实木隔断,柔和的暖黄灯光,还有空气中淡淡的药膳香气,瞬间将商场里的喧嚣隔绝在外。
服务员领着两人进了一个靠窗的半包厢。透过落地窗,大半个京西的夜景尽收眼底。车流如织,灯火璀璨,繁华得有些不真实。
洛序刚一落座,背后的伤口就在椅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尽量让后背悬空。
“这家店的招牌是花胶鸡汤,特别滋补。”陆知遥拿着菜单,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认真的劲儿,仿佛手里拿的不是菜单,而是必须要攻克的建筑结构图,“而且他们家的食材都很新鲜,牛肉都是空运过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点菜用的平板上飞快地勾选。
“那就来个花胶鸡锅底,再要一份雪花肥牛,一份手打虾滑,还有这个……绣球菌,听说对伤口恢复好。”
洛序听着她碎碎念,嘴角忍不住上扬。这姑娘,嘴上说着请客吃大餐,实际上每一道菜都是冲着给他“补身体”去的。
“够了够了,再点就成猪了。”洛序笑着按住她还要继续滑动屏幕的手,“陆老板,咱们虽然是庆祝,但也别铺张浪费啊。这一顿下来,你半个月的生活费都要没了吧?”
陆知遥的手被他按住,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手背,脸颊微微一红,却倔强地没有抽回来。
“我有奖学金,还有之前帮导师做项目的劳务费。”她小声反驳,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养你一顿还是养得起的。再说,你今天……反正你需要补补。”
洛序看着她那副“求表扬”的小表情,心里一软,顺势收回手,做投降状。
“行行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安心吃这顿软饭了。”
等菜的间隙,服务员端上来两杯温热的红枣茶。
陆知遥捧着茶杯,氤氲的热气熏得她那张清丽的小脸有些红扑扑的。她抿了一口茶,眼神在洛序身上转了一圈,像是终于忍不住好奇心。
“学长,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呀?感觉你总是神神秘秘的。”她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件修身的针织衫领口随之低垂,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抹晃眼的雪白,“我看你朋友圈,一会儿发什么古董鉴定,一会儿又是风景照,刚才还说去‘搬东西’。你不会真的去盗墓了吧?”
洛序差点一口茶喷出来。这姑娘的脑洞,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到了“忽悠模式”。
“盗墓?我要有那本事,早就上交国家换锦旗了。”洛序摆摆手,语气轻松自然,“其实就是做点倒买倒卖的小生意。你知道的,现在很多人喜欢收藏点老物件,我就负责去那些偏远的山区、村落,收点有意思的东西,然后再转手卖给城里的藏家。”
这番话半真半假。他的确是在倒买倒卖,只不过是从异界的大虞皇朝倒腾到现世。
“跑山里去收东西?”陆知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那不是很辛苦?而且山里应该有很多好玩的事吧?”
“辛苦是肯定的。你是不知道,有些地方路都没有,全靠两条腿走。”洛序顺着她的话头编排起来,脑海里浮现出北境战场的画面,嘴上却把它加工成了乡村历险记,“有一次我去一个寨子,那地方偏得连导航都没信号。结果半路遇上一头野猪,那家伙长得跟小牛犊似的,两眼冒绿光,追着我跑了二里地。”
其实那是异界的低阶妖兽“铁皮蛮猪”,追了他也不止二里地,如果不是殷婵出手,他那天可能就交代了。
“天哪!野猪?”陆知遥惊呼一声,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那你没受伤吧?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矫健的身手,爬上了一棵大树。”洛序大言不惭地吹嘘道,“那野猪在下面拱了半天,看实在够不着我,就哼哼唧唧地走了。我在树上蹲了俩小时,腿都麻了才敢下来。”
陆知遥被他绘声绘色的描述逗乐了,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学长你真能吹。不过……听起来好像挺刺激的。”她托着下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整天待在学校画图、做模型,感觉生活除了黑白灰就没有别的颜色了。有时候真羡慕你,能到处跑,见识那么多不一样的人和事。”
“围城罢了。”洛序看着她,语气稍微正经了一些,“你在象牙塔里觉得外面精彩,我在外面跑断腿的时候,也想念学校食堂五块钱一份的红烧肉。而且,做生意也没你想得那么风光。跟那些老乡讨价还价,跟中间商勾心斗角,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在异界跟那帮老狐狸、军阀、甚至是皇帝打交道,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相比之下,现世这种平静的生活简直就是天堂。
这时,服务员推着餐车走了过来。金黄色的花胶鸡汤在锅里翻滚,散发出浓郁的鲜香。
“来来来,先喝汤。”陆知遥立刻化身为贴心小管家,拿起汤勺给洛序盛了一碗,还细心地撇去了上面的浮油,“这汤最补了,你多喝点。”
洛序接过碗,汤色金黄,入口鲜美醇厚,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连带着背后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好喝。”洛序由衷地赞叹道,“你也别光顾着我,自己多吃点。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学妹呢。”
说着,他夹起一块烫好的肥牛,放进了陆知遥的碗里。
陆知遥夹起牛肉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进食的小仓鼠。她嚼了几下咽下去,满足地眯起眼睛。
“学长,你变了。”她突然说道。
第191章 片刻温存
“嗯?哪里变了?变帅了?”洛序挑眉。
“不是……就是感觉,你以前虽然也挺开朗的,但总有一种……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就像是在看戏一样,不怎么走心。”陆知遥咬着筷子尖,歪着头思考着措辞,“但现在,感觉你整个人都沉稳了很多,也更……更真实了。就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虽然没出鞘,但能感觉到那种分量。”
洛序心里一惊。这姑娘的直觉简直敏锐得可怕。经历了战场的洗礼,手刃过仇敌,统领过万军,他的气质自然不可能还和以前那个普通的大学生一样。
“可能是因为穷吧。”洛序打了个哈哈,试图把话题岔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为了生活奔波,自然就沧桑了。怎么,不喜欢现在的我?”
他故意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那双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陆知遥,嘴角挂着一抹坏笑。
陆知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美男计”晃了一下,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去夹锅里的虾滑,声音细若蚊吟。
“没……没有不喜欢……”
这几个字虽然轻,但在这安静的包厢里,却清晰地钻进了洛序的耳朵里。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空气中仿佛漂浮着粉红色的泡泡。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升腾起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朦胧的屏障,让彼此的眼神都变得有些迷离。
洛序看着她羞涩的样子,心里那种想要逗弄她的恶趣味又冒了出来。
“没有不喜欢,那就是喜欢咯?”
陆知遥手一抖,刚夹起来的虾滑“扑通”一声掉回了汤里,溅起几滴汤汁,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嘶——”她轻呼一声,下意识地缩回手。
洛序眼神一凝,反应极快地抓过她的手。那白皙的手背上多了几个红点。
“怎么这么不小心。”洛序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他拿起桌上的湿巾,轻轻擦拭着她手背上的汤渍,然后对着那几个红点轻轻吹了吹气。
微凉的气息拂过滚烫的皮肤,陆知遥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她呆呆地看着洛序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疼吗?”洛序抬起头,正好撞进她那双有些失焦的眼眸里。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陆知遥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离家出走。她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不疼……”
洛序看着她这副呆萌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他并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下次小心点。你要是烫坏了,以后谁给我画图纸?我可是指望着将来盖房子找你当设计师呢。”
陆知遥的脸更红了,她想把手抽回来,但又舍不得这份温存。
“谁……谁要给你当设计师啊……”她小声嘟囔着,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
这顿饭吃得可谓是这一年来最慢的一顿。两人一边吃一边聊,从学校的八卦聊到未来的规划,从电影聊到音乐。洛序虽然不能透露异界的秘密,但他将在异界的见闻拆解重组,变成一个个生动有趣的故事,听得陆知遥一愣一愣的,眼神里的崇拜简直藏都藏不住。
直到服务员过来提醒他们快要打烊了,两人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
“我去买单!”
一听到要结账,陆知遥立刻像个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生怕洛序跟她抢似的,抓起包就往收银台跑。
洛序看着她那急匆匆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他并没有去抢着买单,而是慢悠悠地穿好外套,拿起两人的随身物品。
既然她想表现独立,那就满足她。这种时候的顺从,反而是一种尊重和宠溺。
等他走到收银台的时候,陆知遥已经结完账了,正拿着小票一脸肉疼地看着上面的数字。
“怎么?心疼了?”洛序走过去,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
“才没有!”陆知遥立刻收起那副肉疼的表情,挺起胸膛,“这点钱,本姑娘还是出得起的。走吧,送你回家。”
“送我回家?”洛序挑眉,“不应该是我送你回学校吗?”
“你受伤了嘛……虽然你不想说,但我知道肯定不轻。”陆知遥看了看他的后背,眼神里满是担忧,“而且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洛序心里一暖。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关键时刻还挺有担当。
“行,那就劳烦陆大小姐护送了。”
两人走出餐厅,外面的夜风已经有些凉意。大寨商圈依旧灯火通明,但人流已经少了很多。
洛序并没有真的让陆知遥送他回家,而是坚持打车先把她送到了京西交大的校门口。
“到了,进去吧。”洛序替她打开车门。
陆知遥站在校门口,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看着车里的洛序,有些依依不舍。
“学长,你回去记得换药。还有……谢谢你今天陪我。”
“傻瓜,跟我说什么谢。”洛序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快进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陆知遥眼睛一亮。
“怎么?不想见?”
“想!”陆知遥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突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洛序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晚安!”
说完,她就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转身冲进了校门,只留下一个慌乱又欢快的背影。
洛序摸了摸脸颊上那个湿润的触感,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丫头……”
他转过头,对前面的司机说道:“师傅,雁楼区A座。”
车子启动,融入了京西的夜色中。洛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哪怕异界烽火连天,哪怕前路危机四伏,但这人间烟火,这片刻的温存,足以抚慰一切疲惫。
第192章 上巳诗会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暗红色的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气,那是大虞皇朝特有的味道,古老、沉静,与现世那种混杂着汽车尾气和煎饼果子香气的早晨截然不同。
洛序从连接两界的雕花木门中走出,随手关上了那扇通往现世的“任意门”。他身上还穿着那套为了遮掩伤口而特意换上的宽松睡袍,脚下踩着软底的云履,整个人显得慵懒而惬意。
昨晚在现世的那顿花胶鸡火锅吃得他浑身舒坦,陆知遥那个临别前的吻更是让他回味了一整晚。现在的他,精神饱满,背后的伤口经过一夜的休养和特效药的滋润,也已经结了痂,只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痒意。
“还是这边的空气养人啊。”
洛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他走到紫檀木的书桌前,正准备倒杯隔夜的冷茶润润嗓子,目光却被桌角压着的一封信笺吸引了。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盖了一个小巧的朱红印章,那是祁歆的私印。
“祁歆留的?”
洛序挑了挑眉,伸手拿起信封。信封里硬邦邦的,似乎还夹着别的东西。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以及一张烫金的请以此帖。
宣纸上是祁歆那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子刀剑气的字迹:
“公子,昨夜您闭关未出,醉梦楼遣人送来请帖。花魁梦凝姑娘邀您今日前往曲江池,参加‘上巳诗会’。属下不敢擅闯打扰,故留信于此。若公子醒来,请示下是否赴约。另,安王府那边近日有些异动,似有人在暗中打探公子行踪,请公子出行务必带上属下与叶璇。”
“诗会?”
洛序放下祁歆的留书,拿起了那张烫金请帖。
请帖做得极为考究,封面上用金粉描绘着曲江流饮的雅致图景,打开来,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扑鼻而来。里面是几行娟秀的小楷,字迹温婉流转,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正是梦凝的亲笔。
“曲江水暖,杨柳依依。适逢上巳,群贤毕至。奴家备薄酒一杯,盼与公子共赏春光,再续‘却道天凉好个秋’之雅韵。——梦凝敬拜。”
洛序看着这行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昨晚刚陪现代校花玩了密室逃脱,今天又要陪古代花魁去逛诗会。我这算不算是在两个世界‘两开花’?要是让陆学妹知道我在异界还有个红颜知己,怕是得把我也塞进棺材里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随手将请帖在指尖转了个圈。
“不过这梦凝姑娘倒是挺有意思。上次我那是‘文抄公’附体,随口背了首辛弃疾的词,就把她给震住了。这次还要去?这是逼着我把唐诗三百首给背全了啊。”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公子!你醒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紧接着,一个穿着翠绿色比甲、扎着双丫髻的少女像阵风一样冲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险些洒出来。
正是墨璃。
跟在她身后的,是依旧温婉沉静的苏晚。她手里捧着洗漱用的巾帕和青盐,看着墨璃毛手毛脚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墨璃,规矩。”苏晚轻声提醒了一句,然后对着洛序盈盈一福,“公子早安。”
“早。”洛序心情不错,并没有计较墨璃的冒失,“大清早的,什么事这么高兴?捡到钱了?”
“比捡到钱还高兴呢!”墨璃把铜盆往架子上一放,那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盯着洛序手里的请帖,“公子,我都听说了!梦凝姐姐请你去曲江诗会!听说那里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好多漂亮姐姐表演才艺!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洛序把请帖往身后一藏,故意逗她:“那是文人雅士去的地方,吟诗作对,煮酒论道。你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小丫头片子去干嘛?去表演胸口碎大石吗?”
“谁说我只会舞刀弄枪了!”墨璃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我……我也会背诗的!‘一只鸭子两条腿,四只鸭子八条腿’,我会背!”
“噗……”
洛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冷茶直接喷了出来。
“行行行,你这水平,去了也就是个‘咏鸭’派掌门人。”洛序擦了擦嘴,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带你去也不是不行,正好缺个拎包的。”
“拎包就拎包!只要有肉吃就行!”墨璃立刻多云转晴,欢呼一声,凑过来帮洛序拧干了手巾,“公子快洗脸!咱们早点去,去晚了据说好位置都没了!”
苏晚走上前,细心地帮洛序整理着衣领,柔声说道:“公子,曲江诗会乃是长安盛事,去的都是达官显贵和文坛大家。公子如今身居高位,又是陛下亲封的平西将军,此番前去,怕是少不了一番应酬。奴婢这就去为您准备那套月白色的锦袍,既显得儒雅,又不失身份。”
“还是苏晚贴心。”洛序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像某些人,就知道吃。”
墨璃冲着洛序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到衣柜前去翻找衣服了。
“公子,祁队长在信里提到的安王府异动……”苏晚一边帮洛序束发,一边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咱们是不是该小心些?”
洛序看着铜镜中那个剑眉星目的古装青年,眼神微微一凝。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安王那只老狐狸,上次吃了那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想玩,那本公子就陪他好好玩玩。正好,我也想看看,这所谓的‘帝都诗会’,是不是也是一场针对我的鸿门宴。”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任由苏晚和墨璃伺候着穿上那套绣着暗纹的月白色锦袍,腰间系上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瞬间,那个在现世穿着卫衣球鞋的现代青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风流倜傥、贵气逼人的大虞贵公子。
“走吧。”洛序一挥衣袖,大步向外走去,“去会会这长安城的风流人物。顺便,给梦凝姑娘再上一课。”
刚走出房门,一身劲装的祁歆和面无表情的叶璇已经守候在院子里。见到洛序出来,两人齐齐抱拳行礼。
“公子。”
“备车。”洛序言简意赅地下令,“去曲江。”
“是!”
马车缓缓驶出洛府,朝着城南的曲江池而去。
一路上,洛序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叫卖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搜索着记忆库。
“既然是诗会,肯定得准备几首‘大杀器’。上次用了辛弃疾,这次用谁呢?李白?杜甫?还是苏东坡?这简直就是拿着核武器去炸鱼塘啊。”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第193章 一笔画
曲江池畔,杨柳依依,春风拂面,夹杂着淡淡的脂粉香和酒气。
今日的上巳诗会,可谓是长安城的一大盛事。放眼望去,整个曲江两岸人头攒动,彩棚连绵。文人骚客们三五成群,或在流觞亭边吟诗作对,或在草地上铺席而坐,推杯换盏。更有不少大家闺秀戴着帷帽,在侍女的陪同下穿梭其中,那一抹抹亮丽的色彩,比春日的花朵还要娇艳。
“哇!公子你看!那边有人在斗鸡!还有那边,那是杂耍吗?那个人居然能吞剑!”
墨璃就像是一只刚放出笼子的百灵鸟,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指着东边叫唤,又指着西边惊呼,完全忘记了自己“护卫”的职责。如果不是苏晚一直拉着她的袖子,这丫头估计早就钻进人群里没影了。
洛序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慵懒笑容,慢悠悠地走在前面。他今天这身月白锦袍确实选得不错,既衬托出了他的身形挺拔,又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再加上那张俊朗的脸庞,一路走来,不知道收获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的秋波。
“矜持点,墨璃。”洛序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墨璃的脑袋,“你现在可是平西将军府的人,别搞得跟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似的。想看吞剑?回头我让祁歆给你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跟在后面的祁歆嘴角抽搐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先把自家公子的嘴给封上。
“公子就会拿我寻开心!”墨璃捂着脑袋,嘟囔着嘴,“祁姐姐才不会碎大石呢。”
几人正说着笑,洛序的目光突然在前方的人群中一定。
在不远处的一座临水凉亭里,站着一位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公子。那人背对着这边,身形清瘦,负手而立,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湖面上的一艘画舫。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孤傲,却让周围喧闹的人群仿佛都成了背景板。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洛序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洛序手中的折扇微微一顿。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庞,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如远山,眼若寒星。尤其是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清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仿佛能洞穿人心。
虽然对方刻意收敛了气息,还换了一身男装,甚至在喉结处做了伪装,但洛序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富家公子,分明就是当今圣上,女帝少卯月。
“这微服私访的戏码,还真是哪个朝代的皇帝都爱玩啊。”洛序心里吐槽了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惊喜的表情。
他快步走上前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请了。”洛序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自来熟的热络,“在下洛序,见兄台气度不凡,如同鹤立鸡群,忍不住想来结交一番。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少卯月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家伙,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她自然知道洛序认出了自己,毕竟这家伙猴精猴精的。但既然他愿意陪自己演这出戏,她也乐得配合。
“原来是名满京华的洛将军。”少卯月压低了嗓音,声音清冷悦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在下姓黄,家中行四,洛兄叫我黄四郎便是。”
“噗……”洛序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黄四郎?这名字起得,怎么听着像是个地主老财?
“原来是黄公子。”洛序强忍着笑意,再次拱手,“黄公子也是来参加这诗会的?今日这曲江池,可是汇聚了半个长安的才子佳人,热闹得紧啊。”
“闲来无事,出来透透气。”少卯月轻摇手中的折扇,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为了博美人一笑而面红耳赤争论诗词的士子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只可惜,热闹是热闹,但这诗词文章,却多是无病呻吟,少了几分风骨。”
“黄公子眼光高啊。”洛序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这年头,想写出一首传世佳作,比登天还难。大家也就是图个乐呵,顺便看看能不能骗个漂亮姑娘回家。”
少卯月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听闻洛兄在醉梦楼一首《丑奴儿》技惊四座,连梦凝姑娘都引为知己。今日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莫非也是为了骗……咳,为了佳人而来?”
“黄公子这就俗了。”洛序把折扇一展,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在下是为了艺术,为了文学!再说了,梦凝姑娘那是我的红颜知己,朋友有约,岂能不来?”
正说着,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醉梦楼的画舫靠岸了!”
“梦凝姑娘要出来了!”
只见一艘装饰精美的画舫缓缓停靠在岸边。画舫上垂着轻纱,隐约可见几道曼妙的身影。一名穿着粉色衣裙的侍女从画舫上走下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张卷起来的宣纸。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花魁的芳容。
那侍女走到早已搭建好的高台上,对着台下的众人盈盈一福,声音清脆地说道:“各位公子,我家姑娘说了,今日诗会,不比诗词,不比歌赋。谁能解开这道谜题,谁便是今日的有缘人,可上画舫与姑娘共饮一杯。”
“谜题?什么谜题?”
“快打开看看!”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一个个摩拳擦掌。
侍女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宣纸展开,挂在了高台的架子上。
只见那宣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正方形,正方形里面又是一个圆圈,如此反复,层层叠叠,看得人眼花缭乱。而在图案的下方,只写了一行字:
“天圆地方,无穷无尽。问:如何一笔画出此图,且线条不重叠,不中断?”
“这……这是什么鬼画符?”
“一笔画出?这怎么可能?这里面好几个圈都是断开的啊!”
“这根本就是个死局嘛!”
台下的才子们一个个抓耳挠腮,有的拿手指在空中比划,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还有的干脆摇头叹气,直呼太难。
第194章 固所愿也 不敢请耳
洛序看着那个图案,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不就是现代小学奥数里最经典的“一笔画”问题吗?也就是着名的“哥尼斯堡七桥问题”的变种。只不过梦凝把它画得花哨了一点,加了点“天圆地方”的玄学包装。
对于这帮只读圣贤书、讲究微言大义的古人来说,这种纯逻辑和几何的题目,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有点意思。”身旁的少卯月看着那个图案,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思考解法。她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动了几下,随后摇了摇头,“这似乎是个死结。无论从哪里起笔,最后都会断开。”
“黄公子也觉得难?”洛序凑过去,坏笑着问道。
“洛兄有解?”少卯月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探究,“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暗含机关。若非精通算学之人,恐怕难以参透。”
“算学?这跟算学可没多大关系。”洛序把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敲打着,“这叫‘脑筋急转弯’,或者叫‘打破常规’。”
他说着,也不等少卯月反应,便大步流星地朝着高台走去。
“让让!让让!都别挡着本公子解题!”
洛序一边喊着,一边用折扇拨开人群。那些原本还在苦思冥想的士子们,见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平西将军,虽然心里不爽,但也只能乖乖让路。
走到高台下,洛序并没有急着画图,而是先对着那个侍女笑了笑:“这位姐姐,借笔墨一用。”
侍女愣了一下,随即递上一支沾饱了墨汁的毛笔。
洛序接过笔,却并没有在纸上画,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拿起那个宣纸的一角,将纸折叠了起来!
“他这是要干什么?”
“把题目折起来?这不是耍赖吗?”
台下一片哗然。
就连少卯月也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目光紧紧盯着洛序的动作。
洛序无视周围的议论,将宣纸折成了一个立体的圆筒状,让纸面上的线条首尾相接,形成了一个连续的闭环。
然后,他提笔,落墨。
笔尖在纸面上行云流水般划过,线条顺着折叠后的路径延伸,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每一个圆圈和正方形,最后回到了起点。
“一笔画成,不重叠,不中断。”
洛序放下笔,将折叠的宣纸重新展开。原本断开的线条,在纸面上形成了一个奇异而连贯的轨迹,仿佛一条游龙盘踞其中。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展开的图案。虽然线条在平面上看起来有些扭曲,但逻辑上却是完美无缺的。
“这……这也可以?”
“妙啊!原来关键在于‘天圆地方’,纸是平的,但天是圆的!把它卷起来,不就圆了吗!”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拍着大腿惊呼。
台上的侍女也是一脸震惊,显然没想到有人能用这种方式解开谜题。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着洛序深深一福。
“洛公子才思敏捷,奴婢佩服。这道题,正是姑娘所设的‘莫比乌斯环’……啊不,是‘无尽之环’。”侍女差点说漏嘴,显然梦凝跟她说过这东西的真正名字。
洛序心里暗笑,看来给梦凝讲过后,这丫头也没少研究现代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人群中的少卯月,挑了挑眉,做了一个“承让”的手势。
少卯月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嘴角微微上扬,低声自语道:“打破常规么……果然是一把好刀。”
“洛公子,请上船吧。”侍女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洛序并没有急着上船,而是重新走回少卯月身边。
“黄公子,看来今日这顿酒,在下是喝定了。”洛序晃了晃手中的折扇,笑得一脸得意,“怎么样?这解法还算入得了公子的眼吧?”
“投机取巧罢了。”少卯月轻哼一声,但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不过,倒也算得上是别出心裁。”
“多谢夸奖。”洛序也不生气,压低声音说道,“黄公子,在下要去赴佳人之约了。此处人多眼杂,公子若是觉得无聊,不妨去那边的茶楼坐坐,那里的‘雨前龙井’还不错。”
这是在暗示少卯月注意安全,毕竟微服私访,身边带的护卫肯定不多。
少卯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去吧。别让佳人久等了。朕……真想看看,你能在那画舫上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洛序再次拱手,转身朝着画舫走去。
身后的墨璃眼巴巴地看着他,刚想跟上去,却被祁歆一把拉住了。
“公子去办正事,你跟着添什么乱。”祁歆低声训斥道。
“什么正事啊,不就是喝花酒嘛……”墨璃委屈地撇撇嘴,但看到祁歆那张冷脸,还是乖乖地闭上了嘴。
洛序踏上画舫,那粉衣侍女立刻引着他往二楼走去。
“洛公子,姑娘在揽月阁等您。”
推开阁门,一股幽幽的檀香扑鼻而来。
房间内布置得极为雅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古琴,一壶清酒,和一位坐在窗边的绝代佳人。
梦凝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流仙裙,长发随意地挽起,插着一支碧玉簪。她背对着门口,正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刻,洛序仿佛看到了春日里最温柔的一抹风。
“公子,你来了。”
梦凝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欣喜。她站起身,对着洛序盈盈一拜。
“那一笔,画得真好。”
洛序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看着眼前这个才情与美貌并存的女子,心中那点因为解题而产生的得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与欣赏。
“梦凝姑娘过奖了。”洛序走上前,自顾自地在案几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是一些小聪明罢了。倒是姑娘这道题,出得颇有深意啊。”
梦凝掩嘴轻笑,走到他对面坐下,那双美目流盼生辉。
“深意不敢当。只是奴家知道,寻常的诗词歌赋难不倒公子。想要让公子起兴趣,总得花点心思才行。”
她说着,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
“铮——”
琴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公子,今日这曲江水暖,不如,再听奴家抚琴一曲?”
洛序端起酒壶,轻抿一口,目光落在她那双抚琴的手上,嘴角含笑。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第195章 从来锦字回文涩 不到蓬山最尽头
画舫舱内,檀香袅袅。
琴音渐歇,余韵悠长。
“铮——”
随着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颤抖着消散,梦凝双手按住琴弦,那双剪水秋瞳盈盈望向洛序。
“公子觉得,这曲《凤求凰》如何?”
洛序放下手中的酒杯,砸吧了一下嘴,虽然他其实更懂怎么用高压电击器而不是古琴,但这并不妨碍他装出一副陶醉的样子。
“好听是好听,就是有点……”洛序摩挲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胡扯,“有点费手。我看姑娘刚才手指翻飞,都快出残影了,这要是换了我,估计手指头都得打结。”
梦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那股子清冷的高岭之花气质瞬间破功。
“公子这夸人的法子,倒是清新脱俗。”她起身为洛序斟满酒,“别人都说‘此曲只应天上有’,只有公子关心奴家的手累不累。”
就在两人气氛渐入佳境,洛序琢磨着是不是该聊聊人生理想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侍卫刻意压低的声音。
“启禀公子、姑娘,吴王殿下驾到,诗会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请各位移步流觞亭。”
“这就开始了?”洛序有些意犹未尽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吧,那就去看看这长安城的才子佳人们,到底有多少斤两。”
梦凝取过一条面纱轻轻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随即挽住洛序的手臂:“那奴家便仰仗公子护持了。”
两人走出画舫,回到岸边。
两人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岸上无数人的目光。一个是艳冠群芳的花魁,一个是最近风头正盛、又刚刚解开怪题的平西将军,这对组合本身就足够吸睛。
此时的曲江池畔,早已是人声鼎沸。流觞亭周围,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女正站在亭中,众星捧月般地围着一位身穿紫金蟒袍的男子。随着几声清脆的锣响,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
“快看!那是沈太傅家的千金,沈婉盈!号称‘帝都第一才女’!”
顺着众人的惊呼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鹅黄色罗裙的少女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缓缓走来。她下巴微扬,神情倨傲,就像是一只骄傲的白天鹅,对周围那些狂热的视线视若无睹。
“还有那边!那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顾谢!听说他在殿试上一篇策论惊艳了满朝文武,被誉为‘江南第一才子’!”
另一侧,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来。他长得倒是剑眉星目,颇为俊朗,只是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狂气,让人看了有些牙痒痒。
这顾谢刚一露面,目光就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洛序身上。那眼神,三分不屑,三分敌意,剩下的四分全是赤裸裸的挑衅,仿佛洛序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没还似的。
洛序挑了挑眉,心说我这还没开始装逼呢,怎么就拉了仇恨值了?
“祁歆。”洛序微微侧头,低声问道,“这小子谁啊?眼神怎么跟要吃人似的。我挖他家祖坟了?”
一直跟在身后的祁歆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解释道:“公子,此人名叫顾谢,出身江南顾家。他是安王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这次能中状元,据说安王在背后出了不少力。咱们之前在江南平叛,抄了欢喜宗的分舵,断了不少江南世家的财路,顾家也在其中。”
“哦——”洛序恍然大悟,“原来是安王养的狗,难怪叫得这么凶。”
他毫不客气地回瞪了过去,甚至还极其嚣张地冲着顾谢竖了个中指。虽然顾谢看不懂这个手势,但也能从洛序那戏谑的表情里读出“傻逼”两个字。
顾谢脸色一黑,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钟声响起。
流觞亭的主位上,身穿四爪蟒袍、头戴金冠的青年男子缓缓站起身来。他面容与女帝少卯月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硬朗,眉宇间带着一股行伍之气的豪爽。
正是当今女帝的大皇兄,吴王少卯夜。
“诸位!”少卯夜的声音洪亮,不用扩音器也能传遍全场,“今日上巳,春光正好。本王受陛下之托,举办这曲江诗会,旨在为国选材,也为这长安春色添几分雅趣!”
台下一片叫好之声。
“既是诗会,自然要有规矩。”少卯夜大手一挥,“今日咱们就玩个‘曲水流觞’。酒杯停在谁面前,谁就得赋诗一首。若是做不出来,或者做得不好,那就罚酒三杯,自行退场!”
“好!”
“这第一轮的题目嘛……”少卯夜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随风飘零的柳絮上,略一沉吟,“此时正值春末夏初,万物虽盛,却也难免伤春悲秋。便以‘离别’为题吧!”
话音刚落,侍女便将一只精致的羽觞放入蜿蜒的水渠之中。
羽觞随着水流缓缓漂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只酒杯,既期待它停在自己面前一展才华,又害怕才疏学浅当众出丑。
最终,羽觞在众人的注视下,轻轻磕在了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停在了一袭鹅黄罗裙的沈婉盈面前。
“是沈小姐!”
“第一才女打头阵,这下有好戏看了!”
沈婉盈似乎早有准备,她优雅地端起酒杯,并未急着饮酒,而是环视四周,目光在洛序和顾谢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朱唇轻启,声音清脆如黄鹂。
“既是王爷出题,那小女子便献丑了。此诗名为《江楼别》。”
她略微酝酿了一下情绪,开口吟道:
“烟浦残钟催去舟,荻花孤影入寒流。”
“云沉楚岫千峰暮,雁断衡阳万里秋。”
“玉簟霜凝金缕涩,琼窗月坠宝筝收。”
“从来锦字回文涩,不到蓬山最尽头。”
沈婉盈的话音刚落,流觞亭内外便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好!好一个‘不到蓬山最尽头’!”
那些围观的士子们一个个摇头晃脑,仿佛听到了什么仙乐纶音。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在那边研墨挥毫,要把这首诗记录下来,传抄回府了。
“这沈家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人群中,一位身穿青衫的年轻公子轻摇折扇,正是那位化名“黄四郎”的女帝少卯月。她侧过头,对着身边的洛序低声点评道:“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确实是难得的佳作。只可惜……”
“可惜什么?”洛序挑了挑眉,凑近了些许,鼻尖嗅到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气。
“可惜太过雕琢,少了几分真情实感。”少卯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闺阁女子,哪里见过什么‘雁断衡阳’,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
洛序闻言,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女帝一眼。这评价,还真是一针见血,毒舌得可爱。
“黄兄高见。”洛序压低声音笑道,“不过在这场合,大家要的就是这份‘愁’。你要是写个‘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那才叫煞风景呢。”
第196章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之际,那只精致的羽觞又随着蜿蜒的水流漂动起来。
这一次,酒杯在一块青石旁打了个转,稳稳地停在了一位身穿蓝袍、面容清瘦的文士面前。
“是江南四大才子之首,柳随风!”
有人认出了此人,立刻高声叫道。
那柳随风显然也是有备而来。他从容起身,对着上首的吴王和四周的同道拱了拱手,神情颇为自得。
“承蒙各位抬爱。既是离别之题,在下便献上一首《枫江别》。”
他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吟道:
“枫老坠寒秋,津亭系画舟。
烟波从此去,孤月共谁游?”
这首诗短小精悍,意境清幽,虽不如沈婉盈那首华丽,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最后一句“孤月共谁游”,更是道尽了离别的孤寂。
“好诗!好诗啊!”
“不愧是江南才子,这意境,绝了!”
四周的叫好声再次响起,气氛也随之推向了高潮。
然而,就在这一片赞誉声中,坐在不远处的顾谢却是冷笑了一声。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目光越过人群,像把钩子一样死死地盯在了洛序身上。
“有些人的诗是意境,有些人的诗,怕就是笑话了。”顾谢的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只羽觞仿佛是听懂了顾谢的心声一般,晃晃悠悠地顺流而下,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他的面前。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新科状元身上。大家都知道,顾谢是安王门生,才华横溢却又狂傲不羁。刚才洛序进场时两人的那番眼神交锋,不少人都看在眼里。
顾谢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绯色的官袍。他并没有急着作诗,而是先似笑非笑地看了洛序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浓得化不开。
“既然轮到了本官,那本官也来凑个热闹。”顾谢声音清朗,带着一股子傲气,“刚才听了沈小姐和柳兄的佳作,都是伤春悲秋之语。本官这首《折柳别》,倒想劝劝某些人,有些事,若是做不来,还是不要勉强的好。”
他说完,背负双手,在大厅中踱了两步,朗声吟道:
“折柳送行舟,江天起暮愁。
无根同散絮,逐浪不回头。”
前四句一出,众人还在点头,觉得这状元郎确实有两把刷子,把离别那种飘零无依的感觉写得很透。
可紧接着,顾谢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刺向洛序,语调也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笛里烟波迥,樽前日月浮。
临歧休作赋,零落恐成讴。”
最后这一联一出,原本热闹的流觞亭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懂行的人都听出来了。这哪里是在写离别,分明就是在指桑骂槐!
“临歧休作赋”,是在警告某些人(洛序),到了关键时刻(或者这种雅集场合),就别不知天高地厚地乱作诗了。“零落恐成讴”,那是说你写出来的东西,恐怕最后只能沦为笑柄,被人当成歌谣传唱取笑。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是在嘲讽洛序一个武夫,也配来这种文人雅集?也配谈什么诗词歌赋?
坐在上首的沈婉盈微微蹙眉,她虽高傲,却也觉得顾谢此举有些失了风度。
梦凝更是脸色一白,担忧地看向洛序。她知道洛序有才,但这种当众的羞辱,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
“这顾谢,心胸也太狭隘了些。”少卯月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仗着有点才华便目中无人,安王选的人,果然都随他。”
她转头看向洛序,却发现这位当事人不仅没有暴跳如雷,反而正一脸玩味地盯着那个还在水里打转的酒杯。
“洛兄?”少卯月试探地叫了一声,“若是觉得难堪,朕……咳,我可以帮你解围。”
“解围?为什么要解围?”洛序转过头,冲着少卯月灿烂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有人把脸凑上来让我打,我要是不动手,岂不是太不给状元郎面子了?”
说完,他竟是不等那羽觞继续漂流,直接大步上前,在那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入水,一把将那只羽觞捞了起来!
“哗啦——”
水花四溅。
这一举动粗鲁至极,完全破坏了曲水流觞的雅致规矩。
顾谢见状,立刻冷笑道:“洛将军这是何意?莫非是被本官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要砸了这流觞亭不成?”
周围的士子们也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就是啊,武夫就是武夫,一点规矩都不懂。”
“这是文人雅集,他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洛序无视周围的议论,端着那只湿淋淋的酒杯,仰头将里面的残酒一饮而尽。
“痛快!”
他大喝一声,随手将酒杯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脆响,震得众人心头一跳。
“顾状元刚才那首诗,意思本将军听懂了。”洛序似笑非笑地看着顾谢,一步步朝他走去,身上的气势随着步伐节节攀升,“你是觉得,我们这些当兵的,只配在沙场上流血拼命,不配在你们这些文人面前舞文弄墨,是吧?”
顾谢被他身上的气势逼得退了半步,但依然强撑着说道:“本官可没这么说,是将军自己对号入座。”
“好一个对号入座!”
洛序猛地停下脚步,环视四周。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锦衣华服的才子佳人,扫过那些精美的糕点美酒,最后落在了远处那波光粼粼的曲江池上。
“你们在这里无病呻吟,伤春悲秋,为了送个别就要死要活。可你们知道,在北境,在边疆,那些为了守护你们这份‘闲情雅致’的将士们,他们是怎么送别的吗?”
洛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流觞亭的每一个角落。
“既然状元郎觉得本将军只会打打杀杀,那本将军今日就送你一首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离别’!”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北境那漫天的风雪,那染血的战旗,还有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们豪迈的笑脸。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一句一出,声如洪钟,震耳欲聋。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这一句,虽然辞藻华丽,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画面感,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豪奢,瞬间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洛序大步走到桌案前,拿起一壶酒,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却更显狂放。
“欲饮琵琶马上催!”
第二句,节奏骤然加快。仿佛能听到那急促的马蹄声,那催人出征的琵琶声。酒还没喝完,战鼓已响,那是何等的紧迫,何等的决绝!
顾谢的脸色变了。沈婉盈的眼睛亮了。梦凝的手紧紧抓住了衣角。
少卯月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那个狂放不羁的身影,异彩连连。
洛序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顾谢那张苍白的脸。
“醉卧沙场君莫笑!”
这一句,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狂傲。战死沙场又如何?醉死沙场又如何?那是男儿的归宿,是战士的荣耀!你们这些躲在温柔乡里的人,有什么资格嘲笑?
最后,洛序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苍凉入骨的悲壮,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古来征战——几人回?”
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一句问出,整个流觞亭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柳絮也不飘了。
刚才那些还在为了“烟波”、“孤月”而感伤的才子佳人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在这首诗面前,刚才那些所谓的“离别之作”,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苍白无力,矫揉造作。
这是用血与火写成的诗!是用无数将士的白骨堆出来的意境!
顾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在那股铺天盖地的豪迈与悲壮面前,他那点引以为傲的文采,被碾压得粉碎。
“好!”
一声清脆的喝彩打破了寂静。
少卯月率先鼓起掌来,她看着洛序,眼神中毫不掩饰的赞赏:“好一个‘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才是大虞男儿该有的气魄!这才是真正的边塞风骨!”
随着她的带头,四周掌声雷动,喝彩声直冲云霄。
“洛将军威武!”
“这才是真诗!听得我热血沸腾!”
就连一向高傲的沈婉盈,此刻也站起身来,对着洛序盈盈一福,眼中满是敬佩。
而在这一片喧嚣中,洛序只是淡然一笑,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看都没看顾谢一眼,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第197章 此生谁作怜花主
“好!好一个‘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流觞亭的主位上,吴王少卯夜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酒壶都跳了起来。他虽然贵为皇室亲王,但骨子里却流淌着尚武的血液,最听不得那些无病呻吟的酸词,反倒是洛序这一首满是金戈铁马之气的七绝,正好挠到了他的痒处。
少卯夜大步走下台阶,来到洛序面前,也不顾什么亲王的架子,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洛序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洛序都不由得呲了呲牙。
“洛将军,真没想到你不仅刀法了得,这文采也是一等一的!”少卯夜朗声笑道,目光灼灼,“这首诗,道尽了我大虞将士的豪情与悲壮!本王听了,恨不得现在就提枪上马,去北境杀他个痛快!这第一轮‘离别’之题,本王看来,非洛将军莫属!谁赞成?谁反对?”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周围那些原本还想替顾谢说两句话的文官士子们,被这目光一扫,一个个都缩了缩脖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开玩笑,吴王殿下都发话了,谁敢触这个霉头?
“王爷英明!”
“洛将军实至名归!”
一片附和声中,只有顾谢的脸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发霉的猪肝。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酒杯,指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原本想借着诗会狠狠羞辱洛序一番,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成了洛序扬名的踏脚石。
少卯夜瞥了顾谢一眼,并没有直接点名批评,只是语气淡了几分:“顾状元,文采固然重要,但格局更重要。身为朝廷命官,眼光要放长远些,别总盯着眼前那点恩怨得失。这首《折柳别》虽工整,但比起洛将军的边塞风骨,还是少了几分大气。”
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对于心高气傲的顾谢来说,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耳光。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屈辱,勉强拱手道:“王爷教训得是,下官受教了。”
洛序在一旁看着顾谢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他转过头,冲着身边的少卯月挤了挤眼睛。
“怎么样黄兄?我这波反击,打得还算漂亮吧?”
少卯月手中的折扇轻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漂亮是漂亮,只是洛兄这仇恨拉得也太稳了些。你看那顾状元,眼神都快把你生吞活剥了。以后在朝堂上,怕是有你好受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洛序无所谓地耸耸肩,“再说了,不是还有黄兄你罩着我吗?”
少卯月闻言,折扇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一声,没再接话,只是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这时,少卯夜重新回到主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好了,第一轮已过。这第二轮嘛,咱们换个玩法。不作诗了,改填词!至于题目……”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生机勃勃的景色,随手一指:“既然是上巳佳节,那咱们就以‘春’为题!不论是春景、春情还是春愁,皆可入词!规矩照旧,曲水流觞,酒杯停处,即刻赋词!”
侍女再次将那只精致的羽觞放入水中。
清澈的溪水带着酒杯蜿蜒而下,众人的目光也随之移动。
这一次,羽觞在水中转了几个圈,最后缓缓停在了一袭鹅黄罗裙的沈婉盈面前。
“又是沈小姐!”
“看来今日这魁首,是非沈小姐莫属了!”
沈婉盈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端起酒杯,而是先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洛序,眼中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傲气。刚才洛序那一首诗确实压了她一头,这让她这个“帝都第一才女”有些挂不住脸。
“既然又是小女子,那便献丑了。”
她站起身,姿态优雅地走到溪边,并未急着吟诵,而是先看着满园春色,酝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此词牌名为《临江仙》,题为《春闺》。”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股子世家千金特有的贵气:
“东君乍染芳菲色,檐牙暖律初调。新裁碧缕系兰桡。玉楼人醉,花气漫琼霄。
绣幕低垂金缕细,晴丝暗绾鲛绡。秋千影里啭莺娇。谁家明月,偏照可怜宵?”
一词作罢,四周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好词!好词啊!”
“‘谁家明月,偏照可怜宵’,这最后一句简直神来之笔!道尽了春闺寂寞啊!”
洛序也跟着鼓掌,侧头对少卯月说道:“这沈家小姐确实有点东西。这词写得富丽堂皇,又不失女儿家的细腻心思。虽然还是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味道,但在这种场合,确实应景。”
少卯月点了点头,评价道:“词藻堆砌得尚可,算是上乘之作。不过,还是少了点灵气。”
羽觞继续漂流。
这一次,它停在了一位身穿蓝袍的年轻公子面前。正是刚才作过诗的江南才子柳随风。
柳随风起身,对着众人拱手一笑,显得颇为自信。
“沈小姐珠玉在前,在下这块砖头也不好意思藏着掖着了。一首《望江南·春泛》,请诸位指正。”
他手持折扇,一边踱步一边吟道:
“晴波皱,烟柳画桥西。
莺梭织雾迷芳径,花影扶春上锦堤。
风软絮沾衣。”
这首小令短小精悍,读起来朗朗上口,画面感极强,仿佛让人置身于江南烟雨之中,泛舟湖上,微风拂面,柳絮沾衣。
“妙啊!不愧是江南才子,这意境抓得真准!”
“听得我都想下江南了!”
洛序听得也是连连点头,这柳随风虽然没什么名气,但这首词写得确实清新自然,比起沈婉盈那种富贵气,多了一份山水间的闲适。
“黄兄,这首如何?”洛序问道。
“尚可。”少卯月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胜在清新,不做作。”
就在众人还在回味江南春色之时,那只羽觞再次顺流而下。
这一次,它仿佛有了灵性一般,绕过了好几位才子,径直朝着坐在角落里的梦凝漂去。
最后,轻轻地磕在了梦凝面前的石壁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了过去。
梦凝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株盛开在幽谷中的兰花。此时见酒杯停在自己面前,她并未惊慌,只是微微垂首,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她缓缓起身,今日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流仙裙,身姿纤柔,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仕女。
“既是‘春’题,奴家便作一首《鹧鸪天》,题为《深闺春思》。”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洛序的脸庞,那一瞬间的眼神,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愫。
“小阁藏春怯晓寒,珠帘半卷对流年。
愁凝眉黛胭脂浅,泪染鲛绡翠袖残。”
前四句一出,一股浓郁的愁绪便弥漫开来。那是深闺女子独守空房,对着流年逝去、青春不再的恐慌与哀怨。
梦凝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迷离,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接着吟道:
“风细细,柳绵绵,玉笙吹彻月阑干。
此生谁作怜花主?漫理银筝不展颜。”
最后一句念完,梦凝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仿佛叹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此生谁作怜花主?”
这是在问春,也是在问人。
她的目光再次看向洛序,那双剪水秋瞳中,闪烁着盈盈泪光,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期盼与哀愁。
全场一片寂静。
如果说沈婉盈的词是富贵花开,柳随风的词是山水清音,那么梦凝的这首词,就是直击灵魂的叹息。那种身为风尘女子,身不由己、渴望真情却又不可得的无奈与凄凉,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就连一向挑剔的少卯月,此刻也收起了折扇,看着那个站在风中的紫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好词。”少卯月低声说道,“情真意切,字字泣血。这位梦凝姑娘,不仅人美,才情也是一绝。洛兄,人家在问你呢,‘此生谁作怜花主’?”
洛序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看着梦凝那双含泪的眼睛,心里某根弦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第198章 诗酒趁年华
流觞亭内的气氛热烈得有些烫人,虽然两女的词缓和了些,但洛序那一首杀气腾腾的七绝还在众人耳边嗡嗡作响。
顾谢坐在位置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吞了只苍蝇。他死死盯着面前空了的酒杯,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这羽觞若是再转回来,他定要拿出一首压箱底的绝句,把这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夫给压下去。
清澈的溪水再次推动着羽觞,晃晃悠悠地顺流而下。
这一次,那酒杯像是长了眼睛,绕过了几块突出的青石,径直朝着顾谢漂去。顾谢眼中精光一闪,脊背挺得笔直,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腹稿了。
坐在主位上的吴王少卯夜,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扳指,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实则一直留意着自家那个女扮男装的皇妹。见那酒杯又要落入俗人之手,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么好的春光,若是再让那些陈词滥调坏了兴致,岂不可惜?”
少卯夜心中暗道,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轻轻一弹。
“嗤——”
一道微不可察的指风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水面。
原本势头正猛、直奔顾谢而去的羽觞,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了一把,猛地在水中打了个旋儿,硬生生地拐了个九十度的大弯!
顾谢刚伸出手准备去接,结果抓了个空,整个人僵在原地,那表情别提多精彩了。
羽觞借着这股巧劲,顺着水流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当当、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少卯月面前的石台上,连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好巧啊,黄公子。”
洛序在一旁看得真切,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吴王殿下也是个妙人,堂堂亲王,居然在诗会上玩这种作弊的小把戏,这要是传出去,估计能让御史台那帮老头子把折子写成雪片。
少卯月看着面前的酒杯,眉梢微微一挑。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瞥向主位上的少卯夜。
兄妹俩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
少卯夜端起茶杯掩饰笑意,一副“本王什么都不知道,全是天意”的无辜模样。
“既然天意如此,那黄某便不推辞了。”少卯月从容起身,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动作潇洒利落,自带一股子浑然天成的贵气。
她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负手踱步至亭边,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远处那座巍峨耸立的皇城。春日的阳光洒在她清秀俊美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此词牌名《临江仙》,题为《春望》。”
少卯月的声音清冷悦耳,虽刻意压低了嗓音,却依然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一夜东风回斗柄,冰澌暗涌云峰。
寒香先发向阳丛。
卷帘收宿雨,移烛理残更。”
前阙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这几句写得大气磅礴,“斗柄回寅”那是天象更替,“冰澌暗涌”那是春潮带雨。比起刚才那些只盯着自家后院那点花花草草的词作,这格局瞬间就打开了。
少卯月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在洛序和少卯夜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眼神变得深邃,仿佛藏着万千沟壑。
“欲借天工调玉轸,青阳已迫重城。
待裁新锦簇芳秾。
何辞身作引,先报六街红。”
一词吟罢,满座皆惊。
“好个‘欲借天工调玉轸’!这气魄,绝了!”
“‘先报六街红’,这是要让长安城繁花似锦啊!这位黄公子胸襟不凡!”
周围的士子们纷纷叫好,只觉得这词写得辞藻华丽,意境开阔,是对盛世春景的极佳描绘。
唯有洛序和少卯夜,听出了这词里的弦外之音。
“玉轸”乃是琴瑟上的调弦之轴,代指国家社稷。“调玉轸”,那是要整顿朝纲,改革弊政!“何辞身作引”,更是透着一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这哪里是在写春景,分明是在写帝王之志!
洛序深深地看了少卯月一眼。这位女帝陛下,看来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写意。她这是在借着诗会,向自己这个“磨刀石”,还有吴王这个皇兄,表明她的决心啊。
“黄兄这词,听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洛序凑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考状元,好入阁拜相,指点江山呢。”
少卯月淡淡一笑,重新坐回位置上:“洛兄说笑了。不过是感怀时事,随口胡诌罢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那个还停在面前的羽觞上。
“既然皇兄送了我一份大礼,做妹妹的,岂能不回敬一份?”
少卯月心中暗哼一声,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屈,一股柔和却凝练的真元悄然探出。
那羽觞刚刚被侍女重新放入水中,还没漂出两尺远,突然就像是被水底的游鱼顶了一下,猛地加速,违背了物理规律一般,逆着水流的一个小漩涡冲了出去!
“哗啦——”
酒杯破浪而行,径直冲向了主位,最后“当”的一声,撞在了少卯夜面前的案几上,酒水溅了他一身蟒袍。
“咳咳咳……”
正在喝茶看戏的少卯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呛得直咳嗽。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在桌上滴溜溜乱转的酒杯,又看了看台下一脸淡然的少卯月。
好家伙,这是现世报啊!
“王爷!”旁边的侍卫吓了一跳,连忙要上来擦拭。
“无妨,无妨。”少卯夜摆摆手,随手掸了掸衣襟上的酒渍,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看来这曲江的水也是有灵性的,知道本王看戏看得太久,也该下场活动活动了。”
他爽朗地大笑一声,端起那杯“肇事”的酒一饮而尽。
“好!既然到了本王这里,那本王也就不藏拙了。黄公子的《春望》写得大气,本王这首《鹧鸪天》,便叫《春晴漫兴》吧。”
少卯夜站起身,身形魁梧如山,带着一股子行伍之人的豪迈。但他一开口,那词意却意外的沉稳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厌战的悲悯。
“漫倚东风试茗柯,垂纶不钓子陵滩。
新桃自染前溪色,乳燕休衔上苑椽。”
这上阙写得闲适恬淡,颇有几分隐士之风。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凝重起来,看向北方,那里是边境的方向。
“云卧稳,杖藜闲。偶从花市问春盘。
但教四海销兵气,何用青山勒燕然。”
最后两句一出,流觞亭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教四海销兵气,何用青山勒燕然。”
这是何等的胸襟!
对于一个常年带兵打仗的亲王来说,最大的功绩莫过于勒石燕然,封狼居胥。可少卯夜却说,只要天下太平,四海无战事,他宁愿不要那份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名!
洛序听得心头一震。他原以为这位吴王只是个豪爽的武夫,没想到骨子里竟有如此悲天悯人的情怀。这跟自己那首“古来征战几人回”虽然角度不同,但内核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好!”
洛序第一个带头鼓掌,这次他是真心的,“王爷这句‘但教四海销兵气’,胜过这世间无数华丽辞藻!若天下掌兵者皆有此心,何愁百姓不安?”
少卯夜看着洛序,眼中满是欣赏。他哈哈一笑:“洛将军过奖了。本王不过是个粗人,只想早点打完仗,回家抱孙子罢了。”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洛序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
“今日这诗会,有了洛将军的诗,黄公子的词,再加上本王这几句感慨,也算是圆满了。不过,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洛将军,既然这头是你开的,不如就由你来收个尾,如何?”
这是要让自己做压轴文章啊。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洛序身上。顾谢在角落里冷哼一声,似乎在等着看洛序才尽出丑。
洛序也不推辞,他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这满园春色,看着那波光粼粼的曲江水,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既如此,那洛某就再献丑一首。这首词,不写离别,不写家国,只写这当下的春光,只写这当下的心情!”
他手腕一抖,“刷”的一声打开折扇,清风徐来,衣袂飘飘。
“《望江南·流觞台作》!”
洛序声音清越,带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洒脱与通透: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
试上流觞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
烟雨暗千家。”
这几句写景,清新自然,将这暮春时节的长安烟雨描绘得如在眼前。
紧接着,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感慨: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说到这里,洛序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野心勃勃的女帝,扫过渴望和平的吴王,扫过深情款款的梦凝,最后定格在这一刻的时光里。
他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朗声吐出最后一句:
“诗酒——趁年华!”
诗酒趁年华!
这就五个字,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房。
是啊,管他什么家国大事,管他什么离愁别绪。趁着春光未老,趁着年华尚在,有酒且喝,有诗且吟!这才是人生该有的态度!这才是少年该有的意气!
“好一个诗酒趁年华!”
少卯月霍然起身,眼中异彩连连。这五个字,比刚才所有的豪言壮语都要来得动人,都要来得洒脱。
“洛兄,受教了!”她对着洛序郑重一拱手。
少卯夜也是抚掌大笑:“痛快!痛快!今日这诗会,有此一句,足矣!”
就连一直看洛序不顺眼的顾谢,此刻也是张口结舌,那句“诗酒趁年华”在他脑子里回荡,让他那些酸溜溜的腹稿全都成了废纸。
梦凝看着那个站在亭边、意气风发的男子,眼中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这就是她看中的男人,不仅有雷霆手段,更有这般超然物外的胸襟。
“公子……”她喃喃自语,这一刻,她的心彻底沦陷。
诗会在这句千古名句中落下了帷幕。
众人意犹未尽地散去,但“诗酒趁年华”这五个字,注定会随着今日的风,传遍整个长安城。
第199章 吴王有女初长成
“诗酒趁年华!”
这五个字仿佛还在流觞亭的梁柱间回荡,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吴王少卯夜站在主位之上,那双虎目圆睁,盯着洛序看了好半晌,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鼓,震得在场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这位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亲王,此刻完全抛却了皇室的矜持。他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那身四爪蟒袍随着他的动作猎猎作响,带起一阵劲风。
还没等洛序反应过来,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洛将军!你这脾气,太对本王的胃口了!”少卯夜满脸红光,那是真情流露的兴奋,“什么无病呻吟,什么伤春悲秋,全都是狗屁!男儿在世,就该有这股子‘且将新火试新茶’的洒脱劲儿!这长安城里,已经很久没出过你这么有种的年轻人了!”
洛序只觉得半边身子都被这一巴掌拍麻了,心里暗自吐槽这位王爷的手劲儿是真大,面上却还得保持着谦逊的微笑。
“王爷过奖了。末将不过是有感而发,让王爷见笑了。”
“见笑?谁敢笑?”少卯夜眼睛一瞪,目光凌厉地扫过四周,“顾状元,你笑了吗?”
正缩在人群后面准备悄悄溜走的顾谢,被这一声点名吓得浑身一哆嗦。他脸色惨白,连忙拱手,声音都在发颤。
“下官……下官不敢。洛将军才情盖世,下官……佩服,佩服。”
顾谢这会儿是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本想踩着洛序上位,结果现在脸都被打肿了,还要被吴王当众处刑。
少卯夜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个跳梁小丑。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洛序,越看越觉得顺眼。
这小子,长得俊俏,又有才华,关键是那股子狂放不羁的劲儿,跟那些只会唯唯诺诺的酸儒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他还是自家皇妹看重的人,是平叛的大功臣。
“洛将军,今日这诗会,你是当之无愧的魁首!”少卯夜豪爽地说道,“既然是魁首,那就得有彩头。本王今日出来得急,也没带什么稀罕物件。”
说着,他伸手在腰间一摸,解下了一块温润剔透的白玉佩。
那玉佩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洁白无瑕,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麒麟脚踏祥云,瑞气千条。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玉质是顶级的羊脂白玉,更是皇室特供的贡品,价值连城还在其次,关键是它代表的身份和地位。
“这块‘麒麟踏云佩’,是当年先皇赏赐给本王的。”少卯夜不由分说,直接抓过洛序的手,将玉佩塞进了他的手心,“今日,本王就把它转赠给你!以此玉,敬你的‘诗酒趁年华’!”
“哗——”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可是吴王的贴身玉佩!是先皇御赐之物!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这不仅仅是一块玉佩,更是吴王府的友谊,是皇室亲王的背书!有了这块玉佩,以后洛序在长安城里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顾谢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嫉妒得面目全非。沈婉盈也是美目圆睁,显然没想到洛序能得到吴王如此青睐。
洛序看着手里这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只觉得有些烫手。
“王爷,这……这也太贵重了。”洛序苦笑着想要推辞,“末将何德何能,敢受此重礼?这可是先皇御赐,末将万万不敢收。”
“哎!给你你就拿着!”少卯夜把脸一板,佯装生气道,“本王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怎么,你看不起本王?还是觉得本王这块玉佩配不上你的诗?”
“末将不敢!”洛序连忙躬身。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这就对了嘛!”少卯夜转怒为喜,哈哈大笑,“这才像个爷们!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一旁的少卯月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这个大皇兄,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实则粗中有细。这一手赠玉,既是拉拢,也是在向外界释放信号——洛序,是他吴王看重的人。
“洛兄,既然是王爷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少卯月适时开口,声音清冷,“长者赐,不敢辞。这块麒麟佩,倒是正配洛兄的麒麟之才。”
洛序无奈,只能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挂在腰间,对着少卯夜郑重一礼。
“那末将就多谢王爷厚爱了。”
“这就对了!”少卯夜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双虎目在洛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洛将军,本王记得,你今年二十有四了吧?”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这熟悉的开场白,这慈祥中透着一丝算计的眼神,怎么跟过年回家七大姑八大姨催婚的架势一模一样?
“回王爷,正是。”洛序硬着头皮回答。
“二十四了啊……也不小了。”少卯夜摸了摸下巴上钢针般的胡须,嘿嘿一笑,“本王听说,你至今尚未婚配?府里也就几个通房丫头?”
洛序眼皮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梦凝。梦凝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攥着手帕的指尖却有些发白。
“大丈夫立业未成,何以家为。”洛序打了个哈哈,试图把话题岔开,“如今北境未平,江南初定,末将只想一心报国,暂未考虑儿女私情。”
“哎!此言差矣!”少卯夜大手一挥,直接否定了洛序的说辞,“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嘛!再说了,报国跟娶媳妇又不冲突!你看本王,当年也是在马背上成的亲,洞房花烛夜第二天就提刀上战场了,也不耽误生娃!”
周围的士子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洛序嘴角抽搐,心说您那是天赋异禀,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洛将军啊,其实本王看你今日这风采,倒是想起了一个人。”少卯夜突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那个音量依然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本王膝下有一女,名唤少玲,封号‘安平郡主’。年方二八,长得那是花容月貌,跟你正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图穷匕见了!
洛序只觉得头皮发麻。皇室赐婚?这可是个大坑啊!要是娶个温婉贤淑的还好,万一是个刁蛮任性的主儿,那自己这下半辈子岂不是要交代了?
第200章 盛情
还没等洛序想好怎么拒绝,少卯夜已经开始自顾自地推销起来了。
“我那个女儿啊,什么都好,就是性子稍微……稍微直爽了那么一点点。”少卯夜比划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手势,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自幼不爱红妆爱武装,整天舞刀弄枪的。上个月,把宰相家的二公子给揍了一顿,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断了两根肋骨。上上个月,把礼部侍郎家的公子扔进了荷花池,说是嫌人家长得太娘炮。”
洛序:“……”
周围的众人:“……”
这也叫“稍微直爽了一点点”?这分明就是个女魔头啊!
断人肋骨,把人扔水里,这哪里是郡主,这简直就是梁山好汉转世投胎!
“那个……王爷。”洛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郡主巾帼不让须眉,乃是女中豪杰。末将……末将一介粗人,怕是高攀不起啊。”
“哎!你这话就不对了!”少卯夜一瞪眼,一副“我看好你”的表情,“正因为她是女中豪杰,才需要你这样的真英雄来降服啊!那些个文弱书生,一个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看见玲儿那把九环大刀腿都软了,怎么配得上她?但是你不一样啊!”
少卯夜越说越兴奋,用力拍着洛序的胸口,拍得砰砰作响。
“你看看你!这身板!结实!这武艺!连欢喜佛都能干趴下!还有这文采!‘醉卧沙场君莫笑’,多豪气!玲儿要是见了你,肯定喜欢!到时候你们俩切磋切磋武艺,那日子过得,多带劲!”
洛序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每天回家,迎接自己的不是温柔的问候,而是一把九环大刀迎面劈来,然后两人在院子里打得飞沙走石,最后以自己被揍趴下结束……
这也太带劲了,带劲得有点要命啊!
“王爷,这……这真的使不得。”洛序苦着脸,求救似的看向一旁的少卯月。
少卯月此时正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侄女了,那确实是个混世魔王。没想到大皇兄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洛序身上,这是要把洛序往火坑里推啊。
不过,看着洛序吃瘪的样子,她心里竟然有一丝莫名的爽快。
“洛兄,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啊。”少卯月摇着折扇,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安平郡主乃是金枝玉叶,又有王爷这般疼爱。若是能尚了郡主,那以后就是皇亲国戚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还推辞什么?”
洛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心说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福分给你你要不要?
“黄公子说笑了。”洛序咬着牙说道,“在下家有悍……咳,在下早已心有所属,不敢耽误郡主终身。”
“心有所属?”少卯夜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洛序身后的梦凝。
梦凝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见众人的目光看来,她并未退缩,反而抬起头,那双美目中带着一丝倔强和期盼,直视着洛序的背影。
“哦——”少卯夜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你是说这位梦凝姑娘?嗨!这有什么冲突的?大丈夫三妻四妾很正常嘛!玲儿做正妻,梦凝姑娘做个侧室,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我那女儿虽然脾气爆了点,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你打得过她,她肯定听你的!”
洛序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王爷的脑回路,简直清奇得让人绝望。合着家庭地位全靠拳头说话是吧?
“王爷,今日诗会,咱们还是只谈风月,不谈婚嫁吧。”洛序实在是招架不住了,只能强行转移话题,“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是不是该进行下一轮了?”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少卯夜一拍大腿,“光顾着高兴了,忘了正事。行行行,这事咱们回头再说。今晚我在府中设宴,专门为你庆功!你可一定要来!把梦凝姑娘也带上!到时候让玲儿出来见见,你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感情嘛,打着打着就有了!”
洛序只能苦笑着拱手:“王爷盛情,末将……尽量,尽量。”
尽量个鬼啊!今晚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他也绝对不去吴王府!
这一场闹剧,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暂时告一段落。
顾谢站在角落里,看着洛序腰间那块晃眼的麒麟佩,又听着吴王要把郡主许配给他的话,嫉妒得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粗鄙的武夫能得到这么多人的青睐?
他阴毒地盯着洛序的背影,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付出代价。
诗会继续进行,但洛序已经没什么心思再作诗了。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肥肉,被一群狼给盯上了。吴王想招女婿,安王想杀他,女帝想利用他,这长安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好不容易熬到了诗会结束,洛序找了个借口,带着梦凝和护卫们匆匆离开了曲江池。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洛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比在战场上打了一仗还累。
“公子。”
梦凝轻柔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她手里捧着那块麒麟佩,眼神复杂地看着洛序。
“这块玉佩,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洛序接过玉佩,随手在手里抛了抛,苦笑道:“还能怎么处置?供起来呗。这可是个烫手山芋,也是个护身符。有了它,至少明面上没人敢动我。至于那个安平郡主……”
他打了个寒颤,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梦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有些担忧地说道:“可是吴王殿下那边……”
“放心吧,我有分寸。”洛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长安城里想算计我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个。倒是你,今天受委屈了。”
梦凝摇摇头,顺势靠在洛序的肩膀上,柔声道:“只要公子心里有我,梦凝便不委屈。”
马车辘辘,驶向未知的迷雾。
第201章 是祸躲不过
马车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上碾过,发出枯燥单调的隆隆声。
洛序手里摩挲着那块温润的麒麟踏云佩,指尖传来一阵阵凉意,但他心里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躲?往哪儿躲?”
洛序突然嗤笑一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闷。他想通了。这麒麟佩都收了,等于已经在大脑门上贴了“吴王党”的标签。这时候要是再扭扭捏捏不去赴宴,不仅得罪了这个手握重兵的亲王,还会让暗中窥伺的安王党觉得他是个软柿子,谁都能上来捏一把。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停车!”洛序猛地敲了敲车厢壁。
马车应声而停,外面传来车夫疑惑的声音:“公子,怎么了?前面就要到府了。”
“不回府了。”洛序掀开车帘,看着天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残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掉头,去永兴坊,吴王府!”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祁歆在外面抱拳应道:“是,公子!”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迟疑,只有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肃杀。
梦凝有些惊讶地抬起头,那双美目中闪过一丝担忧:“公子,您真的要去?听说那位安平郡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洛序转过头,冲着梦凝眨了眨眼,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再说了,本公子我也很好奇,这位传说中能把宰相公子肋骨打断的女魔头,到底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要是真那么可怕,大不了我到时候装晕,让你把我抬回来。”
梦凝被他逗笑了,原本紧张的气氛消散了不少。她轻轻整理了一下洛序的衣领,柔声道:“那梦凝便陪公子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
永兴坊,吴王府。
不同于安王府那种江南园林式的精致婉约,也不像洛府那种书香门第的沉稳大气,吴王府给人的第一印象就两个字——硬核。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蹲在门口,龇牙咧嘴,凶相毕露,那石料也没怎么精细打磨,透着一股子粗犷的野性。门口站岗的也不是普通的家丁,而是两排身穿铁甲、手持长戟的精锐亲兵,一个个杀气腾腾,眼神锐利得像鹰隼。
洛序刚一下车,就感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好家伙,这哪是王府,分明就是个兵营。”洛序在心里吐槽道,“看来这位王爷说他洞房花烛夜第二天就上战场,还真不是吹牛。”
“哈哈哈!洛将军!你果然是个爽快人!”
还没等通报,一阵洪亮的笑声就从门内传了出来。少卯夜依旧穿着那身四爪蟒袍,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他身后并没有跟着什么莺莺燕燕的侍女,而是一群同样身形魁梧的亲兵和……几条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猎犬。
“末将参见王爷。”洛序连忙行礼。
“免礼免礼!到了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少卯夜一把扶住洛序,那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本王就知道你肯定会来!酒宴已经备好了,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洛序身后的梦凝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梦凝姑娘也来了?好!有佳人佐酒,这酒喝起来才更有滋味!请!”
一行人进了王府。
穿过前院,洛序更是大开眼界。别的王府前院种的是奇花异草,养的是金鱼锦鲤。这吴王府倒好,前院直接改成了一个巨大的演武场。两侧的兵器架上摆满了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在夕阳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地上铺的也不是青砖,而是夯实的黄土,上面还残留着不少马蹄印和深深的刀痕。
“怎么样?本王这院子还算宽敞吧?”少卯夜指着演武场,一脸自豪,“平时没事的时候,本王就喜欢在这儿练练手。洛将军,听说你在北境也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待会儿喝高兴了,咱们也下来切磋两把?”
洛序看着那架子上重达百斤的石锁,再看看自己这小身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王爷神力盖世,末将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就不献丑了。”洛序赶紧认怂,“咱们还是先喝酒,喝酒。”
“哈哈,你小子,谦虚!”
少卯夜领着众人来到正厅。这正厅的布置也极其简单粗暴,没有那些屏风字画,墙上挂着的是一张巨大的北境堪舆图,还有几张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完整皮毛。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没有什么精致的小碟小碗,全是整鸡整鸭、大块的酱牛肉,还有那还没开封的一坛坛烈酒。
这哪里是宴请文人雅士的风格,简直就是梁山聚义厅。
“坐!都坐!”少卯夜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大手一挥,“把郡主叫出来!就说贵客到了!”
听到“郡主”二字,旁边的几个侍女身子明显抖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畏惧,连忙低着头退了下去。
洛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连自家的侍女都怕成这样,这安平郡主到底是个什么狠角色?
“洛将军啊,实不相瞒。”少卯夜端起酒碗,给洛序倒了满满一大碗,“我这个女儿,那是真的让我头疼。这满长安城的公子哥,她是一个都看不上。上次那个礼部侍郎的儿子,就因为多看了她两眼,说了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直接被她拎着领子扔进了荷花池,大冬天的,差点没给冻死。”
洛序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抖,酒水洒出来几滴。
“那……那是该扔。”洛序干笑着附和,“这种迂腐之人,确实欠教训。”
“是吧!你也觉得打得好?”少卯夜一听这话,更来劲了,“我就说嘛,咱们是一路人!来,干了!”
洛序无奈,只能仰头将那碗烈酒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到胃里,让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就在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声音不像是绣花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倒像是穿着铁靴在走路。
紧接着,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英气的声音响起。
“父王!你又在跟谁喝酒?是不是又想把哪个倒霉蛋塞给我?”
随着声音,一道红色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洛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做好了看到一个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女壮士的心理准备。
然而,当那个身影完全出现在视线中时,他却愣住了。
第202章 少玲
走进来的少女,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恐怖。
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用黑色的绑带扎紧,显得干练利落。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绑成马尾,随着她的走动一甩一甩的。
她的五官并不像梦凝那样柔美婉约,反而带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明艳。眉毛略粗,斜飞入鬓,眼睛大而亮,眼神中透着一股子野性难驯的光芒。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虽然手里没拿九环大刀,但她腰间确实挂着一条暗红色的软鞭,那鞭梢上还带着倒刺,一看就不是用来装饰的。
这哪里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女魔头,分明就是一朵带刺的红玫瑰,一匹还没被驯服的烈马!
“玲儿!不得无礼!”少卯夜板起脸呵斥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威严,反而透着一股子宠溺,“这位是平西将军洛序!也就是今天在曲江诗会上作出‘醉卧沙场君莫笑’的那位大才子!也是北境的大英雄!还不快见过洛将军!”
少玲停下脚步,双手抱胸,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洛序,就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或者……是一个即将上擂台的对手。
“你就是那个洛序?”
她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好奇。
“长得倒是挺人模狗样的,不像那些酸儒那么倒胃口。不过……”
她的目光落在洛序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这手这么嫩,拿得动刀吗?父王,你该不会又被骗了吧?别是个只会写几句酸诗的绣花枕头吧?”
洛序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放下酒碗,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他站起身,迎着少玲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郡主这话就不对了。”洛序伸出右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掌心隐隐有蓝色的电弧一闪而逝,“这手虽然嫩了点,但杀起人来,未必比郡主的鞭子慢。至于是不是绣花枕头……”
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杀气瞬间爆发,直逼少玲而去。
“郡主如果不信,大可以来试试。”
少玲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便是更加炽热的战意。
“好!够狂!”
她手腕一抖,“啪”的一声,腰间的软鞭如同灵蛇出洞,狠狠地抽在了地上的青砖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
“那就让本郡主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看着地上那道被鞭子抽出来的深深白印,洛序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要是抽在身上,估计得皮开肉绽。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不仅没收敛,反而更加灿烂了几分。他并没有拔剑,也没有退缩,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郡主好鞭法!这一手‘灵蛇出洞’,劲力通透,准头十足,若是放在战场上,定能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
洛序先是一通彩虹屁拍过去,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先把这姑奶奶的火气降下来再说。
少玲原本蓄势待发,准备迎接洛序的反击,结果没想到对方来了这么一出。她愣了一下,手中的鞭子垂下来几分,狐疑地看着洛序。
“少废话!本郡主不吃这套!”少玲柳眉倒竖,虽然嘴上凶,但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明显弱了一些,“你刚才不是挺狂的吗?还要让我看看你有几斤几两,怎么,现在怕了?”
“怕?那是自然怕的。”洛序大大方方地承认了,“郡主神力盖世,我要是真跟你动手,万一磕着碰着,伤了和气不说,还得赔王爷家的地板砖,多不划算。”
旁边的少卯夜听得直乐,大笑道:“没事!砸坏了算本王的!你们尽管打!”
洛序心里暗骂这老狐狸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打打杀杀的,那是莽夫所为。咱们既然是切磋,又是初次见面,不如玩点文明的,既能分出高下,又不伤和气。”
洛序说着,走到那张摆满酒肉的大圆桌旁,伸手将中间的一坛酒推开,清理出一小块空地。
“郡主,敢不敢跟本将军比试一下‘手腕’上的功夫?”
“比手腕?”少玲皱起眉头,把鞭子往腰间一挂,大步走了过来,“怎么个比法?是要比暗器,还是比擒拿?”
“都不是。”洛序把右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掌摊开,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这是我家乡的一种角力游戏,名为‘掰手腕’。规则很简单,两人隔桌相对,肘部不离桌面,手掌相握,发力互搏。谁能把对方的手背压在桌面上,谁就赢。”
少玲盯着洛序的手看了两眼,又看了看那简单的架势,顿时露出不屑的表情。
“就这?这也太小儿科了吧?”她冷哼一声,“本郡主三岁就不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了。”
“哎,郡主此言差矣。”洛序摇了摇头,一脸高深莫测,“大道至简。这掰手腕虽然看着简单,却最能考验一个人的爆发力、耐力和意志力。而且……”
他故意压低声音,用一种激将的语气说道:“而且这可是纯粹的力量比拼,没有任何花哨可言。郡主该不会是怕力气不如我这个‘绣花枕头’,所以不敢接招吧?”
“放屁!”
少玲果然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她一听这话,那张英气十足的小脸顿时涨红了,一把撸起袖子,露出半截紧致结实的小臂。
“比就比!本郡主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生神力!”
她大马金刀地在洛序对面坐下,“砰”的一声把手肘砸在桌面上,那张红木圆桌都跟着颤了三颤。
“来!”
洛序看着她那只虽然不算粗壮,但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的手臂,心里稍微打了个突。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好歹也是炼气后期的修士,体内有真元加持,就算不用法术,单纯用真元强化肌肉力量,对付一个凡人武者应该也是绰绰有余吧?
“好!那就请王爷做个裁判!”
第203章 女魔头
洛序伸出手,握住了少玲的手。
入手的感觉并不像梦凝那样柔软细腻,反而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掌心温热干燥,手指修长有力,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铁钳。
“准备好了吗?”少卯夜凑过来,一脸兴奋地看着两只交握的手。
“随时奉陪。”洛序自信满满。
“废话少说!”少玲瞪着眼睛。
“开始!”
随着少卯夜一声令下,洛序只觉得掌心一紧,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瞬间从对面传来!
“卧槽!”
洛序心里的自信在这一瞬间崩塌了。这哪里是女人的手?这分明就是液压钳!
他原本还想着要不要让让这丫头,免得她输得太难看面子上挂不住。结果这一上手,他发现自己简直是想多了。如果不拼尽全力,恐怕一秒钟就会被秒杀!
“给本郡主趴下!”
少玲娇喝一声,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紧绷,青筋微微暴起,那股力量如同洪荒猛兽般撞了过来。
洛序的手臂瞬间被压得倾斜了四十五度!
“顶住!”
洛序咬紧牙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狰狞。他再也不敢托大,立刻调动丹田内的真元。
“滋滋——”
淡蓝色的电流在他体内疯狂流窜,顺着经脉涌向右臂。真元刺激着肌肉纤维,爆发出远超常人的力量。
“起!”
洛序低吼一声,凭借着作弊般的真元加持,硬生生地止住了颓势,甚至还一点点地把手臂扳回来了一些。
“咦?”
少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原本以为这个小白脸肯定是一触即溃,没想到竟然还能反抗?而且这股力量……怎么感觉怪怪的,有点麻酥酥的?
“有点意思!”
少玲眼中的战意更浓了。她嘴角勾起一抹狂野的笑容,深吸一口气,体内似乎传来一阵类似虎豹雷音的闷响。
这是武道修为达到极高深境界的表现!
“你也太小看本郡主了!开!”
随着她的一声暴喝,一股更加恐怖的力量爆发出来。这一次,不仅仅是肌肉的力量,更有一股霸道至极的内劲顺着她的手臂冲了出来,直接撞散了洛序刚刚凝聚起来的真元!
洛序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被一辆疾驰的重卡正面撞上,那种绝对的力量压制让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即便他是修真者,即便他用了真元作弊,但在绝对的武道天赋和肉体力量面前,依然显得如此脆弱。
“咔嚓——”
那是桌子发出的哀鸣。
“砰!”
没有任何悬念,洛序的手背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碗筷齐齐跳了起来。
“啊——疼疼疼!”
洛序惨叫一声,感觉自己的手腕都要断了。
全场一片寂静。
就连一直对自家公子盲目自信的墨璃,此刻也是张大了嘴巴,一脸见鬼的表情。
公子……居然输了?而且还是在用了那种会放电的功夫之后输了?
“承让!”
少玲松开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看着正捂着手腕呲牙咧嘴的洛序,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洛大才子?现在知道本郡主的厉害了吧?哼,绣花枕头就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虽然嘴上损着,但她看洛序的眼神却变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扑,力量绝对不小,能接住她七成力道的人,在长安城的公子哥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郡主神力……在下甘拜下风。”洛序揉着红肿的手腕,这回是真服气了。这安平郡主简直就是个人形暴龙,怪不得能把宰相公子肋骨打断,这要是真娶回家,自己怕是活不过第二天。
“哈哈哈!精彩!精彩!”
少卯夜看得那叫一个过瘾,他大笑着拍着桌子,“洛将军,你也别灰心!玲儿可是天生神力,再加上从小练武,这长安城里能在力气上赢过她的,还真没几个!你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
洛序苦笑:“王爷,您这安慰听着怎么这么扎心呢。”
“行了行了,胜负乃兵家常事!”少卯夜大手一挥,“既然比试完了,那就喝酒!玲儿,你也坐下!今天洛将军是客,你不许再胡闹!”
少玲这次倒是听话,大咧咧地在洛序对面坐下,拿起一坛酒,“拍”的一声拍开泥封,直接给洛序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喂,那个姓洛的。”少玲端起酒碗,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洛序,“虽然你力气小了点,但也算是个爷们,没像那些软脚虾一样求饶。这碗酒,本郡主敬你!”
说完,她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干了,一滴没洒。
洛序看着那比脸还大的海碗,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敬酒,这分明是想灌死我啊!
不过输人不输阵,既然力气比不过,喝酒总不能再怂了。好歹自己还能用真元逼酒,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郡主豪气!那洛某就舍命陪君子了!”
洛序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气氛终于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变得热络起来。
席间,少卯夜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己的女儿,一会儿说少玲虽然脾气爆但心眼好,一会儿说洛序文武双全正是良配。
洛序只能一边用真元化解酒气,一边打着太极。
“王爷谬赞了,末将这种粗人,哪里配得上郡主。”
“配得上!怎么配不上!”少卯夜喝高了,脸红脖子粗的,“我看你们俩刚才那一下,手牵手的,多般配啊!”
“噗——”正在喝酒的少玲一口酒喷了出来,“父王!谁跟他手牵手了!那是比武!比武!”
她瞪了洛序一眼,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但很快就被那股子凶悍劲儿给掩盖过去了。
“姓洛的,你别听我父王瞎说!”少玲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威胁道,“你要是敢打本郡主的主意,我就把你另一只手也给掰折了!”
洛序连忙举起双手投降:“郡主放心!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我对郡主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他是真的不敢。这要是娶回去,那就不是夫妻生活,那是荒野求生啊!
梦凝坐在一旁,看着洛序那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忍不住掩嘴轻笑。她虽然没说话,但一直细心地给洛序夹菜、添酒,那温柔体贴的模样,跟对面的“女张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少玲看着梦凝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忍不住撇了撇嘴:“喂,那个弹琴的。你整天这么伺候他,不累吗?女人就该像我这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靠男人有什么出息?”
梦凝并未动怒,只是浅浅一笑,声音柔和却坚定:“郡主是天上的鹰,自有翱翔天际的快活。梦凝是池中的莲,只想守着这一方清水,为知己者开。各有各的活法,并不分高下。”
“哼,文绉绉的,听不懂。”少玲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抓起一只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月上中天。
虽然中间少不了少玲的冷嘲热讽和少卯夜的乱点鸳鸯谱,但总体来说,还算是宾主尽欢。洛序凭借着真元逼酒的外挂,硬是把少卯夜给喝趴下了,就连少玲也是眼神迷离,舌头打结。
“行……行啊你小子……”少玲指着洛序,身体晃晃悠悠的,“看着……看着不咋地,这酒量……倒是……倒是挺爷们……”
说完,“砰”的一声,一头栽倒在桌子上,睡着了。
洛序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总算是混过去了。”
他站起身,感觉脚步也有点虚浮。虽然能逼酒,但这喝得实在是太多了,身体还是有些吃不消。
“公子,咱们回去吧。”梦凝扶住他,柔声说道。
“走!赶紧走!”洛序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再待下去,这王爷醒了又要逼婚了。”
在王府管家的恭送下,洛序一行人逃也似的离开了吴王府。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洛序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长安城,果然是卧虎藏龙啊。一个郡主都这么变态,看来以后还是得低调点。”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麒麟佩,借着月光看了看。
今天这一趟,虽然受了点皮肉之苦,但收获也是巨大的。不仅拿到了吴王的信物,还算是暂时稳住了那个女魔头。只要自己不作死,短时间内应该不用担心被抓去当压寨夫婿了。
“公子,您的手……”苏晚拿出一瓶药膏,心疼地看着洛序红肿的手腕。
“没事,小伤。”洛序摆摆手,“回去让殷老师给我施个法,明天就好了。”
提到殷婵,洛序突然想起来,自己出来一整天了,还没回去看看那位沉迷研究的“网瘾少女”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殷老师把那个‘金光神咒’研究透了没有。”洛序喃喃自语,“要是能学会那个,以后再遇到这种女暴龙,我直接开个盾,累死她也掰不动我。
第204章 简化版金光神咒
马车在洛府门口刚一停稳,洛序就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嗖的一下钻了出来。
这一晚上,又是拼酒又是比手腕,还得应付那个要把女儿强塞给他的吴王,简直比在北境杀个七进七出还累。特别是右手腕,到现在还是一跳一跳地疼,那安平郡主的手劲儿,绝对是练过什么大力金刚掌之类的硬气功。
“公子,小心台阶。”苏晚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柔和的烛光驱散了夜色的寒意。
“没事,我还没醉到路都走不直的地步。”洛序摆摆手,深吸了一口自家院子里清冽的空气,“还是家里好啊,没那么多妖魔鬼怪。”
刚走进二门,还没等到正房,一道白色的身影就像是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回廊的尽头。
月光下,殷婵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只是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些凌乱,几缕青丝垂在额前,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眸子,此刻竟然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狂热。
“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很久没喝水了,但语气里的急切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护卫们下意识地紧绷了身体,祁歆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待看清是殷婵后,才松了一口气,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这位供奉大人的气场,实在是太强了。
“殷老师?这么晚还没睡?”洛序被她这副“修仙过度”的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是……走火入魔了?”
殷婵根本没理会他的调侃,身形一晃,瞬间跨越了十几步的距离,直接抓住了洛序那只完好的左手腕。
“跟我来。”
“哎哎哎!轻点!男女授受不亲啊!”
洛序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身不由己地被她拖着往书房走去。那力道,虽然比不上安平郡主那么蛮横,但也绝对不是他现在这个残废状态能反抗的。
“我有重大发现。”殷婵头也不回,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关于那个‘金光神咒’。”
一听这话,洛序也不挣扎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成了?”
“算是。”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书房,“砰”的一声,房门被殷婵用真气狠狠关上,把一脸懵逼的护卫们关在了门外。
书房里乱得像是个遭了贼的案发现场。
原本整洁的地面上铺满了写满鬼画符的宣纸,桌子上堆着各种洛序看不懂的阵盘和灵石残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是电线短路后的味道。
殷婵把洛序按在椅子上,自己则站在他对面,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就像是在看一只即将上解剖台的小白鼠。
“那个符箓,太复杂了。”殷婵语速极快,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高冷,“它涉及到的天地法则层级极高,以我现在的境界,哪怕是照猫画虎,也无法完全复刻出它的神韵。强行构建,只会像上次那样抽干真元。”
洛序点了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那是道教八大神咒之一,要是这么容易就被破解,那才叫见鬼了。
“所以呢?”
“所以我换了个思路。”殷婵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拍在洛序面前,“既然无法复刻全貌,那就只取其‘形’,弃其‘神’。我拆解了其中最核心的防御架构,剔除了那些需要感悟大道法则的部分,用我们这个世界的灵气运行逻辑重新编排了一遍。”
洛序看着纸上那个虽然依旧复杂,但明显比原版简洁了不少的图案,脑子里蹦出一个词:
阉割版?
不对,应该叫“青春版”或者“平民版”。
“天才啊殷老师!”洛序由衷地竖起大拇指,“这叫什么?这叫本土化改良!这叫因地制宜!”
“少贫嘴。”殷婵虽然板着脸,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好心情,“我给它取名‘护体金光’。理论上,它只需要练气期的真元就能催动,虽然防御力远不如原版,但胜在瞬发、消耗小。”
“理论上?”洛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也就是说,还没实测过?”
殷婵看着他,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就是我等你回来的原因。”
洛序只觉得后背一凉,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那个……殷老师,我觉得这种神圣的实验,还是你自己来比较稳妥。毕竟你是元婴大能,皮糙肉厚……啊呸,是功力深厚。”
“我体内真元太过庞大,一旦运转,会自动修补这个模型的漏洞,测不出它的真实下限。”殷婵理直气壮地说道,“你才练气后期,真元驳杂且微弱,正是最好的试金石。”
合着我是因为太菜才被选中的?
还没等洛序抗议,殷婵已经伸出手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凝神!我传你法门!”
一股清凉的神念瞬间涌入洛序的识海。
并没有想象中的庞大信息流冲击,正如殷婵所说,这个简化版的模型非常精简。在洛序这个现代人的眼里,它就像是一个极其精妙的电路图,真元是电流,符文是电阻和电容。只要按照特定的路线通电,就能形成一个闭环的磁场。
“这结构……有点像法拉第笼啊。”
洛序心中一动,凭借着理工男的直觉,他迅速理解了这个模型的原理。
他闭上眼,调动丹田内那团还算充盈的真元,按照识海中的图谱开始运转。
第一次尝试,真元在经脉中有些生涩。
第二次,稍微顺畅了一些。
第三次……
“嗡!”
一声轻响。
洛序只觉得周身一暖,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凭空浮现,紧贴着他的皮肤,就像是穿了一件金色的紧身衣。光膜虽然只有薄薄一层,且光芒有些黯淡,但却给人一种坚韧的感觉。
“成了!”洛序惊喜地睁开眼,看着自己发光的双手,“这么简单?”
“这只是第一步。”殷婵后退了两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晶莹剔透的冰锥,那是她随手凝聚的水系法术,“站好别动。”
“哎?你要干嘛?谋杀亲徒啊!”
“测试强度。”
话音未落,殷婵手腕一抖。
“咻!”
冰锥化作一道寒光,直奔洛序的胸口而来!这一击虽然没用全力,但也绝对相当于筑基期修士的一击,若是扎实了,洛序绝对得透心凉。
“卧槽!”
洛序吓得汗毛倒竖,本能地想要躲闪,但身体却被殷婵的气机锁定了,根本动弹不得。他只能拼命地往那层金光里灌注真元。
“挡住!给我挡住!”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冰锥狠狠地撞在了金光之上,那层看似薄弱的光膜猛地向内凹陷了一下,就像是被戳了一指头的气球,表面荡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洛序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人锤了一拳,但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下一秒,“咔嚓”一声,冰锥寸寸碎裂,化作一地冰渣。而那层金光在剧烈颤抖了几下后,竟然慢慢恢复了原状,虽然光芒比刚才更暗了一些,但确实没有破!
“挡……挡住了?”
洛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一脸的难以置信。
练气期挡筑基期?这可是跨大境界的防御啊!虽然只是随手一击,但这防御力也足够惊人了!
第205章 无隔夜之仇
“果然。”殷婵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她快步走上前,仔细检查着洛序身上的光膜,“结构很稳定,受到冲击后会自动分散受力点。这‘金光神咒’的底层逻辑简直完美,哪怕只是个简化版,也足以碾压当世绝大多数防御法术!”
她看着洛序,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有了这个,你在筑基期以下的战斗中,几乎可以立于不败之地!甚至面对筑基初期的修士,也能抗上几招,争取逃跑的时间!”
洛序也被这效果惊呆了。这哪里是法术,这简直就是给了他一条命啊!
“殷老师!你太牛了!”洛序激动得一把抱住了殷婵,“这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神技啊!”
殷婵身子一僵,显然不习惯这种亲密的接触。她冷着脸,一把推开洛序,顺手还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少动手动脚。还有,别高兴得太早。”
她指了指洛序身上正在快速消散的金光。
“这法术虽然强,但对真元的消耗也是巨大的。以你现在的修为,顶多维持一炷香的时间。若是受到攻击,消耗会加倍。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开启。”
洛序嘿嘿一笑,完全没把这点打击放在心上。
“一炷香也够了!真男人,哪怕只有三秒也是无敌的!”
殷婵皱了皱眉,虽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虎狼之词,但直觉告诉她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行了,既然测试成功,我也该去完善后续的细节了。”殷婵打了个哈欠,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这几天我要闭关,把这个法术刻录进玉简里。你没事别来烦我。”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内室走。
“等等!”洛序突然叫住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麒麟佩,“殷老师,你看看这个。”
殷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麒麟佩?皇室的东西?”她只是扫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里面有一道微弱的龙气,能辟邪,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精神攻击。除此之外,就是块好点的玉罢了。”
“能抵御精神攻击?”洛序眼睛一亮,“那对那个‘梦魇’有没有用?”
“有点用,但不大。”殷婵淡淡地说道,“如果是安王府那个紫藤萝妖亲自出手,这块玉佩顶多能让你在梦里多挣扎一会儿。想保命,还得靠你自己。”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屏风后。
洛序握着玉佩,若有所思。
虽然殷婵说得轻描淡写,但这块玉佩的价值显然不止于此。能辟邪,还能抵御精神攻击,这对于即将面对安王各种阴招的他来说,绝对是个好东西。
“看来,这软饭吃得还是挺值的。”
洛序收起玉佩,看了看窗外。夜色已深,护卫们还在外面守着。
经过这一番折腾,他原本的酒意早就醒了,现在精神得不得了。
“既然睡不着,那就干点正事吧。”
洛序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张新的宣纸,提笔写下了几个名字:
安王、顾谢、墨家、紫藤萝。
这四个名字,就像是一张网,正慢慢向他收紧。
“顾谢今天丢了这么大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安王被禁足,但这不代表他的爪牙会老实。还有那个紫藤萝妖……”
洛序手中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被动挨打不是我的风格。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个大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既然安王喜欢玩阴的,那我就用“科学”的光辉,照亮你那些阴暗的角落!
书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洛序坐在那张被他视作“作战指挥台”的宽大紫檀木书桌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祁歆。”
他轻唤了一声。
几乎是在声音落地的瞬间,一道黑影从窗外的阴影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翻入书房,单膝跪地。
“公子,属下在。”
祁歆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束起,神情肃穆。作为洛府护卫队的队长,她就像是一把随时待命的暗刃,只要洛序一声令下,哪怕是龙潭虎穴她也敢闯。
洛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么晚叫你,是有个急活。”洛序拿起桌上的那张宣纸,指了指上面“顾谢”这两个字,“这个人,你熟吗?”
祁歆抬头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新科状元顾谢。今日在诗会上对公子出言不逊的那位。属下记得他。”
“记得就好。”洛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种玩世不恭的气质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阴狠,“既然是安王养的狗,那肯定没少帮着主子干脏活。我要你连夜去查他的底细。越细越好。”
祁歆抱拳:“是查他是否有贪腐、结党之嫌吗?”
“那些太慢了。”洛序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我要查的是他的私德。比如,有没有始乱终弃过哪家姑娘?有没有去过什么见不得人的暗娼馆?或者,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比如喜欢偷看寡妇洗澡,或者喜欢穿女人的肚兜?”
祁歆一愣,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错愕。
“公子,这……”
“怎么?觉得下作?”洛序身体前倾,直视着祁歆的眼睛,“祁歆,你要记住。对付君子,我们要用君子的手段。但对付这种伪君子,就要比他更流氓。安王想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搞死我,那我就先把他这条乱叫的狗给废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我要让长安城的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他的丑事。我要让他只要一出门,就被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淹没。明白了吗?”
祁歆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错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服从。
“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哪怕把顾家祖坟刨开看看到底是不是冒了青烟,属下也会查个水落石出。”
“去吧。小心点,别露了行踪。”
“是!”
祁歆身影一闪,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第206章 科技改变生活,也改变死法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洛序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
舆论战这东西,在现代那是被玩烂了的套路,但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异界,那就是降维打击的大杀器。只要顾谢屁股底下有一点屎,洛序就能把它放大成漫天飞翔的奥利给。
“好了,脏活安排下去了。接下来,该干点技术活了。”
洛序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个被殷婵画得密密麻麻的法术模型图上。
“护体金光……这玩意儿虽然好用,但那个‘一炷香’的续航实在是太拉胯了。”
他拿起毛笔,在纸上那个圆形的防护罩旁边,画了一个奇怪的网格状图案。
作为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外加大学理工科洗礼的现代青年,洛序看着这个纯能量堆砌出来的光罩,怎么看怎么觉得浪费。
“这不就是个实心的铁球吗?虽然结实,但死沉死沉的。如果是为了防御雷电或者能量冲击,为什么要用实心的?”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迈克尔·法拉第。
那个玩弄电磁学的男人。
“法拉第笼原理。只要是良导体,做成网状结构,就能有效屏蔽外部的电场干扰。既然真元也是一种能量流,那能不能把这个‘实心光罩’改成‘网状光罩’?”
洛序越想越觉得可行。
如果把那一层厚厚的真元光膜,抽丝剥茧,编织成一个高密度的六边形蜂巢网格,那么在同样的防御面积下,真元的消耗量至少能降低一半!
而且,网格结构本身就具有极强的稳定性。蜂巢结构可是自然界进化出来的最优解。
“试试!”
洛序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双眼,意识沉入识海。
在他的识海中,那个原本由殷婵烙印进去的、如同金色蛋壳般的法术模型正在缓缓旋转。
“拆!”
洛序心念一动,强行控制着真元,开始对这个已经成型的模型进行“暴力改装”。
这可是个精细活。
他要将那些原本连成一片的真元流,拆分成无数根细小的“金线”,然后像织毛衣一样,把它们重新编织起来。
“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
冷汗顺着洛序的额头滑落。这种微操对神识的消耗极大,就像是用镊子在一粒米上雕刻清明上河图。
“滋滋——”
识海中传来一阵不稳定的波动,那是模型即将崩溃的前兆。
“稳住!别慌!这就是个电路图!这是并联!不是串联!”
洛序咬紧牙关,强行用现代物理学的逻辑去压制那些躁动的灵气。
“六边形!我要的是六边形!”
他在心里怒吼一声,所有的神识瞬间爆发,将那些散乱的金线强行扭曲、连接、固定。
“嗡!”
一声轻鸣。
识海中的金色蛋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细密金色六边形组成的、如同蜂巢般的网状球体。它通透、轻盈,却散发着一种更加精密、更加危险的气息。
“成了?”
洛序猛地睁开眼,顾不上擦汗,直接抬手掐诀。
“护体金光·法拉第限定版!开!”
“唰!”
一层金光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但这层金光不再是之前那种朦朦胧胧的光膜,而是清晰可见的网格状!无数细小的金色六边形紧密排列,在他周身流转不休。
洛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层网格就像是一件极具科幻感的金色纳米战衣,既拉风又透气。
最关键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真元的流逝速度,比之前慢了足足一倍!
“哈哈!真的行!”
洛序兴奋地从地上跳了起来。
“续航翻倍!而且这结构……”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砚台,狠狠地往自己大腿上砸去。
“砰!”
砚台砸在金光上,那个受力点的六边形猛地亮起,紧接着,周围的一圈六边形也随之亮起,力量瞬间被分散到了整个网格结构上。
砚台被弹飞了出去,洛序的大腿连点感觉都没有。
“这就是结构力学的魅力啊!”
洛序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身上的光网。
“还没完。既然是法拉第笼,那就得有接地线。”
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受到强力攻击,能不能把那股冲击力通过脚底的“导线”,直接导入大地?那样一来,只要大地不塌,我就不倒?
洛序尝试着控制脚底的那部分网格,让几缕真元延伸出去,深深地扎入地下的青砖之中。
“滋滋滋——”
就在“接地”完成的一瞬间,洛序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根避雷针。整个人与大地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循环,那种稳如泰山的感觉油然而生。
“完美。”
洛序散去金光,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虽然精神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殷老师要是看到这个,估计得怀疑人生吧?”
他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那块麒麟佩,在手里把玩着。
“有了这个2.0版本的龟壳,再加上这块能防精神攻击的玉佩,还有我那把现代复合弓……安王,顾谢,咱们可以好好玩玩了。”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碎裂声。
“咔。”
声音很小,甚至可能只是夜猫踩过屋顶的声音。
但洛序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麒麟佩被他无声地塞进怀里。
“这么快就来了?”
他并没有大声呼救,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依旧保持着那副瘫坐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只是那只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悄悄地摸向了藏在桌子底下的那个黑匣子。
那是他从现代带回来的另一件大杀器。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洛序在心里默念,眼神冰冷如刀。
洛序坐在椅子上,夸张地张大嘴巴,打了一个足以塞进两个鸡蛋的哈欠。
“啊——这破诗会,真是累死个人。”
他一边大声抱怨着,一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咬合声响起。那是一把经过改装的现代高压电击弩,弩箭的尖端连接着微型高压包,只要一触碰目标,瞬间就能释放出五万伏特的脉冲电流。
这就叫科技改变生活,也改变死法。
第207章 反刺杀
洛序把弩箭压上槽,调整了一下保险开关。
“既然来了,总得留点纪念品再走。空手而归可不是好客之道。”
他在心里嘀咕着,脸上却是一副困倦至极的模样。
“苏晚!苏晚!还没睡吧?给我弄碗莲子羹来!这酒喝多了,胃里烧得慌!”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既是为了麻痹外面的刺客,也是为了给护卫们提个醒——本公子还醒着,都精神点。
喊完这一嗓子,洛序慢吞吞地站起身,像是喝醉了一样晃了两下,然后摇摇晃晃地朝着窗边走去。
“这天儿,怎么这么闷啊。开窗透透气。”
他嘴里嘟囔着,手已经搭在了窗棂上。
此时此刻,屋顶上的那个黑影屏住了呼吸。他就像是一只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毒蛇,那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盯着洛序的后背。
机会!
就在洛序推开窗户,上半身探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的那一瞬间,他的整个后背完全暴露在了刺客的攻击范围内。
这就是绝杀的时机!
“死吧!”
刺客心中怒吼一声,手中的三枚透骨钉带着幽蓝色的毒光,呈品字形激射而出!
“咻——”
破空声极其细微,但在寂静的深夜里依然清晰可闻。
洛序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来了!”
他并没有躲闪,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心念一动,丹田内的真元瞬间沸腾。
“嗡!”
一层细密的金色蜂巢网格瞬间在他体表浮现,光芒流转,如同神灵附体。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三枚足以洞穿钢板的透骨钉,狠狠地撞在了金色的光网上。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被击中的那个六边形网格猛地一亮,紧接着,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就像是水波一样,瞬间沿着周围的网格扩散开来,一直传导到洛序的脚底。
“滋滋——”
洛序只觉得脚下的青砖微微一震,仿佛有一股电流钻入了地下。而他本人,除了感觉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之外,毫发无伤!
那三枚透骨钉被弹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就这?”
洛序猛地转身,手中的电击弩早已举起,黑洞洞的瞄准镜直接锁定了屋顶上那个一脸懵逼的黑影。
“来而不往非礼也!尝尝本公子的‘雷电法王’套餐!”
“崩!”
弩弦震动。
一支带着尾翼的特制弩箭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划破夜空。
那个刺客显然没料到洛序不仅没死,还能瞬间反击。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本能地想要闪避。
但他快,电更快!
“噗!”
弩箭精准地扎在了刺客的大腿上。
紧接着——
“滋啦!!!”
蓝色的电弧瞬间爆发,像是一条狂暴的雷蛇,瞬间缠绕了刺客的全身。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洛府的宁静。
那个刺客浑身剧烈抽搐,像是在跳霹雳舞一样,手中的兵器直接甩飞了出去。五万伏特的电压让他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两眼一翻,直挺挺地从屋顶上滚了下来。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
“搞定!”
洛序吹了吹弩口并不存在的硝烟,一脸的意犹未尽。
“这‘护体金光’真不是盖的,硬抗透骨钉连个印子都没留。就是这电击弩威力有点大,别把人给电傻了,我还指望着问口供呢。”
这时候,院子里的护卫们也反应过来了。
“有刺客!”
“保护公子!”
祁歆和叶璇第一时间冲了进来,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长刀,一脸的杀气。墨璃和苏晚也紧随其后,一个拿着峨眉刺,一个……拿着个平底锅。
当她们冲进院子的时候,只看到洛序好整以暇地站在窗边,而那个倒霉的刺客正躺在地上,浑身冒着黑烟,还在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嘴里吐着白沫。
“这……”
祁歆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结果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公子,您没事吧?”苏晚扔下平底锅,一脸焦急地跑过来检查洛序有没有受伤。
“没事,连皮都没破。”洛序摆摆手,指了指地上的刺客,“把他绑起来,别让他死了。这可是咱们的活口。”
叶璇走过去,熟练地用牛筋绳把那个刺客捆了个结结实实,还顺手卸掉了他的下巴,防止他咬舌自尽。
“公子,这是个死士。”祁歆检查了一下刺客的牙齿,发现里面藏着毒囊,“幸亏公子出手快,不然他就服毒了。”
“死士?”洛序冷笑一声,“安王倒是舍得下本钱。把他弄醒,我有话要问。”
一盆凉水泼了上去。
刺客浑身一激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当他看到站在面前、一脸和善笑容的洛序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刚才那种全身麻痹、灵魂出窍的感觉,简直比地狱还要可怕。
“醒了?”洛序蹲下身,手里把玩着那把电击弩,弩箭的尖端还在冒着蓝色的火花,“说说吧,谁派你来的?顾谢?还是安王?”
刺客紧紧闭着嘴,一言不发,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决绝。
“嘴还挺硬。”洛序也不生气,只是把电击弩凑近了一些,“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来自地狱的刑具。刚才那一下只是开胃菜。如果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比如……让你体验一下持续不断的电疗,直到你的脑子变成浆糊,大小便失禁,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刺客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对于死士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是那种未知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我……我说……”
刺客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心理防线在“雷电法王”的威慑下彻底崩溃。
“是……是顾状元……他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让我来取你的人头……”
“顾谢?”
洛序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这小子,动作还挺快。上午刚被打脸,晚上就派人来杀我。看来这心胸确实只有针眼那么大。”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带下去吧。交给凌霜,让她好好审审,把顾谢这些年的烂账都给我挖出来。”
祁歆点点头,提着像死狗一样的刺客走了。
洛序看着被拖走的刺客,心情大好。
“这下好了,人证物证俱在。顾状元,这回我看你怎么翻身。”
他转身回到书房,重新坐回椅子上。
“殷老师这个‘护体金光’果然给力。不过刚才那一下消耗也不小,得赶紧补补。”
洛序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功法恢复真元。
这一夜,洛府注定无眠。
而远在另一边的顾府,顾谢还在书房里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第208章 猪队友
夜色浓稠如墨,顾府的书房内却是灯火通明。
顾谢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庞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还没消息……怎么还没消息……”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窗外的动静。哪怕是一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一颤。
五百两银子。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私房钱。为了这口恶气,他也是豁出去了。那个死士是他通过特殊渠道找来的,据说从未失手过。只要能把那个该死的洛序干掉,哪怕只是让他缺胳膊少腿,这钱花得也值!
“啪!”
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毫无征兆地推开。
顾谢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跳起来。他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惊恐。
“谁?!”
门口并没有那个死士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那人身形瘦削,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如毒蛇般的眼睛。
看到来人,顾谢眼中的惊恐稍微退去了一些,但随即涌上来的,是更深的敬畏和不安。
“苏……苏先生?您怎么来了?”
被称为苏先生的黑衣人并没有回答,而是反手关上门,迈着无声的步伐走进书房。他走到顾谢面前,目光冰冷地审视着这个平日里自命不凡的新科状元。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响。
顾谢被打得一个踉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迹。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先生,眼中满是屈辱和不解。
“苏先生,您这是……”
“蠢货!”
苏先生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指着顾谢的鼻子,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
“顾谢啊顾谢,王爷费尽心机把你捧上状元的位置,是让你在朝堂上当钉子,不是让你给别人递刀子的!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顾谢捂着脸,虽然心中恼怒,但面对安王的心腹谋士,他根本不敢发作,只能硬着头皮辩解。
“苏先生,我……我这也是为了王爷出气啊!那个洛序在诗会上如此嚣张,不仅羞辱我,还公然跟王爷作对!我若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咱们安王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脸面?你还有脸提脸面?”
苏先生冷笑一声,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在诗会上被人用一首诗踩在脚底下摩擦,那是你技不如人,是你蠢!王爷还能忍。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居然私自买凶杀人!而且还是找那种不入流的江湖死士!”
他逼近一步,那双阴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顾谢,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以为洛序是什么人?他是普通的纨绔子弟吗?他是刚从北境战场上爬回来的杀神!他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他身上甚至还带着那些莫名其妙的‘仙家法器’!连王爷都在他手里吃过亏,连欢喜佛那种元婴期的高手都栽在他手里,你凭什么觉得,就凭你那五百两银子找来的废物,能杀得了他?”
顾谢被骂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依然有些不服气。
“万……万一成功了呢?那个死士可是很有名的……”
“万一?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万一!”
苏先生猛地一挥袖子,将桌上的一方砚台扫落在地,“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你知不知道,要是能杀,王爷早就动手了!还轮得到你?王爷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甚至在鸿门宴上都要跟他虚与委蛇,就是因为还没摸清他的底细!就是因为忌惮他背后那个所谓的‘仙人’!你倒好,自作聪明,直接派人去送死!”
“送死也就罢了,若是那死士嘴不严,把你供出来,你让王爷怎么办?你让整个安王府怎么办?到时候,别说你的状元帽子保不住,就连你顾家九族,都得给你陪葬!”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淋在了顾谢身上。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如果那个死士真的失败了……如果洛序真的抓住了活口……
顾谢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苏先生……苏先生救我!我……我不想死啊!我也是一时糊涂,我也是为了王爷……”
看着地上这摊烂泥,苏先生眼中的鄙夷更甚。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那个死士,大概率是回不来了。洛序那个人,看着玩世不恭,实则心狠手辣。他既然敢在诗会上公然打你的脸,就绝对做好了应对一切报复的准备。”
“那……那怎么办?”顾谢爬过来,想要抓住苏先生的衣角,却被对方嫌弃地避开了。
“怎么办?祈祷吧。”
苏先生的声音冷得像冰。
“祈祷那个死士是个硬骨头,能扛得住拘魔司的酷刑。或者祈祷洛序还没查到你头上。否则……”
他低下头,看着顾谢,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否则,为了保全王爷的大计,你就只能做那个‘弃子’了。顾大人,你好自为之。”
说完,苏先生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门外。
只留下顾谢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颤抖,面如死灰。
“弃子……弃子……”
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有人在敲锣打鼓,还有人在大声叫喊。
“快来看啊!新科状元买凶杀人啦!”
“惊天丑闻!顾状元私德败坏,始乱终弃,还派人暗杀朝廷命官!”
“大字报贴满全城啦!大家快来看啊!”
那声音虽然隔着院墙,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
顾谢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
“完了……”
他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第209章 请顾大人上路
顾府外墙的阴影里,苏先生就像一只倒挂在屋檐下的蝙蝠,半个身子都融进了黑暗之中。
街上的喧闹声越来越大,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那些敲锣打鼓的泼皮显然是拿足了银子,一个个嗓门大得像是在唱戏,把顾谢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编成了顺口溜,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啧。”
苏先生听着那一句句不堪入耳的词儿,面具下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一招太狠了。这不仅仅是要毁了顾谢的名声,这是要断了安王府在士林中的根基。如果不尽快止损,等到天亮,这把火就会烧到王爷身上。到时候御史台那帮疯狗肯定会闻着味儿扑上来,给王爷扣一个“识人不明、包庇奸佞”的帽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这是从西洋流传过来的稀罕玩意儿,王爷赏的。
一点一刻。
“顾状元,看来你的运气确实不太好。”
苏先生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处理废弃物品般的冷漠。他将怀表收好,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原地。
书房内,顾谢刚刚从昏厥中悠悠转醒。
大脑还有些混沌,耳边依旧嗡嗡作响。他茫然地看着熟悉的天花板,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股刺骨的寒意便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醒了?”
那个如同恶魔般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谢猛地坐起身,惊恐地看向站在书桌旁的黑衣人。
“苏……苏先生?您……您没走?”
顾谢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希冀的光芒。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抱住苏先生的大腿,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苏先生!您是回来救我的对不对?我就知道王爷不会放弃我!我还有用!我在翰林院还有人脉!我还能写文章骂那个洛序!求求您,带我走!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苏先生微微侧身,避开了顾谢那双脏兮兮的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新科状元,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顾大人,冷静点。”
苏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洁白的丝帛,慢条斯理地在手中拉直,试了试韧性。
“王爷确实没有放弃你。王爷说了,你是他的门生,代表的是安王府的脸面。既然活着已经无法挽回颜面,那就只能让你用死来证明清白了。”
顾谢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条白绫,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死……证明清白?”
“没错。”苏先生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只要你‘畏罪自杀’,留下一封绝笔信,痛斥洛序污蔑陷害,以死明志。那么,今晚这满城的流言蜚语,就会变成洛序逼死朝廷命官的铁证。到时候,士林的怒火就会烧向洛序,王爷再在朝堂上运作一番,你顾家或许还能保全,而那个洛序,不死也得脱层皮。”
顾谢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不!我不想死!凭什么要我死!那刺客又不是我杀的!是洛序!是他害我!”
他一边嘶吼着,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退,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黑衣人。
“我也想让你活。可惜,你太蠢了。”
苏先生摇了摇头,一步步逼近。
“如果不死,等到天亮,拘魔司的人就会上门。到时候进了昭狱,你这细皮嫩肉的,能扛得住几道刑?万一你嘴不严,把王爷供出来怎么办?所以,为了王爷,为了顾家,请顾大人——上路。”
话音未落,苏先生的身影骤然暴起!
“救——”
顾谢刚张开嘴,一个“命”字还没喊出来,喉咙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卡住。
苏先生单手将他提了起来,就像提着一只待宰的小鸡。顾谢双脚离地,拼命地踢腾着,双手死死地抠着苏先生的手臂,指甲都抠断了,却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别挣扎了。很快的。”
苏先生另一只手熟练地将白绫甩过房梁,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将顾谢的脖子套了进去。
“呃……咯咯……”
顾谢的眼球暴突,舌头伸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声。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着,试图抓住那根夺命的白绫,但在苏先生内力的压制下,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苏先生松开手,退后两步,冷漠地看着顾谢在空中痛苦地挣扎、抽搐。
一下,两下,三下……
渐渐地,顾谢的动作慢了下来,双腿不再踢腾,只是偶尔神经质地抽动一下。他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绝望,最后彻底失去了光彩,变成了一片死灰。
一刻钟后。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新科状元顾谢,像一条咸鱼一样挂在房梁上,随风微微晃动。
苏先生走上前,探了探顾谢的鼻息,确认已经死透了。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模仿着顾谢的笔迹,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封早已打好腹稿的“绝笔信”。
信中字字泣血,控诉洛序仗势欺人,污蔑清白,自己不堪受辱,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写完后,他将信纸压在砚台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现场,伪造了顾谢踩翻凳子的痕迹,清理掉自己留下的脚印。
做完这一切,苏先生最后看了一眼吊在梁上的尸体。
“顾大人,走好。王爷会记住你的贡献的。”
他吹灭了蜡烛,推开窗户,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顾谢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暗的虚空,仿佛在质问这世道的不公。
而此时,顾府外面的叫骂声依然在继续,丝毫不知道这府里的主人,已经换了个世界。
更深露重,长安城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打更人偶尔传来的梆子声。
永兴坊的一条阴暗窄巷里,一队身穿金甲的卫士正举着火把巡逻。领头的大汉身材魁梧如铁塔,手里提着个酒葫芦,走起路来甲叶哗啦啦作响,正是拘魔司金乌堂堂主,萧启夜。
“真他娘的晦气。”
萧启夜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抹了把嘴上的酒渍,一脸的不爽。
“老子堂堂金乌堂主,不在温柔乡里搂着娘们睡觉,非得被凌霜那个男人婆派出来巡夜。说什么今晚不太平,有个屁的不太平!耗子都没看见一只。”
身后的亲兵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接茬。自家老大的脾气大家都知道,这时候谁说话谁挨骂。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破风声从头顶掠过。
声音很小,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但萧启夜那双原本有些迷离的醉眼,瞬间变得清明无比,甚至爆发出两团灼热的精光。
“有老鼠!”
他低吼一声,手中的酒葫芦猛地向上一抛,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拔地而起,轰的一声踩碎了脚下的青石板,直冲屋顶而去。
第210章 朝堂对峙
屋顶上,正准备借着夜色撤离的苏先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也是倒霉催的。原本为了避开大路,特意选了这条偏僻的小巷,谁知道正好撞上了这个出了名的疯狗。
“滚下去!”
萧启夜身在半空,一声暴喝,右拳裹挟着炽热的烈焰,对着那个黑影狠狠轰去。
苏先生不敢恋战,身形如鬼魅般扭曲,试图避开这刚猛无铸的一击。
但萧启夜的拳风太快,太烈。
“轰!”
拳劲擦着苏先生的肩膀扫过,虽然没打实,但那股灼热的内劲依然震得苏先生气血翻涌,半边身子都麻了。
“金丹后期?”
苏先生面具下的脸色一变。这疯狗的实力比传闻中还要强!
“藏头露尾的鼠辈!给老子留下来!”
萧启夜落地,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他反手从背后抽出那把门板一样宽的巨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一个字——劈!
火焰巨剑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泰山压顶般劈了下来。这一剑要是劈实了,别说是人,就是头大象也得变成两半。
苏先生咬紧牙关,知道这时候不能再藏私了。他双手结印,一股阴寒至极的黑气从袖中涌出,化作一面黑色的盾牌挡在头顶。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夜空,火星四溅。
苏先生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脚下的瓦片寸寸碎裂,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屋顶上。
“好大的力气!”
他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体猛地向后倒飞出去,像是一只断线的风筝,迅速拉开了距离。
“想跑?没门!”
萧启夜狞笑一声,提剑就要追。
“爆!”
苏先生低喝一声,那面被劈碎的黑色盾牌突然炸开,化作漫天黑雾,瞬间遮蔽了视线,同时还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咳咳咳!真他娘的臭!”
萧启夜挥舞着巨剑驱散黑雾,等到视线恢复时,那个黑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远处的屋檐上留下几个起落的残影。
“算你跑得快!”
萧启夜骂骂咧咧地收起巨剑,正准备跳回巷子里,目光突然被瓦砾间的一抹亮色吸引了。
那是半块被剑气削下来的衣角,黑色的布料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极其隐晦的图案——一朵缠绕着蟒蛇的紫藤花。
萧启夜捡起布料,粗糙的手指摩挲了一下。
“这是……安王府的标记?”
他眯起眼睛,酒意彻底醒了。
“这大半夜的,安王府的高手穿着夜行衣到处乱窜,还正好是从顾状元家的方向过来的……有点意思。”
他把布料往怀里一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看来明天有热闹看了。”
……
次日清晨,太极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出。
龙椅之上,女帝少卯月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那张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殿下跪着的那个人。
安王少卯昼。
今日的他,没有穿那身平日里最爱的月白色亲王常服,而是一身素缟,头发披散,甚至连鞋都没穿,赤着双足跪在冰冷的大殿中央。
他双眼红肿,显然是哭过很久,整个人透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温润如玉的贤王模样。
“陛下……皇姐……”
少卯昼的声音沙哑哽咽,带着无尽的悲痛和委屈。
“臣弟……臣弟有罪!臣弟未能护住国之栋梁!臣弟愧对先皇!愧对大虞的列祖列宗啊!”
他说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听得人心惊肉跳。
少卯月微微皱眉,并没有让他起身,只是淡淡地问道:“安王何出此言?顾状元之事,朕已听闻。究竟是怎么回事?”
“陛下!”
少卯昼猛地抬起头,手里高高举起一张皱巴巴的宣纸,那上面字迹潦草,还沾染着斑斑点点已经干涸的墨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是顾谢……顾大人的绝笔信啊!”
他颤抖着展开信纸,声泪俱下地念道:
“罪臣顾谢,绝笔叩拜吾皇。臣本布衣,蒙陛下不弃,点为状元,本欲肝脑涂地,以报皇恩。然……平西将军洛序,仗势欺人,跋扈乖张!于曲江诗会之上,公然羞辱于臣,毁臣清誉!更于昨夜,散布谣言,污蔑臣私德败坏,令臣身败名裂,无颜立于天地之间!”
念到此处,少卯昼已是泣不成声,几乎瘫倒在地。
“顾大人在信中说,士可杀,不可辱!洛序此举,非是杀人,乃是诛心!他逼死了顾大人,是在践踏我大虞文人的脊梁!是在打朝廷的脸面啊!”
“臣弟昨夜闻讯赶去,顾大人的尸身……尸身还挂在梁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啊!”
少卯昼一边哭诉,一边用手捶打着地面,那副痛失爱将、悲愤交加的模样,简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文官集团本来就对洛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武夫看不顺眼,如今听到新科状元竟然被“逼死”,一个个义愤填膺。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御史台的一位老御史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指着殿外怒骂:“洛序虽然有功,但也不能如此无法无天!逼死朝廷命官,这是要造反吗!”
“陛下!此风不可长啊!”
“请陛下严惩凶手!还顾状元一个公道!”
一时间,弹劾洛序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向龙椅上的女帝涌去。
兵部尚书李赫张了张嘴想帮洛序说话,但看着这群情激奋的场面,又看了看那封所谓的“绝笔信”,最终还是没敢出声。毕竟这事儿要是真的,那洛序这回可真是捅破天了。
少卯月坐在高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弟弟,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演得真好。
如果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这身段。
“绝笔信?”少卯月声音清冷,压过了大殿内的嘈杂,“呈上来。”
太监总管立刻跑下去,将那封信呈到了御案上。
第211章 呈堂证供
少卯月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字迹确实是顾谢的,语气也确实像是那个心胸狭隘的书生能写出来的。
但她太了解洛序了。
那个家伙虽然行事张狂,但绝不是那种会把人逼到死路上的蠢货。他既然要搞臭顾谢,就肯定手里捏着实锤。既然有实锤,顾谢又何必自杀?
除非……这自杀,是被人帮了一把。
“安王。”少卯月放下信纸,目光如炬地盯着少卯昼,“你说洛序逼死顾谢,可有实证?仅凭这一封信,恐怕难以服众。”
“这还不够吗?”少卯昼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悲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顾大人都用命来控诉了,难道还能有假?难道陛下要包庇那个洛序吗?”
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
少卯月眼神一冷,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
“报——!”
一名金吾卫快步冲进大殿,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平西将军洛序、拘魔司金乌堂主萧启夜、重明堂主凌霜,押解一名要犯,在殿外求见!说是……说是有关顾状元之死的真相!”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跪在地上的少卯昼,哭声猛地一滞,原本悲痛欲绝的脸上,极其隐晦地闪过一丝慌乱。
洛序来了?还押着要犯?
难道那个死士……没死?
少卯月嘴角微扬,身体向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宣。”
“宣——平西将军洛序上殿!”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层层传递,太极殿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
清晨的阳光顺着门缝泼洒进来,将大殿内的阴霾驱散了几分。逆光中,洛序一身银白色的轻甲,身姿挺拔如松,步履稳健。他脸上没有丝毫被指控的惊慌,反而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看了就想打一拳的慵懒笑容。
在他身后,萧启夜像提小鸡一样提着一个浑身焦黑、还在时不时抽搐一下的人形物体。凌霜则是一脸冷若冰霜,手中捧着一卷卷宗,那是连夜突审出来的口供。
“末将洛序,参见陛下!”
洛序走到大殿中央,甚至都没有看跪在一旁的安王一眼,对着龙椅上的女帝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平身。”少卯月微微抬手,语气平淡,“洛爱卿,安王状告你逼死新科状元顾谢,你可认罪?”
“逼死?”洛序站直身子,一脸的惊讶,“陛下,这从何说起啊?昨晚末将确实很忙,忙着在家抓老鼠呢。”
他说着,侧身指了指萧启夜手里那个焦黑的人形物体。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仁兄,是昨晚深夜潜入末将书房的刺客。手持淬毒透骨钉,那是奔着要末将的小命来的。幸亏末将反应快,用祖传的‘引雷术’给了他一下,这才捡回一条命。”
萧启夜手一松,“砰”的一声,那个死士像烂泥一样摔在地上。他虽然被电得够呛,但神智还算清醒,看到这满朝文武和龙椅上的皇帝,吓得浑身发抖。
“陛下!这……这与顾大人之死有何关系?”安王少卯昼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指着洛序怒喝,“你休要转移话题!顾大人尸骨未寒,你却带个刺客来混淆视听,简直是丧心病狂!”
“安王殿下别急啊。”洛序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关系可大了去了。昨晚凌堂主连夜突审,这位仁兄可是招得干干净净。他说,是顾谢顾状元,花五百两银子,雇他来取我的人头。”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什么?买凶杀人?”
“顾状元竟然做出这种事?”
“这不可能吧……”
安王脸色一白,但随即立刻反驳:“一派胡言!这分明是你屈打成招!顾大人乃是读书人,怎会做这种事?定是你为了脱罪,随意找个死囚来污蔑他!”
“污蔑?”洛序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按了手印的供词,“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顾谢给他银票的票号都对得上。王爷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钱庄查查,那五百两银子是不是从顾府账上划出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安王。
“王爷,您说顾谢是‘以死明志’。可依我看,一个刚刚花了重金买凶杀人、正等着听好消息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畏罪自杀’了呢?除非……”
洛序故意拉长了声音,在大殿内踱了两步,走到了安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除非,有人怕事情败露,怕他把你……哦不,怕他把幕后主使供出来,所以提前帮他‘体面’了一下。”
“你!你血口喷人!”安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洛序的手指都在哆嗦,“本王与顾大人师生情深,怎会害他!你这是含血喷人!陛下!您要为臣弟做主啊!”
“是不是血口喷人,验一验便知。”
洛序转过身,对着女帝一拱手。
“陛下,末将请求传唤大理寺仵作,当堂开棺验尸!如果是自杀,上吊的勒痕应该位于舌骨与甲状软骨之间,呈深紫色,且颈后有交汇点。但如果是被人勒死后再挂上去的,勒痕就会呈环状,且颈部肌肉会有挣扎造成的撕裂伤,甚至指甲缝里会留有凶手的皮屑!”
他这番话虽然夹杂着一些现代法医学的名词,但在场的人都能听懂个大概。
“这……”
朝臣们面面相觑。这个洛将军,怎么连验尸都懂?
安王的心里却是猛地一沉。苏先生做事虽然干净,但他毕竟是武者,杀人讲究快准狠,未必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如果真的验尸……
“不可!”安王大声反对,“顾大人已死,死者为大!怎能随意毁坏其尸身?这是对亡者的大不敬!”
“王爷这就心虚了?”洛序步步紧逼,“若是不验,顾大人的冤屈何以昭雪?难道王爷不想知道,到底是谁‘逼死’了您的好门生吗?”
“准。”
就在安王还想辩解的时候,龙椅上的少卯月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如同一锤定音。
“传大理寺仵作,即刻前往顾府验尸。若有阻拦者,以同谋论处。”
少卯月看着下方的洛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越来越有脑子了。
安王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
那个死士的供词,加上即将到来的验尸结果,足以将舆论彻底反转。顾谢不仅白死了,还会背上“买凶杀人”和“畏罪自杀”的骂名,成为安王府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而他自己,虽然可以推脱不知情,但“识人不明”、“包庇奸佞”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洛序看着安王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退回原位,深藏功与名。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萧启夜那怀里,可还揣着一块从“苏先生”身上砍下来的布料呢。
第212章 当风秉烛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大理寺卿匆匆离去的脚步声还在众人耳边回荡。
安王少卯昼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他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但那紧紧抓着地面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安。
洛序并没有给安王喘息的机会。痛打落水狗,从来都是他在异界生存的信条之一。
“陛下。”
洛序再次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刚才安王殿下说,顾大人是‘以死明志’。现在既然验尸结果还没出来,那咱们不妨先聊聊昨晚发生的另一件趣事。”
他微微侧头,给身后的萧启夜使了个眼色。
萧启夜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那笑容在安王看来,简直比厉鬼还要狰狞。
“启禀陛下!”萧启夜的大嗓门在大殿内炸响,“昨晚末将奉命巡夜,在永兴坊一带,也就是离顾府不到两条街的地方,撞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黑衣人!”
“那人身手极高,起码是金丹期的高手!末将与他交手十几招,竟然没能留住他!不过……”
萧启夜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布料,高高举起。
“末将虽然没抓住人,但这把剑也不是吃素的!这是从那贼人身上削下来的衣角!请陛下过目!”
太监总管小跑着下来,接过布料,呈到了御案上。
少卯月拿起布料,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上面的暗纹。她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后看向跪在地上的安王,目光中多了一丝玩味和冰冷。
“安王,你可认得此物?”
少卯昼抬起头,当他看清那块布料上的花纹时,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苏先生的衣服!
那是安王府豢养的高手特有的夜行衣,用的是西域进贡的“乌金丝”混织而成,坚韧防火,而且在特定的光线下,会显现出安王府的家徽——腾蛇缠藤!
“这……”少卯昼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臣弟……臣弟不知……”
“不知?”
洛序冷笑一声,截断了他的话头。
“王爷,这布料上的‘腾蛇缠藤’暗纹,可是只有安王府的亲信才配使用的吧?昨晚顾大人刚‘自杀’,安王府的高手就出现在顾府附近,还跟巡夜的金吾卫大打出手。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在大殿内回荡。
“顾谢买凶杀我,失败后立刻‘自杀’。而安王府的高手恰好在场。王爷,您这‘师生情深’,该不会是‘送君上路’的情分吧?”
“哗——”
朝堂上再次炸开了锅。
如果说刚才买凶杀人只是顾谢的个人行为,那这块布料的出现,就直接把安王府拖下了水!这就是杀人灭口的铁证啊!
“安王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顾状元真的是被……”
大臣们的目光变了。从之前的同情、愤慨,变成了怀疑、惊恐,甚至带着一丝避之不及的疏离。
涉嫌谋杀朝廷命官,这可是大罪!哪怕是亲王,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少卯昼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苏先生竟然会被萧启夜撞上,更没算到会留下这么致命的把柄!
“冤枉!陛下冤枉啊!”
少卯昼猛地磕头,额头瞬间一片青紫。
“臣弟府上确实有这种布料,但这并不能证明那是臣弟派去的人啊!或许……或许是有人偷了府里的衣服,故意栽赃陷害!对!一定是有人栽赃!”
他指着洛序,声嘶力竭地吼道:“是他!一定是他!洛序早就对臣弟怀恨在心,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局!是他杀了顾谢,又伪造证据来陷害臣弟!”
这番辩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洛序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爷,您这借口找得也太拙劣了。我一个刚回京的武夫,哪来的本事去安王府偷这种特制的衣服?还能指使金丹期的高手配合我演戏?您这也太看得起我了。”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急报。
“报——!大理寺卿求见!”
“宣!”
大理寺卿满头大汗地跑进大殿,手里捧着一份刚刚写好的验尸报告。
“启禀陛下!经过微臣与仵作的仔细勘验,顾谢顾大人的死因……确系他杀!”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安王最后的心理防线。
“死者颈部有两条勒痕!一条是死后悬挂造成的,呈深紫色,位于舌骨上方。而另一条……”大理寺卿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另一条位于甲状软骨下方,呈环状闭锁,且深达肌层!这分明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或者丝帛生生勒死的!”
“此外,死者指甲缝中发现了一些黑色纤维,经比对……与萧堂主呈上的布料材质完全一致!”
铁证如山!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跪在大殿中央、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买凶杀人失败,为了掩盖罪行,竟然派人勒死自己的门生,还要伪造自杀来陷害政敌!
这哪里是什么贤王?这简直就是个心狠手辣的恶魔!
少卯昼瘫软在地,眼神空洞。他知道,完了。他在士林中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彻底毁了。
少卯月坐在龙椅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愤怒,反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淡然。
“安王。”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少卯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事到如今,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传朕旨意。”
少卯月站起身,大袖一挥。
“安王少卯昼,治家不严,纵容下属行凶,更有杀人灭口之嫌!着即削去亲王爵位,降为安郡王!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其府中一干人等,交由拘魔司彻查!那个行凶的黑衣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至于顾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虽死于非命,但买凶杀人在先,私德有亏。革去状元功名,不予抚恤,尸身交由家属领回安葬。”
“洛序,查案有功,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退朝!”
随着女帝的一声令下,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风波,终于落下了帷幕。
洛序站在大殿上,看着被金吾卫拖下去的安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赢了。
而且是大获全胜。
不仅洗清了嫌疑,还狠狠地咬下了安王一块肉,让他从亲王变成了郡王,更重要的是,彻底打断了他在朝堂上的脊梁。
“洛将军,恭喜啊。”
萧启夜凑过来,拍了拍洛序的肩膀,一脸的幸灾乐祸,“这一仗打得漂亮!看那老小子以后还敢不敢阴咱们。”
洛序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摸了摸怀里的麒麟佩,目光看向龙椅的方向。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安王虽然倒了,但那个神秘的“苏先生”还没抓到。而且,女帝虽然赏了他,但这种被当枪使的感觉,并不好受。
“这长安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啊。”
洛序心中暗叹,转身随着人流走出了太极殿。
第213章 身遥心迩
刚走出宫门,洛序还没来得及呼吸两口自由的空气,一个身材圆润、满脸堆笑的中年胖子就跟个皮球似的滚到了他面前。
“洛将军!洛将军留步!”
那胖子穿着吴王府的管家服饰,擦着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拦住了洛序的去路。
“我家王爷说了,今日朝堂之上,将军大展神威,把那安王气得脸都绿了,实在是痛快!王爷已经在府里备下了庆功宴,特命小人来请将军过府一叙!王爷还说了,郡主今日也在,正好……”
“停!”
洛序一听到“郡主”这两个字,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右手腕更是条件反射般地隐隐作响。
去吴王府?那是庆功宴吗?那分明就是鸿门宴加强版!
上次是拼酒掰手腕,这次指不定就是胸口碎大石或者油锅捞铜钱了。那个安平郡主少玲,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待宰的五花肉,他要是真去了,能不能竖着出来都两说。
“那个……管家啊。”洛序捂着肚子,脸上瞬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演技堪比影帝,“真是不巧。昨晚抓刺客受了风寒,加上今早在朝堂上站太久,这会儿……哎哟,这会儿肚子绞痛难忍,怕是要拉……咳,怕是要出恭。”
“这……”管家愣了一下,“王府里有最好的大夫……”
“不行不行!这病传染!而且陛下刚才还给了我密旨,让我回去闭门思过……哦不,是闭门修书!”洛序一边胡扯,一边脚底抹油往自家马车上钻,“替我谢过王爷盛情!改日!改日我一定登门谢罪!告辞!”
说完,他根本不给管家反应的机会,对着车夫大吼一声:“快走!回府!谁拦着就撞谁!”
马车像是屁股着了火一样,卷起一阵烟尘,逃也似的离开了宫门口,只留下吴王府管家在风中凌乱。
……
回到洛府,洛序并没有急着休息。他屏退了左右,径直去了客卿院。
院子里,殷婵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卷古籍,身周隐隐有灵气流转。看到洛序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活着回来了?”
“托殷老师的福,不仅活着,还立了大功。”洛序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口,“不过,那个刺客头子跑了。”
殷婵终于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动。
“金丹期?”
“对。金乌堂主萧启夜跟他交了手,说是金丹后期,而且手段极其阴毒。”洛序放下茶壶,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那人是安王的心腹,叫‘苏先生’。这种藏在暗处的毒蛇最难防。殷老师,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追踪到他的气息?或者是……定位?”
殷婵合上书卷,沉吟片刻。
“若是有他的精血或者随身贴身之物,我有七成把握。若是只有气息残留……很难。”她摇了摇头,“长安城人口百万,人气混杂,想要在大海里捞针,除非我的神识能覆盖全城。”
“布料行不行?”洛序想起了萧启夜手里那块布,“他在现场留了一块衣角。”
“衣角沾染的气息太弱,而且容易消散。”殷婵实话实说,“不过,我可以试着炼制一种‘寻踪鹤’。只要他再次动用那种特殊的魔道功法,或者出现在方圆十里之内,寻踪鹤就会有反应。”
“方圆十里……也够了。”洛序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殷老师费心了。这人不死,我睡觉都不踏实。”
“那是你的事。”殷婵重新拿起书,“我要闭关研究你那个‘法拉第笼’结构的延伸应用。没事别来烦我。”
被下了逐客令,洛序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得令!那我就不打扰殷大科学家搞科研了。”
离开客卿院,洛序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他反锁好门窗,看着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一夜,太漫长了。
从昨晚的诗会,到深夜的刺杀,再到今早的朝堂激辩,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就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虽然身体经过修炼已经远超常人,但精神上的疲惫却是实打实的。
“是时候回快乐老家充充电了。”
洛序拿出那把古朴的青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随着一声轻响,门开了。
并没有什么光怪陆离的特效,门后就是他那间有些凌乱、但充满了现代气息的出租屋。
一步跨出,世界转换。
那种沉闷的檀香和古旧的霉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空调运作的轻微嗡嗡声。
洛序关上门,把钥匙随手扔在鞋柜上,整个人呈“大”字型扑到了那张柔软的席梦思床上。
“啊——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他抱着枕头蹭了蹭,那种被棉花包裹的感觉让他舒服得想呻吟。没有硬邦邦的瓷枕,没有随时可能飞来的冷箭,也没有那些勾心斗角的朝堂老狐狸。
他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感觉身上的骨头都酥了。
翻个身,洛序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是2025年5月25日,星期日,上午10点。
“居然才十点?”
洛序有些恍惚。他在那边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结果这边才过去一个晚上。
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推销广告,还有一条是那个收古董的沈店长发来的,问他最近有没有新货。
洛序划过这些,手指停在了那个置顶的头像上——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小兔子。
那是陆知遥。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分开时的那句“晚安”。
洛序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昨晚那蜻蜓点水的一吻,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陆学妹,早啊。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梦到某个帅气的学长?”
点击发送。
几乎是秒回。
陆知遥:“自恋狂![猪头][猪头]”
紧接着又是一条。
陆知遥:“刚才还在想你醒了没呢。我们要去图书馆赶图,你要不要……顺便来吃个早午饭?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生煎包,听说很好吃。”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洛序仿佛能看到陆知遥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一边假装不在意,一边期待地盯着手机的样子。
那种在异界积累的戾气和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去!必须去!为了生煎包,我也得爬起来!”洛序回复道,“等我半小时,洗个澡就到。”
他扔下手机,从床上一跃而起,哼着跑调的小曲儿冲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洛序闭着眼,任由水流带走身上的尘埃。
安王降爵了,顾谢死了,苏先生跑了。
这第一局,他似乎赢了。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墨家,还有那个神秘的苏先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但那又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现在,天大地大,陪学妹吃生煎包最大。
第214章 琴心相挑
浴室的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洛序伸手抹了一把,露出一张神清气爽的脸。
刚在异界那种高压环境下待了一整夜,哪怕是铁打的人也得生锈。但现世的热水澡就像是有某种魔力,能把那些沾染在毛孔里的血腥气和阴谋味儿统统冲进下水道。
他随手抓起吹风机,把头发吹了个半干,那种凌乱中带着点随意的发型,正好符合他现在“无业游民”的人设。
“穿什么好呢?”
洛序打开衣柜,在一堆衣服里挑挑拣拣。那件染了血的卫衣已经被他毁尸灭迹了,现在得换身新的。
最终,他选了一件纯白色的重磅棉t恤,搭配一条浅蓝色的水洗牛仔裤和一双经典的帆布鞋。这一身行头简单干净,既不像那些一身名牌logo的暴发户,也不像那种邋里邋遢的宅男,正好能衬托出他那种有些慵懒的帅气。
穿戴整齐后,洛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比了个“枪毙”的手势。
“搞定。安王老儿,咱们下回再战。现在,本公子要去陪学妹吃包子了。”
他抓起车钥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出了门。
京西的周末上午,路况依然感人。好在洛序那辆二手的大众高尔夫身形小巧,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倒也灵活。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京西交大南门附近的停车场。
刚一下车,一股混合着油炸香气、葱花味和焦糖甜味的复杂气味就扑面而来。那是大学城特有的味道,充满了廉价却让人欲罢不能的诱惑力。
洛序顺着香味走过去,很快就看到了那家名为“小杨生煎”的铺子。
铺子不大,门口却排起了一条长龙。队伍里大多是附近的学生,一个个拿着手机,要么刷视频,要么跟旁边的同伴聊天。
洛序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几乎没费什么劲儿就锁定了目标。
实在是太显眼了。
陆知遥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淡粉色卫衣,下面是一条白色的百褶短裙,脚上踩着一双小白鞋,露出一截穿着白色棉袜的小腿。
虽然卫衣是宽松款的,但因为她正在低头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那原本应该被遮掩住的惊人曲线,此刻却把卫衣撑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尤其是那条短裙下笔直修长的双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让周围不少男生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那边瞟。
她就像是一朵开在闹市里的百合花,哪怕是在这种充满油烟味的地方,依然带着一股子清冷干净的气质。
“这丫头,排个队都这么招人。”
洛序心里嘀咕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并没有直接走过去打招呼,而是放轻了脚步,像只捕食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队伍的侧后方。
陆知遥显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时不时在上面划拉两下,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洛序凑近了一些,探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什么娱乐八卦,也不是聊天界面,而是一张复杂的建筑结构图!
在这嘈杂的生煎包店门口,居然还在看图纸?这就是学神的境界吗?
洛序忍住笑意,慢慢地、慢慢地把头凑到了她的耳边。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杂着生煎包的油香,竟然意外地好闻。
“这位同学,看图纸能看饱吗?”
洛序突然开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知遥敏感的耳廓上。
“啊!”
陆知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一哆嗦,手机差点没拿稳飞出去。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往前跳,结果脚下一绊,身体失去了平衡。
“哎哟!”
眼看就要跟前面的大叔来个亲密接触,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伸了过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小心点,这要是摔了,生煎包可就吃不成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在头顶响起。
陆知遥惊魂未定地回过头,正好撞进洛序那双含笑的眼睛里。
“学……学长?!”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的惊吓还没褪去,惊喜就已经涌了上来,紧接着就是满脸通红的羞恼。
“你……你干嘛突然吓人啊!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
她站稳身子,从洛序怀里挣脱出来,气呼呼地举起小拳头在他胸口捶了一下。那力道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打人,不如说是撒娇。
“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洛序笑着抓住她的手腕,顺势把她拉回自己身边,免得挡了别人的道,“谁知道你看图纸看得那么入神,连我这么大个活人走过来都没发现。”
“谁……谁让你走路没声音的!”陆知遥红着脸辩解,但手却没有抽回来,任由他握着,“而且那是老师刚发来的修改意见,我正烦着呢,你就来捣乱。”
“好好好,我的错,我检讨。”洛序举起另一只手做投降状,“为了表示歉意,今天的生煎包我请了,管饱。”
“哼,本来就该你请。”陆知遥傲娇地哼了一声,但嘴角那抹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她看了看洛序今天的打扮,眼睛亮了亮。
“你今天……穿得还挺像个大学生的嘛。”
“怎么?我平时不像?”洛序挑眉。
“平时……平时有点像那种游手好闲的富二代,或者是那种……那种有点危险的社会人士。”陆知遥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精准的评价,“反正不像好人。”
洛序被气乐了。合着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行,那我今天就当一回好人。”洛序指了指前面还有七八个人的队伍,“还要排多久?我看这锅刚出炉,应该快了吧?”
“嗯,前面那个大叔买了五两,估计这锅悬了。”陆知遥有些郁闷地垫了垫脚尖,看着前面那个正打包带走一大袋生煎的大叔,“每次排到我就没了,这就是命吗?”
“别急,这不有我吗。”洛序安抚道,“咱们两个人,正好可以聊聊天打发时间。对了,你刚才看的那个图纸,是什么项目的?”
一提到专业,陆知遥的话匣子瞬间就打开了。
“是我们这学期的一个设计作业,要做一个老旧小区的改造方案。那个小区的地形特别复杂,还有很多违章建筑,老师要求我们在保留原有风貌的基础上增加公共空间,还要解决停车难的问题,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嘛……”
她一边吐槽,一边用手比划着,那副认真的模样让洛序觉得格外可爱。
洛序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提出一些看似外行实则切中要害的问题。比如“如果把停车位改成立体的呢?”或者“那些违章建筑能不能改造成公共设施?”
陆知遥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对啊!立体车库!我怎么没想到!学长你脑子转得真快!”
第215章 怦然心动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偷瞄陆知遥的男生们,看到这一幕,纷纷露出了“心碎了无痕”的表情。这年头,好白菜果然都有猪拱了,而且这头猪看起来还挺帅。
终于,前面的队伍慢慢缩短。
“老板!要四两生煎!两碗牛肉粉丝汤!”
轮到他们的时候,陆知遥迫不及待地喊道,声音清脆悦耳,听得那个满脸油光的老板都多看了两眼。
“好嘞!四两生煎,两碗粉丝汤!里面坐!”
两人端着盘子,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位。
刚出炉的生煎包底板金黄酥脆,上面撒着黑芝麻和碧绿的葱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快尝尝!这家的皮特别薄,汤汁巨多!”陆知遥递给洛序一双筷子,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就像是一个把自己最心爱的玩具分享给小伙伴的孩子。
洛序夹起一个生煎,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
“滋——”
一股滚烫的汤汁瞬间涌入口中,鲜美的肉香混合着葱香在舌尖炸开。
“嘶——烫烫烫!”
洛序被烫得直吸冷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硬是囫囵吞了下去。
“哈哈!叫你心急!”陆知遥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吃生煎要有技巧的,先开窗,后喝汤,然后再一口闷。你这叫猪八戒吃人参果。”
“行行行,陆老师教训得是。”洛序喝了一口粉丝汤压了压惊,“不过这味道确实不错,没白排这么久的队。”
“那是!”陆知遥一脸骄傲,“我推荐的店,就没有踩雷的。”
两人面对面坐着,在这嘈杂拥挤的小店里,分享着这一份简单却温馨的早餐。
洛序看着对面吃得腮帮子鼓鼓、嘴角还沾着一点芝麻的陆知遥,心里那种在异界紧绷的弦彻底松弛了下来。
这才是生活啊。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刀光剑影,只有热气腾腾的生煎包和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孩。
“对了学长。”陆知遥咽下嘴里的食物,有些犹豫地问道,“你……你最近还去‘搬东西’吗?”
她指的是洛序之前编的那个“倒买倒卖”的故事。
洛序动作一顿,随即自然地笑了笑:“去啊,还得赚钱养家呢。怎么?想跟我去山里玩?”
“不是……”陆知遥摇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就是……如果你再去那种偏远的地方,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或者发个定位什么的?我……我有点担心你又遇到野猪。”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小了下去,脸又红了。
洛序心里一暖。这姑娘,虽然被他忽悠了,但那份关心却是实打实的。
“好。”洛序伸出手,轻轻帮她擦掉嘴角的芝麻,“下次去之前,一定跟你报备。要是真遇到野猪,我就抓回来给你烤肉吃。”
陆知遥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低下头不敢看他,只能拼命地喝汤掩饰自己的慌乱。
“谁……谁要吃野猪肉啊……”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岁月静好。
吃饱喝足,两人并没有急着分开。
京西交大的图书馆是出了名的宏伟,特别是三楼的建筑系阅览区,挑高的大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梧桐树,阳光被树叶筛碎,斑驳地洒在深色的长木桌上。
因为是周末,图书馆里的人不算多,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陈旧的香气和淡淡的墨水味。
陆知遥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熟练地从那个看起来不大却能装下整个世界的帆布包里掏出了笔记本电脑、数位板,还有一沓手绘的草图。
“就是这里。”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她把一张打印出来的cAd图纸推到洛序面前,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
“这个老小区的地形是个斜坡,高差有三米。我想在这里做个半地下的立体车库,利用高差来减少土方量。但是……”
她皱着眉头,咬着下唇,那副苦恼的样子像是一只遇到了难题的小猫。
“但是动线怎么排都觉得别扭,车子进出太容易堵了,而且还会挡住后面那栋楼的采光。”
洛序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两人坐得很近,肩膀几乎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在指尖转了两圈。这种熟悉的手感让他有些恍惚,仿佛那个在异界杀伐果断的平西将军只是一个梦,此刻的他,依然是那个在图纸和模型中寻找未来的建筑系学生。
“高差三米……”
洛序的目光落在图纸上,脑海中那种经过修真强化的空间构想能力瞬间启动。
原本平面的线条在他眼中迅速立体起来,变成了一个个虚拟的模型。他甚至能模拟出车流进入时的轨迹,以及阳光照射的角度。
“你的思路局限在‘挖’上了。”
洛序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撑在桌沿,右手拿着铅笔,在图纸的空白处轻轻勾勒了几笔。
随着他的动作,那股属于男性的温热气息不可避免地侵入了陆知遥的安全距离。
陆知遥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洛序的手臂贴着她的袖子,那种透过布料传来的体温,比透过窗户晒进来的阳光还要烫人。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跳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你看。”
洛序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女孩的异样,或者说,他正享受着这种微妙的氛围。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个错层的结构。
“既然是斜坡,为什么非要挖平?顺势而为,做成跌落式的车库。入口放在高处,出口放在低处,形成单向循环。这样不仅解决了动线冲突,还能利用车库顶部的平台,给后面那栋楼做一个屋顶花园。”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几条简单的线条,却像是变魔术一样,瞬间解开了困扰陆知遥几天的死结。
“跌落式……屋顶花园……”
陆知遥看着图纸,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她转过头,正好对上洛序那双专注的侧脸。
阳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种自信和从容,简直比他在密室里保护她时还要迷人。
“学长,你……你太厉害了!”
她忍不住小声惊呼,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凑了凑,想要看清每一个细节。
这一凑,两人的距离彻底归零。
她的肩膀紧紧贴上了他的手臂,垂落的发丝轻轻扫过洛序的脖颈,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第216章 吻
洛序的手一顿,转过头。
两人的脸庞近在咫尺,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能看到她脸上细细的绒毛,看到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双倒映着自己影子的清澈瞳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陆知遥似乎也意识到了这姿势的暧昧,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熟透的水蜜桃。她想要后退,但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根本舍不得离开那份温暖。
“咳……”
洛序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旖旎。
他并没有退开,反而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那只拿着鼠标的手。
“这里,还要改一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陆知遥只觉得一股电流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半边身子都酥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能机械地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在屏幕上移动。
“这根梁……要加粗……”洛序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在听吗?陆同学?”
“啊?嗯……在、在听……”
陆知遥慌乱地应着,声音软糯得像是一滩化开的春水。
洛序看着她这副羞涩又乖巧的模样,心里那种想要欺负她的恶趣味又冒了出来。他故意没有松开手,而是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
“你的手心……出汗了。”
“轰!”
陆知遥感觉自己的头顶都要冒烟了。她猛地抽回手,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红得滴血的耳朵。
“你……你流氓!”
她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娇嗔,却唯独没有生气。
洛序看着那个像鸵鸟一样缩起来的小脑袋,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心情前所未有的宁静。
在异界,他是手握重兵的将军,是算计人心的棋手。
而在这一刻,在这洒满阳光的图书馆里,他只是一个正在陪喜欢的女孩赶作业的普通学长。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慵懒,透过落地窗洒进图书馆,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是金色的精灵在跳舞。
随着最后一个保存键按下,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走到了尽头。
“搞定!”
陆知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瘫在了椅子上。
“终于……终于画完了。这该死的坡道,这该死的车库,终于被本姑娘征服了!”
她虽然嘴上抱怨着,但那双有些疲惫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可是困扰了她好几天的难题,如果不是洛序那个神来之笔的“跌落式”构想,她估计还得再熬两个通宵。
洛序坐在一旁,手里转着那支铅笔,笑眯眯地看着她。
“恭喜陆大设计师,离成为建筑大师又近了一步。”
“什么大师啊,能不挂科我就谢天谢地了。”陆知遥伸了个懒腰,那件宽松的粉色卫衣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提拉,露出一小截白皙紧致的腰肢,旋即又被衣摆遮住。
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好困啊……感觉脑子都要不转了。”
“那就睡会儿。”洛序指了指桌子,“离晚饭还早,你可以趴一会儿,我给你看着包,保证没人敢偷你的图纸。”
“唔……那就眯十分钟。就十分钟哦,你要记得叫我。”
陆知遥实在是撑不住了。这两天为了赶图,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现在神经一放松,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把卫衣的帽子戴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没过一分钟,轻微均匀的呼吸声就传了出来。
这就睡着了?
洛序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这姑娘的心也是真大,在这种公共场合,居然说睡就睡,也不怕流口水被人看见。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苦读,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一幕。
洛序放下手中的铅笔,身体微微前倾,托着下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女孩。
她侧着脸趴在手臂上,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因为趴着的缘故,原本白皙的脸颊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嘴唇微微嘟起,看起来既无辜又诱人。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件粉色的卫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勾勒出美好的曲线。
洛序看着看着,眼神逐渐变得温柔起来。
在异界,他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平西将军,是那个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权谋家,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要在心里转上三圈。
而在这一刻,在这充满了书卷气的图书馆里,看着这个单纯美好的女孩,他感觉自己那颗在杀戮中逐渐变得坚硬冰冷的心,正在一点点软化。
这种平静,这种真实,才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
“傻丫头。”
洛序轻声呢喃了一句。
他伸出手,想要帮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触碰到她温热皮肤的那一瞬间,却突然停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
那是想要亲近美好事物的本能,也是压抑已久的情感宣泄。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
洛序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
距离一点点拉近。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上。
近了。
更近了。
洛序的心跳开始加速,那种做贼心虚的紧张感让他手心微微出汗。
终于,他的唇轻轻地、如同蜻蜓点水般,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触感温软,带着一丝凉意。
“唔……”
陆知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呢喃,身子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洛序吓得浑身一僵,差点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陆知遥的眼睛,生怕她下一秒就睁开眼,然后给他一巴掌大喊流氓。
好在,她并没有醒。
那只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反应。
第217章 曦影斑驳
洛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真是……比面对安王的刺客还要紧张。”
他自嘲地笑了笑,直起身子,手指轻轻抚过刚才亲吻过的地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里的余温。
虽然只是一个偷吻,但那种甜蜜和满足感,却比赢了一场战争还要让人心动。
图书馆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吹久了还是有些凉意。
洛序看了看陆知遥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臂,担心她会感冒。
他站起身,脱下身上那件白色的t恤……
不对,这要是脱了t恤,自己就得光膀子了,那估计得被保安当流氓赶出去。
洛序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穿得比较单薄。他四下看了看,发现陆知遥的帆布包里露出一角米色的针织开衫,那是她早上出门时带着备用的。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件开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除一颗定时炸弹。
轻轻抖开,然后像盖被子一样,轻轻地披在了陆知遥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洛序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并没有拿出手机玩游戏,也没有看书。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侧着头,看着熟睡的陆知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慢。
窗外的树叶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年轻人的欢呼声。
这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洛序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古铜色的钥匙,在手里把玩着。
这把钥匙连接了两个世界,也改变了他的命运。
如果没有这把钥匙,他现在可能还在为了那点微薄的工资奔波劳碌,为了房租发愁,更不可能有时间和自信与陆知遥这样的女孩交往,也不可能拥有保护她的能力。
“不管那个世界有多危险,只要能守护这份安宁,一切都值得。”
洛序在心里默默说道。
他收起钥匙,目光重新落回陆知遥的脸上。
似乎是感觉到了温暖,陆知遥在睡梦中蹭了蹭那件开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或者是……梦到了某个人。
洛序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就这样守在一旁,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像,守护着他的公主,也守护着他心中那片最后的净土。
哪怕外面的世界洪水滔天,哪怕异界的烽火连绵不绝。
至少此刻,在这里,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
午后,两人并肩走在京西交大着名的银杏大道上。
虽然还没到银杏叶变黄的时节,但路两旁高大的树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条翠绿的长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
陆知遥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满图纸和电脑的帆布包,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掩饰某种紧张的情绪。她低着头,脚尖时不时地踢开路边的小石子,步子迈得很小,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是不是刚才睡太久,把脑子睡懵了?”
洛序走在这一侧,稍微落后她半个身位,正好能看到她那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的耳廓,以及耳垂上那一抹可疑的红晕。
“才没有。”
陆知遥小声反驳了一句,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块刚出炉的。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着一丝犹豫和挣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
“学长,你……你下周五晚上有空吗?”
“下周五?”洛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表。那是他在异界十天休沐期的最后一天,正好闲得发慌,“应该有空。怎么,又要请我吃生煎包?还是又要让我当免费劳动力去给你搬模型?”
“都不是啦!”陆知遥跺了跺脚,脸上闪过一丝决然,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女战士,“是我们学校……嗯,建筑学院要举办一年一度的化妆舞会。就在学生活动中心。”
“化妆舞会?”洛序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不过我已经毕业了,混进去不太好吧?万一被保安大叔当成可疑分子抓起来,我这英明神武的形象可就毁了。”
“不会的!可以带外校的朋友或者……或者家属参加的。”陆知遥急切地解释道,说到“家属”两个字时,她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像是只受惊的小兔子,不敢直视洛序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而且……而且这次的主题是‘复古之夜’。大家都穿那种比较正式的衣服,或者民国风、欧式宫廷风之类的。”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全部的勇气抬起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漫天的星辰,专注而热烈地看着洛序。
“我……我想看你穿正装的样子。”
这句话说得极快,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后悔一样。说完之后,她紧紧咬着下唇,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洛序愣了一下。
这姑娘,平时看着挺内向羞涩的,关键时刻还挺敢打直球的啊。这哪里是邀请舞会,这分明就是在赤裸裸地表达“我想跟你约会”。
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在异界穿的那身明光铠,或者是那套从现代带过去的定制西装。穿正装?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正装啊……”洛序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故意拖长了尾音,“我穿正装可是很帅的,杀伤力太大。万一到时候把你们学校的小学妹都迷倒了,你岂不是要多很多情敌?到时候你哭鼻子我可不管。”
“哼!自恋狂!”陆知遥白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却并没有多少嫌弃,反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骄傲和小小的占有欲,“迷倒就迷倒呗,反正……反正是我带去的。谁敢抢!”
哟,这就开始宣誓主权了?
洛序心里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被羽毛拂过,痒痒的,又很舒服。
“那我有报酬吗?当男伴可是很累的,还要挡酒,还要跳舞,还要负责把你美美地送回宿舍。”洛序得寸进尺地逗她。
“报酬……报酬就是……”
陆知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她上前一步,稍微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我会打扮得很漂亮。非常非常漂亮的那种。”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诱惑,那种反差感让洛序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你以前见过的我,都是穿卫衣、t恤这种宽松衣服的吧?其实……其实我也有些别的风格的衣服。那天晚上,我会穿一件……肯定会让你‘惊艳’的裙子。”
惊艳?
洛序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她那被宽松卫衣遮掩住的胸口。虽然平时藏得深,但他可是亲眼见过那惊人的曲线的。如果她真的盛装打扮,穿上那种修身的礼服……
那个画面太美,洛序觉得自己喉咙有点发干。这哪里是惊艳,这分明是要命啊。
第218章 忘忧金丹
洛序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失态,“既然陆大美女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必须得去啊。不然岂不是错过了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那我不得后悔一辈子?”
“什么奇景啊!说得我好像是个怪物一样。”陆知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脸上却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比今天的阳光还要耀眼。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五晚上七点,我在宿舍楼下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我就去你家门口堵你!还要在你门口贴大字报!”
“放心,绝对准时。”洛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那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手感好得让人舍不得放开,“我怎么舍得放我们陆大校花的鸽子呢?就算是天上下刀子,我也得顶着锅盖去。”
指尖传来细腻柔软的触感,陆知遥没有躲闪,只是红着脸任由他捏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那我回去了。还要回去准备……准备衣服。”
她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一样,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冲着洛序挥了挥手。
“拜拜!路上小心!记得想我……哎呀!”
最后那句像是嘴瓢说出来的,说完她自己先把自己吓了一跳,捂着嘴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飞快地跑进了宿舍楼,只留下一个慌乱又可爱的背影。
洛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拐角的身影,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惊艳的裙子啊……”
他自言自语道,脑海中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脑补各种画面了。这姑娘,还真是给他留了个大悬念。
“看来这周得好好准备一下,不能给咱们陆校花丢人。而且,也得给安王那老小子准备点‘惊喜’了。”
他转身,双手插兜,脚步轻快地朝着校门口走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这现世的日子,还真是有盼头。
……
既然打定主意要回异界,洛序也没闲着。他看了看时间,这会儿异界那边应该也是下午了,正是下午茶的好时光。
“给元婴大能送礼,送法宝我送不起,送丹药人家看不上。既然这样,那就只能走‘科技与狠活’的路线了。”
洛序把车拐进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的地下停车场。
推着购物车走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洛序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即将去探监的家属,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给里面的“犯人”带点什么违禁品。
“巧克力必须有。高热量,能缓解压力,还能刺激多巴胺分泌。殷老师整天搞科研,脑细胞死得快,得补补。”
他随手拿了几盒费列罗,又扫荡了一排德芙。看着那些精美的包装,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该怎么给这些东西起个高大上的名字了。
“此乃‘黑玉断续膏’……不对,是‘忘忧黑玉丹’,专治心情郁闷、灵感枯竭。”
接着是膨化食品区。
“薯片……这玩意儿虽然是垃圾食品,但那种咔嚓咔嚓的声音极其解压。殷老师画符画烦了,咬两口这个,说不定灵感就来了。”
几大包乐事被扔进了购物车,原味、番茄、黄瓜,各种口味雨露均沾。
“再来点喝的。快乐水是必须的,这可是现代文明的瑰宝。虽然殷老师可能喝不惯那股气儿,但万一她觉醒了‘碳酸之魂’呢?”
洛序又搬了一箱可乐,顺便拿了几瓶维他柠檬茶,毕竟那个味道比较像中药,说不定更合古人的口味。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排花花绿绿的辣条上。
“这个……有点挑战性啊。”
洛序摸了摸下巴,脑补了一下清冷如仙的殷婵叼着一根卫龙辣条,被辣得斯哈斯哈的场面。
那个画面太美,简直是对修真者画风的降维打击。
“买!必须买!这叫文化输出!”
洛序坏笑着抓了几包大面筋,这才心满意足地去结账。
……
回到出租屋,洛序把这一大堆“科研经费”装进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为了防止穿越过去后太突兀,他还特意换回了那身在异界穿的月白色锦袍,头发也重新束好。
“准备就绪。出发。”
他站在卧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古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景色已经从钢筋水泥的丛林变成了古色古香的雕花窗棂。空气中那种特有的檀香味提醒着他,他又回到了那个危机四伏却也精彩纷呈的大虞皇朝。
洛序把登山包藏进柜子里,只提着一个装满零食的布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门。
此时的洛府静悄悄的。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院子里,把树影拉得很长。
洛序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客卿院。还没进门,就感觉到一股隐晦而强大的灵力波动从里面传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看来殷老师真的很用功啊。”
洛序推门而入。
院子里乱得可以。原本摆放整齐的石桌石凳被挪到了角落,地上画满了各种复杂的阵纹,有些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殷婵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支特制的玉笔,在虚空中勾勒着什么。她那身月白色的长裙上沾染了几点墨迹,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在脸侧,但这丝毫不损她的美貌,反而增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凌乱美。
听到脚步声,殷婵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那尚未成型的符文瞬间崩散,化作点点灵光消失在空气中。
她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冷冷地盯着洛序。
“我记得我说过,没事别来烦我。”
“殷老师,消消气,消消气。”洛序嬉皮笑脸地举起手中的布袋,“我这不是怕你研究太辛苦,特意给你送补给来了吗?”
“补给?”殷婵瞥了一眼那个花花绿绿的布袋,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饿。辟谷丹我还剩很多。”
“哎呀,辟谷丹那玩意儿虽然管饱,但没滋没味的,吃多了嘴里都能淡出个鸟来。”洛序走过去,把布袋放在唯一的石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人是铁饭是钢,就算你是元婴大能,那也是人修成的,总得有点口腹之欲吧?来来来,看看我给你带的这些好东西。”
他献宝似的拿出一盒费列罗,撕开包装,剥开一颗金色的糖纸,露出里面圆滚滚的巧克力球。
“这叫‘忘忧金丹’。外层是特制的酥皮和碎果仁,内层是浓郁的……呃,黑玉膏。口感丰富,甜而不腻,最重要的是能快速补充脑力。”
殷婵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圆球,眼中充满了怀疑。
“这东西……黑气缭绕,看着像是魔道炼制的毒丸。”
“什么毒丸!这是美食!美食懂不懂?”洛序直接把巧克力递到她嘴边,“张嘴。我先替你尝毒行了吧?”
说着,他自己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一脸陶醉。
“嗯——真香!”
第219章 假旨巡查
殷婵看着他那副享受的样子,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虽然她早就辟谷,但作为人类的本能,对于高热量食物的渴望并没有完全消失。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夹起那颗巧克力,像是夹着什么危险的爆炸物。
放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浓郁而奇特的香气钻入鼻孔,那是可可豆特有的醇香,混合着榛果的焦香,确实很诱人。
她轻轻咬了一小口。
“咔嚓。”
外层的威化碎裂,紧接着,内层的巧克力酱在口腔中爆开,丝滑、甜蜜、微苦,各种味道瞬间冲击着味蕾。
殷婵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这种味道……从未体验过!
在这个只有蜜饯和糕点的世界,巧克力的口感简直就是降维打击。那种浓郁的甜味像是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她连续高强度研究带来的精神疲惫。
“如何?”洛序观察着她的表情,笑眯眯地问道。
殷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大半颗巧克力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直到完全融化。
“尚可。”
她给出了一个极其矜持的评价,但那双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了桌上剩下的那盒“忘忧金丹”。
“口感独特,能让人心神放松。虽然毫无灵气波动,但其中的能量密度却极高。这种炼制手法……颇为精妙。”
她一本正经地分析着,仿佛刚才吃的不是零食,而是一种新型炼金材料。
“喜欢就好。”洛序也不拆穿她,又拿出一包薯片,“再尝尝这个,‘脆灵片’。用特殊的油炸工艺制成,酥脆可口,最适合思考的时候吃。”
“嘶啦——”
包装袋撕开,一股油炸的香气飘散出来。
殷婵这次没有再犹豫,试探性地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嗯……这种薄如蝉翼的工艺,倒是有些意思。似乎是用某种块茎类植物切片而成?”
“殷老师果然慧眼如炬。”洛序竖起大拇指,“这东西虽然没啥营养,但胜在解压。你画符要是卡住了,就咔嚓两片,保证灵感如泉涌。”
接下来,洛序又给她介绍了可乐和辣条。
殷婵虽然嘴上说着“奇技淫巧”,但手却很诚实。不一会儿,桌上就堆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纸。
看着这位平时高高在上的元婴大能,此刻嘴角沾着一点巧克力屑,手里拿着一根辣条斯哈斯哈地吸气,却又忍不住再吃一口的样子,洛序心里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才是生活嘛。
就算是修仙者,也得有点烟火气才可爱。
“行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洛序看着差不多了,把话题引回正事,“殷老师,那个‘寻踪鹤’,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殷婵立刻恢复了那副清冷的神态。她放下手中的辣条,擦了擦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纸鹤。
那纸鹤并非普通的纸折成,而是用一种半透明的符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微小的符文,在阳光下隐隐泛着红光。
“这东西,需要以那块衣角为引。”殷婵把纸鹤放在掌心,“我已经提取了衣角上残留的气息,但这股气息很微弱,而且对方显然用了某种隐匿手段。所以,这只寻踪鹤的感应范围很有限。”
“有多有限?”
“方圆十里。”殷婵淡淡地说道,“而且,它只能感应大概的方向,无法精确定位。只有当目标距离你非常近,或者再次动用那种特殊的魔道功法时,它才会发光示警。”
“十里……也够用了。”洛序接过纸鹤,小心翼翼地收好,“只要他在长安城里,我就有机会把他揪出来。这人是个隐患,必须除掉。”
“还有。”殷婵指了指桌上那堆零食,“这些东西,以后多带点。我要研究一下它们的成分,看看能不能改良辟谷丹的配方。”
洛序差点笑出声来。改良辟谷丹?你是想把辟谷丹改成巧克力味儿的吧?
“没问题!经费管够!”洛序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殷老师肯赏脸,就算是天上的龙肉,我也想办法给你弄来。”
殷婵轻哼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洛序挥了挥手。
“没事就滚吧。别耽误我……研究。”
说着,她拿起一包还没开封的薯片,走进了屋里。
洛序看着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嘴角挂着笑意走出了客卿院。
这趟异界没白回。
不仅搞定了“寻踪鹤”,还成功攻略了高冷导师的胃。
接下来,就该去找那个藏头露尾的“苏先生”算账了。
……
夕阳西下,将长安城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血红。
宗正寺的大门口,两座石狮子威严耸立,但往日里这里总是冷冷清清,毕竟是管皇室家务事的地方,没事谁也不愿意往这儿凑。
但今天不一样。
一队身穿金甲、手持长戟的金吾卫整齐划一地列队在门口,肃杀之气惊得路过的百姓纷纷绕道。
洛序一身绯色官袍(协理宗正寺的临时官服),腰间挂着那块晃眼的麒麟佩,手里还拿着把折扇,看起来不像是个去办差的官员,倒像是个去春游的公子哥。
在他旁边,萧启夜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背着把门板宽的巨剑,手里提着个酒葫芦,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
“我说洛老弟,你这就有点不厚道了吧?”萧启夜抹了把嘴,打了个酒嗝,“哥哥我昨晚巡了一夜,今天还没补觉呢,就被你拉出来当壮丁?这宗正寺的差事,关我金吾卫屁事啊?”
“萧大哥此言差矣。”洛序用折扇指了指萧启夜,“咱们这叫‘联合执法’。你想啊,安王府刚出了那么大的事,万一还有什么刺客死士藏在里面,伤了宗室贵人怎么办?我一个人势单力薄,哪里镇得住场子?必须得有萧大哥这种‘镇山太岁’坐镇,才能震慑宵小啊!”
萧启夜被这一通马屁拍得舒舒服服,嘿嘿一笑:“算你小子会说话。不过说好了,完事之后,醉梦楼最好的酒,你请!”
“没问题!管够!”
洛序大手一挥,“出发!目标——安王府!”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向永兴坊。
安王府的大门紧闭,门口贴着两张崭新的封条,那是大理寺贴上去的。虽然安王只是被禁足,并没有被抄家,但这门庭冷落的景象,跟往日的车水马龙简直是天壤之别。
几个安王府的侍卫无精打采地守在侧门,看到这一大队人马杀过来,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站住!干什么的?这里是安郡王府!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侍卫头领硬着头皮喊道,虽然声音很大,但底气明显不足。现在的安王府就是个火药桶,谁沾上谁倒霉。
洛序慢悠悠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晃了晃。
“宗正寺协理,平西将军洛序,奉旨巡查各王府防卫。”
他笑眯眯地看着那个侍卫头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怎么?安郡王虽然被禁足,但这王府的安全还是归朝廷管的。万一有什么刺客混进去,伤了郡主世子,你们担待得起吗?开门!我们要进去例行检查!”
“这……”侍卫头领一脸为难,“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放屁!”
还没等洛序说话,旁边的萧启夜直接吼了一嗓子,震得那侍卫耳朵嗡嗡响。
“王爷的命令大还是皇上的命令大?再不开门,老子就把这门给拆了!”
他说着,把背后的巨剑往地上一顿,“轰”的一声,青石板直接碎了一片。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侍卫头领看着那把巨剑,又看了看后面那群杀气腾腾的金吾卫,咽了口唾沫,终于还是怂了。
“既……既然是奉旨巡查,那……那请进吧。”
第220章 入室追凶
侧门缓缓打开。
洛序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悄悄捏住了那只纸鹤。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将一丝真元注入纸鹤之中。
没有任何反应。
纸鹤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就像是个普通的死物。
“看来那只老鼠不在前院。”
洛序不动声色,带着人开始在王府里“巡查”。
与其说是巡查,不如说是捣乱。
“哎,那个假山后面怎么看着有点阴森?去几个人搜搜!”
“那个池塘水这么浑,万一藏着水鬼怎么办?拿竹竿捅捅!”
“那边的柴房锁着干嘛?把锁砸了!看看有没有私藏兵器!”
金吾卫们在洛序的指挥下,把安王府的前院搞得鸡飞狗跳。那些原本还想阻拦的府卫,被萧启夜一眼瞪过去,全都缩成了鹌鹑。
洛序则借着这个机会,拿着纸鹤在王府的各个角落里转悠。
前院、花园、马厩、甚至连茅房都没放过。
纸鹤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跑了?”
洛序皱起眉头。如果苏先生已经逃出了长安城,或者是藏在了一个距离这里十里以外的地方,那这纸鹤就真的成废纸了。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后院的时候,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匆匆赶来,挡在了月亮门前。
“洛将军!洛将军!”
老管家满头大汗,一脸的哀求。
“前面就是内眷居住的后院了,王爷和王妃都在里面休息。您……您能不能给王爷留点面子?这要是冲撞了女眷,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洛序停下脚步,看着那扇紧闭的月亮门。
后院。
那是安王府最核心的地方,也是最有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
他手中的纸鹤,突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很微弱的一下,就像是被风吹动了翅膀,但洛序感觉到了。
那是真元共鸣的反馈!
“有反应了!”
洛序心中狂喜,表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管家此言差矣。正因为是内眷居住的地方,才更要加强防卫啊!昨晚那个刺客可是金丹期的高手,万一他还没走,就藏在后院里,那王爷岂不是危险了?”
他上前一步,逼近老管家。
“本将军也是为了王爷的安全着想。让开!出了事我负责!”
“不行啊将军!真的不能进啊!”
老管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洛序的大腿。
“王爷正在气头上,您要是进去了,小的这就没命了啊!”
与此同时,月亮门内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那琴声凄婉哀怨,如泣如诉,听得人心里发毛。
“嗯?”
萧启夜耳朵动了动,眉头皱了起来。
“这琴声……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洛序心中一动。
这琴声……不就是那天在鸿门宴上,安王抚琴时弹的曲子吗?
他在后院?
而且,随着琴声响起,洛序手中的纸鹤颤动得越来越剧烈,甚至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红光,虽然被袖子遮住看不见,但那股灼热感已经烫到了洛序的手心。
就在里面!
那个苏先生,就在后院!而且距离非常近!
“萧大哥!”
洛序低喝一声,给萧启夜使了个眼色。
萧启夜也是个人精,一看洛序这表情就知道有鱼上钩了。他二话不说,一把拎起那个老管家,像扔沙袋一样扔到一边的草丛里。
“滚一边去!别挡道!”
“兄弟们!跟我冲!保护王爷!抓刺客!”
洛序大吼一声,一脚踹开了月亮门。
“砰!”
木门洞开。
后院的景象展现在众人面前。
没有想象中的刺客,也没有埋伏的刀斧手。
只有一个穿着素白长衫的男人,正坐在一棵巨大的紫藤树下,神情专注地抚琴。
那棵紫藤树开得正盛,紫色的花串如同瀑布般垂落,遮天蔽日,美得妖异。
而那个抚琴的男人,正是被禁足的安郡王,少卯昼。
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洛序手中的纸鹤,此刻烫得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找到你了!”
紫藤花架下,琴声戛然而止。
少卯昼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死寂般的平静,仿佛对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早有预料。
“洛将军,萧堂主。”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病态的沙哑。
“你们就这样闯进本王的内院,是不是太不把皇室放在眼里了?”
“王爷言重了。”
洛序站在距离他十步开外的地方,手中的电击弩并没有放下,黑洞洞的弩口稳稳地指着少卯昼的心口。
“末将这也是救主心切。刚才那只寻踪鹤可是有了反应,说明那个刺杀朝廷命官的凶手,就在这院子里。为了王爷的安全,末将只能得罪了。”
他说着,眼神却死死地锁定了少卯昼身后那片浓密的阴影。
那里的空气似乎有些扭曲,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面纱遮挡了一切。
“萧大哥!动手!”
洛序突然暴喝一声。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萧启夜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了出去。
“给老子滚出来!”
他手中的巨剑燃起熊熊烈火,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对着那片阴影狠狠劈下。
“烈焰斩!”
这一剑,没有任何保留。金丹后期的狂暴灵力瞬间爆发,周围的紫藤花瞬间枯萎焦黑,空气中充满了焦灼的味道。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片阴影中,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手中握着一把漆黑如墨的匕首,硬生生地架住了萧启夜的巨剑。
火星四溅!
阴影散去,露出了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正是苏先生!
只是此刻的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身上的夜行衣破破烂烂,左肩处还缠着绷带,显然是昨晚被萧启夜伤得不轻。
“又是你这疯狗!”
苏先生咬牙切齿,声音阴毒无比。
“嘿!果然是你这只老鼠!”萧启夜咧嘴一笑,眼中的战意更浓,“昨晚让你跑了,今天我看你往哪儿跑!”
他手腕一翻,巨剑横扫,逼得苏先生不得不后退。
“抓住他!死活不论!”
洛序大喊一声,身后的金吾卫们立刻一拥而上,结成战阵,将苏先生团团围住。
第221章 畏罪潜逃
苏先生虽然是金丹高手,但毕竟受了伤,又有萧启夜这个同级别的猛人缠着,再加上一群训练有素的金吾卫,顿时陷入了苦战。
而另一边,洛序的注意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少卯昼。
这位安郡王,哪怕是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依然稳稳地坐在琴案前,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种镇定,太反常了。
“王爷,您的‘好门生’顾谢尸骨未寒,您的‘好帮手’苏先生眼看就要落网。您就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洛序一步步逼近,手中的电击弩始终没有松懈。
少卯昼放下茶杯,看着洛序,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洛将军,你很聪明。真的很聪明。”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赞赏。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本王逼到这个份上,你是第一个。就连皇姐,当年也没能做到这一步。”
“过奖。”洛序心中警铃大作,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王爷这是在交代遗言吗?”
“遗言?不,不,不。”
少卯昼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那棵巨大的紫藤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眼神变得温柔而痴迷。
“本王只是觉得,这出戏,该换个演法了。”
他转过头,看向洛序,眼中的温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洛将军,你听说过‘花祭’吗?”
“什么?”洛序一愣。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哗啦啦——”
那棵原本静止的紫藤树,突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无数根紫色的藤蔓疯狂生长,如同无数条毒蛇,瞬间向四周蔓延!
“不好!退!”
洛序大吼一声,本能地向后跃去。
但那些藤蔓的速度太快了!
眨眼间,几个靠得近的金吾卫就被藤蔓缠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拖进了花海深处,瞬间没了声息。
“紫藤!杀了他!”
少卯昼指着洛序,厉声喝道。
随着他的命令,那漫天的紫藤花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紫色的花瓣雨。而在花雨之中,一个妖娆绝美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女子。
她有着紫色的长发,身穿薄如蝉翼的紫纱,赤着双足,悬浮在半空。她的容貌美艳得不可方物,但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正是那日在鸿门宴上现过身的紫藤萝妖!
“金丹初期……不对!这是金丹中期!”
萧启夜一剑逼退苏先生,看着空中的花妖,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一个受伤的苏先生还好对付,再加上一个全盛状态的花妖,这局势瞬间逆转了!
“咯咯咯……”
紫藤萝妖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声音娇媚入骨,却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洛将军,咱们又见面了。上次没能好好招待你,这次,奴家一定让你……欲仙欲死。”
她玉手一挥,无数根带着尖刺的藤蔓如同标枪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洛序射来!
“草!真当老子是软柿子啊!”
洛序骂了一句,瞬间开启了“护体金光·法拉第版”。
“嗡!”
金色的蜂巢网格瞬间笼罩全身。
“叮叮叮叮——”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那些藤蔓撞在光网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却始终无法突破防御。
“嗯?”
紫藤萝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有点意思。不过……你能撑多久呢?”
她冷笑一声,双手结印。
“万花迷踪!”
只见周围的景象突然变得模糊起来,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郁的甜香。洛序只觉得脑袋一沉,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诡异的梦境之中。
又是精神攻击!
“妈的!没完了是吧!”
洛序咬破舌尖,借着剧痛让自己清醒了几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麒麟佩,死死地握在手里。
“嗷——”
隐约间,一声龙吟在脑海中响起。麒麟佩散发出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冲散了那股甜香带来的眩晕感。
“呼……”
洛序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后背。
这花妖太难缠了!物理攻击有护体金光挡着,但这种精神攻击简直防不胜防!
“萧大哥!别管那个瞎子了!先干掉这个妖女!”
洛序大喊道。
萧启夜此时也被几个藤蔓缠住了脚,听到喊声,他怒吼一声,浑身烈焰暴涨,直接烧断了藤蔓。
“好!老子最喜欢辣手摧花!”
他放弃了苏先生,提剑冲向空中的紫藤萝妖。
苏先生见状,并没有去帮花妖,而是趁机身形一闪,冲到了少卯昼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王爷!走!”
他知道,今天的局势已经失控了。既然暴露了,那就只能先保住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跑?”
洛序一直盯着他们呢。
他举起手中的电击弩,并没有瞄准苏先生,而是瞄准了那个巨大的紫藤树根部!
植物怕什么?
怕火?怕雷!
“给老子焦了吧!”
“崩!”
弩箭射出,精准地扎进了树干里。
“滋啦!!!”
五万伏特的高压电流瞬间爆发!
对于植物系妖物来说,雷电简直就是天敌!
“啊——!!!”
空中的紫藤萝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颤抖,原本凝聚的妖力瞬间溃散。她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原本娇艳的容颜变得惨白如纸。
本体受创!
“就是现在!”
萧启夜抓住机会,一剑劈下!
虽然没能直接斩杀花妖,但这一剑带起的烈焰直接点燃了周围的枯藤,火势瞬间蔓延开来。
“走!”
苏先生见势不妙,再也不敢停留。他扔出一颗烟雾弹,抓起少卯昼,借着混乱冲向了后院的暗门。
“追!”
洛序刚要追,却被一片火海挡住了去路。
“咳咳咳……”
浓烟滚滚,视线受阻。
等到他们冲出火海时,苏先生和少卯昼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那棵还在燃烧的紫藤树。
“妈的!又让他跑了!”
萧启夜一剑砍在一块石头上,气得哇哇大叫。
洛序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暗门,脸色阴沉。
虽然跑了,但这也不算坏事。
安王畏罪潜逃,这就等于坐实了所有的罪名。从此以后,他就是大虞的通缉犯,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亲王了。
而且……
洛序捡起地上那片被烧焦的紫藤花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本体受了伤,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第222章 冰山一角
火势已经被金吾卫扑灭,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安王府的书房内,一片狼藉。
洛序站在一面看似普通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从地上捡起来的账册。他轻轻敲了敲书架的背板。
“咚咚。”
声音空洞。
“果然有夹层。”
洛序嘴角微扬,回头对正在指挥人搬东西的萧启夜喊道:“萧大哥,借你的大剑用用。”
萧启夜走过来,二话不说,举起巨剑就是一记横扫。
“轰!”
名贵的紫檀木书架瞬间化为碎屑,露出了一道漆黑的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霉味。
“走,下去看看。”
洛序举着火把,率先走了下去。萧启夜和刚刚赶到的凌霜紧随其后。
密室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几乎掏空了整个书房的地下。
火光照亮了四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巨大的红木箱子,堆得像小山一样。
萧启夜随手掀开一个箱子。
“哗——”
金灿灿的光芒差点晃瞎了众人的眼。
满满一箱子的金元宝!
“好家伙!这老小子是把国库给搬空了吗?”萧启夜瞪大了眼睛,又连续掀开了几个箱子。
有的装满了珠宝玉石,有的装着名贵的字画古董,甚至还有几箱违禁的铠甲和兵器。
“私藏甲胄,意图谋反。光这一条,就够他在午门外被砍十次脑袋了。”凌霜冷冷地说道,眼中满是厌恶。
洛序对这些财物倒是不怎么感兴趣。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张书桌上。
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信件和卷宗。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狼头的火漆印记。
拆开一看,洛序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镇西王庭……兀颜雄……”
信的内容触目惊心。
这竟然是安王与镇西王庭私通的密信!
信中详细记录了大虞边境的布防图、粮草调动情况,甚至还有洛序父亲洛梁的行军路线!
“这畜生!”洛序忍不住骂了一句,“为了皇位,居然勾结外敌,出卖国家利益!难怪当初北境那一仗打得那么艰难,原来是家里出了内鬼!”
凌霜接过信看了几眼,脸色也是铁青。
“通敌叛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是让陛下知道了……”
“陛下早就猜到了,只是没证据。”洛序把信收好,“现在好了,人证物证俱在,我看这回谁还能保他。”
他继续翻看桌上的东西,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苏先生”或者那个神秘组织的线索。
就在这时,萧启夜的声音从密室的最深处传来。
“洛老弟!快过来看看!这他娘的是个什么鬼东西?”
洛序和凌霜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在密室的尽头,并没有堆放财物,而是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赫然摆放着一个诡异的祭坛。
祭坛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的,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仿佛是活的一样,在火光下微微蠕动,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而在祭坛的正中央,供奉着一尊只有巴掌大小的神像。
那神像通体漆黑,非金非玉,雕刻的是一个盘腿而坐的人形,但却长着三头六臂。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张咧开的大嘴,仿佛在狞笑。
最让人心惊的是,在神像的胸口位置,刻着一朵盛开的黑色莲花。
那莲花的形状、纹路,甚至连散发出的气息,都与之前在欢喜佛尸体上发现的那个“灭魂黑莲咒”印记一模一样!
“这是……”
凌霜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这是邪神像!”
洛序盯着那朵黑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安王不仅仅是养妖,不仅仅是通敌,他居然还涉足了这种更加古老、更加邪恶的魔道禁忌!
“欢喜佛……安王……苏先生……”
洛序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些名字,一条隐秘的线索逐渐清晰起来。
“看来,欢喜宗只不过是个幌子。安王背后,还有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组织。这个组织以‘黑莲’为标记,渗透了朝堂、江湖,甚至……皇室。”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尊神像。
“别动!”
凌霜厉声喝止。
“这东西有古怪!别直接用手碰!”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辟邪符,小心翼翼地贴在神像上。
“滋滋——”
符纸刚一接触神像,就像是被泼了硫酸一样,冒起一阵黑烟,瞬间化为灰烬。
“好强的煞气!”
凌霜脸色一变。
“这神像被供奉了很久,已经有了灵性。如果是普通人碰到,恐怕瞬间就会被夺去心智,变成疯子。”
洛序缩回手,心里一阵后怕。
幸亏凌霜提醒得及时。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它留在这儿吧?”萧启夜皱眉道,“这玩意儿看着就邪门,要是留着,指不定还会害人。”
“带走。”
洛序沉声道。
“这是关键证物。带回拘魔司,交给南宫司卿。她对这种魔道的东西最在行。”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麒麟佩。
“殷老师说这玉佩能辟邪。试试看。”
他用麒麟佩轻轻触碰神像。
“嗡——”
玉佩上闪过一道柔和的白光,与神像上的黑气碰撞在一起。
那尊原本狰狞恐怖的神像,在白光的压制下,似乎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嘶吼,随后黑气收敛,变得黯淡无光,就像是一块普通的黑石头。
“成了!”
洛序松了一口气,用一块绸布将神像包好,塞进怀里。
“走!这里不宜久留。安王既然敢在府里设这种祭坛,说明他早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咱们得赶紧回去,向陛下汇报。”
三人带着搜出来的密信和神像,匆匆离开了密室。
走出安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长安城的夜空依旧繁星点点,但洛序却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
安王的潜逃,不仅仅是一个亲王的倒台,更像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黑莲”组织,终于露出了它的冰山一角。
而他,洛序,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了这个漩涡的中心。
第223章 按理不服
甘露殿内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
洛序捧着那尊用绸布包裹的黑莲神像,怀里揣着安王通敌的密信,脚下生风地跨过门槛。他脸上挂着那种“老板,我又谈成一笔大生意”的灿烂笑容,甚至还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女帝是赏黄金万两呢,还是直接封个侯爵当当。
然而,一只脚刚落地,他就感觉不对劲。
殿内的气氛太冷了,比那晚在北境雪原还要冷。
不仅女帝少卯月端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两旁还站满了连夜被召进宫的重臣。宰相南宫易城闭目养神,兵部尚书李赫一脸焦急,而那个以“头铁”着称的御史大夫王谏之,此刻正瞪着一双牛眼,死死地盯着洛序,鼻孔里喷出的气都能把胡子吹起来。
“这架势……怎么看着不像庆功宴,倒像是三堂会审?”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末将参见陛下!幸不辱命,末将已查明安王……哦不,少卯昼通敌叛国的铁证!更搜出魔道祭坛一座,邪神像一尊!请陛下过目!”
萧启夜和凌霜跟在他身后,把那一箱子书信和那尊邪门的神像呈了上去。
少卯月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太监总管战战兢兢地把东西接过去。
她翻看了几眼密信,又瞥了一眼那尊散发着不详气息的神像,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随后将信狠狠地摔在御案上。
“少卯昼,身为皇族,不思报国,竟敢勾结外敌,修习魔道!传朕旨意!即刻褫夺少卯昼一切爵位,贬为庶人!发布海捕文书,全国通缉!死活不论!”
这道旨意下得杀伐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洛序心里一喜。稳了!
“陛下圣明!”他赶紧拍马屁,“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末将……”
“慢着!”
一声怒喝打断了洛序的话。
御史大夫王谏之大步出列,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洛序,那架势仿佛洛序不是功臣,而是刨了他家祖坟的仇人。
“陛下!少卯昼固然罪该万死!但洛序此子,更是无法无天,目无王法!臣,弹劾平西将军洛序,以下犯上,擅闯王府,私自抄家,形同谋逆!”
洛序愣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的荒谬:“老头,你没事吧?我那是去抓通缉犯!我不进去搜,怎么知道他在里面拜邪神?怎么知道他通敌?”
“那是两码事!”王谏之唾沫星子横飞,“大虞律法森严!王府乃皇室重地,无陛下圣旨,无三法司批文,谁给你的胆子破门而入?谁给你的胆子在王府内动武?若是开了这个先例,日后是不是只要有个理由,随便哪个武夫都能冲进大臣家里翻箱倒柜?”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大臣的脸色都变了。
这才是他们最害怕的。
今天洛序敢为了抓刺客冲进安王府,明天是不是就敢为了抓贪官冲进他们家?这种不受控制的权力,必须被关进笼子里!
“臣附议!”太常寺卿站了出来,“洛序此举,坏了祖宗规矩,乱了朝廷法度!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臣附议!此风不可长!若不严惩,国法何在?皇室尊严何在?”
一时间,大殿内跪倒了一片。除了南宫易城和李赫没动,几乎所有的文官都站在了洛序的对立面。
洛序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老头子,只觉得一阵好笑。
“合着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你们抓内奸,抓完了你们嫌我姿势不对?”洛序冷笑一声,“行啊,那下次再有这种事,你们自己去抓!我看你们是用嘴皮子把刺客喷死,还是用唾沫把邪神像淹死!”
“放肆!大殿之上,岂容你咆哮!”王谏之气得浑身发抖,“陛下!您看看!此子狂悖至此,若不严惩,必成大患!”
一直沉默的南宫易城终于睁开了眼。
“陛下。”老宰相声音沉稳,“洛序虽行事鲁莽,但毕竟事急从权,且立下大功。若是重罚,恐寒了将士们的心。”
“那是两码事!”鸿胪寺卿反驳道,“功劳可以赏钱,但犯法必须惩治!否则律法威严何在?”
两派人马在下面吵成了一锅粥。
洛序站在中间,看着高坐在龙椅上的少卯月。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的闹剧,那张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洛序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那种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决绝。
终于,少卯月开口了。
“够了。”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洛序身上。
“洛序,擅闯王府,私自搜查,你可知罪?”
洛序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陛下,如果我说我是为了大虞,为了陛下,您信吗?”
“朕问你,知不知罪。”少卯月的声音冷了几分,不带一丝感情。
洛序深吸一口气,把头一偏。
“按律,知罪。按理,不服。”
“好一个按理不服。”少卯月冷哼一声,“既然知罪,那就得罚。大虞律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你?”
她大袖一挥,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洛序心头上的冰雹。
“传朕旨意。平西将军洛序,行事乖张,目无军纪,擅闯王府,引发骚乱。虽有查案之功,但功过不相抵!即刻革去平西将军、拘魔司金羽等一切职务!收回兵符、腰牌!”
“打入刑部天牢,听候发落!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轰!”
洛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革职?坐牢?
这就完了?
他辛辛苦苦拼死拼活,最后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陛下!”李赫急了,想要上前求情。
“退下!”少卯月厉声喝止,“谁再敢多言,同罪论处!”
几个金吾卫走上前,面露难色地看着洛序。
“洛将军……得罪了。”
他们伸手摘下了洛序的头盔,解下了他的佩剑,甚至连那块象征着拘魔司金羽身份的腰牌也被收走了。
洛序没有反抗。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少卯月。
那个女人依旧高高在上,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她甚至没有再看洛序一眼,而是转身看向那些文官,似乎在说:你们满意了吗?
“呵。”
洛序突然笑了一声。
“行。陛下圣明。这牢,我坐。”
他甩开金吾卫的手,昂首挺胸地转身向殿外走去。
“不用你们押,我自己认识路。”
走出甘露殿的那一刻,夜风吹在他身上,凉飕飕的。
“这破地方,真他妈没劲。”
第224章 画
刑部天牢。
这里是长安城最阴暗的角落,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陈旧的血腥气。
“咣当!”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锁链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洛序被推进了一间单人牢房。
条件还算“优待”,至少有张木板床,还有一床看起来不那么脏的被子。比起旁边那些挤在一起的犯人,他这算是VIp单间了。
他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看着那个只有巴掌大的高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惨白惨白的。
“草!”
洛序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踹在墙上。
“少卯月!你个过河拆桥的女人!卸磨杀驴也没你这么快的吧?老子前脚刚帮你把亲弟弟搞下去,后脚你就把老子扔进这鬼地方?”
他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什么大局为重?什么平息众怒?说白了就是把老子当夜壶,用完了嫌臭,赶紧踢到床底下藏起来!”
虽然理智告诉他,少卯月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如果不把他关起来,外面那群被吓破了胆的权贵们,指不定会用什么阴招来对付他。在天牢里,至少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暗杀他。而且“暂议”这两个字很有灵性,说明还有回旋的余地。
但感情上,洛序还是觉得憋屈。
太憋屈了!
“老子在现世吃着火锅唱着歌,跑到这儿来给你当牛做马,最后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就得吃牢饭?”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
除了一身单衣,所有的东西都被收走了。电击弩、复合弓、甚至连那包还没来得及吃的辣条都没了。
唯一剩下的,只有贴身藏着的那把古铜钥匙,还有那块吴王送的麒麟佩。看来搜身的人也知道这玉佩的来历,没敢动。
“咕噜……”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洛序瘫倒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陆知遥这会儿应该在睡觉吧?不知道有没有梦到我……”
“妈的,等老子出去了,非得让少卯月那个女人给老子端茶倒水,捏脚捶背!不然这口气咽不下去!”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隔壁牢房突然传来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既来之,则安之。这天牢里的老鼠肉,烤一烤还是挺香的。”
洛序翻了个身,趴在栏杆上往隔壁看去。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隔壁牢房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那老头须发皆白,乱得像鸡窝,身上的囚服破破烂烂,瘦得皮包骨头,但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老鼠肉?”洛序嘴角抽搐了一下,“大爷,您口味挺重啊。在这儿住多久了?”
“多久?”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不记得咯。大概……有个二三十年了吧?那时候,现在的皇帝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娃娃呢。”
二三十年?
洛序心里一惊。这是个什么神仙?
“您老犯了什么事?”
“没犯事。”老头抓起一只从身边跑过的蟑螂,熟练地掐头去尾,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就是知道得太多了。年轻人,你呢?看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也是得罪了上面的人吧?”
洛序看着那只被嚼碎的蟑螂,胃里一阵翻腾。
“算是吧。得罪了个更年期的女人。”
“女人?”老头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大虞朝,能把你这种气血旺盛的小娃娃送进这种地方的女人……也就只有那位了吧?”
他指了指头顶。
洛序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老头突然凑过来,隔着栅栏,那张脏兮兮的脸几乎贴到了洛序脸上。
“既然是被那位送进来的,那你身上肯定有好东西。小子,想不想学点真本事?能让你从这儿走出去的本事?”
洛序往后缩了缩,一脸警惕。
这剧情……怎么有点眼熟?
掉进山洞遇高人?坐牢遇到老爷爷?
“大爷,您该不会想说,您是什么前朝国师,或者是魔教教主吧?”
“嘿嘿嘿……”老头发出夜枭般的怪笑,“什么教主国师,都是虚名。老夫只是个……画画的。”
“画画的?”
“对,画画的。”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几下,“画皮,画骨,画……人心。”
随着他的手指划过,空气中竟然隐隐泛起了一丝诡异的波动,就像是水面被划开了一样。
洛序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真元,也不是灵力。
这是……精神力?!
而且是极其强大、甚至有些扭曲的精神力!
这老头,绝对不是普通人!
“画心?”
洛序盯着老头那根枯瘦如柴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刚才那一瞬间的空间波动绝对不是错觉,这老东西手里没点真材实料,绝对活不到现在。
既然进了这号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陪这老狱友唠唠嗑,指不定还能挖出点什么陈年旧瓜。
“大爷,您这手艺听着倒是挺玄乎。”洛序从床上坐起来,挪到栅栏边,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不过小子我书读得少,您能不能给露两手?这光说不练假把式,您说是吧?”
老头嘿嘿一笑,那双在乱发遮掩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他也不恼洛序的激将法,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兴致勃勃地举起了手。
“看好了。”
老头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咒语吟唱。
但洛序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老头的手指开始在空中快速游走,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是在一张无形的画布上泼墨挥毫。
“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夫这一笔,画的是……欲。”
随着老头沙哑的声音落下,他手指最后的一勾,空气中竟然真的浮现出了一个淡淡的虚影。
那是一只烧鸡。
一只热气腾腾、油光发亮、甚至还能闻到扑鼻香气的烧鸡!
洛序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这特么也太真实了!要不是理智告诉他这牢房里只有发霉的稻草和蟑螂,他绝对会以为这是谁送进来的宵夜。
“咕噜……”
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想吃吗?”老头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洛序,那眼神就像是在逗弄一只饿极了的小狗,“这就是‘画心’。它画的不是真实存在的物体,而是你内心最渴望的东西。你饿了,所以你看到了烧鸡。如果你想女人,那你看到的可能就是个没穿衣服的大姑娘。”
洛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的躁动。他明白过来了,这是一种极高明的精神幻术,直接作用于人的感官和潜意识。
“有点意思。”洛序点了点头,眼神清明了几分,“大爷,这手艺能教我不?我也想学学怎么画大饼。”
第225章 见面礼
“想学?”老头把那只并不存在的“烧鸡”往嘴里一塞,做出大快朵颐的动作,实际上却是在嚼空气,“想学也不是不行。老夫在这鬼地方待了几十年,一身本事正愁没人继承。我看你小子骨骼惊奇,虽然真元杂了点,但神识倒是挺强,是个好苗子。”
他说着,盘起腿,端坐在那一堆烂草上,努力挺直了那佝偻的脊背,摆出一副宗师气派。
“既然想学,那就得按规矩来。先给老夫磕三个响头,叫一声师父。然后发个毒誓,说以后要给老夫养老送终,每天还得给老夫抓十只肥硕的蟑螂当点心。只要你答应,老夫这就把毕生绝学传授于你。”
洛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磕头?拜师?还要抓蟑螂?
这老头怕是在这牢里关傻了吧?真把自己当成那种遇到奇遇就纳头便拜的龙傲天了?
“大爷,您这门槛是不是有点高啊?”洛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咱俩这关系,顶多算是难兄难弟。您要是愿意教,我喊您一声前辈,出去以后请您吃顿好的,那是没问题。但要是让我磕头拜师……咱们还是算了吧。”
“算了?”老头眼睛一瞪,那股子疯癫劲儿又上来了,“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求着想拜老夫为师吗?当年就算是那狗皇帝求老夫画一幅画,还得看老夫心情!你小子别不识抬举!”
“那是当年。”洛序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不在乎,“现在您就是个吃蟑螂的囚犯,我也是个被革职的倒霉蛋。咱俩谁也别嫌弃谁。再说了,我这人膝盖硬,跪天跪地跪父母,就是不跪别人。”
“你!”老头气得胡子乱颤,“好个狂妄的小子!既然你不肯拜师,那就别想学老夫的本事!你就抱着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这儿等死吧!”
说完,老头冷哼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洛序,继续在他的墙角里掏摸蟑螂去了。
洛序撇了撇嘴,根本没把老头的威胁放在心上。
“不教就不教,谁稀罕。”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木板床前,盘膝坐下。
与其求这疯疯癫癫的老头,还不如靠自己。殷婵那个“护体金光”虽然改良过一次,但洛序总觉得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法拉第笼原理虽然解决了能耗问题,但防御机制还是太被动了。”
洛序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那个金色的蜂巢网格模型依然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每一个六边形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现在的结构是单层的。如果遇到那种穿透力极强的点杀伤武器,比如昨晚那枚透骨钉,虽然挡住了,但还是有被击穿的风险。”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坦克的复合装甲结构。
“如果做成多层呢?外层用高硬度的‘硬抗’,中间层用类似陶瓷装甲的‘碎裂吸能’,内层用凯夫拉那种‘柔性缓冲’……”
洛序的思维开始发散。
在修真界,这叫“多重阵法叠加”。但在洛序这里,这就是材料力学和结构工程的完美结合。
“第一层,依然是蜂巢网格,负责分散冲击力。第二层……”
洛序控制着神识,在原本的蜂巢网格内部,又构建了一层更加细密的网格。但这层网格的节点不是固定的,而是像弹簧一样可以伸缩。
“这叫‘非牛顿流体’结构。平时柔软,遇强则强。”
他尝试着将真元的运行轨迹变得更加复杂,让真元在两层网格之间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漩涡。这些漩涡就像是无数个小弹簧,能够极大地缓冲外部的冲击力。
“嗡——”
随着洛序的不断尝试和调整,他体表的金光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清晰的蜂巢网格变得有些模糊,光芒变得更加厚重深沉。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层金光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微微律动,就像是人的呼吸。
隔壁牢房的老头虽然背对着洛序,但他那强大的精神力始终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当洛序体表出现异象的那一刻,老头抓蟑螂的手猛地顿住了。
“这……这是什么路数?”
老头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洛序身上那层诡异的金光。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法术不知凡几,甚至连那些失传的上古秘术他也略知一二。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灵力结构!
那不是简单的灵气堆砌,也不是那种靠符文沟通天地的借力。那更像是一种……一种精密到极致的机械构造!
“这小子……在干什么?”
老头眼中的轻视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好奇。他能感觉到,那层金光虽然看起来并不耀眼,但其中蕴含的防御力,简直令人发指。哪怕是他全盛时期,想要打破这层乌龟壳,恐怕也得费一番手脚。
“两层?不对,那是……那是流动的灵气漩涡?”
老头喃喃自语,甚至忘记了手里的蟑螂已经爬到了他的袖子里。
洛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就像是一个沉迷于搭积木的孩子,不断地拆解、重组、优化。
“还不够。单纯的防御太被动了。得加点反击机制。”
他想起了现代坦克的反应装甲。
“如果在最外层加上一些不稳定的灵气节点,当受到攻击时,这些节点会瞬间爆炸,产生向外的推力,抵消攻击的动能……”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一旦控制不好,可能先把自己给炸了。
但在这种绝对安静、没有任何干扰的环境下,洛序的大脑运转速度快得惊人。他小心翼翼地在最外层的蜂巢节点上,添加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雷属性真元。
“滋滋——”
金光表面突然跳起一丝电弧。
“谁!”
正在全神贯注偷窥的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电弧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洛序猛地睁开眼,身上的金光瞬间消散。
“失败了。”
他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刚才那个“反应装甲”的构想虽然好,但对真元的控制力要求太高了,现在的他还做不到那么精细的操作。
不过,那个双层缓冲结构倒是成功了。
“怎么样?大爷?”洛序转过头,看着一脸震惊的老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还能入您的法眼吗?”
老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看着洛序,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小子,你这功法……是谁教你的?”
“自创的。”洛序大言不惭地说道,“结合了天地至理,阴阳五行,再加上一点点……科学。”
“科学?”老头皱起眉头,显然没听过这个词,“什么门派?”
“这您就别管了。”洛序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舒畅,“反正我也没拜师,您也别想收我当徒弟。咱们啊,还是各论各的。”
老头沉默了许久,突然嘿嘿一笑,那笑声里少了几分疯癫,多了几分认可。
“有点意思。看来这天牢里,终于来了个有趣的家伙。”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扔了过来。
“接着。”
洛序下意识地接住,定睛一看,是一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奇怪纹路。
“这是什么?”
“见面礼。”老头重新躺回草堆里,翘起二郎腿,“既然你不肯拜师,那咱们就做个交易。你每天给老夫讲讲外面那个什么‘科学’,老夫指点指点你这身乱七八糟的真元。这块骨头是个好东西,能帮你稳固神识,免得你练功练成了傻子。”
洛序摩挲着那块骨头,能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掌心钻入脑海,让原本有些疲惫的精神瞬间一振。
好东西!
这老头果然是个隐形富豪!
“成交!”
洛序把骨头揣进怀里,冲着老头拱了拱手。
“大爷,您这朋友,我交了。以后有肉吃,绝对少不了您一口汤。”
“哼,老夫只吃肉,不喝汤。”
牢房里再次恢复了平静,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已经完全不同了。
第226章 观想
“成交是成交了,不过这买卖还没做完呢。”
洛序隔着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盘腿坐得端端正正,就像是个正在给差生补课的私塾先生。他手里把玩着那块黑乎乎的兽骨,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原本有些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大爷,您刚才既然问了我的功法,那我就给您讲讲这其中的门道。我这套‘护体金光’之所以能这么硬,核心就在于四个字——电磁感应。”
隔壁牢房里,那堆烂草动了动。老头虽然背对着他,但耳朵却极其明显地竖了起来,就像是一只听到了老鼠动静的野猫。
“电磁感应?”老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屑,却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好奇,“听着像是什么雷法的偏门分支。小子,别拿那些江湖术士的词儿来糊弄老夫。”
“非也非也。”洛序摇晃着那根从草席上抽出来的稻草,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这不是术法,这是天地至理,是‘道’。”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科学布道”。
“大爷,您觉得雷电是什么?是天神的怒火?还是阴阳二气的碰撞?在我们那旮旯,雷电本质上就是一种能量流。而这种能量,是可以被‘制造’出来的。”
“制造?”老头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那双在乱发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凭空造雷?”
“不是凭空。是转换。”洛序伸出两根手指,交叉在一起,“假设这天地之间,充满了无数看不见的‘线’,我们称之为磁感线。当一根导体……也就是能传导灵气的介质,快速切割这些线的时候,就会在导体内部产生电流。”
洛序越说越兴奋,完全不顾这番话对一个封建时代的修真者有多大的冲击力。
“我刚才那个蜂巢网格,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线圈。当我受到攻击时,外力会迫使我的灵气网格发生形变,这种形变就是‘切割’。于是,新的力量就产生了。这股力量不仅能抵消攻击,还能反过来加固网格。这就叫‘闭环’,懂吗?越打越硬,越挨揍越强!”
老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那些“磁感线”、“导体”、“线圈”之类的词他听得云里雾里,但作为一位曾经站在修行界顶端的人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核心逻辑。
借力打力?
不,不仅仅是借力。是将外力转化为自身的防御力!
“动生势,势生雷,雷化盾……”老头喃喃自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两团惊人的亮光,“妙啊!简直是妙不可言!小子,你这哪是什么科学,你这是在窃取天机!你这是在把天地的规矩揉碎了给自己用!狠!真他娘的狠!”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起一片灰尘。
“老夫以前怎么没想到?老夫以前只知道顺应天道,引雷入体。你小子倒好,直接把天道当磨盘,想怎么推就怎么推!这‘电磁感应’,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啊!”
看着老头那副癫狂的模样,洛序嘴角微扬。
这就对了。
跟这种老怪物打交道,你跟他讲仁义道德没用,你得拿出点让他觉得“牛逼”的干货。
“大爷,道理我都讲了。”洛序把手伸过栅栏,摊开掌心,“现在该您了。我这神识虽然强,但那是天生的,就像是个没人管的野孩子,到处乱撞。您既然是玩精神力的行家,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这野孩子听点话?哪怕是稍微规矩点也行啊。”
老头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认可。
“算你小子实诚。这‘电磁感应’的道理,值这个价。”
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故弄玄虚,而是盘膝坐好,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精神力,也就是神识,虚无缥缈,最难捉摸。想要控制它,就得给它找个‘笼子’,或者说,找个‘主心骨’。”
老头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自己的眉心。
“老夫这一脉,讲究的是‘观想’。所谓心猿意马,神识如猿,躁动不安。你要做的,就是在识海里,观想出一尊足以镇压这只猴子的东西。”
“观想?”洛序若有所思,“比如佛像?或者神兽?”
“俗!”老头啐了一口,“别人的东西,那是别人的道。你要观想的,必须是你内心最敬畏、最熟悉、或者最渴望的东西。只有这样,你的神识才能与之共鸣,进而完全受你掌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
“小子,闭上眼。问问你自己,你的心里,到底装着什么?是一把杀人的剑?是一座压人的山?还是……那个什么‘科学’?”
洛序依言闭上眼。
最敬畏?最熟悉?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是那把连接两界的古铜钥匙?是那座繁华璀璨的现代都市?还是那个在雷雨夜里,照亮了整个世界的闪电?
不。
那些都不够纯粹。
在他的潜意识深处,有一个东西,始终在那里运转,精密、冷酷、永不停歇。
那是……机械。
是齿轮咬合的轰鸣,是活塞往复的节奏,是电路板上流淌的数据流。
那是秩序。
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秩序。
“我想到了。”洛序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齿轮在转动。
“想到了就开始练!”老头也不问他想到了什么,直接扔出一句口诀,“守神于虚,凝意成形。以意御神,以神铸形。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把你的神识,全都填进那个‘形’里去!只要你能把那个东西观想出来,你的神识就算入门了!”
洛序不再废话,立刻盘膝坐好,双手结出一个奇怪的手印,那是老头刚才比划过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兽骨,紧紧贴在眉心。
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涌入脑海,原本躁动不安的神识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
“起!”
洛序在心中低喝一声。
在他的识海深处,原本混沌一片的迷雾开始翻滚。
他没有观想什么神佛,也没有观想什么刀剑。
他在观想一座钟表。
一座巨大无比、精密复杂、由无数个齿轮和发条组成的机械钟表。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代表着一丝神识的流动;每一根发条的收紧,都代表着精神力的积蓄。
第227章 雪中送炭
“咔哒、咔哒、咔哒……”
随着观想的深入,洛序仿佛听到了那座钟表走动的声音。那声音并不吵闹,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让他的心跳也随之平缓下来。
原本散乱的神识,开始顺着那些齿轮的轨迹流动,变得井然有序。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一团乱麻,理成了一捆整齐的丝线。
“呼……”
不知过了多久,洛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耳聪目明。甚至连牢房角落里那只正在搓脚的苍蝇,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成了?”
隔壁的老头一直没睡,感受到洛序身上那股虽然微弱但极其稳定的精神波动,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就入门了?这小子的悟性……简直是个妖孽!”
老头心里暗骂一声,嘴上却只是哼哼了两句:“马马虎虎吧。也就比老夫当年差了那么一点点。行了,既然练成了,那就赶紧睡吧。那块骨头别离身,睡觉也能养神。”
“多谢大爷指点。”
洛序这次是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这“观想法”虽然只是个入门的法子,但对他来说却是雪中送炭。有了这个,他以后再用高精度的法术,就不会那么容易头疼了。
他把兽骨塞进胸口的衣袋里,贴着皮肤放好。那股凉意就像是一个天然的空调,让他在这闷热潮湿的牢房里也能感到一丝惬意。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啊。”
洛序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从高窗里透进来的一缕晨光。
安王虽然倒了,但朝堂上那帮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还在。明天提审,肯定少不了唇枪舌剑。
不过,现在他手里有了底牌。
“护体金光”升级了,神识也稳固了,再加上那块能辟邪的麒麟佩。
“来吧。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在这股自信和兽骨带来的安宁中,洛序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香甜。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穿着一身帅气的正装,站在京西交大的舞池中央。陆知遥穿着那件传说中“惊艳”的裙子,像个公主一样向他伸出了手。
就在他准备牵住那只手的时候……
“咣当!咣当!”
一阵粗暴的敲击声把他从美梦中惊醒。
“起来!起来!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当这是客栈呢?”
洛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牢房门口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狱卒,手里提着杀威棒,正一脸不耐烦地瞪着他。
“洛序!提审了!赶紧出来!”
天亮了。
那股子属于天牢的阴冷和压抑,瞬间驱散了梦境的旖旎。
洛序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他摸了摸胸口,那块兽骨依然还在,温润的触感让他心里一定。
“催什么催?赶着去投胎啊?”
洛序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囚服,嘴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慵懒笑容。
“走吧,二位差爷。带路。”
他站起身,昂首阔步地走出了牢房,那架势不像是去受审,倒像是去视察工作。
隔壁的老头依然背对着栅栏,在角落里打着呼噜,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但就在洛序走过的那一瞬间,一个细若蚊吟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小子,小心那些穿红衣服的。他们身上有‘脏东西’。”
洛序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穿红衣服的?
朝堂上,穿绯色官袍的可是大有人在。
看来,今天的提审,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
太极殿内的争吵声,比菜市口的讨价还价还要喧嚣几分。
金碧辉煌的穹顶下,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朱紫公卿们,此刻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若不是顾忌着龙椅上那位还没发话,怕是早就撸起袖子上演全武行了。
“荒谬!简直是荒谬!”
御史大夫王谏之胡子乱颤,手中的笏板敲得地板砰砰作响。他指着对面一脸冷笑的李赫,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洛序此子,仗着有些微末功劳,便目无王法,擅闯亲王府邸!这是什么行为?这是造反的前兆!今日他敢闯安王府,明日他就敢闯这太极殿!若不严惩,甚至抄家流放以儆效尤,我大虞律法何在?皇室尊严何在?”
“放你娘的屁!”
兵部尚书李赫是个暴脾气,当场就骂了回去,完全不顾斯文。
“王老头,你少在这儿扣大帽子!洛序是为了什么闯王府?是为了抓刺客!是为了查通敌叛国的证据!事实证明他查对了吗?查对了!安王那个老贼在家里拜邪神、通外敌,要是没有洛序这一闯,咱们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怎么着?抓了内奸还要被你们这帮只知道动嘴皮子的酸儒治罪?那以后谁还敢给朝廷卖命?”
“功是功,过是过!”太常寺卿也跳了出来,站在王谏之那边,“洛序查案有功,可以赏钱。但他擅闯王府、惊扰宗室,这就是大不敬!这是两码事!若是开了这个先例,以后武将个个拥兵自重,随意搜查百官府邸,这朝廷还要不要了?”
“哈!好一个大不敬!”
一直沉默的裴知意终于忍不住了。她从队列中走出,一身绯色官袍衬得她身姿挺拔,清丽的脸上满是寒霜。
“诸位大人,你们口口声声说洛序目无王法。那我倒要问问,安王勾结外敌,意图颠覆大虞江山,这算不算目无王法?顾谢买凶杀人,栽赃陷害朝廷命官,这算不算目无王法?洛序若是不闯,这些罪证早就被销毁了!到时候安王大军压境,诸位大人是准备用你们的‘礼法’去退敌吗?”
裴知意言辞犀利,字字诛心。
“再者,洛序乃是陛下亲封的平西将军,手握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他为了社稷安危,事急从权,何罪之有?依我看,诸位大人不是在维护法度,而是在怕!怕这把刀太快,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吧?”
这番话直接戳中了在场不少人的肺管子。
“你……你这是一派胡言!”王谏之气得手都在抖,“裴御史,你休要混淆视听!老夫……老夫是为了祖宗家法!”
“够了。”
一声清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并不大,却带着一股如冰雪般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殿内的喧嚣。
第228章 朕……没得选
少卯月端坐在龙椅上,那双冰蓝色的凤眸淡淡地扫过下方。她没有发怒,但那种无形的帝王威压,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她看着下面这群各怀鬼胎的臣子,心中冷笑。
这就是她的朝堂。
有人想借机铲除异己,有人想趁乱浑水摸鱼,真正为国着想的,又有几个?
洛序那把刀,确实好用,但也确实太扎手了。这次他闯安王府,虽然结果是好的,但过程确实太糙,太狂。如果不加以约束,这把刀早晚会伤到自己,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而且,安王虽然倒了,但他在朝中的根基还在,那个神秘的“黑莲”组织也还没浮出水面。现在把洛序推到风口浪尖上,只会让他成为活靶子。
“南宫相,你怎么看?”少卯月把球踢给了老神在在的南宫易城。
南宫易城睁开眼,慢吞吞地出列,拱手道:“陛下。老臣以为,王大人和裴大人说得都有道理。”
典型的和稀泥开场。
“洛序查案有功,这是事实,不容抹杀。但他行事鲁莽,冲撞宗室,也是事实,不可不罚。若是重赏,恐助长武人骄横之气;若是重罚,又恐寒了忠臣义士之心。”
老狐狸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依老臣之见,不如……功过相抵。革去其现有职务,收回兵权,以示惩戒。至于后续如何发落,可待安王一案彻底查清后,再做定夺。眼下当务之急,是全力搜捕安王余党,肃清朝纲。”
这番话,看似两边都不得罪,实则是在保洛序。只要不现在定罪,以后就有回旋的余地。
少卯月微微颔首。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南宫相老成谋国,深得朕心。”
她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洛序之事,暂且搁置。他既已入狱,便由刑部和大理寺共同看管,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提审,也不得探视。若是他在狱中少了一根头发,朕拿你们是问!”
这句话,等于是给洛序加了一道护身符,防止有人在牢里对他下黑手。
“至于御史台所奏的‘抄家流放’……”少卯月冷冷地看了一眼王谏之,“洛序乃是功臣之后,其父洛梁尚在北境镇守,抄家?你们是想逼反边军吗?”
王谏之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下:“臣……臣不敢!臣也是一时糊涂……”
“哼。”少卯月大袖一挥,“传朕旨意!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联手,即刻查抄安王府!挖地三尺,也要把少卯昼通敌的罪证全部找出来!还有那个‘黑莲’组织,给朕查!凡有牵连者,不管官职大小,一律拿下!”
“退朝!”
随着女帝的一声令下,这场关于洛序命运的争论,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大臣们陆续退出大殿,表情各异。裴知意虽然有些不甘心洛序还要在牢里待着,但也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大殿内空荡荡的,只剩下少卯月一人。
她重新坐回龙椅上,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一些,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这个混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恨意,反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让你查案,没让你把天捅个窟窿。这次不让你在牢里多吃几天苦头,你还真以为这长安城是你家后花园了。”
她想起洛序在殿上那副“老子不服”的倔样,嘴角竟然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过……干得确实漂亮。”
风波终于散去,太极殿的喧嚣化作了深宫中死一般的寂静。
少卯月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寝宫。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玄色龙袍,此刻压在身上却有千钧之重。她屏退了左右,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刚关上殿门,还没来得及卸下头顶那沉重的冕冠。
“嘶——”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在耳边炸响。
紧接着,一点冰凉的寒意贴上了她修长的脖颈。
那是一把剑。
剑身如秋水,寒气逼人,只要再往前送半分,就能割破大虞女帝的喉咙。
少卯月没有惊叫,甚至连身体都没有颤抖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前方那面铜镜。
镜子里,映出了身后那个红衣似火的身影。
南宫玄镜。
这位平日里慵懒妖娆的拘魔司司卿,此刻脸上没有半点笑意。那双紫晶般的狐狸眼里,满是令人心悸的寒霜。
“这就是你的‘大局’?”
南宫玄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
“把为你卖命的功臣扔进大牢,任由那帮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泼脏水。少卯月,你的心,难道是用石头做的吗?”
少卯月看着镜子里的南宫玄镜,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是为了保护他。”
“保护?哈!”南宫玄镜冷笑一声,手中的剑微微颤动,在少卯月白皙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红痕,“把他关进那种吃人的地方叫保护?若是安王的死士渗透进去怎么办?若是那帮文官暗中下毒怎么办?你这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
“他是朕选中的刀。”少卯月转过身,直面那锋利的剑尖,毫无惧色,“刀若是不磨,如何锋利?这点磨难都受不住,他凭什么帮朕扫平这浑浊的天下?”
“刀?”南宫玄镜眼中的怒火更甚,“在你眼里,他就只是把刀?他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为了你,把安王府捅了个底朝天,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你呢?你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轻飘飘一句‘暂议’,就把他的一切努力都抹杀了吗?”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迸溅。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司卿。这一刻,她们不再是君臣,只是两个因理念不同而对峙的女人。
良久。
南宫玄镜眼中的怒火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
“少卯月,你变了。”
她手腕一抖。
“刷!”
剑光一闪。
一缕乌黑的青丝从少卯月鬓边飘落。
“这缕头发,算是替他还你的。”
南宫玄镜收剑入鞘,转身就走,红裙翻飞,决绝而冷艳。
“从今往后,你的大局你自己守。他若是在牢里少了一根汗毛,我拆了你的皇宫!”
“砰!”
殿门被重重关上。
少卯月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缕断发,久久没有动弹。
她弯下腰,捡起那缕头发,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朕……没得选。”
第229章 审讯
与此同时,刑部天牢。
阴暗潮湿的审讯室里,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墙上挂满了各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刑具,上面暗红色的血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洛序坐在审讯椅上。
虽然手上戴着镣铐,但他坐姿依旧大爷得很,二郎腿翘着,嘴里还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稻草。
“吱呀——”
铁门打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
这人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之辈。
洛序眼皮一跳。
认识。
这人叫严正,刑部侍郎。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严正可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更是父亲洛梁的死对头。当年洛梁在朝堂上主张扩军备战,这严正就带着一帮文官死磕,骂洛梁是“穷兵黩武”、“祸国殃民”。两人在朝堂上那是见面就掐,恨不得生吞了对方。
“完了。”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
“落在这老小子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这少卯月是故意的吧?怕我不死?”
严正走到桌案后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阴沉沉地盯着洛序。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在琢磨着从哪儿下刀比较好。
洛序被盯得发毛,干脆先发制人。
“严大人,别看了。要杀要剐痛快点。我知道你跟我爹不对付,想公报私仇就直说,别整这套虚的。”
严正还是不说话。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又研了墨,提起笔。
“洛序,平西将军。因擅闯王府、惊扰宗室被革职查办。”
他的声音很冷,没有任何起伏。
“对于你的罪行,你可认?”
“认个屁!”洛序吐掉嘴里的稻草,“老子那是抓刺客!是为国除害!我要是不闯,安王早就跑没影了!你们这帮当官的,除了会窝里横还会干什么?”
“啪!”
严正猛地一拍惊堂木。
洛序脖子一缩,心说这就来了?接下来是不是该上夹棍了?
然而,预想中的酷刑并没有到来。
严正放下惊堂木,那张如同岩石般僵硬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
“骂得好。”
“哈?”洛序愣住了。
严正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洛序面前。他没有动手打人,反而伸手解开了洛序手上的镣铐。
“骂得好啊。”严正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我们这帮人,确实只会窝里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学了一肚子治国策,结果到了关键时刻,还不如你一个毛头小子豁得出去。”
洛序揉着手腕,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他。
“严大人,你……吃错药了?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式审讯法?先礼后兵?”
“兵个屁。”严正白了他一眼,这句粗话从他这个以严谨着称的文官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违和,“老夫跟你爹斗了半辈子,那是政见不同。他主张打,我主张和,那是为了大虞的百姓。但这不代表老夫眼瞎,分不清忠奸善恶!”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张纸。
“安王通敌,这是国贼!顾谢买凶,这是败类!你洛序虽然行事鲁莽,目无尊卑,但你干的事,是大快人心的好事!是老夫想干却不敢干的事!”
严正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抖了抖。
“这是供词。上面写着,你洛序是一时冲动,为了追捕刺客才误入王府,并非有意冒犯。而且在王府内并未造成人员伤亡,只是损毁了一些财物。你看看,要是没问题,就签个字。”
洛序凑过去一看,好家伙。
这哪是供词啊,这简直就是洗白书!
把他那种如狼似虎的抄家行为,硬生生写成了“误入”、“情急之下”。甚至连那些被金吾卫打伤的王府侍卫,都变成了“切磋时不慎扭伤”。
“这……”洛序看着严正,眼神变了,“严大人,你这可是……徇私枉法啊。要是让御史台知道了,你这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严正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文人的酸楚,也有几分释然。
“老夫这一辈子,循规蹈矩,如履薄冰。做不成像裴知意那样的清流,也干不出像你这样的狂事。我就像这浑浊官场里的一粒沙,随波逐流。”
他把笔递给洛序,眼神灼灼。
“但我知道,大虞需要你这样的刀。需要有人去把这层遮羞布给捅破了。老夫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刑部这一亩三分地上,保你个囫囵觉,还是做得到的。”
洛序接过笔,感觉这笔杆子沉甸甸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原本以为是死对头的老头,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这朝堂之上,也不全是蝇营狗苟。
也有人在泥潭里,仰望着星空。
“严大人。”洛序郑重地拱了拱手,“这份情,洛序记下了。以后若是有人敢欺负您,您跟我说,我替您……咳,我替您讲道理。”
严正摆摆手,一脸嫌弃。
“快签!签完了滚回牢里待着去!看见你就烦,跟你那个死鬼老爹一个德行!”
洛序咧嘴一笑,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洛序回头看了一眼。
严正正背着手站在那张写着“明镜高悬”的牌匾下,背影有些佝偻,却又显得异常挺拔。
“这世道,还是有好人的啊。”
洛序心情大好,就连回牢房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刑部天牢的空气里常年飘荡着一股馊味,那是发霉的稻草、陈旧的血迹和某种排泄物混合发酵后的产物。但今天,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里,居然夹杂了一丝格格不入的清香。
那是熏香的味道。
洛序背着手,像个刚视察完领地的钦差大臣,大摇大摆地跟在两个狱卒身后。
这两个狱卒面生得很,不是早上那两个只会敲竹杠的货色。他们身材魁梧,腰背挺直,步履沉稳,虽然穿着狱卒的号衣,但那股子精气神更像是训练有素的亲兵。
“到了。”
领头的狱卒甲停下脚步,掏出一把黄铜钥匙。
并没有那种令人牙酸的铁门摩擦声。显然,这门轴刚刚被人上了油。
第230章 焕然一新
洛序探头往里一看,那双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嚯!这还是大牢吗?这不简直就是客栈的上房?”
原本阴暗潮湿的牢房此刻焕然一新。
那堆发霉的烂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着崭新棉絮和锦被的硬木架子床。床头居然还放着一个软枕,而不是那种能把脖子睡落枕的瓷枕。
墙角那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也被撤走了,换成了一个崭新的、刷了桐油的恭桶,旁边甚至还贴心地放了一把草木灰和一个用来遮挡视线的屏风,桌子上还放着擦屁股用的纸。
最离谱的是,那个只有巴掌大的高窗上,居然挂了一块素色的布帘子,既能挡风,又能遮光。
这哪里是坐牢,这分明就是来度假的。
“洛公子,请。”
狱卒乙侧身让开,态度恭敬得不像话。他指了指床头的小几,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这是严大人特意吩咐醉仙楼送来的午膳。小的们已经用银针验过了,无毒。您放心用。”
洛序走进牢房,一屁股坐在那张软绵绵的床上,舒服地弹了两下。
“严大人有心了。”
他感慨了一句。这严正虽然嘴上骂得凶,办事倒是真靠谱。这哪是防下毒啊,这简直就是把他当大爷供起来了。
“还有。”狱卒甲压低声音,往走廊两头看了看,“严大人吩咐了,这几天由我们兄弟几个轮班值守。除了陛下手谕,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这间牢房半步。就连送饭的伙计,也得经过我们搜身。”
洛序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人走茶凉的官场上,能遇到严正这种雪中送炭的人,确实不容易。
“替我谢过严大人。就说这牢饭,我吃得很香。”
两个狱卒拱了拱手,退了出去,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了门口。
洛序打开食盒。
好家伙,四菜一汤。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素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这伙食标准,比他在北境大营里还要好。
就在洛序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吞咽声,紧接着是一阵指甲抓挠栅栏的刺耳声响。
“吱——”
洛序转过头。
只见隔壁牢房的那个神秘老头,此刻正把整张脸都挤在两根铁栅栏中间,五官都被挤变形了。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直勾勾地盯着洛序手里的鸡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绿油油的光芒简直比饿狼还可怕。
“小子……你……你是皇帝的私生子吗?”
老头的声音都在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嫉妒。
“床?被子?屏风?还有……那是鲈鱼?那是狮子头?”
他深吸了一口飘过来的香气,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刚刚抓到的、还在挣扎的蟑螂,脸上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这世道变了吗?坐牢还有这待遇?老夫当年那是造了什么孽啊!”
洛序看着老头那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心里的恶趣味瞬间爆棚。
他故意夹起那个狮子头,在空中晃了晃,让香气飘得更远一些。
“哎呀,大爷,您看这事儿闹的。我也没想到这牢房条件这么好。您说这红烧狮子头,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配上这白米饭,啧啧啧……”
“咕噜!”
老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巨响,手里的蟑螂“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趁机溜走了。
“小子!做人不能太嚣张!”老头气急败坏地喊道,“尊老爱幼懂不懂?见面分一半懂不懂?”
“不懂。”洛序咬了一大口狮子头,含糊不清地说道,“您不是说只吃肉不喝汤吗?这也没汤啊,都是干货。”
“你!”
老头气得胡子乱颤,从草堆里跳起来,指着洛序骂道:“好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昨晚老夫还教了你观想法,还送了你那块宝贝骨头!你就这么报答恩师?”
“恩师?”洛序挑了挑眉,“咱们不是各论各的吗?再说了,那骨头是交易,我可是给您讲了‘电磁感应’的大道理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洛序也知道适可而止。逗逗这老头挺有意思,但真把他惹急了也不好。毕竟还得指望从他身上再掏点好东西出来。
“行了行了,别瞪眼了,小心眼珠子掉出来。”
洛序端起那盘清蒸鲈鱼,走到栅栏边。
“这鱼我还没动。您老牙口不好,吃这个正好补补脑子。”
他把盘子从栅栏缝隙里递了过去。
老头原本还在跳脚,一看到鱼递过来,动作快得像闪电一样,一把抢过盘子。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他也不用筷子,直接上手抓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连刺都不吐,嚼得那叫一个香。
“唔……这味道……多少年没吃过正经东西了……”
老头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角竟然泛起了一丝泪花。
“想当年,老夫在宫里给先皇画像的时候,那御膳房的总管都得求着老夫赏脸……”
洛序回到自己的“豪华大床”上,一边吃饭一边听老头吹牛。
“大爷,您这画技既然这么神,怎么会被关进来?难不成是画了什么不该画的东西?”
老头动作一顿,把最后一块鱼肉咽下去,随手在破衣服上擦了擦油。
“不该画的东西?”他冷笑一声,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深邃,“老夫这辈子,画过江山,画过美人,画过神魔。唯独有一样东西,画不得。”
“什么?”
“人心。”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人心隔肚皮,画虎画皮难画骨。老夫当年年轻气盛,自以为看透了世间万物。结果呢?画了一幅‘众生相’,却把某些人心里那点肮脏龌龊都给画出来了。这不,就被人扔进这笼子里,当猴耍了。”
洛序心中一动。
众生相?画出了心里的龌龊?
这老头当年得罪的人,恐怕来头不小啊。能把他关在这里二三十年还不杀,说明这人既恨他,又怕他,或者……还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又或者……。
第231章 连若之信
“大爷,您说的那个‘某些人’,该不会是……”洛序指了指上面。
“嘘——”
老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却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有些名字,在心里念叨就行了,说出来,容易折寿。你小子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少打听这些陈年旧事。”
他把空盘子推回来,又恢复了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鱼不错,就是少了点酒。下次记得让那姓严的小子送点好酒来。没酒,老夫这画笔都提不起来。”
洛序收起盘子,笑了笑。
“行,只要您肯教我真本事,酒管够。”
吃饱喝足,洛序把食盒递给门口的狱卒。
“多谢。”
狱卒接过食盒,重新锁好门,继续像木桩一样站岗。
洛序回到床上,拉上那块素色的帘子。
牢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小空间。
他盘膝坐好,从怀里掏出那块麒麟佩和那块神秘兽骨。
“这下环境好了,没人打扰,正好可以试试那个新想法。”
洛序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在“机械观想法”的加持下,那个巨大的精密钟表在识海中缓缓转动,发出令人心安的咔哒声。
“护体金光已经是2.0版本了,防御力暂时够用。现在的短板是攻击手段。”
虽然有电击弩和复合弓,但那些毕竟是外物,而且在这个修真世界里,遇到真正的高手还是不够看。掌心雷虽然威力不错,但前摇太长,容易被人躲开。
“能不能把‘电磁感应’反过来用?”
洛序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构想。
“导体切割磁感线产生电流,那是发电。如果通电导体在磁场中受力运动,那就是……电动机!”
也就是——电磁炮的原理!
“如果在我的掌心构建一个微型的‘轨道加速器’,用真元模拟强磁场,然后把凝聚好的雷球像炮弹一样射出去……”
洛序越想越兴奋。
这就叫“掌心雷·超电磁炮版”!
速度快,动能大,穿透力强!只要打得准,金丹期也得给老子跪下唱征服!
“试试!”
洛序开始在识海中构建新的法术模型。
两条平行的真元轨道,一个强力的磁场发生器,还有一个用来容纳雷球的弹仓。
这结构比护体金光还要复杂,对真元控制力的要求更是呈几何级数上升。
“滋滋——”
掌心刚刚凝聚出一丝电弧,就因为轨道不稳定而溃散了。
“不行,轨道强度不够,承受不住这么大的电流。”
洛序没有气馁,继续调整。
隔壁的老头虽然吃饱了正在剔牙,但他的精神力却一直若有若无地关注着这边。
感受到洛序那边传来的那种充满“机械美感”的灵力波动,老头眼中的惊讶越来越浓。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这灵力的走法,怎么跟那大车轮子似的直来直去?”
但他并没有打扰洛序,反而暗中调动了一丝精神力,帮洛序稳固了一下周围有些躁动的灵气场。
这是一种无声的护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傍晚时分,洛序才满头大汗地睁开眼。
虽然还没有完全成功,但他已经摸到了门槛。那个“电磁轨道”的模型已经初具雏形,只要再给他几天时间,绝对能搞定!
“呼……欲速则不达。”
洛序擦了擦汗,感觉肚子又有点饿了。
正好这时候,狱卒又送来了晚饭。
依然是丰盛的四菜一汤。
这日子,过得比在外面还要舒坦。
洛序一边吃,一边琢磨着下一步的计划。
安王倒了,苏先生跑了,但墨家还在。那个给梦凝下套的柳条鸟,还有安王府里搜出来的那些机关兽,都说明墨家在这个局里陷得很深。
“等我出去了,得好好跟那位墨家矩子聊聊。”
洛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就在这时,牢房的墙角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声音很小,甚至被老头的呼噜声盖住了。
但洛序现在的听力经过强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异响。
他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看向墙角。
只见一块青砖微微松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木头和金属齿轮组成的机械老鼠,从那个缝隙里钻了出来。
那只老鼠做得栩栩如生,两只红宝石做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它灵活地绕过地上的杂物,径直跑到了洛序的床边。
“吱吱。”
机械老鼠停下来,嘴巴张开,吐出了一个小小的蜡丸。
洛序眯起眼睛。
这是……墨家的机关术?
这天牢重地,严正派了重兵把守,居然还能被这小东西混进来?
看来墨家的手段,确实不容小觑。
洛序弯腰捡起那个蜡丸,捏碎。
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月光,洛序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字迹娟秀工整,却透着一股子刚劲,不像是个老头写的,倒像是个女子的手笔。
“安王之事,非墨家本意,乃家父受人蒙蔽。妾身愿以墨家至宝‘千机图’残卷为偿,换将军高抬贵手。若将军有意,待将军出狱后三日,当日子时,城西十里亭,妾身恭候大驾。——墨家,连若。”
连若?
洛序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墨家矩子连衡的女儿。
“求和?”
洛序把纸条揉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点意思。安王刚倒台,这就急着来撇清关系了?还送‘千机图’?”
他并不相信这是什么单纯的求和。这更像是一场试探,或者是……一个新的陷阱。
不过,既然对方主动出牌了,那他不接招岂不是太没礼貌了?
洛序把纸屑扔进恭桶里,看着那只还在原地等待回复的机械老鼠。
他伸出手,在老鼠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不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想要谈,就让她带着诚意,光明正大地来。”
机械老鼠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红眼睛闪烁了两下,转身钻回了那个洞口,消失不见。
“墨家……连若……”
洛序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这长安城的水,果然是越来越浑了。连一向避世的墨家都卷了进来,看来那个“黑莲”组织的触角,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也好。既然都想玩,那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第232章 泪眼朦胧
这几天,刑部大牢丁字号房那可是热闹非凡。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头关了个没事找事做的炮仗精。
“噗——滋啦!”
一声闷响过后,空气里弥漫起一股子焦糊味,像是谁家烧焦了头发。
洛序灰头土脸地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团还没成型就散了架的雷光,一脸的郁闷。他又失败了。那本来应该像子弹一样射出去的雷球,还没出膛就在掌心里炸成了烟花,震得他虎口发麻。
“哎哟喂,我的个亲娘咧。”
隔壁牢房传来老头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
“小子,你这是在练功呢,还是在把自己当爆竹放?这一天天的,你是想把老头子我给送走,好继承我那堆烂稻草是吧?”
老头盘着腿坐在栅栏边,手里捏着根不知道哪儿弄来的鸡骨头,一边剔牙一边翻白眼。
洛序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没好气地回道:“大爷,您就别说风凉话了。这玩意儿太难伺候,那两股劲儿老是往一块儿撞,根本稳不住。稍微一分神,这就炸了。”
他也不整那些什么“磁场排斥”、“洛伦兹力”的专业词儿了,反正跟这老头说也听不懂,还不如说得土一点。
“废话!”老头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你那灵气走得跟那拉稀似的,稀里哗啦一股脑往下冲,能稳住才怪了!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气得像抽丝剥茧一样,一丝一丝地往外抽,还得在那两边架个‘梁子’,把它们给撑开。你倒好,硬往一块儿挤,那不炸你炸谁?”
老头虽然嘴损,但这两天确实没少指点。他虽然不懂什么电磁原理,但他对灵气的掌控那是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洛序那种理科生的思维一说,老头往往能用最糙的话给点出关键来。
“架梁子……”洛序琢磨着这个词,若有所思,“意思是得用精神力……不对,得用意念在中间再加一层隔断?”
“哎,算你小子还没笨到家。”老头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躺下,“你就把那两股劲儿当成是俩仇人,中间要是没个拉架的,那见面不得掐架啊?你得在中间横根棍子,让它们看得见摸不着,那劲儿才能顺着你想要的方向撒出去。”
洛序眼睛一亮。
这老头话糙理不糙啊!这就是要加强约束场,把导轨和弹丸隔离开,减少摩擦和损耗!
“得嘞!大爷您歇着,我再试试!”
洛序刚想重新聚气,外面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像狱卒的大靴子那么沉重,反而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紧接着,铁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严正那张略显疲惫的黑脸出现在门口。他依然穿着那身绯红色的官袍,只是领口有些松乱,看来是刚忙完公务就赶过来了。
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连帽压得很低,整个人都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身形,只能看出来个子不高,显得有些娇小。
“老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洛序诧异地问道,手里的电光顺势散去。
严正没说话,先是警惕地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确定没人跟着,这才闪身进屋,反手把门关上,但没上锁。
“我不来,你小子这几天怕是要发霉了。”严正压低声音,指了指身后那个黑斗篷,“我看你这两天练功练得走火入魔,都没个人照应。正好,有人哭着喊着要来看你,我就顺水推舟做个好人。”
他说着,朝那黑斗篷努了努嘴。
“这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弄进来的,你自己悠着点,别整出太大动静。天亮之前我得把人带走。”
黑斗篷轻轻颤抖了一下,一只白皙如玉的小手伸出来,缓缓摘下了兜帽。
如云的秀发瞬间滑落,露出一张梨花带雨、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脸蛋。
是梦凝。
她没穿那身招摇的花魁装扮,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裙,外面罩着斗篷。可即便如此,那粗布衣裳也遮不住她那曼妙起伏的身段。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手就能掐断,胸前的饱满将衣襟撑得鼓鼓囊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
那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此刻红通通的,显然是哭过。一见到洛序那张被烟熏得黑漆漆的脸,她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公子……”
声音软糯凄切,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梦凝也不顾严正还在旁边,直接扑了过来,一头扎进洛序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哎哟,轻点轻点,我这身上脏。”洛序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搂住了那个软玉温香的身子。
一股好闻的幽香瞬间冲淡了牢房里的焦糊味和霉味。那是梦凝身上特有的体香,混杂着一点淡淡的茉莉花粉味,让人闻着就觉得安心。
“公子受苦了……都是奴家不好……”梦凝把脸埋在洛序胸口,眼泪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衣襟,“要不是为了奴家,公子也不会被关在这个鬼地方……呜呜……”
严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牙酸。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干咳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在我这儿演苦情戏了。你们俩慢慢聊,我去门口守着。记住啊,动静小点!隔壁那老头,你也把耳朵堵上!”
严正说完,瞪了隔壁一眼,转身溜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嘿!这小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老头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但随后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得了,老夫睡觉,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现在的年轻人啊,坐个牢都能搞出这种花样,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哦……”
洛序没理会老头的吐槽,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还在抽泣的美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就要变成小花猫了。”
他伸手抬起梦凝的下巴,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
梦凝吸了吸鼻子,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里满是心疼。她伸出手,掏出一块带着香味的手帕,细致地擦拭着洛序脸上的黑灰。
“公子怎么弄成这样……脸上都是灰,头发也乱了……”
她的动作轻柔极了,指尖划过洛序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那眼神专注得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第233章 就这点奖励?
“练功练的。”洛序笑了笑,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这地方又脏又臭的,不是你该来的地儿。”
“公子在哪,奴家就在哪。”梦凝倔强地说道,脸上泛起两朵红晕,“严大人说能带奴家进来看看公子,奴家就求着他带我来了。奴家带了些换洗的衣裳,还有公子爱吃的点心,虽然比不上醉仙楼的席面,但也是奴家亲手做的。”
说着,她像个小媳妇一样,挣脱洛序的怀抱,转身去解那个一直挎在手臂上的包袱。
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两套干净的里衣,还有一盒精致的桂花糕。
梦凝先把床上的被褥重新铺了一遍,动作麻利又贤惠。她把那些皱巴巴的地方抚平,又把枕头拍松软,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这被子有点潮,回头要是出太阳了,得让狱卒大哥帮忙晒晒。这枕头也太硬了,公子睡觉要是落枕了可怎么办……”
洛序坐在旁边看着她忙活。
昏暗的灯光下,梦凝那原本清冷高傲的花魁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动的烟火气。她弯腰铺床时,那圆润挺翘的臀部曲线毕露;她抬手整理发丝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藕臂,白得晃眼。
这种被人在乎、被人照顾的感觉,真好。
“行了,别忙活了。”
洛序伸手把她拉了回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让我抱会儿。”
梦凝惊呼一声,身子一软,顺势靠在他怀里。她能感觉到洛序身上那股炽热的男子气息,还有那只有力的臂膀带来的安全感。
“公子……”她声如蚊呐,脸颊滚烫,手指在洛序胸口画着圈圈,“奴家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公子有个三长两短。那墨家的人有没有来找麻烦?听说安王府都被抄了……”
“没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洛序把下巴搁在她的香肩上,深吸了一口那醉人的发香,“墨家那是想求和呢,不用管他们。倒是你,这几天在外面没受委屈吧?”
“没有。”梦凝摇了摇头,“严大人派人守着教坊司,没人敢欺负奴家。就是……就是想公子想得紧。”
她说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对了,这是奴家求来的清心丹,说是对练功有好处,能凝神静气。公子既然在练功,不如吃一颗试试?”
洛序看着那个瓷瓶,心里一动。
凝神静气?
刚才老头说自己心太急,气走得太冲。或许正是因为心不静,所以才控制不好那两股劲儿?
“还是我家梦凝贴心。”
洛序接过瓷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丹药,仰头吞下。
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原本因为反复失败而有些烦躁的心绪,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脑海中的那些杂念也被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片清明。
那种感觉,就像是炎炎夏日里喝了一杯冰镇酸梅汤,从头爽到脚。
“好东西!”
洛序赞了一声,感觉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看向隔壁那个背对着这边的老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大爷,别睡了。起来看看,这次能不能成。”
老头哼哼了两声,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别吵吵,你要是能把墙角那块烂砖头打下来,老夫就承认你有点本事。”
洛序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右手。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催动灵力。
在清心丹的药力下,他的心境古井无波。他想象着自己的掌心就是一座精密的炮台,两股真元如同两条坚固的轨道,平行延伸。而在它们之间,那个看不见的“梁子”——也就是老头说的意念隔断,正稳稳地将两股狂暴的力量分隔开来。
“滋滋……”
蓝白色的电弧再次跳动起来。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乱窜,而是温顺地在两根手指之间凝聚成一颗只有玻璃珠大小的雷球。那雷球虽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动,并且在某种无形力量的推动下,开始疯狂旋转加速。
那种高频的震动声,不再是刺耳的杂音,而是一种充满力量感的嗡鸣。
梦凝瞪大了眼睛,捂着嘴巴,既害怕又好奇地看着洛序手中那团美丽而危险的光芒。
“去!”
洛序低喝一声,手指猛地指向墙角那块凸起的青砖。
“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仿佛空气都被瞬间撕裂了。
一道蓝光闪过。
紧接着是“噗”的一声闷响。
墙角那块坚硬无比的青砖,竟然像豆腐一样,直接被钻出了一个前后通透的圆孔!那个圆孔边缘光滑无比,甚至还带着融化后的赤红高温。
甚至连砖头后面的墙壁都被打穿了不知多深,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冒着袅袅青烟。
整个牢房里一片死寂。
梦凝吓呆了,小嘴微张,半天合不拢。
原本背对着这边的老头,猛地翻身坐起,动作快得像诈尸。他瞪着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墙角那个还在冒烟的洞,下巴上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我去……”
老头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
“你小子……这是弄出了个什么怪物玩意儿?这一指头下去,怕是连那金刚符都得给戳个窟窿吧?”
洛序看着那个洞,吹了吹还在发烫的手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成了!
虽然只是最初级的版本,但这穿透力,简直无敌!这要是打在人身上……啧啧,哪怕是穿着护身宝甲,也得给它开个天窗!
“这就是科学修真的力量啊。”
洛序感叹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怀里那个一脸崇拜的小女人,心情大好。
“看来,今晚这牢房,还真是个福地。”
梦凝回过神来,看着洛序那意气风发的样子,眼中的爱意简直要溢出来了。她虽然不懂这是什么法术,但她知道,她的男人很厉害,这就够了。
“公子真棒。”
她凑上去,主动送上了两片温软的红唇,在洛序嘴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是奖励公子的。”
洛序哈哈一笑,反手搂紧了她纤细的腰肢,眼神变得有些火热。
“就这点奖励?这可不够。”
他在梦凝耳边低语了一句,惹得怀里的佳人身子一阵颤栗,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第234章 只要公子喜欢
严正这人办事虽然有时候看着糙,但细心起来也是真让人没话说。
牢房角落里竟然还缩着一架折叠的小屏风,看着像是从狱卒休息室顺来的,上面还画着几竿半旧不新的墨竹。梦凝手脚麻利,把那屏风往床边一拉,又解下自己的黑色斗篷,往两根栏杆中间一挂,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顿时就成了个密不透风的温柔乡。
隔壁那老头早就没了动静,只剩下轻微且均匀的呼噜声,也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那儿装死给小两口腾地方。
梦凝从带来的包袱底下,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把琴囊包裹着的琵琶。那是把有些年头的南音琵琶,琴颈修长,色泽温润,一看就是被主人精心养护的心爱之物。
“本来是不敢带的,怕动静太大招人耳目。”
梦凝抱着琵琶坐在床沿,低着头调试琴轴,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
“可严大人说,这天牢深处的隔音其实不错,加上外面又是暴雨天,雷声大得很,只要不是敲锣打鼓,外面听不见。我想着公子这几天心里肯定烦闷,就带过来给公子解解闷。”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希冀,像是等待夸奖的小女孩。
“公子想听什么?”
洛序靠坐在铺好的稻草堆上,背倚着墙壁,一条腿随意地曲起,姿态慵懒又放松。在这阴暗潮湿、充满霉味的牢房里,眼前这个抱着琵琶的美人,简直就像是发着光一样。
“就弹那个吧,《春江花月夜》。”洛序笑着点了点下巴,“以前在醉仙楼听你弹过一次,那时候咱们隔着好几桌人,我就光顾着看你那双手了,曲子都没听全。今儿个算是补上了,还是专场。”
梦凝脸一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却已经搭上了琴弦。
“铮——”
一声清脆的弦音响起,瞬间压过了窗外隐约传来的闷雷声。
梦凝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专注无比。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女子,而是变回了那个名动京城的琵琶圣手。
纤纤玉指在琴弦上翻飞,如同雨打芭蕉,又似珠落玉盘。乐声起初平缓悠扬,如同江水缓缓流淌,渐渐地变得激昂起来,像是江潮涌动,月上东山。
洛序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梦凝的脸。
她微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随着曲调的起伏,她的身体也随之轻轻摇曳。那一截雪白的脖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要凑上去咬一口。
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这琴声就像是一股清泉,洗去了洛序心头积压多日的戾气和算计。什么墨家、什么朝堂、什么生死存亡,在这一刻统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时此刻,只有眼前人,只有心上曲。
一曲终了。
余音袅袅,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许久才散去。
梦凝按住琴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转过头,看向洛序,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
“公子……好听吗?”
洛序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招了招手。
“过来。”
梦凝放下琵琶,乖顺地起身,走到洛序面前。还没等她站稳,洛序突然伸手一拉,直接将她拽进了怀里。
“哎呀!”
梦凝一声惊呼,整个人跌坐在洛序的大腿上。
洛序双臂紧紧箍住她柔软的腰肢,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混杂着体香和茉莉花粉的味道。
“好听。比那什么皇家教坊司的头牌弹得还好听一万倍。”
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梦凝敏感的耳垂上,惹得怀里的人一阵轻颤。
“公子惯会哄人开心。”梦凝红着脸,软软地靠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洛序的囚服上画着圈,“奴家哪有那么好……”
“我说好就是好。”洛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这几天我想死你了,做梦都想。”
这种直白得有些粗鲁的情话,却让梦凝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咬着嘴唇,眼波流转,像是要滴出水来。
“奴家也是……”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还没说完,洛序的吻就已经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般的浅尝辄止。
洛序吻得很重,带着一种要把这几天的思念和压抑全部宣泄出来的狠劲。他的嘴唇紧紧压着梦凝的唇瓣,舌尖霸道地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贪婪地索取着她口中的津液。
“唔……”
梦凝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双手无力地攀着洛序的肩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闭着眼睛,长睫轻颤,笨拙而热烈地回应着洛序的索取。
唇齿交缠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面红耳赤的色气。
洛序的手也不老实,顺着她背脊优美的曲线一路下滑,隔着那层薄薄的粗布衣裙,肆意地抚摸揉捏。那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梦凝的肌肤上,烫得她浑身发软,像是一滩化开的春水。
“公子……别……”
好不容易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梦凝气喘吁吁地偏过头,脸红得像是熟透的虾子。
“隔壁……还有人呢……”
她眼角含泪,媚眼如丝,嘴上说着拒绝的话,身体却诚实地往洛序怀里钻得更紧了。
洛序喘着粗气,眼神幽暗得吓人。他伸手捏住梦凝小巧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怕什么?那老头早就睡死过去了。再说了,咱们有屏风挡着,他又看不见。”
他一边说着,一边坏笑着凑近,在梦凝那白皙修长的脖颈上用力吮吸了一口,留下一个暧昧的红印。
“再说了,就算他听见又怎么样?咱们可是正经的两情相悦,这叫情难自禁。”
梦凝被他这无赖的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那点羞涩和紧张顿时消散了不少。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洛序的额头。
“公子这张嘴啊,真是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明明就是……就是好色,还非要说什么情难自禁。”
“那是,不好色那还叫男人吗?”
洛序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手上的动作却更加放肆了。他的大手直接探进了梦凝的裙摆底下,在那细腻光滑的大腿内侧轻轻摩挲着。
梦凝浑身一僵,随即像触电般颤抖起来。
“公子……”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却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渴望。
这种在牢房这种绝境之地偷来的欢愉,带着一种莫名的刺激感和背德感,让人更加沉沦。外面的雷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起来,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洛序看着怀里这张梨花带雨却又媚态横生的脸,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梦凝,帮我。”
他凑在她耳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梦凝抬起迷离的双眼,看着这个占据了她全部身心的男人。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羞怯,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只要公子喜欢……奴家什么都愿意。”
她伸出颤抖的小手,缓缓探向洛序的腰间,解开了那根粗糙的腰带。
第235章 群情激愤
昨夜的雷雨冲刷了长安城的尘埃,却洗不去这座古都底下涌动的暗流。
天刚蒙蒙亮,关于昨晚发生的一连串大事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各大权贵的府邸。而此刻的太极殿上,更是吵得像个早市的菜摊子,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人们,这会儿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
而在这一切喧嚣爆发前的几个时辰,拘魔司的偏厅里,一场决定朝局走向的碰头会才刚刚结束。
殷婵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毫无形象地把腿架在紫檀木的茶几上,一边磕一边指着墙上的舆图,那模样不像个元婴大能,倒像个指点江山的山大王。
“人是抓到了,那安王……哦不,现在不是王爷了,这老小子也是个没出息的。”殷婵把瓜子皮往盘子里一吐,满脸的不屑,“凌霜带人去堵他的时候,他正缩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枯井里,还打算往身上抹泥巴装乞丐混出城呢。堂堂皇室,这心理素质太差。”
坐在对面的凌霜正仔细擦拭着横刀上的雨水,闻言冷哼了一声,声音像是冰渣子掉在地上:“他倒是想跑。可惜殷先生的‘寻踪鹤’太刁钻,他身上沾了苏先生那边的魔气,隔着三条街我都闻着味儿了。人已经扔进拘魔司的水牢了,上了穿骨锁,这回就算他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抓人是力气活,接下来才是脑力活。”
裴知意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这位裴家的大公子,向来是以温润如玉着称,但这会儿眼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
“洛序这回虽然是受害者,但在那些老学究眼里,他毕竟是当街杀了人,还顶撞了皇权。要想让他平安无事,光靠咱们几家硬保是不行的,得占住‘理’字。我已经连夜让人去联系了白鹿洞、岳麓、应天这几大书院的山长。这些老头子平日里最恨权贵仗势欺人,若是知道当朝状元郎竟然买凶杀人,安王府还要灭口陷害忠良,那笔杆子能把金銮殿的柱子都戳穿。”
一直闭目养神的南宫玄镜这时候睁开了眼,手里把玩着几枚古朴的铜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势已成。这把火,不仅要烧安王,还要烧给上面那位看。我刚算了一卦,震卦初九,恐惊百里。洛序那小子的老爹,怕是也没闲着。”
正如南宫玄镜所言,今日的太极殿,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御座之上,一道珠帘垂下,隐约可见那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端坐其中。女帝少卯月虽然年轻,但此时散发出的威压却让下方的争吵声渐渐弱了下去。
“吵够了吗?”
女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朕养你们,是来治理天下的,不是来菜市场骂街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的主官都哑巴了吗?安王谋逆一案,证据确凿,拘魔司连夜拿人,你们倒好,在这儿为了个程序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台下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御史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手里的笏板都在哆嗦。
“陛……陛下!安王毕竟是皇亲国戚,就算有罪,也该由宗人府会同三司审理,拘魔司直接拿人,这……这不合规矩啊!而且,那洛序当街行凶也是事实,虽说是为了自保,但手段太过残忍,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这老头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背插令旗的金吾卫百夫长顾不得礼仪,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报——!西北急报!”
这两个字一出,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刚才那个叫嚣最欢的老御史都闭上了嘴。
“念。”女帝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
“镇西王洛梁……于昨日清晨,以‘演练边防、震慑西域’为名,调动镇西军精锐铁骑三十万,离开驻地,向……向东推进了五十里!前锋营已经在函谷关外扎营!”
“哗——”
整个太极殿瞬间炸开了锅。
向东推进五十里?那是冲着谁来的?傻子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演练,这分明就是要把刀架在朝廷的脖子上!
“不仅如此!”那百夫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洛梁将军还让人送来一封……一封奏折。说是听说儿子在京城被人欺负了,他这个当爹的心里不踏实,想带兵回京……回京述职,顺便看看儿子。”
“混账!”
兵部尚书气得胡子乱颤,指着殿门大骂,“带兵三十万回京述职?他这是要造反吗!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陛下,臣请旨,立即调京畿大营和神机营布防,以防不测!”
“布防?拿什么布?”
大殿门口,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裴知意一身紫袍,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联名书,缓步走入殿内。他身后跟着的,不是侍卫,而是十几位白发苍苍、神情肃穆的老者——正是各大书院的山长和大儒。
裴知意无视周围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
“陛下,如今城外三十万铁骑压境,城内数万学子罢课静坐。这几位山长刚才把联名书交到了微臣手里,上面有长安城三千多名举子按的手印。他们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道。”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珠帘后的女帝,声音铿锵有力。
“洛序查破惊天大案,揭露安王谋逆,本是功臣。如今却身陷囹圄,生死未卜。若朝廷不能给个说法,恐怕寒的不只是天下学子的心,更是边关三十万将士的心。洛梁将军为何‘演练’?还不是因为怕自家儿子在京城被奸人害死?只要陛下圣裁公道,洛序无恙,那三十万大军,自然也就退了。”
这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既点了题,又给了台阶,还隐晦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只要放了洛序,外面的兵灾、里面的学潮,立马就能平息。
朝堂上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嚷嚷着要严惩洛序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装鹌鹑。开玩笑,这时候谁敢再多嘴?那可是三十万边军铁骑!真要是把洛梁那个疯子逼急了,直接杀进长安城,他们这些人的脑袋全得搬家。
“好……好得很。”
良久,珠帘后传来女帝略带疲惫却又意味深长的笑声。
“洛家父子,果然都是好手段。朕的这个天下,倒是有一半要看他们洛家的脸色了。”
她猛地站起身,珠帘哗啦作响。
“传旨!安王少卯昼,谋逆乱党,勾结妖邪,削去宗室籍贯,贬为庶人,交由刑部严审,秋后问斩!其党羽一律严查不怠!”
“另,前平西将军洛序,虽行事鲁莽,但其心可嘉,且有破案之功。功过相抵,免去牢狱之灾。即刻……释放!”
“退朝!”
随着女帝拂袖而去,太极殿内紧绷的气氛终于松懈下来。裴知意直起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位山长,微微颔首。
这局棋,他们赢了。
而此时的刑部天牢里,洛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搅动天下风云的风暴眼。他正懒洋洋地躺在稻草堆上,嘴里叼着根枯草,看着梦凝在那儿收拾屏风。
第236章 分寸宠光酬未得 不休更拟觅何官
刑部大牢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外头的阳光顺着门缝挤进来,照亮了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也照亮了严正那张略带戏谑的脸。
严正手里并没有拿什么刑具,反倒是拎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就像拎着根大葱似的随意。他跨过门槛,看着正躺在稻草堆上翘着二郎腿的洛序,忍不住咧嘴笑了。
“行了,别在那儿装大爷了。赶紧起来接旨,完事儿还得去宫里谢恩呢。”严正把圣旨往洛序怀里一扔,自顾自地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石墩子坐下,从怀里摸出个酒壶灌了一口,“你小子这回可是出尽了风头,整个长安城都快被你掀翻了。”
洛序接住圣旨,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随手扔在一边,坐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严头儿,您这话说得我好像是个惹祸精似的。我可是受害者,在里头蹲了好几天,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洛序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噼啪作响,“外头怎么样了?那帮老学究没把皇宫大门给堵了吧?”
“那帮读书人顶多就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吓人的在后头呢。”严正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复杂神情,凑近了些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家老爷子昨儿个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他又去砸谁家玻璃了?”
“砸玻璃?呵,他差点把朝廷的锅给砸了!”严正伸出三个手指头在洛序面前晃了晃,“三十万。整整三十万镇西军铁骑,打着‘演练’的旗号,直接推到了函谷关外头!前锋营离长安也就几百里地,那是把刀架在朝廷脖子上逼着陛下放人呢!”
洛序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像严正预想的那样感动涕零,反而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他痛苦地捂住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完了,这回彻底完了。”洛序一脸生无可恋,“这老头子是嫌我不够乱吗?搞出这么大阵仗,这人情我得还到猴年马月去?等回了家,他肯定又要拿这事儿说项,逼着我去相那个什么尚书家的千金,或者是哪个将军家的虎妞。我的清净日子算是到头了。”
严正看着洛序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行了,赶紧收拾收拾滚蛋,陛下还在太极殿等着你呢。对了,这姑娘……”严正的目光转向了一直在一旁默默收拾东西的梦凝。
梦凝今日虽然只穿着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裳,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簪子,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意却是怎么也遮不住。她低着头,将洛序这几日用过的破碗和几本书籍仔细包好,听见严正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既然公子无恙,那梦凝也就放心了。我……我不便随公子入宫,这便自行离去,回……”
梦凝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了。那只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洛序站起身,拉着她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
“回哪儿去?那种地方,以后不去也罢。”洛序转头看向严正,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严头儿,还得劳烦您带个路。既然要出狱,那就得风风光光的。我洛序的女人,没必要藏着掖着,咱们就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让外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孙子们好好瞧瞧。”
梦凝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向洛序。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几分职业假笑的美眸,此刻却泛起了一层水雾。她咬了咬下唇,最终没有挣脱,反而是反手紧紧握住了洛序的手指,那一瞬间的风情,让这阴暗的牢房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
太极殿上,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重。
虽然女帝已经下旨放人,但洛梁那三十万大军还没撤呢,谁心里都不踏实。当洛序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略显褶皱的官服,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时,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他身上。
有嫉妒的,有愤恨的,也有幸灾乐祸和好奇的。
洛序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阶之下,既没有跪拜,也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了。
御座之上,珠帘后的少卯月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眼神有些恍惚。几天不见,这家伙似乎瘦了点,但那股子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精气神却一点没变。
“洛序,既然来了,那便听旨吧。”少卯月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念在你揭发安王谋逆有功,之前的过失便既往不咎。你可以官复原职,继续做你的……”
“陛下。”
洛序突然开口,打断了女帝的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这官,臣怕是做不了了。”
满朝文武瞬间一片哗然。这小子疯了吗?这时候不赶紧借坡下驴,还敢在这儿拿乔?
洛序没理会周围的议论声,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珠帘,直直地看进了少卯月的眼底。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肆意,有些狂放。
“陛下,这几日在大牢里,臣想明白了很多事。这官场就像个大染缸,臣这种懒散性子,实在是混不下去。与其在这儿整天勾心斗角,担心哪天被人背后捅刀子,还不如回老家种地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随手放在了身旁的地砖上。
“自惭拙宦叨清贵,还有痴心怕素餐。”
洛序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洒脱和讽刺。
“或望君臣相献替,可图妻子免饥寒。”
他转过身,背对着御座,迈开步子向殿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
“性疏岂合承恩久,命薄元知济事难。”
两旁的文武百官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场所逼退。没人敢拦他,也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大殿门口时,洛序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御座,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权力巅峰、却又被无数枷锁束缚着的女人。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看到她眼中的挽留?期待看到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可是没有。
珠帘后的那个身影依旧端坐如松,那双眼睛里只有帝王的威仪和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洛序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转瞬即逝。
“分寸宠光酬未得,不休更拟觅何官?”
最后一句诗落下,洛序再无留恋,大袖一挥,踏出了太极殿的高门槛,走进了外面灿烂的阳光里。只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和御座上那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女帝。
第237章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在家中修整两日,洛序带着梦凝来到了醉仙居准备搓一顿。
醉仙居这地界儿,今儿个可是热闹非凡。还没进门,那一股子混杂着酱肘子、女儿红和脂粉香气的热浪就扑面而来,直往人鼻孔里钻。大堂里人声鼎沸,划拳的、吹牛的、跑堂小二那穿云裂石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活脱脱一幅长安众生相。
洛序领着梦凝迈过高高的门槛,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官服早就在家中换了,现如今穿的是一身宽松的青布长衫,看着不像个刚从牢里出来的倒霉蛋,倒像是个游手好闲的富家浪荡子。梦凝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小包袱,一双美目有些不安地四处打量,虽然早在三天前就离开天牢,但似乎还没从那种阴森地界儿缓过劲来适应这人间烟火。
“哎哟喂!这不是洛公子嘛!”眼尖的跑堂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甩,一脸褶子都笑开了花,点头哈腰地迎上来,“您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哟,这位姑娘也是面生得紧,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洛序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随手往小二怀里一抛,那动作熟练得就像这事儿他干了几百遍。
“少废话,二楼雅座,要把角的那个。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神仙醉’先来两坛,再切二斤酱牛肉,那什么烧鹅、醋鱼也看着上几样。记住,爷今儿个要吃好的,别拿那些剩菜糊弄我。”
“得嘞!您楼上请!二楼雅座两位——!”小二接住银子,那嗓门瞬间又高了八度,引得大堂里好些食客侧目。
洛序也不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大摇大摆地上了楼。二楼相对清静些,用的一水儿的紫檀木屏风隔成一个个小间,既透气又能挡个视线。
小二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一处雅座,窗外正是繁华的朱雀大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客官您稍坐,酒菜马上就来!”小二擦了擦桌子,一溜烟跑了。
洛序一屁股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整个人往后一靠,发出一声舒服的长叹。这椅子虽然硬了点,但比牢里那堆稻草可是强了千百倍。
“坐啊,傻站着干什么?”洛序看着还拘谨站在一旁的梦凝,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这儿又不是公堂,我也不是什么老爷,咱们现在只管吃喝。”
梦凝抿嘴一笑,那股子紧绷的劲儿稍微松了松,依言坐下。她先把那个视若珍宝的小包袱放在桌角,然后才抬起头,那双眸子里波光流转,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公子……您这般破费,咱们以后的日子……”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嘛。”洛序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精打细算。
就在这时,隔壁那桌有了动静。一道屏风之隔,隐约能看见个人影坐在那儿,身形纤细挺拔,也是一身男装打扮,正自斟自饮。那人似乎心情不佳,酒杯磕在桌上的声音略微有些重。
洛序没太在意,这长安城里失意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个。
很快,酒菜流水般地端了上来。两坛封泥还没拍开就能闻着香味儿的“神仙醉”,一大盘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牛肉,还在滋滋冒油的烧鹅,热气腾腾。
洛序伸手拍开泥封,提起酒坛子就往大碗里倒,清冽的酒液撞击碗底,激起一阵白沫。
“来,梦凝,为了咱们重获自由,干一个!”洛序端起碗,豪气干云。
梦凝也端起面前的小酒杯,虽然有些不胜酒力,但还是陪着洛序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她微微咳嗽,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看得洛序心头一热。
几碗酒下肚,洛序的话匣子就打开了。那股子被压抑许久的才气和狂气,借着酒劲儿全涌了上来。
“梦凝啊,你知道我昨晚做了个什么梦吗?”洛序夹了一块牛肉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神有些迷离。
“公子做了什么梦?”梦凝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她知道自家公子才华横溢,这时候只需要当个好的听众便是。
洛序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他站起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拿着筷子敲击着酒碗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我梦见我去了个神仙地界儿!那地方,啧啧,比这长安城可气派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边在桌上写边带着几分醉意吟诵道: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这几句一出,隔壁屏风后那只正要举杯的手猛地顿住了。少卯月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着那边那个放浪形骸的身影,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这混蛋,刚辞了官就在这儿大呼小叫,还有心思吟诗作对?
洛序完全没察觉到隔壁那股子杀气,他越念越兴奋,仿佛真的置身于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他在狭小的雅座间踱步,袖袍挥舞,神情癫狂。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梦凝听得入了迷,一双美目紧紧追随着洛序的身影,满是崇拜。她虽然未必全懂诗里的意境,但她能感觉到洛序身上那股子要把天都捅破的豪情。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洛序猛地一挥手,差点把桌上的醋鱼给扫下去。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渍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隔壁的少卯月听着这气势磅礴的辞藻,心中那股子怒气竟莫名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酸涩。这就是那个平日里懒散怠惰的洛序吗?这才是他藏在骨子里的真面目?这样的人,真的甘心去做个种地的农夫?
洛序突然停下脚步,长长地叹了口气,那股子癫狂劲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落寞。他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低沉了下来。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他转过身,看着梦凝,又像是透过梦凝看着别的什么人。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最后这一句,他说得极慢,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咔嚓”一声脆响。
隔壁桌上,那个精致的白玉酒杯在少卯月手中碎成了几瓣,酒水洒了一桌子。
洛序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屏风。
“哎哟,隔壁这兄弟手劲儿不小啊。”洛序醉醺醺地调侃了一句,完全没往心里去,“看来也是个伤心人。来,梦凝,别管他,咱们接着喝!今儿个不醉不归!”
少卯月看着满手的酒渍和碎瓷片,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屏风上那个模糊的影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好一个不得开心颜!
洛序,你这哪里是在做梦,你这分明是在往朕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第238章 说书人
这边刚念完诗,楼下突然喧嚣起来,原是个说书先生立在了堂中。
“啪——!”
楼下大堂正中央,那紫檀木的醒木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碗盖子都跟着乱颤。原本闹哄哄的食客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台上的说书先生。
那说书先生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留着两撇鼠须,手里折扇一抖,“哗啦”一声展开,上面写着“谈古论今”四个大字。
“列位看官!上回书咱们说到那安王爷阴谋败露,今儿个咱们不谈那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单表一表咱们这位刚出狱的平西将军,洛序洛少保!”
洛序刚夹了一筷子醋鱼送进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差点没被鱼刺给卡住。他赶紧灌了口酒,一脸古怪地探头往下看。
只听那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嗓门亮得跟破锣似的。
“话说那年北境苦寒,蛮夷十万铁骑压境,那叫一个黑云压城城欲摧!咱们洛少保当年不过弱冠之龄,手持一杆丈八蛇矛,跨下骑着那是千里追风兽!面对那蛮夷第一勇士‘鬼见愁’,洛少保那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大喝一声:‘呔!那蛮子休要猖狂,吃你家洛爷爷一矛!’”
“噗——”
洛序一口酒全喷在了地板上,咳得惊天动地。
“丈八蛇矛?还千里追风兽?”洛序一边擦嘴一边笑得直不起腰,“这老头是把我想象成张飞了还是吕布了?我那时候骑的分明是匹有点瘸腿的老黄马,手里拿的还是把卷了刃的破刀。”
梦凝见他这副模样,连忙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替他擦拭嘴角的酒渍,眼里满是笑意。
“公子英武,在百姓心里自然是如同天神下凡一般。这说书的虽有夸大,但也说明百姓们都念着公子的好呢。”
“好什么好,这就是捧杀。”洛序摆了摆手,兴致反而更高了。他一把拉过梦凝的手,拽着她趴在二楼的栏杆上,指着下面那个讲得眉飞色舞的老头。
“来来来,咱们听听这老头还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楼下的说书先生讲到兴头上,一脚踩在凳子上,折扇指天画地。
“只见那蛮夷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洛少保不仅不退,反而单枪匹马杀入敌阵!那一战,那是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洛少保左手施展‘降龙十八掌’,右手挥舞‘独孤九剑’,所过之处,那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最后逼得那蛮王跪地求饶,签下了永不侵犯的城下之盟!”
“好——!”
底下的一众食客听得热血沸腾,叫好声、鼓掌声差点把房顶给掀翻了。还有几个豪客直接往台上扔赏钱,铜板砸在桌子上叮当乱响。
洛序趴在栏杆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下面对梦凝说道:
“哎哟我不行了,这老头太能扯了。还降龙十八掌,我要会那个,早把安王府给平了”
梦凝掩嘴轻笑,一双美目弯成了月牙儿。
“那也是公子的运气和胆识。换了旁人,哪敢去烧马厩呀。”
“这倒是实话。”洛序得意地挑了挑眉,“不过这老头把我说得跟个杀人魔头似的,我有那么凶残吗?我明明是个以德服人的读书人。”
就在两人在那儿嘻嘻哈哈点评的时候,隔壁雅座的屏风后面,少卯月正端着茶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混蛋……
不过……听着他这般没心没肺的笑声,少卯月心里那股郁结之气不知为何散去了不少。这家伙,还是那个死样子,一点正经都没有。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有头大黑熊冲上来了。
“让开让开!都别挡道!”
严正一身深蓝色的便服,领口都扯开了,满头大汗,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的脸上此刻全是焦急和气急败坏。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一眼就看见了趴在栏杆上跟个二大爷似的洛序。
“洛序!你个兔崽子!”
严正一声大吼,吓得洛序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酒杯给扔楼下去。
“哎哟我去,严头儿?”洛序回过头,一脸惊讶,“您这是怎么了?跑这么急,后面有狗撵啊?来来来,坐下喝杯酒压压惊,这儿的说书可有意思了,正讲我呢。”
“喝个屁的酒!”
严正几步冲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管烫不烫,对着嘴就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半。然后把茶壶往桌上重重一顿,指着洛序的鼻子就开始骂。
“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听书?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乱成什么样了!你那个好爹,真是要了亲命了!”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着?那三十万大军还没撤?我都出狱了啊。”
“撤?撤个屁!”严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瞪着眼睛吼道,“不仅没撤,刚才兵部接到急报,镇西军前锋营又往前推进了十里!十里啊!现在离函谷关就剩一哆嗦了!那投石机的石头都能砸到关楼上了!”
“噗——”
这次轮到隔壁的少卯月喷茶了。她顾不得失仪,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推进十里?洛梁这个老匹夫,他是真的想造反吗!
洛序这边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头皮发麻。
“不是……这老头子疯了吧?我都出来了,他还推什么推?”
“就是因为你出来了!”严正气得直拍桌子,“你爹那奏折上写得明明白白,说是‘听闻吾儿受了委屈,心中甚是不安,恐京城有人还要加害,故而大军前移,随时准备入京勤王,护卫吾儿周全’!还说要是今晚之前看不见你全须全尾地出现在城门口,他就直接下令攻关!”
“我……”洛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这理由找得,简直无敌了。入京勤王?勤个鬼啊!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那现在怎么办?”洛序苦着脸问道。
“怎么办?凉拌!”严正一把拽住洛序的胳膊,那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胳膊给卸下来,“赶紧跟我走!陛下已经急得在宫里摔杯子了,让我务必把你这个‘活祖宗’带到函谷关去。你得站在城楼上,拿着大喇叭喊话,让你爹看见你还是活蹦乱跳的,不然这仗真打起来,咱们都得玩完!”
“哎哎哎!轻点轻点!疼!”洛序被严正拽得一个踉跄,只能无奈地跟着往外走,“我说严头儿,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我吧?我也没想到这老头子这么大火气啊。再说了,我这刚吃了两口肉,还没吃饱呢……”
“吃吃吃!就知道吃!等到了函谷关,让你爹请你吃全羊宴!”严正根本不听他废话,拖着他就往楼下跑。
梦凝见状,也顾不得收拾那半桌子好菜,抱起自己的包袱和小琵琶,迈着小碎步赶紧跟了上去。
“公子!等等奴家!”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冲下楼梯,留下一桌狼藉和还没喝完的“神仙醉”。
隔壁雅座的屏风后,少卯月慢慢走了出来。她看着洛序消失的楼梯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洛梁……”她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紧紧捏着折扇的扇骨,“好一个护犊子的镇西王。这次是你赢了,但咱们走着瞧。”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桌上洛序刚才写下的那首诗,目光在那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上停留了许久。
“小李子。”
少卯月冷冷地唤了一声。
一个一直缩在角落里没敢吭声的白面小生赶紧凑了过来,正是乔装打扮的小太监。
“陛下……哦不,公子,奴才在。”
“把这首诗抄录下来,带回宫去。原本……烧了。”
“是。”
少卯月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高冷不可侵犯的模样。
“回宫。朕倒要看看,这对父子还能给朕唱出什么大戏来。”
第239章 这叫原地踏步
醉仙居门口,严正的那辆破马车早就候着了。
洛序被塞进车厢里,还没坐稳,严正就跳了上来,一脚踹在车夫的屁股上。
“快!去函谷关!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晚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像是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扬起一路烟尘。
洛序在车厢里被晃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梦凝紧紧贴在他身边,小脸吓得煞白,却还是伸出手护着洛序的头,怕他磕着。
“这叫什么事儿啊……”
洛序靠在车厢壁上,无奈地看着车顶棚。
“刚出狼窝,又要入虎穴。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严正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少在那儿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爹为了你敢跟朝廷叫板,这福气别人求都求不来。也就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洛序撇了撇嘴,没再反驳。他心里其实也明白,洛梁虽然霸道,但那份护犊子的心是真的。只是这父爱……实在是太沉重了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严头儿,既然都要去函谷关了,能不能顺路去趟城西十里亭?”洛序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去那儿干嘛?那不是个荒郊野岭吗?”严正警惕地看着他,“你小子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我有样东西落在安王……哦不,安郡王手里了,之前墨家的人约我在那儿见面,说是要把东西还给我。”洛序半真半假地说道,“那可是我保命的家伙,要是没了,我这心里不踏实。”
严正皱着眉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怀表看了看时间。
“十里亭……倒是顺路。行吧,不过咱们最多停一刻钟!拿了东西就走,绝不能耽搁!”
“得嘞!您就是我的亲大爷!”洛序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拱手作揖。
城西十里亭,说是亭,其实早就破败得只剩几根斑驳的红柱子顶着个漏风的茅草盖。四周杂草丛生,只有一条被车马碾得发白的官道蜿蜒向西,直通那遥远的函谷关。
马车还没停稳,洛序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机括转动的轻微声响,那是齿轮咬合特有的“咔哒”声,清脆悦耳。
“吁——”
车夫一勒缰绳,那两匹拉车的老马打着响鼻停了下来。严正率先跳下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扫视了一圈。
“到了。只有一个人。”严正回头冲车厢里喊了一嗓子,“我说洛少保,赶紧的吧,咱们时间不多。”
洛序掀开帘子跳下车,顺手把梦凝也扶了下来。他抬头望去,只见那破亭子里,正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紧致利落的墨色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用银丝绑腿束得严严实实,腰间挂着一串奇形怪状的金属小工具,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她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长条形木匣,几乎快有她人高了,看着就沉甸甸的。
听到动静,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不施粉黛却依然令人惊艳的脸。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眼上戴着的一只单片水晶镜,镜框由黄铜打造,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时不时闪过一道流光。
“墨家,连若。”
女子的声音清冷干脆,就像是金属撞击发出的声响,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洛序拱了拱手,笑道:“久仰久仰。连巨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不知道巨子约我在这荒郊野岭见面,所为何事?该不会是看上我这刚出狱的落魄才子,想招我做个上门女婿吧?”
旁边的严正听得直翻白眼,这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
连若眉头微微一皱,透过那单片水晶镜打量了洛序一番,似乎在评估这个传说中搅动风云的人物到底有几斤几两。
“你想多了。”连若抬起右手,只见她指尖微动,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木制机关鸟突然从她掌心飞起,扑棱着翅膀悬停在半空,“我是来还人情的。上次安王府那一局,你虽然是为了自保,但也间接帮我墨家清理了门户里的败类。这东西,是你一直想要的。”
说着,那只机关鸟嘴巴一张,吐出一个蜡丸,精准地落向洛序的手心。
洛序伸手接住,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他展开扫了一眼,原本有些期待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这……这就是安王私通西域的账本藏匿地?”洛序苦笑了一声,随手把纸条团成一团,“连巨子,这消息要是早个三天给我,那是救命稻草。可现在……安王那老小子都要秋后问斩了,这玩意儿顶多就是个锦上添花,或者说是……废纸一张。”
连若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说道:“墨家行事,只求无愧于心。当时局势不明,我不能贸然站队。如今给你,是了结因果。至于有用没用,那是你的事。”
洛序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姑娘,突然觉得有些意思。这墨家的人,还真是跟传闻中一样,死板得可爱。
“行行行,那我就多谢连巨子了。”洛序把纸团往袖子里一塞,也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只还在空中盘旋的机关鸟上,“不过,连巨子,你们墨家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吧?守着老祖宗留下的那点东西,既不想依附朝廷,又不想同流合污,这夹缝求生的滋味,怕是比黄连还苦。”
连若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可惜。”洛序围着连若转了半圈,啧啧称奇,“你看这机关鸟,精巧是精巧,可也就是个传信的玩具。听说现在的墨家,还在研究怎么让弩箭射得更远十步,怎么让木牛流马多载重五十斤。这些东西,几百年前就在做了,几百年后还在做。这不叫传承,这叫原地踏步。”
“你懂什么!”连若声音提高了几分,显然是被激怒了,“墨家机关术博大精深,岂是你一个外行能置喙的!我们追求的是极致的工艺和对天道的……”
“对天道的什么?模仿?”洛序打断了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连巨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东西扔出去最终都会掉在地上?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为什么鸟能飞而人不能?你们墨家一直在研究‘怎么做’,却从来不去想‘为什么’。这就像是在沙滩上盖楼,盖得再高,浪一来,全得塌。”
第240章 万有引力
连若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这些问题,对于她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东西扔出去当然会掉地上,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严头儿,咱们还得赶路是吧?”洛序突然转头看向一旁看戏的严正。
严正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啊?对,还得去函谷关……”
“那就请连巨子跟我们走一趟吧。”洛序笑眯眯地发出了邀请,“这一路上路途遥远,正好可以给连巨子讲讲,什么叫真正的‘格物致知’。或许,能帮你找到墨家未来的路。”
连若犹豫了。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但内心深处那股对未知的渴望,以及刚才洛序那番话带来的震动,却让她挪不动脚。
“只是同行?”连若警惕地问道。
“只是同行。当然,还得管饭。”洛序耸了耸肩。
最终,在那辆原本就有些拥挤的马车里,又多了一位背着巨大木匣的冷艳女侠。
……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里,气氛有些诡异。
严正抱着刀缩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梦凝乖巧地坐在洛序左手边,替他剥着刚才路边买的橘子。而连若则正襟危坐地坐在对面,那只单片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洛序,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洛序手里把玩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突然手一松。
“啪嗒。”
橘子掉在了车厢的地板上,咕噜噜滚到了连若的脚边。
“连巨子,你看。”洛序指着那个橘子,“它为什么往下掉?为什么不往上飞?或者悬在半空?”
连若弯腰捡起橘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皱着眉头说道:“这有何难解?万物皆有‘气’,清气上升,浊气下降。橘子是实物,乃浊气所聚,自然要归于大地。这是古籍中早就记载的道理。”
“浊气下降?”洛序笑了,笑得有些狡黠,“那如果是这样,我在橘子上绑个气球……哦不,绑个猪尿泡,里面充满了热气,它就能飞起来。难道这时候橘子就变成‘清气’了?”
“那是借了热气之势……”连若试图辩解,却发现逻辑有些难以自洽。
“不对。”洛序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不是什么清气浊气,而是一种力。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无处不在的力。”
他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连若。
“这种力,存在于万物之间。大地对橘子有这种力,橘子对大地也有这种力。甚至你对我,我对你,都有这种力。只不过大地的质量……哦,就是分量,实在太大了,所以它能把所有东西都吸向它。我管这个叫——万有引力。”
“万有……引力?”
连若喃喃自语,这四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固有的认知迷雾。
“你是说,大地在拉扯着我们?”连若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震惊和兴奋的光芒,“就像磁石吸铁一样?”
“聪明!”洛序打了个响指,“虽然原理不太一样,但你可以这么理解。既然大地像块大磁石,那我们如果想要飞起来,就不光是要像鸟一样扇翅膀,而是要找到一种力量,去对抗这种‘引力’。只要对抗的力量足够大,别说飞上天,就是飞到月亮上去也不在话下。”
连若手中的炭笔“咔嚓”一声被她捏断了。她顾不得手上的黑灰,飞快地在本子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对抗引力……速度……推力……如果是这样,那墨家的‘飞鸢’之所以飞不远,是因为推力不足以持续对抗引力,而不是因为木材不够轻……”
看着陷入沉思、完全进入状态的连若,洛序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微笑。
他转头接过梦凝递来的橘子瓣,美滋滋地嚼着。
这就是科学的魅力啊。对于这种技术宅来说,抛出一个全新的理论体系,比给他们万两黄金还要致命。只要这颗种子种下去了,以后她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第一时间想到的肯定就是来找自己这个“理论导师”。
到时候,这墨家巨子,还不就是自己的御用工程师?
“洛公子……”梦凝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虽然奴家听不太懂,但感觉公子好厉害的样子。连姑娘那样傲气的人,都被您说得一愣一愣的。”
“那是,你家公子肚子里的墨水,那可是上下五千年的精华。”洛序得意地挑了挑眉。
一直装睡的严正这时候睁开了一只眼,看着对面那个已经完全魔怔了、正在本子上画满鬼画符的墨家巨子,又看了看一脸坏笑的洛序,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小子,不仅是个惹祸精,还是个大忽悠。连墨家巨子都能被他忽悠瘸了,这以后到了函谷关,指不定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那……既然有引力,为什么月亮不掉下来?”
连若突然抬起头,抛出了一个全新的、更加犀利的问题,眼神里充满了求知的渴望,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看到了清泉。
洛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
好家伙,都会举一反三了。
“这个问题嘛,问得好!”洛序坐直了身子,拿起那个橘子,在手里抛了抛,“这就涉及到了另一个概念,咱们管它叫‘离心力’。你看,如果我拿根绳子拴着这个橘子转圈……”
马车继续在官道上飞驰,车厢里不时传出连若惊叹的声音和洛序耐心的“授课”声。夕阳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连若那张写满公式和草图的脸上,显得格外生动。
而在他们身后,长安城的轮廓已经渐渐模糊,那场关于朝堂、关于战争、关于未来的风暴,似乎都被这小小的车厢隔绝在了外面。
第241章 惯性
官道上的石子儿大概是跟马车轮子有仇,这一路颠簸得跟坐过山车似的。车厢里的气氛却比这路况还要诡异几分。
连若手里的炭笔都快被她捏出水来了,那张平日里清冷高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纠结,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不对,这不对。”连若盯着本子上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圆圈和箭头,嘴里念念有词,“既然你说那是‘力’,那为何我感觉不到?你说转圈会有‘离心力’,要把物体甩出去,可平日里我在院子里转圈,只觉得头晕,也没觉得自己要飞出去啊。”
洛序靠在软垫上,手里剥着第三个橘子,一脸恨铁不成钢。
“那是因为你转得不够快!你那是转圈吗?你那是散步!”洛序把橘子皮往旁边的小垃圾桶里一扔,“这玩意儿得有速度,速度越快,那股劲儿才越大。这就好比你甩湿衣服,你轻轻甩,水珠子赖在上面不肯走;你猛地一甩,水珠子是不是就飞出去了?那飞出去的水珠子,就是被‘离心力’给干掉的。”
“甩衣服……”连若若有所思,但眼神里还是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那是水珠子不想待在衣服上,乃是‘物性’使然,与力何干?”
“我……”洛序差点被橘子噎死。这墨家巨子是真轴啊,跟她讲物理简直比对牛弹琴还费劲,牛至少还能听个响,她是真能给你整出一套“物性论”来反驳你。
一旁的严正抱着刀,听得直打哈欠,眼皮子直打架。
“我说洛少保,你就别费劲了。人家连巨子那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你这套歪理邪说,留着去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孩还行。”
“你懂个篮子。”洛序白了他一眼,“这叫科学,是真理。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比如我。”
就在这时,洛序感觉身下的马车微微向左倾斜了一下,紧接着车夫那声高亢的“驾——”传了进来。凭着这几天坐车的经验,洛序知道前面是个急转弯,而且这破路外高内低,惯性绝对小不了。
机会来了。
洛序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脚死死抵住对面的座椅腿,然后若无其事地看着连若。
“连巨子,既然你感觉不到,那我就让你亲身体验一下。有时候,身体比脑子诚实。”
“体验?如何体验?”连若抬起头,一脸茫然。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向左打了个急转,车轮在碎石地上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整个车厢瞬间像个被踢了一脚的盒子,剧烈地向右侧倾斜。
“哎哟!”
严正因为抱着刀在打盹,完全没防备,直接一头撞在了车厢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梦凝倒是反应快,惊呼一声,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缩进了洛序怀里,被洛序顺手搂住。
而坐在对面的连若就没那么好运了。她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物性”和“力”的关系,重心完全没放稳。这突如其来的一甩,那股巨大的惯性直接教她做人。
“啊——!”
连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从座位上飞了起来,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直直地朝着洛序这边砸了过来。
洛序眼疾手快,松开搂着梦凝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飞过来的连若。
“砰。”
这一接可是结结实实。
连若整个人都扑进了洛序怀里,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几乎是贴在了洛序的鼻尖上。那一瞬间,洛序只觉得怀里撞进了一团温热而紧致的躯体。这常年摆弄机关、习武健身的身子骨就是不一样,不像梦凝那般柔弱无骨,反而带着一种惊人的弹性和韧劲。
最要命的是,洛序的手好死不死地按在了连若的腰侧,隔着那层墨色的劲装,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紧绷的肌肉线条和瞬间乱掉的呼吸。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金属冷冽和不知名木料清香的味道钻进洛序的鼻孔,居然该死的好闻。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两人大眼瞪小眼,呼吸交缠在一起。连若那只单片水晶镜歪在了一边,露出那只平时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那里面没有了冷静和睿智,只剩下满满的惊慌和……羞恼。
“这……这就是离心力。”
洛序强忍着想要捏一把手感的冲动,一本正经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连若,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连巨子,现在感觉到了吗?刚才马车往左转,你的身体却想保持原来的直线运动,于是就被‘甩’向了右边,也就是我这边。这股劲儿,大不大?”
连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后根,简直比那熟透的橘子还要红。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手忙脚乱地从洛序怀里撑起来,结果因为车还没稳住,手一滑,又按在了洛序的大腿上。
“嘶——”洛序倒吸一口凉气,“连巨子,这可是另外的价钱了。”
“你……无耻!”
连若终于稳住了身形,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窜回了自己的座位,紧紧贴着车厢壁,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慌乱地扶正那只单片眼镜,试图找回自己碎了一地的威严。
“这……这就是个意外!是马车太颠簸,与什么力无关!”连若咬着牙,声音都在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得了吧。”严正揉着被撞疼的脑袋,没好气地插嘴道,“连巨子,刚才那一下我也感觉到了,确实有股怪劲儿把人往边上推。洛小子虽然人混蛋了点,但这道理好像……有点意思。”
梦凝从洛序怀里探出头来,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连若一眼,然后乖巧地替洛序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柔声说道:“连姑娘没事吧?这路确实不好走,下次还是坐稳些好。”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细品怎么都透着一股宣示主权的味道。
第242章 宇宙的历史
连若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墨家巨子,是理智的化身,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乱了方寸?
她拿起那支已经断成两截的炭笔,在纸上狠狠地画了一条线,仿佛要把刚才的尴尬全部划掉。
“好,就算你说的离心力存在。”连若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冷硬,但眼神却不敢再看洛序,“那你之前说……地面在转圈?这又是何意?我们在地上行走,稳如泰山,若地面在转,我们岂不是早就被甩飞了?”
这就对了嘛,转移话题是缓解尴尬的最佳手段。
洛序坐直了身子,也不再调戏她,换上了一副“科学传教士”的神棍表情。
“问得好!这就涉及到了咱们这个世界的真相了。”洛序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圆球,“连巨子,你觉得咱们脚下的大地是什么形状的?”
“天圆地方,此乃古之圣贤所言。”连若不假思索地回答,“大地如棋盘,四方有极。”
“错!大错特错!”
洛序一拍大腿,否定得斩钉截铁。
“那是圣贤没站得够高。其实咱们脚下的大地,是个球!圆球!”
“球?”连若愣住了,严正也愣住了,连梦凝都瞪大了眼睛。
“荒谬!”连若把本子往桌上一拍,“若是球,那住在球底下的人岂不是头朝下?岂不是都要掉下去?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掉下去?往哪儿掉?”洛序反问道,“刚才我不跟你说了万有引力吗?大地是个大磁石,它把所有东西都往球心吸。所以不管你在球顶还是球底,你的脚心都是对着球心的,感觉都是‘脚踏实地’。这就像蚂蚁爬在橘子上,它会觉得自己在倒立吗?”
连若张了张嘴,脑子里那根名为“常识”的弦正在崩断的边缘疯狂试探。
引力……球体……
“那……那这和转圈有什么关系?”连若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遭受降维打击,但那股求知欲却让她忍不住继续追问。
“因为这个球,它自己在转啊!”洛序拿起那个橘子,用手指拨弄着让它在桌上转起来,“它就像个陀螺,不停地自转。之所以会有白天黑夜,就是因为它转的时候,有的地方对着太阳,有的地方背着太阳。对着就是白天,背着就是黑夜。如果不转,那咱们这一半永远是白天,那一半永远是黑夜,早就热死或者冻死了。”
“自……自转?”
连若看着那个旋转的橘子,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跟着转。
“可是……如果它转得那么快,我们为什么没感觉?”
“因为带着我们一起转啊,而且转得很平稳。”洛序摊了摊手,“就像你在平稳行驶的大船舱里,闭上眼,你能感觉到船在动吗?这就是‘相对静止’。至于为什么没被甩飞,那是因为引力把你吸住了,这股吸力比那点离心力大得多。”
连若彻底沉默了。
她看着手里的本子,上面画满了她刚才还奉为圭臬的机关图纸,此刻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墨家研究了几百年的“术”,在这个男人抛出的“道”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积木。
如果大地是个球……如果它在自转……那以前的星象图是不是都错了?那以前计算的射程是不是都忽略了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是对未知恐惧的战栗,更是对真理渴望的战栗。
严正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摇了摇头,小声嘀咕道:“疯了,都疯了。这小子肯定是在牢里被关傻了,什么球不球的,这地要是圆的,我严正把这把刀吃了。”
洛序没理会严正的flag,他看着陷入沉思、眼神逐渐狂热的连若,心里那个得意啊。
这才是降维打击。
这才是科学神教的第一次布道。
“我说的这些便是万事万物的规律,或者说道理,简称物理。”
“连巨子,怎么说?”洛序凑过去,压低声音诱惑道,“想不想知道,既然是个球,那咱们能不能造个东西,绕着这个球飞?就像月亮一样?”
连若猛地抬起头,那只单片眼镜后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是狂热,是野心,是被点燃的疯狂。
“能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只要你肯学,只要你肯干。”洛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儿,有图纸。卫星、火箭、空间站……咱们墨家,以后不玩木头鸟了,咱们玩上天的!”
连若深吸一口气,拿起炭笔,郑重地在本子的新一页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物理。
……
夜色如墨,被一轮半圆的月亮泼洒得有些斑驳。
这处名为“落马坡”的驿站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四周是黑魆魆的树林子,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听着怪渗人的。驿站大堂里的灯火早熄了大半,只剩下灶房那边还透着点昏黄的光晕,隐约能听见严正那如雷的呼噜声,震得窗户纸都在抖。梦凝也是累极了,早早便在客房里歇下了。
唯独驿站那铺着青瓦的屋顶上,这会儿还热闹着。
“慢点慢点,我说连巨子,你这轻功是不是还得再练练?上个房顶跟拆房似的。”
洛序无奈地伸出手,一把拉住脚下一滑差点顺着瓦片溜下去的连若。这姑娘平日里看着挺干练,怎么一遇到这这种“非制式”的地形就显得笨手笨脚的。
连若没理会他的调侃,借着洛序的力道,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屋脊上,找了个稍微平坦点的地方坐稳。她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本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炭笔,那架势,不像是在看星星,倒像是在考场上准备最后冲刺的考生。
“别废话。”连若把有些凌乱的刘海往耳后一别,那只单片眼镜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但那双眼睛里却烧着两团火,“接着说。刚才在车上你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并非神话,而是速度到了极致便能追上光阴。此话当真?”
洛序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她旁边,顺势往后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片璀璨得有些过分的星河。这异界的空气质量就是好,没有光污染,那银河就像是一条发光的绸带,直接挂在脑门上,好像伸手就能扯下一把星星来。
“当真,也不当真。”洛序翘着二郎腿,晃荡着脚尖,“这事儿解释起来有点费脑子,你确定这大晚上的不睡觉,要听这个?”
“睡不着。”连若头也不抬,借着月光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脑子里全是球在转,一闭眼就觉得床在晃。你要是不把这道理给我讲通了,我今晚怕是要走火入魔。”
得,这是个真·学霸。
洛序坐起身,指了指头顶那颗最亮的星星。
“看见那颗星了吗?那是天狼星,当然这是我家乡的叫法。你觉得它现在就在那儿吗?”
连若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眼见为实,它不在那儿还能在哪儿?”
“错。”洛序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你现在看到的它,其实是它几年前,甚至几百年前的样子。就像驿站送的急报,八百里加急也得跑个几天。光这玩意儿虽然跑得快,但宇宙太大了,它跑过来也得花时间。所以,咱们现在看的不是星空,是历史。”
第243章 机关术
连若手里的炭笔停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那颗星,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颠覆认知的概念。
“你是说……这漫天星辰,皆是……幻影?”
“也不是幻影,是延迟。”洛序耐心地解释道,“这就叫‘光年’,光走一年的距离。有的星星离咱们几万光年,也就是说,咱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它几万年前发出来的。没准那颗星星现在早就炸了,或者没了,但咱们还得过几万年才能知道。不过,光也不是一定能传播过来的,天上会有一种黑窟窿,它连光也能吸进去,但要形成,也得几万年。”
连若感觉背脊一阵发凉。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本子,仿佛那是她在这个庞大而虚无的宇宙中唯一的依靠。
“几万年……”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我们……我们算什么?在这天地之间,我们岂不是连尘埃都算不上?”
平日里那个自信满满、觉得墨家机关术能巧夺天工的墨家巨子,此刻在这浩瀚的星空下,显得格外渺小和脆弱。她一直以为自己掌握了“术”的巅峰,可如今看来,那不过是坐井观天。
洛序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快感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惜。这就像是把一个坚信地球是中心的孩子突然扔到了荒凉的太空中,那种孤独感是致命的。
“嘿,别这么悲观嘛。”洛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连若微微一颤,“虽然咱们小,但咱们能思考啊。芦苇虽然脆弱,但因为会思考而变得伟大。你看,咱们现在坐在这破屋顶上,却能谈论几万光年外的事儿,这就很牛了,对吧?”
连若转过头看着他。夜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几缕发丝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审视和傲气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只迷路的小鹿,湿漉漉的,满是迷茫和求助。
“那……那个把光都能吸进去的‘黑窟窿’呢?你说那是死掉的星星变的?”连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天上的神灵。
“那是黑洞。”洛序纠正道,顺手帮她把脸颊上的乱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连若竟然也没躲,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当一颗特别大、特别胖的星星老死的时候,它就会往里塌。就像……就像你把一床棉被拼命压,最后压成一个铁球那么大。那时候它的引力大得惊人,连光经过它旁边都跑不掉,直接被吸进去了。既然连光都出不来,那咱们看着它不就是黑的吗?”
“那若是人掉进去了呢?”连若追问道,手心都出了汗。
“人?”洛序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笑话,“那就变成面条了。字面意思上的面条,会被拉得无限长,然后‘嗖’的一下,连渣都不剩。不过在掉进去的一瞬间,因为引力太大,时间会变得极慢。在外面的人看来,你可能在黑洞边上挂了一万年才掉进去,但在你自己感觉里,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连若彻底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引力”、“光速”、“塌缩”这些陌生的词汇。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重锤,敲打着她二十年来建立的认知大厦。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洛序。
“洛序,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那可多了去了。”洛序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笑得有些痞气,“上到九天揽月,下到五洋捉鳖,就没有本公子不知道的。怎么,连巨子是不是突然觉得我很迷人,想拜师了?”
本以为连若会像往常一样冷哼一声或者反驳几句,没想到她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想学。”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劲儿。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有引力,想知道怎么算那个光年,想知道……怎么造出能飞出这个‘球’的东西。”连若直视着洛序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漫天星河,也倒映着洛序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墨家的机关术到了瓶颈,几代巨子都在原地打转。我不想像他们一样,我想……看看你说的那个更广阔的世界。”
洛序愣了一下,随即收起了脸上的嬉笑。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得有些执拗的姑娘,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在这个愚昧的时代,能有这样一份对真理纯粹的渴望,简直比那传说中的天阶功法还要珍贵。
“行啊。”洛序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既然你想学,那我就教。不过丑话说到前头,这玩意儿可比你们那什么木牛流马难多了,到时候别哭鼻子。”
“谁哭鼻子!”连若脸一红,那种小女儿的娇态一闪而过,瞬间又恢复了那个傲娇的墨家巨子模样,“我连若三岁识字,五岁能拆解鲁班锁,这世上就没有我学不会的东西!”
“好好好,连学霸最厉害。”洛序笑着附和道。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屋顶上,头顶是亘古不变的星空,脚下是沉睡的驿站。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股子越来越浓的默契和温馨。
“哎,那个相对论又是怎么回事?你说时间和空间是一回事?”连若又开始了她的“十万个为什么”。
“这个嘛……你想啊,如果你坐在一列飞快的火车上,你在车上扔个球……”
“火车是何物?火做的车?”
“呃……就是跑得很快的马车,不用马拉那种。”
“不用马拉?那是用什么?”
“蒸汽机!就是烧开水!”
“烧开水能跑?你又在忽悠我……”
“啧,怎么是忽悠呢!那叫能量转化!你看那个壶盖被热气顶起来……”
夜越来越深,屋顶上的对话声却一直没停。连若就像是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洛序抛出的每一个新奇概念。有时候问得急了,身体会不自觉地往洛序这边倾,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谁也没觉得不对劲。
第244章 土匪
直到月亮都偏到了西边,连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泛起了泪花,手里的炭笔都快拿不住了,却还是强撑着眼皮不肯睡。
“那个……量子……又是什么?”她迷迷糊糊地问道,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洛序看着她这副困得不行还要硬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脑袋,把她往自己肩膀上一带。
“行了,今儿个就到这儿吧。量子力学那是上帝掷骰子,一时半会儿讲不完。再不睡,明天你这墨家巨子就要变成墨家熊猫了。”
连若挣扎了一下,但脑袋一沾上那个宽厚的肩膀,那股子铺天盖地的困意就彻底把她淹没了。鼻尖萦绕着洛序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闻味道,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那……明天……接着讲……”
她嘟囔了一句,手还死死抓着那个本子,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洛序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熟睡的连若。月光洒在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上,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看着毫无平日里的冷硬,反而透着一股子娇憨。
“真是个书呆子。”
洛序轻声吐槽了一句,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然后抬头看向那片浩瀚的星空。
这异界的星星,确实挺好看的。
就是不知道,在这片星空的另一端,那个叫地球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那个喜欢打游戏的陆知遥,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蓝絮,还有那个不知所踪的苏先生……
洛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淡淡的乡愁。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有了这把钥匙,有了这些伙伴,那就好好在这个世界折腾一番。哪怕是黑洞,也要去闯一闯,看看能不能把这个世界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睡吧。”
洛序轻声说道,像是对连若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此时此刻,在这荒凉的驿站屋顶,两个来自不同世界、不同认知体系的灵魂,在星空下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
函谷关,天下雄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两山夹峙,中通一线,如同一把巨锁横亘在关中平原与东方六国的咽喉要道上。
但这会儿,这把“锁”似乎遇到了撬锁的行家。
关隘外十里,旌旗蔽日,黑压压的军队像是一片沉默的乌云,压得函谷关城头的守军喘不过气来。那不是普通的军队,那是镇北军,是大虞皇朝最精锐、最血腥、也是最不讲道理的一群杀才。
严正掀开车帘,看着远处那连绵不绝的军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苦瓜脸终于舒展了几分。
“到了,祖宗们,终于到了。”严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感觉自己这几天瘦了至少十斤,“再不到,我这把老骨头就要散架在半路上了。”
洛序从车窗探出头,看着眼前这肃杀的阵仗,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霍,老头子这次玩真的啊?这得有两三万人吧?他是打算把函谷关给平了?”
“什么两三万,这是先锋营!后面还有主力呢!”严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洛少保,你现在知道你爹有多宝贝你了吧?为了见你一面,直接调了三十万大军南下演习,这也就是洛大将军,换个人早被陛下按谋反罪论处了。”
马车在无数道警惕而狂热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驶入了镇北军的大营。
周围的士兵个个身披重甲,眼神锐利如刀,身上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味。那是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煞气。但当他们看到马车上那个探头探脑的青年时,那股煞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亲切。
“少将军!”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少将军回来了!”
“那是咱们的平西将军!”
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震得马车都跟着颤抖。连若有些紧张地抓紧了手里的本子,透过单片眼镜看着窗外那些狂热的士兵,心中对那个总是没个正形的男人又多了一层认知。他在军中的威望,竟然高到了这种地步。
马车在中军大帐前停稳。
还没等洛序下车,帐帘就被人猛地掀开,一个魁梧如山岳般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暗金色的明光铠,虽然鬓角已染了霜雪,但那双虎目依然精光四射,顾盼之间威仪自生。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镇住了这漫天的风沙与杀气。
正是大虞皇朝唯一的异姓王,镇北大将军,洛梁。
“臭小子,还不滚下来!”
洛梁声如洪钟,震得洛序耳朵嗡嗡作响。
洛序笑着跳下马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洛梁一把拽过去,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肩膀上狠狠拍了两下,差点没把他拍进土里。
“嗯,还行,没少块肉。”洛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随即又板起脸骂道,“在长安混得风生水起啊?又是平西将军又是金羽的,老子在北边听得是一愣一愣的。怎么着,翅膀硬了,连老子的信都不回了?”
“爹,您这手劲儿能不能收着点?我现在可是文官,经不起您这摧残。”洛序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一脸无奈,“再说了,我哪敢不回信啊,那不是还没来得及嘛就被严大人给绑来了。”
严正刚从马车上爬下来,听到这话差点脚一软跪在地上。
“哎哟喂,大将军明鉴啊!下官那是奉旨行事,奉旨行事!”严正苦着脸,一路小跑到洛梁面前,拱手作揖,“这一路上那是好吃好喝供着,连路稍微颠一点下官都心惊肉跳的,生怕磕着碰着这位爷。”
洛梁瞥了严正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行了,严铁公鸡,别在这儿跟老子演戏。这次算你识相,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到了。要是少一根汗毛,老子就拆了你那刑部大牢当柴烧。”
“是是是,大将军威武。”严正擦着汗,心里却在腹诽:这一家子都是土匪,全是土匪!
第245章 “工业革命”的种子
洛梁没再理会严正,目光扫过刚下车的连若和梦凝。看到梦凝时,他微微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一直照顾儿子的女子有些印象。而当看到一身墨家劲装、戴着奇怪眼镜的连若时,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墨家的人?那个连衡老鬼的闺女?”
连若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墨家礼节。
“墨家连若,见过洛大将军。”
“嗯,有点意思。”洛梁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然后大手一挥,“行了,都别在外面杵着吃土了,进帐说话!”
中军大帐内,布置得极其简单粗犷。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旗帜。四周挂着几幅地图和几把重剑,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洛梁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帅椅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洛序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说吧,这次闹这么大动静,把老子从北边逼过来,你是怎么想的?长安那个烂摊子,你还打算回去收拾?”
帐内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严正竖起了耳朵,连若和梦凝也都看向了洛序。
洛序靠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是北境特有的粗茶,苦涩中带着一股子回甘,跟长安那些精致的贡茶完全是两个味道。
“不回去了。”
洛序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却坚定。
“爹,这官当得太累。今天查这个王爷,明天防那个刺客,睡觉都得睁只眼。您也知道,我这人胸无大志,就想过点舒坦日子。那长安城虽然繁华,但那水太深,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鬼怪。我怕哪天一不小心,就被那帮老狐狸给玩死了。”
严正听得眼皮直跳。这话也就洛序敢当着洛梁的面说,换个人早被以“动摇军心”拖出去砍了。
洛梁盯着洛序看了半晌,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不回去了!”
洛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老子早就看那帮长安的软脚虾不顺眼了!整天就知道勾心斗角,之乎者也,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既然你不乐意伺候那皇帝老儿,那咱们就不伺候了!什么狗屁平西将军,什么金羽,咱们不稀罕!”
严正吓得一哆嗦,赶紧劝道:“大将军,慎言!慎言啊!这可是抗旨……”
“抗个屁的旨!”洛梁虎目一瞪,吓得严正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子就说北边战事吃紧,需要洛平西回去协助防守,我看谁敢说个不字!怎么,你严铁公鸡有意见?”
“没……没意见,下官哪敢有意见。”严正缩着脖子,心里苦笑连连。这洛梁是真敢干啊,这是明摆着要拥兵自重,把儿子带回老巢护起来。
洛序看着那个霸气侧漏的老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这个男人,能为了他毫不犹豫地跟整个天下翻脸。
“爹,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想偷懒。”洛序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连若,“我这次回来,还带了个大宝贝。有了连巨子帮忙,再加上我在那边……咳咳,学到的一些东西,咱们北境或许能搞出点惊天动地的玩意儿来。到时候,别说是铁羽部,就是镇西王庭,咱们也能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连若听到“大宝贝”三个字,脸微微一红,但听到后面的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洛梁看了看连若,又看了看洛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行啊小子,都知道往家里拐人了。墨家的机关术虽然花哨,但也确实有点门道。既然你有这想法,那爹就给你搭台子。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只要你能折腾出名堂,这北境的天,爹给你撑着!”
说完,洛梁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块沉甸甸的虎符,重重地拍在桌上。
“传我军令!”
帐外的亲兵立刻齐声高喝:“在!”
“拔营!全军开拔,回北境!”
“是——!”
整齐划一的吼声响彻云霄,连大地都仿佛跟着震颤了一下。
严正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的任务算是彻底结束了,但也算是彻底失败了。皇帝让他把洛序带回长安述职,结果这爷俩直接跑路了。这回去怎么交差?
“那个……大将军,洛少保。”严正搓着手,一脸便秘的表情,“既然二位要回北境,那下官……是不是就可以回长安复命了?这……陛下那边……”
“回吧回吧。”洛序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严大人,回去帮我给陛下带句话。就说臣洛序偶感风寒,需回北境静养,待身体痊愈,定当……嗯,定当再为陛下分忧。至于那个什么殷婵,我就带走了,路上还得让她给我端茶倒水呢。”
严正嘴角抽搐了两下。偶感风寒?我看你壮得能打死一头牛!还带走元婴期的大修当丫鬟?这也太嚣张了吧!
但他敢说什么吗?他不敢。
“行,下官……一定带到。”严正拱了拱手,转身就走,生怕走慢了被洛梁抓去当壮丁。
看着严正落荒而逃的背影,洛序和洛梁对视一眼,父子俩同时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臭小子,跟爹说实话,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水呢?”洛梁重新坐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刚才说的那个什么‘惊天动地’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洛序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他昨晚在驿站屋顶,借着月光画出来的草图。
“爹,您听说过……火炮吗?”
“火炮?那是什么?放烟花的?”洛梁皱起眉头。
“比烟花响一点,也比烟花……厉害亿点点。”洛序指着图纸上那个黑洞洞的管子,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只要有了这东西,咱们镇北军以后就不用拿人命去填城墙了。一炮下去,管他什么先天高手还是厚重城墙,统统轰成渣。”
连若也凑了过来,看着那张图纸,眼中满是痴迷。
“这就是……你说的利用化学能转化为动能的……热武器?”
“宾果!答对了!”洛序打了个响指,“连巨子,接下来的日子,咱们有的忙了。”
洛梁看着图纸,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数据,但他能感受到儿子身上那股自信和狂热。那是只有在面对绝对力量时才会有的表情。
“好!”洛梁一巴掌拍在洛序的大腿上,疼得洛序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只要能杀敌,能少死人,就是好东西!回去就建工坊,你要什么材料,爹去给你抢!”
帐外,号角声呜咽吹响,旌旗猎猎。
三十万大军如同一条巨龙,缓缓调转龙头,向着北方的荒原蜿蜒而去。
洛序走出大帐,看着那苍茫的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风沙味的空气。
长安的繁华如梦,终究是别人的梦。这北境的风霜,才是他的归宿。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纨绔的少爷,也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父亲庇护的雏鸟。他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智慧,带着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准备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种下一颗名为“工业革命”的种子。
至于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样……
洛序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跟连若热烈讨论图纸细节的老爹,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管他呢,炸了再说。
第246章 拯救世界
“崩——!”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北境空旷的戈壁滩上炸开,黑烟腾空而起。
洛序灰头土脸地从沙包后面探出头,吐掉嘴里的一口沙子,看着远处那根已经炸成麻花的铸铁管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是不行。”
身旁的连若正拿着本子疯狂记录,那一身墨家劲装上也全是灰,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炸膛了。这是第十七次。”连若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语气里没有丝毫气馁,反而透着股狂热,“铸铁太脆,承受不住黑火药改良后的瞬间膛压。而且内壁不够光滑,闭气性太差。洛序,按照你说的‘物理’,我们需要一种韧性更强、密度更高、且能一体成型的材料。”
“那就是钢。无缝钢管。”洛序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还有火药的配比,颗粒化处理,这些光靠咱们在这儿瞎琢磨,得试到猴年马月去。”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一排排简陋的土法炼钢炉,那是老爹洛梁把方圆几百里的铁匠都抓来凑数的成果。精神可嘉,但科技含量基本为零。
想要在短时间内搞出能用的火炮,哪怕是最初级的滑膛炮,也得有理论支持和样品参考。
“连巨子,你先带着工匠们研究一下炮架的缓冲结构。我去个地方,给咱们弄点‘仙家秘籍’回来。”
洛序神秘一笑,也不等连若追问,转身钻进了自己的专属营帐。
屏退左右,确信无人窥探后,他深吸一口气,掏出了那把古铜钥匙。
“咔哒。”
空气扭曲,光影流转。
下一秒,那种令人窒息的风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
洛序睁开眼,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出租屋。窗帘拉着,屋里昏暗一片。
他第一时间冲向床头柜,抓起那个已经没电关机的手机,插上充电器。
屏幕亮起的瞬间,无数条消息提示音像机关枪一样疯狂弹出,震得手掌发麻。
微信图标上那个红色的“99+”触目惊心。
洛序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正是陆知遥。
5月30日 18:00
“学长,我出发了哦。裙子……有点紧,你要是不来我就亏大了。”
5月30日 19:30
“你到哪了?大家都进场了。”
5月30日 20:15
“洛序?你别吓我,是不是出事了?”
5月30日 22:00
“骗子。”
5月31日
“电话为什么关机?”
6月2日
“我去你家敲门了,没人。报警说不到失踪时间不立案。你到底在哪?”
……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
“只要你人没事就好。其他的,我不怪你了。”
洛序看着屏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在异界的大牢里蹲了几天,又被老爹强行抓去北境,这一来二去,竟然直接错过了半个月。对于他来说是惊心动魄的权谋斗争,可对于陆知遥来说,这就是一场莫名其妙的人间蒸发。
“该死。”
洛序低骂一声,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飞快地冲进浴室,用最快的速度洗掉了身上的硝烟味和沙土,换上一身干净的t恤牛仔裤,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
京西交大,建筑系馆楼下。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洛序靠在车门上,看着那个从大楼里走出来的身影。
陆知遥抱着一摞书,低着头,走得很慢。她瘦了,那件原本有些紧绷的白衬衫现在看着竟然有些宽松。她的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明显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疼的憔悴。
洛序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大步走过去,挡在了她的面前。
“知了。”
陆知遥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慢慢抬起头,眼神从迷茫、震惊,瞬间转变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委屈。手里的书“哗啦”一声散落了一地。
“你……”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愤怒的耳光。她只是站在那里,哭得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指责都让洛序难受。
洛序二话不说,上前一步,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手臂收紧,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回来了。我没事。”
陆知遥在他怀里僵硬了几秒,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双手死死抓着洛序背后的衣服,放声大哭起来。
“混蛋!大混蛋!你死哪去了啊!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着洛序的后背,那点力气对于现在的洛序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但每一拳都像是砸在他的心坎上。
“我以为你被黑社会抓走了……还是出车祸了……我去你家找你,去派出所找你……都没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洛序任由她发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是我不好,遇到点急事,没来得及跟你说。”
哭了足足有五分钟,陆知遥才慢慢止住了哭声,只是还在一抽一抽地打着嗝。她推开洛序,红着眼睛,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一样瞪着他。
“什么急事……能连个电话都不打?你是去拯救世界了吗?”
洛序苦笑一声。某种意义上,他还真是去拯救世界了。
“差不多吧。”洛序拉着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一脸严肃地开始编瞎子,“你也知道,我做古董生意的。这次去西北收货,结果卷进了一场……嗯,文物纠纷。那边信号不好,后来又被当地有关部门请去配合调查,手机也被没收了。这不,刚把事情解释清楚,我连家都没回,直接就奔你这儿来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西北、配合调查、没收手机,这些元素确实能对上。
陆知遥吸了吸鼻子,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不是……不是因为躲我?”
“我躲你干嘛?我又不傻。”洛序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心疼地看着她消瘦的脸颊,“我还等着看你穿那件‘惊艳’的裙子呢。这次错过了,下次我包场,专门给你补办一个,好不好?”
听到“裙子”,陆知遥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随即又板起脸。
“谁要给你穿。想得美。”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只要人没事,其他的都不重要了。这半个月的担惊受怕,在看到他活蹦乱跳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消散了大半。
第247章 冶金
“好好好,我想得美。”洛序顺着她的话说,“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今晚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陆知遥警惕地看着他,“你又要干嘛?”
洛序搓了搓手,露出了狐狸尾巴。
“那个……知了啊,你是学霸,学校图书馆你应该很熟吧?能不能帮我找几本书?”
“书?什么书?”
“关于……近代冶金技术,特别是无缝钢管制造工艺的。还有……基础化工,比如黑火药的最佳颗粒化配比之类的。”
陆知遥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
“你……你不是做古董生意吗?怎么又要搞军火了?你该不会真是去当恐怖分子了吧?”
“嘘——!”洛序赶紧捂住她的嘴,做贼心虚地看了看四周,“什么军火,那是……那是为了鉴定!对,鉴定古代兵器!我得了解原理才能辨别真伪嘛!这就是科学鉴宝!”
陆知遥扒开他的手,一脸“你当我是傻子”的表情。但看着洛序那副急切又讨好的模样,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懒得管你。反正你要是进去踩缝纫机了,我可不给你送饭。”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去图书馆。正好我也要查点资料。”
洛序大喜过望,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帮她捡起地上的书。
“遵命!陆老师这边请!”
看着前面那个虽然清瘦但依然挺拔的背影,洛序心里暗暗发誓。
这姑娘,这辈子是赖不掉了。
等把北境那边那堆烂摊子收拾好,一定要把这半个月欠下的债,连本带利地还给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图书馆。
在厚重的书架间,洛序像个饥渴的海绵,在陆知遥的指导下,疯狂地翻阅着那些关于早期工业革命的技术资料。
《冶金史话》、《枪炮与文明》、《基础化学工艺》……
这些在现代人眼里枯燥乏味的老旧技术,此刻在洛序眼中,那就是能够改变异界格局的神技,是镇北军未来横扫天下的资本。
“你看这个。”陆知遥抽出一本大部头,指着上面的一张图纸,“这是19世纪常用的‘曼内斯曼’斜轧穿孔法,用来制造无缝钢管的。虽然设备庞大,但原理相对简单,适合……嗯,适合你这种‘手工作坊’。”
她虽然嘴上吐槽,但找起资料来却极其专业。
洛序看着那张图纸,脑海中迅速构建出在北境复刻这套设备的可能性。虽然没有电力,但可以用畜力或者水力代替。只要有了这个,无缝钢管就不再是梦!
“知了,你真是我的福星!”
洛序激动地一把抱住陆知遥,在静谧的图书馆里,在她那光洁的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哎呀!这是图书馆!”
陆知遥羞得满脸通红,慌乱地推开他,用书挡住脸,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这一刻,现世的安稳与异界的烽火,奇妙地交织在了一起。
夕阳把京西交大校门口的影子拉得老长,知了的叫声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洛序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冰镇酸梅汤,把吸管插好递给身边的陆知遥。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再送就该送到我那破出租屋去了,到时候孤男寡女的,我怕我把持不住,又得让你在次卧借宿一宿。”
陆知遥接过酸梅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这白眼翻得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透着股小女儿家的娇嗔。
“谁要住你那儿。上次那是……那是意外。”
她咬着吸管,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
“你这就要走了?不多待会儿?我还想问问你那个……那个‘斜轧穿孔法’的具体参数呢,有些地方我还没太看明白。”
这显然是个借口。学霸陆知遥怎么可能看不懂图纸,她只是想多留他一会儿。
洛序心里一软,但他知道北境那边那是火烧眉毛。老爹虽然霸气,但毕竟是肉体凡胎,真要是跟朝廷撕破脸打起来,没有热武器压阵,镇北军得死多少人?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陆知遥的脑袋,把她那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揉得有些乱。
“下次吧。下次回来,我专门开个讲座,给你讲讲怎么用土法炼钢,怎么手搓……咳咳,手搓艺术品。”
洛序收回手,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知了,这次真的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这会儿估计还在那儿瞎琢磨呢。你这脑子,简直就是国家宝藏。”
陆知遥脸一红,别过头去。
“少贫嘴。赶紧走吧,别耽误了你的‘大生意’。不过说好了,下次回来,要是再敢玩失踪,我就……我就把你那些破烂古董全给砸了!”
“遵命!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了。”
洛序做了个夸张的敬礼动作,然后转身拉开车门。
“走了!回去等我好消息!下次见面,我送你个大家伙!”
看着那辆越野车喷着黑烟消失在车流中,陆知遥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还在冒着冷气的酸梅汤,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大家伙……谁稀罕。”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转身走进了校园。
……
离开学校后,洛序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他一脚油门,车子像头发情的公牛一样冲向了京西最大的五金机电城。
“老板!这种无缝钢管,内径80的,壁厚至少要10个厚的,有多少我要多少!还有这种高强度的合金钻头,给我来两箱!对,要那种能钻透钢板的!”
五金店的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嘴里叼着根烟,看着洛序那一副要把店搬空的架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说小兄弟,你这是要干嘛?这规格的管子,那是做高压油管用的,你要这么多,该不会是想在家里造大炮吧?”
老板本来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没想到洛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地哈哈大笑。
“大炮?我还造火箭呢!我是搞装修的,最近接了个大工程,那种……工业风,懂不懂?现在的小年轻就喜欢这种硬核的调调,满屋子都是钢管,看着就有劲儿!”
第248章 工业结晶
“哦……工业风啊。”老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觉得这装修风格有点费钢材,但有钱不赚王八蛋,“行行行,只要给钱,别说钢管,你就是要航母上的螺丝钉,我也能给你弄来。不过这量有点大,得加钱。”
“加!只要货好,钱不是问题!”
洛序大手一挥,直接扫码转账。
半个小时后,越野车的后备箱和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除了钢管,还有手动液压机、台钳、甚至还有几台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产物的手摇发电机。
“这玩意儿虽然老,但结实啊!”
洛序拍了拍那台沉甸甸的发电机,心里盘算着。
“有了这东西,以后要是搞电解实验,或者是给电击弩充电,就不用愁了。异界那地方虽然有雷灵气,但那玩意儿太暴躁,不好控制,还是这物理电用着踏实。”
搞定了硬件,接下来就是软件——化工原料。
这可是敏感物资,洛序没敢在那一家店买齐。他开着车,像个幽灵一样穿梭在京西市的各个角落。
城东的一家化工店,他买了五百斤硫磺。理由是家里开了个果园,要用来熏虫子。
城南的一家试剂店,他扫荡了所有的结晶皿、滤纸、量筒和精密天平。理由是学校实验室采购,甚至还顺手办了张假的学生证。
最后,在一家偏僻的农资店里,他搞到了几大袋硝酸钾化肥。这玩意儿虽然纯度不高,但只要有那套提纯设备,提炼出高纯度的硝石那是分分钟的事。
“呼……”
当最后一大袋化肥被扔进车里,洛序感觉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把夜空染得五颜六色。
洛序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物资,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这些东西,在现代人眼里,可能就是一堆破铜烂铁和农用化肥。但在异界,在那个冷兵器称王的时代,这就是死神的镰刀,是改写历史的笔墨。
“老爹,连若,等着吧。”
洛序吐出一口烟圈,发动了车子。
“咱们的大炮,马上就要响了。”
回到出租屋,洛序像个搬运工一样,一趟又一趟地把东西往楼上搬。好在这个老小区没电梯,平时也没什么人走楼梯,不然这一幕要是被邻居看见,非得报警说他这儿有个恐怖分子窝点不可。
当最后一根钢管被拖进客厅,洛序直接瘫倒在沙发上,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差不多了。”
洛序强撑着爬起来,走到那扇通往异界的卧室门前。
他把那些物资分门别类地打包好,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这次穿越,负重有点大啊。希望能一次性带过去,不然还得跑两趟。”
洛序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把古铜色的钥匙。
钥匙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在诉说着两个世界的秘密。
“走你!”
洛序低喝一声,将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转。
“咔哒。”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现代都市的喧嚣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熟悉的、带着硝烟和风沙味道的异界气息。
北境的夜风卷着沙砾,打在牛皮帐篷上噼啪作响,像是在演奏一首粗犷的战歌。但今晚,镇北军大营后方那片原本用来堆放粮草的空地上,却比前线的烽火台还要热闹。
几十个赤膊的壮汉喊着号子,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从几辆凭空出现的“神车”上卸下来。那些木箱里装的不是粮草,也不是铠甲,而是一根根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管子,以及一袋袋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粉末。
洛序站在临时的指挥台上,手里挥舞着一张连夜画出来的图纸,那架势比指挥千军万马还要投入。
“轻点!都给我轻点!那可是宝贝,磕坏了一点我唯你们是问!”洛序指着那几根被小心翼翼抬出来的无缝钢管,嗓门大得吓人,“老张头!那边的炉子火生旺了没?我要的铜汁得够热,流动性得好,不然浇筑进去全是气泡,到时候炸的就是咱们自己人!”
被点名的老张头是军中资历最老的铁匠,这会儿正满头大汗地拉着风箱,那张被烟熏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敬畏。他打了一辈子铁,也没见过这种玩法——拿一根看起来就已经完美无缺的铁管子当芯,再在外面包一层铜铁?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但少将军说了,这叫“复合管”,是仙家手段。既然是仙家手段,那咱照做就是了。
“少将军放心!这炉火都快把天烧穿了!铜汁早就化开了!”老张头扯着嗓子吼回去。
连若站在洛序身边,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单片眼镜在火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芒。她盯着那些钢管,眼神里满是探究和痴迷。
“这就是你说的……工业结晶?”连若伸手摸了摸那根钢管冰凉光滑的内壁,指尖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那不是手工打磨能做到的平整,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完美,“这种硬度,这种韧性,墨家最好的机关兽骨架也比不上。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了,这是‘压’出来的。”洛序没工夫解释太多,他把图纸往连若怀里一塞,“连巨子,这边交给你盯着。一定要保证内管和外层浇筑的结合度,中间不能有缝隙。我去搞定那边的‘火药桶’。”
说完,洛序转身钻进了旁边那个孤零零的小帐篷。那是他特意让人隔出来的“实验室”,周围还挖了一圈防火沟,看着就不像是个善地。
连若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把图纸收好,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那群五大三粗的工匠发号施令。
“所有人听令!按照图纸,先给内管刷一层泥浆,防止粘连!那个谁,把模具抬过来,对准了,偏一分都不行!”
虽然是第一次接触这种“重工业”,但墨家巨子的底子在那儿摆着。连若很快就进入了状态,那股子严谨和干练的劲儿,让原本还有些轻视这女娃娃的工匠们瞬间服帖了。
第249章 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三号实验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鸡蛋味和尘土味。
洛序戴着一个简易的防尘口罩,正对着面前那一堆瓶瓶罐罐发愁。
虽然理论知识他都在书上背得滚瓜烂熟,什么“一硝二磺三木炭”,什么“颗粒化处理”,但真到了实操环节,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硝石的纯度太低了,全是杂质。”洛序看着手里那块泛黄的硝石块,皱起了眉头,“得先提纯。热水溶解,过滤,再结晶。”
他把那几袋化肥倒进大铁锅里,加水,点火。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连若走了进来。她脸上沾了一道黑灰,像是只小花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边已经开始浇筑了。我看他们干得挺顺手,就过来看看你这边。”连若走到洛序身边,好奇地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浑水,“这就是你说的……能开山裂石的神物?”
“这才哪到哪。”洛序把一根玻璃棒递给她,“来,连巨子,别光看着,动手。帮我搅拌,别让底下的糊了。”
连若接过玻璃棒,学着洛序的样子在锅里搅动。
“这水……为何会变清?”她看着原本浑浊的液体经过几次过滤后,竟然变得清澈透明,忍不住问道。
“这就是‘溶解度’的奥秘。”洛序一边忙着把硫磺粉碎,一边随口科普,“热水能溶解更多的硝石,但杂质溶不了那么多。咱们把杂质滤掉,等水凉了,纯净的硝石就会像雪花一样析出来。这就叫结晶。”
两人在这个狭小的帐篷里忙活开了。
洛序负责粉碎和配比,连若负责搅拌和过滤。帐篷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随着动作忽大忽小,交织在一起。
“这硫磺……好刺鼻。”连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忍忍吧,这就是科学的味道。”洛序笑了笑,从旁边拿过一碗水递给她,“喝口水润润嗓子。接下来才是关键。”
经过一个时辰的折腾,他们终于得到了一盆雪白的硝石粉末,一盆淡黄色的硫磺粉,还有一盆黑漆漆的柳木炭粉。
洛序神情严肃地拿出一杆精密的小秤(从现世带来的)。
“记住了,配方是绝密。硝石七十五,硫磺十,木炭十五。多一分则烈,少一分则缓。”
他像个做黑暗料理的厨师,小心翼翼地把三种粉末倒进一个木盆里。
“接下来,加水,搅拌成糊状,然后过筛,制成颗粒。”洛序一边说一边演示,“以前那种粉末状的火药,燃烧不充分,还没炸就烧完了。做成颗粒,颗粒之间有空隙,火一烧进去,那是瞬间爆发,这叫‘爆燃’。”
连若凑得很近,几乎是贴在洛序的胳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动作。她能感觉到洛序身上那股专注的气场,那种对未知力量的掌控感,让她这个一直信奉机关术的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和吸引。
“我也来试试。”
连若伸出手,想要帮忙把那些糊状物压过筛网。
“小心点,别用力过猛,摩擦生热会……”
洛序的话还没说完,意外就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空气太干燥,或许是因为连若手上的真元无意中泄露了一丝,当她的手接触到那团混合物的一瞬间,一道微不可查的静电火花在指尖跳跃了一下。
“滋——”
那团原本安安静静的黑色糊糊,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膨胀起来,冒出一股刺眼的红光和浓烈的白烟。
“不好!”
洛序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筛子,猛地转身,将身边的连若死死护在怀里,同时整个人向后扑倒。
“轰——!!!”
一声巨响在狭小的帐篷里炸开。
虽然只是几斤火药的试制品,但在密闭空间里的威力依然不容小觑。巨大的气浪瞬间掀翻了帐篷顶,那张厚实的牛皮帐篷直接被炸飞了出去,像只断了线的风筝挂在了十几米外的旗杆上。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咳咳咳……”
废墟中,洛序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感觉后背火辣辣的疼,头发也被烧焦了一撮,散发着一股糊味。
“呸呸呸……这劲儿……真大。”
他吐掉嘴里的泥土,赶紧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连若?连若你没事吧?”
连若被他压在身下,整个人都懵了。她那身墨色的劲装上全是灰,脸上更是黑一块白一块,那只单片眼镜也不知道飞哪去了。
听到洛序的喊声,她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被烟熏的)。
“我……我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更多的是震惊。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住自己而变得狼狈不堪的男人,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比刚才那声爆炸还要响。
“你……你受伤了?”连若伸手摸向洛序的后背,摸到了一手温热的血迹(皮外伤),脸色瞬间变了,“流血了!”
“小伤,死不了。”洛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在黑脸的衬托下格外显眼,“看来咱们的配方是对的,这威力,啧啧,要是塞进炮管里,那还不得把天给捅个窟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炸营了吗?”
洛梁提着把大刀,光着脚就冲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大群衣衫不整的亲兵。
当看到那个被夷为平地的帐篷,还有坐在废墟里、像两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难民一样的洛序和连若时,洛梁愣住了。
“这……这就是你说的‘大宝贝’?”
洛梁指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大坑,嘴角抽搐了两下。
“爹,淡定,淡定。”洛序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把连若也拉了起来,一脸的云淡风轻,“这是科学实验,总会有那么一点点……小意外。不过您放心,数据我已经拿到了。明天,明天我就给您放个大烟花看!”
洛梁看着儿子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狼狈但眼神里透着股兴奋劲儿的墨家丫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刀扔给亲兵。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少将军练功走火入魔了,没什么好看的!”
他转过身,背着手往回走,嘴里嘟囔着:“败家玩意儿……这帐篷可是上好的牛皮……”
连若站在原地,看着洛序的侧脸,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洛序。”
“嗯?”洛序正在拍打身上的灰,回头看她。
“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丑。”
“彼此彼此,连巨子现在的造型也很别致。”
两人对视一眼,在这漫天星光和未散的硝烟中,同时大笑起来。
这一炸,虽然炸飞了帐篷,却也炸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第250章 上药
硝烟散去,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却像是在鼻腔里扎了根。
洛序龇牙咧嘴地试图伸手去够后背,刚才那一炸虽然没伤着筋骨,但那些飞溅的碎石和火星子还是在他背上留下了不少纪念品。火辣辣的疼,就像是有几十只火蚂蚁在上面爬。
“嘶……这劲儿是真大。看来颗粒化的配比还得微调,燃烧速度太快了。”
他嘴里还在嘟囔着刚才的数据,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连若正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背。
此时的连若早就没了平日里那副高冷巨子的模样。她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出了几道白印,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乱下来,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那双平日里只装着机关图纸的眼睛,此刻却红通通的,里面盛满了惊慌和深深的愧疚。
借着周围火把的光亮,她能清晰地看到洛序背后的衣服已经被炸烂了,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细碎的伤口,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周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和燎泡。
“你……别动。”
连若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洛序回过头,刚想挤出一个潇洒的笑容安慰两句,就被连若一把抓住了胳膊。
这姑娘的手劲儿大得吓人,那是常年摆弄金属练出来的指力。她不由分说,硬是把洛序往旁边还没被炸塌的行军帐里拖。
“哎哎哎!连巨子,男女授受不亲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洛序一边踉跄着跟着走,一边嘴贱,“虽然我知道我刚才英雄救美的姿势很帅,但你也不用这么急着以身相许吧?”
“闭嘴!”
连若吼了一嗓子,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洛序的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哆嗦。
进了帐篷,连若指着那张简易的行军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趴下。”
“不是,这点小伤……”
“我让你趴下!”连若红着眼睛瞪着他,那架势仿佛洛序要是再敢废话一句,她就要掏出扳手敲晕他。
洛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调侃的心思瞬间没了。他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趴在了床上。
“行行行,我趴,我趴还不行吗?您轻点,我现在可是伤员。”
连若吸了吸鼻子,转身在帐篷的角落里翻找起来。很快,她拿着一个雕花的木盒走了过来,那是墨家特制的“生肌散”,平日里千金难求的好东西。
她跪坐在床边,颤抖着手去解洛序那件已经破破烂烂的上衣。
“嘶——”
布料和伤口粘连在一起,轻轻一扯就是钻心的疼。洛序倒吸一口凉气,肌肉瞬间紧绷。
连若的手猛地缩了回去,眼泪掉得更凶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自责,“都是我太笨了,如果我能控制好真元,如果我再小心一点……”
“嗨,多大点事儿。”洛序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搞科研嘛,哪有不炸几次的?这说明咱们的路子走对了,这玩意儿威力大啊!你想想,这一小盆就能炸飞一个帐篷,要是装满一炮管,那还不得把城墙给轰塌了?”
“你还说!”
连若咬着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从腰间摸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那些粘连的布料,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解一枚最精密的引信。
随着布料被一点点剥离,洛序那宽阔却伤痕累累的背脊完全展露在她眼前。
连若深吸一口气,用手指挖了一大块药膏。那药膏冰冰凉凉的,带着一股好闻的草药味。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洛序滚烫的皮肤时,两个人都像是触电了一般,微微颤抖了一下。
连若的手指并不像寻常大家闺秀那般细腻,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握持工具留下的痕迹。但这略显粗糙的触感划过伤口时,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小心翼翼和温柔。
她一点一点地将药膏抹匀,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每一次触碰,她都能感觉到手下这具躯体里蕴含的力量和温度。
这是为了救她而受的伤。
这个认知像是一块烙铁,深深地印在了连若的心上。
“洛序……”她轻声唤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要救我?明明……明明只要推开我就好了。”
洛序趴在那儿,舒服得哼哼了两声。
“那哪行啊。你是墨家巨子,是咱们北境未来的首席工程师。你要是毁容了或者怎么着了,我上哪儿再去找个这么聪明又能干的苦力去?”
“你……”连若被他气笑了,手下稍微用了点力,“这时候了还没个正经!”
“疼疼疼!女侠饶命!”洛序夸张地叫唤起来。
就在帐篷里的气氛逐渐变得有些旖旎暧昧的时候,帐帘被人轻轻掀开了。
一阵清风卷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飘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帐篷里的血腥气和药味。
梦凝端着一盆热水,臂弯里搭着几条干净的白布,静静地站在门口。
她看着跪坐在床边、衣衫不整且满脸泪痕的连若,又看了看趴在床上赤裸着上身的洛序,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温婉。
“连姑娘,这种粗活,还是让奴家来吧。”
梦凝的声音轻柔婉转,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连若像是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猛地缩回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
“我……我在给他上药……”
“奴家知道。”梦凝走进帐篷,把水盆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动作优雅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连姑娘是做大事的人,这双手是用来画图纸、造神器的。伺候人这种事,若是让连姑娘做了,那是折煞公子,也是折煞奴家了。”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捧了连若,又宣示了自己的主权。
连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在这个温柔似水的女人面前,她那一套理工科的逻辑完全派不上用场。
“那……那好吧。”连若有些讪讪地退到一边,手里还攥着那个药盒,“这药是墨家的秘方,对他伤口好。”
“多谢连姑娘赐药。”
梦凝接过药盒,对着连若盈盈一福,然后转身在水盆里润湿了毛巾。
她并没有急着上药,而是先用温热的湿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洛序背上的血污和灰尘。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指尖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每一次拂过,都能带走洛序的一分痛楚。
“公子也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玩火。”梦凝一边擦一边轻声数落着,语气里满是心疼,“要是留了疤,以后可怎么好?”
“留疤才显得男人味嘛。”洛序偏过头,看着梦凝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嘿嘿一笑,“再说了,这不是有你嘛。只要你不嫌弃,我留一身疤也乐意。”
梦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下的动作却更温柔了。
“公子这张嘴啊,真是……”
她擦干净伤口,重新挖了一块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处。相比于连若刚才的生涩和僵硬,梦凝的手法显然要专业得多,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251章 甚至,超越他
连若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流露出的亲昵和默契,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多余的看客,插不进这幅画里。
但同时,她也松了一口气。看着洛序在梦凝的照顾下逐渐放松下来的神情,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个……既然有人照顾,那我就先回去了。”连若有些尴尬地指了指门口,“那边的浇筑还需要盯着……”
“去吧去吧。”洛序挥了挥手,“连巨子,今晚辛苦了。明天早上,咱们还得接着干大事呢。”
连若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洛序的背影,然后抓起自己的单片眼镜,逃也似的钻出了帐篷。
走出帐篷的那一刻,夜风吹在她滚烫的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摸了摸自己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万有引力……”她低声喃喃自语,“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种力啊。”
帐篷里,梦凝替洛序包扎好伤口,又帮他盖上一层薄被。
“公子,连姑娘她……”梦凝一边收拾着水盆,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似乎对公子很是上心呢。”
洛序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她,伸手拉住她的手。
“怎么?我家梦凝吃醋了?”
“奴家哪敢。”梦凝顺势坐在床边,任由他拉着,“奴家只是个风尘女子,能跟在公子身边已是万幸。连姑娘是墨家巨子,有本事,有家世,能帮到公子的大忙。奴家……替公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话虽这么说,但那语气里的酸味,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
洛序笑了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傻瓜。她是合作伙伴,是战友。而你……”洛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牵挂。”
梦凝身子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她低下头,在洛序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有公子这句话,奴家这辈子……值了。”
夜深了。
北境的风依旧呼啸,但在这小小的帐篷里,却是一片温情脉脉。
而在不远处的工坊里,炉火通红,连若戴着单片眼镜,手里拿着图纸,正对着那根刚刚出炉的炮管发呆。
她的脑海里,全是那个男人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军工坊的炉火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野兽,在夜色中吞吐着赤红的舌头。
连若坐在一张临时搭建的木桌前,周围堆满了废弃的图纸和木屑。她那只单片眼镜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就像她此刻的眼神一样——专注、狂热,还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决绝。
“不能再让他受伤了。”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在她脑海里不断回响。洛序那个血肉模糊的后背,还有他为了护住自己而扑过来的身影,一遍遍地在她眼前重演。
那是墨家巨子的耻辱。
机关术的初衷是什么?是“兼爱非攻”,是用智慧去弥补肉体的脆弱,是用机械去代替人力涉险。可今天,她却让一个血肉之躯挡在了自己面前,挡住了本该由她掌控的危险。
“我是墨家巨子,不是需要人保护的娇小姐。”
连若咬着笔杆,手中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人工搅拌太危险,静电、摩擦、受热不均……这些都是不可控的变量。”
她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洛序之前讲过的那些物理概念。齿轮传动、杠杆原理、还有那个什么“离心力”……
“如果用长柄木勺,那是杠杆。如果用齿轮带动,那是传动。如果把它们结合起来……”
连若猛地在本子上画下一个复杂的结构图。
一个巨大的木桶,内部安装着两组反向旋转的木质桨叶。桨叶的边缘包着一层柔软的皮革,防止与桶壁摩擦产生火花。
“动力源……不能用人,人会累,会出错。水力?这里离河边太远。畜力?驴子太蠢,不好控制转速。”
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用来鼓风的大风箱上。
“发条?不,那种弹力不够持久。重力!”
洛序说过的万有引力再次击中了她的灵感。
“造一个高塔,挂上重物。重物下落带动绞盘,绞盘通过齿轮组减速增扭,驱动搅拌桨。只要计算好齿轮比,就能保证搅拌速度恒定且缓慢!”
连若的手颤抖起来,那是灵感爆发时的战栗。
“不仅仅是搅拌。还有制粒。”
她在图纸的下方又画了一个连通的结构。搅拌好的药糊通过底部的活门流出,落在一张震动的筛网上。
“震动……用凸轮机构!转轴上加一个凸轮,每转一圈就顶一下筛网框,让药糊自动通过筛孔,变成颗粒!”
这就是一套完整的、全自动化的黑火药生产线雏形!全程无人接触,只要在远处拉动闸门,重物下落,机器就会自动运转。
“老张头!”
连若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图纸被她捏得哗哗作响。
正在打盹的老张头吓得一激灵,手里的铁锤差点砸在脚面上。
“哎哟我的姑奶奶!这都几更天了?您还不睡啊?”老张头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散乱、满眼血丝却精神得吓人的姑娘。
“别睡了!起来干活!”连若把图纸往老张头面前一拍,“我要这种齿轮,木头的,用最硬的铁木!还要这种凸轮,这种连杆!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样品!”
老张头凑近看了看图纸,虽然看不懂整体是干嘛的,但他也是老工匠了,一眼就看出了这些零件的精妙之处。
“这……这是啥玩意儿?看着像个大磨盘,又像个纺纱机?”
“这是命!”连若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坚硬,“这是能保住咱们所有人命的东西!别废话,快去做!做不出来,我拆了你的炉子!”
老张头被她这股气势给震住了,哪敢多嘴,赶紧招呼徒弟们起来开工。
“都起来!都起来!连巨子发话了!不想挨骂的都给我动起来!”
一时间,原本有些沉寂的工坊再次热闹起来。锯木头的声音、刨花的声音、敲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连若没有闲着,她亲自操刀,拿起锯子和刨子,开始制作最核心的传动部件。
木屑纷飞中,她的眼神越来越亮。
她不仅仅是在做一个机器,她是在用墨家的机关术,去回应洛序的“物理”。她要证明,墨家不是只会造木鸟的古董,她连若,也能跟上那个男人的脚步。
甚至,超越他。
第252章 地龙的咆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工坊的时候,一台怪模怪样的木制机器矗立在了空地上。
它有着高高的支架,复杂的齿轮组,还有一个巨大的搅拌桶。看起来有些简陋,有些粗糙,但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着迷的机械美感。
“挂重物!”
连若一声令下。
几个工匠合力将一筐装满石头的吊篮挂在了绞盘的绳索上。
“松闸!”
“咔哒。”
随着制动销被拔出,吊篮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下降。
“吱呀——吱呀——”
齿轮开始咬合转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却又无比悦耳的摩擦声。
巨大的搅拌桶内,两组桨叶开始缓缓旋转,互相交错,却互不干扰。底部的筛网也随着凸轮的转动,发出“哒哒哒”的有节奏的震动声。
运转平稳,没有卡顿,没有火花。
“成……成了!”
老张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台自动运转的大家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神了!真是神了!不用人推,自己就能动!”
周围的工匠们也发出了一阵惊叹的欢呼声。
连若站在机器前,看着那缓缓转动的齿轮,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粗糙的木纹,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骄傲的笑容。
“洛序,你看。”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这就是我的答案。”
就在这时,一阵掌声从身后传来。
“啪!啪!啪!”
连若猛地回过头。
只见洛序披着一件外衣,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却不错。他站在工坊门口,正一脸惊艳地看着那台机器,还有站在机器旁那个满身木屑的姑娘。
“连巨子,你真是个天才。”
洛序走了过来,围着机器转了一圈,眼里的赞赏简直要溢出来了。
“重力驱动,凸轮震动,双轴搅拌……这简直就是异界版的工业革命啊!”
他看向连若,竖起了大拇指。
“牛!太牛了!”
连若看着他,原本那一肚子想要炫耀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她别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角的湿润。
“听到这边的动静,睡不着就来看看。”洛序笑了笑,伸手轻轻摘掉她头发上沾着的一片刨花,“看来我这一炸没白挨,炸出了一个墨家的新时代啊。”
连若身子一僵,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脸颊瞬间飞红。
“少……少贫嘴。”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眼镜炸丢了),试图找回一点巨子的威严,“这只是个雏形,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比如齿轮的润滑,还有重物的行程……”
“以后慢慢改。”洛序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温柔起来,“现在,作为这台机器的发明者,也是我的首席工程师,我命令你——立刻,马上,去睡觉!”
连若愣了一下,看着洛序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可是……”
“没有可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累垮了,这机器谁来维护?我可不懂这些木头疙瘩。”
洛序说着,也不管她同不同意,直接拉起她的手,往帐篷方向走去。
“走,送你回去休息。这儿交给老张头看着就行。”
连若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她突然觉得,通宵一晚上的疲惫,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北境的太阳总是升得格外早,也格外烈。
今天的校场上,气氛肃杀而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三万先锋营的将士列成了整齐的方阵,黑压压的一片,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校场中央那个被红布盖住的“大家伙”上。
洛序换了一身轻便的软甲,背上的伤虽然还隐隐作痛,但此刻他的精神却亢奋得像个刚打了鸡血的斗鸡。他站在那个大家伙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引火杆。
连若也被他从被窝里挖了出来,虽然眼圈黑得像熊猫,但只要一提到“试射”,这姑娘立马就能满血复活。她正拿着水平仪和量角器,最后一次校准炮口的仰角。
梦凝则站在不远处的观礼台上,手里紧紧攥着手帕,眼神里满是担忧。她不懂什么大炮,她只知道这玩意儿昨天差点把自家公子给炸了。
“都准备好了吗?”
洛梁大步走上台,那身暗金色的明光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看了一眼那个被红布盖着的东西,眼里闪过一丝期待,也有一丝怀疑。
“儿子,你确定这玩意儿能行?别到时候是个哑炮,把你爹我的老脸都给丢尽了。”
“放心吧爹!”洛序一把扯下红布。
“哗啦——”
阳光下,一门通体黝黑、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火炮展现在众人面前。
它不像后世那些大炮那样精密复杂,甚至还带着几分粗犷的工业风。无缝钢管作为内胆,外面浇筑了厚厚一层青铜,炮身上还加装了几道铁箍以增加强度。炮架是用坚硬的铁木制成的,下面装了两个硕大的轮子,后面还有用来吸收后坐力的驻锄。
这就是异界第一门——复合管滑膛炮,代号“雷神一号”。
“好家伙!看着倒是挺唬人!”洛梁拍了拍炮身,手感冰凉厚重,“这玩意儿怎么打?”
“简单。”洛序拿起一个用丝绸包裹的药包(定装火药),塞进炮口,用推弹杆捅到底。然后又拿起一颗实心的铁球,也塞了进去。
“装药,装弹,插引信,点火。砰!完事!”
洛序一边演示一边解说,最后把引火杆递给洛梁。
“爹,这第一炮,得您来点。这叫‘开门红’。”
洛梁接过引火杆,看着那根细细的引信,深吸了一口气。他这一辈子,杀人如麻,但这会儿手心竟然微微有些出汗。
“都给老子把耳朵堵上!张大嘴!”洛序突然转身,对着周围的士兵大吼一声。
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少将军的信任,前排的士兵们还是纷纷照做。
“点火!”
洛梁低喝一声,手中的火苗凑近了引信。
“嗤——”
引信瞬间被点燃,冒着白烟,像一条火蛇钻进了炮尾的火门。
一秒。两秒。三秒。
全场死寂,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
突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是沉睡在地底的巨龙发出了咆哮。
第253章 信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裹挟着浓烈的白烟,从炮口喷涌而出。巨大的后坐力让重达千斤的火炮猛地向后一跳,地上的尘土被气浪卷起,形成了一道环形的冲击波。
那颗实心铁球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撕裂空气,瞬间跨越了两里的距离。
“砰!”
远处,那个作为靶子的一堵废弃土墙,就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砖石崩飞,烟尘四起。
当烟尘散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堵原本厚实坚固的土墙,此刻中间出现了一个前后通透的大洞,周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半边墙体已经彻底塌了。
“这……”
洛梁手里还拿着引火杆,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着远处那个大洞,又看了看还在冒着青烟的炮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是个老兵,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两里地!一炮穿墙!
如果是打在人的方阵里?如果是打在攻城的云梯上?如果是打在……敌人的城门上?
“我的个乖乖……”
老张头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发软。他打了一辈子铁,也没见过这种杀人利器。
连若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脸上露出了一抹狂热的笑容。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后坐力略大,炮架需加固。射程符合预期,威力……惊人。”
短暂的死寂之后,校场上爆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
“威武!威武!威武!”
士兵们举起手中的兵器,疯狂地敲击着盾牌。他们虽然不懂原理,但他们知道,有了这玩意儿,以后打仗腰杆子就硬了!
洛序站在硝烟中,闻着那股熟悉的火药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老爹,大声喊道:
“爹!怎么样?这‘大烟花’好看吗?”
洛梁回过神来,猛地把引火杆往地上一扔,一把抱住洛序,哈哈大笑起来。
“好看!太他娘的好看了!有了这东西,老子要把铁羽部的那些蛮子轰回娘胎里去!”
他拍着洛序的后背,力气大得差点让洛序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
“儿子!你要多少钱?要多少人?尽管开口!老子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给咱们镇北军人手配一门这玩意儿!”
洛序龇牙咧嘴地挣脱老爹的熊抱,揉着后背。
“爹,您悠着点,我这可是伤员。人手一门是不可能了,这玩意儿死贵死贵的。不过……先弄个炮兵营出来,还是没问题的。”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远处的梦凝走了过来。她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被刚才的巨响吓到了,但眼神里却满是骄傲。
她掏出手帕,轻轻擦去洛序脸上的黑灰。
“公子,你总是能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洛序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这才刚刚开始呢。”
他看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既然他们想玩,那咱们就玩把大的。这一次,我要让整个异界都知道,什么叫……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
长安城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洛府的后院里已经是一片忙碌。
几辆马车停在院中,箱笼被搬上搬下。
殷婵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从现世带来的棒棒糖,吃得津津有味。她那身月白色的长裙一尘不染,与周围忙碌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动作快点。”殷婵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那个正在搬重物的家丁,“那个箱子里装的是本座的……咳,是公子的重要典籍,要是磕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其实那里面装的全是洛序给她留下的薯片和快乐水。
祁歆走过来,一身劲装,背着长刀,神色沉稳。
“殷先生,都收拾妥当了。府里的事务也已经交接给了管家,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墨璃从旁边探出个脑袋,一脸的兴奋。
“终于可以去找公子了!这长安城一点都不好玩,规矩多,人也坏。还是北境好,天高皇帝远,想干嘛干嘛。”
苏晚正在检查马车里的软垫和干粮,闻言柔柔一笑。
“只要能见到公子,去哪儿都好。”
只有叶璇依旧抱着剑,冷冷地站在一旁,像尊雕塑,但那双看向北方的眼睛里,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殷婵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洛序前往北境的路上通过驿站送回的。信封上写着“若我回不来,以此信行事”。
“这小子,倒是把什么都算计好了。”
殷婵拆开信封,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
“殷大美女,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被抓去北境当苦力了。你也别闲着,带上祁歆她们四个,赶紧来北境救驾。走之前,去趟金吾卫,帮我问问秦晚烟,愿不愿意来北境喝羊汤。把这封信给她看,她自然明白……”
“喝羊汤?”殷婵翻了个白眼,“这种理由也就他想得出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先去金吾卫衙门,然后出城。”
……
金吾卫衙门,大虞皇朝最精锐的卫戍部队驻地,平日里也是门禁森严,肃杀之气让人不敢靠近。
但今天,这份肃杀被一行不速之客打破了。
殷婵带着四个风格各异的美女护卫,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层层岗哨,直奔中军大堂。那些试图阻拦的金吾卫士兵,还没靠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寒气逼退,连刀都拔不出来。
“什么人!竟敢擅闯金吾卫!”
一名校尉硬着头皮挡在前面,虽然两腿打颤,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吼了一嗓子。
殷婵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随手扔出一块牌子。
那是洛序之前给她的,象征着平西将军府客卿身份的腰牌。虽然洛序现在辞官了,但这牌子的余威还在。
“让开。本座找你们秦将军。”
就在这时,大堂内传出一个清冷威严的声音。
“让她们进来。”
校尉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
殷婵大步走进大堂。
秦晚烟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她一身赤红色的将领铠甲,头盔放在桌上,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一张英气逼人却略显憔悴的脸。
看到殷婵进来,秦晚烟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
“殷前辈。”秦晚烟抱拳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不知前辈驾临,有何贵干?”
她虽然知道殷婵是被洛序“抓”回来的俘虏,但也知道这位是货真价实的元婴大能,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殷婵也不废话,直接把那封信弹了过去。
“那小子给你的。”
秦晚烟伸手接住信,展开。
第254章 算术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除了那句不正经的“喝羊汤”,后面还有一段话。
“晚烟姐,长安风大,小心着凉。北境虽然冷,但有火炉,有烈酒,还有家人。若是累了,就回来吧。咱们一起,把这天捅个窟窿,透透气。”
秦晚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仿佛能看到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男人正站在她面前,对她伸出手。
累吗?
当然累。
自从北境大捷回来,她这个金吾卫左将军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朝廷对洛家的猜忌,连带着她这个与洛家关系匪浅的将领也受到了排挤。兵部的刁难,御史的弹劾,甚至连女帝看她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分审视和疏离。
特别是这次洛序被逼辞官,洛梁大军压境,更是让她看清了这个朝廷的凉薄。
功高震主,兔死狗烹。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还好吗?”秦晚烟收起信,声音有些低哑。
“好得很。”殷婵找了把椅子坐下,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听说在北境搞什么大炮,玩得不亦乐乎。我看他那样子,是乐不思蜀了。”
秦晚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殷前辈,麻烦你转告他。羊汤我会去喝的,但这身官服,我还得脱得体面些。”
秦晚烟从桌案后绕出来,走到殷婵面前。
“我现在毕竟还是朝廷命官,统领金吾卫。若是直接走了,便是擅离职守,甚至会被定为叛逃。我不怕死,但我不能给洛家,不能给他再添麻烦。”
她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目光深邃。
“明日早朝,我会向陛下请辞。若是陛下放行,我便卸甲归田,去北境找他。若是陛下不允……”
秦晚烟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剑柄。
“那我便挂印封金,自去北境。这金吾卫左将军,谁爱当谁当去。”
殷婵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女人,有点意思。虽然没有修为,但这股子狠劲儿,倒是跟那小子挺配。
“行。那我们就不等你了。”殷婵站起身,“那小子催得急,我们得先走一步。你在后面慢慢处理你的‘体面’吧。”
她挥了挥手,带着祁歆四人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殷婵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那小子还说,他在北境等你。不见不散。”
秦晚烟身子一震。
她看着殷婵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
她转过身,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副大虞疆域图。她的目光越过繁华的长安,越过巍峨的关山,最终落在了那个遥远的、风雪弥漫的北方。
“不见不散。”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随后,她大声喝道:
“来人!”
“在!”
“备车!我要进宫面圣!”
……
长安城外,官道上。
殷婵坐在马车顶上,晃荡着双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马车里,墨璃趴在窗口,看着渐渐远去的长安城墙,吐了吐舌头。
“终于走了。这破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是啊。”苏晚一边绣着荷包,一边笑着说道,“还是跟着公子心里踏实。”
祁歆骑着马走在前面,手按刀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都打起精神来。虽然出了城,但这一路未必太平。公子在北境闹出那么大动静,难保没人想在半路上截我们。”
叶璇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骑马走在最后,但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剑柄。
车轮滚滚,卷起一路尘烟,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中军大帐内,那股子硝烟味还没散尽,又添了几分烈酒的辛辣。
洛梁一脚踩在虎皮帅椅上,手里端着个海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看着站在下面的儿子,怎么看怎么顺眼,就连那身因为爆炸而破破烂烂的衣服,在他眼里都成了军功章。
“儿子!你说!还要啥?除了那什么无缝钢管,是不是还得要钱?要人?只要这大炮能响,把老子的棺材本拿出来都行!”
洛序也不客气,直接把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拍在桌案上。
“爹,这大炮是造出来了,但得有人会用。这玩意儿不像刀剑,拿起来就能砍。它得算角度,算药量,还得看风向。给那帮只会喊打喊杀的大老粗用,那是暴殄天物,搞不好还得炸膛伤了自己人。”
洛序指着纸上的条款,神情严肃。
“我要组建一支新军,独立于步骑之外,专司火器。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神机营。”
“神机营?”洛梁咂摸着这三个字,“听着倒是挺玄乎。你要什么样的人?虎卫营那帮兔崽子够不够格?一个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
“不要壮的,要聪明的。”洛序摇了摇头,“第一,得识字,至少能看懂数字和简单的指令。第二,脑子得活泛,算术得好。第三,手得稳,心要细。至于力气,那是次要的。”
洛梁愣住了。在军营里找识字的?这比在和尚庙里找梳子还难。
“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咱们这帮兄弟,名字能写利索就不错了。”
“不高不行。”洛序斩钉截铁,“爹,这是技术兵种。未来的战争,拼的不是谁胳膊粗,是拼谁脑子好使。您要是想让咱们镇北军横扫天下,这步棋必须走。”
洛梁盯着洛序看了半晌,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行!听你的!老子这就下令,全军筛选!哪怕是把文书、账房都给你抓来,也要把这神机营给凑齐了!”
……
半个时辰后,校场西侧。
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空地,现在被清理出来,竖起了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用白灰刷得雪白,充当临时的黑板。
几百个从各营被“抓”来的士兵愁眉苦脸地坐在小马扎上。他们有的以前当过账房学徒,有的家里是开药铺的,多少都认识几个字,算是这镇北军里的“知识分子”了。但在他们看来,被选到这儿来简直就是受罪,还不如去前线砍人痛快。
“都给老子坐好了!腰挺直!”
一声娇喝传来。
连若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墨色教官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其实就是根柳条),站在黑板前。她重新戴上了一只新的单片水晶镜,那镜片后的眼神比那鞭子还要冷。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教官,墨家连若。在这里,你们不是杀人的兵,是学生。谁要是敢捣乱,或者是学不会,别怪我不讲情面!”
底下的士兵们一阵骚动。让个娘们儿来教他们?这算哪门子事?
“肃静!”
洛序背着手走了过来,站在连若身边。他那身破衣服还没换,但身上那股子刚刚试炮成功的余威还在,士兵们立刻安静下来。
“都别不服气。”洛序扫视了一圈,“刚才那声响听见了吗?那就是这位连教官造出来的。谁要是觉得自己比大炮还厉害,现在就可以站出来,去跟那堵墙比划比划。”
没人敢吭声。那堵被轰塌的墙现在还冒着烟呢。
“既然没意见,那就开始上课。”洛序转头对连若点了点头,“连教官,交给你了。给我狠狠地练,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连若深吸一口气,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抛物线。
“今天第一课,弹道学基础。”
她的声音清脆有力,回荡在空旷的校场上。
“要把炮弹打到两里外的敌人头上,不是把炮口对着他就行。炮弹飞出去,受重力影响,会往下掉。所以我们要抬高炮口,形成一个弧线……”
底下的士兵们听得云里雾里,一个个瞪着大眼,像是在听天书。什么重力?什么弧线?砍人不就是直来直去的吗?
“那个谁!第三排那个胖子!”
连若手中的教鞭猛地指向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士兵。
“告诉我,如果目标在五百步外,高出地面十丈,炮口仰角应该是多少?”
那胖子士兵吓得一激灵,站起来支支吾吾半天。
“报……报告教官!俺……俺觉得大概……大概抬高两指?”
“两指?”连若气笑了,“你那是撒尿的准头!给我站着听课!什么时候算明白了什么时候坐下!”
“是……”胖子哭丧着脸,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笑什么笑!谁再笑谁也站起来!”连若一鞭子抽在黑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是一门严肃的学问!算错一分,炮弹就可能落在自己人头上!到时候炸死的不是敌人,是你们的亲兄弟!”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虽然没文化,但最重义气。一想到可能会炸死兄弟,一个个顿时收起了嬉皮笑脸,坐得比标枪还直。
洛序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连若,还真有当教官的天赋。这股子狠劲儿和认真劲儿,正是神机营需要的。
他走到第一排,看着一个正在拿着树枝在沙地上比划的年轻士兵。那士兵满头大汗,正在努力计算着连若出的算术题。
“怎么?算不出来?”洛序蹲下身,看着地上的鬼画符。
第255章 防空
“回少将军,这……这乘法太难了。”年轻士兵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俺只会加减。”
“没事,慢慢来。”洛序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九九乘法表,“看着,这叫口诀。一一得一,一二得二……背熟了这个,算账比算命还快。”
他一边教,一边用最通俗的大白话解释。
“你看,这炮弹飞出去就像你扔石头。你扔得劲儿大,石头飞得远;你往高了扔,石头飞得高但落得近。这大炮就是个力气特别大的投石机,咱们要做的,就是算出用多大劲儿,往多高扔,才能正好砸在蛮子的脑门上。”
经过洛序这么一解释,周围几个士兵的眼睛顿时亮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少将军这么一说俺就懂了!”
“就是扔石头嘛!这个俺在行!”
连若在台上讲理论,洛序在台下搞辅导。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虽然过程依然艰难,士兵们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但在这种高强度的填鸭式教学下,神机营的雏形正在一点点被锻造出来。
夕阳西下,一天的课程终于结束。
士兵们一个个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坐在地上。这比负重跑二十里还要累,脑仁都在抽抽。
连若放下教鞭,嗓子都喊哑了。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看着底下那群虽然疲惫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思考的士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明天继续。谁要是背不下来乘法口诀,早饭减半。”
留下一句狠话,她转身走下讲台。
洛序递给她一杯水。
“辛苦了,连教官。”
连若接过水,一口气喝干,长舒了一口气。
“这帮家伙,虽然笨了点,但……还算有救。”她看着洛序,眼神有些复杂,“洛序,你真的觉得,靠这些……就能改变战争?”
“能。”洛序看着远处正在擦拭大炮的王忠等人,语气坚定,“知识就是力量。当他们学会了思考,学会了计算,他们就不再是炮灰,而是操纵雷霆的神兵。”
他转过身,看着连若。
“而你,就是那个点燃火种的人。”
连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避开洛序那灼热的目光,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杯子。
“我……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
“我知道。”洛序笑了笑,“走吧,梦凝做了羊肉汤,去补补脑子。明天还得接着折磨这帮兔崽子呢。”
三人并肩向着营帐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就像是这北境新生的希望,紧密相连。
而在他们身后,那门孤独的“雷神一号”静静地矗立在校场上,炮口指着北方,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次的咆哮。
北境长空,碧洗如练。
神机营的校场上,那股子令人血脉偾张的硝烟味才散去没多久,又被一阵急促的警哨声给搅和了。
“戾——!”
一声尖锐刺耳的啼鸣从九霄之上传来,像是要把人的耳膜给刺穿。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千丈高空之上,一个小黑点正盘旋不去。那黑点虽小,但在洛梁这种高手的眼里,却清晰得连羽毛上的纹路都看得见。
那是一只翼展足有两丈的巨鹰,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尾羽处带着一抹诡异的血红。它的一双鹰眼锐利如电,正死死地盯着校场中央那门刚刚发威的“雷神一号”,时不时还发出一声充满敌意的长啸。
“是铁羽部的‘黑羽巡空’!”
洛梁眯起眼睛,虎目中寒光一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这帮蛮子的鼻子倒是灵,咱们这儿刚响了一炮,他们就把探子派过来了。这是经过驯化的妖兽,极通人性,要是让它飞回去报信,咱们这秘密武器可就藏不住了。”
洛序仰着脖子,看着那只在头顶拉屎撒野的扁毛畜生,不但没慌,反而摸着下巴,露出了一抹看见小白鼠般的坏笑。
“报信?那也得看它有没有这个命飞回去。”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正趴在桌上计算弹道的连若和那一帮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的新兵蛋子大吼一声。
“全体都有!一级战斗准备!目标,天上那只鸟!给我把它打下来!”
连若手里的炭笔“啪”的一声折断了。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一脸“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看着洛序。
“洛序,你认真的?这可是滑膛炮,打的是实心铁球,不是弓箭!而且它是飞的,是活的,不是刚才那堵死墙!这命中的概率比我在路边捡到一本《鲁班书》还要低!”
“怕什么!这叫实战演练!更是防空测试!”洛序大手一挥,完全不听劝,“咱们的神机营以后可是要面对全方位立体打击的,要是连只鸟都打不下来,以后怎么打龙骑士?赶紧的,算提前量!王忠,带人调炮口!仰角抬高!最大仰角!”
“是……是!”
王忠虽然心里也在打鼓,但军令如山。他招呼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炮手,哼哧哼哧地转动着沉重的绞盘,把那根黑洞洞的炮管一点点抬起来,直指苍穹。
“装药!这次加量!我要让它飞得更高!”洛序在一旁瞎指挥。
连若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拿起了量角器和算盘。
“目标高度约一千二百丈,风向西北,风速三级……提前量需要预判它的飞行轨迹……”连若一边念叨一边疯狂拨弄算盘珠子,“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它的变向太快了,炮弹飞过去要好几秒,等到了地方,它早飞出二里地了。”
“别废话!算个大概就行!咱们玩的就是个火力覆盖!”洛序抢过引火杆,“听我口令!预备——”
天上的黑羽鹰似乎也察觉到了下面的动静,它拼命扇动翅膀,甚至透支妖力,速度激增,试图摆脱这个恐怖的人类。
“放!”
洛序狠狠地点燃了引信。
“轰——!!!”
雷神一号再次发出了怒吼。
因为仰角过大,整个炮架都猛地往下一沉,两个轮子甚至短暂地离开了地面。巨大的后坐力激起了一圈土浪,把周围几个没站稳的新兵直接掀了个跟头。
一颗黑乎乎的铁球带着尖啸声冲天而起,直奔那只黑鹰而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仰着脖子,死死盯着那个黑点。
然而,现实是骨感的。
那黑鹰只是轻轻拍了一下翅膀,身子往旁边一侧。那颗势大力沉的炮弹就贴着它的翅膀尖飞了过去,连根毛都没蹭掉,最后不知道飞到哪个山沟沟里去了。
第256章 真·防空导弹
“偏了!偏了!”连若在旁边无情地报靶,“我就说打不中吧!”
“再来!装填!快快快!”洛序不信邪,撸起袖子就开始催促,“刚才那是校射!这回咱们有经验了!王忠,往左修两个密位!”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重新装填火药和铁弹。
但这可是前装滑膛炮啊,再快也得有一套繁琐的流程。等他们好不容易把第二发炮弹塞进去,天上的黑鹰早就看明白了下面这群两脚兽在干什么。
它不仅没跑,反而开始在空中玩起了特技。一会儿俯冲,一会儿爬升,甚至还在空中拉了个翔,那姿态,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轰!”
第二炮响了。
依然是完美的抛物线,依然是完美的……打空。这次甚至偏得更离谱,连鹰的影子都没摸着。
“我看它是成心的!”洛序气得跳脚,“连若,你那算盘是不是坏了?怎么算的数?”
“是你非要打的好不好!这就像拿绣花针去扎苍蝇,能扎中才见鬼了!”连若也没好气地怼了回来,“而且它一直在变向,根本没法锁定!”
接连两声巨响,虽然没打中,但也把那只黑鹰给惹毛了,或者说是吓到了。它意识到下面这群人虽然准头不行,但这动静实在是太吓人了。作为一只合格的侦察兵,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确认敌军有某种能发出巨响和喷火的新式武器。
“戾——!”
黑鹰发出一声长啸,猛地振翅高飞,迅速拉升高度,调转方向就要往北边逃窜。
“坏了!它要跑!”
王忠急得大喊,“少将军,它要回去报信了!这要是让铁羽部知道了咱们的虚实,那可就糟了!”
洛序看着那只越飞越远的黑鹰,手里拿着引火杆,一脸的便秘表情。
“这……这防空系统看来还得升级啊。咱们得搞近炸引信,搞霰弹……”
他还在那儿琢磨技术改进,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洛梁终于忍不住了。
“行了!别在那儿丢人现眼了!”
洛梁冷哼一声,那声音如同炸雷般在众人耳边响起。
“打只鸟都费这么大劲,还得浪费老子两发炮弹。看来这什么‘神机营’,也就是听个响。”
话音未落,洛梁的身影突然模糊了一下。
“轰!”
地面猛地塌陷出一个大坑,烟尘四起。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已经冲天而起,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那是先天境……不,那是已经半只脚踏入通玄境的武道强者的恐怖爆发力!
洛梁并没有什么翅膀,但他每一步踏在虚空中,都能发出一声爆鸣,仿佛空气都被他踩爆了,借着这股反作用力,他就像是一枚人形导弹,直追那只已经飞出几里地的黑鹰。
“我去……这才是真·防空导弹啊。”
洛序张大了嘴巴,看着老爹那违背物理常识的身姿,手里的引火杆差点掉在脚面上。
天上的黑鹰显然也感受到了身后那股恐怖的杀气。它拼命扇动翅膀,甚至透支妖力,速度激增,试图摆脱这个恐怖的人类。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
仅仅两个呼吸的功夫,洛梁就已经追到了黑鹰的身后。
他悬停在半空,甚至没有拔刀。
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了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
“给老子下来!”
一声暴喝。
那只右手猛地向下一拍。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绚烂的光影。
只有纯粹的、霸道到了极点的力量。
“砰——!”
空气中仿佛出现了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砸在了黑鹰的背上。
那只翼展两丈、铜皮铁骨的妖兽,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就在空中炸成了一团血雾。碎肉、羽毛、还有断裂的骨头,像下雨一样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一巴掌。
仅仅是一巴掌。
那只让神机营束手无策、戏耍了众人的侦查妖兽,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洛梁在空中借力一转,如同陨石般坠落。
“咚!”
他稳稳地落在校场中央,砸出一个深坑,周围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目瞪口呆的洛序和连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怎么样?儿子。你那铁管子,有你爹这巴掌好使吗?”
全场死寂。
士兵们看着自家大将军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眼里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了。这就是他们的神,这就是北境的王!
洛序咽了口唾沫,干笑了两声,强行给自己挽尊。
“咳咳……爹,您这是降维打击,不算数。再说了,您这巴掌虽然厉害,但也不能天天守在天上拍苍蝇不是?我这大炮……那是为了普及,为了量产……”
“拉倒吧。”洛梁摆了摆手,“赶紧把这防空的问题给老子解决了。下次要是再来这么一只,老子可没工夫天天给你们擦屁股。”
说完,他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了。只留下一个极其装逼的背影。
连若深吸一口气,在本子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滑膛炮防空效率:极低。建议:研发专用防空弹药(霰弹/链弹),或……请大将军常驻校场。”
写完,她抬起头,看着一脸郁闷的洛序,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洛将军,看来咱们的‘真理’,射程还不够远啊。”
洛序翻了个白眼,把引火杆往地上一插。
“那是现在!等着吧,等我把近炸引信搞出来,别说鸟,就是蚊子我也给它炸下来!”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洛序心里也明白,这火炮之路,还任重道远。物理规则虽然是通用的,但在这种拥有超凡力量的世界里,科技想要真正形成碾压优势,还得跨过好几道坎。
“王忠!别愣着了!把那堆碎肉收拾收拾,晚上给兄弟们加餐!这可是妖兽肉,大补!”
洛序一脚踢在还在发呆的王忠屁股上,然后转身拉着连若就往工坊跑。
“走走走,咱们去研究一下其他的武器。我就不信了,还能让几只扁毛畜生给欺负了!”
第257章 枪械预备
北境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早,风里夹杂着沙砾,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洛序趴在行军床上,让连若给他换了一次药。那墨家特制的生肌散虽然效果不错,但那股子钻心的清凉劲儿还是让他忍不住倒吸凉气。
“轻点轻点!连巨子,你这是在绣花还是在纳鞋底啊?”洛序龇牙咧嘴地抱怨道。
连若没好气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正好拍在完好的皮肤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还有力气贫嘴,说明死不了。”她一边熟练地缠着绷带,一边说道,“刚才那只鸟虽然被打死了,但它肯定已经把咱们的位置传回去了。铁羽部那帮人最是记仇,而且擅长夜袭。如果咱们的防空手段只有那门看运气的滑膛炮,今晚怕是睡不安稳。”
“所以我这不是正要想办法嘛。”洛序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穿上那件被炸了个洞的外衣,“我要‘闭关’神游太虚,去求教一位隐世不出的墨家老祖宗,看看能不能求来点专门打鸟的神器图纸。”
连若狐疑地看着他,推了推那只新换的单片水晶镜。
“神游太虚?你该不会是想借机偷懒睡觉吧?”
“我是那种人吗?”洛序义正言辞,“这可是关乎神机营生死存亡的大事。总之,在我出来之前,谁也不许进这个帐篷。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让老头子先顶着。”
说完,他把连若推出了帐篷,顺手挂上了“闭关勿扰”的牌子(其实就是块破木板)。
确认周围无人窥探后,洛序深吸一口气,掏出了那把古铜色的钥匙。
“咔哒。”
空气扭曲,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
“呼——”
洛序一屁股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现世的空气虽然浑浊了点,但这软绵绵的沙发简直就是天堂。他先把背上的绷带解开,对着镜子看了看。伤口已经结痂了,不得不说那异界的药确实神奇,比云南白药还好使。
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个人卫生,换上一身宽松的运动服,戴上一顶鸭舌帽,遮住那稍微有点长的头发。
“目标明确:枪。”
洛序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下这个字。
全自动步枪那是别想了,那玩意儿对加工精度的要求太高,光是一个导气系统就能让老张头那种铁匠怀疑人生。而且在没有无烟火药的情况下,自动武器很容易积碳卡壳。
“得找那种结构简单、皮实耐操、最好还是滑膛的武器。”
洛序脑海里浮现出几个选项:燧发枪?太落后,射速慢。击发枪?需要雷汞底火,这个化工稍微有点麻烦但能搞定。
“霰弹枪。双管猎枪,或者泵动式。”
这才是防空利器。一喷一大片,专治各种花里胡哨的飞行单位。而且结构相对简单,只要有合格的弹簧和击针就能造。
洛序抓起车钥匙,直奔京西市最大的新华书店。
现在的书店里,关于军事技术的书其实不少,尤其是那些《轻武器鉴赏》、《枪械拆解指南》之类的科普读物,里面往往会有非常详细的结构剖视图。这对于洛序来说,就是无价之宝。
他在书店的军事专柜前蹲了半个多小时,像个做贼的一样,飞快地翻阅着每一本可能用得上的书。
“这本《世界名枪全解》不错,有雷明顿m870的爆炸图……但这闭锁机构有点复杂,异界机床搞不定。”
“这本《老枪》可以,里面有19世纪那种老式双管猎枪的图纸,这种中折式结构最简单,老张头肯定能手搓出来。”
洛序挑了三四本厚厚的大部头,又去文具区买了一大堆硫酸纸、绘图铅笔和高精度的游标卡尺。
结账的时候,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着洛序那一堆书和绘图工具,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小伙子,这是要考研啊?还是搞机械设计的?”
“啊……对,搞机械设计的。”洛序把鸭舌帽压低了点,“最近接了个复古道具的项目,得研究研究老古董。”
“哦,那这几本书挺好,图画得细。”老板也没多想,利索地扫码装袋。
出了书店,洛序并没有直接回家。他开车去了五金机电城。
刚才翻书的时候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弹簧。
无论是击锤簧还是复进簧,对钢材的弹性要求极高。异界目前的冶炼水平,造出来的钢要么太脆,要么太软,根本做不出合格的弹簧。没有好弹簧,枪机就没法复位,击针就没力度,那就是烧火棍。
“老板,这种高碳钢丝,各种直径的都给我来两卷。还有这种成品的压缩弹簧,这种拉伸弹簧,这一盒那一盒,都要了。”
五金店里,洛序像个进货的批发商。
“对了,还有这种无缝钢管,上次那种规格的再来十根。另外,有没有那种……精密一点的锉刀?什锦锉?对,要进口的那种,硬度高的。”
他在五金店里转悠了一大圈,几乎把能想到的、异界暂时造不出来的核心零部件全都扫荡了一遍。
最后,他又去了一家户外用品店。
“望远镜,要高倍率的。那个带测距功能的也来一个。”
“对讲机……虽然没基站,但在几公里内直连还是没问题的。来四台大功率的。”
当洛序提着大包小包回到车上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副驾驶上那一堆东西,点了一根烟。
“图纸有了,弹簧有了,钢管有了。剩下的,就看连巨子和老张头的手艺了。”
他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铁羽部是吧?黑羽鹰是吧?等老子把这把‘喷子’造出来,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众生平等’。”
回到出租屋,洛序并没有急着穿越。他把那几本书摊在桌上,拿出手机,开始对着那些关键的结构图拍照、扫描。
虽然书能带过去,但他得先消化一下。他得把那些复杂的现代机械图纸,转化成连若和老张头能看懂的“土法图纸”。
“这里……击发机构可以简化。不用那么复杂的保险,反正这帮大头兵也不懂什么叫走火安全,只要别炸膛就行。”
“这里……枪托用木头的就行,北境有的是好木头。枪管……可以用之前那种复合管技术,内衬钢管,外面包铁皮或者缠铁丝加固。”
洛序一边画图,一边自言自语。
第258章 智慧
不知不觉,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
洛序伸了个懒腰,看着桌上那张画满了线条和数据的草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把结合了19世纪双管猎枪结构和现代泵动式供弹原理的“缝合怪”。虽然丑了点,粗糙了点,但在那个冷兵器时代,这就是死神的收割机。
“代号……‘雷神二号’?不,太土了。”
洛序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就叫它——‘猎鹰者’。”
收拾好东西,洛序重新背上那个沉甸甸的登山包。里面装满了书、图纸、弹簧、钢管,还有他对那个异界未来的野心。
“走了。还得赶回去吃晚饭呢。”
他走到卧室门前,拿出钥匙,轻轻一转。
“咔哒。”
现世的灯光熄灭,北境的风沙再次扑面而来。
夜色如墨,北境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但这顶特制的牛皮大帐里却是密不透风,闷热得像个蒸笼。几盏防风油灯将帐篷内照得亮如白昼,影子在帐篷壁上张牙舞爪地晃动。
“都别眨眼啊,接下来我要给你们看的,可是真正的‘镇营之宝’。”
洛序神秘兮兮地将那个沉甸甸的登山包放在行军床上,拉链发出一声清脆的“刺啦”声。他先是掏出了那几卷画满了线条和数据的硫酸纸,铺在临时拼凑的木桌上,用几块矿石压住四角。
连若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水晶镜,凑过去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是……机关图?但这结构未免也太紧凑了。这个管状物是核心?还有这个弯曲的部件,难道是扳机?”
她指着图纸上那个名为“击锤”的部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作为墨家巨子,她见过无数精巧的机关,但眼前这张图纸上的设计理念,完全颠覆了她对“武器”的认知。没有弓弦,没有扭力杆,只有纯粹的机械咬合和撞击。
“别急,还有这个。”
洛序像个献宝的孩子,从包里抓出一把闪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弹簧,随手扔在桌上。
“叮叮当当。”
那些弹簧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还在桌上欢快地蹦跶了几下。
老张头正拿着那根洛序刚给他的无缝钢管发呆,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是啥玩意儿?铁丝卷的?咋还能蹦呢?”
连若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猛地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根压缩弹簧。她试着按压了一下,那股强劲而均匀的回弹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回弹力……怎么可能如此均匀?而且这钢丝的粗细、绕圈的间距,简直分毫不差!这是哪位神匠打造的?就算是墨家最顶尖的老师傅,也不可能把铁丝盘得这么圆润规整!”
连若把弹簧凑到眼前,借着灯光仔细观察着那几乎看不出瑕疵的金属表面,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狂热。
“这种钢材……韧性极佳,硬度也高,而且经过了特殊的热处理。洛序,你刚才‘神游太虚’,难道是去了天工造物坊吗?”
洛序看着连若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暗爽,面上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咳咳,天机不可泄露。连巨子,你只要知道,有了这玩意儿,咱们的‘猎鹰者’就不再是纸上谈兵。这叫弹簧,是储存能量的心脏。有了它,撞针才能有力气去撞击底火,把子弹推出去。”
说着,洛序拿起一根钢管和一根弹簧,在图纸上比划着。
“老张头,你的任务最重。看见这个没有?这是枪机。你得把这块铁疙瘩掏空,把这些零件塞进去。精度要求很高,偏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老张头接过图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瞬间苦成了苦瓜。
“少将军哎,您这不是要老汉的命吗?这又是槽又是孔的,还都在这么小一块铁上。俺那大锤子下去,一不小心就砸扁了。得用锉刀一点点磨啊!”
“磨!哪怕把手磨破了也得给我磨出来!”洛序从包里掏出一套崭新的什锦锉和游标卡尺,塞进老张头手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套家伙事儿给你,专门用来对付这些精细活。这卡尺会用吧?刚才教过你了,卡住,读数,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老张头看着手里那把做工精美、刻度清晰得吓人的尺子,手抖得更厉害了。这少将军拿出来的东西,一样比一样邪乎。
“行!既然少将军信得过老汉,那老汉今晚就是豁出这双招子不要,也得给您磨出来!”老张头咬了咬牙,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抓起一块铁胚就坐到了台钳前。
帐篷里很快响起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滋——滋——”
连若也没闲着,她拿着图纸,对着那根钢管和弹簧比划来比划去,眉头越锁越紧。
“洛序,这个闭锁机构……有问题。”
她指着图纸上枪管和机匣连接的部分,语气严肃。
“你看,这里如果用这种简单的卡扣连接,虽然方便折叠装弹,但强度不够。黑火药爆炸时的冲击力虽然比不上你的‘雷神一号’,但也绝非儿戏。一旦这里松动或者断裂,火药气体就会向后喷射,直接炸在射手的脸上。”
洛序凑过去看了看,心里也是一沉。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他参考的是19世纪的老式双管猎枪,那种枪用的是定装弹,而且当时的高质量钢材比现在异界的要好得多。如果用异界现有的材料,哪怕是加了料的熟铁,恐怕也扛不住几次震动就会变形。
“那依连巨子的高见?”洛序虚心求教。在机械结构这方面,墨家确实有独到之处。
连若拿起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画了几笔。
“用‘燕尾榫’加‘横栓’。我们在机匣底部开一个燕尾槽,枪管座底部做成对应的榫头,滑进去后,再用一根横向的钢栓锁死。这样受力面积大,而且越震越紧。虽然加工难度大了一倍,但胜在安全。”
洛序看着那个精妙的结构图,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这就是咱们华……哦不,墨家传统工艺的智慧啊!就按你说的办!”
第259章 会合
然而,方案定了,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钢管是现成的无缝钢管,硬度极高。老张头想要在上面焊接一个枪管座,简直比登天还难。炉火烧得不够旺,铜汁挂不住;烧得太旺,又怕把钢管给退火变软了。
“不行!不行!这洋……这仙家铁管子太硬了!根本吃不住铜水!”
老张头满头大汗地吼道,旁边已经废了两根管子,心疼得他直哆嗦。
洛序看着那根黑乎乎的废管,也是一阵肉疼。这可是他辛辛苦苦背回来的,用一根少一根啊。
“用铆接!”洛序脑中灵光一闪,“既然焊不住,那就钻孔,用铆钉硬砸上去!连若,算一下铆钉的位置和受力!”
“铆接?那需要在管壁上打孔,会破坏枪管的完整性,万一炸膛……”连若有些犹豫。
“那是内压极高的情况下。咱们这是滑膛枪,膛压相对较低,只要避开火药燃烧最剧烈的那一段,应该没问题。快算!”
连若不再废话,立刻拿起算盘和卡尺开始计算。
“距离底火三寸处,应力最小。可以在这里打两个孔,对称分布。”
“好!老张头,钻孔!”
“钻不动啊少将军!这铁太硬了,俺那钻头上去直打滑!”老张头拿着手摇钻,累得气喘吁吁,那钢管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让开,我来!”
洛序从包里掏出那盒合金钻头,换到手摇钻上。
“这可是金刚钻,专揽瓷器活。”
他深吸一口气,顾不得背上的伤痛,咬着牙用力转动摇柄。
“吱——!!!”
刺耳的尖啸声在帐篷里回荡,伴随着一股焦糊味。合金钻头果然给力,在那坚硬的管壁上硬生生啃下了一层层铁屑。
“通了!”
洛序感觉手上一松,钻头穿透了管壁。他甩了甩酸麻的手臂,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把纱布都浸湿了。
“洛序,你的伤……”连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想上前搀扶。
“别管我,继续!”洛序摆了摆手,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孔,“铆钉!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帐篷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充满了铁锈味、汗水味和焦糊味。
三人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围着那堆零件敲敲打打。
遇到了弹簧尺寸不匹配,洛序就拿着钳子一点点硬掰;遇到了击针硬度不够,洛序就忍痛把一根合金钻头磨成了击针;遇到了木托不合手,老张头就拿着刨子一遍遍修整。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洛序手里拿着最后的一颗螺丝,手有些颤抖。
“最后一颗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螺丝对准机匣上的螺孔,用力拧了进去。
“咔哒。”
一声清脆的锁死声。
洛序抬起手,一把造型奇特、粗犷中带着一丝狰狞美感的武器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有着两根并列的黑洞洞的枪管,下面是厚实的木质护木,后面是一个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枪托。机匣虽然有些粗糙,上面满是锉刀的痕迹,但那个燕尾榫结构的闭锁却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稳固感。
这就是异界第一把双管猎枪——“猎鹰者”原型机。
“成……成了?”
老张头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已经磨秃了的锉刀,看着那把枪,眼里满是浑浊的老泪。
“俺老张这辈子,打了一辈子铁,也没造过这么精细的物件。这……这简直就是艺术品啊!”
连若摘下单片眼镜,揉了揉酸痛的眼眶,脸上虽然满是黑灰,但笑容却灿烂得像个孩子。
“虽然结构还有些原始,虽然工艺还很粗糙,但……它真的很美。”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枪管,就像是在抚摸自己的爱人。
洛序端着枪,做了个瞄准的姿势。虽然没有子弹,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雷霆般的轰鸣声。
“这只是开始。”
洛序把枪递给连若,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有了它,咱们的神机营,才算是真正有了牙齿。”
他转头看向帐篷顶,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牛皮,看向了那无尽的夜空。
“铁羽部……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就在这时,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庄严的气氛。
三人面面相觑,然后把目光都投向了洛序的肚子。
“咳咳……那个,搞科研是个体力活。”洛序有些尴尬地揉了揉肚子,“老张头,去看看伙房还有没有什么吃的,弄点来。今晚咱们庆功!”
“得嘞!少将军等着,俺那还藏着半瓶烧刀子呢!”老张头一骨碌爬起来,精神抖擞地冲了出去。
连若看着洛序那副馋样,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这人,前一刻还像个战神,后一刻就变成了饿死鬼。”
“民以食为天嘛。”洛序瘫在椅子上,感觉背后的伤口火辣辣的疼,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对了,连巨子,这把枪的图纸你得赶紧整理出来,还要优化一下生产流程。这手工搓太费劲了,咱们得想办法搞流水线。”
“知道了,啰嗦。”连若白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地拿起了炭笔和本子。
这一夜,北境的风依旧寒冷,但这顶小小的帐篷里,却燃起了一团足以燎原的火种。
北境的清晨,寒风依旧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神机营的校场上却是热火朝天。那一门“雷神一号”已经被擦得锃亮,像个骄傲的将军蹲在场边。而今天的主角,却是洛序手里那把造型怪异、枪管并列的“短家伙”。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营门大开,一辆由四匹健马拉着的宽大马车缓缓驶入,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车旁,四名英姿飒爽的女护卫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左右。
正是殷婵一行人。
马车刚停稳,墨璃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像只欢快的百灵鸟一样冲向洛序。
“公子!公子!可想死墨璃了!”
这丫头一点都不顾及周围几百双眼睛,直接扑到洛序跟前,要不是碍于那个看起来很凶的连教官在旁边盯着,她恨不得直接挂在洛序身上。
“哎哟,慢点慢点。”洛序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怎么才几天不见,咱们的小墨璃又变漂亮了?”
苏晚也下了马,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走到洛序身边,轻声说道:“公子,这一路风沙大,奴婢给您炖了润肺的梨汤,还热着呢。”
叶璇依旧抱着剑,冷冷地站在一旁,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在扫过洛序背后的伤时,微微波动了一下。祁歆则是一丝不苟地指挥着家丁搬运东西,尽显大管家的风范。
第260章 众生平等器
最后,殷婵才慢悠悠地从马车里走下来。她手里拿着一袋开封的薯片,一边吃一边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打量着洛序。
“这就是你急着让我们来的理由?”殷婵指了指洛序手里的枪,“看着像根烧火棍。”
“殷大美女,这可不是一般的烧火棍。”洛序神秘一笑,“这叫‘众生平等器’。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雷鸣般从营外传来。
“驾——!”
一骑绝尘,赤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秦晚烟。
她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身上的赤色铠甲沾满了尘土和霜雪,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她虽然比殷婵晚出发了一天,还要进宫辞官,但这匹胭脂马硬是被她跑出了千里神行的气势,竟然只比殷婵晚到了半刻钟。
“吁——”
秦晚烟在校场边缘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她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只是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
洛序心里一紧,快步迎了上去。
“晚烟姐!”
秦晚烟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摘下头盔,随手扔给身边的亲兵,大步走到洛序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停留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听说你又玩火把自己炸了?”秦晚烟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亲切,“怎么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意外,纯属意外。”洛序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倒是你,这么急着赶路干嘛?身子骨不要了?”
“我怕来晚了,错过你的好戏。”秦晚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而且……有些人不是说,不见不散吗?”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眉来眼去的。”洛梁大马金刀地坐在点将台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儿子,让大家伙儿开开眼,看看你这把破枪到底能不能打死人!”
洛序转过身,神色一肃,举起手中的“猎鹰者”。
“连教官,准备靶子!”
连若点了点头,一挥手。
几个士兵扛着几个草人跑到了五十步开外。这些草人身上都披着两层厚厚的牛皮甲,有的甚至还挂着几块铁片,模拟轻甲步兵的防御。
“看好了!”
洛序熟练地折开枪管,塞进两发红色的霰弹(用硬纸壳和黄铜底座手工复刻的),然后猛地一甩,枪管复位,“咔哒”一声锁死。
他端起枪,并没有像射箭那样精细瞄准,只是大概对着那个方向。
“砰——!!!”
一声爆响,比火炮的声音清脆,却更加尖锐刺耳。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和白烟。
五十步外,那几个草人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身上的牛皮甲瞬间变得千疮百孔,像是被马蜂窝给捅了。
“这就完了?”
围观的众人有些发愣。这动静虽然大,但看着好像没火炮那么震撼啊。
“去,把草人抬过来!”洛序吹了吹枪口的青烟,一脸自信。
当那几个破破烂烂的草人被抬到众人面前时,吸气声此起彼伏。
只见那两层牛皮甲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密密麻麻全是小孔。里面的稻草更是被搅得稀烂。最可怕的是,那些镶嵌在上面的铁片,有的被直接打穿,有的被巨大的冲击力砸进了草人身体深处。
“这……”
秦晚烟伸手摸了摸那个被打烂的铁片,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暗器?一次能发这么多?而且穿透力如此之强?”
她是带兵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恐怖之处。如果是两军对垒,几百把这种枪同时开火,那面前的敌人不管是穿皮甲还是锁子甲,瞬间就会变成一堆烂肉。根本不需要瞄准,只要方向对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这叫霰弹。”洛序解释道,“里面装了几十颗钢珠。五十步内,众生平等。”
“哼,那是对凡人。”
一直没说话的殷婵走了过来,她瞥了一眼那些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但更多的是凝重。
“若是遇到修士,有灵力护体,这些钢珠未必能破防。”
“那就试试?”洛序挑衅地看着她,“殷大美女,帮个忙,给这草人套个盾。不用太强,就按……练气后期的标准来。”
殷婵冷哼一声,随手一挥。一道淡青色的风壁凭空出现,笼罩在了一个新换上来的草人身上。这风壁流转不定,寻常刀剑砍上去都会被弹开。
“来吧。”殷婵双手抱胸,一脸看戏的表情。
洛序换上两发新弹,这次他走近了些,站在三十步的位置。
“砰!砰!”
两连发。
密集的钢珠如同暴雨般撞击在风壁上。
“叮叮当当——”
风壁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第一发下去,风壁上就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紧接着第二发接踵而至,那些裂纹瞬间扩大,最后“波”的一声,风壁彻底破碎。
虽然大部分钢珠被挡了下来,但仍有十几颗穿透了残余的风壁,深深地钉进了草人的身体里。
殷婵的脸色变了。
她走到草人面前,看着那些入木三分的钢珠,沉默了许久。
“如何?”洛序笑眯眯地问道。
“很强。”殷婵抬起头,给出了中肯的评价,“如果是正面硬刚,练气后期的修士若是灵力不足,挡不住两轮齐射。如果是偷袭……”
她看了一眼洛序手里那把并不算太长的枪。
“三十步内,暴起发难,就算是筑基初期,若是没有提前开启灵力护盾,或者没有高阶法器护身,也会被瞬间打成筛子。这东西……没有灵力波动,太隐蔽了。”
听到这话,洛梁和秦晚烟的眼神都变得火热起来。
筑基期啊!那可是军队里的千夫长、甚至偏将级别的战力!以往要堆死一个筑基修士,至少得牺牲几十甚至上百名精锐士兵。可现在,只要一把枪,两发子弹?
“儿子!这玩意儿能不能量产?!”洛梁直接从点将台上跳了下来,那双虎目瞪得像铜铃,“给老子弄一万把!老子要平推了那帮蛮子!”
洛序苦笑着摇了摇头。
“爹,您想多了。这把枪,是我们三个熬了一通宵,废了几十根钢管才手搓出来的。哪怕是熟练工匠,一个月也未必能造出一把合格的。而且这钢管……咱们北境造不出来。”
这话一出,众人的热情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连若在一旁补充道:“主要是精度和材料。我们的炉温不够,刚才老张头为了钻那个孔,手都磨破了。要想大规模装备,除非……”
“除非什么?”秦晚烟追问道。
连若叹了口气,“除非有那种能自动切削,能精准钻孔,还能把钢材像切豆腐一样加工成型的机关。但这只是墨家古籍里的设想,现实中根本不存在。”
第261章 肉票
不存在?
洛序心里暗笑。在异界是不存在,但在地球,那可是烂大街的东西。
他看着手里这把滑膛枪,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滑膛枪只是过渡。真正的大杀器,是线膛步枪。如果能造出那种使用米尼弹的前装线膛枪,甚至是定装弹的后膛枪,射程能达到五百米甚至更远,精度更是吊打现在的弓箭。到时候,排队枪毙战术一出,管你什么骑兵冲锋,管你什么低阶修士,统统都是活靶子。
但这需要工业基础。
凭空进化到工业时代是不可能的,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但是……
洛序的目光落在了秦晚烟身上。
她去过现世。她知道那个世界的秘密。而且她有储物戒指(虽然空间不大,但那是以前,现在的修真界储物法宝还是有的),更重要的是,她可以作为掩护。
“爹,殷婵,你们先研究着这枪。晚烟姐,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洛序把枪往老爹怀里一塞,拉着秦晚烟就往自己的营帐走。
“哎?臭小子,神神秘秘的干什么?”洛梁抱着枪,爱不释手地摆弄着,也没多管。
进了帐篷,洛序确认四下无人,又让祁歆在外面守着,这才一脸严肃地看着秦晚烟。
“晚烟姐,还记得上次我带你去疗伤的那个地方吗?”
秦晚烟身子一震,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起来。那段记忆对她来说太过震撼,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些神奇的药物,还有那个……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男人。
“记得。那是……仙界?”她试探着问道。
“差不多吧。反正是个好地方。”洛序没有过多解释,“我现在需要从那边运一些大家伙过来。比如……能造这把枪的机器,还有能炼钢的设备。”
“你是说……把那个世界的‘天工神器’搬过来?”秦晚烟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对。但我一个人搬不动,而且太显眼了。”洛序看着她,眼中满是信任,“我需要你帮忙。你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而且你知道那个世界的存在,不会大惊小怪。”
秦晚烟沉默了片刻,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只要能帮到你,只要能让北境少死人,别说是搬东西,就是去那个世界抢,我也跟你干。”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不过,作为报酬,你得请我在那个世界吃顿好的。上次光顾着养伤了,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成交!”洛序打了个响指,“到时候带你去吃火锅,变态辣的那种!”
就在两人达成“走私”协议的时候,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到帐外,声音嘶哑。
“禀报大将军!少将军!黑山哨方向……发现大批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看旗号……似乎是……烛隐阁的人!”
洛序和秦晚烟对视一眼,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烛隐阁?那不是殷婵的老巢吗?
这帮杀手这时候跑来凑什么热闹?难道是来救他们阁主的?
北境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辕门,卷起一阵阵黄沙。
洛序骑在马上,眺望着远处黑山哨的方向。那边隐约能看到几缕狼烟升起,虽然还没见着人影,但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经顺着风传过来了。
殷婵坐在另一匹马上,手里把玩着一缕发丝,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怎么?洛大少爷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这个阁主往那一站,那帮徒子徒孙就会纳头便拜,痛哭流涕地迎接我回去?”
洛序回头看了她一眼:“难道不是?你可是元婴大能,又是他们的头儿。这帮人千里迢迢赶过来,总不能是来找你讨债的吧?”
“讨债?呵,比讨债还狠。”殷婵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寒意,“现在的代阁主叫凌霄,是我当年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这小子天赋不错,就是心眼太多,还特别贪。我在的时候,他像条狗一样听话。现在我成了阶下囚,你觉得他是希望我回去继续压在他头上,还是希望我永远闭嘴,好让他名正言顺地坐稳那个位置?”
洛序眉头一皱:“你是说,他是来灭口的?”
“名为救主,实为灭口。这种戏码,在烛隐阁里演了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了。”殷婵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只要我死了,再把这笔账算在你们镇北军头上,他既能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又能打着为阁主报仇的旗号收拢人心,一举两得。”
“好一个一石二鸟。”洛序咂摸了一下嘴,“看来这江湖比朝堂也干净不到哪去。”
既然对方是带着杀心来的,那所谓的“谈判”就成了笑话。
洛序当机立断,调转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听着的洛梁。
“爹,这事儿有点棘手。那凌霄既然敢来,肯定带了不少好手。咱们现在的神机营还没成型,光靠‘雷神一号’怕是很难留住这帮飞来飞去的修士。”
洛梁把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
“怕个球!只要他们敢进这三十里范围,老子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修士怎么了?先天境的老子一刀一个,就算是那个什么凌霄,老子也能跟他过两招!”
“我知道爹您神勇无敌。”洛序赶紧拍马屁,“但咱们不能光靠您一个人拼命啊。我得回去一趟,弄点真正能改变局势的东西来。”
他指了指身后的秦晚烟。
“晚烟姐跟我走。我们需要去搬运一批‘天工神器’。有了那些东西,咱们就能自己造枪造炮,到时候别说一个烛隐阁,就是十个也能给他轰成渣。”
洛梁虽然不知道儿子又要搞什么鬼,但他对洛序那种层出不穷的手段已经有了盲目的信任。
“行!你去你的!家里这摊子事儿交给老子!”洛梁大手一挥,“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动殷婵一根头发丝!这可是咱们的‘肉票’,金贵着呢!”
殷婵翻了个白眼,显然对“肉票”这个称呼很不满意,但也没反驳。她知道,现在的洛梁是她唯一的保护伞。
第262章 启动资金
洛序的营帐内,所有的亲兵都被屏退到了十丈开外。
帐篷里堆满了杂物,中间空出了一块地。
洛序看着秦晚烟,神色有些严肃。
“晚烟姐,准备好了吗?这次过去,咱们可能要干点体力活。”
秦晚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虽然上次去那个世界大部分时间是在昏迷中度过的,但那种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依然让她感到既紧张又兴奋。
“放心,我这把力气还是有的。”她拍了拍腰间的剑,“那边……需要带兵器吗?”
“不用,那边很安全……大部分时候。”洛序笑了笑,“而且你这身铠甲太显眼了,得换一下。”
他从那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套之前买的大号运动服,递给秦晚烟。
“先凑合穿这个,到了那边我再带你买新的。”
秦晚烟没有扭捏,接过衣服走到屏风后面。一阵悉悉索索的换衣声后,她走了出来。
那套灰色的运动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松,却掩盖不住她那常年习武练就的挺拔身姿。长发被她随手扎成了一个高马尾,少了几分战场的肃杀,多了几分英姿飒爽的青春气息。
“走吧。”
洛序拿出那把古铜色的钥匙,插在空气中那扇看不见的门上。
“咔哒。”
……
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过后,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干燥而沉闷,带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和装修材料的味道。
秦晚烟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一个狭窄却明亮的房间里。
这里的墙壁雪白平整,头顶上挂着不用油就能发光的琉璃灯,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不远处摆着一张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大床,还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奇怪器物。
这就是……那个世界?
秦晚烟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摸剑,却摸了个空。
“欢迎来到2025年的京西。”
洛序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正午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窗外那座钢筋水泥铸造的森林。高耸入云的大楼,川流不息的车流,还有远处那巨大的电子广告牌,这一切对于秦晚烟来说,简直就是神迹。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像甲虫一样飞驰的铁盒子,瞳孔微微收缩。
“这……这就是仙界吗?那些铁盒子……不用马拉就能跑?”
“那叫汽车。这也不是仙界,这是凡间,只不过是走了另一条路的凡间。”洛序笑着解释道,“以后慢慢跟你讲。现在的任务是采购。”
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银行卡和车钥匙。
“咱们得去买机床。那种小型的、能放在桌子上的车床和铣床。还有发电机,大功率的柴油发电机。光靠我一个人背,背到猴年马月去。这次有你在,咱们就能多带点。”
秦晚烟虽然听不懂什么叫车床铣床,但她听懂了“多带点”。
“你是说,我也能帮你搬运?”
“对。世界之钥的规则是,只要是我接触的人或物,在一定范围内都能带走。你现在是我的‘人形挂件’,咱们可以把这里当成中转站。”
洛序拿起手机,快速搜索了一下京西市的机床市场。
“走,先带你去吃顿好的,然后干活!”
……
半小时后,洛序的那辆越野车行驶在京西的二环路上。
秦晚烟坐在副驾驶上,身体紧绷,手死死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她感觉自己像是在飞。
“放松点,这玩意儿比马车稳多了。”洛序一边开车一边笑道,“想吃什么?火锅?烤肉?还是……汉堡炸鸡?”
秦晚烟看着路边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
“客随主便。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那就火锅!让你感受一下现代人的热情!”
洛序一脚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而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列好了一张长长的购物清单:
1.台式车床:两台。用来加工枪管、螺丝、撞针等精密零件。这玩意儿虽然小,但精度足够,而且重一百多斤,两个人正好能搬动。
2.台式铣床:一台。用来加工机匣、燕尾槽等复杂结构。
3.台式钻床:两台。老张头那手摇钻实在是太费劲了,得给他升级一下装备。
4.柴油发电机:两台。给这些机床供电,顺便给营地通个电灯。
5.柴油:若干桶。
6.焊机、砂轮机、切割机……
……
这些东西,在异界那就是降维打击的神器。有了它们,神机营的装备更新速度将提升十倍不止。
“凌霄是吧?烛隐阁是吧?”
洛序握着方向盘,眼神冷冽。
“等老子把流水线建起来,让你尝尝什么叫工业化的铁拳。”
秦晚烟转头看着洛序的侧脸。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这个男人显得如此自信、从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那种运筹帷幄的气质,比他在战场上还要迷人。
她嘴角微微上扬,心里那点对未知世界的恐惧,悄然散去。
只要跟着他,哪怕是地狱,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越野车稳稳地停在了大寨商圈的地下停车场。洛序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上的秦晚烟。这位在异界叱咤风云的女将军,此刻正紧紧抓着车顶的把手,脸色略显苍白,显然还没完全适应这种“贴地飞行”的交通工具。
“到了,晚烟姐。下车吧,咱们先去搞点启动资金。”
洛序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秦晚烟深吸了一口气,学着洛序的样子打开车门,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她才找回了一点脚踏实地的安全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宽松的灰色运动服,又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这种布料虽然柔软舒适,但总让她觉得太过单薄,少了铠甲带来的那份厚重防护。
“这里……是在地下?”秦晚烟环顾四周昏暗却整洁的环境,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各色“铁盒子”,眼中满是警惕与好奇,“你们把车马都藏在地底?这是为了防备空袭吗?”
“算是吧,不过主要是为了省地儿。”洛序锁好车,领着她走向电梯间,“这上面的地皮寸土寸金,车都没地方停,只能往地下钻。”
第263章 租仓库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两人走了进去。随着轿厢快速上升带来的轻微失重感,秦晚烟的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自己的剑留在了异界。
“别紧张,这里很安全。没人会突然跳出来刺杀你。”洛序看出了她的紧绷,笑着安抚道,“待会儿我们要去的地方叫金店,人可能会有点多,你跟着我就行,少说话,多看。”
“嗯。”秦晚烟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自然些。
电梯门再次打开,喧嚣的人声和明亮的灯光瞬间涌入。大寨商圈的一楼大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秦晚烟只觉得眼前一花,到处都是从未见过的景象。巨大的透明琉璃墙,会自己行走的楼梯,还有那些穿着奇装异服、露胳膊露腿的男男女女。
她微微皱眉,身体本能地向洛序靠拢了一些,形成一种随时可以暴起护卫的姿态。
“那是……幻术吗?”她指着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LEd广告屏,上面正播放着化妆品的广告,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正对着镜头微笑。
“那是屏幕,你可以理解为一种会动的画。”洛序拉住她的手腕,防止她走丢,“走这边,小龙瑞珠宝就在前面。”
走进那家装修得金碧辉煌的珠宝店,秦晚烟的眼睛瞬间被那些在灯光下闪耀着璀璨光芒的首饰吸引住了。虽然大虞皇宫里的珍宝也不少,但这般明亮通透的展示方式,以及那些精巧到极致的镶嵌工艺,还是让她感到惊艳。
“洛先生!您可是稀客啊!”
店长沈雨萝一眼就认出了洛序,热情地迎了上来。最早洛序来卖那个金盘,可是让她印象深刻。这次见他又带了个气质不凡的美女过来,沈雨萝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沈店长,生意兴隆啊。”洛序熟络地打着招呼,“这次来,还是老规矩,有点‘祖传’的小物件想出手。”
说着,他把一直提着的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放在了柜台上,拉链拉开,露出了里面几块黄澄澄的金锭。那是异界的官铸金锭,上面还刻着“大虞通宝”的字样,不过被洛序故意磨花了一些。
沈雨萝眼睛一亮,戴上白手套,拿起一块金锭仔细端详。
“啧啧,这成色,这手感,又是老东西啊。”沈雨萝压低了声音,“洛先生,您家这祖上到底是什么大户人家?怎么这好东西跟掏不完似的?”
“嗨,家道中落,只能靠变卖祖产度日了。”洛序一脸“败家子”的无奈表情,演技浑然天成,“怎么样?沈店长给个实诚价,我这还急着用钱呢。”
沈雨萝也不废话,拿去称重、验纯度。
秦晚烟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沈店长把金子放在一个小小的盘子上,上面的数字就自动跳动,忍不住低声问道:“那是何物?不用秤杆也能称重?”
“电子秤。”洛序凑在她耳边小声解释,“比咱们那边的戥子准多了,精确到毫克。”
秦晚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在柜台里的一条铂金项链上。
“这银子……为何如此白亮?”
“那是铂金,以前比金子还贵。”洛序笑道,“喜欢吗?等咱们这单生意做成了,送你一条。”
秦晚烟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华而不实。不如打把好匕首防身。”
洛序嘴角抽搐了一下。果然是女将军,这审美就是硬核。
很快,沈雨萝那边算好了账。
“洛先生,一共是三千八百克,按照今天的回收价,我给您凑个整,三百八十万。您看怎么样?”
“成交。”洛序爽快地答应。
随着手机“叮”的一声轻响,洛序看着银行卡余额那一串令人舒适的数字,心里踏实了不少。有了这笔钱,神机营的装备升级就有指望了。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洛序收起手机,带着秦晚烟离开了金店。
再次回到车上,洛序没有在市区停留,而是一路向西,直奔京西市的郊区。随着高楼大厦逐渐稀疏,路边的景色变成了大片的厂房和荒地。
秦晚烟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去哪?这地方看起来……很是荒凉。”
“去找个大仓库。”洛序解释道,“咱们要买的机床和发电机都是大家伙,没法直接运到我那出租屋去。得找个隐蔽、宽敞的地方先存着,然后再通过‘门’搬运过去。”
车子最终拐进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旧工业园区。这里原本是个纺织厂,倒闭多年,现在被改造成了各种仓库出租。
房东是个穿着背心、手里拿着蒲扇的中年大叔,看到洛序的车,懒洋洋地从门房里走出来。
“看仓库的?多大面积?”
“越大越好,最好是独门独院,车能直接开进去的那种。”洛序下了车,递给房东一根烟。
房东接过烟,态度热情了不少。
“那你有眼光,正好后面有个原来的一号车间空着,八百平,层高六米,带个小院子,大货车随便进。就是稍微旧了点。”
“带路看看。”
房东领着两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厂区,来到最里面的一座红砖大厂房前。铁门虽然锈迹斑斑,但看着还算结实。
房东掏出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地打开门锁,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
“吱呀——”
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扑面而来。
洛序和秦晚烟走进仓库。里面空旷巨大,阳光透过高处破损的窗户洒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地面虽然有些坑洼,但还算平整,角落里甚至还留着一台废弃的老式龙门吊。
“这地方不错。”洛序满意地点点头。这里够偏僻,平时没人来,而且空间足够大,就算把坦克开进来都放得下。
秦晚烟则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检查了所有的窗户和后门。
“这里易守难攻。”她拍了拍厚实的砖墙,给出了专业的军事评价,“墙体坚固,视野开阔。只要守住大门,一般人进不来。不过这窗户太高,若是有轻功好手……”
说到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这里是现世,没有轻功好手。
“咳,我是说,如果有人翻窗进来,可能会有点麻烦。”
“放心吧,这里装几个监控摄像头就行。”洛序笑道,“而且咱们也不会在这里常住,就是个中转站。”
他转头看向房东。
“老板,这地方我要了。先租三个月,租金多少?”
“三个月?”房东愣了一下,随即报了个价,“本来是不短租的,看你爽快,一个月五千,押一付三,水电另算。”
“行,现在签合同,给钥匙。”
洛序也不还价,直接掏出手机转账。
十分钟后,房东拿着钱美滋滋地走了,留下了两把沉甸甸的铜钥匙。
第264章 火锅
洛序站在空旷的仓库中央,张开双臂,仿佛已经看到了这里堆满机床和物资的景象。
“晚烟姐,这就是咱们的‘秘密基地’了。”
秦晚烟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充满干劲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虽然破了点,但只要能帮到北境,这里就是最好的堡垒。”
她顿了顿,肚子突然发出“咕噜”一声轻响。
在这空旷的仓库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秦晚烟的脸瞬间红透了,她有些窘迫地捂住肚子,眼神飘忽不定。
“那个……早上为了赶路,没怎么吃东西……”
洛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错,我的错!光顾着赚钱找地儿,把咱们秦大将军给饿着了。”
他走过去,自然地揽住秦晚烟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
“走!带你去吃这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火锅!变态辣的那种,保管让你辣得把所有的烦恼都忘掉!”
秦晚烟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
“火锅?就是把肉扔进水里煮吗?”
“不不不,那是对火锅的侮辱。”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仓库门口,只留下那扇半掩的铁门,在风中轻轻晃动。
越野车在繁华的街道上穿梭,秦晚烟的目光始终黏在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五光十色的广告牌,以及路边穿着清凉的行人,都在不断冲击着她的认知。
“晚烟姐,先别急着看风景。”洛序把车停在了一家装修极具科技感的店铺门口,指了指上面的招牌,“咱们得先给你配把‘武器’。”
“武器?”秦晚烟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这里有铁匠铺?”
“比铁匠铺高级多了。这叫华米专卖店,卖的是现代人的‘魂器’——手机。”
两人走进店内,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秦晚烟看着柜台里那些整齐排列、亮着屏幕的扁平物体,眼中满是疑惑。这些东西看起来既没有锋刃,也没有灵力波动,怎么能叫武器?
洛序径直走到柜台前,指着那款赤色的最新旗舰机。
“拿这个给她看看。要顶配,赤色的。”
这颜色像极了秦晚烟那身赤红色的战甲,也像极了她那如烈火般的性子。
店员热情地取出手机,递到秦晚烟面前。
秦晚烟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住手机的边缘,仿佛那是某种易碎的琉璃。
“好轻。”她低声说道,手指轻轻划过光滑的屏幕,“这……也是琉璃做的?”
“这叫昆仑玻璃,比一般的琉璃结实多了。”洛序笑着解释,然后抓住她的手,把手机稳稳地塞进她的掌心,“拿着,别怕。这东西没那么娇气。”
买完手机,洛序又带着她去了隔壁的移不动营业厅。
办卡的过程稍微有点麻烦,因为秦晚烟没有身份证。洛序干脆用自己的身份证办了一张副卡,直接插进了她的新手机里。
“好了,现在你是我的‘副卡用户’了。”洛序把手机递还给她,顺便开了个玩笑,“以后你的通话记录、流量使用,我这儿可都看得一清二楚。这叫……嗯,监护人模式。”
秦晚烟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叫流量,但“监护人”三个字让她微微红了脸。她堂堂金吾卫左将军,统领数万禁军,什么时候需要人监护了?
但看着洛序那认真帮她贴膜、装壳的侧脸,她心里那点小别扭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细心呵护的暖意。
……
搞定了通讯工具,接下来就是解决温饱问题。
洛序把车开到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老火锅店。还没进门,那股浓郁霸道的牛油辣味就直冲天灵盖。
“咳咳……”秦晚烟被这股味道呛得咳嗽了两声,眉头微皱,“这是什么味道?如此……辛辣刺鼻?难道是毒烟?”
“这叫人间烟火气。”洛序拉着她走进店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川味火锅,待会儿你就知道它的妙处了。”
点菜的时候,洛序并没有直接包办,而是把平板电脑递给秦晚烟,教她怎么滑动屏幕,怎么看图片。
“你看,想吃哪个就点哪个。这个是毛肚,这个是黄喉,这个是……嗯,脑花。”
秦晚烟看着屏幕上那逼真的图片,手指有些僵硬地在上面点来点去。当看到那个白花花的脑花时,她的脸色变了变。
“这……这是人脑?”
“猪脑!猪脑!”洛序赶紧解释,“补脑子的。你要是不敢吃就算了。”
最后,在洛序的建议下,他们点了一大桌子菜。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椒和花椒在油面上跳舞,散发出勾魂摄魄的香气。
“来,先调个油碟。”
洛序带着她来到自助调料台,给她示范怎么加香油、蒜泥、葱花和耗油。
“这叫油碟,能降温,还能解辣。你要是觉得不够劲,可以再加点小米辣。”
回到座位,洛序夹起一片毛肚,在翻滚的红油里七上八下。
“心里默数七八下,卷起来就能吃了。尝尝。”
秦晚烟看着碗里那片裹满了红油和蒜泥的毛肚,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起来送进嘴里。
“嘶——”
一股火辣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紧接着是毛肚的脆爽和蒜泥的浓香。这种复合的味道冲击着她的味蕾,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好……好辣!但是……好香!”
秦晚烟一边吸着气,一边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这就对了!”洛序给自己倒了一杯冰镇酸梅汤,也给秦晚烟倒了一杯,“辣就喝这个,解辣神器。”
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氛围中,秦晚烟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她脱掉了那件有些宽大的运动外套,只穿着里面的t恤,露出了两条修长结实的手臂。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被辣得通红,那种英气中透着的娇憨,看得洛序有些移不开眼。
“别光顾着吃,教学时间到了。”
第265章 扫荡工具
洛序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
“你看,这个绿色的图标叫微信。点开它,这是我,这是你。按住这个按钮说话,松开就能发送。这叫语音。”
他演示了一遍,发了一条“晚烟姐是猪”过去。
秦晚烟的手机立刻“叮”了一声。她学着洛序的样子点开,听到那句话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然后笨拙地按住按钮。
“洛序……才是……猪。”
松开手,语音发了出去。
虽然有点卡顿,但那清冷中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从洛序手机里传了出来。
秦晚烟看着手机,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比传音符还要方便!而且不需要灵力?”
“对,只要有电,有信号就行。”洛序又点开地图,“这个更厉害。你看,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你想去哪,只要输入名字,它就会告诉你怎么走,甚至连堵不堵车都知道。”
秦晚烟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自己的小蓝点,又缩放地图看了看整个京西市的轮廓,那种“上帝视角”带来的震撼让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山河社稷图吗?”她喃喃自语,“竟然能精细到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楼?”
“算是现代版的山河社稷图吧。”洛序笑了笑,又教她怎么用扫码支付,“以后出门买东西,不用带银子,也不用带金叶子,只要拿手机扫一下这个黑白方块,钱就过去了。”
秦晚烟看着洛序演示转账,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
在这个世界,凡人虽然没有灵力,但他们创造出的这些“法器”,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修真界的手段还要便捷、还要强大。
“洛序。”
秦晚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如果把这些东西带回大虞……会怎么样?”
“会天下大乱。”洛序收起笑容,语气严肃,“所以我们只能带点‘皮毛’,比如机床,比如发电机。至于手机这种依赖基站和卫星的东西,带过去也是板砖。”
秦晚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不过,仅仅是那些‘皮毛’,也足够让镇北军脱胎换骨了。”
吃饱喝足,洛序用手机支付结了账,让秦晚烟又观摩了一次。
走出火锅店,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
洛序拿出手机,翻出刚才查到的那个机床厂销售经理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喂?刘经理是吧?我是洛序。对,刚才在网上联系过的。”
洛序一边讲电话,一边示意秦晚烟上车。
“我要的那几台设备,wm210V车床两台,Zx7016铣床一台,还有那两台柴油发电机,都有现货吧?行,我现在给你转五十万定金,你马上安排装车,送到大寨西路的那个老纺织厂仓库。对,就是现在,立刻,马上。我要加急,运费我出双倍。”
挂了电话,不到一分钟,洛序就在微信上把定金转了过去。
“搞定。”
洛序晃了晃手机,对着秦晚烟挑了挑眉。
“这就是现代社会的效率。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秦晚烟看着他那副挥金如土的架势,忍不住问道:“五十万……是多少银子?”
“按现在的金价算……大概是一百两黄金吧。”
“一百两黄金?!”秦晚烟倒吸一口凉气,“就为了买那几坨铁疙瘩?”
“那可不是铁疙瘩,那是能下金蛋的母鸡。”洛序发动车子,“以后你就知道了,这一百两黄金花得有多值。”
看了看时间,现在才下午三点半,离送货还有三个小时。
“还有时间,咱们去趟建材市场。”洛序打着方向盘,“还得买点水泥、钢筋,还有……嗯,买点防爆盾牌和防刺服。虽然咱们有枪了,但防护也不能落下。这边的安保器材店里应该有卖民用版的。”
“防刺服?”秦晚烟来了兴趣,“比我的明光铠还结实吗?”
“那肯定没你的明光铠硬,但它轻啊!而且能防暗箭。”洛序笑道,“到时候给你买一套,你就当是穿了件厚衣服。”
越野车轰鸣着驶向城郊的建材市场。
车厢里,秦晚烟手里紧紧攥着那部赤色的手机,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屏幕,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
越野车轰鸣着驶入京西建材市场那尘土飞扬的大门。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和切割板材的焦糊味,嘈杂的电锯声、搬运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构成了现代工业最底层的交响乐。
洛序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做批发的水泥钢筋店,老板是个光膀子的胖大哥,正捧着半个西瓜啃得满脸汁水。
“老板,来大生意了。”洛序也不废话,直接掏出手机,“最好的海螺水泥,来五十吨。那种最粗的螺纹钢,给我来两车。还有那种速干的水泥添加剂,有多少要多少。全部送到大寨西路那个老纺织厂的一号库,运费我出,必须要快。”
胖老板愣了一下,手里的西瓜皮差点掉地上。这年头搞装修的不少,但一开口就是五十吨水泥的散户可不多见。
“行啊兄弟!爽快人!”老板把西瓜皮一扔,在那油乎乎的裤子上擦了擦手,“现在就装车!保证天黑前给你堆满!”
秦晚烟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灰扑扑的袋子,眉头微皱。
“这就是你说能造出比石头还硬的城墙的东西?看着像是灰土。”
“这叫水泥,遇水就硬,硬了比石头还结实。”洛序解释道,“配合这些钢筋,那就是钢筋混凝土。到时候咱们在北境修个碉堡,别说铁羽部的弓箭,就是他们的投石车砸上来也就是听个响。”
搞定了基建材料,洛序拉着秦晚烟拐进了一条专门卖劳保用品的巷子。
这里的店铺没那么光鲜亮丽,门口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安全帽、手套和胶鞋。洛序走进一家门脸最大的店,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排排手套和防护服。
“老板,这种防割手套,里面带钢丝的那种,给我拿一千双。还有这种高强度的护目镜,防风沙防冲击的,也要一千个。”
店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算账,听到这话吓得手一抖,计算器都按错了。
“一千双?小伙子,你这是要包工程还是去打架啊?”
“包工程,大工程。”洛序随口胡扯,“工地上风沙大,工人容易受伤,得做好防护。”
他转头看向货架最里面那几件黑色的背心,眼睛一亮。
“那种防刺服,拿一件下来我看看。”
老板取下一件递过来。洛序摸了摸,手感厚实,里面衬着密密麻麻的复合材料板。
“晚烟姐,你试试这个。”洛序把防刺服递给秦晚烟,“这就是我说的‘厚衣服’。”
第266章 买!都买!
秦晚烟接过那件其貌不扬的背心,入手有些分量,但比起她的明光铠来说简直轻若无物。她有些怀疑地用手指按了按。
“这东西……能防刀剑?”
“试试不就知道了。”洛序从柜台上拿起一把老板用来割绳子的美工刀,推出刀片,“老板,借个刀用用。晚烟姐,你拿着衣服,别穿身上,放桌上。”
秦晚烟把防刺服平铺在柜台上。洛序也不客气,手里拿着美工刀,用足了力气,狠狠地往衣服上一划。
“滋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件黑色的背心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连面料都没破,更别说伤到里面的内胆了。
秦晚烟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一把抢过美工刀,那是真正的行家出手,手腕一抖,刀锋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笃”的一声狠狠扎在防刺服上。
刀尖在接触面料的瞬间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阻力,虽然扎进去了一点,但立刻就被死死卡住,再也无法寸进。
“好东西!”
秦晚烟拔出刀,看着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孔,忍不住赞叹出声。
“这材质韧性极佳,比锁子甲轻便,防御力却不输铁甲。若是给斥候营配上,他们在林子里穿梭就不用怕暗箭和荆棘了。”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洛序。
“这东西有多少?我全要了。能不能……给我也来一套?我想带回去给大将军看看。”
洛序看着她那副见到神兵利器的狂热模样,忍不住笑了。
“没问题。老板,这种防刺服,库存有多少我包圆了。不够的去别家调货,凑够一千件,一起送到那个仓库去!”
老板这会儿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连连点头哈腰。
“得嘞!这就给您调货!您真是我的财神爷啊!”
……
从劳保店出来,两人的手里已经多了几袋子样品。秦晚烟甚至直接把一副防割手套戴在了手上,反复握拳松开,感受着那种既灵活又坚韧的触感。
“这手套不错,不影响握剑,还能空手入白刃。”她评价道,显然已经开始构思这东西的实战用法了。
“那是,现代科技嘛。”洛序把样品扔进后备箱,“走,下一站,五金机电城。那才是男人的浪漫。”
五金机电城就在隔壁街,还没进门就能听到那种特有的电机转动声和金属切割声。
洛序这次的目标很明确——电动工具。
对于连若和老张头来说,最大的瓶颈不是技术,而是加工效率。手摇钻钻个孔得半天,还要累个半死;手工锯锯根钢管更是费时费力。
“老板,这种大功率的手电钻,要工业级的,带冲击功能的,来十把。配套的钻头,麻花的、合金的、开孔器,全都要最好的,每样来十盒。”
“还有这种角磨机,切磨两用的,来二十台。切片、磨片给我按箱拿,这玩意儿是耗材,费得快。”
“电锯、曲线锯、砂轮机……对了,还有那个便携式的电焊机,虽然咱们那儿还没通网电,但配合发电机也能用。”
洛序像个扫货的土大款,指着货架上的东西一通乱点。
秦晚烟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些造型奇特、拖着长长尾巴的铁家伙,满脸好奇。
“这些……都是干什么用的?”她指着一台正在展示的角磨机问道。
店里的伙计是个年轻小哥,见有美女发问,立刻来了精神。
“美女,这叫角磨机,那是万能的神器。切钢管、磨焊缝、除锈,甚至切瓷砖都行。您看好了啊!”
伙计戴上护目镜,拿起角磨机,按动开关。
“嗡——!!!”
电机瞬间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啸叫声。那股子强劲的动力感即便隔着几步远也能感觉到。
伙计拿起一根废弃的钢管,把旋转的砂轮片凑了上去。
“滋——!!!”
刹那间,火星四溅,如同一条条金色的游龙在空中飞舞。那根拇指粗的钢管在砂轮下就像是豆腐做的,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不到两秒钟就被切成了两段。切口平整光滑,甚至还泛着热气。
秦晚烟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
“这……这是什么法器?竟然能喷火?而且削铁如泥?”
她看着那个还在空转的砂轮片,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就算是她用内力灌注长剑,想要斩断这种钢管也得费点力气,可这个小小的铁疙瘩,竟然如此轻松?
“这叫转速,每分钟一万多转。”洛序笑着解释,“这就是科技的力量。不需要内力,不需要真气,只要有电,普通人也能削铁如泥。”
“我能……试试吗?”秦晚烟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对力量的渴望。
“当然。”洛序接过角磨机,关掉开关,递给她,“小心点,这玩意儿劲儿大,要抓稳了。开关在这里。”
秦晚烟接过角磨机,入手沉甸甸的。她学着伙计的样子,双手紧紧握住手柄,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关。
“嗡!”
巨大的反作用力传来,差点让她脱手。但她毕竟是武道高手,手腕一抖,瞬间就稳住了机身。
她看着那飞速旋转的砂轮,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她拿起另一根钢管,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滋——”
火花再次飞溅。
秦晚烟只觉得手上传来一股轻微的震动,紧接着那根钢管就断成了两截。那种顺畅感,那种破坏力,让她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好东西!”
她关掉开关,看着手里的角磨机,就像是在看一把绝世名剑。
“有了这个,老张头他们做枪管岂不是快多了?”
“那必须的。”洛序得意地挑了挑眉,“这还只是小的。等那些大机床运过去,你就知道什么叫工业流水线了。”
接下来,秦晚烟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试了手电钻,看着钻头在钢板上钻出一个个完美的圆孔;她试了电锯,看着厚木板在锯齿下瞬间分离。每试一样,她眼里的光就亮一分。
“买!都买!”
这次不用洛序开口,秦晚烟直接拍板了。
“洛序,这些东西,咱们都要带回去。我要让神机营的每个人,都学会用这些……法器。”
洛序看着她那副豪气干云的样子,心里暗笑。这女将军,看来是有成为“基建狂魔”的潜质啊。
“行,都听你的。”
洛序大手一挥,把卡递给老板。
“结账!所有东西,送到那个仓库去!”
第267章 割据一方
当两人从五金机电城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后备箱里塞满了各种小件的工具和样品,至于那些大件的,商家都已经安排货车发货了。
洛序坐进驾驶室,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怎么样?晚烟姐,这趟‘进货’还满意吗?”
秦晚烟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把玩着一把刚买的多功能折叠钳,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
“满意。太满意了。”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洛序。
“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说能把烛隐阁轰成渣了。如果这些东西真的能在北境普及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
“那大虞的军队,将不再是凡人的军队。我们将是……神兵天降。”
洛序发动车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那还只是个开始。走吧,去仓库。如果没算错的话,那边的货应该快到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北境那边……怕是等不及了。”
越野车轰鸣着驶离了机电城,向着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仓库疾驰而去。
夕阳的余晖透过仓库高处的破窗斜斜地洒进来,将飞舞的尘埃染成了金色。空旷的厂房里极其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公路上的车流声。
那些送建材和劳保用品的货车刚走,留下了一堆堆码放整齐的水泥袋和纸箱。
秦晚烟坐在一摞防刺服的箱子上,手里摆弄着那部赤色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惊艳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虽然对这个方块里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但此刻,她的心思显然不在手机上。
她抬起头,看向正靠在门口抽烟的洛序。
那个男人逆着光站着,身影被拉得很长。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
“洛序。”
秦晚烟收起手机,轻声唤道。
洛序回过头,掐灭了烟头,随手弹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向她走来。
“怎么了?是不是饿了?刚才那顿火锅没吃饱?”他笑着调侃,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和老友闲聊。
“不是。”秦晚烟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坦荡,“我只是在想,你对这个……‘仙界’,似乎熟络得过分了。这里的路,这里的规矩,甚至那些所谓的‘法器’,你都了如指掌。”
仓库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这其实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一个大虞的平西将军,为什么会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如鱼得水?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但秦晚烟并没有追问下去,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话锋一转。
“但这都不重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你不危害大虞,不伤害……身边的人,我便不问。”
这份默契和信任,让洛序心里一暖。他走到秦晚烟身边,随意地坐在另一个箱子上,两条大长腿伸开,姿态放松。
“晚烟姐,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现在解释起来太麻烦,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
洛序顿了顿,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至于以后……你问我有什么打算?”
秦晚烟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
“这次你被逼辞官,虽然表面上是急流勇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陛下在敲打你,也是在防着洛家。如今你带着殷婵回了北境,又弄出这么大动静,朝廷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善罢甘休?呵。”洛序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寒芒,“从那个‘先查后奏’的权力开始,我就知道那位女帝陛下打的什么算盘。她这是要把我当成一条疯狗,去咬那些她不方便咬的人。用完了,再一脚踢开,甚至炖了吃肉。”
他站起身,在空旷的仓库里踱了两步,声音在回荡。
“裴文正案,她借我的手整顿了户部;安王案,她借我的手削了宗室。现在,她又想借我的手去平定北境,去压制那些不听话的江湖势力。可是晚烟姐,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我手里现在握着的是枪杆子。”
洛序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着夕阳,整个人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那股子平日里隐藏在嬉皮笑脸下的野心,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既然她让人寒心,既然这朝廷容不下功臣,那咱们就不伺候了。北境天高皇帝远,又有镇北军三十万铁骑,再加上咱们即将搞出来的这些‘神器’……大不了,就在北境割据一方!”
“割据?”秦晚烟瞳孔微缩,但并没有表现出惊恐或愤怒,反而隐隐透着一丝兴奋。
“对,割据。”洛序语气坚定,“我不反大虞,不反百姓,但我也不想再把脖子伸过去让人砍。我要让北境成为一个独立王国,一个谁也不敢惹的铁桶江山。到时候,咱们自己种地,自己造枪,自己过日子。她少卯月要是想动咱们,得先问问咱们的大炮答不答应!”
秦晚烟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感觉体内的热血似乎也被点燃了。她在金吾卫当差多年,受够了那些文官的鸟气,也看透了皇家的凉薄。
“好一个割据一方!”秦晚烟猛地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容,那是只有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豪情,“只要你敢干,我这把剑,就陪你疯到底!反正那金吾卫的鸟官,老娘早就不想当了!”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在仓库里回荡,带着一股子无法无天的快意。
“既然要割据,那就得有底气。”洛序收起笑容,摸了摸下巴,“光有枪炮还不行,人是铁饭是钢,要是没饭吃,神仙也得饿死。当年周显那个王八蛋敢断咱们的军饷,难保以后少卯月不会来这招。”
他想起北境那贫瘠的土地,还有每年冬天都要饿死人的惨状。
“走!趁着还没天黑,咱们再去个地方!”
洛序拉起秦晚烟的手,大步向门口走去。
“去哪?”
“去买‘命根子’!”
第268章 仙宫来物
二十分钟后,越野车停在了一个充满喧嚣和混合着各种气味的农贸批发市场门口。
这里没有cbd的光鲜亮丽,只有满地的菜叶子、随处可见的三轮车,还有那些为了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大爷大妈。
秦晚烟皱了皱眉,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环境。
“这里……是卖什么的?”
“卖希望。”洛序指着前面一家挂着“良种化肥”招牌的店铺,“北境苦寒,一般的庄稼长不好。但这里有不一样的东西。”
两人走进店里。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坐在门口抽旱烟。
“老板,来大生意了。”洛序开门见山,“我要那种最耐寒、产量最高的土豆种子,还有玉米种子。要那种转基因……咳,就是改良过的,抗病虫害的那种。”
老板一听这话,立刻把烟袋锅磕了磕,站了起来。
“小伙子行家啊。你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几千斤不嫌多,几万斤不嫌少。”洛序大手一挥,“另外,还要那种高效复合肥,尿素,磷肥,钾肥,给我按吨配。”
秦晚烟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拉了拉洛序的袖子。
“土豆?玉米?那是何物?能吃吗?”
“能吃,而且好吃,最重要的是——高产。”洛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晚烟姐,你知道这玩意儿一亩地能产多少吗?”
“多少?哪怕是江南的上等水田,亩产也不过三四石。”
“那个数乘十。”洛序伸出一根手指,“亩产三四千斤那是起步,伺候好了五六千斤都有可能!”
“什……什么?!”
秦晚烟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调了,引得旁边几个买菜的大妈纷纷侧目。
“五六千斤?!这怎么可能!那是仙粮吗?”
对于一个带兵打仗的人来说,粮食就是命。如果真有这种亩产几千斤的神物,那北境的粮荒瞬间就能解决,甚至能养活几倍的军队!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是袁隆平爷爷……呃,是神农氏的馈赠。”洛序不想解释太多生物学原理,“总之,有了这些种子,再加上这些化肥,咱们北境以后就是塞上江南,想饿死都难。”
除了种子和化肥,洛序又去隔壁的粮油批发部,扫荡了现成的大米和面粉。
“老板,五十斤一袋的特一粉,来五百袋!大米也要五百袋!还有那种大桶的豆油,来一百桶!”
“这……这么多?”粮油店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大姐,看着洛序这架势,有点不敢接单,“小伙子,这都快晚上了,我这也没那么多车送啊。”
“没事,您把门关了,开您那辆大货车给我送一趟。运费加倍,外加一条中华烟!”洛序直接拍出手机,“现在就转账!”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能让老板加班。
胖大姐二话不说,直接招呼伙计开始搬货。
“得嘞!您稍等,我这就把卷帘门拉下来,亲自给您送去!”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辆满载着粮食和农资的蓝色大货车,跟在洛序的越野车后面,轰隆隆地驶进了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仓库。
“倒!倒!倒!好,停!”
洛序指挥着货车倒进仓库大门。
随着后挡板放下,一袋袋雪白的面粉、一袋袋金贵的种子,像小山一样堆了起来。
秦晚烟站在这一堆物资面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编织袋,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就是底气。
有了枪炮,有了粮食,有了这些种子,北境就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边陲苦寒之地,而是一个即将崛起的庞然大物。
“洛序。”
她转过头,看着正在给老板递烟、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柔情。
这个男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把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跟着他,或许真的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大虞。
送走了老板,洛序关上沉重的铁门,拉上门栓。
仓库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那一堆堆物资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呼……终于搞定了。”
洛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秦晚烟身边,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晚烟姐,准备好了吗?咱们该回家了。老爹和殷婵那边,估计正等着咱们这批‘年货’去救命呢。”
秦晚烟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嗯,回家。”
她握紧了手里的新手机,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了洛序的肩膀上。
“这次回去,咱们就给那个凌霄,还有那些敢打北境主意的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洛序笑了笑,拿出那把古铜色的钥匙,走向仓库角落里那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门。
“不仅是惊喜,是惊吓。”
钥匙插入,转动。
“咔哒。”
空气扭曲,现世的喧嚣瞬间远去,北境那熟悉的、带着硝烟和寒意的风,再次扑面而来。
营帐内,空气如水波般剧烈荡漾。
洛序和秦晚烟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蚂蚁,一趟又一趟地穿梭于那扇无形的“门”之间。每一次进出,都会带回大包小包的物资。
先是轻便的种子和防刺服,然后是沉重的水泥和钢筋。最后,在那两台几百斤重的机床面前,即便是有着武道底子的秦晚烟也累得够呛。两人合力,配合着洛序在现世准备的小推车和滑轮组,硬是把这些钢铁巨兽给一点点挪到了异界的土地上。
当最后一桶柴油被搬进帐篷,洛序直接瘫倒在一堆面粉袋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把那身运动服都浸透了。
“呼……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秦晚烟也没好到哪去,她靠在发电机旁,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却带着一种亢奋的红晕。她看着这满帐篷的“战利品”,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值了。有了这些,这仗就有得打了。”
稍作休息,洛序立刻让人去请洛梁。
当洛梁掀开帐帘,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白色编织袋时,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镇北大将军也不禁愣住了。
“这……这都是?”洛梁随手抓起一把大米,看着那晶莹剔透、颗粒饱满的米粒,手有些发抖,“这是上好的贡米啊!这么多?”
第269章 时代变了
“这只是第一批。”洛序拍了拍身下的面粉袋,“爹,这是五百袋面粉,那边还有几千斤土豆和玉米种子。这些种子耐寒、高产,只要种下去,三个月就能收。咱们北境以后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吃饭了。”
洛梁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对着帐外的亲兵大吼。
“传令!把各营的主将都给老子叫来!还有,让火头军今晚加餐!白面馒头管够!红烧肉管够!”
这一嗓子下去,原本因为大军压境、粮草未继而有些浮动的军心,瞬间就被安抚了一半。当一筐筐白面馒头和香喷喷的肉汤被端上士兵们的饭桌时,整个大营都沸腾了。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拼命,这是最朴素的真理。
……
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篝火熊熊。
几十名高级将领围成一圈,目光灼灼地盯着站在中间的秦晚烟。她已经换上了那套黑色的防刺服,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
“诸位将军,看好了。”
秦晚烟神色冷峻,没有多余的废话。她反握匕首,对着自己的腹部狠狠刺下。
“噗!”
这一刀势大力沉,周围的将领们吓得齐齐惊呼出声。
然而,预想中鲜血飞溅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匕首像是扎在了坚韧的老牛皮上,刀尖虽然陷进去了一点,但立刻就被弹开,秦晚烟毫发无损。
“这就是防刺服。”秦晚烟收起匕首,拍了拍腹部,“轻便如衣,却能防刀剑穿刺。穿上它,咱们的斥候和先锋营兄弟,在乱军之中就多了一条命。”
“好宝贝!真是好宝贝啊!”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偏将冲上来,伸手摸了摸那防刺服的面料,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就跟没穿甲似的,竟然这么硬?少将军,这玩意儿有多少?”
“一千套。”洛序走上前,“先紧着神机营和斥候营用。以后咱们自己也能造。”
这一下,将领们的眼神全变了。原本他们对洛序搞的这些奇技淫巧还有些怀疑,现在看到实打实的粮食和装备,一个个恨不得把洛序供起来。
士气,在这寒冷的北境之夜,如烈火般燃烧起来。
……
安抚完将领,洛序没有停歇。他深知烛隐阁的杀手随时可能出现,必须争分夺秒。
“王忠!带人去黑山哨方向,把这些‘铁蒺藜’给我撒在必经之路上!”洛序指着一箱刚用角磨机切出来的尖锐铁片,“还有这个,绊发雷。虽然还没做成压发的,但拉线的也够他们喝一壶。”
他拿着图纸,借着火光给几个心腹讲解防御阵地的布置。
“把‘雷神一号’推到那个高坡上,炮口对准谷口。一旦发现敌人,不用请示,直接开火!记住,是用霰弹!我要让那个谷口变成死亡禁区!”
布置完防御,洛序带着秦晚烟和那一堆最核心的设备,来到了军工坊。
此时已是深夜,但工坊里依然灯火通明。连若和老张头正对着那把“猎鹰者”原型枪发愁,纯手工打造实在是太慢了。
“都停一停!好东西来了!”
洛序让人把那几台机床和发电机抬了进来。
当那两台红黑相间的车床和那一台铣床落地时,连若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她推开众人,像个看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扑了上去。
“这……这是何物?如此精密的滑轨,如此光滑的转轴……这是天工造物吗?”
连若颤抖着手,抚摸着车床的卡盘,那种冰冷而精密的触感让她浑身战栗。作为墨家巨子,她太清楚这种加工精度意味着什么了。
“这叫车床,专门用来削铁如泥的。”洛序笑着把插头插在发电机上,“老张头,过来帮忙,摇起来!”
老张头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开始用力摇动发电机的摇柄。
“嗡——”
随着柴油发电机被启动,一阵有节奏的轰鸣声打破了工坊的寂静。旁边的电灯泡闪烁了两下,猛地亮起,发出刺眼的白光,把整个工坊照得纤毫毕现。
“亮了!不用油灯也能亮!”工匠们发出一阵惊呼。
洛序走到车床前,按下开关。
“嗡——”
电机转动,卡盘飞速旋转。洛序熟练地夹上一根钢棒,进刀。
“滋——”
一条完美的铁屑飞溅而出,钢棒表面瞬间变得光洁如镜。
“看到了吗?”洛序指着那根钢棒,“这就是工业的力量。连若,有了这个,你的那些齿轮、轴承,还有枪管,想做多少做多少!”
连若站在那里,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盯着那台转动的机器,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向她招手。
“教我……洛序,求你,教我!”
她一把抓住洛序的手臂,指甲都陷进了肉里,眼神狂热得吓人。
“别急,今晚就是扫盲夜。”
洛序拿出手机,找出之前下载好的操作视频和电子说明书。
“晚烟姐,你负责教那边的工匠怎么用电钻和角磨机。还有那些种子怎么种,你也看过资料了,给老张头他们讲讲。”
秦晚烟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赤色手机,点开相册里的图片,神情严肃地走向那一群目瞪口呆的工匠。
“都围过来!看这里!这个叫电钻,以后钻孔不用手摇了……”
而洛序则拉着连若,站在车床前,对着手机屏幕上的视频,开始手把手教学。
“你看,这个叫进刀量,这个叫转速。车螺纹的时候要挂这个齿轮……”
这一夜,北境的军工坊里,没有战前的紧张与恐惧,只有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那小小的手机屏幕发出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求知若渴的脸庞。在这个灵气充裕却科技落后的世界里,一颗名为“工业化”的种子,正在这群人的心里生根发芽。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连若才终于学会了车出一根标准的螺丝杆。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零件,脸上满是油污,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洛序。”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同样满脸疲惫的男人,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这个世界……真的不一样了。”
洛序笑了笑,帮她擦去鼻尖上的一抹黑灰。
“是啊。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战鼓声。
“咚!咚!咚!”
洛序脸色一变,猛地站直了身体。
“来了。”
他看向秦晚烟和连若,眼中的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锐利。
“不管是烛隐阁还是什么牛鬼蛇神,既然来了,那就给他们上一课。课题就叫——时代变了。”
第270章 因为你没学过物理
夜黑风高,杀人夜。
北境的风似乎都带着一股肃杀的血腥气。黑山哨方向的谷口,原本寂静的黑暗中突然泛起了一阵诡异的波动。
没有呐喊,没有火把。烛隐阁的杀手们如同鬼魅一般,贴着地面急速掠行。他们身上贴着“敛息符”,脚下踩着无声步,手中的兵刃涂成了哑光色。为首的几人更是身法飘忽,显然是先天境以上的武道高手,甚至夹杂着几名御剑低飞的筑基修士。
这就是凌霄的底气。他这次带来的,是烛隐阁最精锐的“隐杀队”,专门用来执行斩首任务。在他看来,这北境大营虽然人多,但在这种高维度的刺杀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近了。还有三百步。”
一名黑衣杀手低声传音。
“不用留活口。冲进去,见人就杀,制造混乱。我去取那女人的首级。”
凌霄悬浮在半空,脚下踩着一把流光溢彩的飞剑,手中摇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阁主,在他脚下求饶的样子了。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入谷口的一瞬间——
“嗡——!!!”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毫无预兆地响起,那是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全速运转的咆哮。
紧接着,四道刺眼的白色光柱,如同四把利剑,瞬间撕裂了漆黑的夜幕!
那是洛序特意从现世带来的工业级探照灯,每一盏都有几千瓦的功率,光通量足以亮瞎钛合金狗眼。此刻,这四盏灯同时聚焦在谷口那片狭窄的区域,将那里照得比白昼还要刺眼十倍!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习惯了黑暗、瞳孔放大的杀手们,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这种强光直射,瞬间失去了视觉。眼前一片白茫茫,泪水狂流,本能地伸手去捂眼睛。
“什么妖法?!”
凌霄也是一惊,下意识地用折扇挡住眼睛,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滞。
就在这致盲的短短几秒钟里,死神降临了。
“洞幺呼叫洞两!目标已进入预定区域!方位一一零,距离三百!开火!”
秦晚烟趴在侧翼的一个土坡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对讲机,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报菜名。她虽然还没完全搞懂这东西的原理,但这并不妨碍她体会到这种即时通讯带来的战术碾压感。
“洞两收到!雷神一号,发射!”
远处的高地上,连若戴着单片眼镜,手里的红旗猛地挥下。
“轰——!!!”
早已装填好霰弹的“雷神一号”发出了怒吼。
无数颗细小的铁珠裹挟着火药的推力,如同暴雨梨花般喷涌而出,覆盖了整个谷口。
“噗噗噗噗——”
那些还在捂着眼睛惨叫的杀手们,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护体真气在如此密集的物理打击下就像纸一样脆弱。鲜血飞溅,残肢断臂横飞。
“该死!有埋伏!散开!快散开!”
凌霄毕竟是金丹期的高手,反应极快。他手中的折扇猛地展开,化作一道青色的光盾,挡住了飞来的流弹。但看着下方那些精锐手下瞬间倒了一片,他的心都在滴血。
“冲上去!灭了那个发光的鬼东西!”
凌霄怒吼一声,率先御剑冲向那几盏探照灯。
“想灭灯?问过我了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洛序站在发电机旁的一辆加固后的马车顶上,手里端着那把造型狰狞的“猎鹰者”。
他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对着那个最亮的光团扣动扳机。
“砰!”
第一发霰弹轰出。
凌霄不得不侧身躲避,虽然护体灵光挡住了钢珠,但那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身形一晃。
“凡人火器?雕虫小技!”凌霄冷笑,抬手就是一道风刃劈向洛序。
“滋啦——”
一道紫色的电弧凭空出现,精准地击碎了风刃。
殷婵一身月白长裙,脚踏虚空,挡在了洛序身前。她手里没有剑,只是并指如剑,指尖跳动着危险的紫色雷光。
“凌霄,几年不见,你的长进都用到嘴皮子上了吗?”
殷婵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下属,眼中没有丝毫感情,只有彻骨的寒意。
“阁……阁主?”凌霄看到殷婵,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狰狞,“哼!现在的你不过是个阶下囚!既然你不肯体面地死,那我就送你一程!”
他手中折扇一挥,数十道风刃组成的杀阵呼啸而来,声势骇人。
“哼,花里胡哨。”
殷婵冷哼一声。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硬碰硬地对轰灵力,而是想起了洛序跟她讲过的那个什么“压强”原理——力量越集中,穿透力越强;还有那个“电磁感应”——雷电可以产生磁场,磁场可以偏转攻击。
她指尖的雷光并没有扩散,而是极度压缩,化作了一根细若游丝的紫色雷针。
“破。”
她轻喝一声,雷针激射而出。
这根不起眼的雷针,却带着恐怖的高频震动,瞬间穿透了凌霄那看似密不透风的风刃阵,就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松。
“什么?!”
凌霄大惊失色,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噗!”
雷针精准地击穿了他的护体灵光,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血痕。
如果偏一寸,穿透的就是他的眉心。
“怎么可能?!你的灵力明明没有我强!为何……”凌霄捂着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能感觉到殷婵的修为虽然恢复了一些,但并未回到巅峰,可这诡异的攻击手段却让他防不胜防。
“因为你没学过物理。”洛序在下面吹了个口哨,顺手给猎枪换上两发新弹,“殷大美女,别跟他废话,削他!”
与此同时,地面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神机营!冲锋!”
秦晚烟一声令下,几十名身穿黑色防刺服、头戴护目镜的士兵从两侧的掩体中冲了出来。
第271章 寒夜的暖流
烛隐阁残存的杀手们原本以为近战能找回场子,毕竟他们是武者,对方只是凡人兵卒。
一名杀手挥刀砍向一名士兵的胸口。
“当!”
一声闷响。那士兵仅仅是晃了一下,毫发无损。反而是杀手愣住了,这一刀像是砍在了铁板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一个士兵手中的工兵铲已经带着风声拍了下来。
“啪!”
脑浆迸裂。
“这……这是什么怪物?刀枪不入?!”
杀手们崩溃了。这群穿着奇怪黑背心的人,根本不讲武德!他们几乎无视防御,直接换命打法,再加上那刺眼的强光一直在干扰视线,烛隐阁的精锐瞬间就被冲散了。
空中,凌霄越打越心惊。
殷婵的攻击虽然不华丽,但每一击都直指要害,且极其节省灵力。而他引以为傲的法宝,在殷婵那仿佛能预判轨迹的雷电面前,完全发挥不出作用。
“该死!情报有误!这根本不是什么残兵败将!”
凌霄看了一眼地面上溃不成军的手下,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战车上、虽然修为低微却一脸戏谑盯着他的洛序,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再打下去,他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殷婵!洛序!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这笔账,我烛隐阁记下了!”
凌霄猛地捏碎了一枚玉符,一团浓烈的烟雾爆开,挡住了殷婵的视线。
“撤!都给我撤!”
他驾起飞剑,头也不回地向着黑暗中逃窜而去。剩下的杀手们见主帅跑了,哪还敢恋战,纷纷扔下烟雾弹,狼狈逃窜。
“穷寇莫追!”
秦晚烟通过对讲机下达了命令。她知道,虽然赢了,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实战,士兵们的配合还很生疏,若是追进黑暗里,很容易被反杀。
枪炮声渐渐停息。
探照灯的光柱依旧刺破苍穹,照亮了满地的狼藉。
洛序跳下战车,走到殷婵身边。
“怎么样?这‘物理修仙’还顺手吗?”
殷婵收起指尖的雷光,看着凌霄逃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还行。省力,且致命。”她转过头看着洛序,“看来你那个世界的‘道’,确实有点门道。”
连若和秦晚烟也走了过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硝烟和血迹,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赢了!真的赢了!”连若看着手里的对讲机,兴奋得手舞足蹈,“这种指挥方式太神了!就像是在下棋一样,每个人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秦晚烟则拍了拍身上的防刺服,刚才那一战她冲在最前面,挨了好几刀,但除了有点疼之外,连皮都没破。
“这衣服……真是神物。”她感叹道,“若是全军都能配上,何愁天下不定?”
洛序看着这三个女人,又看了看周围正在打扫战场、欢呼雀跃的士兵们,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仗,不仅仅是击退了凌霄,更是打出了北境的新气象。
科技与修真,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完成了第一次完美的融合。
“行了,别高兴得太早。”洛序给猎枪换上子弹,神色严肃,“凌霄这次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的,可能就是更强的敌人,甚至是……镇西王庭的正规军。”
他看向远处黑暗的尽头。
“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既然已经露了獠牙,那就得赶紧把身子骨练硬朗了。”
“传令下去!所有工匠连夜开工!我要在一周内,把那两台机床转冒烟!神机营扩招!我要让这北境的每一寸土地,都变成敌人的坟墓!”
……
战斗的硝烟味被帐帘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安神香。
洛序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营帐,感觉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刚才那一仗虽然打得爽,但对于他这个“技术人员”来说,体力的消耗也是巨大的。尤其是背后的伤口,经过剧烈运动后又开始隐隐作痛。
“公子,您回来了。”
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仿佛是这寒夜里的一股暖流。
梦凝迎了上来,她已经换下了一身素裙,穿上了一件质地轻薄的纱衣,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
“别动,让奴家给您擦擦脸。看这一脸的灰,都快成小花猫了。”
洛序任由她细心地擦拭着脸颊和脖颈,毛巾的热气蒸腾着毛孔,让他舒服得想哼哼。
“还是我家梦凝好啊。外面那群大老粗,就知道喊打喊杀,哪懂得这种温柔乡的妙处。”
洛序顺势搂住她的纤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独属于梦凝的幽香,混合着淡淡的茉莉花味,让人心神宁静。
“公子又贫嘴。”梦凝轻笑着推了推他,却并没有真的用力,“热水已经备好了,奴家伺候公子沐浴吧。不过公子背上有伤,不能沾水,只能擦身了。”
屏风后,热气氤氲。
洛序趴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赤裸着上身。背后的绷带已经被解开,虽然伤口看着还是有些狰狞,但已经开始愈合结痂。
梦凝挽起袖子,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皓腕。她把毛巾浸入热水中,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擦拭着洛序背部完好的肌肤。
她的动作极轻,极柔,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指尖偶尔触碰到洛序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电流感。
“公子今晚可是大发神威了呢。”梦凝一边擦一边柔声说道,“奴家在后面都听说了,那个什么凌霄,被公子打得落荒而逃。现在的军营里,大家都在传颂公子的威名,说您是雷神下凡。”
“雷神?那是夸张了。我顶多就是个……雷神的搬运工。”洛序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惬意,“不过那凌霄确实是个麻烦。这次让他跑了,下次再来,怕是没这么容易对付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公子在,奴家什么都不怕。”
擦洗完毕,梦凝并没有离开。她从旁边拿过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带着清香的精油在手心里搓热。
“公子累了一天,肌肉都僵了。奴家学过一些推拿的手法,给公子松松筋骨吧。”
说着,她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按上了洛序的肩膀。
“嗯……”
洛序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梦凝的手法确实专业,力度适中,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找到了酸痛的穴位,把积攒在肌肉里的疲劳一点点挤出去。
“这手法……比会所……咳,比那些老郎中还要好啊。”
第272章 标准化生产
“会所?那是何处?”梦凝好奇地问道,手下的动作却没停,顺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缓缓向下滑动。
“呃……就是一种专门给人放松的地方。”洛序含糊其辞,“梦凝,你这手艺,以后要是在北境开个推拿馆,生意肯定火爆。”
“奴家才不要伺候别人。”梦凝的手指轻轻划过洛序的腰侧,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奴家的手艺,这辈子只给公子一人享用。”
这话听得洛序心里一荡。他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梦凝。
灯光下,梦凝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那双桃花眼里水波流转,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情意和崇拜。随着她的动作,那件薄纱睡裙微微晃动,领口处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深邃的沟壑。
此情此景,若还能忍,那简直就不是男人。
洛序一把抓住梦凝的手,用力一拉。
“啊——”
梦凝惊呼一声,身子失去平衡,软绵绵地跌进洛序的怀里。
“公子……你的伤……”她有些慌乱地想要撑起身子,生怕压到了洛序的后背。
“没事,这点伤算什么。”洛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现在的我,只想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梦凝的声音细若蚊吟,睫毛颤抖着,却并没有躲闪,反而羞涩地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当然是……收点利息。”
洛序低下头,吻上了那两片红润的唇瓣。
帐内的温度瞬间升高。
这一夜,北境的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
异世日期:创始历1231年06月13日
时间:08:00 ~ 11:30
地点:北境大营·前沿工地 -> 军工坊
此地角色:洛序 / 连若 / 洛梁 / 工匠们 / 士兵们
次日清晨。
洛序神清气爽地走出营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虽然昨晚操劳过度,背上的伤也还有点疼,但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好。
“这才是生活啊。”
他感慨了一句,然后迅速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王忠!带人去把水泥和钢筋都运到谷口去!今天咱们要干个大工程!”
北境大营的防御一直是个大问题。传统的木栅栏和土墙在修士和重骑兵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既然要搞割据,那就得把老窝修得固若金汤。
洛序带着秦晚烟和几百名士兵来到了昨晚激战的谷口。
“都听好了!咱们要修的不是城墙,是‘棱堡’!”
洛序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五角星形状。
“传统的城墙是直的,有射击死角。敌人要是冲到墙根底下,咱们就只能扔石头砸。但棱堡不一样。”
他指着那些突出的尖角。
“这种星形结构,任何一面墙都在另一面墙的火力覆盖范围内。不管敌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同时遭到至少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打击。这就叫——没有死角!”
秦晚烟看着地上的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交叉火力……这简直就是为了火器量身定做的战术!”
“没错。而且咱们用水泥和钢筋浇筑,那硬度,就算凌霄拿头撞也撞不开!”
洛序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开工!挖地基!绑钢筋!支模版!这几天谁也别想闲着!”
一时间,谷口尘土飞扬。士兵们虽然没干过这种活,但在洛序和秦晚烟的身先士卒下,干劲十足。水泥搅拌机轰隆隆地转动着,一车车混凝土被浇筑进模具里。
这种全新的建筑方式,让围观的洛梁都看傻了眼。
“乖乖……这泥浆子干了真能比石头硬?”洛梁用刀鞘戳了戳一块刚凝固不久的水泥块,发出“当当”的脆响,“神了!真是神了!”
……
安排好基建这边,洛序马不停蹄地赶往军工坊。
那里,才是重头戏。
“连若!我的后膛枪怎么样了?”
一进工坊,就看到连若正趴在那台wm210V车床前,满脸油污,头发乱糟糟的,却笑得像个傻子。
“洛序!你看!你看这个!”
连若举起一根刚刚加工好的枪管,献宝似的递给洛序。
“这膛线……我用车床拉出来了!四条右旋膛线,缠距一尺二寸!虽然废了好几根管子,但这根……绝对完美!”
洛序接过枪管,对着光看了看。内壁上那几道螺旋状的膛线清晰可见,光滑流畅。
“漂亮!太漂亮了!”洛序忍不住赞叹,“有了这个,子弹就能旋转飞行,射程和精度至少提高三倍!”
“还有这个枪机!”连若又拿起一个精巧的金属部件,“按照你给的图纸,我做了这个‘旋转后拉式’枪机。闭锁非常严密,而且操作顺滑。”
这正是洛序梦寐以求的——毛瑟式枪机的简化版。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连若皱起了眉头,“就是那个‘定装弹’。虽然咱们有了铜壳,但是底火……那个雷汞太敏感了,老张头昨天装配的时候差点炸了手。”
“这个交给我。”洛序自信一笑,“我这次带回来的那些化工原料里,有专门的稳定剂。咱们可以做中心发火的底火,比那种老式的火帽安全多了。”
他拿起纸笔,在桌上画了一个子弹的剖面图。
“弹头用铅,外面包一层铜皮,这叫被甲弹,能保护膛线,穿透力也强。发射药用咱们提纯的黑火药。底火装在弹壳底部中央。”
洛序看着连若,眼神坚定。
“咱们要做的,不仅仅是一把枪,而是一整套工业标准。口径、弹药、枪机,全部都要统一。以后不管坏了哪个零件,随便拿一个新的换上就能用。”
“标准化……”连若喃喃自语,眼中再次燃起火焰,“这才是墨家机关术的终极形态啊!万物皆有度,万物皆可换!”
“没错!开搞!”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军工坊里机器轰鸣,火花四溅。
洛序和连若就像两个疯子,沉浸在金属与火药的世界里。车床切削的声音、铣床铣槽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试射声,交织成一首激昂的工业交响曲。
当第一支组装完成的后膛步枪被摆在桌面上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它有着修长的枪身,护木是上好的胡桃木,枪管泛着幽蓝的光泽。拉动枪栓,发出“咔嚓”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
第273章 破晓
“给它起个名字吧。”连若擦了擦脸上的油污,眼神温柔。
洛序抚摸着枪身,想了想。
“就叫……‘破晓’。”
“因为它将划破这异界漫长的黑夜,带来黎明。”
他端起枪,推弹上膛,对着窗外的一棵大树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百步之外,那棵大树的树干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弹孔,木屑纷飞。
“中了!正中红心!”
老张头激动地大喊。
洛序放下枪,感受着肩膀上那熟悉的后坐力,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量产!立刻量产!我要让神机营的兄弟们,人手一把‘破晓’!”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打破了这份喜悦。
“少将军!不好了!营外来了几个怪人,指名道姓要见您!大将军已经过去了,那边……好像要打起来了!”
洛序眉头一皱,把枪往连若怀里一塞。
“怪人?走,去看看!”
……
北境的风,到了正午也没个停歇的时候,反而刮得更起劲了,卷着沙砾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辕门外,气氛比这风沙还要粗砺。
一队穿着厚重狼皮裘袍、腰间挂着弯刀的蛮族骑兵,正大大咧咧地停在拒马桩前。为首的一人,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脖子上挂着一串用人指骨穿成的项链,看着就让人反胃。他胯下的战马比寻常的大虞军马要高出一头,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冻土。
这就是铁羽部的特使,拓跋宏。
洛梁站在辕门下,手按刀柄,那一身明光铠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他身后的亲兵们一个个怒目圆睁,只要大将军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冲上去把这群蛮子剁成肉泥。
“拓跋宏,老子没让人放箭把你射成刺猬,已经是给足了你们大汗面子。”洛梁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周围的旗杆都在抖,“有屁快放!放完了滚蛋!”
拓跋宏却是一点都不怕,他哈哈大笑,露出一口黄牙,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不舒服的轻蔑和算计。
“洛大将军,何必这么大火气?咱们虽然在打仗,但这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再说,我这次来,可是为了救你们洛家满门的性命。”
“救我?”洛梁冷笑一声,“老子还需要你这手下败将救?”
“非也非也。”拓跋宏摇了摇那根粗壮的手指,“大将军勇武盖世,我们铁羽部自然是佩服的。可是……您身后的那位女皇帝,恐怕就不这么想了吧?”
这话一出,洛梁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拓跋宏见状,更加得意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随手扔给身边的随从展示。
“我们大汗虽然身在草原,但对长安城里的事儿也是略知一二。听说,那位女帝陛下不仅夺了您儿子的兵权,还给了他一个什么‘先查后奏’的虚职,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让他去得罪全天下的权贵。这次您为了救儿子,私自调动大军逼近函谷关,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啊。您觉得,等这仗打完了,那位小心眼的女皇帝,会放过功高震主的洛家吗?”
这番话,句句诛心,直戳洛梁的软肋。
周围的镇北军将领们虽然愤怒,但眼神中也闪过一丝动摇。毕竟,朝廷的猜忌和薄待,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所以啊,洛大将军。”拓跋宏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诱惑,“与其给那个忘恩负义的娘们儿卖命,不如跟我们铁羽部合作。只要您肯开关放行,让我们南下牧马,我们大汗承诺,这北境三州,以后就是您洛家的封地!您想称王就称王,想称帝就称帝!我们铁羽部,愿与您结为兄弟之盟,永不互犯!”
“另外……”拓跋宏拍了拍手,身后的随从抬上来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箱盖打开,金灿灿的黄金和五颜六色的宝石瞬间晃花了众人的眼。
“这是黄金万两,上品灵石五百颗,还有西域美女十名。这只是见面礼。只要大将军点头,以后这荣华富贵,那是享之不尽啊!”
洛梁看着那些金银,又看了看那一脸笃定的拓跋宏,气得浑身发抖。他的手紧紧握着刀柄,青筋暴起,刚要拔刀砍人,一只手却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爹,别急着动手。人家远道而来送钱送地,咱们总得让人家把戏唱完不是?”
洛序手里提着那把崭新的“破晓”步枪,慢悠悠地从洛梁身后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那一贯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秦晚烟和连若跟在他身后。秦晚烟一身防刺服,手按剑柄,眼神冰冷;连若则好奇地打量着那些蛮子,似乎在计算一发子弹能不能穿透那个胖子的狼皮袄。
“哟,这就是那位名满长安的‘诗仙’将军吧?”拓跋宏上下打量着洛序,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听说你还会造些奇技淫巧的玩意儿?不过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小娃娃罢了。怎么样?小将军,这条件够不够诚意?只要你点个头,这万两黄金就是你的零花钱。”
洛序没有看那些黄金,而是走到那个箱子前,随手拿起一块金锭,在手里掂了掂。
“成色不错,是真金。”
他随手把金锭扔回箱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拓跋特使是吧?你的消息确实挺灵通。没错,那女皇帝确实不待见我,我也确实看她不顺眼。她防我像防贼,用我像用刀,这我也知道。”
“哈哈!我就说嘛,小将军是个明白人!”拓跋宏大喜,“既然如此,那咱们还等什么?签了盟约,这天下……”
“但是。”
洛序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洛序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拓跋宏的双眼。
“我洛家守这北境,是为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女人吗?是为了那点微薄的俸禄吗?还是为了你这几箱带着血腥味的金子?”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连绵的营帐,指着远处正在劳作的百姓,指着这片贫瘠却坚韧的土地。
“老子守这儿,是因为这儿住着我的父老乡亲!是因为我不守,你们这帮只会抢劫杀人的畜生就会冲进来,烧杀抢掠,把这儿变成地狱!”
第274章 苟利国家生死以
洛序猛地转回身,手中的步枪枪口微微抬起,直指拓跋宏。
“你以为我是因为那个皇位才打仗?你以为我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拼命?你也太小看我华夏男儿的风骨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朗朗,传遍了整个辕门。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句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洛梁身子一震,秦晚烟猛地抬头,就连一直沉迷技术的连若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洛序做事,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这片土地上的人!皇帝薄待我,那是她的事;我守不守国门,那是我的事!这叫——公义!”
洛序上前一步,逼视着拓跋宏,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至于你说的荣华富贵?呵。”
他再次开口,这次借用了唐代王昌龄的豪情。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金石之音。
“想策反我?想拿钱买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们这帮蛮子,只知道弱肉强食,只知道利益交换,哪里懂得什么叫‘家国天下’?哪里懂得什么叫‘虽千万人吾往矣’?”
“你!”
拓跋宏被这一连串的排比句骂得脸红脖子粗,他虽然听不太懂那些诗词的深意,但他听懂了洛序语气里的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那是文明人对野蛮人发自骨子里的鄙夷。
“好!好一个不破楼兰终不还!”拓跋宏恼羞成怒,手按刀柄,“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你这几句酸诗,能不能挡住我铁羽部的弯刀!”
“挡不挡得住,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洛序冷笑一声,手中的“破晓”步枪猛地抬起,枪栓拉动,“咔嚓”一声脆响。
“砰!”
没有任何废话,洛序直接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并没有打人,而是精准地打在了拓跋宏马前的一块石头上。
子弹击碎石头,碎石飞溅,惊得那匹高大的战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差点把拓跋宏掀翻在地。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大汗。”
洛序吹了吹枪口的青烟,眼神冷冽如冰。
“黄金我不要,地盘我也不要。我只要一样东西——你们的命。”
“滚!”
随着洛序这一声暴喝,身后的数千名镇北军将士齐声怒吼。
“滚!滚!滚!”
声浪如潮,杀气冲天。
拓跋宏狼狈地控制住战马,脸色惨白。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实则气场恐怖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黑洞洞的枪口,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惧。
“好……算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拓跋宏扔下一句场面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调转马头,连那两箱金子都没敢抬走,直接策马狂奔而去。
看着那群蛮子消失在风沙中,洛梁长舒了一口气,一把拍在洛序的肩膀上,力气大得差点把洛序拍趴下。
“好小子!说得好!真他娘的解气!”洛梁眼圈有点红,“那句什么‘苟利国家生死以’,听得老子热血沸腾!没错!咱们是为了这天下百姓,不是为了那个娘们儿!”
秦晚烟走上前,看着洛序的侧脸,眼中满是异彩。她以前只知道洛序聪明、有才,但今天,她看到了这个男人的脊梁。
“不破楼兰终不还……”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诗,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洛序,有你在,这北境……丢不了。”
连若则在本子上记下了一行字:“精神力量与物质力量同样重要。这种能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语言艺术,或许也是一种武器。”
洛序揉了揉被老爹拍痛的肩膀,刚才那股子大义凛然的劲儿瞬间泄了一半。
“哎哟爹,您轻点,骨头都要断了。”他龇牙咧嘴地指了指地上的箱子,“把这金子抬回去!送上门的军费,不要白不要。正好拿来给兄弟们发饷,再买点肉吃!”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才是他们的少将军,前一秒还是忧国忧民的圣人,后一秒就变成了精打细算的管家婆。
但不管怎么说,经此一事,镇北军的军心,算是彻底稳了。
……
军工坊内,那台新安装的铣床正在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切削声,像是一头正在进食的钢铁巨兽。
洛序趴在一张铺满了图纸的大案上,手里拿着炭笔,正在给连若讲解一种新式武器的构造。
“你看,既然铁羽部那帮蛮子喜欢躲在反斜面,或者是利用地形死角冲锋,咱们的直射火力有时候就够不着。这时候,就需要这个——迫击炮。”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筒状物体,下面是个座板,中间有两脚架支撑。
“这玩意儿结构简单得令人发指。一根滑膛钢管,底部有撞针。炮弹从炮口滑进去,底火撞击撞针,‘砰’的一下就飞出去了。它的弹道是弯曲的,就像抛绣球一样,能越过城墙、山坡,直接砸在敌人的天灵盖上。”
连若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水晶镜,眼神里满是求知欲。
“抛物线打击?这倒是和投石机有些像,但这个……更轻便,更精准。”她指着炮弹尾部那几片像鱼鳍一样的东西,“这个尾翼是为了稳定飞行姿态吗?就像箭羽一样?”
“聪明!”洛序打了个响指,“这就是空气动力学。除了迫击炮,咱们还得搞个步兵大杀器——手榴弹。”
他又拿出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个带木柄的铁疙瘩。
“这叫木柄手榴弹。铸铁外壳,里面装炸药,木柄里藏着拉火管。这东西造价低廉,只要有个模具,咱们一天能造几百个。到时候让神机营的兄弟们人手几个,敌人冲上来就扔,那场面,啧啧,绝对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
连若看着这些充满了暴力美学的设计图,手里的炭笔飞快地记录着数据,嘴角忍不住上扬。
“洛序,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这种杀人越货……不,保家卫国的好东西?要是让墨家那帮老顽固看见,估计得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这才哪到哪。”洛序嘿嘿一笑,“等以后条件允许了,咱们再造个……”
“啪!”
一声清脆的破碎声打断了洛序的畅想。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殷婵面若寒霜地站在门口,脚下是一只摔得粉碎的药碗。而在她手里,正提着一个人的衣领,像提着一只待宰的小鸡。
那人须发花白,一身沾着草药味的袍子,此刻正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竟然是军医老孙。
“殷……殷大美女?这是干什么?”洛序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老孙可是最早接触现代医学的那批人,洛序还指望他把那套外科手术发扬光大呢。而且这老头平时看着慈眉善目,对伤兵也是尽心尽力,怎么会惹到这尊女煞神?
第275章 死很容易
“干什么?”殷婵冷笑一声,随手将老孙扔在地上,“问问你的好军医,刚才鬼鬼祟祟地在鸽舍干什么?还有,他怀里藏着的那封密信,是打算送给谁的?”
说着,她手腕一抖,一张卷得很细的小纸条飞向洛序。
洛序伸手接住,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用的是一种奇怪的暗语,但洛序结合之前学过的一些密码学知识,勉强能看懂几个关键词:“新械”、“火器”、“勿动”。
虽然看不全懂,但那股子通敌的味道已经溢出来了。
“老孙……”洛序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老人,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解释一下吧。我自问待你不薄,教你缝合术,给你显微镜,甚至把那些珍贵的抗生素都交给你保管。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老孙趴在地上,头深深地埋在两臂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少将军……老朽……老朽该死啊!”
……
一刻钟后,临时搭建的审讯帐内。
这里没有刑具,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洛序坐在主位,殷婵抱胸站在一旁,连若则知趣地守在帐外。
老孙跪在地上,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底掉。
“所以说,我回来的消息,还有殷婵在这里的消息,都是你放出去的?”洛序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是……”老孙声音沙哑,不敢抬头,“那天……那天老朽在整理药材,无意中听到了少将军和秦将军的谈话。后来……后来那边就传来了消息,逼问老朽关于那位……那位殷前辈的下落。老朽……老朽实在没办法啊!”
“没办法?”殷婵冷哼一声,身上杀气涌动,“就因为你这所谓的‘没办法’,烛隐阁差点把这大营给掀了!要不是洛序早有准备,昨晚死的就不是那几十个杀手,而是这里的几千兄弟!”
“老朽知道!老朽罪该万死!”老孙猛地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瞬间渗出了血,“可是……可是小雅还在他们手里啊!那是老朽唯一的亲人了!”
提到“小雅”,老孙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少将军,您不知道。三年前,小雅被一伙马贼掳走,老朽找遍了北境都没找到。直到半年前,有人给老朽送来了一封信,里面……里面有小雅的贴身玉佩,还有她的一缕头发。”
老孙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和一缕青丝。
“他们说,小雅现在在镇西王庭,过得很好,还成了什么‘国医’,深受王妃喜爱。只要老朽乖乖听话,按时汇报大营里的一些动向,他们就保小雅荣华富贵。若是老朽敢耍花样……他们……他们就把小雅……”
老孙说不下去了,只是在那儿不停地磕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洛序看着那块玉佩,眉头紧锁。
镇西王庭的国医?这身份可不低啊。如果只是为了控制一个普通的军医,何必编造这么高大上的身份?或者说,那个叫孙小雅的女孩,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既然是为了救孙女,为什么没把望远镜和那些药品的配方交出去?”洛序突然问道,“那些东西,价值可比殷婵的行踪大多了。”
老孙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少将军,老朽虽然怕死,虽然想救孙女,但老朽也是大虞人,是这镇北军的老兵!那些东西……那是能救命的神物,也是能杀人的利器。若是给了蛮子,那就是把刀递到了敌人手里,让他们来杀咱们的兄弟!老朽……老朽做不到啊!”
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
“老朽只传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员调动,还有……还有这次殷前辈的事。老朽想着,殷前辈是神仙般的人物,就算被发现了也不怕。可是那些药,那些镜子……那是底线。老朽就是死,也不能做千古罪人!”
洛序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可恨又可怜的老人。这是一个典型的被命运裹挟的小人物,在亲情和家国大义之间苦苦挣扎。他背叛了,但他又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殷婵脸上的寒霜稍微消退了一些,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虽然杀伐果断,但也并非无情。
“哼,还算有点良心。”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不过,功是功,过是过。你泄露行踪引来杀手是事实,这笔账不能不算。”
“老朽愿死!”老孙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只求少将军……若是有朝一日能打进王庭,帮老朽看看小雅……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真的还活着。”
洛序站起身,走到老孙面前,并没有拔枪,而是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死很容易。活着赎罪才难。”
洛序拍了拍老孙身上的尘土,眼神复杂。
“老孙,你糊涂啊。你真以为那些蛮子会信守承诺?你真以为你孙女在那边过得是神仙日子?他们这是在把你当猴耍,也在把你孙女当人质养。”
“那……那怎么办?”老孙慌了神,抓着洛序的手臂,“少将军,您……您一定要救救小雅啊!”
“救肯定是要救的。但不是靠你这样偷偷摸摸地送情报。”
洛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既然镇西王庭想玩谍战,那就陪他们玩玩。
“从今天起,你还是那个‘奸细’。”洛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诡谲,“不过,你传回去的情报,得听我的。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他们才能知道什么。”
“反……反间计?”老孙虽然老实,但也不傻,立刻明白了洛序的意思。
“没错。而且,关于你孙女……”洛序转头看向殷婵,“殷大美女,你在那边应该也有点门路吧?能不能帮忙查查这个‘国医’孙小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不是真的被控制了?”
殷婵挑了挑眉,似乎对洛序这种使唤人的态度有些不满,但还是点了点头。
“烛隐阁虽然现在不在我手里,但在王庭内部埋几颗钉子还是有的。只要她真的那么有名,查起来不难。”
第276章 幽灵小队
“那就麻烦你了。”洛序笑了笑,然后转回身看着老孙,神色变得严肃无比。
“孙德胜听令!”
“在!”老孙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刚入伍的那一天。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现在起,你被剥夺军医身份,降为……神机营专属‘情报员’。除了配合我传递假情报,你还要负责给连若打下手,配置那些火药和化学药剂。要是敢有一丝懈怠,或者再有二心……”
洛序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这把枪,可不认人。”
“是!是!老朽……谢少将军不杀之恩!谢少将军救命之恩!”老孙激动得又要下跪,被洛序一把拉住。
“行了,别跪了。赶紧擦擦脸,回去该干嘛干嘛。记住,别露馅了。那边要是再有消息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老孙,帐篷里只剩下洛序和殷婵。
“你倒是心软。”殷婵找了把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换做是我,这种不忠之人,一剑杀了便是。”
“杀了他容易,但这根线就断了。”洛序看着帐外的风沙,眼神深邃,“而且,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一个连孙女都没教过医术、宁愿自己背负骂名也不愿出卖国家机密的老人……值得再给一次机会。”
“随你。”殷婵耸了耸肩,“不过那个孙小雅……如果真的成了王庭的国医,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蛮子虽然野蛮,但也敬重有本事的人。她若真有回春妙手,在那边的地位可能比你想象的要高。”
“那样更好。”洛序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地位越高,能利用的价值就越大。说不定,咱们以后攻打王庭的时候,还得靠这位‘国医’给咱们开城门呢。”
“你这人,算计起人来真是一套一套的。”殷婵白了他一眼,站起身,“行了,我去给你查人。你自己小心点,别玩脱了。”
看着殷婵离去的背影,洛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还没画完的手榴弹图纸,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盘大棋。
迫击炮、手榴弹、反间计……
这张网已经张开了,就等着那些自以为是的猎物,一头撞进来。
军工坊内,嘈杂的机械轰鸣声与金属撞击声交织成一片。那台柴油发电机不知疲倦地吼叫着,带动着两台车床飞速旋转,切削下来的铁屑像卷曲的银蛇般落了一地。
“慢点!进刀慢点!这根管子要是废了,我就把你晚饭扣了!”
连若戴着护目镜,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正对着一个年轻工匠大吼。她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墨家巨子的清冷,活脱脱就是一个暴躁的车间主任。
洛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记录生产数据。
“连若,别那么凶。这已经是第三批废品率最低的了。”洛序把一瓶水递给她,“按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凑齐三十支吗?”
连若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大口,那修长的脖颈上全是汗水,混着油污流进衣领里。她抹了一把嘴,眼神坚定得吓人。
“能!必须能!我已经把工序拆分了。老张头带人专门负责枪管钻孔和拉膛线,我负责车枪机和撞针,剩下的人做木托和组装。这就是你说的‘流水线’吧?确实比一个人从头干到尾快多了。”
她指着旁边一张长桌,上面已经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来支组装好的“破晓”步枪。每一支都散发着烤蓝后的幽冷光泽,枪托打磨得光滑圆润,透着一股工业品特有的整齐划一的美感。
“这就是标准化的力量。”洛序走过去,拿起一支枪,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闭锁机构,“虽然公差还是有点大,但在一百五十米内打中人头没什么问题。这就够了。”
“还有子弹。”连若指了指另一边的角落,那里几个从随军家属里招募的细心女工正在小心翼翼地往铜壳里装填火药和弹头,“虽然底火还是有点不稳定,但废品率已经控制在两成以内了。今晚至少能备足五百发。”
“五百发?打一场遭遇战绰绰有余。”洛序满意地点点头,“辛苦了,连巨子。等这批货交了,我请你吃……嗯,吃自热火锅。”
“少来这套。”连若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我要学那个‘内燃机’的原理。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四冲程,我还没搞明白。”
“行行行,都依你。”
洛序把那支枪背在身上,转身对正在角落里打磨刺刀的老张头喊道。
“老张头!别磨蹭了!把那批三菱刺刀都给我装箱!晚烟姐那边等着要人呢!”
……
中军大帐。
气氛肃杀。巨大的沙盘前,秦晚烟一身黑色防刺服,腰间挂着那把最新的“破晓”步枪,手里拿着指挥棒,正指着沙盘西北角的一处险要地形。
“根据殷前辈提供的情报,这里,叫‘秃鹰嘴’。”
秦晚烟的声音冷静而干练,透着一股子职业军人的素养。
“这是镇西王庭设在边境线外三十里处的一个秘密据点。表面上是个废弃的烽火台,实际上是他们的前哨情报站和粮草中转点。拓跋宏那帮人的补给,多半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洛梁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地形,眉头微皱。
“这地方老子知道。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去。易守难攻啊。要是硬打,还没冲上去就被上面的人射成刺猬了。”
“所以不能硬打。”洛序大步走进帐篷,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抬着两箱刚出厂的新装备,“咱们这次玩点新鲜的。爹,您的大军就在家里歇着,该吃吃该喝喝,做出一种咱们还在修整的假象。”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面黑色的小旗,插在“秃鹰嘴”的位置。
“这次行动,代号‘手术刀’。我和晚烟姐带三十个精锐,摸黑上去。不求全歼,只求把他们的物资烧了,顺便抓几个舌头回来问问话。尤其是关于那个‘国医’孙小雅的事。”
殷婵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剥着一颗橘子,闻言抬起头,眼神玩味。
“三十个人?就凭那些烧火棍?那上面可是有王庭的萨满坐镇的,虽然修为不高,但也有些驱鬼弄神的手段。”
“殷大美女,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请您压阵的原因啊。”洛序笑嘻嘻地凑过去,“有您这位元婴大能在,什么萨满巫师还不都是土鸡瓦狗?您不用出手杀人,只要帮我们挡住那些神神鬼鬼的法术就行。剩下的,交给我的‘幽灵小队’。”
第277章 月黑风高
“幽灵小队?”秦晚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这名字不错。来无影去无踪,如鬼魅索命。”
她转身打开那两个箱子。
箱盖掀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破晓”步枪,还有配套的黑色战术背心、防刺服、多功能腰带、以及每人两枚木柄手榴弹。
周围的几个偏将看得眼珠子都直了。这装备,看着就透着一股子杀气。
“这就是咱们今晚的家伙事儿。”洛序拿起一枚手榴弹,在手里掂了掂,“这叫手榴弹,拉了弦扔出去,三秒钟后爆炸。威力嘛……反正别在自己脚底下炸就行。”
他看向秦晚烟。
“晚烟姐,人选好了吗?”
“选好了。”秦晚烟一挥手,“斥候营最顶尖的三十个兄弟,都是见过血、走过夜路的。现在就在帐外候命。”
“好!”洛序神色一肃,“把装备发下去!每人一支枪,二十发子弹,两枚手榴弹。给他们半个时辰熟悉枪械操作。这玩意儿傻瓜式操作,只要不是傻子,一教就会。”
洛梁看着儿子那副指挥若定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失落。
“那老子干啥?就在这儿干瞪眼?”
“爹,您的任务最重。”洛序正色道,“您得负责接应。要是我们在那边闹出动静,王庭的大军肯定会动。到时候,您得带着骑兵在边境线上晃悠一圈,给他们施加压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这还差不多。”洛梁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战刀,“行!你们尽管去闹!天塌下来,老子给你们顶着!”
……
半个时辰后,校场一角。
三十名精壮的汉子已经换上了全套的新式装备。他们穿着黑色的防刺服,脸上涂着锅底灰,手里端着带有刺刀的步枪,腰间挂着手榴弹和匕首。原本的那股子兵痞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和肃杀。
这就是北境第一支特种作战小队——幽灵小队。
秦晚烟正在做最后的战前动员。
“听好了!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个字——快!”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摸上去,开火,扔雷,抓人,撤退。全程不得超过一刻钟!谁要是掉队了,别指望我去救他!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三十个汉子齐声低吼,声音压抑而有力。
洛序站在一旁,正在调试那个大功率的对讲机。
“殷婵,这个给你。”他递给殷婵一个小一点的对讲机,“按住这个键说话。你在外围策应,如果发现有高阶修士靠近,立刻通知我们。”
殷婵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黑盒子,但还是接了过来。
“麻烦。直接传音不就行了?”
“传音费蓝……咳,费灵力。这玩意儿省事。”洛序帮她把对讲机别在腰间,“好了,出发!今晚,咱们去给王庭放个大烟花!”
夜色渐浓,一行人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向着西北方向的茫茫荒野潜行而去。
风沙依旧呼啸,掩盖了他们的足迹,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杀戮。
……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秃鹰嘴,正如其名,是一块从峭壁上突兀伸出的巨岩,像极了秃鹰那弯曲而锋利的喙。这里地势险要,三面悬崖深不见底,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连接着后方的补给线。几座由巨石垒砌的烽火台和营房错落其间,隐隐透出火光。
寒风呼啸,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三十道黑影如同壁虎一般,紧贴着峭壁的阴影处缓缓蠕动。他们身上穿着黑色的防刺服,脸上涂满了伪装油彩,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的眼睛。
洛序趴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调整了一下呼吸。虽然他在现世玩过无数次射击游戏,也摸过真枪,但这种真刀真枪的潜入作战还是第一次。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恐惧,而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兴奋。
他身边的秦晚烟则冷静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她轻轻打了个手势,指向前方那两个正在打瞌睡的暗哨。
两名幽灵小队的战士立刻会意。他们收起步枪,拔出腿上的战术匕首,猫着腰,脚步轻得像落叶。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像是刺破了两个烂西瓜。那两个蛮族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捂住嘴巴割断了喉咙,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安全。”
耳机里传来简短的汇报。
洛序挥了挥手。
“推进。第一小组占领制高点,架设机枪……咳,架设火力点。第二小组负责爆破粮仓。第三小组跟我摸进去,抓活的。”
“行动。”
三十名特战队员迅速散开,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据点。
秦晚烟一马当先,身形如电。她手中的“破晓”步枪已经装上了连若特制的消音器(虽然效果一般,但在这种风声呼啸的环境下足够了)。她利用掩体快速移动,每经过一个营房,都会在窗户下停留片刻,确认里面的情况。
“各就各位。”
洛序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他已经摸到了据点中央最大的那座石屋后,里面隐约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
“三、二、一。动手!”
“轰——!!!”
首先响起的是粮仓方向的爆炸声。几枚木柄手榴弹被扔进了堆满干草和粮食的库房,剧烈的爆炸瞬间引燃了大火,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秃鹰嘴照得亮如白昼。
“敌袭!敌袭!”
蛮族守军瞬间炸了锅,一个个衣衫不整地提着弯刀冲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恐和迷茫。他们根本不知道敌人从哪来的,只看到到处都是火光和浓烟。
“哒哒哒——”
“砰!砰!砰!”
紧接着,死神的镰刀挥舞起来。
占据了制高点的第一小组开始倾泻火力。虽然“破晓”是栓动步枪,射速不快,但三十支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对于这些还处于冷兵器时代的蛮族士兵来说,依然是毁灭性的打击。
第278章 东方未曦
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精准地钻进一个个蛮族士兵的胸膛、头颅。鲜血在火光中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是妖法!他们会喷火!”
“快跑啊!长生天发怒了!”
从未见过火器的蛮族士兵彻底崩溃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弯刀和弓箭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身边的人就一个个倒下。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死亡恐惧,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别乱!都给我顶住!”
那座最大的石屋门被踹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千夫长提着大刀冲了出来,试图组织反击。
“就是他!抓活的!”
洛序眼睛一亮,端起步枪就是一枪。
“砰!”
这一枪故意打偏了,击中了那千夫长的大腿。
“啊——!”
千夫长惨叫一声,单膝跪地。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两道黑影已经扑了上去。
秦晚烟一脚踢飞他手里的大刀,反手就是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
“咚。”
千夫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剩下的战斗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在手榴弹和排枪的打击下,不到一刻钟,整个秃鹰嘴据点的守军就死伤殆尽,剩下的几个也被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打扫战场!补刀!搜集情报!”
洛序收起枪,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这是战争,不是游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殷婵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她并没有出手,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沾上一丝灰尘。她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凡人的智慧……果然可怕。”
……
两个时辰后。北境大营,一处偏僻且戒备森严的地下审讯室。
这里原本是个地窖,现在被改造成了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几盏昏暗的油灯挂在墙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那个被抓回来的千夫长被绑在刑架上,身上已经被泼了一盆冷水,冻得直哆嗦。但他那双凶狠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面前的洛序,嘴里骂骂咧咧。
“卑鄙的南蛮子!有种跟老子单挑!用这种妖法算什么英雄!”
洛序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刚缴获的镶宝石弯刀,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单挑?你也配?”
他随手把弯刀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回答我几个问题,如果你配合,我可以给你个痛快。如果你不配合……”
洛序看了一眼旁边的秦晚烟。
秦晚烟正拿着一块磨刀石,慢条斯理地打磨着那把三菱军刺。刺耳的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呸!老子是长生天的勇士!什么都不会说的!有种你就杀了我!”千夫长硬气地吐了一口血沫。
“很有骨气。我喜欢。”
洛序点了点头,然后对秦晚烟使了个眼色。
秦晚烟二话不说,走上前,手中的军刺猛地扎进千夫长的大腿伤口处,然后轻轻一转。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穿透了地窖的顶棚。
“这把刺刀的设计很特别。”秦晚烟一边转动一边冷静地解说,“它有三面血槽,扎进去后伤口很难愈合,而且无法缝合。最重要的是,它造成的疼痛是普通刀剑的十倍。”
“我说!我说!别转了!求求你别转了!”
所谓的硬气,在现代工业设计的恶意面前,坚持了不到三秒钟。
洛序挥了挥手,秦晚烟拔出军刺,带出一蓬鲜血。
“第一个问题。你们的国医,是不是叫孙小雅?”洛序身子前倾,死死盯着千夫长的眼睛。
“孙……孙小雅?”千夫长痛得满头大汗,眼神迷茫,“谁……谁是孙小雅?我没听过这个名字!真的没听过!”
洛序皱了皱眉。看这反应不像是在撒谎。
“那你们的国医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国医……国医大人叫东方未曦!”千夫长喘着粗气说道,“她是王妃最宠信的人,也是济心阁的阁主。她的医术通神,能活死人肉白骨……在王庭,她的地位比一般的王爷还要高!”
“东方未曦?”
洛序和殷婵对视一眼。这个名字听起来文绉绉的,不像蛮族的名字,倒像是大虞人的风格。
“她多大年纪?什么时候去王庭的?”殷婵突然开口问道,声音清冷。
“大概……大概二十出头吧。”千夫长回忆道,“她是三年前突然出现在泪城的。当时大汗病重,连萨满都束手无策,是她揭了皇榜,几针下去就把大汗救回来了。从此就被封为国医。”
三年前。二十出头。
这几个关键词和老孙说的完全吻合。
“她是不是大虞人?”洛序追问。
“应该是吧……她平时很少露面,总是戴着面纱。不过她说话的口音,确实有点像你们南边的人。”
洛序靠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东方未曦,孙小雅。
看来这个孙小雅确实改名换姓了,而且混得风生水起。济心阁阁主,这可不是一般的虚职,那是掌握着整个王庭医疗资源的实权人物。
“还有一个问题。”洛序眼神一冷,“这次铁羽部南下,除了抢粮,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比如……接应什么人?”
千夫长犹豫了一下,但在看到秦晚烟又举起军刺后,立刻竹筒倒豆子。
“有!有!拓跋宏大人说过,这次不仅要抢粮,还要……还要配合那个叫凌霄的人,把……把一个重要的人物带回去。说是大汗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
“重要人物?”洛序冷笑一声,看了一眼殷婵,“看来这凌霄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审讯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把这千夫长肚子里的货全掏空了。
洛序走出审讯室,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冰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身上的血腥味。
东方渐白,启明星高悬。
“看来,咱们得去一趟泪城了。”洛序看着远方的天际线,喃喃自语。
殷婵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
“东方未曦……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济心阁……那是蛮荒十部中‘药王谷’的叛徒建立的组织,专门研究毒蛊之术。如果那个孙小雅真的成了阁主,那她学的……恐怕不仅仅是救人的医术。”
“不管是救人还是杀人,只要她是老孙的孙女,我就得给她弄回来。”洛序眼神坚定,“而且,如果能策反这位‘国医’,那镇西王庭的后勤……嘿嘿。”
他转过头,看着秦晚烟和殷婵。
“准备一下。这次不仅要打仗,还要搞谍战。我要让那个‘东方未曦’,成为我们插在王庭心脏上的一把尖刀。”
第279章 临阵磨枪
审讯室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被彻底甩在了身后。
洛序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的营帐,脑子转得飞快。那个叫“东方未曦”的女人,还有那座名为“泪城”的王庭帝都,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他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殷婵,这次去泪城,咱们不能硬闯。”洛序一边解开满是硝烟味的外套,一边说道,“我会从幽灵小队里挑几个脑子活泛、演技好的兄弟,比如那个之前当过戏子的赵四,还有那个做过走私生意的王二麻子。我们乔装成一支从西域来的商队,混进去。”
殷婵抱着手臂靠在帐篷立柱上,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商队?你当王庭的守卫是瞎子吗?这个时候还有商队敢在边境晃悠?”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才更有说服力。”洛序自信一笑,“富贵险中求嘛。而且我们手里有他们没见过的‘稀罕货’——比如那些精美的玻璃杯,还有香水。只要利润足够大,没有什么是买不通的。”
秦晚烟坐在一旁擦拭着她的宝剑,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但这毕竟是深入敌后。一旦身份暴露,那就是插翅难飞。而且你现在的修为……虽然有我和殷前辈护着,但若是遇到王庭的高手围攻,恐怕……”
“所以啊,我这不就是准备临阵磨枪嘛。”
洛序盘腿坐在榻上,神色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从长安回来那一路上,我就感觉体内的真气像是要溢出来一样。刚才那一仗打得痛快,那种生死之间的刺激,好像把最后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我有预感,今晚能筑基。”
“筑基?”殷婵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才练气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虽然你那套怪模怪样的修炼法子确实吸得快,但根基未必稳。这时候强行突破,小心走火入魔,变成个傻子。”
“这就不用您老操心了。我心里有数。”洛序嘿嘿一笑,“不过还得劳烦您二位给我护个法。另外,还得找我那土豪老爹要点‘补品’。”
……
片刻后,洛梁那魁梧的身影就把帐篷门口的光给挡得严严实实。
“儿子!你要筑基了?!”
洛梁手里捧着两个精致的玉盒,大嗓门震得帐篷顶上的灰都掉了下来。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激动,甚至比打了胜仗还高兴。
“哈哈!好!好啊!老子就知道我洛家的种没一个是孬种!这才多大点岁数就要筑基了!想当年老子可是练了整整五年才摸到门槛!”
他把两个玉盒往洛序怀里一塞,动作粗鲁却透着小心。
“拿着!这是当年皇上……咳,先皇赏赐的极品筑基丹,还有这清心丹。老子一直舍不得用,留着给你娶媳妇……不是,给你保命用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洛序打开玉盒。
左边盒子里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散发着浓郁药香的丹药;右边则是一枚淡蓝色、透着清凉气息的丹丸。光是闻一口,就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谢了爹。”洛序也不矫情,直接收下,“您就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打扰。今晚我要是成了,咱们洛家就又多了一个高手。”
“成!老子亲自给你站岗!谁敢靠近这帐篷十步以内,老子活劈了他!”
洛梁提着刀,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了,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口。
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殷婵随手一挥,几枚阵旗飞出,落在帐篷四周,布下了一个小型的聚灵阵和隔音阵。
“行了,开始吧。”殷婵找了个蒲团坐下,闭目养神,“有我在,除非化神期亲至,否则没人能打断你。”
秦晚烟则握着剑守在洛序身侧,眼神警惕,连呼吸都放轻了。
洛序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先吞下了那枚清心丹。
一股清凉的意念瞬间直冲脑门,原本因为战后而有些躁动的情绪迅速平复下来,灵台一片清明。
接着,他拿起那枚赤红色的筑基丹,一口吞下。
“轰!”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股狂暴的热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入了他的经脉。
痛!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血管里撕咬,又像是被灌进了滚烫的铁水。洛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引导它!别硬抗!”殷婵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严厉,“气沉丹田,抱元守一!用你的意念去驯服这股力量!”
洛序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开始运转《服内元气诀》。
在他的识海里,那原本散乱的真气开始按照特定的轨迹疯狂运转。但他并没有完全照搬殷婵教的那套“玄学”理论。
在他的理解中,筑基,其实就是一次能量形态的相变。
练气期,真气是气态的,虽然量大但密度低,爆发力有限。
筑基期,真气要被压缩成液态,密度增加百倍,质变产生量变。
“这就跟液化气罐的原理一样。”洛序在心里默念,“加压!降温!把这些乱窜的气体分子给我压成水!”
他把自己的丹田想象成一个高压容器,把经脉想象成压缩管道。那股狂暴的药力就是最好的助推剂。
“给我……压!”
洛序在心中怒吼。
原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的热流,在他的意志强行干预下,开始向丹田汇聚。随着压力的不断增大,丹田内的气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发出了如同涡轮增压般的啸叫声。
“嗡——”
外界,殷婵猛地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洛序。
只见洛序周身的天地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吸力,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漏斗状漩涡,疯狂地灌入他的天灵盖。这种吞噬灵气的速度和霸道程度,根本不像是一个练气期修士能搞出来的动静。
“这小子……到底修的是什么怪胎功法?”殷婵喃喃自语,“这简直是在掠夺天地!”
秦晚烟虽然不懂修真,但也感觉到了帐篷内气压的骤变,那种压迫感让她不得不运起内力抵抗。
而在洛序的体内,那场“相变”终于到了临界点。
随着最后一丝药力的融入,丹田内那个高速旋转的气旋中心,突然出现了一滴金色的液体。
“滴答。”
仿佛是来自灵魂深处的一声脆响。
那一滴金色真元落下的瞬间,就像是引爆了核反应堆。
原本充斥丹田的气态真气迅速向那滴液体坍缩、凝聚。一滴、两滴、三滴……
第280章 夺天地之造化 侵日月之玄机
短短几个呼吸间,洛序丹田内便蓄积起了一小汪金色的池塘。那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气,而是实打实的、蕴含着恐怖能量的液态真元!
“破!”
洛序猛地睁开双眼。
两道金光从他眼中射出,竟在昏暗的帐篷里打出了两道清晰的光路。
一股强大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爆发,震得帐篷猎猎作响,连殷婵布下的阵旗都剧烈颤抖了几下。
“这就是……筑基?”
洛序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变得晶莹剔透、仿佛玉石般的皮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世界的一切都变了。
风声更清晰了,他甚至能听到百米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空气中的尘埃在他眼里变得纤毫毕现;体内那奔涌的力量感,让他觉得自己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不,是一头大象。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传来了。
一层黑乎乎的油泥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散发着恶臭。那是身体里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毒素和杂质,在这次洗筋伐髓中被彻底排了出来。
“呕——”
洛序自己都差点被熏吐了。
“恭喜。”殷婵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虽然动静大了点,但这身臭皮囊算是洗干净了。赶紧去洗洗,熏死人了。”
秦晚烟虽然也皱着眉,但眼里的喜悦却是藏不住的。她收起剑,走上前递给洛序一块毛巾。
“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爽!”洛序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晚烟姐,我现在感觉能跟你过两招了!”
“别得意忘形。”秦晚烟笑了笑,“刚突破境界不稳,还需要巩固。不过……确实变强了很多。”
这时,帐帘被掀开,洛梁那颗大脑袋探了进来。
“咋样了?没炸吧?老子刚才听见动静挺大……”
话没说完,他就被那股恶臭熏得倒退了三步。
“我去!儿子你这是拉裤兜子了?”
“爹!这叫洗筋伐髓!是脱胎换骨!”洛序气得大叫,“赶紧让人备水!我要洗澡!洗三遍!”
……
半个时辰后。
洗得香喷喷的洛序重新坐在案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衫。此时的他,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的那种文弱书生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神光,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子出尘的味道。
“筑基初期,稳了。”
洛序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跳动的真元。现在的他,如果再遇到凌霄那种货色,就算不用枪,也能正面硬刚几个回合。
“既然实力有了,那计划就可以提前了。”
他看向殷婵和秦晚烟,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去泪城。我要去会会那位‘国医’,顺便给镇西王庭……松松土。”
……
清晨的北境大营,炊烟袅袅,混杂着马粪和泥土的味道。
军需库的大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阳光斜射进去,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洛序背着手,像个巡视自家仓库的地主老财,在堆积如山的物资间穿梭。他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殷婵和神色严肃的秦晚烟,还有两个被临时从幽灵小队里抽调出来的“特型演员”——赵四和王二麻子。
“都听好了,这次咱们不是去打仗,是去‘做生意’。”
洛序停在一堆被淘汰下来的旧兵器前。这些刀枪剑戟大多已经卷刃,有的甚至锈迹斑斑,是被换装下来的“破晓”步枪淘汰掉的旧时代产物。
他随手拿起一把缺了口的战刀,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赵四,你看这刀怎么样?”
赵四是个长得尖嘴猴腮、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的瘦小汉子。他以前在戏班子里跑过龙套,最擅长察言观色。他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少将军……哦不,掌柜的。这刀虽然口子崩了,但这钢口可是实打实的百炼钢。稍微磨一磨,切肉砍骨头不在话下。在咱们这儿是废铁,到了那缺铁的镇西蛮荒之地,这就是能换牛羊的宝贝。”
“通透!”洛序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是咱们的敲门砖。镇西王庭虽然也不缺能工巧匠,但他们的铁矿石含硫高,炼出来的铁脆。咱们大虞的铁器,在那边可是硬通货。”
洛序转身对秦晚烟说道。
“晚烟姐,让人把这些旧家伙都装车。不用擦得太亮,最好带点油泥和血腥气,看着就像是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咱们的人设可是‘发国难财’的黑心商人,越是这种来路不正的东西,越容易让人相信。”
秦晚烟点了点头,虽然她对这种“倒卖军火”的行为有些心理抵触,但也明白这是为了大局。
“除了兵器,还要带什么?光靠这些破铜烂铁,怕是进不了王庭的高层圈子。”
“当然还有硬货。”
洛序指了指角落里那几十袋黑豆和高粱米。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什么最贵?粮食。咱们带点粗粮过去,那是救命的。至于敲开高层大门的金钥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在昏暗的库房里闪烁着迷人的光泽。旁边还放着一瓶用简易蒸馏法提纯过的茉莉花香水。
“这叫‘琉璃盏’,这叫‘天香露’。物以稀为贵,那帮蛮族贵族没见过世面,肯定会被这些亮晶晶、香喷喷的东西迷得神魂颠倒。”
……
备好了货,接下来就是“换头”工程。
校场角落的一个帐篷里,殷婵正对着一排瓶瓶罐罐发愁。
“你确定要我做这种……下九流的勾当?”
殷婵手里捏着一团软乎乎的、散发着怪味的东西(那是用易容泥和某种灵兽油脂混合而成的),嫌弃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以前是做走私生意的,脸上本来就有几个麻子,长得也算“别致”。此刻被元婴大能盯着,他紧张得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
“殷大美女,这怎么能叫下九流呢?这叫‘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洛序在一旁大言不惭地忽悠,“易容术也是大道的一种嘛。你想想,把一个人变得连他亲妈都不认识,这得多高的造诣?而且这次可是深入虎穴,兄弟们的命都在这张脸上呢。”
殷婵白了他一眼,虽然嘴上嫌弃,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她手指翻飞,将那团泥状物均匀地涂抹在王二麻子的脸上。指尖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灵光,那是她在用灵力调整面部肌肉和骨骼的微小结构。
“别动。若是脸歪了,可别怪我。”
殷婵冷冷地说道。
第281章 马匪
不到一刻钟,一个全新的王二麻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原本那个有些猥琐的走私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左脸颊还有一道狰狞刀疤的护卫头子。那刀疤做得极其逼真,甚至能看到翻卷的皮肉和暗红色的血痂。
“我去……神了!”
赵四看着镜子里的王二麻子,吓得倒退了两步。
“这……这比戏班子里最好的化妆师还厉害一百倍啊!”
“哼,雕虫小技。”殷婵擦了擦手,虽然语气不屑,但眼底还是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
接着轮到洛序。
“我就不用那么凶了吧?”洛序摸了摸自己那张刚筑基完、变得更加俊朗的脸,“把我弄得……稍微庸俗一点,市侩一点。就像个精明的少东家。”
殷婵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庸俗?市侩?这可是我的强项。”
她在洛序脸上揉捏了一番,并没有用太多的易容泥,只是调整了一下眉形,让眉毛变得稍微有些杂乱;又在眼角加了几道细纹,让眼神看起来更加深邃且带着一丝算计;最后,她在洛序的嘴角点了一颗极小的黑痣。
当洛序再次照镜子时,他惊呆了。
镜子里的人依然是他,五官没大变,但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的那种书卷气和出尘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迹江湖多年的油滑和精明。特别是那颗嘴角的痣,简直就是点睛之笔,让他看起来就像个随时准备坑你一笔的奸商。
“绝了。”洛序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拱了拱手,“殷大师,受小弟一拜。”
……
既然脸换了,那“里子”也得换。
洛序找来了几个以前在三晋之地当过差的老兵,开始对这支特殊的“商队”进行特训。
“都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晋商‘乔家’的商队。我是少东家乔四。赵四,你是账房先生;王二麻子,你是护卫头领。”
洛序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学着晋商的口音说道。
“说话都给我带点味儿!那个‘我’,要说‘额’;那个‘什么’,要说‘甚’。比如,‘你是个甚么东西’,‘额家里有的是钱’。都给我练起来!”
“额……额知道了。”赵四学得最快,毕竟有底子,“掌柜的,那要是遇到蛮子盘查,咱们咋说?”
“咋说?就说咱们是来发财的!”洛序把扇子一合,“咱们带了铁器和粮食,那是来帮他们的。腰杆子给额挺直了!但也别太硬,该给笑脸给笑脸,该塞银子塞银子。记住,咱们是求财,不是求气。”
一群人在校场角落里,像神经病一样互相练习着方言和点头哈腰的姿态。
秦晚烟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摇了摇头,但眼里的担忧却少了几分。洛序这看似荒诞的举动,实际上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这种严谨的伪装,才是他们在敌后生存的最大保障。
“晚烟姐,你也别闲着。”洛序转过头,上下打量着秦晚烟,“你这身煞气太重了,一看就是当兵的。得改。”
“怎么改?”秦晚烟皱眉。
“扮成我的……通房丫头?或者是小妾?”洛序坏笑道。
秦晚烟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咳咳,开玩笑。”洛序赶紧求饶,“你就扮成我的贴身护卫吧,女扮男装那种。平时少说话,多瞪眼,装酷就行。”
……
一个时辰后,一支看起来风尘仆仆、却又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的商队,出现在了北境大营的后门。
五辆大车,装着旧兵器、粗粮和藏在暗格里的“奢侈品”。拉车的马也是特意挑选的驽马,看着有些瘦弱,但耐力极好。
洛序骑在一匹杂毛马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个算盘,手里摇着折扇。
“走着!去泪城,发大财!”
他用纯正的三晋口音吆喝了一声。
车轮滚滚,碾过冻土,向着茫茫的西部荒原驶去。
风沙中,这支不起眼的商队,就像一粒沙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个庞大而危险的帝国。
……
残阳如血,铺洒在黑风大漠那连绵起伏的沙丘上,将原本就荒凉的景色染得更加苍凉肃杀。风卷着粗粝的沙石,打在商队的篷布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吁——”
车队的头马突然不安地嘶鸣起来,前蹄刨着沙地,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走半步。
王二麻子那张满是横肉的假脸瞬间紧绷,他猛地勒住缰绳,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右手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掌柜的!有点不对劲!”
话音未落,四周的沙丘后突然暴起一阵尖锐的唿哨声。
“呜——呜——”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数十骑彪悍的马贼挥舞着弯刀,从沙丘顶端俯冲而下,卷起漫天黄沙,瞬间将这支只有五辆车的商队团团围住。
这些马贼个个面目狰狞,身上穿着破烂却结实的皮甲,有的还挂着骷髅饰品。为首的一人是个独眼龙,左眼罩着黑眼罩,右眼闪烁着贪婪与凶残的光芒,手里的弯刀在夕阳下反射着寒光。
“都别动!动一下老子砍了他脑袋当球踢!”
独眼龙一声暴喝,手中的马鞭凌空抽响。
秦晚烟藏在袖子里的手瞬间握紧了剑柄,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以她的身手,这几十个马贼不过是几息之间就能解决的杂鱼。
殷婵更是冷哼一声,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灵力波动已经在酝酿,只要她愿意,这些马贼连人带马都会变成冰雕。
“哎哎哎!都别冲动!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略带惊慌却又透着股市侩精明的声音响起。
洛序从第一辆马车上滚了下来——真的是滚下来的,那种被吓得腿软的样子演得入木三分。他一身半旧的绸缎袍子沾满了沙土,头上的瓜皮帽也歪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折扇。
“各位好汉!各位大王!有话好说!千万别动刀子!额这小本生意,经不起吓啊!”
洛序一边作揖一边往前凑,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那颗嘴角的黑痣随着他的表情一跳一跳的,活脱脱一个贪生怕死的奸商。
第282章 百叶城
独眼龙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油滑的胖子,用刀尖指着他的鼻子。
“少废话!哪里来的?车上装的什么?要是敢说半句假话,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狼!”
“额是晋商乔家的!叫乔四!”洛序点头哈腰,操着一口纯正的三晋方言,“这不是听说咱们王庭这边缺铁缺粮嘛,额就想着把家底都掏出来,运点货过来发……哦不,是来救济咱们草原兄弟的!”
“晋商?”独眼龙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那几辆车,“既然是晋商,那规矩你懂吧?”
“懂!懂!哪能不懂呢!”
洛序一拍大腿,转头冲着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赵四喊道。
“赵四!还愣着干甚!赶紧把那箱‘见面礼’抬过来!给各位大王润润嗓子!”
赵四和两个伙计手忙脚乱地从车上搬下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箱盖一掀开,并没有金银珠宝的光芒,反而是一股子陈旧的铁锈味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里面装满了旧式的战刀、长矛头,还有几把虽然生锈但依旧锋利的斧头。
独眼龙原本还有些失望,但一看到那些铁器,眼睛瞬间直了。
在镇西王庭,铁器比黄金还实用。黄金不能当饭吃,但这铁器能打猎、能杀人、能抢更多的东西。
“这……都是好钢口啊!”独眼龙跳下马,抓起一把斧头挥舞了两下,“虽然旧了点,但磨一磨就是好家伙!”
“那是自然!这可都是额从大虞那帮当兵的手里收来的!”洛序凑过去,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大王您看,这上面还有血槽呢!这可是杀人利器!额这就想着,这种好东西,留在那些软脚虾手里那是浪费,只有到了咱们草原勇士手里,那才叫宝刀配英雄!”
这一记马屁拍得独眼龙浑身舒坦。他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洛序的肩膀,差点把洛序拍趴下。
“好!你这胖子会说话!既然是送兵器的,那就是朋友!不过……”独眼龙话锋一转,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光有铁不行,还得有吃的。兄弟们在沙漠里跑了几天,肚子都瘪了。”
“有!必须有!”洛序大手一挥,“后面那辆车,全是黑豆和高粱米!大王尽可拿去一些!就当是额乔四孝敬各位好汉的!”
一听有粮食,马贼们顿时欢呼起来,纷纷下马去搬粮。
危机暂时解除。洛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趁热打铁地从怀里掏出一瓶劣质的烧刀子,递给独眼龙。
“大王,这天寒地冻的,整两口?”
独眼龙也不客气,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
“痛快!还是你们晋商的酒够劲!”
洛序见他喝高兴了,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大王,额这初来乍到的,也不懂咱们这边的规矩。听说前面那个百叶城盘查得紧?额这带着铁器,万一被那些守城的兵痞子扣了,那额这本钱可就全赔进去了啊!”
独眼龙斜眼看了他一眼,打了个酒嗝。
“怕个球!只要你懂规矩,百叶城那就是自家后院。”
“规矩?甚规矩?还请大王指点迷津啊!”洛序赶紧又递过去一块肉干。
“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老子就教教你。”独眼龙嚼着肉干,含糊不清地说道,“到了城门口,别说是来做买卖的,就说是‘给兀颜将军送年货的’。那是咱们镇西王的远房侄子,专门管这百叶城的油水。你只要把车上最好的那几样东西,单独列个单子,夹在路引里递上去,再塞两锭银子,保管你一路畅通。”
“给兀颜将军送年货……记下了!记下了!”洛序连连点头,心里却乐开了花。这情报来得全不费工夫。
“还有。”独眼龙似乎觉得这胖子挺顺眼,又多嘴了一句,“进城以后,别住大客栈,去城西的‘胡杨林老店’。那里的老板娘路子野,你要是想把这批铁器卖个好价钱,找她准没错。”
“哎呀!大王您真是额的再生父母啊!”洛序感激涕零,又让赵四拿了两坛酒送给马贼。
一场原本可能见血的冲突,就在这推杯换盏和互相吹捧中化解了。
马贼们带着几袋粮食和一箱旧兵器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独眼龙还给了洛序一面破破烂烂的小旗子,说是插在车上,这一带的小毛贼就不敢动他们。
看着马贼远去的背影,秦晚烟松开了握剑的手,眼神复杂地看着正在那儿数着损失、一脸肉疼的洛序。
“这就……完了?”她有些不可思议。在她的观念里,遇到敌人就该拔剑便杀,这种靠嘴皮子和送东西解决问题的方式,实在有些颠覆她的认知。
“这就叫‘商业外交’。”洛序收起那副谄媚的嘴脸,摇了摇折扇,“用几把破刀和几袋烂谷子,换来了入城的口令和安全,这买卖,血赚。”
殷婵坐在车辕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冰晶,冷冷地说道:“油嘴滑舌。不过那独眼龙说的兀颜将军,应该就是百叶城的守将兀颜烈。此人贪财好色,确实是个突破口。”
“那就好办了。”洛序嘿嘿一笑,“贪财好啊,我就怕他不贪。走!去百叶城,给那位兀颜将军送‘年货’去!”
……
两天后。
商队终于走出了漫漫黄沙,一座巍峨而充满异域风情的土黄色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
百叶城,镇西王庭的东部门户。
不同于大虞城池的青砖黛瓦,这里的城墙是用巨大的黄土夯筑而成,混杂着糯米汁和兽血,坚硬如铁。城头上插满了狼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两排身穿皮甲、手持弯刀的蛮族士兵正在严密盘查过往的行人。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牛羊膻味和香料味。
“都打起精神来!”洛序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个装有玻璃杯和香水的暗格再次检查了一遍,“赵四,把路引准备好。晚烟,眼神收敛点,别像个要吃人的母老虎。”
秦晚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呆滞一些,装作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随从。
第283章 天香露
车队缓缓驶向城门。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小队长拦住了去路,目光不善地在车队上扫来扫去,最后停留在殷婵那张虽然易容过、但依然难掩身段的脸上,眼里闪过一丝淫邪。
“哎哟!这位军爷!辛苦辛苦!”
洛序立刻滚下马车,一脸堆笑地凑上去。
“额是晋商乔四,这不快过节了嘛,特意从大虞那边运了点土特产过来。”
“晋商?”小队长冷笑一声,“现在两国交战,你们这些南蛮子还敢来做生意?我看你是奸细吧!来人!给我搜!”
几个士兵立刻就要冲上来翻箱倒柜。
洛序一点也不慌,他凑到小队长身边,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手里极其隐蔽地塞过去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同时把那张夹着“礼单”的路引递了过去。
“军爷误会了!误会了!额这可不是一般的生意,额是专门来给……兀颜将军送年货的!”
听到“兀颜将军”四个字,又摸到了手里那沉甸甸的银子,小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展开路引,看了一眼里面夹着的那张红纸礼单。上面赫然写着:
“琉璃天盏一对,天香露一瓶,百炼精钢刀五十把……”
小队长的瞳孔缩了缩。琉璃?香露?这可是连王公贵族都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把银子揣进怀里,把路引扔回给洛序。
“原来是将军大人的客人!早说嘛!既然是送年货的,那就不用搜了。不过这车上的东西……可得小心点,别磕着碰着了。”
“是是是!多谢军爷关照!”洛序连连作揖。
“放行!”
小队长大手一挥,原本挡在路中间的拒马被搬开。
洛序擦了擦汗,重新爬上马车。
“走着!”
车轮滚滚,驶入了这座充满了野性与危险的蛮族城池。
一进城,那种喧嚣与混乱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全是低矮的土坯房,挂着各种兽皮和不知名的肉干。街上行人混杂,有穿着皮袍的蛮族,有裹着头巾的西域商人,还有带着镣铐的奴隶。空气中充斥着叫卖声、马嘶声和皮鞭抽打的声音。
“这就是镇西王庭吗?”秦晚烟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眉头紧锁,“如此混乱无序,简直就是野兽的巢穴。”
“混乱才有机会。”洛序低声说道,“这种地方,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包括情报,也包括人命。”
他指了指前方一个挂着破旧招牌的客栈。
“胡杨林老店。到了。”
客栈门口,一个风韵犹存、穿着半露胸脯的蛮族老板娘正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看到洛序这支车队停下,她那双画着浓重眼影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哟!又有肥羊……哦不,贵客上门了!”
洛序看着那个老板娘,嘴角那颗黑痣跳了跳。
这百叶城的第一关算是过了。
胡杨林老店的大堂里,热浪混合着烤羊肉的孜然味、劣质烟草的焦油味,还有那股子经久不散的汗酸味,直冲脑门。
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被烟熏得漆黑的房梁上,摇摇晃晃地投下斑驳的光影。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油腻腻的方桌,坐满了各色人等。有大碗喝酒、划拳骂娘的蛮族汉子,有低头啃着干饼、眼神警惕的西域行商,还有几个衣着暴露的舞女在桌子间穿梭,时不时被客人揩把油,发出一阵娇嗔或浪笑。
“哎哟!客官里面请!”
那位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扭着水蛇腰迎了上来。她手里拿着把香扇,身上那件紫红色的裙子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半个白花花的胸脯,走起路来波涛汹涌,看得旁边几个酒客眼珠子都直了。
“我是这儿的老板娘,大家都叫我万娘。”万娘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在洛序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上,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三分,“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啊?看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是从东边来的吧?”
“住店!必须住店!”
洛序把折扇往腰里一插,操着一口纯正的三晋腔,那股子暴发户的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给额们腾个独立的小院,要清静点的。这马车上的货可金贵着呢,得有人看着。另外,好酒好肉尽管上!额这帮兄弟赶了两天路,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随手抛给万娘。
“这是定金,多退少补!”
万娘一把接住银子,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变戏法。她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脂粉都快笑掉了。
“哎哟!乔掌柜是个爽快人!放心,后院刚好空着,专门给贵客留的。大牛!二虎!还不快帮客人把车赶到后院去!要是磕着碰着了,老娘剥了你们的皮!”
几个伙计立刻跑过来,殷勤地接过缰绳。
安顿好马车和货物,洛序并没有急着回房休息,而是让赵四带着其他人先去吃饭,自己则留在大堂里,找了个靠柜台的位置坐下。
“万老板,生意兴隆啊。”洛序给自己倒了杯茶,这茶水浑浊不堪,还漂着几根茶叶梗,但他却喝得津津有味,“额这一路走来,就数您这儿人气最旺。看来那个独眼龙大王说得没错,您这儿确实是百叶城的一块招牌。”
万娘正倚在柜台上算账,听到这话,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独眼龙?你是说那个黑风寨的瞎子?”万娘瞥了洛序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那家伙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能从他手底下全须全尾地过来,还能让他给你指路,乔掌柜,有点手段啊。”
“嗨!甚手段不手段的,不过是舍财免灾嘛。”洛序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推到万娘面前,“额这初来乍到的,还得仰仗万老板多多关照。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万娘挑了挑眉,伸手打开盒子。
下一秒,她的呼吸都停滞了。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瓶晶莹剔透的香水,那是洛序用玻璃瓶分装的“天香露”。在油灯的映照下,瓶身折射出迷人的光彩,里面的液体仿佛流动的琥珀。
“这……这是?”万娘的声音有些颤抖。
“天香露。大虞皇宫里的娘娘们才用的好东西。”洛序打开瓶塞,一股浓郁而优雅的茉莉花香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大堂里的汗臭味。
第284章 哈丹
万娘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女人对这种东西天生没有抵抗力,更何况是在这粗糙的边塞之地。
“好香……这得多少银子?”
“谈钱就俗了。”洛序把盖子塞回去,将盒子推到万娘手边,“这就当是额给万老板的见面礼。只要万老板以后多提点提点额这个外乡人,额这儿还有比这更好的。”
万娘立刻把盒子收进怀里,贴身藏好,再看洛序时,那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亲弟弟。
“乔兄弟太客气了!以后在这百叶城,谁敢找你麻烦,你就报老娘的名字!”
她亲自给洛序倒了一杯私藏的好酒,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
“说吧,兄弟这大手笔,想打听点什么?”
都是千年的狐狸,洛序也不藏着掖着。
“不瞒您说,额这批货,是想运到泪城去的。听说那边的贵人们出手阔绰,尤其是那位……国医大人。”洛序试探着问道,“额想问问,这去泪城的路,好走不?”
“你要去泪城?”万娘皱了皱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兄弟,不是姐姐泼你冷水。这路,可不好走。”
她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从这儿到泪城,少说也得半个月的脚程。这还是一路顺风的情况。中间要穿过‘鬼哭峡’,还要过‘赤水河’。那些地方,不仅有马贼,还有吃人的妖兽。而且……”
万娘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最近王庭那边不太平。听说前线吃了败仗,大汗发了好大的火。现在去泪城的路上盘查得紧,尤其是像你们这种汉人商队,搞不好就被当成奸细抓起来了。”
“这么严重?”洛序故作惊讶,心里却暗暗记下,“那……那位国医大人呢?听说她是咱们大虞人?额想着要是能攀上这层老乡关系,是不是能好过点?”
“你是说东方未曦大人?”万娘提到这个名字时,脸上露出一丝敬畏,“她确实是汉人,而且医术通神。不过你想攀她的关系?难。”
“为何?”
“因为她虽然地位高,但深居简出,住在济心阁里,平时除了给大汗和王妃看病,很少见外人。而且……”万娘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要不要说,“而且听说她最近好像被软禁了。”
“软禁?”洛序心头一跳,这可是个关键情报。
“嘘!小声点!”万娘瞪了他一眼,“这也是我听几个从泪城回来的行商说的。说是为了防止她跑回大虞,大汗派了重兵把守济心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想见她,比登天还难。”
洛序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如此……看来这生意不好做啊。”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过额这人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哪怕是龙潭虎穴,额也得去闯一闯。大不了多花点银子打点嘛。”
“你这人,倒是有点胆色。”万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行吧,既然你执意要去,姐姐就给你指条明路。过两天有一支给王庭运送药材的官家车队要经过这里,领头的是我一个老相好。你要是舍得出血,我可以帮你搭个线,让你跟着他们一起走。有了官家的旗号,路上的盘查就能省去大半。”
“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洛序大喜过望,又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万姐!您就是额的亲姐!这事儿要是成了,回头额把那套琉璃盏也送给您!”
“咯咯咯……你这嘴啊,真是抹了蜜。”万娘笑得花枝乱颤,胸前一阵波涛汹涌,“行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先去歇着吧,有了消息我告诉你。”
……
回到后院的客房。
殷婵正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易容用的泥丸,看到洛序进来,淡淡地问道:“怎么样?那个老板娘嘴里套出什么了?”
秦晚烟也放下了手里的地图,看了过来。
洛序关上门,脸上的市侩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深沉。
“情报有喜有忧。”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喜的是,那个东方未曦确实被软禁了,这说明她对王庭很重要,但也说明她并没有完全归顺。忧的是,去泪城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而且到了那里,想要接近济心阁更是难上加难。”
“半个月的路程……”秦晚烟看着地图,“如果我们轻装简行,快马加鞭,或许七天能到。但带着这些货物,确实慢。”
“不能急。”洛序摇了摇头,“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商队,太快反而惹人怀疑。而且万娘答应帮我联系一支官家车队,如果我们能混进去,安全性会大大提高。”
“那个女人可信吗?”殷婵冷冷地问,“这种在边境开黑店的,大多唯利是图。小心她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她贪财,这就够了。”洛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只要我给的利益足够大,她就是我们最忠实的盟友。而且……她身上有股子茉莉花味,那是我的‘天香露’。只要她用了,她就会想要更多。这就是——消费主义陷阱。”
洛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接下来的几天,咱们就在这百叶城好好演一出‘散财童子’的戏。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叫乔四的傻大款,带着一车宝贝要去泪城发财。”
他回过头,看着两位易容了的绝色美女。
“准备好了吗?咱们的‘西游记’,才刚刚开始。”
……
次日正午,日头毒辣,烤得百叶城的土墙都冒着热气。
胡杨林老店最豪华的那间雅间里,却是凉爽宜人。房间四角放着巨大的冰鉴,桌上摆满了烤全羊、手抓肉、奶皮子,还有一坛坛还未开封的烈酒。
“来了来了!哈丹大人到了!”
随着万娘一声娇媚的吆喝,雅间的门帘被粗暴地掀开。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这人身高足有两米,满脸络腮胡子像钢针一样炸着,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露出两条毛茸茸、肌肉虬结的胳膊。他一进门,那股子浓烈的汗味和酒气就直冲脑门,仿佛带进来一头刚从泥潭里打滚出来的黑熊。
这就是万娘口中的“老相好”,镇西王庭负责押运药材的千夫长,哈丹。
“哈哈哈!万娘!听说你这儿来了个想去泪城发财的南蛮子?还要请老子喝酒?”
哈丹的声音如同破锣,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跳舞。他一屁股坐在主位上,那张结实的红木椅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285章 推杯换盏
洛序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一身绸缎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晃荡,脸上堆满了那标志性的、略带讨好的市侩笑容。
“哎哟!这位就是威震百叶城的哈丹将军吧?久仰久仰!在下乔四,是这商队的少东家。今日能见到将军真容,那是额乔四祖坟上冒青烟了!”
洛序一边作揖,一边给赵四使了个眼色。
赵四赶紧捧着那个精致的木盒凑了上来。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这是额从大虞那边带来的‘琉璃天盏’,专门孝敬将军喝酒用的。”
哈丹斜眼瞥了一下那个盒子,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那一对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的玻璃杯时,瞬间定住了。
他伸出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只杯子,对着光看了又看,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比大汗用的金杯子还透亮!”
哈丹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看向洛序的眼神终于多了几分热度。
“你这胖子,倒是懂事。行,看在万娘和这杯子的份上,这顿酒老子喝了!”
“将军喜欢就好!来来来,满上!满上!”
洛序殷勤地拿起酒坛,亲自给哈丹面前那只巨大的海碗倒满了酒。这酒是当地特产的“闷倒驴”,度数极高,闻着都辣嗓子。
“将军,额先干为敬!”
洛序端起自己面前的小酒盅,一仰脖子倒了进去。
“咳咳咳——!咳咳——!”
酒刚入口,洛序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横流。
“这……这酒……咳咳……太烈了……”
洛序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用手帕擦着狼狈的脸,一副快要背过气的样子。
“哈哈哈哈!”
哈丹看着洛序这副熊样,拍着大腿狂笑不止,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这南蛮子,身子骨也太虚了!这才哪到哪?就这点酒量还想在草原上做买卖?回去喝奶去吧!”
“让将军见笑了……见笑了……”洛序喘着粗气,一脸惭愧,“额这人从小身子弱,确实喝不得这烈酒。不过,额虽然不能喝,但额这心里对将军的敬意那是滔滔江水啊!今日既然是陪将军喝酒,那绝不能扫了将军的兴!”
他直起腰,虽然脸色依旧通红,但眼神却变得“坚定”。
“额这护卫,从小跟着额走南闯北,替额挡过刀,也能替额挡酒!今日,就让他陪将军喝个痛快!”
洛序往旁边一让,露出了站在阴影里的秦晚烟。
今天的秦晚烟,一身紧窄的黑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虽然脸上涂了些黄粉掩盖了原本的绝色,但那股子英气和高挑的身段却是遮不住的。她怀里抱着一把刀(其实是伪装后的剑),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尊冷冰冰的雕塑。
“哦?这小白脸?”
哈丹上下打量着秦晚烟,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和玩味。
“看着还没娘们儿壮实,能喝多少?”
秦晚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拿起桌上那个足有半斤装的大海碗。
“哗啦啦——”
她自己给自己倒满了一碗酒,酒液清亮,映出她冷峻的眉眼。
“请。”
只有一个字,清冷如冰。
说完,她端起碗,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灌。
“咕咚、咕咚、咕咚。”
喉结滚动(那是殷婵做的假喉结),那一大碗烈酒就像白水一样被她倒进了肚子里。
“啪!”
空碗重重地拍在桌上,滴酒不剩。秦晚烟面不改色,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好!”
万娘在一旁适时地鼓掌叫好,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惊讶。这酒她可是知道的,寻常汉子一碗下去就得晕,这“小护卫”竟然像没事人一样。
哈丹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轻蔑变成了兴奋的战意。
“有点意思!是个带把的!”
他一把抓起自己的碗,也是一口闷干。
“再来!”
酒局,正式变成了战场。
洛序在一旁忙得不亦乐乎。他一会儿给哈丹夹块羊尾油,一会儿给秦晚烟递块擦嘴的布巾,嘴里也没闲着。
“将军海量!真是海量啊!这气魄,额在大虞都没见过!”
“哎呀,这块肉烤得好!将军尝尝!这可是万娘亲自交代的,选的小羊羔最嫩的肉!”
而在酒桌中央,气氛已经白热化。
一碗接一碗。
哈丹原本是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一点颜色看看,结果喝着喝着,他发现不对劲了。
这小白脸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五碗下肚,哈丹觉得眼前有点重影了,舌头也有点大了。可他对面那个瘦弱的护卫,除了脸颊微微泛起一丝不自然的潮红外,眼神依旧清明得吓人,倒酒的手比他还稳。
其实秦晚烟也不好受。
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烧进胃里,像是一团火在肚子里炸开。她虽然是先天高手,可以用内力化解一部分酒气,但这毕竟是烈酒,而且喝得太急太猛。
“这该死的洛序……”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眼角余光瞥见那个正一脸坏笑给哈丹倒酒的“少爷”,恨不得把手里的碗扣在他头上。
“来!再喝!”
哈丹已经喝上头了,他把皮甲一扯,露出黑毛丛生的胸膛,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指着秦晚烟。
“小子!你要是能再喝三碗,老子就认你这个兄弟!你们那个什么商队,老子保了!谁敢拦你们,老子砍了他!”
“将军说话算话?”洛序立刻接茬,眼神一亮。
“废话!草原上的汉子,一口唾沫一个钉!”哈丹拍着胸脯,震得肥肉乱颤。
秦晚烟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
为了任务。为了那个混蛋的计划。
她再次端起碗。
第一碗,干。
第二碗,干。
第三碗……
秦晚烟的手微微有些抖,但她还是稳稳地将酒送到了嘴边。辛辣的酒液入喉,带来一阵眩晕感,她强行运起真气,将那股醉意压下去。
“啪!”
第三个空碗拍在桌上。
秦晚烟身形晃了一下,但还是稳稳地站住了。她看着已经彻底喝懵了的哈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将军,请。”
“我……嗝……”
哈丹瞪着牛眼,看着面前这个仿佛永远喝不倒的怪物,终于服气了。
“好!好小子!够种!”
他大着舌头,一把搂过洛序的肩膀,满嘴酒气地喷在洛序脸上。
“乔……乔胖子!你这护卫……嗝……是个好汉!这事儿……老子准了!明天……明天卯时,城门口……跟着老子的车队走!”
说完,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身子一歪,“咚”的一声,一头栽在桌子上,鼾声如雷。
第286章 你得赔我
“哎哟!将军醉了!快!快扶将军去休息!”
洛序赶紧招呼赵四和万娘。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醉成死猪的哈丹被几个伙计抬走了。万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洛序和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护卫,扭着腰肢离开了,临走前还顺走了桌上没喝完的一坛好酒。
雅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行了,人都走了,别撑着了。”
洛序收起脸上的假笑,走过去扶住秦晚烟的胳膊。
这一扶,他才发现秦晚烟的身体紧绷得像块石头,而且烫得吓人。
秦晚烟转过头,那双原本冷若冰霜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脸颊红得像是涂了胭脂,平日里的凌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娇憨和脆弱。
“洛……洛序……”
她开口,声音有些含糊,带着一丝软糯。
“我是不是很厉害……把他喝趴下了……”
“厉害,厉害极了。你是全大虞最能喝的女将军。”洛序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地看着她,“走吧,回房休息。今晚你是大功臣。”
“不……我还能喝……”
秦晚烟推开洛序的手,摇摇晃晃地想要去拿桌上的酒坛,结果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洛序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
那具滚烫而柔软的身体重重地撞进他怀里,带着一股浓烈的酒香和淡淡的体香。
“唔……”
秦晚烟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洛序的衣领,把滚烫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像只喝醉了的小猫。
“头好晕……这地……怎么在转……”
洛序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一剑光寒十四州的金吾卫左将军吗?
“别乱动,我抱你回去。”
洛序弯下腰,一个公主抱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嗯……”
秦晚烟没有反抗,反而顺从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间,弄得他心里痒痒的。
穿过走廊,回到后院。
洛序一脚踢开房门,把秦晚烟放在床上。
殷婵正在屋里打坐,看到这一幕,挑了挑眉。
“喝多了?”
“拼了命了。那位千夫长可是个酒缸。”洛序甩了甩酸痛的胳膊,“不过事情办成了。明天一早出发。”
他转身去拧了条湿毛巾,想要给秦晚烟擦擦脸。
刚凑过去,原本闭着眼睛的秦晚烟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双醉眼朦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芒。
“你……你这奸商……”
她嘟囔着,突然用力一拉。
洛序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倒在床上,脸正好埋在她那柔软起伏的胸口。
“咳……晚烟姐,你这是发酒疯呢?”
洛序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发现这女人的力气大得惊人,两条手臂像是铁箍一样紧紧缠着他的脖子。
“别动……”
秦晚烟在他耳边呢喃,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为了你的破计划……我喝了那么多……难受死了……你得赔我……”
那句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娇嗔的“你得赔我”,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在洛序的心尖上。
秦晚烟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洛序身上,滚烫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双手死死箍着他的脖子,力气大得仿佛要把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那股混合着烈酒辛辣与女子幽香的气息,霸道地钻进洛序的鼻腔,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平日里那个一身铁甲、剑眉星目、在千军万马前都不皱一下眉头的女将军,此刻却像只被抽去了骨头的猫,软弱无力地瘫在他怀里,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洛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点旖旎的念头。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趁机揩油,而是缓缓抬起手,动作极其轻柔地落在她那因醉酒而微微颤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拍着。
“好,赔你。以后你想喝什么好酒,我都给你买。想吃什么好菜,我都给你做。”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耐心。
“乖,没事了。任务完成了,你是大功臣。现在没人逼你喝了,也没人敢欺负你。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或许是洛序的安抚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熟悉的体温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秦晚烟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那双迷离的眼睛费力地眨了眨,最后终于撑不住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箍着洛序脖子的手臂也松了一些,却依然没有放开,只是从勒变成了抱。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只是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还在担心着什么。
洛序保持着这个被“锁喉”的姿势,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尽量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窗边、神情淡漠如冰的殷婵。
殷婵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易容用的泥丸,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就是你的‘君子风度’?被一个女人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嘲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殷大美女,这就叫‘舍身取义’。”洛序苦笑着指了指秦晚烟,“她可是为了咱们的计划才拼成这样的。我要是这时候把她扔一边,那还叫人吗?再说了,你看她这样子,我要是硬掰开,估计得被她下意识一拳打断肋骨。”
殷婵轻哼一声,没有反驳。她虽然嘴毒,但也看得出秦晚烟确实是醉得不轻,而且洛序的举动虽然暧昧,却并无半分亵渎之意,甚至透着一股子令人意外的正经和呵护。
“行了,别在那儿演苦情戏了。”殷婵收起泥丸,正色道,“那个哈丹虽然是个酒囊饭袋,但他毕竟是官家的人。明天卯时出发,你打算怎么安排?”
提到正事,洛序脸上的温柔神色稍微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一边继续轻拍着秦晚烟的后背安抚她,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哈丹这个人,贪财好色又好酒,这种人其实最好控制。只要利益给足了,他就是咱们最好的护身符。明天一早,我会再去给他送点醒酒汤,顺便塞点‘茶水钱’,让他彻底放心。”
第287章 乱势
“那路上的盘查呢?”殷婵问道,“虽然有了官家旗号,但镇西王庭内部派系林立,若是遇到其他势力的军队,未必会买哈丹的账。”
“这就得靠你了。”洛序看着殷婵,“你的神识比我们都强。路上如果遇到大股军队或者高阶修士,你得提前预警。咱们的车队混在他们的运药车队中间,尽量低调。如果真遇到不开眼的……”
洛序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那就只能用‘非常手段’了。我的枪在暗格里,随时可以拿出来。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咱们是去搞情报的,不是去屠城的。”
“我知道。”殷婵点了点头,“我会收敛气息,伪装成一个普通的随从。不过你最好祈祷那个哈丹别出什么幺蛾子,否则我不介意让他永远醒不过来。”
“别别别,留着他还有用。”洛序赶紧摆手,“到了泪城,还得靠他带咱们进城呢。那地方可是龙潭虎穴,有个地头蛇带路总比咱们两眼一抹黑强。”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遇到突发情况的暗号、逃跑路线的规划等等。
在这个过程中,秦晚烟一直安安静静地睡着,偶尔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呢喃,像是在附和他们的讨论,又像是在抗议他们的吵闹。洛序始终没有停止手上的安抚动作,那只手就像是有魔力一样,让这位平日里杀气腾腾的女将军此刻乖顺得像个孩子。
大约过了一刻钟,确信秦晚烟已经进入深度睡眠后,洛序才小心翼翼地开始“拆弹”。
他先是用两根手指捏住秦晚烟的手腕,一点点地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挪开。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和微操,稍有不慎就会惊醒这头“沉睡的母狮子”。
好在秦晚烟实在太累了,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醒来。
洛序把她的手轻轻放在身侧,然后托着她的后脑勺,慢慢地把她放平在枕头上。
做完这一套动作,洛序竟然出了一身细汗,比刚才拼酒还累。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然后弯下腰,伸手去解秦晚烟的鞋带。
殷婵挑了挑眉,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似乎在审视他是否有越轨之举。
洛序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他动作没停,只是很自然地脱下秦晚烟的长靴,又把她的双腿摆正,最后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
“别这么看着我。”洛序转过身,对上殷婵的视线,坦荡地摊了摊手,“穿着靴子睡觉不舒服,仅此而已。我虽然不是什么柳下惠,但也还没饥渴到对一个醉鬼下手的地步。”
殷婵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还算有点良心。”
洛序笑了笑,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自己喝了一口,润了润刚才因为说话太多而有些干涩的喉咙。
“你也去休息吧。今晚我守着。明天还要赶路,养足精神才行。”
殷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既然你这么喜欢当护花使者,那就成全你。不过别忘了,明天卯时。若是迟了,我可不等你们。”
说完,她转身推门而出,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房间里只剩下洛序和熟睡的秦晚烟。
洛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床上那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女人,眼神有些复杂。
他知道,秦晚烟之所以这么拼,不仅仅是为了任务,更是因为那份深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她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证明她能帮到他,她是值得被信任、被依靠的战友。
“傻女人。”
洛序轻叹一声,伸手把她额前一缕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其实你不用这么拼的。有我在,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百叶城的土墙上,也洒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与温情的小房间里。
……
清晨的百叶城,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狂欢后的酒气和牛羊粪便发酵的味道。
卯时刚到,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哈丹那破锣般的大嗓门就在城门口炸响了。
“乔胖子!人呢!别告诉老子你还在娘们儿肚皮上趴着!”
洛序打着哈欠,顶着两个黑眼圈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昨晚照顾那个醉酒的女将军,比通宵改图纸还累。
“哎哟!哈丹将军!哪能啊!额这是起猛了,头还有点晕。”洛序一边整理着歪歪扭扭的瓜皮帽,一边从车上跳下来,脸上瞬间堆满了讨好的笑,“您这精神头可真足,昨晚喝了那么多,今儿个还能起这么早,真乃神人也!”
哈丹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提着个皮酒囊,正往嘴里灌着醒酒的马奶酒。听到洛序的恭维,他哈哈大笑,用马鞭指了指洛序身后。
“少拍马屁!那个小白脸呢?叫什么来着……秦……秦三?”
秦晚烟此刻正靠在车辕上,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是宿醉未消。她那一身黑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萧索,听到哈丹叫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抱拳行了个礼,没说话。
“好小子!”哈丹不仅没生气,反而竖起了大拇指,“昨晚把老子都喝断片了!你是第一个能把老子喝趴下的汉人!够种!以后在这条道上混,报老子的名号,好使!”
洛序赶紧凑上去打圆场。
“那是那是!额这兄弟就是个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也就是喝酒痛快。将军您别见怪。”他转身从赵四手里接过一个食盒,“将军,这是万娘特意给您熬的羊肉醒酒汤,热乎着呢,您垫垫肚子?”
“万娘那骚娘们儿还有这心?”哈丹接过食盒,闻了闻,一脸享受,“行!算她有良心!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这支由数十辆大车组成的混合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百叶城,向着西边的茫茫戈壁进发。
……
日上三竿,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
洛序骑着马,故意落后半个身位,跟在哈丹旁边。他那匹杂毛马似乎也被晒蔫了,耷拉着脑袋。
“将军,额听说这泪城最近热闹得很啊?”洛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额这次带了不少稀罕货,也不知道能不能入得了那些贵人的眼。”
哈丹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渍,心情不错。
“热闹?嘿,那是相当热闹。”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大汗最近身子骨不太爽利,那几个王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尤其是大王子和三王子,见面都恨不得咬对方一口。你去了泪城,招子放亮着点,别站错了队。”
“那是自然!额就是个做买卖的,谁给钱额跟谁好。”洛序眼珠子一转,试探道,“不过额听说,这大汗的病,不是有那位神医……叫甚来着?东方未曦?有她在,还能好不了?”
提到这个名字,哈丹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东方国医……那确实是神仙手段。三年前大汗中了奇毒,眼看就要去见长生天了,硬是被她几针给扎回来了。不过嘛……”
哈丹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都是自己人,才继续说道。
“这女人虽然本事大,但毕竟是你们汉人。最近大王子一直在大汗耳边吹风,说她是那个什么……大虞派来的奸细。现在济心阁外面全是金狼卫,说是保护,其实就是软禁。你要是想找她做买卖,趁早死了这条心。”
第288章 黑风暴
“奸细?”洛序故作惊讶地张大了嘴,“不能吧?都当了三年国医了,要是奸细早动手了。我看这就是那些当官的嫉贤妒能!”
“谁说不是呢!”哈丹一拍大腿,似乎找到了知音,“老子最烦那些整天动嘴皮子的文官!尤其是那个国师,整天神神叨叨的,看着就烦。还是东方国医好,上次老子骑马摔断了腿,她给了一贴膏药,三天就能下地了!那是真本事!”
洛序心中暗喜,这哈丹看着粗鲁,实际上是个直肠子,几句话就把朝堂上的局势卖了个底掉。大王子反汉,三王子求和,国师神秘莫测,而那位东方未曦,虽然处境艰难,但在军中似乎颇有人望。
这就是突破口。
正聊着,前面的地形突然变得险恶起来。
原本开阔的戈壁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座高耸入云的黑石山脉,中间夹着一条狭窄蜿蜒的通道。风吹过那些怪石嶙峋的山壁,发出凄厉的尖啸声,就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鬼哭峡到了。”
哈丹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冲着队伍大吼。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弓上弦!刀出鞘!这地方邪门得很!”
洛序也感觉到了不对劲。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阴风阵阵,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起风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殷婵突然开口,声音比这风还要冷。
话音刚落,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堵黄黑色的墙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推移。那是遮天蔽日的沙尘暴!
“长生天在上!是黑风暴!”
哈丹脸色大变,吼声都破音了。
“快!把车围成圈!马匹拉到中间!人都躲到车底下去!快!”
车队瞬间乱作一团。马匹受惊嘶鸣,伙计们惊慌失措地搬运着货物。
“掌柜的!这可咋办啊!”赵四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拽着洛序的袖子。
“别慌!听将军的!”洛序一把将他推到车底下,“抱住头!别乱跑!”
他自己也拉着秦晚烟和殷婵躲进了一辆装满粮食的大车下面。
风暴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呼——!!!”
狂风裹挟着沙石,如同无数把小刀子一样刮过。天地间一片昏暗,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夹杂在风声中传来。
洛序透过车轮的缝隙往外看,只见漫天黄沙中,突然窜出无数道黑影。那是一只只体型如狼狗大小的蝎子,通体漆黑,尾巴上的毒钩闪烁着蓝幽幽的光。
“是黑魔蝎!操!这玩意儿怎么成群结队出来了!”
哈丹的怒吼声在风暴中显得有些微弱。
“兄弟们!跟老子杀!别让这些畜生毁了药材!”
只见哈丹从车底一跃而出,浑身爆发出一层淡淡的血色光芒——那是武者淬体大成、气血外放的标志。他挥舞着那把沉重的开山刀,像个战神一样冲进了蝎群。
“噗嗤!”
一刀下去,一只刚扑上来的黑魔蝎直接被劈成了两半,绿色的汁液飞溅。
但他手下的那些士兵就没这么勇猛了。虽然也都是精锐,但在这种视线受阻、风沙迷眼的环境下,很快就有人发出了惨叫。
“啊——!我的腿!”
一名士兵被蝎尾蛰中,整条腿瞬间发黑肿胀,倒在地上痛苦翻滚。
洛序躲在车底,手里紧紧握着那把上了膛的左轮手枪,但他没有开枪。
“别动。”他按住身边想要冲出去帮忙的秦晚烟,“咱们现在是商人,是只会算账的软脚虾。这时候要是显露身手,之前的戏就白演了。”
第289章 异样
风沙渐歇,鬼哭峡里只剩下呜呜的风声,像是在给这一地的狼藉伴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黑魔蝎体液混合着人血的味道。几十只硕大的蝎子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乱石堆里,有的还在微微抽搐。
洛序把那件绸缎袍子的下摆掖在腰带里,手里拿着根随手捡来的枯树枝,装模作样地在一只体型最大的黑魔蝎尸体旁转悠。
“哎哟喂,这壳子真硬,要是能运回大虞,做成盾牌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嘴里念叨着生意经,眼睛却贼溜溜地四处乱瞟,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后,手里的动作突然变了。
他蹲下身,忍着恶心,用袖子里滑出的匕首,在那只蝎子鼓胀的腹部划了一刀。
“噗嗤。”
一股绿色的粘液喷了出来,差点溅了他一身。
洛序屏住呼吸,用树枝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内脏里拨弄着。刚才战斗的时候,他分明看到这只蝎子头领的动作有些僵硬,腹部隐隐透出一股不属于生物的金石之气。作为搞工程出身的人,他对这种反常的结构极其敏感。
“当啷。”
树枝碰到了一个硬物。
洛序心头一跳,左右看了看。哈丹正带着人在那边给伤员包扎,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得老远,没人往这边看。
他迅速伸手,在那堆粘液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牌。
这牌子通体乌黑,不知是什么材质,竟然在黑魔蝎那种连石头都能腐蚀的胃酸里毫发无损。洛序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粘液,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上面的纹路。
那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繁复,而在花蕊处,隐隐刻着一条盘旋的五爪金龙。
大虞皇室的暗纹!
洛序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种暗纹他太熟悉了,之前在安王府那个管家身上见过类似的,甚至连女帝给他的那块腰牌上也有这种防伪标识。
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一只镇西王庭边境的妖兽肚子里?
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这批妖兽是被人用某种手段“喂养”或者操控的,而操控者是大虞皇室的人。也就是说是自己人在搞鬼,想在边境制造混乱?
第二,这是个局。有人故意把这东西喂给妖兽,一旦这只蝎子王被人杀了,这块牌子就会被发现。到时候,这笔账就会算在大虞头上。这是嫁祸,目的是挑起两国更大的争端。
无论是哪种,这水都深得吓人。
“掌柜的!您在那儿抠嗤甚呢?哈丹将军叫咱们出发了!”
赵四的声音远远传来,吓了洛序一跳。
“来了来了!额看看这蝎子钳能不能卸下来当下酒菜!”
洛序手腕一翻,那块金属牌瞬间消失在袖子里。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踢了一脚那具尸体,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市侩笑容。
“这玩意儿太臭了,不要也罢!走着!”
……
车队重新上路。
穿过那段最险要的峡谷后,地势豁然开朗。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未干的血迹。
峡谷出口处有一片难得的胡杨林,旁边还有一汪清泉。这里是过往商队和军队惯用的宿营地,地上还能看到以前留下的篝火灰烬和牲畜骨头。
“就在这儿歇了!”
哈丹大吼一声,翻身下马。经过刚才一场恶战,这汉子虽然身上带伤,但精神头依然十足。他一屁股坐在泉水边,捧起冷水洗了把脸,把那一脸的血污和沙尘洗净。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哈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冲着正在指挥伙计扎营的洛序喊道。
“乔胖子!把你那好酒拿出来!今晚给兄弟们压压惊!”
“得嘞!将军您稍等,肉马上就好!”
洛序把指挥权交给赵四,自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怀里抱着两坛酒,手里还提着一只刚宰杀好的肥羊。
营地里很快燃起了篝火。
几根粗大的胡杨木被架在一起,火苗窜起半人高,把周围照得通亮。那只肥羊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哈丹的手下虽然折损了几个,但活下来的这帮人显然早就习惯了生死。有了酒肉,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一个个围着篝火大声说笑,甚至还有人唱起了苍凉的草原长调。
洛序坐在哈丹身边,殷勤地给他倒酒。
“将军,刚才那一仗,真是让额开了眼了。”洛序竖起大拇指,“额在晋地也见过不少练家子,但像将军这么勇猛的,还真是头一回见!那一刀劈下去,啧啧,连石头都能劈开吧?”
“嘿,那是自然!”哈丹几碗酒下肚,话匣子又打开了,“老子这身功夫,那是从小跟狼群搏斗练出来的!不像那些南边的绣花枕头,看着好看,一上战场就尿裤子!”
他说着,还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秦晚烟。
秦晚烟正拿着一块干饼慢慢啃着,听到这话,只是冷冷地看了哈丹一眼,没搭理他。
“不过话说回来。”哈丹突然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古怪,“刚才那群蝎子……有点不对劲。”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作不懂。
“咋不对劲了?不就是一群饿疯了的畜生吗?”
“你不懂。”哈丹摇了摇头,抓起一块带血丝的羊肉塞进嘴里,“这黑魔蝎虽然凶,但一般都躲在深山老林里,很少成群结队跑到路面上来。而且刚才那只领头的……老子砍它的时候,感觉像是在砍铁块。这玩意儿,不像是野生的。”
洛序眼神一凝,看来这粗人也有细心的时候。
“将军的意思是……有人捣鬼?”
“不好说。”哈丹吐出一块骨头,“最近边境上怪事多。前几天听说黑山哨那边也是,大半夜的突然冒出来一群鬼影子。反正咱们这次运的是药材,只要把货送到泪城,其他的破事老子才懒得管。”
他端起酒碗,和洛序碰了一下。
“不管了!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
第290章 豌豆疮
夜深了。
除了几个负责守夜的哨兵,大部分人都钻进帐篷或者裹着毯子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跟拉风箱似的。
洛序的帐篷里,却亮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秦晚烟和殷婵都坐在里面,神色严肃。
洛序从怀里掏出那块金属牌,放在两人中间。
“看看这个。”
秦晚烟拿起牌子,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了一番,脸色骤变。
“这是……宫里的东西?”她指尖抚过那条五爪金龙的暗纹,“只有皇室宗亲或者二品以上的大员,才有资格佩戴这种带有龙纹的信物。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从那只最大的蝎子肚子里剖出来的。”洛序低声说道,“而且是未消化的。说明这蝎子吞下去没多久。”
殷婵冷哼一声,伸手接过牌子,指尖冒出一缕寒气。
“这上面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她把牌子凑到鼻端闻了闻,“是‘引兽散’。一种专门用来吸引和控制妖兽的药物。这种药方,只有南疆的蛮荒十部才有。看来,这不仅仅是大虞和镇西的事,南边那帮玩虫子的也插了一脚。”
“南疆?”洛序皱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大虞的牌子,南疆的药,出现在镇西的边境。这到底是哪路神仙在下棋?”
“会不会是大王子?”秦晚烟分析道,“哈丹说过,大王子反汉。如果他弄到了大虞的信物,再勾结南疆的人控制妖兽袭击商队,嫁祸给大虞,那就能激起王庭内部对大虞的仇恨,从而破坏三王子的求和计划。”
“有道理。”洛序点了点头,“但也不排除是大虞内部有人想搞事。比如……那位已经被废的安王余党?”
他想起了之前的紫藤萝妖案,安王虽然被禁足,但他经营多年,手底下肯定还有不少死忠。如果他们想通过挑起边境战争来转移朝廷的注意力,或者给女帝制造麻烦,也不是不可能。
“不管是谁,这块牌子都是个烫手山芋,也是个重要的筹码。”
洛序把牌子收回来,贴身藏好。
“到了泪城,咱们得更加小心。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什么人!”
负责守夜的赵四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秦晚烟反应最快,一把抓起手边的剑(伪装成刀),身形如电般冲了出去。
殷婵紧随其后,指尖已经凝聚出一枚冰锥。
洛序也不慢,拔出左轮手枪,猫着腰钻出帐篷。
只见营地边缘,赵四正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而在他不远处,一个黑影正试图往胡杨林深处逃窜。
“站住!”
秦晚烟一声低喝,脚尖点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
那黑影显然没想到这商队里还藏着这样的高手,惊慌之下回身打出一枚暗器。
“叮!”
秦晚烟长剑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磕飞了暗器。
下一秒,冰冷的剑锋已经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别动。动一下脑袋搬家。”
秦晚烟的声音冷冽如霜。
洛序和殷婵赶了过来。哈丹也被惊醒了,提着裤子,拎着大刀冲了出来。
“咋了咋了!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袭老子!”
众人围上去,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了那个被秦晚烟制服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羊皮袄,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凶狠和倔强。
而在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布包的一角露出来,赫然是一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草药。
“鬼面兰?”
殷婵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可是剧毒之物,也是炼制某些特殊丹药的主材。这小子大半夜跑来偷这个?”
“放开我!”少年拼命挣扎,像只被困住的小狼崽子,“那是我的!那是用来救命的!”
他的声音嘶哑稚嫩,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但那股子狠劲儿却让人不敢小觑。
哈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少年,又看了看那株草药,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是……百叶城那个小乞丐?叫什么来着……阿木?”
他似乎认识这小子。
“这小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里离百叶城可有上百里地啊!”
洛序看着这个眼神凶狠的少年,心中突然一动。
鬼面兰,救命,百里奔袭。
这小子身上,恐怕也有故事。
……
篝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噼啪作响的火星子四处飞溅。
哈丹那张大黑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阴沉,他死死盯着被秦晚烟按在地上的少年,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既有认出熟人的惊讶,又有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阿木!你个小兔崽子!”
哈丹往前跨了一步,那沉重的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百叶城离这儿一百多里地,中间还要过鬼哭峡,你不要命了?善德府的嬷嬷没给你饭吃?大半夜跑来这荒郊野岭当贼?”
少年阿木虽然被制住,脖子上还架着秦晚烟的剑,但那股子倔劲儿却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他死死护着怀里那个破布包,那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鬼面兰只露出一角。
“不是贼!”阿木梗着脖子,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这是救命的!我没偷你们的东西,这是我自己找到的!”
“放屁!这鬼面兰长在黑魔蝎的窝边上,就凭你这小身板能拿到?那是老子刚才杀退了蝎群你才捡漏的!”哈丹气得胡子乱颤,指着阿木的鼻子骂道,“说!到底怎么回事?你要这毒草干什么?”
阿木咬着干裂起皮的嘴唇,眼圈却突然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变得哽咽,却依然透着一股子绝望的坚持。
“小花……小花快不行了。”
“小花?”哈丹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是你那个只有五岁的妹妹?”
“嗯。”阿木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干硬的土地上,“她身上起了红斑,发高烧,已经昏迷两天了。嬷嬷说那是……那是豌豆疮。”
“什么?!”
哈丹的脸色瞬间大变,比刚才看到黑魔蝎群还要难看。他猛地后退半步,像是听到了什么洪水猛兽的名字。
“豌豆疮?你确定?”
“确……确定。”阿木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祈求,“城主府的那位丹师大人经常来善德府施药,他看过了,说是重症。如果不治,小花活不过三天。”
哈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原本还算温和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无比。他几步冲上前,不顾阿木的反抗,一把扯开了少年那件破烂不堪的羊皮袄。
“别动!给老子看看!”
第291章 善德府
“放开我!别碰我!”阿木拼命挣扎,像只受惊的小兽。
但在哈丹那双铁钳般的大手下,他的挣扎显得微不足道。
衣襟被粗暴地撕开,露出了少年瘦骨嶙峋的胸膛。在火光的映照下,只见他那原本就不干净的皮肤上,赫然布满了一颗颗如同黄豆大小的暗红色脓包,密密麻麻,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嘶——”
周围围观的士兵和伙计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真是豌豆疮!”
哈丹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触电一般把阿木推开,然后冲着周围的人大吼。
“都退后!全部退后!离这小子五丈远!快!”
秦晚烟也早已收剑后撤,她虽然不懂医术,但看哈丹这如临大敌的反应,也知道事情不简单。她不动声色地挡在洛序身前,手中的剑柄握得更紧了。
洛序站在人群后方,眉头紧锁。
豌豆疮?这名字听着土气,但看这症状,皮肤溃烂、高烧、传染性强……这不就是异界版的天花或者鼠疫吗?
“你也染上了?”哈丹站在离阿木三步远的地方,语气严厉,却掩饰不住眼底的一丝痛惜。
阿木颤抖着拉好衣服,紧紧抱着怀里的鬼面兰,点了点头。
“嗯。我是哥哥,我得照顾小花。染上就染上了,反正我也活够了。但是小花还小,她不能死。”
少年抬起头,那双原本凶狠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卑微的祈求。
“哈丹大叔,求求你,别抢我的药。那个丹师大人说了,只有炼出‘破猽丹’,小花才有救。这鬼面兰是主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一株。求求你,让我带回去吧。”
“你个蠢货!”
哈丹突然暴怒,一脚踢在旁边的石头上,把那块脸盆大的石头踢得粉碎。
“既然是那个丹师说的,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啊?我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吗?善德府那帮娃娃,哪年冬天不是老子送的煤炭和粮食?你他娘的哪怕让人带个口信给我,老子就算是去抢,也能给你弄来药!”
“我……我怕……”阿木缩了缩脖子,“嬷嬷说,这病会过人,城里的人都怕。要是知道善德府闹了瘟疫,官兵会把我们都烧死的。”
哈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太清楚那些官老爷的德行了。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来说,流民的命还不如一条狗。一旦发现瘟疫,为了防止扩散,封门烧屋那是常规操作。
“你……你真是气死老子了!”
哈丹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来回踱步。
“破猽丹……那玩意儿是三品丹药!就算有了鬼面兰,还得要赤炎果、百年蛇蜕……那些东西哪一样是好找的?而且那丹师也不过是个二品,他能有多大把握炼出来?就算炼出来了,一炉能有几颗?”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阿木。
“说实话!善德府里,像你和小花这样染病的,还有多少人?”
阿木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概……有三四十个吧。嬷嬷把后院封起来了,把生病的孩子都关在里面。可是……可是每天都有新的孩子发烧。”
“三四十个……”
哈丹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完了。这是要出大事啊。”
他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
“一株鬼面兰,最多炼三颗破猽丹。就算那丹师也是个菩萨心肠,愿意免费出手,可这点药够救谁的?救了你妹妹,那其他的孩子呢?眼睁睁看着他们烂死吗?”
阿木愣住了。
他只是个孩子,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他和妹妹。他拼了命跑出来找药,只是为了救妹妹,根本没想过什么大局,也没想过其他的孩子怎么办。
“我……我不管!”阿木突然大喊起来,像是要用声音来掩盖内心的恐惧,“我只要救小花!只要小花活着就行!其他的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老子得管啊!”
哈丹痛苦地闭上眼睛,那张粗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力感。
“那都是大虞那边逃难过来的苦命人,爹妈都没了,好不容易在百叶城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老子看着他们长大的……这要是全折了……”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行压抑着某种情绪。
“那个丹师……还在善德府吗?”
“在。”阿木点了点头,“他说他会尽力拖延病情,等我找药回去。他还给了我这个……”
阿木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瓶子。
“他说这是‘避瘟散’,让我带在身上,能稍微压制一下身上的毒气,别传染给别人。刚才……刚才我太急了,没来得及拿出来。”
哈丹看着那个小瓶子,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
“还算那老小子有点良心。”
他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一脸惊恐、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地的手下和商队伙计,最后目光落在了站在远处的洛序身上。
洛序依然是一副看热闹的商人模样,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微笑,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哈丹却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胖子的眼神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充满恐惧和嫌弃,反而透着一股子冷静的思索。
“乔掌柜。”哈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让大家伙都散开点吧。今晚这营地……得分开扎了。”
洛序合上折扇,拱了拱手。
“将军放心,额这就安排。额让伙计们把那几车装着醋和烈酒的车拉过来,在周围洒一洒。额听老辈人说过,这瘟神最怕烈酒和酸醋。咱们消消毒,去去晦气。”
他说得轻描淡写,既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恐慌,也没有显得太冷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哈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转回身,看着那个依然跪在地上、死死抱着药草的少年。
“起来吧。离老子远点,别把毒气过给我。”
哈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面饼,用力扔了过去。
“吃点东西。看你那熊样,别还没回去就饿死在半路上了。”
阿木接住面饼,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掉眼泪。
“谢谢……谢谢哈丹大叔。”
哈丹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的沙土脏不脏。他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从腰间解下酒囊,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浇不灭心头的焦躁。
“三四十个娃娃啊……这要是传开了,百叶城都得封城。到时候,别说药材了,连口水都喝不上。”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该死的世道。”
洛序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扳指,嘴角那颗黑痣在火光下微微跳动。
善德府,流民,瘟疫,丹药。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迅速组合、碰撞。
第292章 借牛挡灾
夜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篝火旁,洛序盘腿坐着,手里捏着一根枯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火光映照在他那张易容后略显油滑的脸上,却照不进他此刻深沉的眼底。
“这么说,这小崽子……还有善德府里那些娃娃,都是咱们大虞那边逃过来的?”
洛序看着那个正在狼吞虎咽啃饼子的阿木,语气里少了几分商人的轻浮,多了几分探究。
哈丹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渍,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跳动的火焰。
“是啊。大都是从白狼堆、碎叶城那些地方逃出来的。”哈丹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半年前,赫连勃那疯狗带着苍狼骑去打草谷,所过之处,那是真干净。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嘿。”
他没往下说,但在场的人都懂那个“嘿”字背后的血腥。
洛序的手指微微一顿。
白狼堆。
那是他刚穿越过来不久,大虞军队收复的第一座边城。当时他骑着马进城,看到的是一座空荡荡的死城,街道上只有野狗在啃食尸骨,连个人影都找不到。那时候他以为镇西的蛮子把人都杀光了,心里还骂这帮人是畜生。
没想到,还有活口。而且这些活口,竟然被他们口中的“蛮子”给收留了。
“哈丹将军。”洛序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额有个疑问。既然这赫连勃是大将军,那百叶城的城主又是哪路神仙?怎么还敢收留咱们汉人的孤儿?就不怕上面怪罪?”
“怕个球!”哈丹冷哼一声,眼珠子一瞪,“百叶城的城主叫兀颜烈,虽然也是皇族,但他娘是汉人!他从小就读你们汉人的书,最看不惯赫连勃那种杀才。他说过,打仗是军人的事,跟老百姓没关系。娃娃是无辜的,不管是草原的狼崽子,还是中原的羊羔子,那都是命。”
这番话从哈丹这个粗人嘴里说出来,竟然带着一股子令人动容的悲悯和正气。
洛序看着哈丹,突然觉得这个满脸横肉、贪财好色的千夫长,比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干着男盗女娼勾当的官老爷们,要可爱得多。
“这兀颜烈……倒是个明白人。”洛序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明白有个屁用。”哈丹烦躁地抓了抓头皮,“现在王庭里,大王子和赫连勃那是穿一条裤子的,整天喊着要杀光南蛮子,抢光粮食和女人。三王子和咱们城主虽然想和谈,想开互市,但手里没兵权,说话不硬气啊。”
他看了一眼洛序,似乎觉得跟一个商人说这些有点多余,便摆了摆手。
“跟你说这些干啥。反正你们这帮奸商,只要有钱赚,哪管谁当皇帝。”
“将军这就看走眼了。”洛序微微一笑,眼神变得深邃,“商人确实逐利,但若是没了太平日子,这生意也做不长久。若是三王子能上位,开了互市,咱们的茶叶丝绸换你们的牛羊马匹,大家都有饭吃,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
哈丹愣了一下,看着洛序的眼神变了变。
“你这胖子……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可惜啊,这世道,讲道理没用,得看谁的刀快。”
他说完,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不扯淡了。乔胖子,这买卖咱们怕是做不成了。”
哈丹指了指旁边的阿木。
“这小崽子说得对,善德府那是几百条人命。老子不能为了那点药材,把这帮娃娃扔下不管。我得立刻带他回百叶城。”
“那我们的生意……”洛序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
“这次算老子欠你的!”哈丹从怀里掏出之前洛序给的那块银子,又加了一块自己的玉佩,硬塞进洛序手里,“这银子退你,这玉佩算是赔偿。你带着你的车队,顺着这条路一直往西走,过了赤水河就是泪城地界。路上要是有人盘查,就拿这玉佩出来,好歹能顶个用。”
说完,他转身就要去牵马,那背影看着有些萧索,却又透着一股子决绝。
“将军且慢!”
洛序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哈丹回过头,一脸不耐烦。
“又咋了?嫌少?”
“不是嫌少,是嫌将军这法子太笨。”洛序站起身,走到哈丹面前,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正色道,“将军刚才也说了,那破猽丹难炼,药材难寻。就算您现在赶回去,又能救几个人?三个?五个?剩下的几十个娃娃怎么办?等着烂死?”
哈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是他的痛处,被洛序毫不留情地戳破了。
“那你说咋办!难道让老子看着不管?!”他冲着洛序吼道,唾沫星子喷了洛序一脸。
“当然要管,但得讲究方法。”
洛序没在意他的态度,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将军,额虽然是个生意人,但额家祖上也是跑江湖的郎中。对于这豌豆疮……也就是天花,额家里有个土方子。”
“土方子?”哈丹狐疑地看着他,“连宫里的御医都头疼的病,你有方子?”
“这方子叫‘以毒攻毒’。”洛序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将军您是草原上长大的,应该见过牛身上也会长这种痘疮吧?”
“见过。”哈丹点了点头,“那叫牛痘。长了那玩意的牛没几天就好了,也没见死。”
“这就对了!”洛序一拍大腿,“这人身上的痘疮厉害,那是阎王爷的索命符。但牛身上的痘疮温和,那是小鬼的恶作剧。只要把那牛身上的痘疮浆液,取一点点,种在人的胳膊上,让人发一场小烧,出几个小痘。等这劲儿过去了,这人以后就算掉进豌豆疮堆里,也不会再染病了!”
哈丹瞪大了牛眼,像是听天书一样看着洛序。
“把牛的脓水……种在人身上?你这胖子疯了吧?那不是把人当牛养?”
“哎呀!这叫借牛挡灾!”洛序急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这道理就像……就像您喝酒练量一样!一开始喝一坛子那是找死,但若是每天喝一小口,慢慢的身子骨就适应了,以后再喝大酒就不怕醉了!这牛痘就是那‘一小口酒’,让人先把这病的劲儿给卸了!”
第293章 神丹妙药
这个比喻显然很对哈丹的胃口。他是个酒鬼,这道理一听就懂。
“这……真的管用?”哈丹有些动摇了,毕竟现在也没别的法子,死马当活马医呗。
“千真万确!额老家那边,好几个村子都用这法子,那娃娃们都活蹦乱跳的!”洛序拍着胸脯保证,“将军若是信不过,额愿意跟您回百叶城!若是这法子不灵,治死了人,您就把额这身肉剁了喂狼!”
哈丹死死盯着洛序的眼睛,想要从里面看出哪怕一丝的心虚。但他看到的只有坦荡和一种莫名的自信。
沉默了良久,哈丹猛地一咬牙。
“好!老子就信你这一回!”
他把那块玉佩又塞回自己怀里,大手一挥。
“乔胖子,你要是真能救了那帮娃娃,别说做买卖,以后在镇西,老子把你供起来当祖宗拜!”
“别别别,祖宗受不起,只要将军到时候给额引荐一下那位城主大人就行。”洛序嘿嘿一笑,又恢复了奸商的嘴脸。
“成交!”
哈丹也不含糊,转身冲着手下吼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掉头!回百叶城!还有,把眼睛放亮了,路上要是看见长痘的病牛,都给老子抓活的!那是救命的药引子!”
……
车队在夜色中缓缓掉头,原本向西的轨迹变成了向东。
秦晚烟策马走到洛序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你疯了?咱们的任务是去泪城找东方未曦。现在回百叶城,这一来一回又要耽误多少天?”
“磨刀不误砍柴工。”洛序看着前面哈丹那宽阔的背影,低声说道,“那个东方未曦被软禁,咱们就算到了泪城也未必能见到。但这百叶城主兀颜烈,既然是三王子的铁杆支持者,又是主和派,那他就是咱们撬动镇西局势的杠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而且,如果我们能解决这场瘟疫,这可是泼天的功德和名声。到时候,别说见东方未曦,就算是想见镇西王,也有了敲门砖。这就叫……曲线救国。”
秦晚烟看着他,虽然觉得这“种牛痘”的法子听起来极其不靠谱,但这一路走来,洛序创造的奇迹已经够多了。
“希望你的‘土方子’真的管用。”她叹了口气,“不然咱们真得被剁了喂狼。”
“放心。”洛序摸了摸鼻子,“科学的力量,是无穷的。哪怕是在这异界。”
殷婵坐在后面的马车上,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牛身上的脓水……亏他想得出来。不过,这小子的脑子里,确实装着不少稀奇古怪却又有点道理的东西。”
车轮滚滚,卷起一路烟尘。
这支奇怪的队伍,带着一个疯狂的计划,向着那座正在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边城疾驰而去。
回到百叶城的时候,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口扣下来的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善德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用石灰画了一道惨白的警戒线,几个裹着厚布、戴着简易面罩的守卫正拿着长矛驱赶着试图靠近的流浪狗。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焚烧艾草和尸体腐烂混合在一起的怪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都给老子闪开!”
哈丹一马当先,挥舞着马鞭冲散了守卫。他那张大黑脸上满是焦急,一脚踹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院子里的景象比阿木描述的还要惨烈。原本应该是孩子们嬉戏的空地上,此刻搭满了简易的草棚。痛苦的呻吟声、高烧时的胡话声、还有压抑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割人的耳膜。
“哈丹大叔……”
一个满脸脓包、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小女孩,听到动静,费力地从草堆里抬起头,声音微弱得像只快断气的小猫。
哈丹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眼圈瞬间红了。他想要冲过去抱起那个孩子,却被一只手死死拉住。
“别动。”
洛序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他此时已经换了一身紧窄的短打,脸上戴着一个奇怪的白色面罩,手上也戴着一副淡黄色的手套。
“哈丹将军,你现在过去除了陪他们一起死,没有任何用处。听我的,让人把后院清理出来,作为隔离区。没染病的去前院,染病的留在后院。中间用石灰撒出一条三丈宽的隔离带,谁也不许越界。”
哈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听乔掌柜的!都动起来!”
趁着哈丹指挥手下分割人群的空档,洛序对秦晚烟使了个眼色。
“晚烟,你在这儿盯着,别让人乱跑。尤其是那些还没染病的娃娃,一个都不能放进后院。我去准备‘神药’。”
“你要去哪?”秦晚烟低声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这时候别乱跑。”
“放心,我去去就回。就在城里的药铺转转,看看能不能凑齐那副‘祖传秘方’。”
洛序随口胡诌了个理由,便带着赵四钻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让赵四在巷口放风,自己则找了个废弃的柴房,反锁上门,掏出了那把古朴的世界之钥。
……
现世,京西市。
洛序的身影出现在自家出租屋的厕所里。他没时间感慨两个世界的温差,一把扯下脸上的伪装,换上现代的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目标很明确:药店。
天花病毒在现代早已灭绝,除了那几个顶级实验室的冷柜里,世上再无活体病毒,自然也就没有现成的疫苗可买。但这难不倒洛序,他要的是退烧药,大量的退烧药。
在这个发烧就能死人的异界,几盒对乙酰氨基酚和布洛芬,那就是真正的“神丹妙药”。
半个小时后,洛序提着两大塑料袋的药盒回到了出租屋。除了退烧药,他还顺手在楼下便利店扫荡了一堆大白兔奶糖和巧克力。
回到异界,洛序动作麻利地将那些药片从铝箔板里抠出来,用石臼捣碎,分装进几十个早就准备好的瓷瓶里。至于那些糖果,则被他剥去包装纸,混在了一起。
“搞定。”
洛序拍了拍手上的药粉末,重新戴好伪装,走出了柴房。
第294章 真是神医啊
当洛序再次回到善德府时,哈丹已经让人牵来了三头病牛。
这三头牛是刚从城外牧民手里高价收来的,身上长满了圆圆的痘疮,看着有些恶心,但在洛序眼里,这就是救命的源泉。
“乔掌柜!牛弄来了!接下来咋整?”哈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指着那几头牛,“真要把这玩意儿弄到人身上?”
“看着就行。”
洛序也不废话,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一脸嫌弃的殷婵。
“殷大师,借你的手一用。这活儿太精细,除了你没人干得了。”
殷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几头流着脓水的病牛,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让我堂堂元婴修士……去挤牛的脓包?”
“这叫‘取天地之精华’。”洛序把一把锋利的小刀递过去,“而且这是为了救人。殷女侠,功德无量啊。”
殷婵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极大的心理建设。最终,她还是接过了小刀。
只见她手指轻弹,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笼罩在手上。她走到病牛旁边,动作快如闪电,刀尖轻轻一挑,便将一颗痘疮挑破,随后用一个小瓷瓶精准地接住了流出来的浆液。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一滴脓水都没有浪费,也没有沾到她身上分毫。
“够了吗?”殷婵把装了半瓶浆液的瓷瓶扔给洛序,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够了够了!大师手艺精湛!”
洛序如获至宝地接住瓷瓶,然后转身面向那些被聚集在前院、瑟瑟发抖的孩子们。
这些孩子大约有四五十个,虽然还没发病,但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个叫阿木的少年站在最前面,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死死盯着洛序手里的瓶子。
“我知道你们怕。”洛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这玩意儿看着恶心,但它是唯一能让你们活下去的东西。只要种了它,以后就算跟阎王爷面对面,他也不敢收你们!”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吓得哭出了声。一个年迈的嬷嬷颤巍巍地走出来,想要阻止。
“这位大爷……这可是畜生身上的毒啊!怎么能给娃娃们用?这不是作孽吗?”
哈丹刚要发火,洛序却摆了摆手。
他二话不说,卷起自己的左边袖子,露出那截虽然不算强壮但还算结实的手臂。
“我知道空口无凭。所以我先来!”
洛序拿着那把沾了浆液的小刀,在自己胳膊上装模作样地划了两道。其实他根本没划破皮,只是利用角度借位,再加上早就涂在刀背上的一点红药水,看起来就像是划出了血痕,然后把浆液涂了上去。
“看见了吗?死不了人!”洛序举着手臂展示了一圈,“谁要是信我,就过来!种了这个,我再赏一颗西域来的神糖!甜掉牙那种!”
他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做出陶醉的表情。
对于这些连黑面馍馍都吃不饱的孩子来说,糖的诱惑力甚至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我……我来!”
阿木第一个冲了出来。他撸起袖子,那条胳膊细得像根干柴棍。
“我不怕疼!只要别让我像小花那样就行!”
洛序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好小子,有种。”
他这次是真的动了手。小刀轻轻划破阿木上臂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珠,然后将牛痘浆液涂抹进去。
“可能会有点疼,过两天这里会长个小包,还会发烧。别怕,那是身体在跟病毒打架。把这个吃了。”
洛序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包着半颗捣碎的对乙酰氨基酚药粉,还有一颗大白兔奶糖。
“发烧难受的时候就把药粉吃了,苦了就吃糖。”
阿木紧紧攥着药和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像个小英雄一样退到一边。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事情就顺利多了。孩子们虽然害怕,但在糖果和阿木的榜样作用下,一个个排着队走了上来。
殷婵负责接种,秦晚烟负责维持秩序和分发糖果,洛序则负责忽悠和观察。
一个时辰后,所有未感染的孩子都接种完毕。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后院。
这里是人间炼狱。
几十个已经发病的孩子躺在草铺上,有的已经出痘,脸上身上密密麻麻,恐怖异常;有的还在高烧昏迷,身体烫得像火炭。
哈丹跟在洛序身后,用布条紧紧捂着口鼻,看着这一幕,这个铁打的汉子腿都有点软。
“乔掌柜……这些娃娃……还有救吗?”
洛序沉默了片刻,看着那些痛苦挣扎的小生命,心里也有些沉重。牛痘是疫苗,是防未然的,对于已经感染天花的人,并没有治疗作用。
“实话实说,我也没把握。”洛序叹了口气,“这病太凶,能不能挺过来,得看他们的命硬不硬。但我带来的这些药,能帮他们一把。”
他拿出一个大瓷瓶,里面装满了布洛芬药粉。
“这是退烧的神药。这病最怕的就是高烧把脑子烧坏了,或者烧脱了水。只要能把烧退下来,让人能吃得进东西,就有活路。”
洛序走到那个叫小花的小女孩身边。她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嘴唇干裂出血。
他小心翼翼地捏开她的嘴,将一点药粉倒进去,又喂了一口水冲服。
“听天由命吧。”
……
接下来的三天,善德府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接种了牛痘的孩子们陆续开始发烧,手臂上也长出了典型的痘疱。嬷嬷们吓坏了,以为洛序把孩子们都害了。
这时候,洛序那批现世带来的退烧药发挥了神效。
只要一吃下去,半个时辰内,高得吓人的体温就会神奇地降下来,原本哭闹不止的孩子也能安稳睡上一觉。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彻底震住了所有人。
“神医!真是神医啊!”
那个原本想要阻止洛序的老嬷嬷,现在见了他就要下跪磕头。
而在后院,奇迹也在发生。
虽然还是有几个重症的孩子没能挺过来,永远闭上了眼睛。但在退烧药和洛序强制要求的补水、清洁护理下,大部分孩子的病情竟然稳住了。高烧退去,结痂开始脱落,虽然留下了麻子,但命保住了。
就连那个原本被判了死刑的小花,在昏迷了三天后,竟然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喊了一声“哥哥”。
那一刻,守在床边的阿木哭得撕心裂肺,哈丹也在门外偷偷抹眼泪。
第295章 乌合之众
第四天清晨。
阳光终于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霾,洒在善德府的院子里。
洛序坐在石阶上,摘下那个戴了好几天的口罩,深深吸了一口虽然还有些异味、但已经没有了死亡气息的空气。
哈丹大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两坛子酒,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乔胖子……不,乔兄弟!”
哈丹把一坛酒递过去,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敬佩和感激。
“老子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镇西王算一个,大将军算半个。今天,你算一个!”
他猛灌了一口酒,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昭告天下。
“那些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遇到瘟疫就知道封门放火。只有你,那是真敢拿命去拼啊!就冲这个,以后你乔四就是我哈丹的生死兄弟!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老子把他全家都剁了!”
洛序接过酒坛,也没客气,仰头喝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辣得他嗓子冒烟,但心里却格外痛快。
“哈丹大哥言重了。”洛序擦了擦嘴角,那颗黑痣随着笑容跳动,“额就是个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这人要是都死光了,额的货卖给谁去?这都是为了生意,为了生意。”
“去你娘的生意!”哈丹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洛序的后背,“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行了,别装了!这事儿我已经让人报给城主府了。城主大人听说有个汉人商队治好了豌豆疮,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估计这会儿,请帖已经在路上了。”
洛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哦?城主大人要见额?”洛序故作惊讶,“那额这身打扮……是不是有点太寒酸了?是不是得沐浴更衣,熏个香什么的?”
“拉倒吧!”哈丹白了他一眼,“咱们城主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只要你有本事,就算你是乞丐,他也奉为上宾。不过……”
哈丹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了一些。
“城主虽然好说话,但他身边那个国师……也就是大萨满派来的那个眼线,可不好对付。那老东西阴得很,你去了以后,说话小心点。”
洛序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记下。
“多谢大哥提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穿着锦衣的侍卫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大步走进院子。
“哪位是乔四乔掌柜?”
侍卫高声问道。
洛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额就是。”
侍卫走到他面前,双手递上帖子,态度恭敬却不失威严。
“城主大人有请乔掌柜过府一叙。”侍卫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正在欢快奔跑的孩子。
洛序接过帖子,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那个代表百叶城主府的印章。
这不仅是一张请帖,更是一张通往镇西王庭权力核心的入场券。
“好说,好说。”洛序将帖子揣进怀里,转头看向身后的秦晚烟和殷婵。
……
夜幕像一张吸饱了墨汁的毯子,沉甸甸地压在百叶城的头顶。
按理说,今晚是城主设宴款待“神医”的大喜日子,街面上该有点喜气才对。可洛序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往外一瞅,看见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火光。
那不是节日庆典的灯火,而是几百支用浸了油的破布缠成的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
“烧死他们!烧死那些带毒的汉狗!”
“不能让瘟神进城!为了咱们的孩子,烧了善德府!”
震耳欲聋的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夹杂着女人尖锐的哭喊和汉子粗鲁的谩骂。一大群百叶城的居民,手里拿着铁锹、草叉,甚至还有明晃晃的弯刀,把通往城主府的大街堵得水泄不通。他们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群失去了理智的野兽。
“吁——!”
哈丹猛地勒住缰绳,那匹高大的战马被前面的人潮惊得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
“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不想活了吗!”
哈丹抽出腰间的马鞭,狠狠地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但这群平时见了他都要绕道走的百姓,今天却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举着杀猪刀冲在最前面,唾沫星子乱飞。
“哈丹将军!您别拦着!咱们敬您是条汉子,但这次不行!善德府那帮小崽子染了瘟疫,那就是祸害!如果不把他们烧干净,咱们全城的人都得死!俺家婆娘刚怀上,俺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对!烧死他们!以绝后患!”
人群跟着起哄,那股子疯狂的劲头,仿佛只要稍微一点火星,就能引发一场暴乱。
哈丹气得脸上的肌肉突突直跳,手里的鞭子举起来又放下。他是个丘八,杀敌他在行,但面对这帮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的老百姓,他还真下不去手砍人。
“这帮愚民……”秦晚烟坐在车辕上,手按着剑柄,眼神冷冽,“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这种煽动民意的手法,一看就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洛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看到那个屠夫虽然喊得凶,但握刀的手在发抖;他看到那些跟着喊口号的妇人,眼里满是惊恐的泪水。
恐惧。
这是比瘟疫传播速度更快、杀伤力更强的毒药。
“哈丹大哥!”洛序突然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酱紫色绸缎长袍,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略带玩世不恭的笑容。
“跟他们废话没用。带额去见城主。这场戏,台子都搭好了,正主儿不到场怎么行?”
哈丹回头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大吼一声。
“都给老子闪开一条道!谁敢挡路,就是跟城主府过不去!”
仗着哈丹的凶名和那一身军装,人群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慢慢挤开了一条缝隙。洛序昂首挺胸地走在中间,对周围投来的那些或是仇视、或是怀疑的目光视若无睹,手里的折扇摇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第296章 最大的本钱
城主府议事厅。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还要压抑。
十几根儿臂粗的牛油大蜡把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上首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汉式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他面容儒雅,五官轮廓深邃,既有草原人的硬朗,又有中原人的书卷气。这就是百叶城主,兀颜烈。
此刻,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城主正眉头紧锁,一只手揉着太阳穴,显然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得头疼欲裂。
在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身穿黑袍、脸上画着诡异油彩的老者,手里拿着一根挂满骨片的法杖,正闭目养神,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这是国师派驻在百叶城的祭司,也是这里除了城主之外最有权势的人。
而在大厅中央,跪着几个身穿官服的百叶城官员,一个个磕头如捣蒜。
“城主大人!民意不可违啊!如今全城百姓都在看着,若是不处置善德府那些流民,恐怕会激起民变啊!”
“是啊大人!瘟疫猛于虎!为了百叶城的安危,必须壮士断腕!请大人下令,火烧善德府!”
兀颜烈烦躁地一拍桌子。
“住口!那是几百条人命!其中大半还是孩子!你们让本城主下令去烧死一群孩子?这要是传出去,本城主还要不要做人?还要不要这名声?”
“大人此言差矣。”
那个黑袍祭司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刺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长生天降下瘟疫,是对那些不洁之人的惩罚。如果不将这些不洁之物清除,长生天的怒火就会波及整个百叶城。大人,慈不掌兵,亦不掌政。为了大多数人的性命,牺牲一小部分卑贱的流民,这是天道。”
这一顶“天道”的大帽子扣下来,兀颜烈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在王庭本就是主和派,一直被主战派排挤,如果这次再背上一个“违背天意、纵容瘟疫”的罪名,那他在镇西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好一个天道!好一个长生天的怒火!额乔某人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这长生天原来是个只会欺负小孩的瞎眼老头!”
“放肆!”
黑袍祭司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射出两道寒光。
“什么人敢在城主府大放厥词!亵渎神灵,该当死罪!”
“死罪?我看未必吧。”
洛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铁塔般的哈丹,还有两个面无表情却气场强大的“护卫”。
洛序走到大厅中央,既不跪拜,也不行礼,只是把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那双看似精明市侩的小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精光。
“草民乔四,见过城主大人。”
兀颜烈抬起头,打量着这个传说中治好了瘟疫的汉人商贾。只见他不卑不亢,面对满屋子的权贵和那个阴森的祭司,竟然面不改色,甚至还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
“你就是那个乔四?”兀颜烈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刚才你在外面说什么?长生天瞎了眼?”
“大人,草民是个粗人,说话直。”洛序拱了拱手,“草民只知道,这瘟疫是病,既然是病,那就能治。善德府那几十个娃娃,眼看着就要好了,这时候要是把他们烧死了,那不是治病,那是杀人灭口!这要是长生天的意思,那这长生天也太不讲究了!”
“一派胡言!”祭司猛地站起来,法杖重重顿地,“豌豆疮乃是绝症!自古以来无人能治!你用那什么……牛身上的脓水往人身上抹,分明是妖术!是想把人都变成畜生!”
洛序冷笑一声,转过身直面祭司。
“妖术?敢问大师,您见过善德府现在的样子吗?您去看过那些退了烧、正在结痂的孩子吗?您没看过,您就敢说是妖术?那我也说您这法杖是烧火棍,您乐意听吗?”
“你——!”祭司气得胡子乱颤,抬手就要施法。
“够了!”
兀颜烈一声断喝,制止了祭司的动作。他看着洛序,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乔掌柜,你也看到了,外面的百姓不信你能治好。他们怕死,这种恐惧是可以把这城主府都掀翻的。你有什么办法,能平息这众怒?”
这是考题,也是最后的机会。
洛序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这番话,不仅关系到善德府那些孩子的命,也关系到他能不能拿到通往泪城的钥匙。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踱了两步,走到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各位大人,你们口口声声为了百叶城,为了百姓。那我问你们,这流民也是人,也是劳力。杀了他们容易,一把火的事儿。可这火烧完了,以后呢?谁去给你们放羊?谁去给你们种地?谁去给你们修城墙?”
他转过身,面向兀颜烈,声音陡然提高。
“城主大人,这人啊,就是最大的本钱。咱们做生意的都知道,哪怕是个破碗,留着也能盛饭。这几百个流民,那就是几百个壮劳力,是几百个未来的兵源!就这么一把火烧了?败家啊!太败家了!”
这一番充满了铜臭味却又无比实在的“人口资源论”,让兀颜烈愣住了。他想过仁义,想过道德,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洛序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第二枚重磅炸弹。
“再说这防疫。各位以为烧了善德府就万事大吉了?错!大错特错!这瘟疫它是活的,它长腿!你今天烧了善德府,明天它可能就钻进张屠户家,后天就爬上李员外的床!你靠杀人是杀不完的!只有把这病给防住了,治好了,大家伙才能真的把心放肚子里!”
他指了指门外。
“外面的百姓为什么闹?因为他们怕!因为他们觉得这病没治!只要大人您站出去,告诉他们,这病能治!不仅能治,还能防!只要种了那牛痘,这辈子都不用怕豌豆疮!您说,他们还会闹吗?他们得给您磕头!得把您当活菩萨供着!”
说到这里,洛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兀颜烈的表情。见对方眼中已经有了光彩,他决定再加上最后一根稻草。
“大人,如今镇西局势微妙。如果您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这一场可能毁城的瘟疫给平了,甚至还把这‘神术’推广开来,让百叶城的百姓从此不再受瘟疫之苦……这名声,传到泪城,传到大汗耳朵里……那是多大的功德?那是祥瑞啊!”
第297章 千锻城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兀颜烈的软肋。
他缺的是什么?是政绩!是名望!是在王庭说话的底气!如果他能成为第一个战胜豌豆疮的城主,那谁还敢说他软弱?谁还敢拿他的汉人血统做文章?
兀颜烈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身上的犹豫和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的霸气。
“好!说得好!”
他大步走到洛序面前,用力拍了拍洛序的肩膀。
“乔先生,你这番话,胜过千军万马!本城主险些被那帮庸人误了大事!”
他转过身,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些官员和那个脸色铁青的祭司。
“传令下去!谁敢再说烧死流民,以扰乱军心论处!贴出告示,就说乔先生带来了来自东方的神术,能治愈瘟疫!明日起,在全城设立接种点,所有百姓,无论贵贱,免费种那个……牛痘!”
“大人英明!”
洛序赶紧一个马屁拍上去,同时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把稳了。
……
半个时辰后。
城主府的侧厅里,摆满了金银珠宝。
那是整整一箱子的金锭,还有两盘色泽圆润的东珠。在烛光下,这些财富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乔先生,这点俗物,不成敬意。”兀颜烈此刻已经换了一副亲切的面孔,甚至亲自给洛序倒了一杯茶,“多亏了先生,本城主才没有铸成大错。这些是你应得的。”
洛序看着那些金子,眼睛都直了,但他还是强忍住扑上去的冲动,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一番。
“哎呀!大人这也太客气了!草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哪敢受此重赏!”
“哎!先生过谦了。”兀颜烈把箱子盖合上,推到洛序面前,“除了这些,本城主听说先生想去泪城做买卖?”
“正是。”洛序正色道,“草民这次带了不少大虞的新鲜玩意儿,想去王庭碰碰运气。”
“好!”兀颜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刻着狼头的令牌,还有一封信函。
“这是本城主的手令,有了它,你在百叶城地界畅通无阻。这封信,是写给我在泪城的一位故交的,他在王庭内务府任职,或许能给你行个方便。”
洛序双手接过,心中狂喜。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有了这层关系,他在泪城的行动就有了官方的掩护。
“多谢大人栽培!草民定不负所托!”
洛序把令牌和信函郑重地收好,然后指了指那箱金子。
“那……这箱东西,草民就却之不恭了?”
“拿去!都拿去!”兀颜烈哈哈大笑,“以后先生若是有什么好买卖,可别忘了本城主啊!”
……
走出城主府的大门时,外面的火光已经熄灭了不少。
告示已经贴出去了,哈丹带着兵正在向民众解释什么是“牛痘”,什么是“神术”。虽然大部分人还是半信半疑,但那种想要杀人的疯狂劲头已经散去了。毕竟城主都发话了,而且听说还能免费治病,谁不愿意试一试呢?
洛序坐在马车里,看着手里那块沉甸甸的令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死局。只要找对切入点,不管是人心还是瘟疫,都是生意。”
秦晚烟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忍不住打击了一句。
“别高兴得太早。那个国师临走时的眼神,可不像是什么善茬。咱们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
“怕什么。”洛序把一块金锭抛给前面的赵四,“只要钱给够,鬼都能推磨。走!回客栈!今晚给大伙加餐!明天一早,咱们向泪城进发!”
车轮滚滚,压过青石板路。
这座边城的夜,终于安静了下来。而在那遥远的西方,那座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王庭帝都,正像一只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一夜无话,几人重新上路。
有了百叶城主的那块狼头令牌,这一路果然顺遂了不少。
车队离开百叶城后,再次钻进了鬼哭峡。这回没遇上那该死的沙尘暴,也没见着成群结队的黑魔蝎,就连偶尔路过的几伙不怀好意的马贼,远远看见哈丹那面随风招展的黑狼旗,也都识趣地绕道走了。
没有琐事耽搁,行进速度快了许多。当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的时候,一座依山而建、通体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雄城,便映入了眼帘。
这就是千锻城。
还未进城,那股热浪便扑面而来,甚至比正午的沙漠还要灼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和煤灰味,耳边充斥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仿佛有成千上万只巨锤在同时敲击着大地。
“到了!这就是千锻城!”哈丹骑在马上,指着前方那座冒着滚滚黑烟的城市,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这地方和西边的百炼城,都是书剑湖那帮家伙的地盘。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歇脚,明天一早坐船过赤水河。”
进了城,这种燥热感更甚。街道两旁几乎全是铁匠铺和兵器行,赤裸着上身的工匠们汗流浃背地挥舞着铁锤,炉火映照着他们黝黑发亮的皮肤。
而在这些粗鄙的工匠中间,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青白色长衫、背着剑匣的年轻人,神情倨傲地穿行而过。周围的工匠和路人见状,无不低头哈腰,纷纷避让,仿佛那是微服私访的王孙公子。
洛序坐在马车里,透过帘缝观察着这一切,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框。
车队最终停在了一家挂着王庭旗帜的官营客栈前。这里的环境比外面的嘈杂稍微清净些,但那股子燥热却是怎么也隔绝不掉的。
……
客栈大堂。
几盏昏暗的油灯勉强照亮了油腻的桌面。洛序叫了一桌子酒菜,招呼着哈丹和秦晚烟她们坐下。
“来来来!哈丹大哥,这一路辛苦!先润润嗓子!”
洛序殷勤地给哈丹倒满了一碗浑浊的凉茶。这地方水贵如油,酒更贵,连茶水里都带着一股铁锈味。
哈丹端起碗一口闷干,抹了抹嘴,目光却有些不爽地瞥向大堂另一侧。
那里坐着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正是刚才在街上见过的书剑湖弟子。他们面前摆着精致的酒菜,正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对周围那些穿着皮甲的王庭士兵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轻蔑。
第298章 赤水河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哈丹压低了声音,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羊棒骨,像是把它当成了那几个弟子的骨头,“仗着会打两把破铁剑,在咱们的地盘上充大爷。”
“哦?这些就是书剑湖的高徒?”洛序故作好奇地凑过去,“额听说这书剑湖可是镇西第一炼器大宗,连王庭的兵器都要仰仗他们。这来头不小啊。”
“屁的来头!”哈丹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不屑,“乔兄弟你是不知道这帮人的底细。说好听点叫炼器大宗,说难听点,那就是一群大虞那边混不下去的丧家之犬!”
他灌了一口酒,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这书剑湖的祖师爷,叫什么……莫……莫问天。一百多年前,那可是你们大虞沐华山炼器一门的顶尖天才。可惜啊,是个情种。为了一个女人,竟然把自己师兄给宰了,还盗走了沐华山的镇山宝典《天工录》,一路被追杀逃到了咱们镇西。”
“为了女人?”洛序眉毛一挑,这八卦他爱听,“这女人是谁啊?能让这等人物发疯?”
“嘿,这女人名头可大了!”哈丹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说道,“就是如今大虞沐华山的掌教,那个叫江有汜的女冠!听说当年这莫问天为了追求她,那是无所不用其极,结果人家根本不搭理他。后来莫问天以为是大师兄从中作梗,一怒之下就动了杀手。啧啧,咱们王庭虽然讲究快意恩仇,但这种为了裤裆里那点事儿杀同门的,老子也看不起。”
原来如此。情杀、叛逃、盗宝,这剧情够狗血的。
“那后来呢?”洛序追问。
“后来还能咋样?莫问天逃到镇西,那时候咱们正缺兵器,老王爷就收留了他,给了他千锻城和百炼城这两块地盘。他就创了这书剑湖。不过……”哈丹摇了摇头,拿起筷子敲了敲面前那把豁了口的弯刀,“这莫问天虽然本事大,但他这帮徒子徒孙是一代不如一代。再加上咱们镇西这边的铁矿石不行,杂质多,炼出来的铁脆得很。你看老子这刀,砍几个人就卷刃,跟你们大虞的制式横刀比起来,差远了!也就是咱们骑兵够猛,不然早被你们打趴下了。”
他说得倒是实在。
“而且这帮人还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哈丹指了指那边还在大声喧哗的书剑湖弟子,“平时求他们打造把趁手的兵器,还得看他们脸色,送礼送钱都不一定好使。产量也低得吓人,说什么‘慢工出细活’,我看就是故意拿捏咱们!”
洛序听着哈丹的吐槽,心里有了底。
技术落后、原料劣质、产能低下、态度傲慢。这书剑湖对于镇西王庭来说,虽然是必须的,但也是个令人头疼的毒瘤。
这就是机会。
……
夜深人静,燥热稍退。
客栈上房的卧房里,洛序正借着烛光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秦晚烟抱着剑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殷婵则盘膝坐在床上打坐。
“晚烟,那哈丹说的事儿,有几分真?”洛序放下笔,转头问道,“那个江有汜,当年真跟这书剑湖祖师有一腿?”
秦晚烟睁开眼,神色淡然,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哈丹只是个大头兵,知道的不过是市井传言。这事儿在金吾卫的密档里有记载。”
她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继续说道。
“江有汜掌教修的是‘太上忘情道’。当年在沐华山,她眼中除了炼器和修道,根本没有男女之情。那个莫问天确实是天纵奇才,但也极度自负。他追求江掌教不得,便臆想是当时的枪将门大弟子叶孤云从中阻挠。实际上,江掌教对叶孤云也同样冷淡。莫问天杀人叛逃,完全是他心魔深重、偏执成狂。至于什么‘为了女人’,不过是书剑湖这百年来为了美化自家祖师,强行给自己贴金罢了。”
“单相思啊……”洛序摇了摇头,“这莫问天也是个人才,居然能把单相思搞得这么惊天动地,还弄出个门派来。”
“不过这江有汜确实是个关键人物。”秦晚烟补充道,“她是如今大虞炼器界的第一人,沐华山在她手里更是如日中天。如果书剑湖这边真的还留着那本被盗走的《天工录》残卷,那这对沐华山来说,绝对是个心结。”
洛序点了点头,在“江有汜”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个重重的圈。
“有意思。情债也好,心结也罢。只要有缝隙,咱们就能钉钉子。书剑湖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迟早得拿来砸镇西王庭的脚。”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昨夜未散的烟尘味。
哈丹早早就把众人叫了起来,一行人没吃早饭便匆匆赶往城后的码头。
出了后城门,眼前的景象让洛序微微一愣。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眼前,河水奔腾咆哮,却不是常见的浑黄色或清澈碧绿,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就像是刚刚流淌出来的鲜血,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就是传说中的赤水河,也是从千锻城通往泪城的必经水路。
“这就是赤水河?”洛序站在岸边,看着那滚滚红浪,故作惊讶地咋舌,“好家伙!这水怎么跟血似的?莫不是上游刚打完仗,死人血把河染红了?”
正在和船家讨价还价的哈丹回过头,哈哈大笑。
“乔兄弟想多了!要是死人血能把这么大条河染红,那得死多少人?就算把咱们镇西和大虞的人都杀光了也不够!”
他指了指脚下的河滩,那里的沙石也是红褐色的。
“这水之所以是红的,是因为这河底下的泥沙里全是铁砂子!这就是咱们千锻城和百炼城的命根子。这一带的山里、水里,到处都是铁矿。这水冲刷下来,把铁锈带进河里,就成了这副鬼样子。咱们喝的水都得沉淀好几天,不然一股子腥味。”
洛序蹲下身,伸手捞了一把河水。
果然,手中沉甸甸的,指缝间残留着细微的红褐色粉末。
富铁矿脉。
而且是露天且易开采的富铁矿脉。
洛序看着这条奔腾的“铁河”,眼中的光芒比河水还要炽热。镇西王庭空守着这么大的宝藏,却因为冶炼技术落后,只能造出那些容易卷刃的破烂兵器。
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船票买好了!”
哈丹拿着几块木牌走了过来,打断了洛序的思绪。
“走吧!上了这船,顺流而下,过了百炼城,再有三天就能到泪城地界。那地方……嘿,可是个真正的销金窟。”
洛序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销金窟好啊。额这人,最喜欢的就是在这种地方……做生意。”
第299章 百炼城
赤水河那股子腥红的浪头被抛在身后,接下来的路,那是真叫一个荒。
这片地界就像是被老天爷遗忘的角落,放眼望去全是灰扑扑的戈壁滩,连棵正经的树都看不见。偶尔有几丛骆驼刺,也是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上面挂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破布条,被风吹得呼啦啦乱响。
咱们这支伪装成晋商的车队,就在这片荒原上吃着土往前赶。
路上也不是没碰见过活人。好几拨骑着瘦马、挎着弯刀的汉子,远远地就在山梁上探头探脑。那眼神跟饿狼看见肥羊没啥两样。可当他们看清队伍前头那杆迎风招展的黑狼旗,还有那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满脸横肉的哈丹时,一个个都缩了脖子,灰溜溜地钻回山沟里去了。
“呸!一群没出息的玩意儿!”
哈丹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手里的马鞭指着那些消失的背影骂道。
“也就是看着老子在这儿,不然早扑上来咬一口了。乔胖子,你这几十车‘破烂’要是没老子护着,还没到泪城就得被抢得裤衩都不剩。”
洛序骑在那匹杂毛马上,手里拿着块手帕捂着口鼻,瓮声瓮气地回道。
“那是那是!哈丹大哥的威名,那就是咱们的护身符!这要是没您,额这百十斤肉早就在戈壁滩上风干了!”
车队一路疾行,在日头偏西的时候,穿过了一座冒着黑烟的土城。
那就是百炼城。
比起千锻城的喧嚣和那种畸形的繁华,这百炼城简直就像个大号的贫民窟。低矮的土坯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家每户门口都立着个打铁炉子。满大街都是光着膀子、瘦骨嶙峋的汉子在抡锤子,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得人脑仁疼。街上流淌的臭水沟里混着铁锈和煤渣,黑乎乎的一片。
“这地方咋比千锻城还破?”洛序忍不住皱眉,“好歹也是书剑湖的地盘,怎么跟个难民营似的?”
“这就叫‘分工不同’。”哈丹也不停车,催促着队伍快速通过,“千锻城那是给贵人们看的,那是门面。这百炼城才是真正干苦力的地方。那些粗笨的活计,像什么打马掌、造铁锅、炼粗铁,都是这儿干的。书剑湖那帮孙子,只管收钱收货,哪管这些苦力的死活。”
他指了指路边一个正在费力拉风箱的老头。
“看见没?在这儿干一辈子,最后也就是落个肺痨死。乔兄弟,你们大虞虽然规矩多,但好歹把人当人看。咱们这儿……嘿,命贱如草啊。”
洛序默然。这种原始资本积累阶段的残酷,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血淋淋。
穿过百炼城,又走了几十里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夕阳像是喝醉了酒,把最后一点余晖洒在西边的山头上。荒原上的风变得凉飕飕的,吹在身上让人起鸡皮疙瘩。
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片稀疏的胡杨林,林子边上趴着十几座土房子,几缕炊烟直直地升上天空,看着多少有点人气儿。
“吁——!”
哈丹勒住马缰,那匹大黑马喷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油腻腻的羊皮地图,借着最后一点光亮,眯着眼睛瞅了半天。
“乔胖子!咱们今儿个就在这儿歇了!”哈丹把地图往怀里一揣,大嗓门震得树上的乌鸦都扑棱棱飞走了,“前面再走三十里才有正经的镇子,叫沙洲驿。但这黑灯瞎火的,那段路不好走,全是流沙坑。万一折了马腿划不来。”
“听大哥的!您说歇咱就歇!”洛序赶紧招呼赵四,“传下去!就地扎营!借那个村子的井水做饭!多给点钱,别吓着老乡!”
众人七手八脚地开始忙活。
洛序跳下马,活动了一下快要颠散架的老腰,走到哈丹身边。
“大哥,照这个脚程,咱们离那泪城还有多远?”
“快了!”哈丹指着西边那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地平线,“过了这个村,明天早起赶一赶,晚上就能到沙洲驿。再从沙洲驿往西走个百十里地,就能看见泪城的城墙尖儿了。满打满算,也就还有个二百里地。最迟后天下午,咱们就能进城喝那最烈的马奶酒!”
“二百里……”洛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也就是说,这出“潜伏记”的高潮马上就要到了。
这时候,赵四带着几个伙计已经跟村里人谈妥了。这地方穷得叮当响,平时哪见过这么大方的商队,几个老实巴交的村民抱着刚出炉的馕饼和自家酿的酸奶,战战兢兢地送了过来。
洛序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秦晚烟递给他一个刚烤热的馕。
“这地方真安静。”秦晚烟咬了一口饼,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别神神叨叨的。”洛序撕下一块饼塞进嘴里,虽然硬得跟石头似的,但嚼起来还挺香,“这就是个普通的穷村子。你看那些村民,手上的茧子那是种地磨出来的,不是拿刀砍出来的。咱们这一路神经崩得太紧了,今晚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去泪城才是正经事。”
哈丹也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提着酒囊。
“乔兄弟说得对!这地方老子熟,没啥幺蛾子。也就是穷点。来,喝一口!去去寒气!”
洛序接过酒囊,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火。
他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星空,思绪却已经飞到了二百里外的那座帝都。
那个传说中的东方未曦,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人?那个看似强大的镇西王庭,内部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还有那个神秘的国师,究竟在谋划什么?
这一切的答案,都在那座泪城里等着他。
“哈丹大哥。”洛序突然问道,“那泪城里,除了东方国医,还有啥好玩的地方没?额这第一次去,不得开开眼?”
“好玩的地方?”哈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那可多了去了!最大的赌场‘金沙窝’,最红的窑子‘温柔乡’,还有那个专门斗兽杀人的‘修罗场’。只要你有钱,在那儿你就是天王老子!不过嘛……”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猥琐的笑意。
“最带劲的,还是每逢初一十五的‘黑市’。那地方,只要你出得起价,连大虞的公主都能给你弄来……我是说如果啊,如果你好那一口的话。”
洛序配合地发出一声惊叹,眼里满是“向往”。
“那敢情好!到时候大哥一定得带额去见识见识!”
夜风吹过,篝火跳动。
第300章 减负
夜深了,荒原上的风像是无数把钝刀子,刮得土房子的墙皮扑簌簌往下掉。
洛序躺在那张硬得跟棺材板似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烙大饼。虽然铺了带来的厚褥子,但这屋里那股子陈年的羊膻味和土腥味还是直往鼻子里钻。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隔壁屋里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哭声。这土坯墙不隔音,哪怕那边刻意压低了嗓门,声音还是顺着墙缝飘了过来。
“阿爸……饿……”
是个稚嫩的童声,听着也就四五岁的样子,带着哭腔,有气无力。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和埋怨。
“当家的,你把最后那点黑豆都给那些贵人拿去做马料了,咱们铁蛋吃啥?这离下一次去沙洲驿赶集还有半个月,你是想饿死咱们娘俩啊?”
“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
男人的声音粗暴却透着无奈,还伴随着烟袋锅子磕在炕沿上的声音。
“那是哈丹将军带来的人!那是咱们的贵客!哈丹将军要是发了火,别说粮食,咱们这一村人的脑袋都得搬家!再说了,人家不是给了银子吗?那块碎银子,够咱们买两袋白面的!”
“银子?银子能当饭吃?”女人的声音尖利了几分,又赶紧捂住嘴,变成了呜咽,“这方圆三十里连个鬼影都没有,你有银子去哪买?等去了沙洲驿,那里的奸商一看咱们是荒村的,那面粉价钱得翻三倍!到时候这银子还能剩多少?”
“行了!别嚎了!给铁蛋灌点水,睡着了就不饿了!”
隔壁渐渐没了动静,只剩下孩子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洛序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手指轻轻摩挲着被角。
他给的那块银子,确实不少,按理说买下这户人家半年的口粮都够了。可他忘了,这里不是大虞的江南富庶之地,也不是物流发达的现世。在这里,物资的流通比便秘还难受。手里有钱买不到东西,那是常态。
对于这些村民来说,现成的粮食就是命。把命给了客人,拿着一堆不能吃的金属等死,这就是底层人的生存逻辑。
“这该死的世道。”
洛序在心里骂了一句,翻身坐起。
守在门口打坐的秦晚烟立刻睁开了眼,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清明。
“怎么了?有情况?”
“没事,睡不着,想点生意上的事。”
洛序摆了摆手,重新躺下,但这次,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荒村里鸡都没叫,洛序就一脚踹开了房门。
他站在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冲着正在喂马的赵四吼了一嗓子。
“赵四!别喂了!那马都快撑死了!”
赵四吓了一跳,手里的草料撒了一地。
“掌柜的,咋了这是?咱们不是要赶路吗?马不吃饱哪有力气跑?”
“跑个屁!你看那车轱辘,都被压得变形了!”洛序指着那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一脸嫌弃,“昨晚额做了个梦,梦见车轴断了,咱们被困在流沙里喂了狼。这是凶兆啊!不行,得减负!必须减负!”
这时候,哈丹也披着那件油光锃亮的皮袄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奶酪在啃。
“乔胖子,你这一大早的发什么神经?减负?你那车上装的可都是粮食,那是硬通货!到了泪城能换不少皮子呢!”
“哈丹大哥,账不能这么算。”洛序凑过去,那一脸的精明相又挂了上来,“您看啊,咱们离泪城还有二百里,中间还得过个沙洲驿。这路越来越难走,要是车坏在半道上,那修车的钱、耽误的时间,可比这点粮食贵多了。再说了,额这粮食也就是些黑豆高粱,不值几个钱。额这次主要想卖的是那些玻璃杯和香水,那才是暴利!为了这点粗粮耽误了大事,不划算,太不划算!”
哈丹皱着眉头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你打算咋办?扔了?”
“扔了多可惜!那是暴殄天物!”洛序把折扇一展,“额看这村子虽然穷,但人还挺实在。不如就在这儿把粮食处理一部分,权当是……结个善缘,给咱们这一路积点德。”
说完,他也不等哈丹答应,直接招呼赵四和几个伙计。
“来来来!把那三车黑豆,还有那两车高粱,都给额卸下来!就在这村口摆摊!便宜卖了!”
……
这一嗓子,把全村人都给惊动了。
那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驼得像张弓,拄着根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昨晚那个哭闹的孩子正躲在他娘身后,吸溜着鼻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从车上卸下来的粮袋子。
“这位……贵人老爷。”村长看着那一堆堆像小山一样的粮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您这是……”
“老丈!额是做买卖的,讲究个轻装简行。”洛序笑眯眯地指着粮食,“这些粮食太沉,压坏了额的车。今儿个就在这儿处理了。咱们也不讲虚的,昨晚额在你们这儿借宿,那银子算是房钱。今儿个这些粮食,一袋子只要……十个铜板!没有铜板的,拿点家里的干枣、木工换也行!反正额就是图个把车腾空!”
“十……十个铜板?!”
村长惊得拐杖都差点掉了。
这哪里是卖粮食,这简直就是白送啊!要知道在沙洲驿,这一袋子黑豆至少要卖一两银子!
“真的?贵人莫不是在拿我们寻开心?”
一个胆大的汉子忍不住问道。
“废话!额乔四做生意,一口唾沫一个钉!”洛序故意板起脸,“哈丹将军也在这儿看着呢,额还能骗你们不成?赶紧的!谁要谁拿走!别耽误额赶路!”
哈丹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拆穿。他算是看出来了,这胖子那是嫌车重啊,分明就是找个借口发善心。
“都愣着干啥!”哈丹大吼一声,“乔掌柜发话了,还不赶紧搬!是不是等着老子动手给你们搬?”
这一嗓子比什么保证都管用。
村民们瞬间沸腾了。
“快!回家拿袋子!”
“谢谢贵人!谢谢将军!”
第301章 沙洲驿
那个昨晚哭泣的女人,此时抱着孩子冲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把干瘪的红枣,哆哆嗦嗦地递到洛序面前。
“贵人……俺家没钱,只有这点枣……能换点豆子给娃吃吗?”
洛序看着那双粗糙开裂的手,和那个孩子渴望的眼神,心里一酸,面上却装作不耐烦地一挥手。
“行行行!这枣看着不错,能泡酒!赵四,给她两袋……不,三袋黑豆!这枣额收了!”
赵四手脚麻利地搬下三袋沉甸甸的黑豆,放在女人脚边。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咣咣地磕头。
“活菩萨啊……您是活菩萨啊……”
“哎哎哎!别整这套!额是生意人,不是菩萨!”洛序赶紧往后躲,“交易完成,两不相欠!下一个!”
一场奇异的“交易”就在这荒凉的村口展开了。
有的村民拿来几块颜色奇怪的石头,有的拿来一张还没硝制好的羊皮,甚至还有个小孩拿来了一只断了腿的木头马。洛序那是来者不拒,只要给东西,哪怕是一根草,他也让人搬粮食。
不到半个时辰,五大车的粮食就被搬了个精光。
洛序的车队确实轻便了不少,但那几辆原本装粮食的车上,现在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破烂”。
“行了!出发!”
洛序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满意足地爬上马车。
车队再次启程,轮子卷起黄沙。
身后,全村的老少爷们跪了一地,直到车队走远了,还能看见他们在那里磕头。
哈丹骑着马跟在车旁,看着洛序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古怪。
“乔胖子,你这买卖做得……可是亏得底裤都没了。那些破枣烂皮子,加起来也不值一袋黑豆的钱。”
“大哥此言差矣。”洛序摇着扇子,一脸高深莫测,“这做生意啊,有时候亏就是赚。您看,这车轻了,马跑得快了,咱们就能早点到泪城。这省下的时间,那就是钱啊!再说了……”
他指了指那堆“破烂”。
“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那是百炼城以西特有的‘土特产’。万一泪城有些个大老爷就好这一口呢?这就叫奇货可居!”
“拉倒吧你!”哈丹笑骂了一句,“你就装吧。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
“你这胖子,心眼不坏。比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真奸商强多了。”
洛序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茫茫戈壁依旧荒凉,但他心里却觉得踏实了不少。
至少今晚,隔壁不会再有孩子的哭声了。
……
日头越升越高,戈壁滩上的温度也开始攀升。
没了那几车沉重的粮食,车队的速度果然快了不少。到了中午时分,前面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沙丘,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金光。
“前面就是流沙地了!”
哈丹指着那片沙丘,神色严肃起来。
“都打起精神来!跟着老子的马印走!千万别偏离了路线!那底下的流沙能吞人不吐骨头!”
洛序收起了嬉皮笑脸,坐直了身子。
“流沙地过后就是沙洲驿了吧?”
“对!”哈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过了这片鬼地方,咱们就能好好歇歇了。沙洲驿那是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消息灵通得很。到了那儿,咱们得打听打听泪城现在的风向。”
洛序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泪城。
越来越近了。
夕阳像是被谁一刀捅破了肚皮,流出的血把整片沙漠都染成了暗红色。
沙洲驿,这座方圆几百里内唯一的补给站,就像一颗钉在戈壁滩上的生锈铁钉,顽强而突兀。还没进寨门,那股混合着骆驼粪、劣质烟草、烤肉香气以及汗臭味的复杂气息,就顺着风钻进了洛序的鼻腔。
“到了!这就是沙洲驿!”
哈丹骑在马上,指着前方那圈用黄土夯成的低矮围墙,声音里透着一股回家的兴奋。
“乔兄弟,别看这地方破,这里可是咱们镇西最热闹的地界之一。南来的北往的,做正经生意的,做没本钱买卖的,都得在这儿歇脚。进了这儿,把招子放亮着点,但也别太怂,有老子在,没人敢动咱们。”
车队穿过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栅门,原本寂静的荒原瞬间被喧嚣取代。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和店铺。卖水的、卖草料的、修补兵器的、甚至还有当街拉客的流莺,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喝得醉醺醺的佣兵正在街角互殴,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叫好的人,也没人上去拉架,仿佛这是什么助兴的节目。
洛序坐在马车上,摇着折扇,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小的眼睛却在飞快地扫视着四周。
这里的繁华带着一种畸形的狂野,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欲望和生存的渴望。
“先找个地方润润嗓子!”哈丹跳下马,把缰绳扔给赵四,“前面就是老马茶馆,那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咱们去那儿坐坐,顺便打听打听泪城的路子。”
……
老马茶馆并不是那种雅致的江南茶楼,而是一个巨大的半露天棚子。
几十张油腻腻的方桌摆得满满当当,几乎座无虚席。赤膊的汉子们大声划拳,穿着暴露的胡姬端着酒壶穿梭其中,空气浑浊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哈丹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吼道。
“老马!给老子腾张桌子!要靠窗透气的!再来两壶最好的‘大漠红’,切五斤酱牛肉!”
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头从柜台后面钻出来,看见哈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哎哟!这不是哈丹将军吗!稀客稀客!您可是有日子没来了!快请快请!二楼雅座给您留着呢!”
众人上了二楼。这里比楼下稍微清净些,视野也开阔。
洛序找了个位置坐下,殷婵和秦晚烟一左一右坐在他身旁。殷婵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秦晚烟则是习惯性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和退路。
茶水和牛肉很快端了上来。那茶水呈深褐色,带着一股浓重的苦涩味,但回甘却极其清冽,正是解渴的好东西。
“来!乔兄弟,尝尝这大漠红!这可是用沙漠里的红柳根泡出来的,去火败毒!”
哈丹给洛序倒了一碗,自己先干为敬。
第302章 就怕他们不够黑
洛序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差点吐出来,但随即那股清凉感顺着喉咙流遍全身,原本因为赶路而带来的燥热瞬间消散了不少。
“好茶!够劲!”洛序赞了一句,然后放下茶碗,耳朵却竖了起来。
因为他听到了隔壁桌几个行商的谈话。
那是三个穿着绸缎袍子、身材发福的中年人,看打扮像是从南边苍澜王朝过来的药材商。
“听说了吗?泪城那边最近出了个大新闻。”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胖子压低声音说道,虽然是压低,但在洛序这种听力敏锐的人耳中,跟拿着喇叭喊没啥区别。
“啥新闻?又是哪个王子被暗杀了?还是大汗又纳了新妃子?”另一个满脸麻子的行商不以为意地嗑着瓜子。
“都不是!是关于那位‘东方国医’的!”山羊胡神秘兮兮地说道。
听到“东方国医”四个字,洛序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给秦晚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留意。
“东方国医?她怎么了?不是说被软禁了吗?”
“嘿,那是老黄历了!”山羊胡一脸“我有内幕”的得意表情,“听说前几天,济心阁里出了乱子。那个原本伺候国医的首席助手,手脚不干净,偷了国医新研制的丹方想往外卖,结果被金狼卫当场抓获,直接剁碎了喂狗!”
“嘶——”周围几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国医的亲信啊,说杀就杀?”
“这还不是重点。”山羊胡喝了口茶,继续说道,“重点是,那助手一死,济心阁里就没人能帮国医打下手了。你们也知道,国医炼丹制药那都是精细活,没个懂行的人在旁边递火递药,根本忙不过来。再加上大汗的病最近又反复了,国医那边压力大得很。”
“所以呢?”
“所以啊,国医向大汗请旨,要在全城……不,是面向整个镇西王庭,公开选拔两名新的助手入阁!”
“公开选拔?!”
这下连洛序都有些惊讶了。济心阁那种地方,可是王庭的机密重地,平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现在居然要公开招人?
“千真万确!告示都贴出来了!”山羊胡拍着大腿说道,“只要是身家清白、懂医术药理、年纪在三十岁以下的,都可以去报名!一旦选上了,那可就是一步登天啊!不仅能天天见着那位天仙似的国医,还能学到那一手起死回生的本事!啧啧,这要是让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选上了,老子做梦都能笑醒!”
“得了吧你!就你儿子那熊样,连当归和独活都分不清,还想进济心阁?”麻子脸行商嘲笑道,“不过这确实是个机会。我听说这次选拔不看出身,只看本事。哪怕是汉人,只要医术高,也有机会。”
“汉人?”一直没说话的第三个行商皱了皱眉,“现在大王子那边反汉情绪这么高,汉人去参选,不是找死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山羊胡摇了摇头,“这选拔是国医亲自主持的。那位国医本来就是汉人,她发了话,谁敢拦着?听说连大王子都默许了,毕竟大汗的命还得靠人家吊着呢。”
洛序听到这里,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简直就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他正愁到了泪城怎么接近东方未曦,怎么突破金狼卫的封锁潜入济心阁。原本的计划是靠哈丹的关系或者那个百叶城主的推荐信,但那些都只能在外围打转,很难接触到核心。
而这个助手选拔,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懂医术?他虽然不是正经郎中,但手里有现世的医疗知识,再加上殷婵这个元婴老怪的炼丹术指导,糊弄一个选拔还不是手拿把掐?
身家清白?他现在是“百叶城抗疫英雄”乔四,有城主背书,这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洛序端起茶碗,掩饰住嘴角的笑意。他转过头,看向那桌行商,脸上换上了一副自来熟的笑容。
“几位老哥!借个光!”洛序站起身,拎着那壶还没动的大漠红走了过去,“刚才听几位聊得热闹,额这心里也是痒痒的。这东方国医选助手的事儿,可是真的?”
那几个行商见洛序穿着富贵,身后还跟着哈丹这么个凶神恶煞的军官,也不敢怠慢。
“哎哟,这位老板客气了。”山羊胡赶紧让了个座,“这事儿还能有假?我们哥几个刚从泪城出来,那告示贴得满大街都是。怎么,老板也有兴趣?”
“嘿嘿,实不相瞒,额虽然是个做买卖的,但家里祖上也传下来几手岐黄之术。这次去泪城,本来是想贩点药材,若是能有机会见识见识国医的风采,那这趟就不虚此行了。”洛序一边说,一边给几人倒茶,“来来来,这壶算额请的!几位老哥给额细说说,这选拔都有啥讲究?啥时候开始?”
有了免费的茶水,再加上哈丹在一旁虎视眈眈,那山羊胡更是知无不言。
“好说好说!这选拔就在三天后,地点设在泪城的‘回春堂’。第一关是考辨药,第二关是考配方,第三关据说是由国医亲自出题。老板要是想去,那得抓紧了,现在去报名的人都能排到城门口了!”
“三天后……”洛序心里盘算了一下。从这儿到泪城也就一百多里地,明天一早出发,晚上就能到,时间完全来得及。
“多谢老哥指点!”洛序拱了拱手,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这点茶钱,给几位老哥润润嗓子。”
说完,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哈丹正啃着酱牛肉,见洛序回来,含糊不清地问道。
“咋样?打听出啥了?看你这眼珠子直冒光,是不是又发现啥发财的路子了?”
洛序坐下,压低声音,对桌上的三人说道。
“发财的路子没有,但有一条通往咱们目的地的捷径。”
他看了一眼秦晚烟和殷婵,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个东方国医在招助手。这可能是咱们混进济心阁,见到正主的唯一机会。”
秦晚烟眉头微皱,有些担忧。
“你要去参选?这太冒险了。那是众目睽睽之下,万一露了馅……”
“不会。”洛序自信一笑,“我有百叶城主的推荐信,又有治好瘟疫的名声,这‘神医’的人设已经立住了。而且……”
他看向殷婵。
“辨药和配方这种事,对于咱们殷大修士来说,应该是小儿科吧?到时候咱们配合一下,作弊还不容易?”
殷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这种低级手段,我不屑用,但如果是为了任务,可以勉为其难。
“哈丹大哥。”洛序转头看向哈丹,“明天到了泪城,你先带着车队去交差。额带着她们俩去报名。咱们兵分两路,免得目标太大。”
哈丹把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大手一挥。
“成!听你的!反正老子只要把药材送到就行。不过你可得小心点,那济心阁虽然是治病的地方,但在老子看来,比战场还凶险。那些买药的,心都黑着呢。”
洛序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沙洲驿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像极了那个即将展现在他面前的、充满了未知与诱惑的帝都。
“心黑不可怕。”洛序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就怕他们不够黑。只要有欲望,就有弱点。而额最擅长的,就是跟人的欲望做生意。”
第303章 鬼风
“咣当!”
一声巨响把茶馆里所有人的耳朵都震得嗡嗡作响。那是茶馆厚重的木门被狂风狠狠撞击的声音,门闩都在痛苦地呻吟。
刚才还满脸堆笑、给洛序倒茶的老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摔在地上。他顾不上擦溅出来的热茶,扯着那破锣嗓子就冲楼下大吼。
“快!关窗!上夹板!把顶棚的油布都给我拉紧了!鬼风来了!这是要吃人的鬼风!”
原本嘈杂热闹的茶馆大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乱。
“操!真他娘的背!刚进驿站就碰上这玩意儿!”
“别愣着了!快抢地盘!晚了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那些经验丰富的行商和佣兵们反应最快。他们也不顾形象了,一个个把桌子拼起来,或者直接钻到桌子底下。更有甚者,像是变戏法一样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了简易帐篷和羊毛毡子,手脚麻利地在大堂的空地上占起了位置。
一时间,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叫骂声、甚至为了争抢一块避风角落而拔刀相向的铿锵声,乱成了一锅粥。
外面的风声变了。不再是呼呼的吹,而是发出一种尖锐凄厉的啸叫,就像是有无数个怨鬼贴着墙皮在哭嚎,听得人头皮发麻。细碎的沙石打在墙壁和屋顶上,噼里啪啦作响,像是下了一场暴雨,但这雨点是能把人脸打烂的石头子儿。
“哈丹大哥,外面这……这就是他说的鬼风?”
洛序放下茶碗,看着窗户纸被吹得鼓起一个大包,随时都要破裂的样子,眉头微皱。
哈丹倒是淡定得很,依旧大口嚼着酱牛肉,只是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凝重。
“没错,就是这鬼东西。每年这个季节,只要日头一落,这风就像疯狗一样准时扑过来。”
他咽下嘴里的肉,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
“老马那怂货说什么沙魔吃人,那是吓唬新手的。其实就是风太大了,卷着石头乱飞。要是这时候在外面晃荡,别说人了,连骆驼都能被活埋了。不过只要躲在这屋里,顶多就是听一晚上鬼哭狼嚎,死不了人。”
正说着,楼下的老马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手里拿着几块木板和锤子。
“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这鬼风一刮就是一整夜,看来今晚各位是走不了了。咱们这茶馆虽然结实,但也得加固加固。各位多担待,多担待!”
他说着就要去钉窗户。
洛序看着楼下那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大堂,那一股股脚臭味、汗臭味混合着劣质烟草味正顺着楼梯往上飘,熏得他直反胃。
这要是跟那帮糙汉子挤一晚上,不用等鬼风吹,他自己先被熏死了。
“老马!且慢!”
洛序叫住了正挥锤子的老马,从袖子里摸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在手里抛了抛。银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诱人的弧线。
“额看这楼上还有几间空着的包房吧?额不想跟下面那帮人挤。给额腾两间出来,要干净点的,这银子就是你的了。”
老马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盯着那锭银子就像饿狼看见了肉。
“哎哟!这位爷!您这可是给小的出了个难题啊!这平时包间是不留宿的,而且这鬼风天,大家都想往楼上钻……”
“少跟额来这套!”洛序直接把银子扔进他怀里,“不够再加!但你要是敢说没有,信不信额让哈丹将军把你这破店给拆了当柴烧?”
哈丹配合地一拍桌子,那把沉重的开山刀“咣”的一声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碗乱跳。
“哪那么多废话!乔兄弟说有就有!赶紧去收拾!”
老马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银子揣进怀里,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有有有!必须有!正好这二楼尽头有两间上房,平时都是给贵人留着的,干净着呢!小的这就让人去换新铺盖!您几位稍候!”
老马抱着银子,屁颠屁颠地跑了,那条瘸腿跑得比好人还快。
不一会儿,两间包房就收拾妥当了。
洛序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对哈丹说道。
“大哥,这就两间房。委屈你带着赵四和那几个兄弟挤一间大的。额嘛……”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秦晚烟和殷婵,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又暗爽的表情。
“额就只能带着这两个‘拖油瓶’挤另外一间了。毕竟是女眷,跟你们那帮大老爷们混在一起也不方便。”
哈丹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坏笑。他冲着洛序挤眉弄眼,那表情猥琐得简直没眼看。
“嘿嘿嘿!懂!大哥都懂!乔兄弟真是……艳福不浅啊!行行行,我们那帮糙汉子皮糙肉厚,打地铺都行!那间小的就留给你们‘三口子’慢慢享用!放心,今晚就算天塌下来,大哥也绝不让人去打扰你们!”
说完,他还重重地拍了拍洛序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表情,然后吆喝着赵四他们钻进了那间大包房。
秦晚烟倒是没什么反应,她习惯了执行任务时的各种艰苦环境,别说共处一室,就是为了掩护身份假扮夫妻睡一张床也是常有的事。她只是默默地提起行囊,手始终不离剑柄。
倒是殷婵,那张清冷绝俗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嫌弃。她冷冷地瞥了洛序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哼。本座警告你,晚上睡觉最好老实点。若是敢越雷池半步,本座就把你冻成冰雕扔出去喂那个什么沙魔。”
洛序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她的威胁。
“殷女侠这就见外了。额这是为了保护你们!这荒郊野岭的,万一有什么歹人呢?再说了,额这小身板,哪经得起您那一冻啊?请吧,二位姑奶奶!”
……
进了包间,门一关,外面的喧嚣瞬间小了不少。
这房间虽然不大,但还算整洁。一张木榻靠墙放着,中间是一张圆桌,角落里还有个取暖的铜火盆,里面烧着无烟的银霜炭,让屋里暖烘烘的。
秦晚烟第一时间检查了窗户和门闩,确人没有缝隙和窥视孔后,才放下手里的剑,长出了一口气。
“这风确实邪门。”她听着外面那令人牙酸的呼啸声,“如果是在空旷地带,这种风力足够把马车掀翻。”
第304章 泪城
殷婵径直走到木榻边,也不脱鞋,直接盘腿坐了上去,闭目养神。
“凡人的城池就是脆弱。若是在我烛隐阁的总坛,这种程度的风沙连护山大阵的皮毛都伤不到。”
“是是是,您老人家那是仙家福地,咱们这儿是凡间土窝。”洛序把外袍脱下来挂在架子上,一屁股坐在圆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不过这土窝也有土窝的好处。至少消息灵通。”
他看着秦晚烟,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刚才那几个行商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东方国医选助手,这是咱们目前最好的切入点。晚烟,你对那个济心阁了解多少?”
秦晚烟想了想,走到桌边坐下。
“济心阁是镇西王庭最高等级的医疗机构,直接受命于镇西王,地位超然。里面不仅有王庭最好的医生,还有大量珍稀药材和丹方。它的守卫极其森严,据说有一支专门的金狼卫分队常年驻守。如果是硬闯,哪怕是元婴修士也很难全身而退。”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殷婵,继续说道。
“而且,济心阁内部机关重重,据说还有某种能压制灵力的阵法。所以,伪装潜入确实是唯一的办法。”
“压制灵力?”洛序摸了摸下巴,“这就有点意思了。看来这个东方未曦不仅医术高明,对阵法机关也有研究?或者说,她身边有高人?”
“不管她有什么手段。”殷婵突然睁开眼,声音清冷,“只要让我见到那个所谓的国医,我就能试出她的深浅。如果是那个老孙的孙女,身上必然有某种特殊的血脉气息。”
“那就这么定了。”洛序打了个响指,“明天到了泪城,哈丹去交差,咱们去回春堂报名。殷大修士负责技术支持,晚烟负责安全警戒,额负责……嗯,负责帅。”
秦晚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负责别露馅就行。”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猛烈的狂风突然撞上了窗户。
“砰!”
那原本已经关紧的窗户,竟然被这股怪力硬生生吹开了一条缝。夹杂着沙砾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差点熄灭。
洛序离窗户最近,被那一嘴沙子呛得直咳嗽。
“呸呸呸!这什么破窗户!老马那奸商骗额!”
还没等他起身去关,榻上的殷婵突然动了。
只见她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淡蓝色的流光瞬间飞出,精准地打在窗框上。
“咔嚓!”
那条缝隙瞬间被一层厚厚的坚冰封死,连带着整个窗户都被冻成了一个整体,寒风戛然而止,屋里重新恢复了温暖和平静。
“聒噪。”
殷婵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洛序看着那扇被冻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冲着殷婵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这就叫专业!看来今晚咱们这屋是最安全的堡垒了。”
他重新坐下来,听着外面依旧狂暴的风声,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那个东方未曦,如果是孙小雅,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可如果不是呢?如果这背后是一个针对大虞的更大阴谋呢?
还有那个神秘的国师,为什么会对百叶城的疫情那么关注?为什么会默许一个汉人国医公开招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就像这漫天的风沙,让人看不清前路。
“睡吧。”洛序吹灭了蜡烛,只留下火盆里微弱的红光,“养足精神,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黑暗中,秦晚烟抱着剑靠在椅子上假寐,殷婵在榻上入定,洛序则趴在桌子上,听着两个女人的呼吸声,在鬼哭狼嚎的风声中,竟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把戈壁滩上的寒气驱散,沙洲驿就已经活过来了。
昨夜那场鬼风像是没来过一样,除了满地的黄沙和几块被吹飞的招牌,这座驿站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老马带着伙计正在拆卸门窗上的加固木板,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显然昨晚那一波“避难费”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都给老子麻利点!吃完这顿干粮就上路!”
哈丹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回荡,震得马厩里的牲口都不安地踢踏着蹄子。
洛序从楼上下来,昨晚虽然没被风吹着,但听着那一整夜的鬼哭狼嚎,再加上心里盘算着怎么混进济心阁,他是真的没怎么睡踏实。反观秦晚烟和殷婵,两人精神抖擞,一个英姿飒爽,一个清冷出尘,完全看不出熬夜的痕迹。
“这修仙的和练武的,身体素质就是不一样。”洛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接过赵四递来的热羊奶,仰头灌了下去,那股子腥膻味瞬间让他清醒了不少。
车队再次启程。
最后这一百多里地,路况明显好了很多。原本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用碎石铺就的官道,虽然还是有些颠簸,但比起之前的荒野求生已经是天壤之别。
越往西走,路上的行人越多。除了像他们这样的商队,还能看到成群结队的牧民赶着牛羊,甚至还有衣着华丽的贵族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群奴隶的簇拥下缓缓前行。
“乔兄弟,看见没?前面那座黑压压的大山底下,就是泪城了!”
下午时分,哈丹指着地平线尽头那座巍峨的轮廓,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身为王庭人的自豪。
洛序眯起眼睛望去。
只见夕阳的余晖下,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城市正静静地趴伏在赤水河畔,背靠着连绵的阴山山脉。那城墙通体漆黑,不知道是用什么石头砌成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就像是一头披着铁甲的巨兽。而在城市的最高处,隐约可见几座尖顶的高塔直插云霄,塔尖上闪烁着金光,那是王庭权力的象征。
“好一座雄城。”洛序由衷地赞叹了一句,手里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这就是镇西王庭的心脏啊。”
“那是!”哈丹咧嘴一笑,“这泪城的城墙,那可是用黑铁岩混着糯米汁浇筑的,别说你们大虞的投石机,就是那什么神机大炮来了,也未必轰得开!”
洛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神机大炮轰不开?那是因为你们还没见过真正的大炮。等哪天额把那门刚下线的“雷神一号”拉过来试试,你就知道什么是降维打击了。
“进城!”
哈丹一挥马鞭,车队加快了速度。
第305章 外城
来到城门口,那高达三丈的黑色城门下早已排起了长龙。守城的士兵穿着暗红色的皮甲,手里拿着弯刀,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盘查着过往的行人。
“路引!拿出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拦住了车队,那一双贼眼在洛序那几车货物上扫来扫去,显然是想捞点油水。
“瞎了你的狗眼!连老子的旗都不认识了?”
哈丹骑着马冲到最前面,手里的马鞭指着那个小头目就是一顿臭骂。
“看看这是什么!这是给大汗运药材的车队!耽误了时辰,你那脑袋还要不要了?”
他把那块代表运粮官身份的腰牌直接扔在那人脸上。
小头目接住腰牌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原本的凶相立马换成了谄媚的笑脸。
“哎哟!原来是哈丹千夫长!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请!您快请!”
他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冲着手下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千夫长让路!”
车队畅通无阻地驶入了那扇巨大的城门。
一进城,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香料、皮革、汗水、烤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里是泪城的外城,也是最混乱、最繁华的地方。
狭窄的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建筑。既有带着圆顶的西域风格土楼,也有简陋的木棚子。街道上人流如织,各种肤色、各种打扮的人都有。穿着丝绸长袍的波斯商人,裹着兽皮的北地蛮族,甚至还能看到几个光着头、穿着红色僧袍的苦行僧。
“乱是乱了点,但真他娘的热闹。”
洛序坐在马车里,透过窗帘看着外面那光怪陆离的景象,心里暗暗感叹。这地方简直就是个种族大熔炉,比长安那种规规矩矩的坊市要野性得多。
“乔兄弟。”哈丹骑马靠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这外城鱼龙混杂,什么鸟人都有。你们要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前面有个‘黑羊客栈’还算干净,老板娘也是个识趣的人。我就不陪你们过去了,这批药材得赶紧送去内务府交差。”
“大哥尽管去忙!”洛序拱了拱手,“正事要紧。额们就在那黑羊客栈住下,等大哥忙完了,咱们再好好喝一顿!”
“成!那咱们回头见!”
哈丹也是个爽快人,也不拖泥带水,带着大部分车队和士兵直奔内城而去。只留下一辆装满“晋商货物”的马车,还有赵四跟着洛序。
洛序目送哈丹走远,然后转头对车里的秦晚烟和殷婵说道。
“两位,咱们到站了。接下来,就看咱们的演技了。”
……
黑羊客栈。
这名字听着土气,但在这外城确实算得上是一块招牌。
客栈是一座三层高的土木结构楼房,门口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上面画着一只长着弯角的黑山羊。
洛序刚一进门,一个浓妆艳抹、腰肢扭得像水蛇一样的老板娘就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爷看着面生啊!是从东边来的吧?”老板娘那双桃花眼在洛序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上,笑容顿时更加灿烂了,“打尖还是住店啊?咱们这儿可是有上好的烤全羊和女儿红!”
“住店。”洛序把折扇一收,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给额来个带院子的独门小院,要清净点的。额这人喜静,受不了吵闹。再给额那几个下人安排两间下房。”
他指了指身后的秦晚烟、殷婵和赵四。
此时的秦晚烟和殷婵都已经换上了普通的侍女服饰,脸上还戴着遮挡风沙的面纱,看起来并不起眼。
“好嘞!爷您来得正是时候,后院正好有个‘听风苑’空着,又宽敞又安静。”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阿大!带这位爷去后院!把最好的茶水伺候上!”
……
安顿好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泪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远处传来阵阵鼓乐声和喧闹声,那是属于这座城市的狂欢。
洛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头顶那轮有些发红的月亮,手里把玩着那个从黑魔蝎肚子里剖出来的金属牌。
“晚烟,你刚才进城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城墙上的那些东西?”
秦晚烟正站在院墙边,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听到问话,她转过身,脸色有些凝重。
“你是说那些挂在墙垛上的笼子?”
“没错。”洛序点了点头,“那些笼子里装的都是人头。而且看那腐烂程度,有些是刚挂上去不久的。这说明王庭内部的斗争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激烈。这种恐怖统治,往往是掌权者心虚的表现。”
“我也注意到了。”殷婵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那茶香竟然压过了空气中的异味,“那些人头里,有不少是有修为的武者。甚至还有一个……残留着筑基期修士的气息。”
“筑基期修士都被砍了脑袋挂城墙?”洛序眉毛一挑,“看来这泪城的水,比赤水河还要浑啊。”
他收起金属牌,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不管这水有多浑,咱们既然来了,就得搅上一搅。明天一早,咱们就去那个回春堂报名。今晚大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等等。”秦晚烟突然叫住了他,“你就这么有把握能通过选拔?那个东方国医既然能当上国医,医术肯定不凡。你那些从现世带来的药虽然厉害,但若是考较起中医理论和辨药炼丹,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个半吊子,别到时候第一关就被刷下来了。
洛序嘿嘿一笑,转头看向殷婵。
“这不是有咱们殷大修士吗?殷女侠,这炼丹辨药可是你们修真者的基本功。明天考试的时候,你给额传个音,作个弊,应该不难吧?”
殷婵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赖。
“本座堂堂元婴修士,竟然要陪你去玩这种过家家的把戏?”
“这怎么能叫过家家呢?这是为了家国大义!为了深入敌后!”洛序一脸正气凛然,“再说了,你要是不帮额,万一额露馅了被抓,那你那个什么《服内元气诀》的后续功法,可就没人教你了哦。”
这招杀手锏一出,殷婵的脸色顿时变了变。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冷哼了一声。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得嘞!多谢女侠成全!”
洛序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行了,都散了吧。今晚谁也别来打扰额,额得好好背背那本《本草纲目》,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正房,留给两个女人一个得意的背影。
秦晚烟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家伙,总能在这种时候还能没心没肺的。”
殷婵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洛序关上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那种奇怪的自信,到底是从哪来的?”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这座城市的秘密。
第306章 技多不压身
黑羊客栈的“听风苑”里,夜色如墨。
洛序把那扇一看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锁死,又在门缝上夹了一根头发丝,这才放心地转身走进里屋。殷婵正盘腿坐在床上打坐,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寒气,显然是在抓紧时间恢复修为。秦晚烟则抱着剑靠在窗边,警惕地注视着院外的动静。
“两位女侠,额得回老家一趟,搬点救兵。”洛序压低声音,“大概一个时辰就回。这段时间,这屋里就算飞进只苍蝇,也得是母的。”
殷婵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算是回应。秦晚烟倒是点了点头,叮嘱道:“快去快回,这里毕竟是泪城,变数太多。”
洛序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把古朴的世界之钥。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那个用来放杂物的大衣柜上。
“就你了。”
他清空了柜子里的几床破棉絮,钻了进去,关上柜门。黑暗中,钥匙插入木板的摩擦声显得格外清晰。随着那种熟悉的失重感袭来,异界的喧嚣瞬间远去。
……
现世,京西市。
洛序推开出租屋的衣柜门,一股熟悉的、带着点干燥尘土味的现代空气扑面而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时间刚好。”
他迅速脱下那一身带着羊膻味的长袍,换上t恤和牛仔裤,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这一趟的目标很明确:知识。
虽然他现在的记忆力因为修真的缘故好了不少,但要他在一晚上背下整本《本草纲目》,那纯属扯淡。但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背。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SUV稳稳地停在了京西交大建筑系馆的楼下。
此时虽然已是暑假前夕,但对于建筑系的牲口们来说,熬夜画图赶大作业那是家常便饭。系馆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像个巨大的灯笼。
洛序熟门熟路地摸上三楼,在一间满是图纸和模型的大教室外停下了脚步。
透过玻璃窗,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知遥正趴在一张巨大的绘图桌前,手里握着针管笔,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脑科手术。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两截皓腕。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她不耐烦地别到耳后。
那盏台灯柔和的光晕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挺翘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虽然宽松的衣服遮住了她那傲人的曲线,但当她为了够远处的橡皮而微微前倾时,胸前那惊人的起伏还是把衬衫撑得紧绷,扣子之间露出一抹令人遐想的暗影。
洛序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
陆知遥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笔一抖,在图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痕。
“啊!我的剖面图!”
她惨叫一声,猛地抬头,刚想发火,却在看清门口那个人影时,整个人僵住了。
“洛……洛序?”
陆知遥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摘下那副黑框眼镜,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确信自己没出现幻觉后,那张原本写满疲惫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去……去外地谈生意了吗?”
她扔下笔,快步走过来,但走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双手背在身后,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路过,正好来看看你。”洛序走进教室,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里其他学生的视线,“还在赶图?这么拼?”
“嗯……后天就要交终期了。”陆知遥低着头,声音软软糯糯的,完全没了平时在游戏里指挥若定的霸气,“那个……你怎么这副打扮?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洛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实有点狼狈。在异界折腾了这么久,虽然换了衣服,但那种疲惫感是掩饰不住的。
“别提了,刚从……山沟里出来。”洛序含糊地带过,直接切入正题,“知了,江湖救急。我想找点关于中医和草药的书,越全越好,最好是有图鉴的那种。咱们学校图书馆现在还能进吗?”
“中医?”陆知遥愣了一下,那双好看的丹凤眼疑惑地看着他,“你不是做古董生意的吗?怎么改行当郎中了?难道是你……哪里不舒服?”
说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洛序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他腰部以下,眼神里透出一丝古怪的担忧。
“咳咳!想什么呢!”洛序差点被口水呛死,赶紧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我是帮客户找的!有个大老板想收一批老药材,让我先做做功课,免得被忽悠。赶紧的,有没有路子?”
陆知遥捂着额头,“哦”了一声,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图书馆这会儿还没闭馆,不过医学院那边的资料室更全。正好我有同学在那边勤工俭学,我有钥匙。”
她转身回到桌前,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图纸,然后拿起那个挂着小熊挂件的帆布包。
“走吧,洛大老板。为了你的生意,本姑娘今晚就舍命陪君子了。”
……
医学院资料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大部头。
“这一区全是中医药典籍。”陆知遥指着面前的几排书架,像个尽职的导游,“《本草纲目》、《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还有现代编纂的《中药大辞典》和《彩色图谱》。你要找什么样的?”
“都要!尤其是带图的,越清晰越好!”
洛序眼睛放光,直接扑向书架,像个饿死鬼进了自助餐厅。
他抽出几本厚重的图谱,飞快地翻动着。
“知了,帮个忙。用你的平板,把这些……还有这些……尤其是这种长得奇形怪状的草药,还有那些偏方验方,都给我拍下来!要高清的!”
陆知遥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地掏出平板电脑,开始帮他拍照。
“你这生意做得也太硬核了……”她一边拍一边吐槽,“现在的奸商都这么卷了吗?连药理都要自己学?”
“技多不压身嘛。”洛序一边说,一边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疯狂下载各种中医App和离线数据库。
第307章 万事俱备
两人分工合作,效率极高。
资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快门声。
洛序站在陆知遥身后,看着她专注地调整角度拍摄书页。她微微弯着腰,那件宽松的衬衫领口有些下垂,从洛序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那一抹令人眩晕的雪白深沟,以及边缘那一点点蕾丝花边。
空气中飘散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像是某种清新的茉莉花,让人心猿意马。
“洛哥,这个‘鬼针草’要拍吗?看着好丑。”
陆知遥突然转过头,正好撞上洛序那有些直勾勾的视线。
两人的脸离得极近,近到呼吸可闻。
陆知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瞬间反应过来,那张白皙的脸蛋“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慌乱地直起身子,捂住领口,却因为动作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心!”
洛序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
那纤细的腰肢入手柔软得不可思议,与她胸前那惊人的弹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洛序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还有那两团柔软挤压在他胸膛上的美妙触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知遥呆呆地看着他,眼神迷离,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聪慧和冷静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雾。她没有推开,反而下意识地抓住了洛序的手臂,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洛……洛序……”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颤抖和期待。
洛序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那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诱人的红唇,心里那团火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就在他准备低头吻下去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是他设定的闹钟,提醒他一个时辰的“探亲假”快到了。
这该死的闹钟!
洛序在心里骂了一句,强行压下心头的旖旎。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泪城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去收拾。
他深吸一口气,把陆知遥扶正,有些尴尬地松开手。
“咳……那个,没事吧?”
陆知遥像是从梦中惊醒,慌乱地退后两步,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没……没事。谢……谢谢。”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洛序赶紧转移话题。
“那个,资料拍得差不多了吧?知了,这些电子版能发给我吗?还有,能不能借我个平板?我那手机屏幕太小,看不清图。”
“啊?哦……好。”陆知遥努力平复着心跳,把手里的平板递给他,“这个你就拿去用吧,里面存了很多我的电子书,密码是……你的生日。”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洛序接过平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了,知了。等这单生意做完,我请你吃大餐!吃满汉全席!”
……
十分钟后,洛序提着一大袋子从学校超市买来的零食,还有那台装满“知识”的平板电脑,站在了系馆楼下。
“我走了。”他对陆知遥挥了挥手,“早点回去休息,别太拼了。熬夜容易……嗯,容易变小。”
他故意做了个鬼脸,指了指胸口。
陆知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开车,气得跺了跺脚。
“洛序!你个流氓!赶紧滚!”
看着洛序的车消失在夜色中,陆知遥站在路灯下,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笨蛋……谁要吃满汉全席啊。”
……
再次回到黑羊客栈的衣柜里时,洛序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他推开柜门,屋里还是那副景象。殷婵还在打坐,秦晚烟还在擦剑。
“回来了?”秦晚烟收剑入鞘,看了他一眼,“比预计的晚了一刻钟。”
“路上堵车……不是,路上遇到点小麻烦。”
洛序把那一袋子零食扔在桌上。
“来来来!给你们带的宵夜!这可是现世特产的‘快乐水’和‘薯片’,尝尝!”
他把一瓶可乐递给秦晚烟,又拿出一包辣条在殷婵鼻子底下晃了晃。
殷婵皱了皱眉,睁开眼,一脸嫌弃地看着那包红通通、油乎乎的东西。
“这是何物?为何有股……怪异的香气?”
“这叫辣条!人间美味!专门治各种不开心!”洛序撕开包装,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塞了一根到她嘴边,“尝一口!不好吃额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殷婵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被那股从未闻过的香料味勾起了馋虫,她张开小嘴,轻轻咬了一点点。
下一秒,这位元婴大能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种辛辣、咸香、微甜的复杂口感在舌尖爆炸,瞬间征服了她那早已辟谷多年的味蕾。
“唔……”她飞快地把剩下的大半根卷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尚……尚可入口。”
搞定!
洛序心中暗喜。只要抓住了胃,就好办事。
他趁热打铁,掏出那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调出一张人体经络图和几张草药高清照片。
“殷女侠,既然吃了额的辣条,那就得帮额干活了。这个东西叫‘天书’,里面记载了无数医道秘典。今晚你就受累,用你的神识把这里面的东西都扫一遍,记在脑子里。明天考试的时候,你就给额当个‘活体作弊器’,怎么样?”
殷婵看着那个发光的“琉璃板”,上面那清晰得连毛孔都能看见的人体图让她再次震惊了。
“这……这是何等法宝?竟能将画影留存得如此逼真?”
她伸手接过平板,手指轻轻划过屏幕,画面随之变动。这种新奇的体验让她暂时忘记了身为大能的矜持。
“少废话,干不干?”洛序又递过去一包薯片,“干了这包也是你的。”
殷婵瞥了一眼薯片,又看了一眼平板,最终傲娇地扬起下巴。
“本座只是对这法宝感兴趣,并非贪图你的……零食。既然你诚心恳求,本座便勉为其难帮你一次。”
说完,她一把抢过薯片,抱着平板钻回了被窝,像个沉迷游戏网瘾少女。
洛序和秦晚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行了,万事俱备。”洛序伸了个懒腰,“睡觉!明天一早,咱们去那个回春堂,给那些土包子一点小小的‘现世震撼’!”
第308章 作弊
清晨的泪城,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种混合了香料、煤烟和牲畜粪便的独特味道。
黑羊客栈的房间里,洛序正把一个肉色的小玩意儿往殷婵的耳朵里塞。
“别动,别动!再往里一点点就好,这可是高科技,隐蔽性一流。”
殷婵眉头紧锁,身体僵硬地坐在椅子上,那双平日里握剑杀人的手此刻紧紧抓着裙摆,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对于这位元婴大能来说,让一个异物塞进耳道这种敏感部位,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冒犯。若不是为了洛序口中那个“拯救苍生”的大计划,她早就一掌把这胖子拍飞了。
“好了没?”殷婵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子,“这东西一直嗡嗡响,吵死了。”
“那是配对成功的提示音。”洛序把秦晚烟的手机塞进殷婵手里的荷包,又帮她调整了一下耳机的角度,直到那个小东西完全隐没在她鬓角的碎发里,“记住了,这手机别离身,就在这荷包里放着。咱们现在是用蓝牙连麦,不需要网络,只要距离别超过三十米,咱俩就能像面对面一样说话。”
他又指了指自己耳朵里那个同样隐蔽的耳机,嘿嘿一笑。
“这叫‘科学传音入密’。待会儿到了考场,那个济心阁肯定有检测灵力波动的阵法,你要是用神识传音,立马就得露馅。但这玩意儿用的是电磁波,他们那些老古董阵法根本识别不出来。这就是降维打击,懂吗?”
殷婵虽然听不懂什么叫蓝牙、什么叫电磁波,但她试着轻声说了一句“喂”,立刻就在脑海里听到了洛序清晰的回应“收到”,这让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凡人的奇技淫巧,倒也有些门道。”
秦晚烟站在一旁,已经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青衣侍女装扮,手里提着那个装着平板电脑的布包。她看着洛序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泼了盆冷水。
“别高兴得太早。蓝牙连接距离有限,而且考场人多眼杂,万一信号断了,你就只能靠自己那半桶水的医术硬撑了。”
“放心!额这可是旗舰机,信号稳着呢!”洛序拍了拍胸脯,顺手把折扇往腰间一插,“走!去给那些土包子上一课!”
……
回春堂是泪城最大的医馆,也是这次选拔的初试地点。
当三人赶到时,差点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回去。
整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有背着药箱的白胡子老头,有挂着骷髅项链的巫医,有牵着猴子的江湖郎中,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道袍、手里拿着拂尘的神棍。
各种方言、各种口音的叫骂声、讨价还价声、吹牛声此起彼伏,简直比菜市场还热闹。
“听说了吗?这次只要能进前十,就能得到东方国医亲自指点!”
“切!你就别做梦了!我听说这次考题难得变态,光是初试就要刷掉九成的人!”
“让让!都让让!我有祖传的接骨秘方,让我先过去!”
洛序摇着扇子,带着两个“侍女”在人群中艰难地挤出一条路。他那身富商打扮和身后跟着的两个虽然蒙着面纱但依然身段婀娜的女子,倒是引来了不少侧目。
“挤什么挤!没看见前面排队呢吗?”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瞪了洛序一眼。
洛序也不恼,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笑眯眯地塞进那壮汉手里。
“这位壮士,行个方便。额这侍女身体弱,受不得挤。”
那壮汉捏了捏银子,脸上的横肉瞬间舒展开来,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嘿,算你懂事!过去吧!”
这就是钞能力的魅力。
终于挤到了回春堂的大门口,那里竖着一块巨大的告示牌,上面写着初试的规则。几个穿着金狼卫制服的士兵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报名者,旁边还立着几根刻满符文的柱子,显然是用来检测灵力和法术波动的。
洛序把百叶城主的推荐信和自己的路引递给负责登记的管事。
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接过信看了一眼,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原来是百叶城的乔先生!城主大人在信里对您的医术可是推崇备至啊!快请进!您不用在外面排队,直接去内院参加初试就行!”
周围那些排了半天队的医者们顿时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但一看那管事的态度,也没人敢说什么。
洛序收起路引,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
“多谢管事通融。”
他带着秦晚烟和殷婵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回春堂的大门。
一进内院,喧嚣声顿时小了很多。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广场,摆放着上百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材残渣。
几十个考官正在巡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中药味。
“乔先生,您的位置在丙字号三桌。”管事指引道,“初试的题目很简单,辨认桌上的药渣,写出原本的方子和功效。限时一炷香。”
洛序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前。
殷婵和秦晚烟作为随从,被拦在了警戒线外,距离洛序大概有二十米远。这个距离,正好在蓝牙耳机的连接范围内,也在殷婵这个元婴修士的视觉和嗅觉覆盖范围内。
洛序在桌前站定,看着面前那堆黑乎乎、湿漉漉,已经被熬煮得稀烂的药渣,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哪里是考医术,这简直是考考古!这些药渣混在一起,颜色都变了,鬼才认得出来!
但他脸上却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拿起一根银针,在药渣里拨弄着。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
那种感觉非常奇怪,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盯上了一样,浑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竖了起来。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锐利的审视。
洛序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扫向正对面的二楼。
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纱后面隐约站着一个人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清瘦高挑的轮廓。
但那道目光,却像是实质一般,穿透了窗纱,穿透了距离,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清冷、孤傲、洞若观火。
第309章 无他,为手熟尔
洛序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种眼神,他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一个是女帝少卯月,那是君临天下的威压;另一个是殷婵,那是漠视苍生的冷漠。而这个人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通透和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东方未曦?
洛序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像个看风景的游客一样,视线在二楼并没有停留,自然地滑过,然后重新低头看向桌上的药渣。
“殷女侠,听得到吗?”
洛序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通过喉咙的震动传导到耳机麦克风里。
耳机里传来殷婵那略带慵懒和不耐烦的声音。
“听到了。别废话,赶紧开始。本座闻着这味道都要吐了。”
“得嘞!那咱们就开始‘作弊’大业!”
洛序拿起一块黑乎乎的根茎状药渣,放在鼻子底下装模作样地闻了闻,实际上是在给殷婵展示。
“第一块,黑色,长条状,断面有菊花纹,闻着有点甜味。”
警戒线外,殷婵虽然隔着二十米,但在元婴期修士的眼中,那块药渣上的纹理清晰得就像放在显微镜下一样。她甚至都不用闻,光靠空气中飘散过来的微弱分子就能分辨出来。
“那是玄参。”殷婵的声音在洛序脑海中响起,“清热凉血,滋阴解毒。”
洛序立刻提笔,在纸上写下“玄参”二字。
他又挑起一块发黄的片状物。
“第二块,黄色,薄片,尝着有点苦,还有点黏牙。”
“黄柏。”殷婵秒回,“清热燥湿,泻火除蒸。”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洛序负责当“摄像头”和“机械臂”,殷婵负责当“中央处理器”。
“第三块……这啥玩意儿?像个干瘪的虫子?”
“那是僵蚕。”殷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嫌弃,“息风止痉,祛风止痛。这方子……加了僵蚕、全蝎、蜈蚣,这是一剂猛药,用来治中风偏瘫或者破伤风的‘止痉散’加减。”
“厉害啊我的姐!”洛序在心里给殷婵点了个赞,笔下飞快地写着,“连方子名都看出来了?”
“废话。这种低级丹方,本座三岁时就在玩了。”殷婵傲娇地哼了一声,“赶紧写,写完走人。这里的浊气太重,本座一刻也不想多待。”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洛序就放下了笔。
他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的药名和分析,满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此时,周围大部分考生还在对着药渣抓耳挠腮,有的甚至拿起药渣往嘴里塞,苦得直咧嘴。
“考官!交卷!”
洛序举起手,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二楼那个窗口的人影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考官走了过来,一脸狐疑地看着洛序。
“这么快?年轻人,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若是写错了……”
他拿起洛序的卷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而下一秒,他的眼睛就瞪圆了,手里的卷子抖了一下。
“这……这……”
老考官不可置信地看着洛序,又看了看桌上的药渣。
“全对?连分量配比都推算出来了?而且还指出了这方子里的全蝎用量过大,有毒副作用?”
他猛地抬头,眼神变得炽热起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这可是刚才现熬的‘千金止痉汤’,里面的药材都煮烂了,就算是老夫亲自来辨,也得花上一盏茶的功夫!”
洛序把扇子一展,轻轻摇着,脸上露出那种标志性的、欠揍的自信笑容。
“无他,为手熟尔。医道一途,讲究望闻问切。这些药材虽然烂了,但它们的‘魂’还在。只要用心去感受,它们自然会告诉你名字。”
这番神棍般的言论,把老考官唬得一愣一愣的。
“好!好一个‘用心感受’!”老考官激动地拍了拍洛序的肩膀,“年轻人,你有大才!这初试,你过了!而且是甲等!”
他拿起朱笔,在洛序的路引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去后堂候着吧!国医大人一定会对你感兴趣的!”
洛序拱了拱手,在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转身走向殷婵和秦晚烟。
经过警戒线时,他冲着殷婵眨了眨眼,做口型道:
“配合完美。”
殷婵白了他一眼,别过头去,假装不认识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但她的嘴角,却微不可查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这种偷偷摸摸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作弊”的感觉……似乎,还挺刺激?
就在三人准备往后堂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本公子让开!什么破初试,本公子可是神医世家的传人,还需要考这种小儿科?”
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人群被推搡的惊呼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洛序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锦衣华服、满头珠翠的年轻公子哥,正带着几个恶奴横冲直撞。他手里拿着一把镶金的折扇,看都不看那些被推倒的平民医者,径直往考官面前闯。
而在他经过的地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郎中被推倒在地,药箱里的草药撒了一地,正心疼地趴在地上捡。
“老东西!挡什么道!弄脏了本公子的鞋你赔得起吗?”
那公子哥厌恶地踢了老郎中一脚,正好踢在老人的手腕上,发出一声脆响。
“啊!”老郎中惨叫一声,捂着手腕痛得满头大汗。
周围的人虽然愤怒,但看着那公子哥腰间挂着的象征贵族的腰牌,一个个都敢怒不敢言。
洛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这人虽然平时不正经,但最见不得这种欺负老弱病残的戏码。更何况,这老郎中刚才排队时还帮他捡过扇子。
“看来,这复试之前,还得先活动活动筋骨啊。”
洛序收起扇子,正要迈步上前,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秦晚烟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别惹事,任务要紧。
洛序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
“放心,额有分寸。这种货色,不用咱们动手。”
他转过头,看向人群外围,那个正抱着一坛子酒、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哈丹。
哈丹感受到洛序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他把酒坛子往地上一墩,撸起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第310章 疑难杂症
“砰!”
一声沉闷得让人牙酸的撞击声,在嘈杂的回春堂大院里炸响。
哈丹就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带着那一身常年在沙场上滚出来的血腥气,根本没给那公子哥反应的时间。他甚至连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肩膀一沉,脚下的青石板“咔嚓”一声裂开几道细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撞了过去。
那锦衣公子还在那儿摇着扇子装腔作势,下一秒,整个人就像是被狂风卷起的破布娃娃,双脚离地倒飞出去。
“啊——!”
惨叫声还在半空中飘着,人已经重重地砸进了那堆半人高的药渣山里。
黑乎乎、黏糊糊的药渣瞬间四溅,像是下了一场黑雨。那公子哥原本光鲜亮丽的锦衣瞬间变成了抹布,满头珠翠不知道飞哪去了,嘴里、鼻子里全是苦涩的药渣,正在那儿拼命扑腾,像只掉进粪坑的野鸡。
“呸!什么东西!”
哈丹站在原地,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冲着药渣堆狠狠吐了口唾沫。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敢在这儿欺负老人家?老子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周围的人群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好!撞得好!”
“该!让这孙子嚣张!”
那些平日里受尽了贵族鸟气的平民医者们,此刻一个个觉得解气无比,恨不得给哈丹鼓掌叫好。
那公子哥带来的几个恶奴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抽出腰刀就要冲上来拼命。
“反了!反了!敢打我家少爷!都给我上!砍死这帮贱民!”
哈丹狞笑一声,把腰间的弯刀连鞘拔出,“当”的一声拄在地上,那一身属于百战老兵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眼神凶狠得像头饿狼。
“来啊!不怕死的就上来!老子正愁手痒没地方撒气!”
那几个恶奴被这股气势吓得一哆嗦,脚下像是生了根,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
眼看着一场流血冲突就要爆发,二楼那个一直半开的窗口突然完全推开了。
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声音传了下来,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回春堂是救人的地方,不是杀人的刑场。若是想打架,出门左转去修罗场,那里没人管你们死活。”
紧接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金狼卫从后堂鱼贯而出,领头的是个面容冷峻的千夫长。他看都不看那个还在药渣堆里挣扎的公子哥,直接一挥手。
“奉国医令!此人扰乱考场秩序,侮辱医道尊严,取消选拔资格!扔出去!永不录用!”
“是!”
两个如狼似虎的金狼卫冲过去,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满身药渣的公子哥架了起来,一路拖向大门。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书剑湖的长老!我要见国医!我要……呜呜呜!”
他的嘴被一块破布堵上,叫嚣声变成了呜咽,最终消失在门外。
一场闹剧,就这样雷厉风行地结束了。
洛序摇着扇子,走到那个还在发愣的老郎中身边,伸手把他扶了起来,还细心地帮他拍掉衣服上的尘土。
“老人家,受惊了。那只疯狗已经被赶走了,没事了。”
老郎中感激得热泪盈眶,颤抖着手就要给洛序下跪。
“多谢贵人……多谢壮士出手相救……”
“哎哎哎!使不得!”洛序赶紧托住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咱们江湖儿女的本分。您老要是真想谢,回头教额两手辨药的本事就行!”
这一番操作,不仅立住了“仗义疏财”的人设,还顺带收割了一波人心。周围那些考生看洛序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嫉妒变成了敬佩。
……
插曲过后,初试继续。
洛序也没闲着,他就像个来视察的领导一样,背着手在考场周围溜达。一边看着那些考生抓耳挠腮,一边通过蓝牙耳机跟殷婵聊天。
“殷女侠,你看那个穿灰袍子的,刚才偷偷把药渣藏袖子里了,估计是想带回去研究。”
“那是当归尾。哼,连这种基础药材都认不出来,还有脸来考济心阁?”耳机里传来殷婵不屑的声音。
“再看那边那个,那个巫医,手里拿着个骷髅头在那儿晃悠,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是在跳大神?”
“那是在用蛊虫辨药。不过是个半吊子,那蛊虫都快被药气熏死了。”
两人就这么一边吐槽一边看戏。直到日头偏西,初试终于结束。
几百名报名者,最后能留下来的,加上洛序在内,统共也就二十来号人。这淘汰率,简直比现世的考公还卷。
……
夜幕降临,回春堂内堂点亮了数百支儿臂粗的鲸油蜡烛,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这内堂比外面的院子要雅致得多。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沉香味道,完全没有了外面的那股子腥膻气。
二十名通过初试的考生,按照编号各自落座。每个人的桌上都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张空白的宣纸。
洛序坐在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秦晚烟和殷婵依旧作为侍女站在他身后。
大厅正前方,放着一张巨大的屏风,上面绣着一副“悬壶济世图”。屏风后面隐约可见一个婀娜的身影端坐其中,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和高贵,却让人不敢造次。
那个白天见过的金狼卫千夫长站在屏风旁,充当起了考官的角色。他目光如电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沉声说道。
“恭喜各位通过初试。但这仅仅是个开始。济心阁不需要庸医,国医大人更不需要废物。”
他拍了拍手,几个小药童捧着托盘走上来,给每人发了一张卷子。
“复试很简单。这卷子上有三道疑难杂症的描述。你们需要在一个时辰内,写出你们认为最完美的治疗方案。国医大人会亲自阅卷评分。开始!”
洛序拿起卷子,展开一看。
好家伙,这哪是疑难杂症,这简直就是给阎王爷出难题啊!
第311章 却之不恭
第一题:
“患者男,三十岁,武者。因修炼寒冰属性功法走火入魔,寒气侵入骨髓,经脉寸断。现全身僵硬如铁,体温极低,且伴有间歇性狂躁。寻常火属性药物无法驱散寒毒,反会导致经脉爆裂。求治法。”
洛序看得直咋舌。这不就是典型的“练功练岔劈了”吗?
“殷女侠,来活了!”洛序在心里呼叫外援,“第一题,寒冰真气入体,经脉断了,咋整?”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殷婵那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
“这不就是那个蠢货凌霄当年的症状吗?急功近利,活该。”
“别光顾着骂人啊,给个方子!”
“简单。以‘赤焰龙涎草’为主药,辅以‘九阳回春丹’化水送服。同时需用金针封住其心脉,找个修炼纯阳功法的高手,从百会穴输入真气,引导寒毒汇聚于丹田,再一举逼出。不过……”殷婵顿了顿,“这法子治标不治本,要想痊愈,还得废了他的寒冰功法,重修。”
洛序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笔却没停,飞快地把殷婵的话翻译成“半文半白”的医嘱写了上去。但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若无纯阳高手,亦可用‘高压氧舱’之理,置患者于封闭高温密室,辅以‘大剂量维生素b族’营养神经,虽慢,但胜在稳妥。”
这一手“中西医结合”,纯属是他瞎蒙的,反正也没人懂什么叫维生素b。
接着看第二题:
“患者女,十六岁,凡人。先天心脉缺失一瓣,气血两虚,常年卧床,稍有情绪波动便昏厥。虚不受补,任何补气药物皆会导致吐血。求延寿之法。”
这题有点眼熟啊。这不就是先天性心脏病吗?而且还是那种严重的房缺或者室缺。
“殷大修士,这个怎么说?”
“先天不足,乃是胎里带的毛病。”殷婵叹了口气,“凡人寿数天定,这种病若是不能踏入修行之路,洗筋伐髓,基本没救。若是硬要续命,可用温和的‘玉露丸’长期调养,切忌大补。或者……用‘换心之术’,但这乃是魔道手段,有伤天和。”
洛序摸了摸下巴。换心手术在现世倒是常规操作,但在异界这就是邪术。
他提笔写道:
“此乃‘心漏’之症。药物难医,唯有养。建议以此方调理:取‘静心莲’三钱,‘无根水’煎服。更重要的是‘心疗’,需让患者心情愉悦,避免大悲大喜。若条件允许,可尝试‘介入封堵术’……呃,这个划掉。可尝试用‘金蚕丝’编织补片,以微创手法修补心脉缺损。此法虽险,却可根治。”
他这也是豁出去了,把现代心脏手术的概念给抛了出来,反正吹牛不上税。
最后一题:
“某地突发怪病。患者初期高热不退,皮肤出现红斑,随后全身溃烂流脓,最终脏器衰竭而亡。传染性极强,接触者十之八九染病。寻常清热解毒药物无效。求防疫及治疗之策。”
看到这题,洛序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描述……怎么跟他在百叶城治好的“豌豆疮”(天花)那么像?不对,比天花更狠,还伴有全身溃烂。
这难道是……炭疽?还是某种生化病毒?
“殷女侠,这题有点超纲啊。你看这症状,像不像某种毒?”
“像是‘腐尸毒’的变种。”殷婵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种毒通常是邪修用来炼制尸傀的副产物。凡人沾之即死。要解此毒,需用‘烈阳草’焚烧成灰,混入水中喷洒环境以绝传染。治疗则需用‘清灵散’内服外敷,还得配合放血疗法,将毒血排出。”
洛序点了点头,但他觉得光靠这些还不够。这种烈性传染病,防控才是关键。
于是,他大笔一挥,把在百叶城用的那套“隔离、消毒、疫苗”的理论又搬了出来,还加上了关于“细菌”和“病毒”的微观解释。
“此病名为‘厉疫’。治病先防人。需将病患集中隔离,焚烧其衣物排泄物。医者需穿戴‘防护服’(厚布浸油)。治疗上,除了内服清热解毒之药,更需寻找康复者之血清……呃,就是血,提炼后注射给重症患者,此乃‘以毒攻毒’之法。”
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大张纸,洛序才长出了一口气,放下了笔。
此时,一个时辰的时间刚好到了。
“停笔!”
考官一声令下,小药童们上前将卷子收走,直接送到了屏风后面。
大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那扇屏风,仿佛那里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掌握着他们命运的神。
洛序倒是很放松,甚至还有闲心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他对自己的答案很有信心,这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风格,绝对能把那个东方未曦给震住。
屏风后面传来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轻微的赞叹或叹息。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三份卷子,是谁写的?”
两名药童捧着三张卷子走了出来,正是洛序刚才写的那份,还有另外两人的。
考官看了一眼名字,高声念道。
“第一份,百叶城,乔四!”
“第二份,书剑湖,李墨!”
“第三份,苍澜王朝,王道一!”
洛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自信微笑。
“草民乔四,见过国医大人。”
屏风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打量着他。
“乔四……你就是那个在百叶城用‘牛痘’治好瘟疫的商贾?”
“正是草民。一点雕虫小技,让大人见笑了。”
“雕虫小技?”那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你这卷子上写的‘微小毒虫’之说,还有那‘金蚕丝补心’之法,可不像是雕虫小技。尤其是这最后一题,你提到的‘康复者之血’……虽然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却似乎暗合某种天道至理。”
洛序心里一喜,看来是赌对了。
“大人谬赞。草民走南闯北,见得多了,也就爱胡思乱想。这些法子大都没经过验证,只是草民的一点拙见。”
“胡思乱想也好,离经叛道也罢。医道一途,最忌墨守成规。”
那个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这三份卷子,虽然各有千秋,但乔四的见解最为独到,且切中要害。李墨和王道一的方子虽然稳妥,但失之于平庸。今日复试,乔四为甲等,其余二人为乙等。这三人,暂且留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那些被淘汰的考生一个个垂头丧气,而那个叫李墨的书剑湖弟子和那个王道一,则是用一种既嫉妒又警惕的眼神盯着洛序。
“不过……”
东方未曦的话锋突然一转。
“乔四,你的这些理论虽然新颖,但毕竟只是纸上谈兵。明日终试,我要你当场验证你的‘金蚕丝补心’之法。当然,不用真的人心,我会为你准备一只活羊。若能成功,这首席助手的位置,便是你的。”
“活羊补心?”
洛序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玩大了啊!他就是个理论派,让他拿手术刀给羊做心脏手术?那还不如杀了他!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殷婵。
殷婵站在阴影里,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洛序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你自己吹的牛自己圆”的冷漠气息。
“怎么?乔先生不敢?”
屏风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挑衅。
洛序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敢!怎么不敢!既然国医大人有命,草民定当全力以赴!只是这手术……呃,这施法过程极为血腥,且需要特定的工具,不知大人能否……”
“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回春堂的库房随你调用。”
“好!痛快!”
洛序一拍大腿。
“那草民就却之不恭了!明日,定让大人见识见识,什么叫‘神乎其技’!”
他在心里默默流泪:知了啊知了,看来今晚还得回去找你,这次不光要借书,还得借手术器械和教学视频啊!
第312章 人机合一
夜风呼啸,黑羊客栈的窗纸被吹得哗啦作响。
听风苑的正房里,烛火摇曳。洛序正对着桌上一块从厨房顺来的带皮生猪肉发愁。他手里捏着一枚从秦晚烟那儿借来的绣花针,试图在那滑溜溜的猪皮上缝出一个漂亮的伤口闭合。
“嘶——!”
针尖一歪,直接扎在了他左手的大拇指上,冒出一颗圆滚滚的血珠。
“靠!这玩意儿比拿枪还难!”
洛序把针往桌上一扔,气急败坏地吮吸着手指。
旁边的殷婵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
“心浮气躁。你这双手,杀人或许还行,救人?悬。”
秦晚烟倒是走过来,拿起那块被缝得歪七扭八、像蜈蚣爬一样的猪皮看了看,虽然没说话,但那个微微摇头的动作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极强。
洛序瘫坐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牛皮吹出去了,“金蚕丝补心”,听着多高大上。可真到了实操环节,他才发现自己是个顶级手残党。别说给羊做心脏手术了,就是给羊缝个皮,估计都能把羊给疼醒了再吓死。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洛序猛地站起来,眼神里闪烁着“作弊者”特有的光芒,“既然硬件不行,那就上外挂!额就不信了,现世那么多黑科技,还搞不定一只羊?”
他看了一眼墙角的自鸣钟,异界时间刚过亥时,也就是现世的晚上九点多。
“晚烟,殷女侠,还得麻烦你们再守一会儿。额得回老家搬点‘神兵利器’来。这次,额要给那个东方国医表演一个什么叫‘降维打击’!”
……
现世,京西市。
洛序从衣柜里钻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拨通了陆知遥的微信语音。
“嘟……嘟……喂?洛大老板?这么晚了又有何贵干啊?”
电话那头传来陆知遥慵懒的声音,伴随着键盘敲击的噼里啪啦声,显然还在赶图。
“知了!江湖救急!十万火急!”洛序一边换鞋一边往外冲,“我需要一套能做精细操作的机械臂!不用太大,桌面上能放下的那种,精度要高,最好能夹住头发丝!哪里能买到?”
“机械臂?”陆知遥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对他的需求跳跃感到费解,“你要那玩意儿干嘛?又要修文物?还是打算转行做微雕?”
“别问了!反正是用来救命的!你就说有没有路子吧!”
“……有倒是有。”陆知遥沉吟了片刻,“我们学院模型室之前进了一批教学用的‘微型六轴机械臂’,是用来演示自动化搭建的。精度很高,甚至能穿针引线。你要是想买现货……这么晚了,商场早关门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知道有一家专做极客模型的老店,老板是个夜猫子,这会儿应该还在店里修东西。就在南山里那边的创意园,叫‘极客工坊’。我可以把地址发给你,你自己去碰碰运气。”
“太棒了!知了你就是我的女神!”洛序激动得差点对着手机亲一口,“回头请你吃一个月的小龙虾!”
“少来!记得要麻辣的!”
挂了电话,洛序一脚油门,那辆二手的SUV像离弦之箭一样冲进了夜色。
……
极客工坊位于一个由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里,周围全是涂鸦墙和充满后现代风格的雕塑。
洛序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迎面扑来一股机油和焊锡的味道。店里到处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无人机残骸和未完成的机器人模型,乱得像个废品收购站。
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胖子正趴在一张工作台前,拿着电烙铁在修一块电路板。
“老板!生意上门了!”
洛序拍了拍柜台,震得上面的螺丝钉乱跳。
胖子老板吓了一手抖,差点烫到手。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一脸不爽地看着洛序。
“这么晚了,不做生意。没看我在忙着拯救世界吗?”
“拯救世界这种大事还是交给超人吧。”洛序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红色钞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额这儿有笔大生意,只要你帮额搞定,这些都是你的。”
胖子老板瞥了一眼那叠钞票,原本不耐烦的表情瞬间变得和蔼可亲。
“哎呀,这位帅哥客气了!拯救世界哪有服务上帝重要?您想要点啥?高达?变形金刚?还是定制版的女仆机器人?”
“额要机械臂。”洛序直截了当,“微型的,六轴联动的,精度要达到医疗级……或者接近医疗级。能不能搞定?”
“微型六轴?”胖子老板眼睛一亮,转身从身后的货架深处扒拉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金属箱子,“那你可是找对人了!这是我前阵子刚搞回来的‘蜘蛛三号’,原本是给一个医学院做手术模拟用的,结果那帮孙子嫌贵没要。全金属骨架,伺服电机驱动,操作精度0.05毫米!绝对的好东西!”
他打开箱子,露出里面一个银白色的、像大蜘蛛一样的机械装置。它有四条灵活的机械臂,每条臂的末端都配有精巧的夹具。
洛序看了一眼,心里暗赞一声:就是它了!
这玩意儿看着就充满了科技感,而且结构紧凑,带到异界也不占地方。
“多少钱?”
“这个数。”胖子老板伸出五根手指,“五万。这可是友情价,光那几个进口电机就不止这个数。”
“成交!”洛序连价都没还,直接又掏出手机补了尾款,“另外,再给额配一套最细的手术刀片、持针器,还有那种……能在平板上操作的控制器。”
“没问题!看在您这么爽快的份上,送您一套备用电源和全套维修工具!”
……
半小时后,洛序提着那个沉重的金属箱子,又去了一趟24小时药店,扫荡了一堆医用缝合线、止血钳和一次性手术衣。
回到出租屋,他并没有急着回异界,而是把机械臂组装起来,放在桌子上。
“知了,这玩意儿怎么用?教程发我一份!”
他在微信上给陆知遥发了条消息。
很快,陆知遥发来了一个巨大的压缩包,里面不仅有机械臂的操作说明,还有好几部高清的心脏外科手术教学视频。
“这是我从医学院那边拷来的,你自己慢慢啃吧。那个机械臂支持蓝牙控制,你可以用平板或者手柄操作。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先拿水果练练手,别一上去就把你要搞的东西给切碎了。”
洛序打开视频,一边看着屏幕上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术操作,一边尝试着控制机械臂。
起初,他用面板操作,那机械臂笨拙得像个帕金森患者,夹个葡萄都能给夹爆了。
不过加上神识辅助后。
一次成功!
“成了!”洛序兴奋地挥了挥拳头,“这就叫人机合一!这才是真正的修真科技!”
第313章 神乎其技
再次回到黑羊客栈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洛序把那个充满未来感的金属怪兽摆在桌子上,插上蓄电池,指示灯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殷婵原本在闭目养神,感受到这东西散发出的微弱电流波动,猛地睁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
“这是何物?为何长得如此……狰狞?”
“这叫‘千机臂’。”洛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乃是墨家失传已久的机关秘术。专门用来做精细活儿的。有了它,别说是给羊补心,就是给蚂蚁做双眼皮都行!”
他坐下来,神识一动。
那四条机械臂瞬间活了过来,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一般,在空中舞出一道道残影。其中一只手臂精准地夹起手术刀,另一只夹起镊子,配合得天衣无缝。
秦晚烟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如此听话的机关。
“这……这就是墨家的手段?”她忍不住伸手想摸,却被机械臂灵活地躲开,“竟然比人的手还要稳?”
“那是自然!”洛序得意洋洋,“人的手受情绪、体力影响,总会有抖动。但这玩意儿没有感情,不知疲倦,只要额的神识不乱,它就永远不会出错。”
他转头看向殷婵,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殷女侠,怎么样?这回额可是真的‘作弊’到底了。明天在考场上,你就瞧好吧。额要让那个东方未曦知道,什么叫科技改变命运!”
殷婵盯着那个机械臂看了许久,最后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虽然是奇技淫巧,但也算有些意思。不过……”
她指了指那块已经被切得稀烂的猪肉。
“你最好再练练。否则明天把那只羊切成羊肉片,本座可丢不起这个人。”
洛序看了一眼那块惨不忍睹的练习材料,嘿嘿一笑。
“放心!今晚通宵!额要把这几条手臂练得比额自己的手还听话!”
夜深了,黑羊客栈的灯火依旧亮着。
在那间小小的客房里,一场跨越两个世界的“临时抱佛脚”,正在紧张地进行着。
回春堂的内堂今日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的修罗场。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浓烈的麻沸散味道,在空气中盘旋不去。二十张特制的木榻一字排开,每张榻上都绑着一只咩咩乱叫的活羊。这些平日里在草原上撒欢的生灵,此刻眼中满是惊恐,却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这群人类医者角逐名利的牺牲品。
其他的考生早就忙开了。有的满头大汗地按住挣扎的羊,手里的刀子哆哆嗦嗦不敢下;有的已经剖开了羊肚子,却被喷涌而出的鲜血弄得手忙脚乱,原本也是一方名医的人物,此刻却像个杀猪的屠夫。
唯独洛序这边,画风清奇。
他慢条斯理地让殷婵和秦晚烟把那只沉重的金属箱子抬上桌案,自己则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沫,仿佛不是来考试的,而是来听戏的。
“乔先生,您这是?”负责监考的金狼卫千夫长忍不住皱眉问道,“时间已经过去一刻钟了,您还不动手?”
洛序放下茶盏,扇子一展,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
“急什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杀生救命的活儿,讲究的是一个‘稳’字。”
说着,他伸手在那金属箱子上一拍。
“咔嚓!”
箱盖弹开,露出了里面那个造型狰狞、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六轴机械臂。那银白色的关节,精密的连杆结构,还有那几根如同蜘蛛腿般灵活的机械爪,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屏风后面那个一直端坐的身影,似乎也微微前倾了一些。
“这……这是何物?”千夫长瞪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此乃墨家秘宝,名曰‘天工鬼手’。”洛序站起身,大言不惭地开始忽悠,“乃是当年墨子游历天下,见众生疾苦,特意打造用来替人疗伤的神器。额也是机缘巧合,花了大价钱才从一个落魄的墨家子弟手里淘来的。”
周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嗤之以鼻,觉得这是奇技淫巧;有人则满眼贪婪,恨不得立刻据为己有。
洛序没理会那些杂音。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调动起昨晚通宵练习的神识连接。
“起!”
随着他心念一动,那台原本死寂的机械臂突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四条机械臂同时抬起,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
左臂夹起锋利的手术刀,右臂拿起止血钳,另外两只手臂则抓着扩创钩和吸引器(其实是个简单的抽气筒)。
“看好了!这就是墨家机关术的巅峰!”
洛序猛地睁开眼,神识如潮水般涌入机械臂的控制核心。
刷!
手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切开了那只羊的胸膛。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的颤抖,切口平滑得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鲜血刚要涌出,旁边的止血钳就已经快如闪电地夹住了血管,动作之快,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做手术的方式。那个人甚至连手都没碰那只羊一下,就坐在那里,像个操纵傀儡的巫师,指挥着那堆冷冰冰的铁疙瘩在血肉之间穿梭。
洛序此时全神贯注。他的脑海里正回放着昨晚看的那几部高清手术视频,神识精准地复刻着每一个步骤。
切开心包,暴露心脏。
那颗鲜红的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着。
“缝合!”
机械臂换上了持针器,那枚细小的弯针带着极细的羊肠线,在跳动的心肌上穿梭。进针、出针、打结。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教科书级别。
一针,两针,三针。
原本被洛序人为制造出来的那个小缺口,眨眼间就被完美地缝合上了。没有渗血,没有组织撕裂。
“呼……”
洛序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神识操控虽然比手稳,但消耗也是巨大的,简直比跟人打一架还累。
这就完了?
不,还不够震撼。
洛序眼珠一转,操控着机械臂并没有立刻缝合胸腔,而是顺着腹腔往下滑了一点。
“既然来了,那就送个全套服务吧。这羊看着有点消化不良,估计是阑尾发炎了。”
他自言自语着,控制机械臂熟练地切开了腹膜,找到了那根盲肠末端的小尾巴。
结扎、切断、荷包缝合。
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切阑尾操作,把周围那几个还在跟羊肠子较劲的老郎中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是在干什么?那是肠子啊!”
“他居然把肠子切了一段?这羊还能活吗?”
洛序没理会他们的惊呼,控制机械臂迅速完成了关腹和皮肤缝合。最后,甚至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手术结束。
那只羊除了依然处于麻醉状态外,呼吸平稳,心跳有力,仿佛只是睡了一觉。
第314章 尘埃落定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从屏风后面传来。
那扇绣着悬壶济世图的屏风被缓缓推开。
一个身着素白医官袍,脸上戴着一层薄薄白纱的女子走了出来。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清冷如高山冰雪,深邃似寒夜星辰。她身材高挑,气质出尘,站在那里,就仿佛把这满屋子的血腥气都压下去了几分。
东方未曦。
她径直走到洛序面前,目光在那台还在微微震动的机械臂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彩,随后抬起头,直视着洛序的眼睛。
“精彩。神乎其技。”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却多了一分认可。
“不仅修补了心脉,还切除了盲肠之患。乔先生这手‘墨家机关术’,确实让本座大开眼界。”
她转过身,面向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
“今日选拔,结果已出。乔四,医术精湛,手段非凡,当为济心阁首席助手。其余人等,各领赏银十两,退下吧。”
此言一出,尘埃落定。
那些考生虽然心有不甘,但看着那台还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机械臂,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技不如人,那是真的不如人。
……
半个时辰后。
回春堂内堂的人已经散尽,连那些打扫卫生的药童都被屏退了。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洛序和东方未曦两个人。
甚至连殷婵和秦晚烟,都被洛序留在了门外。这是东方未曦的要求,她说有些话,只想跟这位“乔先生”单独谈谈。
空气有些凝固。
东方未曦坐在主位上,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那一瞬间,洛序感觉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美。极美。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梦凝的柔媚,也不同于陆知遥的清纯,更不同于殷婵的冷艳。那是一种带着书卷气和药香的知性之美,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和智慧。
但这张脸,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孙小雅。至少,和他记忆中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完全对不上号。
“乔四……或者,我该叫你什么别的名字?”
东方未曦开口了,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客套,反而多了一丝审视和逼问。
“一个拥有如此惊人机关术,又能拿出‘牛痘’这种逆天方子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晋商。”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洛序,那股清冷的气场竟然带给洛序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那台‘天工鬼手’,绝非墨家之物。墨家的机关术我看过,虽然精妙,但那是木石结构的精巧,而你这个……那是纯粹的金属与力量的结合,那是……另一种文明的产物。”
她盯着洛序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来济心阁,到底是为了什么?以你的本事,去镇西王庭谋个将军或者国师都绰绰有余,何必屈尊来给我当个小小的助手?”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好敏锐的直觉!
但他脸上却丝毫不慌,甚至还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带点无赖又带点真诚的笑容。
“国医大人这就冤枉草民了。”洛序后退半步,拱了拱手,“额这就是个做买卖的,哪有什么大志向?至于这机关术嘛……额刚才也说了,那是淘来的宝贝。这世上奇人异事多了去了,大人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嘛。”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至于为什么来当助手……嗨,说出来怕大人笑话。额这人虽然贪财好色,但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嗯,怎么说呢,就是见不得人受罪。这次百叶城瘟疫,额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死在额面前,心里难受啊!额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比起大人这种真正的神医,那是差远了。所以额就想,跟着大人学两手真本事,以后也能多救几个人,顺便……嘿嘿,也能多赚点诊金不是?”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立住了人设,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东方未曦静静地听着,那双冰雪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动。
“悬壶济世?多赚诊金?”
她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看不透的深意。
“乔先生这理由,倒是找得天衣无缝。不过……”
她突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你这身打扮,是晋商。那你可知,这书剑湖的祖师爷,也就是这镇西炼器一脉的源头,其实也是从大虞那边过来的?”
洛序心中一动。来了!
“略有耳闻。”洛序不动声色,“听说那位莫前辈当年也是个情种,为了红颜一怒叛出师门。啧啧,额这人最佩服的就是这种痴情种子。”
“痴情?”东方未曦摇了摇头,“那是世人的误解。有时候,叛逃并不是为了情,而是为了……道。”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座漆黑的城池,背对着洛序,声音变得有些飘渺。
“就像有些人,明明是大虞的子民,却不得不流落在这蛮荒之地。乔先生,你作为晋商,常年往返两国,对大虞……还有那边的故人,应该很熟悉吧?”
洛序眯起眼睛。这是在试探额?
“故人嘛……倒是认识几个。”洛序试探着抛出了诱饵,“比如那个……听说以前也是个神医,叫什么……老孙头?额在北边做生意的时候,听那些当兵的提起过,说那老头医术通神,可惜后来不知所踪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听到“老孙头”三个字,东方未曦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洛序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波澜。
“老孙头……这名字倒是俗气。不过,医术通神的人,这世上本就不多。”
她看着洛序,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胖子的价值。
“乔先生,既然你想悬壶济世,那我便给你这个机会。从今日起,你就是济心阁的人了。住在听雨轩,离我的丹房不远。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济心阁里规矩多,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否则……你那台‘天工鬼手’,恐怕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这是警告,也是接纳。
洛序立刻打蛇随棍上,笑嘻嘻地拱手。
“得嘞!谨遵大人法旨!额这人最守规矩了!尤其是美女上司的规矩!”
东方未曦没理会他的油嘴滑舌,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洛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大人,额听说这镇西王最近身体不太好?咱们济心阁是不是得经常去王宫里转转?”
东方未曦抬起头,目光幽深。
“那是自然。怎么?乔先生对王宫感兴趣?”
“嗨,额这不是没见过世面嘛。想去看看那传说中的金狼王座长啥样。”洛序嘿嘿一笑,“要是能顺便给大汗把个脉,那额这牛皮以后回大虞能吹一辈子!”
东方未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去休息吧。明日一早,随我进宫。”
洛序心中狂喜。
这一步,赌对了!
出了回春堂,殷婵和秦晚烟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没露馅吧?”秦晚烟低声问道。
“不仅没露馅,还超额完成任务!”洛序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明天一早,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进王宫了!而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那个东方未曦,绝对有问题。她听到老孙头的名字时,反应不对劲。这女人,藏得比这泪城的城墙还深。”
第315章 互通有无
晨曦微露,泪城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夜的寒意。
回春堂的大门口,一辆装饰着银狼图腾的豪华马车早已等候多时。拉车的是四匹通体雪白的踏云驹,鼻孔里喷着白气,不安分地踢踏着青石板路面。
洛序今天换上了一身济心阁助手的制服。虽然只是普通的灰白色长袍,但经过殷婵那双巧手的稍微改动,腰身收紧了一些,显得精神了不少,手里还提着那个装有“天工鬼手”的金属箱子,看起来倒真有几分专业人士的派头。
“乔先生,请。”
东方未曦从门内走出。今日的她,依旧是一袭素白医官袍,脸上戴着厚厚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冰的眼眸。她身后并没有跟着大批随从,只带了两个心腹药童,这让洛序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人少,才好说话。
洛序连忙上前几步,殷勤地掀起车帘,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刚上位想讨好上司的小跟班。
“大人先请!小心脚下!”
东方未曦微微颔首,踩着脚踏上了马车。洛序紧随其后,钻进了车厢。至于殷婵和秦晚烟,则作为随行护卫,骑马跟在车队两侧。
车厢内极为宽敞,铺着厚厚的雪狼皮地毯,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小几,上面放着香炉和茶具。淡淡的药香混合着一种冷冽的龙涎香气,让人精神一振。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
车厢内有些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压抑。东方未曦端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似乎完全把洛序当成了空气。
洛序坐在她对面,手里把玩着折扇,眼神却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视。当然,这种扫视并非色欲熏心,而是在寻找破绽。
这女人,坐姿端正得像个雕塑,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她在紧张?还是在防备?
“大人。”
洛序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好奇。
“额这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昨儿个听大人提起‘老孙头’,似乎……有些感慨?”
东方未曦缓缓睁开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看不出喜怒。
“乔先生想说什么?”
“嗨,也没啥。”洛序把扇子一收,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什么江湖八卦,“就是觉得巧了。额在北边做生意的时候,还真碰到过一个怪老头。那老头也是个郎中,医术高得离谱,尤其是那手正骨术,咔吧一下就好了。额当时被马踢了腿,就是他给治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东方未曦的反应。
果然,在听到“正骨术”三个字时,东方未曦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洛序心中暗喜,继续加大力度。
“那老头啊,脾气倔得很。明明是在军营里当军医,却整天骂骂咧咧的,说这里的酒不好喝,说这里的风太硬。但他那日子过得倒也不错,每天有肉吃有酒喝,还有几个小兵蛋子围着他转,喊他‘孙神仙’。除了……”
洛序故意顿了顿,叹了口气。
“除了有时候喝醉了,会对着南边的月亮掉眼泪,嘴里念叨着什么‘丫头’、‘小雅’之类的名字。额寻思着,那估计是他孙女吧?也是个可怜人,这么大岁数了,还跟亲人两地分隔。”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东方未曦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虽然她极力控制,但胸口的起伏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剧烈波动。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有震惊,有渴望,更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怀疑。
她死死地盯着洛序,声音变得有些干涩,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
“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什么时候?”
上钩了!
洛序心里打了个响指,面上却装作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的样子,往后缩了缩。
“就在……就在那个北境大营附近啊。大概……半个月前吧?额当时送货路过,正好赶上他在给伤兵治病。怎么?大人认识他?”
他装傻充愣地问道,但眼神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不过大人放心。那老头虽然嘴上抱怨,但额看他身体硬朗着呢。而且那个……那个叫洛什么的大将军,对他挺客气的,专门给他配了个帐篷,还派人伺候着。只要他不乱跑,应该没人能伤得了他。”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它传递了两个信息:第一,老孙活着,而且活得不错;第二,老孙在大虞军方手里,而且受到了优待。
这对于一直以为爷爷在受苦、甚至可能已经被撕票的东方未曦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冲击。
东方未曦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那即将失控的情绪。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如纸。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睁开眼。这一次,眼中的冰冷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她看着洛序,不再是看一个下属,而是在看一个掌握着她命脉的人。
“乔先生。”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大人过奖了。额就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嘛,讲究个和气生财,互通有无。”洛序笑眯眯地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这茶凉了就不好喝了。就像有些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东方未曦看着那杯茶,沉默良久。
“如果……”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有人想让那个老头……一直这么安稳地活下去,甚至……有机会回家看看。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洛序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代价?谈钱多俗气啊。”他摇了摇扇子,“其实也不难。只要大人在某些时候,手稍微抖一抖,或者……眼睛稍微闭一闭。有些事情,自然就顺理成章了。毕竟,医者仁心嘛,救死扶伤是本分,但如果是救那种……本身就该死的人,是不是就有违天道了呢?”
这是一句极其露骨的暗示。
东方未曦何等聪明,瞬间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在镇西王庭这么多年,凭借医术接近权力核心,但也一直受制于人。如今得知爷爷不仅没死,反而可能在大虞那边过得不错,她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了。
“天道……”她喃喃自语,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那动作带着一种决绝。
“我知道了。”
她放下茶杯,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名为“希望”的光芒。
“乔先生,前面的路还长。希望你的‘消息’,真的如你所说那般灵通。”
“那是自然。额乔四做生意,童叟无欺。”
洛序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大定。
只要有了这个突破口,那个戒备森严的济心阁,甚至那个神秘莫测的镇西王宫,对他来说就不再是铁板一块了。
“吁——!”
车夫的一声长喝打断了车内的对话。
马车缓缓停下。
“大人!王宫到了!”
东方未曦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戴好面纱。在下车前,她突然回头看了洛序一眼。
“待会儿进了宫,跟紧我。别乱看,别乱说话。尤其是见了大王子……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这是一句提醒,更是一种示好。
洛序拱手一笑。
“多谢大人提点。额这条小命,还得仰仗大人照拂呢。”
第316章 病虎
车帘掀开,刺眼的阳光洒了进来。
一座宏伟壮丽却又透着一股蛮荒霸气的宫殿群出现在眼前。黑色的城墙,金色的圆顶,还有那随处可见的狼头图腾,无不昭示着这里是草原霸主的权力中心。
洛序提着箱子跳下车,抬头看着那扇巨大的宫门,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脚踏进去,可就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了。
不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殷婵和秦晚烟,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影挺拔却微微有些颤抖的东方未曦。
这龙潭虎穴里,现在已经有了他的内应。
“走吧,乔先生。”
东方未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让我们去看看,这王宫里,到底藏着什么病。”
那扇沉重的、雕刻着九头金狼啸月图腾的楠木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一股混合着浓烈草药味、陈旧的檀香味以及某种难以掩盖的腐朽气息,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湿冷毒蛇,瞬间缠绕上了洛序的脚踝。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洛序跟在东方未曦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提着那个装有“天工鬼手”的金属箱子,步频控制得小心翼翼,既不显得畏缩,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随从该有的谨小慎微。他的视线虽然垂着,但余光却像雷达一样,飞快地扫描着四周。
寝殿极大,却极暗。
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外面的阳光死死挡住,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黄光。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让这偌大的空间显格外压抑。四周的阴影里,像雕塑一样站着十几个身穿重甲的金狼卫,他们呼吸极轻,手按刀柄,那一双双露在面甲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色彩,只有纯粹的杀意。
“国医大人到——”
随着老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层层叠叠的帷幔后,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未曦……咳咳……是你来了吗?”
那声音苍老、浑浊,像是破风箱在拉动,却依然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东方未曦加快了脚步,走到那张巨大的龙榻前,微微福身行礼。
“微臣东方未曦,叩见大汗。”
洛序也赶紧跟着半跪,把头埋得低低的。
“草民乔四,叩见大汗。”
“免……免礼。”
一只枯瘦如柴的大手从帷幔中伸出来,无力地挥了挥。
帷幔被两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挂起,露出了里面那个曾经让整个西域闻风丧胆的男人——镇西王,兀颜雄。
洛序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心里顿时有了底。
这哪里还是什么草原雄鹰,分明就是一只即将断气的老秃鹫。
兀颜雄靠在明黄色的软枕上,脸色灰败如土,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头曾经标志性的狂野白发如今稀稀拉拉地披散着,干枯得像冬天的杂草。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依然锐利得吓人。那是常年身居高位、杀伐决断养出来的凶光,哪怕是病入膏肓,也足以让胆小的人尿裤子。
在龙榻旁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紫金色的蟒袍,腰间挂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正用一种审视且不耐烦的目光盯着东方未曦和洛序。
这应该就是那个急着上位的大王子,兀颜拓。
“国医。”兀颜拓开口了,声音洪亮得有些刺耳,震得寝殿里的尘埃都在跳动,“父汗昨夜又咳血了。你那些药到底管不管用?若是治不好,还要你们济心阁做什么?”
这话说得极重,甚至带上了几分威胁。
东方未曦神色不变,仿佛没听见他的责难,只是径直走到床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搭在了兀颜雄的手腕上。
寝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兀颜雄那沉重的呼吸声。
洛序跪在后面,打开金属箱子,做出一副随时准备递工具的样子,实际上却是在观察兀颜拓。
这家伙虽然嘴上说着关心,但那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兀颜雄屁股底下那块象征兵权的虎符上飘。看来这大王子与其说是担心老爹的病,不如说是担心老爹死得太慢,或者死前没把位子传给他。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东方未曦收回了手。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透过面纱,看了洛序一眼。
这一眼,很轻,很快。
但在洛序看来,这却是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
她在问:怎么说?
是在问病情?还是在问局势?亦或是在确认之前的那个“交易”?
洛序心领神会。他微微垂下眼帘,手指在金属箱的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
哒,哒。
两声轻响。在摩斯密码里,这也许没什么意义,但在他们俩的默契中,这意味着——“稳住,别激进”。
现在这老皇帝虽然看着快挂了,但那是回光返照前的余烬,这时候要是下猛药,不论是救活了还是治死了,对东方未曦都没好处。救活了,大王子恨她;治死了,大王子杀她陪葬。
只有拖着,吊着,让这口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才是生存之道。
东方未曦回过头,看向兀颜雄和兀颜拓,声音平静如水。
“大汗这是积劳成疾,加上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复发,伤及了肺腑本源。”
她顿了顿,没有去拿洛序箱子里的任何工具,也没有开新的方子。
“如今大汗体内虚火过旺,若用猛药攻伐,恐虚不受补,反伤根本。微臣以为,目前的方子已是最佳,只需在每日的药汤中,减去一味‘烈阳参’,换成温和的‘玉露引’,以温养为主。切记不可动怒,不可劳神。”
“又是温养?!”
兀颜拓猛地跨前一步,那股子如山的压迫感直接逼向东方未曦。
“都温养了三个月了!父汗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我看你是徒有虚名!或者是……居心叵测!”
“放肆!”
一声暴喝从龙榻上传来。
原本奄奄一息的兀颜雄,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气势。他挣扎着坐直了身体,那双鹰眼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大儿子。
“拓儿!你是想气死我吗?”
兀颜拓被这一吼吓了一跳,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父亲的恐惧让他瞬间怂了。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只是心急父汗的龙体……”
第317章 浑水摸鱼
“哼!”
兀颜雄重重地哼了一声,又剧烈地咳嗽了一阵,这才重新躺回去,喘着粗气看向东方未曦。
“国医……不用理会这混账。你就按你的法子治。孤信你。”
他那枯瘦的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孤的身子孤自己知道。只要能让孤……再撑个一年半载……孤就心满意足了。”
一年半载?
洛序在心里冷笑。
老东西,你想得倒挺美。就你这肺部啰音听着跟拉风箱似的,再加上那明显的心衰体征,能撑过这个冬天就算你命硬。而且看你这大儿子的架势,恐怕也没耐心等你一年半载。
东方未曦微微欠身。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接着,就是例行的施针环节。
洛序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打开箱子,并没有启动那台拉风的机械臂,而是取出一套银针包,恭敬地递了过去。
这种常规操作,用不上“天工鬼手”。
东方未曦接过银针,动作娴熟地在兀颜雄的几处大穴上刺入。她的手法极稳,每一针下去,兀颜雄紧皱的眉头都会舒展几分。
洛序站在一旁,像个透明人一样递针、收针、递帕子。他的动作标准规范,完全符合一个“首席助手”的身份。
但他真正关注的,是这寝殿里的布局。
那个屏风后面,藏着两个呼吸绵长的内家高手;那盏长明灯的灯油里,似乎加了某种能让人精神亢奋但透支生命的香料;还有那个老太监,虽然看着佝偻,但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这就是个虎狼窝啊。
施针完毕,兀颜雄似乎舒服了不少,沉沉睡去。
东方未曦收拾好药箱,带着洛序退出了寝殿。
刚一出门,那种压抑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迎面而来的阳光却刺得人眼睛生疼。
“国医请留步。”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兀颜拓背着手,站在寝殿门口的阴影里,那双倒三角眼像是毒蛇一样在东方未曦和洛序身上扫来扫去。
“大王子有何吩咐?”东方未曦停下脚步,不卑不亢。
兀颜拓慢慢走过来,围着两人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洛序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那个金属箱子,发出“哐哐”的声响。
“听说……这小子手里有个什么‘墨家机关’,能把死羊救活?”
洛序赶紧把腰弯下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回大王子的话,那都是江湖传言,夸大了。这就是个做细活的工具,跟咱们大草原上的神医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
“哼,是不是小巫,以后自有分晓。”
兀颜拓冷笑一声,把脸凑到洛序面前,那股子浓烈的酒气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小子,你是个聪明人。这王宫里的水深,别以为抱上了国医的大腿就能横着走。有时候,选对主子,比有一双巧手更重要。懂吗?”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也是威胁。
洛序依然低着头,声音惶恐。
“草民……草民只懂看病,不懂别的。草民的主子……就是济心阁的规矩。”
这回答模棱两可,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典型的滑头。
兀颜拓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他深深地看了东方未曦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国医,父汗的命就在你手里。你最好祈祷他能长命百岁。否则……有些人,恐怕就要跟着陪葬了。”
说完,他大笑两声,带着一群侍卫扬长而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洛序慢慢直起腰,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嘲讽。
“蠢货。”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种把野心写在脸上的人,通常都活不长。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坐回了那辆带有银狼图腾的马车上。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东方未曦那种紧绷的姿态终于放松了下来。她靠在软垫上,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绝美脸庞。
“你刚才……为何要敲那两下?”
她没有看洛序,只是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声音很轻。
洛序把金属箱子放好,摇着折扇,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
“因为大人在那一瞬间,动了杀心。”
东方未曦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她猛地转头看向洛序,眼中满是震惊。
“你……”
“别这么看着额。额虽然医术是个半吊子,但这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一点的。”
洛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刚才施针的时候,在‘巨阙穴’那里,大人的手停顿了半个呼吸。那一针若是再深三分,或者偏半寸,那老狼王哪怕当时不死,三天内也会心脉崩裂而亡。而且看起来就像是自然病逝,神仙难救。”
东方未曦沉默了。她死死地盯着洛序,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良久,她才苦涩一笑。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连这种细微的差别都能看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幽暗。
“没错。我是想杀了他。只要他死了,这王庭就会大乱。大乱之后……或许我就能有机会离开这个牢笼。”
“但那样,大人也会死。”
洛序打断了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那个大王子,现在巴不得老狼王死,但他需要一个替罪羊。老狼王一死,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用来平息其他部族的怒火,顺便接收济心阁的势力。大人现在动手,那是给别人递刀子。”
“那我该如何?”东方未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助,“就这样看着他苟延残喘?看着那个疯狗一样的大王子一步步逼近?”
“不。”
洛序凑近了一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名为“阴谋”的光芒。
“我们要让他活。不仅要活,还要活得……痛苦一点,清醒一点。只要这老狼王还有一口气在,那大王子就不敢真正造反。而其他那些王子……比如那个一直被压着的三王子,就会看到机会。”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水浑了,才好摸鱼。局乱了,才有生机。大人,咱们不仅要治病,还得……治国。”
东方未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治国?你一个商贾,口气倒是不小。”
“商贾怎么了?商贾最懂的就是权衡利弊。”洛序嘿嘿一笑。
东方未曦的神色柔和了下来,但随即又变得坚定。
“好。我听你的。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洛序靠回椅背,扇子轻轻敲打着掌心。
“接下来嘛……咱们得去见见那位三王子了。听说他是个读书人?那正好,额这儿有几本从大虞带来的‘绝世孤本’,想必他会很感兴趣。”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向着济心阁驶去。
但在洛序的棋盘上,这镇西王庭的局,才刚刚落下第一颗子。
第318章 苦杏仁味
屁股还没把那张紫檀木太师椅坐热,一口热茶还没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回春堂的大门就差点被几个火急火燎的小太监给拆了。
“国医大人!快!快随奴才进宫!七公主……七公主她晕倒了!”
那尖细的嗓音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的公鸡,透着一股子要命的惊惶。
洛序手里的茶杯一抖,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心里暗骂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当个医生比当牛马还累,连个中场休息都没有。
“乔先生,带上箱子。走。”
东方未曦连衣服都没换,直接拎起药箱就往外走。她的神色虽然依旧清冷,但眉宇间那抹不易察觉的凝重,让洛序意识到这次的事情恐怕不简单。
再次坐上那辆带有银狼图腾的马车,车轮滚滚向着王宫疾驰而去。
车厢内,气氛比早晨还要压抑几分。
洛序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看着对面正闭目养神的东方未曦,决定打破这死一样的沉默。情报这东西,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
“大人,这七公主……什么来头?额看那几个太监急得跟死了亲爹似的。”
东方未曦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向外面飞速倒退的宫墙。
“七公主兀颜朵,是老狼王最小的女儿,也是他最宠爱的一个。甚至超过了对大王子的看重。”
“哦?那这可是个金疙瘩啊。”洛序挑了挑眉,“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还是嘴甜?”
“因为她的母亲。”东方未曦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说着某种禁忌,“她的母亲是当年大虞送来和亲的郡主。虽然红颜薄命早早去了,但老狼王对那位郡主一直念念不忘,爱屋及乌,对这个有着一半大虞血统的女儿自然宠爱有加。”
洛序心中一动。混血?和亲郡主的女儿?这身份有意思。
“这么说,这位七公主……应该对咱们大虞挺亲近的吧?”
“不仅仅是亲近。”东方未曦转过头,看着洛序,眼神意味深长,“她在宫里甚至不穿胡服,只穿汉装。她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琴棋书画。在这一群只知道骑马砍人的蛮子里,她就像是个异类。”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而且,她很聪明。她知道自己身为女子无法继承王位,所以她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三王子兀颜赤身上。三王子生母卑微,本来毫无机会,但这几年在七公主的穿针引线之下,竟然拉拢了不少倾向于和谈的朝臣和部族首领。”
洛序的眼睛亮了。
原来如此!
这七公主不仅仅是个花瓶,还是个搞统战工作的高手啊!三王子是面子,她是里子;三王子是招牌,她是操盘手。
“怪不得大王子那副吃人的德行。”洛序冷笑一声,“看来这七公主晕倒,未必是病,说不定是被人下了黑手。毕竟只要她一倒,三王子那边就等于断了半壁江山。”
“即便她不倒,三王子的处境也很艰难。”东方未曦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层忧色,“大王子手里握着最精锐的苍狼铁骑,还有大部分好战派将领的支持。在草原上,刀子永远比道理更有说服力。七公主拉拢的那些文官和中小部落,在大军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
洛序摸着下巴,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支持率居高不下?那是因没碰到真正的硬茬子。既然这七公主是关键节点,那这病,额还非治不可了。只要救活了她,就等于拿到了通往三王子阵营的VIp门票。
“吁——!”
马车猛地停下。
“邀月宫到了!国医大人快请!”
洛序提着那个死沉的金属箱子跳下车。一抬头,他就愣住了。
这哪里是蛮族的宫殿?
眼前的这座宫苑,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满了翠竹和芭蕉,甚至还有一架缠满了紫藤花的秋千。若不是远处那高耸的黑色城墙还在提醒他这里是泪城,他都要以为自己穿越回了江南水乡的某座园林。
“这七公主,还真是个讲究人。”
洛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跟着东方未曦快步走进内殿。
一进门,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但这香味中,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洛序的鼻子动了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内殿的软榻上,躺着一个身穿淡粉色汉式宫装的少女。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形娇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她的五官既有大虞女子的柔美,又带着几分西域人的立体深邃,尤其是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盖在眼睑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这就是七公主,兀颜朵。
几个侍女正跪在床边低声啜泣,看到东方未曦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扑了过来。
“国医大人!您快看看公主!她刚才正在看书,突然就说心口疼,然后就晕过去了!”
东方未曦没有废话,直接坐到床边开始把脉。
洛序则像个尽职的助手一样,打开箱子,把听诊器递了过去,同时借着整理工具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旁边摊开着一本线装书。
洛序扫了一眼书名——《慕容词》。
“西窗若许重剪烛,犹恐相逢是梦残……”
他心里啧了一声。这小姑娘还是个文艺女青年。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碗燕窝粥,还有空气中那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那是氰化物的味道,或者是某种含有氰苷的剧毒植物。
东方未曦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换了一只手继续把脉,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脉象细弱游丝,心律极乱……这是心疾突发之兆。可是……”她抬头看向那几个侍女,“公主今日吃了什么?”
“没……没什么特别的啊。”一个侍女哭着说,“就是御膳房送来的早膳,还有这碗刚炖好的血燕……公主才喝了一口就……”
“一口?”
洛序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在那碗燕窝粥里搅了搅。
银针没有变黑。
周围的侍女松了口气,但洛序却冷笑了一声。
“这毒要是银针能试出来,下毒的人也太没水准了。”
他端起那碗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苦杏仁味更加明显了,虽然被燕窝的糖味掩盖得很好,但在他这个筑基修士的鼻子面前,依然无所遁形。
第319章 得人心
“这是钩吻。”洛序放下碗,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侍女,“虽然量不大,但这东西对心脏有极强的抑制作用。七公主本来就有先天心疾,这一口下去,就是要引发她的心脏骤停,伪造成病发身亡的假象。”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东方未曦猛地站起来,看着洛序。
“你有把握?”
“九成。”洛序从箱子里找出一瓶的高浓度葡萄糖酸钙和阿托品注射液,“现在洗胃已经来不及了,毒素已经入血。只能静脉注射解毒,再配合心肺复苏。”
他看向东方未曦,眼神坚定。
“大人,想救她,就得听额的。这法子有点……惊世骇俗,你得帮额挡着点外人。”
东方未曦只犹豫了一秒,便点了点头。
“好。所有人退下!没有本座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她一声令下,那些侍女虽然惊慌,但也不敢违抗国医的命令,纷纷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洛序不再伪装,他迅速卷起袖子,抓起兀颜朵纤细的手臂,用一根橡胶管扎住她的上臂,寻找静脉。
“大人,按住她的肩膀,别让她动。”
随着针头刺入血管,药液缓缓推进。洛序又从箱子里掏出一个简易的呼吸气囊,扣在兀颜朵的口鼻上,有节奏地按压着。
“这是在做什么?”东方未曦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奇怪器具,眼中满是震惊。
“把她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洛序一边操作,一边观察着兀颜朵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原本脸色惨白的兀颜朵,胸口突然剧烈起伏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呃……”
她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只是此刻,这泉水里满是迷茫和恐惧。
“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虚弱得像只小猫。
洛序松了口气,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脸上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公主殿下,您刚才睡了一觉。不过这一觉睡得有点沉,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兀颜朵转动眼珠,看到了站在一旁的东方未曦,又看了看这个正抓着自己手臂的陌生年轻男子。她没有像普通女子那样尖叫或者缩回手,反而很快镇定了下来。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皇家素养,让她迅速判断出了现在的局势。
“是国医救了我?”她看着东方未曦,眼中带着感激。
“是这位乔先生。”东方未曦指了指洛序,“若非他识破了粥里的玄机,又用了……奇术,公主恐怕已经……”
“粥里的玄机?”
兀颜朵的目光落在那碗还放在桌上的燕窝粥上,眼底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寒意和悲凉。
“原来如此……大哥终究还是容不下我吗?”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凄美得让人心疼。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洛序按住了。
“殿下别动,毒虽然解了,但身子还虚着呢。”洛序帮她掖好被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殿下既然知道是谁下的手,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继续装病?还是……”
兀颜朵看着洛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彩。
“先生既然能救我,想必也不是普通的大夫吧?”
她指了指洛序放在一旁的那些奇怪器具。
“大虞的医术,我读过不少。可从未见过这种……管子和针。”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先生问我打算怎么办?我也想问先生,您既然救了我,是不是意味着……您愿意站在我这边?”
这小丫头,反应够快的啊!
洛序心中暗赞。这哪里是什么柔弱公主,分明就是个小人精。
他看了一眼东方未曦,见对方微微颔首,便不再遮掩。
“草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投资。我看殿下这支‘潜力股’虽然现在跌停了,但未来还有翻红的机会。所以……”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如果殿下想活下去,甚至想让那位三王子坐上那个位置。草民这里,倒是有几剂‘猛药’,不知殿下敢不敢试?”
兀颜朵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光芒,名为野心。
“只要能保住父汗的心血,不让王庭毁在那个莽夫手里。别说是猛药,就是毒药,我也敢吞!”
邀月宫内殿的窗棂半掩,几缕阳光斜斜地洒在紫檀木的地板上,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洛序坐在那张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根从案头笔筒里顺来的狼毫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勾勾画画。他的动作随意而潇洒,完全没有面对皇室成员时的拘谨,反而像是个正在给学徒讲课的老师傅。
“殿下,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本钱’和‘利钱’。”洛序用笔杆指了指纸上画的一个简陋的圆圈,“现在大王子手里握着的‘本钱’是苍狼铁骑,是那些只会杀人放火的武夫。他的‘利钱’就是抢来的牛羊和女人。这种买卖,看着红火,其实是无本之木,抢一次少一次,还得防着别人报复。”
兀颜朵靠在软枕上,手里捧着那碗已经被洛序验过毒(其实没毒)的热水,听得入神。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洛序,仿佛要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那先生以为,我和三哥的‘本钱’该是什么?”她虚弱地问道。
“人心。”
洛序在纸上重重地写下这两个字,笔锋力透纸背。
“大王子靠‘威’,你们就要靠‘恩’。但这个恩,不是像菩萨一样施舍点粥饭就完事了。那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咱们得让他们觉得,跟着三王子有饭吃,有衣穿,而且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这叫‘体面’。”
他画了一个正在挖土的小人,旁边是一座城墙。
“这就叫‘以工代赈’。殿下,泪城外城那些流民,我看过了,少说也有几万。他们现在是累赘,是治安隐患。但在额眼里,那都是白花花的劳动力啊!大王子不是喜欢打仗吗?那咱们就搞建设!修路、挖渠、筑墙、盖房!只要来干活,就给粮食,给工钱。这样一来,流民变成了工匠,混乱变成了秩序,最重要的是……”
洛序抬起头,眼神狡黠如狐。
“这些人手里有了钱,就会去买东西,集市就活了,税收就上来了。而且,他们吃了三王子的饭,那就是三王子的兵。虽然他们没拿刀,但几万张嘴,几万颗心,这股力量汇聚起来,比那什么苍狼铁骑还要可怕。”
兀颜朵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虽然读过大虞的圣贤书,知道仁政爱民,但从未听过如此具体、如此充满“铜臭味”却又直指核心的策略。这简直就是把治国当成了做生意,而且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粮食从哪来?国库都在大皇子手里把持着。”
第320章 变革
“这个好办。”洛序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额是干嘛的?晋商啊!只要殿下能给个‘特许经营权’,额就能从大虞源源不断地运来粮食和布匹。前期额可以赊账,等殿下的‘产业’赚了钱再还。这也算是……额的一点政治投资。”
站在一旁的东方未曦,此时也忍不住多看了洛序两眼。她原本以为这人只是个医术高超的怪才,没想到在治国理政上也有如此独到的见解。这种“以商养政”的思路,即便是在大虞朝堂上,也没几个人能想得出来。
“除了人,还有这个。”
洛序没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笔锋一转,又在纸上画了一大片草地和几只羊。
“草原上的牧民,那是王庭的根基。但现在的放牧法子太落后了。逐水草而居,看天吃饭。冬天一场白毛风,牛羊就得死一半。这哪行啊?这亏本亏到姥姥家了!”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深坑,上面盖着草帘子。
“这叫‘青贮窖’。把夏秋季节多余的牧草,甚至是庄稼秸秆,切碎了,压实了,密封在这个窖里发酵。这样存下来的草料,冬天拿出来还是绿的,营养高,牛羊爱吃,还不生病。有了这玩意儿,咱们就能定居放牧,不用在大冬天到处乱跑了。”
接着,他又画了一个被栅栏分成几块的草场。
“这叫‘轮牧’。把草场分成几块,这块吃完了赶到下一块,让草有时间重新长出来。这样草场就不会退化,牛羊也能长得更肥。”
洛序越说越兴奋,最后甚至画了一个简单的纺纱机草图。
“还有这羊毛!你们现在都直接卖生羊毛给大虞,那才值几个钱?咱们自己搞作坊,洗干净,纺成线,织成毛毯、地毯,甚至织成那种又轻又暖和的羊毛衫!再卖回给大虞,那价格起码翻十倍!这中间的利润,就是三王子招兵买马的本钱!”
整个内殿一片死寂。
只有洛序那支笔在纸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兀颜朵呆呆地看着那张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宣纸,那上面不再是简单的线条,而是一幅宏伟的蓝图,一个她从未敢想象的繁荣未来。
如果不打仗,也能让子民吃饱穿暖;如果不用抢掠,也能让国库充盈。那大皇子那一套“弱肉强食”的强盗逻辑,就会不攻自破。
这才是真正的“王道”。
“先生……”
兀颜朵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微红。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对着洛序行了一个大虞的拱手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先生之才,堪比管仲乐毅。若三哥能得先生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洛序赶紧伸手虚扶了一把,没让她真的拜下去。
“殿下言重了。额就是个生意人,在商言商嘛。只要殿下以后发达了,别忘了给额这个小股东分红就行。”
他把那张“治国策”折叠好,郑重地递到兀颜朵手里。
“这张纸,殿下收好。回头让三王子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先在小范围内试点。尤其是那个青贮窖,现在正是牧草丰茂的时候,赶紧挖几个试试。等到冬天,大皇子的牛羊饿得皮包骨头,而三王子的牛羊膘肥体壮,那时候,人心自然就过来了。”
兀颜朵紧紧握着那张纸,就像握着一把尚方宝剑。
“我明白。我会立刻安排。”
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之前的迷茫和恐惧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野心。
“先生,除了这些,您还需要什么?只要我能给的,绝不吝啬。”
洛序摇着扇子,目光扫过东方未曦,最后落在兀颜朵脸上。
“额要的东西不多。第一,额要这宫里的‘自由’。以后额来给殿下‘复诊’,希望不要有太多眼睛盯着。”
“准。”兀颜朵毫不犹豫,“我会给先生一块邀月宫的腰牌,见牌如见我。”
“第二嘛……”洛序压低声音,“老狼王的命,得保住。至少在三王子的翅膀硬起来之前,这把老骨头就是你们最大的保护伞。无论大皇子怎么闹,只要老狼王还在,他就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国医大人那边的压力,殿下得帮忙分担着点。”
这才是重点。
兀颜朵看了一眼东方未曦,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父汗的安危,也是我的命脉。我会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哪怕是死谏,也不会让大哥动国医一根毫毛。”
东方未曦闻言,虽然面色依旧清冷,但向洛序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这胖子,虽然满嘴生意经,但确实是在为她考虑。
“那就好。”
洛序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提起那个金属箱子。
“今天的‘诊疗’就到这儿吧。殿下身子虚,还得静养。那些宏图大业,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他转身向外走去,背影潇洒。
“国医大人,咱们走吧?再不回去,回春堂的门槛估计都要被那些求医的人给踏平了。”
东方未曦向兀颜朵行了一礼,跟了上去。
走出邀月宫,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但洛序觉得,这泪城的天,似乎比刚才亮堂了一些。
马车上,东方未曦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那些法子……真的是你想出来的?”
“怎么?大人不信?”洛序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额不是说了吗,额走南闯北,见得多了。这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不信。”东方未曦直截了当,“那些青贮、轮牧,还有纺纱机……那根本不是一个商人能懂的东西。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智慧。”
洛序心里一惊,但这女人直觉太准了。
他睁开眼,看着东方未曦,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大人,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您只要知道,额是在帮您,帮那个老头,也帮这天下的苦命人,不就行了吗?”
东方未曦沉默了片刻,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你能兑现你的承诺……我东方未曦,便欠你一个人情。”
洛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人情额记下了。回头要是额破产了,肯定找大人讨饭吃。”
马车辘辘,驶向回春堂。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深宫之中,一颗名为“变革”的种子,已经在七公主的心里生根发芽。等到它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这草原的狼王,恐怕就要换个活法了。
第321章 忍冬
回到济心阁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空。
原本以为这拥有“国医”坐镇的地方,应该是个门庭冷落车马稀的高端会所,毕竟在现世,专家号那可是黄牛都抢破头的稀缺资源。可当洛序一只脚迈进大堂,差点被迎面而来的热浪和人声给顶出去。
这哪是医馆,分明就是刚开盘的菜市场。
大堂里挤满了人,而且绝大多数都是穿着粗布麻衣、甚至打着补丁的穷苦百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脚臭味、廉价草药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几个小药童忙得脚不沾地,像陀螺一样在人群里穿梭,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秩序。
“都别挤!排队!谁再插队直接扔出去!”
“张大娘!您这腿脚不好就别往前凑了,给您留着号呢!”
洛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扭头看向身边的东方未曦。这位平日里清冷如仙子的国医大人,此刻却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熟练地绕过人群,径直走向大堂正中央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诊桌。
“开诊。”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偶尔的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
洛序赶紧把那个装着“天工鬼手”的箱子放到一边,既然是助手,就得有助手的觉悟。他麻利地给东方未曦倒了杯茶,又把脉枕摆好,然后像个门神一样站在旁边,充当起临时叫号员。
“第一个!”
上来的是个满脸风霜的老牧民,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那孩子大概五六岁,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拉风箱。
“国医大人!救救我家娃吧!烧了两天了,灌了符水也不管用!”老牧民扑通一声跪下,那双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把孩子递过去。
东方未曦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眉头微蹙。
“这是急惊风,兼有外感风寒,热毒入肺。”
她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一张方子。
“麻黄、杏仁、石膏、甘草……去柜台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喝。另外,去后院领一贴退热的膏药,贴在肚脐上。”
老牧民千恩万谢地接过方子,但随即脸上露出了难色,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只有几十个铜板和几块碎银子。
“大人……这药钱……”
“五文。”东方未曦头也不抬地说道。
“啊?”老牧民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愣住了。这方子里的药材虽然不名贵,但也绝对不止五文钱,光那人工费都不够。
“诊费免了,药钱五文。这是济心阁的规矩。”东方未曦把方子递给旁边的小药童,“带他去抓药。”
看着老牧民痛哭流涕地磕头离开,洛序忍不住凑到东方未曦耳边,压低声音问道。
“大人,您这是做慈善呢?五文钱?连这纸墨钱都不够吧?这生意做得,亏到姥姥家了。”
东方未曦正在用烈酒擦拭手指,闻言瞥了他一眼。
“这泪城里大大小小的医馆有三十多家。若是我收一两银子,他们就敢收二两。若是我只收五文,他们若是敢收超过十文,百姓就会骂娘,甚至砸了他们的招牌。”
她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霸气。
“我虽然救不了所有人,但我可以把这泪城的药价,死死地按在地上。这就是我坐在这里的理由。”
洛序听得心里直竖大拇指。这哪里是医生,这分明就是个懂宏观调控的市场监管局局长啊!用自己的品牌影响力倒逼市场降价,这招绝了。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洛序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流水线作业”。
东方未曦看病极快,往往搭脉不过三息就能断症,开方更是行云流水。而洛序也没闲着,他发现很多病人其实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或者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虚弱。
对于这种小毛病,用中药虽然也能治,但见效慢,而且熬药麻烦。
这时候,就轮到“乔神医”出马了。
“哎哎哎,这位大嫂,你这风寒不重,就是受了凉。别去排队抓药了,怪挤的。”
洛序拦住一个抱着头巾、不停打喷嚏的妇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事先分装好的小纸包,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那是他把现世带来的感冒冲剂和退烧药研磨混合后的产物。
“这是额家传的‘神仙散’。拿回去用温水冲服,喝完捂着被子睡一觉,出一身汗就好了。记住啊,多喝热水!”
那妇人半信半疑地接过纸包。
“这……这白面面真管用?”
“不管用你回来砸额招牌!额乔四就在这儿不跑!”洛序拍着胸脯保证。
结果没过两个时辰,那妇人就领着七大姑八大姨回来了,一个个手里都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干奶酪,非要给“乔神医”送礼。
“神了!真神了!喝完一觉醒来,身上轻快得能上房揭瓦!”
洛序一边笑嘻嘻地收下那些土特产,一边在心里感叹:现代化学制药对古代病毒的降维打击,果然诚不欺我。
就在这一片忙碌祥和的氛围中,一个穿着灰色长袍、毫不起眼的中年人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大堂。他没有排队,而是径直走到诊桌旁,趁着东方未曦写方子的空档,不动声色地把一封信压在了脉枕下面。
“乔先生。”那人对着洛序拱了拱手,声音极低,“我家主人说了,今晚府中备了薄酒,那是从大虞运来的陈年花雕,想请先生过去品鉴品鉴。”
洛序眼神一闪,手掌极其自然地覆盖在那封信上,顺势收入袖中。
“陈年花雕?那可是好东西。”他笑眯眯地看着那人,“既然有好酒,那乔某人肯定是要去叨扰一番的。只是不知这酒局,都有谁?”
“只有我家主人,和一位懂酒的贵客。”那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主人说,先生去了便知。”
说完,他也不多做停留,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洛序摸了摸袖子里的请柬,指尖传来一种细腻的触感。那请柬上有着暗纹,摸起来像是……忍冬花。
忍冬,又名金银花。既能入药,又能在严寒中不死。这三王子的心思,倒是藏得挺深。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把济心阁的招牌染成了一片金红。
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东方未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累了?”洛序走过去,很自然地帮她收拾桌上的纸笔,“大人这工作强度,放在我们那儿,那是属于严重违反劳动法的。回头额得给您申请个工伤补贴。”
第322章 想要富,先修路
东方未曦没听懂什么叫劳动法,但她听懂了洛序话里的关切。她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略显苍白但依旧绝美的脸庞。
“习惯了。只要看到那些人拿着药笑着走出去,就不觉得累。”
她看着洛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倒是你,今天那‘神仙散’发了不少吧?我看你那点存货都要见底了。你就不怕我不高兴?”
“哪能啊!”洛序嘿嘿一笑,“额这就是给大人分忧。那种小毛病,杀鸡焉用牛刀?大人您的精力得留着对付疑难杂症。再说了……”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今晚这顿酒,额估计得喝不少。得先攒点人品,免得回头醉死在温柔乡里没人救。”
东方未曦闻言,目光落在他袖口那若隐若现的请柬上。
“三王子的动作倒是快。”她淡淡地说道,“去吧。记得带上脑子。那府里的酒虽好,但也不是那么好喝的。”
“得嘞!谨遵国医法旨!”
洛序直起腰,整理了一下长袍,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大人放心,额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酒量好。就算是鸿门宴,额也能给它喝成庆功宴!”
他提起那个装满秘密的金属箱子,大步走出了济心阁。
夜幕降临,泪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在这异域的夜色中,一场关乎整个西域格局的酒局,即将拉开帷幕。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又催眠的声响。
洛序掀开车帘一角,外面的泪城已经沉入夜色。不同于长安那种灯火通明的繁华,这里的夜是黑沉沉的,只有几处高门大户门口挂着的羊角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像是荒原上游荡的鬼火。街上没什么人,偶尔跑过几只野狗,对着马车狂吠两声,又被车夫一鞭子抽得夹着尾巴逃窜。
“真够荒凉的。”
洛序放下帘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地方连个夜市都没有,想吃顿烧烤都没地儿去,也就只能去那什么王子府蹭顿酒喝了。
三王子府坐落在泪城的东南角,位置有点偏,周围既没有喧闹的集市,也没有高耸的兵营,反而种了不少柳树。在这个缺水的草原城市,能养活这么多柳树,本身就是一种低调的奢华。
马车停稳,那个在济心阁送请柬的中年人早已候在门口。
“乔先生,请。”
没有大张旗鼓的迎接,也没有森严的卫兵盘查,侧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洛序挑了挑眉,这三王子倒是谨慎,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提着那个形影不离的金属箱子,大步迈了进去。
一进门,画风突变。
外面是粗犷的草原风情,这墙里面却别有洞天。曲折的回廊,精致的假山,甚至还有一池引来的活水,水里养着几尾锦鲤。若不是空气中那股干燥的风还在提醒他身处西域,洛序真以为自己回到了江南的某个书香门第。
“先生这边请,殿下在听雨轩候着。”
中年人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得像只猫。
七拐八绕之后,一座建在水上的凉亭出现在眼前。亭子四周挂着轻纱,随着夜风轻轻摆动。亭中摆着一张矮几,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正跪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借着灯光细细品读。
听到脚步声,年轻人放下书,抬起头来。
洛序心里暗赞一声:好一副皮囊!
这三王子兀颜赤长得一点也不像他那个满脸横肉的大哥,也不像那个快挂了的老爹。他面容清瘦,五官立体,眉宇间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在刀鞘里的利刃,锋芒内敛。
“乔先生,久仰。”
兀颜赤站起身,竟然对着洛序行了一个标准的大虞士子礼。
“草民乔四,见过三殿下。”洛序赶紧放下箱子,回了一礼,姿态摆得不卑不亢,“殿下这‘久仰’二字,草民可担不起。草民就是个走江湖的郎中,顺便做点小买卖。”
“哎,先生过谦了。”兀颜赤笑着摆摆手,示意洛序入座,“能让东方国医青眼相加,又能把我那七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岂是普通郎中?更何况……”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亲自给洛序倒了一杯。酒液清亮,香气扑鼻,果然是上好的陈年花雕。
“更何况,先生今日在邀月宫的那番‘生意经’,可是让小妹赞不绝口。她说先生有管仲之才,我这做哥哥的,自然要来见识见识。”
洛序心里一动。这七公主动作够快的,看来这兄妹俩的消息渠道是通着的。
他端起酒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脸陶醉。
“好酒!这是绍兴府二十年的女儿红吧?在这大漠里能喝到这一口,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
他仰头一口干了,哈出一口酒气,这才笑眯眯地看着兀颜赤。
“殿下谬赞了。什么管仲不管仲的,额不懂。额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做不成的生意,只有谈不拢的价钱。治国也好,治病也罢,归根结底,不就是个‘投入产出比’嘛。”
“投入产出比?”兀颜赤咀嚼着这个新鲜词汇,眼睛越来越亮,“妙!妙极!这词虽然俗,却直指要害。”
他给洛序续上酒,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儒雅的气质瞬间变得有些凌厉。
“那依先生看,如今这泪城的‘生意’,该怎么做才能赚大钱?”
洛序夹了一筷子醋溜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这厨子的手艺不错,虽然羊肉有点膻,但这醋味解腻,正好下酒。
“殿下,这生意嘛,分两种。一种是‘快钱’,像大殿下那样,抢一把就跑,看着爽,其实风险大,容易翻船。另一种是‘长钱’,细水长流,把根基扎稳了,以后躺着都能数钱。”
他放下筷子,用扇柄敲了敲桌子。
“额听说,殿下手里有不少闲置的地皮?还有城外那几万流民,那都是没本钱的买卖。咱们要是能把这两样凑一块儿,搞个‘泪城改造计划’,那利润……啧啧。”
“怎么个改造法?”兀颜赤追问。
“修路!盖房!”洛序大手一挥,“现在的泪城,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咱们用水泥……哦不,用一种特殊的灰泥,把路铺平了。再烧点红砖,给那些流民盖点像样的房子。房子盖好了,租给他们住,或者卖给那些有钱的商队当仓库。这一来二去,钱不就转起来了吗?”
第323章 风险投资
“灰泥?红砖?”兀颜赤眉头微皱,“这些东西,草原上可没有。”
“额有啊!”洛序拍了拍胸脯,一脸奸商相,“额在大虞那边有路子。只要殿下肯给额行个方便,批个条子,额就能把技术和材料运过来。到时候,咱们五五分账,如何?”
兀颜赤盯着洛序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这个胖子到底是在吹牛还是真有本事。
良久,他突然笑了。
“乔先生,你这不仅是在做生意,更是在……收买人心啊。”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池子里的锦鲤。
“流民有了房子住,有了工钱拿,自然会念我的好。路修好了,商队愿意来,税收自然就多了。这确实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只是……”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这‘方便’二字,可不好给。大哥那边盯得紧,若是让他知道我跟大虞商人勾结,这顶‘通敌’的帽子,我可戴不起。”
洛序撇了撇嘴,又夹了一块酱牛肉。
“殿下,这就叫‘风险投资’。想赚钱哪有不担风险的?再说了,咱们这是为了民生,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怎么能叫通敌呢?这叫‘引进先进技术’!”
他咽下牛肉,擦了擦嘴,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
“而且,殿下您想啊。如果您这边搞得红红火火,老百姓安居乐业。大殿下那边还在整天磨刀霍霍,搞得民不聊生。这对比一出来,老狼王虽然病了,但他眼又不瞎。到时候这天平往哪边倾斜,还用额说吗?”
这句话算是戳到了兀颜赤的心坎上。
他沉默了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黑铁铸造的牌子,扔在桌上。牌子上刻着忍冬花纹,沉甸甸的。
“这是我的腰牌。拿着它,你在泪城外城可以畅通无阻。你要的那些‘灰泥’、‘红砖’,尽管运来。至于大哥那边……我会想办法应付。”
洛序一把抓过腰牌,揣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得嘞!殿下痛快!额就喜欢跟您这样的明白人做生意!”
他端起酒杯。
“来,为了咱们的‘泪城改造计划’,为了殿下的……宏图大业,干一杯!”
兀颜赤也端起酒杯,两人轻轻一碰。
“叮!”
清脆的瓷器撞击声在夜色中荡漾开来。
就在这时,亭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才那个引路的中年人匆匆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殿下,不好了。大王子府的人来了,说是……说是大王子听说您这儿有好酒,特意派人来讨几坛。”
兀颜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讨酒?哼,他是来探我的底吧。”
他看向洛序,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看来今晚这酒是喝不痛快了。乔先生,你先从后门走,避一避。现在还不是跟大哥撕破脸的时候。”
洛序却没动,反而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殿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人家都打上门来了,咱们要是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心虚。”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不就是讨酒吗?额这儿正好有一味‘醒酒汤’,专治那种……喝多了找不着北的人。不如让额去会会这位大王子的狗腿子?”
兀颜赤愣了一下,看着洛序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豪气。
“好!既然先生有此雅兴,那便同去!”
他一挥袖袍,大步向外走去。
“我倒要看看,大哥这条狗,到底有多凶!”
洛序提着箱子跟在后面,心里暗笑:狗凶不凶不知道,但额手里这根打狗棒,可是通了电的。
三王子府的正厅里,此刻正热闹得像是刚开了锅的粥铺。
还没进门,洛序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夹杂着粗鲁的骂娘声。
“什么破烂玩意儿!这也叫茶?喂马马都不喝!去!把你们那个叫什么乔四的商人带来的好酒拿出来!老子今儿个是奉了大王子的命来品酒的,少拿这些刷锅水糊弄人!”
洛序跟在兀颜赤身后,探头往里一瞧。
好家伙,一个光头壮汉正一只脚踩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拎着个刚摔碎了一半的茶盏,满脸横肉随着他的咆哮一颤一颤的。他身上穿着苍狼卫标志性的黑铁重甲,胸口那个狰狞的狼头护心镜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地上已经是一片狼藉,几个王府的侍女瑟缩在角落里,吓得不敢抬头。周围虽然站了一圈三王子府的侍卫,但一个个手按刀柄,却是敢怒不敢言。毕竟这光头身上那层皮,代表的是如今泪城最不能惹的大王子。
兀颜赤的脚步顿了一下,原本温润如玉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转瞬即逝,换上了一副有些无奈又带着几分畏惧的表情。
“原来是巴图千夫长。”
兀颜赤快步走进去,对着那光头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不知千夫长深夜驾临,小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这下人们不懂事,若是冲撞了千夫长,回头小王定当严惩。”
那叫巴图的光头斜眼瞥了兀颜赤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根本没把这个三王子放在眼里。他大大咧咧地把脚收回来,一屁股坐在主位上,那是主人的位置。
“三殿下,客套话就免了。俺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读书人那一套弯弯绕。听说今儿个有个大虞来的奸商,给殿下送了不少好东西?尤其是那酒,说是比宫里的还好喝?”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铜铃大的眼睛在厅里扫视,最后目光落在了跟在兀颜赤身后的洛序身上。
“哟,这小白脸看着面生啊。就是你吧?那个什么……乔四?”
洛序心里暗骂一声:你才小白脸,你全家都小白脸。额这叫富态,叫福相!一个淬体中期的武者装什么大头蒜呢。
但他脸上却瞬间堆起了比见到亲爹还亲切的笑容,小跑着凑了上去,手里那个金属箱子被他提得像个装满金条的保险箱。
“哎哟喂!这不是巴图大人吗!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额乔四早就听说,这泪城里有一位英雄豪杰,力拔山兮气盖世,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啊!”
这一通马屁拍得既响亮又肉麻,直接把巴图给整不会了。
巴图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恐吓词儿硬是被堵在了嗓子眼。他愣了一下,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哼,你这奸商,嘴皮子倒是利索。少跟老子套近乎!酒呢?拿出来!”
“酒?有!必须有!”
洛序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做出一副极其配合的样子。
“巴图大人想要,那必须是管够!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凑到巴图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酒啊,有点特殊。它是药酒。专治……那个……咳咳,大人您懂的,就是男人那方面的难言之隐。”
第324章 生意
巴图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男人嘛,不管行不行,对这种话题总是格外敏感。
“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子身体好着呢!一夜御七女都不在话下!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是是是!大人威武!大人雄壮!”洛序赶紧点头哈腰,“但这酒啊,它有个讲究。叫‘三碗不过岗’。意思是说,喝了这酒,劲儿太大,容易让人……产生幻觉,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额是怕大人喝多了,万一在大殿下面前失了礼数,那大王子怪罪下来,额这个小商人可担待不起啊。”
“放屁!”巴图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老子千杯不醉!大王子那是俺的主子,俺能失什么礼?少废话,赶紧把酒拿出来!要是敢藏私,老子把你这身肥肉剁了喂狼!”
洛序叹了口气,一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的表情。
“既然大人执意要喝,那额也不敢不给。不过这酒还在地窖里存着醒味儿呢。要不……额这就去取?”
“不用你去!你这奸商滑头得很,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机跑了?”巴图大手一挥,指着身后的两个手下,“你们俩,跟着他去!看着他取酒!”
那两个苍狼卫狞笑着走上来,一左一右夹住洛序,像是押解犯人一样。
洛序也没反抗,反而笑嘻嘻地对兀颜赤挤了挤眼睛。
“殿下,您先陪巴图大人聊会儿天,额去去就来。这好酒啊,得配好菜,您让厨房再切二斤熟牛肉来。”
说完,他提着箱子,带着那两个尾巴,大摇大摆地往后院走去。
刚一出正厅,拐进一条幽暗的回廊,洛序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快点!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身后的苍狼卫推了他一把,差点让他摔个狗吃屎。
“哎哎哎,两位军爷,别急嘛。这地儿黑,小心路滑。”
洛序稳住身形,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这两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壮汉。
“两位军爷,这大晚上的还要加班,挺辛苦吧?额这儿有点小意思,给两位买包烟抽?”
说着,他把手伸进袖子里,像是要掏钱。
那两个苍狼卫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算你小子识相。拿出来吧!”
其中一个伸出手,大大咧咧地去接。
“得嘞,您拿好。”
洛序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并没有银子,而是一个黑乎乎的小玩意儿,前端有着两个尖锐的金属触点。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但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声响起。
一道蓝色的电弧瞬间击中了那个苍狼卫的手掌。
“呃——!”
那个壮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就像是触电的青蛙一样剧烈抽搐了一下,两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怎么回……”
另一个苍狼卫刚要拔刀,洛序已经像个灵活的胖子一样窜到了他面前。
“你也来一口!”
他把手里的高压电击器狠狠地捅在了对方的腰眼上。
“滋滋滋——!”
这次的时间更长,电压更足。
那个壮汉浑身乱颤,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浑身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呼……”
洛序收起电击器,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枪口。
“这可是额从现世带来的防狼神器,三百万伏特,专门对付你们这种色狼……哦不,恶狼。”
他踢了踢地上的两坨死猪肉,确定他们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后,迅速打开金属箱子,从里面拿出一瓶真正的医用酒精,还有一包白色的粉末——强效泻药,原本是给那些便秘的富贵人家准备的。
他把泻药倒进酒精里,摇晃均匀,然后又往里面兑了半瓶凉水。
“嘿嘿,特制伏特加,这就给那位光头大爷送去。”
……
一盏茶的功夫后。
洛序端着一个托盘回到了正厅。托盘上放着那瓶“特制伏特加”和三个大碗。
“巴图大人!久等了!久等了!”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还没开盖,那股浓烈的酒精味就飘了出来。
巴图吸了吸鼻子,眉头舒展开来。
“嗯!够劲儿!这味儿冲!比咱们草原上的马奶酒还烈!”
他也不用杯子,直接抓起瓶子,咕咚咕咚倒满了一大碗。
“来!你也别闲着!陪老子喝一碗!”
巴图指着洛序,一脸不怀好意。
洛序赶紧摆手,一脸惊恐。
“使不得使不得!大人,额刚才说了,这酒劲儿大,额这小身板可扛不住。而且额还得留着清醒给大人倒酒呢。”
“少废话!不喝就是不给老子面子!不给面子就是看不起大王子!”
巴图一瞪眼,杀气腾腾。
旁边的兀颜赤这时候开口了。
“巴图千夫长,乔先生确实不胜酒力。不如小王陪您喝?”
“你?”巴图不屑地看了兀颜赤一眼,“三殿下这身子骨,比这奸商还弱,万一喝出个好歹来,老子可赔不起。行了,不喝拉倒!老子自己喝!”
说完,他端起大碗,一仰脖子,如同长鲸吸水一般,把那一碗加了料的酒精兑水全灌了下去。
“哈——!爽!”
巴图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摔,脸上瞬间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好酒!真是好酒!就是……嗝!就是有点烧胃。”
他打了个酒嗝,伸手去抓牛肉,但手刚伸到一半,脸色突然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精彩。先是红,然后是白,最后变成了酱紫色。
他的肚子里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就像是有一群野马在里面奔腾。
“这……这酒……”
巴图捂着肚子,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想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那种排山倒海般的便意,让他连括约肌都在颤抖。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洛序一脸“关心”地凑上去,实际上却是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额都说了这酒劲儿大,那是‘通气’的。您这是……气运丹田了吧?”
“通你大爷的……气……”
巴图咬着牙,脸憋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要是再不找个地方解决,这一世英名就要交代在这裤裆里了。
“厕……茅房……茅房在哪?!”
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侍卫,夹着腿,迈着极其诡异的小碎步,像个鸭子一样往门外冲去。
“快!带巴图大人去茅房!要快!”
兀颜赤忍着笑,大声吩咐手下。
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千夫长狼狈逃窜的背影,正厅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哄笑声。
就连那几个原本瑟瑟发抖的侍女,此刻也都捂着嘴偷笑。
洛序慢条斯理地拿起那个空酒瓶,晃了晃里面剩下的一点残液,对兀颜赤挑了挑眉。
“殿下,看来这‘生意’,第一笔算是谈成了。”
第325章 结盟
兀颜赤看着洛序,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他虽然不知道洛序用了什么手段,但能把大王子手下的恶狗整治成这样,确实解气。
“乔先生手段痛快。只是……那两个跟着你去的苍狼卫?”
“哦,他们啊。”洛序一脸无辜,“他们好像喝多了,在后院睡着了。额看他们睡得挺香,就没叫醒他们。大概……明天早上能醒吧。”
兀颜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好一个‘喝多了’。看来乔先生带来的酒,确实够烈。”
他站起身,走到洛序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今夜之事,多谢先生。从今往后,在这泪城,先生的事,便是我兀颜赤的事。”
这是一句承诺,也是真正的结盟。
洛序拱手还礼,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
“殿下言重了。既然上了同一条船,那自然要同舟共济。不过……”
他看了一眼门外漆黑的夜色。
“这只是个开始。那位巴图大人拉完肚子回去,肯定会向大王子告状。咱们得准备好迎接下一波‘风暴’了。”
“无妨。”
兀颜赤挺直了腰杆,那股子隐忍多年的锋芒终于露出了一角。
“只要不是现在就开战,我就有办法周旋。倒是先生你……明日最好还是在济心阁待着,有国医在,大哥多少还要给几分面子。”
“明白。额这就回去‘避风头’。”
洛序提起那个立了大功的金属箱子,转身向外走去。
“殿下,留步。不用送了。额认得路。”
走出三王子府,外面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
洛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羊角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王子?苍狼卫?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不过,这也正是他想要的。如果不把水搅浑,如果不让这两兄弟斗起来,他怎么有机会在这个铁桶一般的镇西王庭里,凿出一个窟窿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长袍,大步融入了夜色之中。
月亮爬上了中天,把济心阁的院墙照得惨白。
洛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推开了听雨轩的院门。这一晚上又是演戏又是下药,脑细胞死了不少,这会儿精神一松弛,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
“不知道苏晚那丫头睡没睡,要是能整碗羊肉面……”
他刚嘀咕了一半,就被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和两道熟悉的身影给堵了回去。
屋里没点油灯,而是用了一盏洛序从现世带过来的LEd露营灯,调成了暖黄色,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殷婵和秦晚烟正围坐在桌旁,桌上铺着一张看起来像是刚画好的地图,气氛严肃得像是在开作战会议。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回来了?”殷婵手里还捏着一块桂花糕,那是洛序之前存的零食,“一身酒气。看来这三王子的酒不错。”
“那是,二十年的花雕,不上头。”
洛序把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箱子往墙角一搁,一屁股挤在两人中间,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
“别提了,差点就回不来。大王子那个狗腿子巴图,愣是想给额来个下马威。得亏额机灵,给他整了点‘特制伏特加’,这会儿估计正抱着茅房痛哭流涕呢。”
秦晚烟闻言,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干练的模样。她把桌上的地图往洛序面前推了推。
“别贫了。来看看这个。这是我今天跑了一整天弄出来的。”
洛序凑过去一看,嚯,好家伙。
这就不是那种写意的山水画地图,而是标准的现代军事测绘图。比例尺、等高线、重要建筑标注,甚至连城墙的死角和下水道的走向都画得清清楚楚。
“可以啊秦将军!这专业素养,不愧是金吾卫出来的。”洛序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
“少拍马屁。”秦晚烟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圈,“这几个地方,是大王子死忠控制的区域。主要是兵营、武库和粮仓。你看,他们几乎把持了泪城所有的命脉。而这里……”
她指了指地图边缘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这是外城,也就是贫民窟。三王子和七公主的影响力主要在这儿。但这里鱼龙混杂,既没有城墙保护,也没有正规军驻守,一旦打起来,就是案板上的肉。”
洛序摸着下巴,看着那张图。
“那朝中的官员呢?都怎么站队?”
“大部分都在装死。”秦晚烟冷笑一声,“我去了几个酒楼和茶馆,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嘴巴严得很。但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能听出来,他们怕大王子,但也不看好三王子。毕竟在草原上,手里没刀,腰杆就不硬。他们现在就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风大……”洛序眯起眼睛,“那咱们就给这草原上造一股龙卷风出来。”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殷婵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开口了。
“文官的事我不懂。我只负责杀人。”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扔给洛序。
“这是名单。”
“什么名单?暗杀名单?”洛序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七八个名字,后面还标注着身份和修为。
“我以前埋在泪城的钉子。”殷婵淡淡地说道,“虽然烛隐阁被那个叛徒清洗了一遍,但这几个人是单线联系的死士,只认我的信物。有铁匠铺的老板,有青楼的老鸨,甚至还有一个混进了王宫御膳房当帮厨。”
洛序眼睛一亮。
“御膳房?这个好!关键时刻能给老狼王的药里加点‘佐料’,或者给大王子下点泻药……哎,我是不是跟泻药杠上了?”
殷婵白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烂梗。
“这几个人修为都不高,最高的也不过是筑基期。正面硬刚肯定不行,但用来传递消息、搞点破坏,或者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够用了。另外……”
她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我感应到了几股很强的气息。就在王宫深处,还有大王子府的地下。至少有三个元婴期,甚至……可能有化神期的老怪物在沉睡。”
化神期。
这三个字一出,屋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在这异界,化神期那就是核威慑级别的存在。洛序现在虽然手段不少,但要是真碰上这种老怪物,除了开传送门跑路,基本没有胜算。
“别慌。”洛序摆了摆手,虽然心里也有点虚,但面上必须稳住,“化神期怎么了?化神期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再说了,那种老怪物一般都惜命得很,不到亡国灭种的时候不会轻易出手。咱们现在的策略是‘温水煮青蛙’,不搞大动作。”
他指着秦晚烟那张地图上的外城区域。
“咱们的第一步,就在这儿。秦将军,你刚才说这儿是案板上的肉?那咱们就把它变成一块硌牙的铁板!”
洛序站起来,从箱子里掏出一支红笔,在外城区域画了个大圈。
“额已经跟三王子谈妥了。搞基建!修路!盖房!但这只是表象。咱们要在修路的时候,顺便把地下排水系统搞成地道战的战壕。盖房子的时候,按照碉堡的标准来盖,留好射击孔。等到神机营的兄弟们带着枪炮混进来,这外城就是咱们的根据地!”
第326章 住手
秦晚烟看着他在地图上画出的那些线条,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想……把整个外城变成一座巨大的堡垒?用来包围内城?”
“宾果!答对了!”洛序打了个响指,“农村包围城市嘛!这可是伟人的智慧。只要咱们把外城的几万流民变成了咱们的兵,变成了咱们的工人。大王子手里那点苍狼卫,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转头看向殷婵。
“殷女侠,你的那些钉子,也别闲着。尤其是那个铁匠铺的,让他开始偷偷囤积废铁。咱们要在这泪城里,搞个小型的兵工厂。至于那个御膳房的……让他盯着点老狼王的饮食,别让人给毒死了。老狼王活着,咱们才有时间发育。”
殷婵点了点头,虽然她对什么“地道战”、“兵工厂”不太懂,但她相信洛序。这一路走来,这个看似不着调的男人,确实创造了不少奇迹。
“行了,正事谈完了。”
洛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肚子又极其配合地叫了一声。
“苏晚呢?这丫头怎么还不把夜宵端上来?额这肚子都快饿扁了。”
话音刚落,门帘一挑,苏晚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
“公子,面好了。刚擀出来的手擀面,加了您最爱吃的辣子和醋,还有两个荷包蛋。”
那股子浓郁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把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冲得一干二净。
洛序欢呼一声,接过大碗,也不管烫不烫,呼噜呼噜就是一大口。
“舒坦!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又夹起一个荷包蛋,想了想,把它夹到了秦晚烟碗里——秦晚烟面前也有一碗,虽然小了点。
“秦将军辛苦了,补补脑子。这画图可是个费脑子的活儿。”
秦晚烟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她常年在军营里跟一群大老爷们混,哪受过这种待遇?
“你自己吃吧,我不饿……”她刚想推辞。
“给你的你就吃。”洛序霸道地又夹了一筷子牛肉给她,“听话。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倒了,谁给额画图?”
他又转头看向殷婵,见她正盯着那块桂花糕发呆,便把另一个荷包蛋夹给了她。
“殷女侠也辛苦了。虽然你是元婴大能,不用吃饭,但这口腹之欲嘛,也是修行的一种。尝尝,苏晚的手艺,那可是御厨级别的。”
殷婵看着那个荷包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没有拒绝,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还行。比辟谷丹好吃。”
三人围着桌子,就着暖黄色的灯光,吃着热腾腾的面条。窗外是危机四伏的敌国都城,但这小小的听雨轩里,却有着一种难得的安宁和温馨。
吃饱喝足,洛序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看着这两位左膀右臂,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豪情。
有这样的伙伴,这天底下还有什么生意是做不成的?还有什么局是破不了的?
“早点睡吧。”洛序站起身,把露营灯调暗了一些,“明天开始,咱们就要在这泪城里,好好地大干一场了。”
秦晚烟收拾好地图,殷婵收起名单。苏晚收拾碗筷。
夜深了。
但对于这几个人来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清晨的泪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牛粪燃烧后的烟火气。
外城的街道狭窄而泥泞,昨夜似乎下了点小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积满了浑浊的污水。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甚至只是用几根木头撑起的破帐篷,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洛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巷子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长袍,脚上蹬着一双厚底的牛皮靴,但这依然无法阻挡那种无处不在的脏乱感。
“这就不是人住的地方。”
他侧身避开一个泼出来的泔水盆,嘴里嘟囔着。
“简直就是个巨大的露天化粪池。如果不把下水道系统搞起来,光是这卫生问题就能引发一场瘟疫。到时候别说打仗了,大家都得拉肚子拉死。”
跟在他身后的秦晚烟,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那双警惕的眼睛。她走得很稳,即使是在这种烂泥路上,步履依然轻盈得像只猫,靴底几乎不沾泥点。
“这里是流民聚集区,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秦晚烟压低声音说道,目光时刻扫视着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视线。
“而且地形复杂,巷道纵横交错,如果不熟悉路况,很容易迷失方向。作为防守方,这里确实是个天然的迷宫。只要稍加改造,就能变成吞噬敌人的陷阱。”
洛序打了个响指。
“英雄所见略同。额不仅要把它变成迷宫,还要把它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不过嘛……”
他停下脚步,看着前方一个稍微开阔点的空地。
“要搞基建,光有钱和图纸不行,还得有人。尤其是懂行的手艺人。”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声,夹杂着鞭子抽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还有男人的惨叫和求饶声。
“住手!别打了!求求军爷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这可是吃饭的家伙事儿啊!不能抢啊!”
洛序和秦晚烟对视一眼,两人迅速加快脚步,转过一个街角。
只见在铁匠巷的巷口,七八个身穿皮甲、腰挂弯刀的苍狼卫士兵正围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汉子拳打脚踢。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锤子、凿子、墨斗,还有几个被踩扁的木箱。
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死死护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背上挨了好几鞭子,皮开肉绽,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他那件原本就破旧不堪的短打。
“老东西!敢私藏好铁?大王子修园子正缺铁料,你们这群贱民还敢藏私?”
一个领头的苍狼卫十夫长一脸凶相,手里的马鞭再次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抽在那汉子的脑袋上。
“那是俺们凑钱买来打农具的生铁!不是什么好铁啊军爷!”那汉子大声辩解,却只换来更狠的一脚。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那个十夫长的手抖了一下,鞭子抽歪了,打在了旁边的土墙上,激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第327章 基建狂魔计划
洛序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巷口走出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就像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秦晚烟紧随其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柄上,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敢管苍狼卫的闲事?”
那十夫长上下打量了洛序一眼,见他穿着普通,也没带什么随从,顿时气焰更嚣张了。
“不想死的就给老子滚远点!否则连你一块儿打!”
洛序也不恼,只是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那块刻着忍冬花纹的黑铁腰牌,在手里抛了抛。
“这位军爷火气挺大啊。怎么,连三王子府的人也要打?”
那十夫长一看那腰牌,脸色瞬间变了。虽然这腰牌不是什么高级货色,但在泪城,只要沾上“王子”两个字,那就不是他们这种底层大头兵能惹得起的。尤其是最近听说三王子府跟大虞的商队搭上了线,风头正劲。
“这……原来是三殿下的人。”
十夫长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收起鞭子,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这是在奉命征集物资,这群刁民不配合,这才稍微教训了一下。”
“征集物资?”洛序瞥了一眼地上那些破铜烂铁,“几块生铁也值得你们这么大动干戈?大王子的园子是用这些废铁修的?那品味够独特的啊。”
周围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十夫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又不敢发作。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洛序从袖子里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随手扔了过去,“这点钱,拿去请兄弟们喝茶。这几个人,额看上了,要带回去给三王子府修个……茅房。有问题吗?”
那十夫长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他看了一眼洛序,又看了一眼站在洛序身后那个虽然没露脸但一看就不好惹的秦晚烟,最后咬了咬牙。
“既然是三殿下要的人,那自然没问题。撤!”
他一挥手,带着几个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那个中年汉子一眼。
等到苍狼卫走远了,洛序才转过身,看着那群惊魂未定的工匠。
那个中年汉子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背上的伤,拉着那个年轻小伙子就要给洛序磕头。
“多谢贵人救命之恩!多谢贵人!”
“哎哎哎,别介。”洛序赶紧伸手把人扶住,“额可受不起这个。咱们是生意人,讲究个互惠互利。”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汉子。满手的老茧,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而且刚才那种情况下还能护着徒弟,说明这人讲义气,有担当。
“你叫什么名字?干这行多久了?”
“回贵人的话,俺叫鲁大。家里祖祖辈辈都是泥瓦匠,也会点石匠活儿。”鲁大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这几个都是俺带出来的徒弟。”
“鲁大?鲁班的鲁?”洛序眼睛一亮,“好名字!一听就是当工程师的料。”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些工具。
“刚才额说让你们去修茅房,那是骗那个傻大兵的。实际上,额手里有个大工程,正缺像你们这样的手艺人。不仅仅是修房子,还要修路,修下水道,甚至还要烧一种比石头还硬的砖。”
鲁大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下水道,什么硬砖,他都没听过。但他听懂了“大工程”这三个字。
“贵人……这工钱……”他有些迟疑地问道。以前给大王子干活,经常是被白嫖,还得自带干粮。
“工钱?”洛序笑了,笑得像个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现结!一天一结!而且包吃包住!顿顿有肉!”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不仅如此,只要你们干得好,额还给你们发‘技术津贴’。以后你们就不是普通的泥腿子,而是……技术顾问!”
鲁大和他的徒弟们都傻了。顿顿有肉?一天一结?这是在做梦吗?
“贵人……您没骗俺们?”鲁大颤抖着声音问道。
“骗你干啥?额乔四做生意,靠的就是信誉。”
洛序转头对秦晚烟使了个眼色。
“秦……秦护卫,给他们点定金,让他们先去买点药治伤,顺便吃顿饱饭。明天一早,让他们去济心阁后门找额。”
秦晚烟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给鲁大。沉甸甸的,里面至少有十两银子。
“拿着。”她冷冷地说道,“别让公子失望。”
鲁大捧着那个钱袋,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这辈子,他就没见过这么多钱,也没见过这么把工匠当人看的贵人。
“贵人放心!俺鲁大这条命就是您的了!哪怕是把这泪城的地皮翻过来,俺也能给您干漂亮了!”
看着这群工匠千恩万谢地离开,洛序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有了这批种子选手,接下来的基建狂魔计划,就有戏唱了。
……
同一时刻,济心阁。
今天的回春堂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开门接诊,而是挂出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大堂里气氛凝重,几个穿着华丽却神色慌张的仆妇正围在诊桌旁,地上放着一副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极为华丽的舞衣,上面绣满了金线和宝石,显然身份不凡。但此刻,这张原本应该娇艳如花的脸庞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像是被墨汁浸染过一样。她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隐隐浮现出一些红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游走。
东方未曦坐在诊桌前,三根手指搭在女子的手腕上,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这脉象……太乱了。
时而急促如奔马,时而微弱如游丝,甚至有时候会突然停跳几息,然后又猛地跳动一下,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又松开。
“国医大人,求求您一定要救救苏娘子啊!”一个为首的仆妇带着哭腔哀求道,“这是大王子最宠爱的苏娘子,昨晚跳完舞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变成这样了。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下人都得陪葬啊!”
东方未曦没有理会她的哭喊,而是全神贯注地探查着病人的体内状况。
她试着输入一丝真气,想要探查毒素的源头。但这丝真气刚一进入女子的经脉,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引起了病人身体的一阵剧烈抽搐。
“啊——!”
昏迷中的苏娘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那些红色的纹路突然变得鲜艳欲滴,像是要破皮而出。
第328章 地下排水系统勘探
“别动!”
东方未曦厉声喝道,迅速收回手指,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绝不是普通的毒。
她在医书上见过无数种毒药,无论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还是慢性发作的断肠草,都有迹可循。但这东西……它是活的。它在吞噬真气,在以宿主的生命力为食。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病?”
就在东方未曦感到有些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内堂门口传来。
“那不是病。是蛊。”
众人回头,只见殷婵手里拿着一卷书,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随意地挽了个发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小姐,但那双眸子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走到担架旁,甚至没有把脉,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苏娘子脖颈处的一块红斑。
“噬心蛊。南疆蛮荒十部的特产。”
殷婵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东西喜欢吃人心头热血。平时潜伏在心脏附近,一旦被催动,就会顺着血管游走,吞噬精血。看她这症状,应该是被下了‘子蛊’,而‘母蛊’……在下蛊人手里。”
“噬心蛊?!”
东方未曦脸色一变。身为国医,她自然听说过这种恶毒的蛊术,但那是南疆的不传之秘,怎么会出现在这西北大漠的泪城?而且还是在大王子的宠妾身上?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是蛊?”那个仆妇警惕地盯着殷婵。
殷婵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寒光,那是被极度压缩的冰系灵力。
“想让她活命,就闭嘴。”
她将手指轻轻点在苏娘子的心口处。
“滋——!”
一股肉眼可见的寒气瞬间渗入女子的体内。原本躁动的红色纹路像是遇到了天敌,迅速退缩,颜色也渐渐变淡。苏娘子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痛苦的抽搐却停止了。
“我只是暂时用寒气封住了蛊虫的活性。”殷婵收回手,看着东方未曦,“想要根治,得把蛊虫引出来。或者……杀了那个持有母蛊的人。”
东方未曦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殷婵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指点。只是这引蛊之法……”
“我知道怎么引。”殷婵打断了她,“但我为什么要救大王子的女人?”
这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问住了。是啊,大王子那是他们的死对头,救他的女人,那不是资敌吗?
但东方未曦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医者父母心。在我这里,只有病人,没有敌人。而且……”
她看了一眼那个依然昏迷不醒的苏娘子。
“如果是蛊毒,那就说明这背后有人在搞鬼。大王子虽然残暴,但还不至于对自己心爱的女人下手。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殷婵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理由还算满意。
“行吧。看在洛序那个胖子的面子上,我可以教你引蛊的方子。不过药材得你自己找,有些东西……这济心阁里未必有。”
她转身往回走,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这泪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南疆的虫子都爬过来了,看来有人是嫌这儿不够乱啊。”
东方未曦看着殷婵的背影,又看了看躺在担架上的苏娘子,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南疆,大王子,蛊毒。
这三者之间,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阴谋?而洛序那个家伙,现在又在哪里搞事情?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济心阁,怕是也要卷入这场风暴的中心了。
……
话分两头。
安排好了一切,洛序带着秦晚烟和那一帮子刚收编的“技术骨干”,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处离城墙不远的废弃烧砖窑。
这地方是他昨天踩点时看中的。位置偏僻,周围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平时连鬼影子都看不见一个。最妙的是,这砖窑底下本来就有个存土的地窖,只要稍微扩建一下,就是个天然的地下掩体入口。
“鲁师傅,瞧见这地儿没?”
洛序指着那个黑黝黝的窑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连夜画出来的草图,摊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
“咱们的第一单大活儿,不是修房子,是挖洞。”
鲁大凑过来,眯着眼睛瞅了半天。他虽然不识字,但看图纸却是行家。那图上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标着深度和走向,还特意画出了通风口和支撑柱的位置。
“贵人,这……这是要挖地道进城?”鲁大压低了声音,脸色有点发白。在重镇私挖地道,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要是被苍狼卫发现了,他们这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什么挖地道?这叫‘地下排水系统勘探’!”洛序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咱们是为了解决泪城的内涝问题。再说了,这地道直通额在城里新买的那个院子,那是私人领地。只要不出那院子,谁管得着?”
他拍了拍鲁大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诱惑。
“鲁师傅,你也是老手艺人了。这泪城的土质你最清楚。额要求不高,但这洞得挖得结实,还得隐蔽。每天挖出来的土,你们就说是烧砖用的废渣,趁着夜里运出去倒了。这事儿要是办得漂亮,工钱翻倍,额再额外赏你们每人十斤白面!”
听到“白面”两个字,鲁大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在这个连黑面馍馍都吃不饱的世道,十斤白面那就是过命的交情。
“贵人放心!这地下的活儿,俺们最拿手!保证挖得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是地老鼠都钻不进去!”
鲁大拍着胸脯保证,转头就开始招呼徒弟们拿工具干活。
看着这帮人热火朝天地钻进窑洞,洛序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了这条地道,以后进出泪城就不用看守门士兵的脸色,关键时刻还能当成撤退的后路。狡兔三窟,这才是第一窟。
“秦护卫,这儿就交给你盯着点。”洛序对一直站在高处警戒的秦晚烟说道,“额回城里那个新院子一趟,还得给咱们的三殿下准备点‘见面礼’。”
秦晚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斗笠的位置,隐入了荒草丛中。
第329章 捉虫
洛序独自一人回到了城内。
他在靠近外城中心的位置,花重金盘下了一座带前后两进院子的宅邸。这地方虽然有些破败,但胜在院墙高,而且自带一口深井,是个做秘密据点的绝佳位置。
进了后院的书房,洛序反手插上门闩,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把那个金属箱子打开。
一阵蓝光闪过,他手里多了几本厚重的书籍。
《营造法式》、《城市规划原理》、《园林景观设计》,甚至还有一本《民防工程设计规范》。
这些都是他从现世带来的“天书”。
“三王子既然喜欢大虞文化,那额就给他来点正宗的。”
洛序把书摊开,找来纸笔,开始勾勾画画。
他并没有直接照搬现世的高楼大厦,那太惊世骇俗,而且也不符合这里的生产力水平。他选的是那种兼具美观与实用的“坞堡”式建筑风格。
外墙用红砖水泥加固,预留射击孔;内部街道设计成易守难攻的“丁”字形;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一个隐蔽的地下储藏室和水源点。这哪里是改造贫民窟,分明就是在设计一个巨大的巷战迷宫。
“还得给这三王子留点念想。”
洛序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句诗: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下面附上了一行小字:“今夜子时,寒舍恭候殿下大驾,共商‘广厦千万间’之大计。附赠《新城规划图》初稿一份。”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滴了一滴蜡油,盖上了那个刻着“乔”字的私章。
做完这一切,洛序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找个地方把这信送出去,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咻——”
一道白光穿透了窗户纸,精准地钉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洛序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不是暗器,而是一只用特殊的符纸折成的纸鹤。纸鹤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寒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
这是殷婵的独门传讯手段——冰灵飞鹤。
洛序伸手取下纸鹤,指尖刚一触碰,那纸鹤便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的眉心。殷婵那清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少有的急切。
“速回济心阁。大王子宠妾中蛊,东方未曦束手无策。这是个机会。”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
洛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大王子宠妾?中蛊?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正愁没借口介入大王子府内部,也没机会彻底收服东方未曦。现在倒好,这枕头直接送到了脑袋底下。
“这殷女侠,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
洛序迅速把桌上的书籍和图纸收进箱子,提起来就往外走。
“三王子的信回头再说,先去会会这个大王子的女人。要是能把这女人救活了,那就是在大王子的心窝子上插了一把刀,还是带倒钩的那种。”
他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
回到济心阁的时候,大堂里已经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几个伙计正守在门口,一脸紧张地拦着想要进来看病的百姓。
洛序亮了腰牌,径直穿过大堂,来到了后院的听雨轩。
刚一进院子,就感觉到一股森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只见苏黛躺在院中的一张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但依然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她的脸色已经从青黑转为惨白,眉宇间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殷婵正坐在旁边,一只手按在苏黛的眉心,源源不断的冰系灵力输入她的体内,压制着那躁动的蛊虫。
东方未曦则在一旁忙碌着,手里拿着银针,正在尝试封锁苏黛心脉附近的几个大穴,防止毒气攻心。
看到洛序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回来了?”殷婵撤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脸色有些疲惫,“这虫子很凶,我的冰灵力只能暂时冻住它,但它在拼命反抗,还在吞噬宿主的生机。”
“这就是噬心蛊?”
洛序放下箱子,凑过去看了看。苏黛那原本娇媚的脸庞此刻毫无生气,脖颈处的血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还在微微蠕动,看起来极为可怖。
“不仅仅是噬心蛊。”东方未曦沉声说道,手里捏着一根发黑的银针,“这蛊虫里还被人加了‘断魂散’。只要蛊虫一死,毒性就会瞬间爆发,宿主必死无疑。这是个死局。”
她看着洛序,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也有一丝考验的意味。
“乔先生,你手段多。这种既要杀虫又要解毒,还得保住宿主性命的活儿,你有什么高见?”
洛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开那个金属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副医用橡胶手套戴上,又取出一个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高见谈不上。不过额这儿倒是有一套‘微创手术’的方案,专门对付这种钻进身体里的异物。”
他把听诊器的探头贴在苏黛的心口,闭上眼睛仔细听了一会儿。
除了微弱的心跳声,还能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蚕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那声音来自心脏的主动脉附近。
“位置确定了。就在主动脉弓和上腔静脉的交汇处。”
洛序摘下听诊器,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东方未曦。
“这虫子个头不小,若是用药引出来,它肯定会发狂,到时候血管爆裂,神仙难救。唯一的办法,就是开刀,直接把它夹出来!”
“开刀?”东方未曦眉头紧锁,“那个位置是心脉要害,稍有不慎就是血溅当场。而且你说那虫子有毒,万一弄破了……”
“所以需要大人您的配合。”
洛序从箱子里拿出一支麻醉剂,又拿出一把精致的手术刀和止血钳。
“额负责开刀取虫。大人您负责用金针封穴,控制出血量。至于殷女侠……”
他转头看向殷婵。
“你负责用冰灵力把那虫子彻底冻住,让它在被取出来之前,连动都动不了一下。咱们三个联手,这台手术就能做!”
殷婵和东方未曦对视一眼。虽然这个所谓的“手术”听起来惊世骇俗,但此时此刻,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好。”东方未曦咬了咬牙,“我就陪你疯这一回。若是救不活,大王子怪罪下来,咱们一起扛。”
“放心,额这人命硬,扛得住。”
洛序咧嘴一笑,举起手中的麻醉剂。
“准备好了吗?咱们这就开始‘捉虫’!”
第330章 疑问
听雨轩的门窗被严丝合缝地关上了,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那盏洛序带来的LEd露营灯散发着冷白色的光芒,聚焦在苏黛赤裸的胸口上。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消毒水那股刺鼻的味道,这对于东方未曦来说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嗅觉体验,既让她感到不适,又隐隐觉得这就该是属于“救命”的味道。
洛序已经换上了一身自制的简易手术服——其实就是把两件干净的白大褂反穿,再戴上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那刀片薄如蝉翼,并非凡铁打造,而是他在现世花大价钱定制的特种合金钢,专门用来切割这种被真气强化的肉体。
“国医大人,我要下刀了。你看准了穴位,血只要冒出来一点,你就得给它止住。”
洛序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闷的,但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却让东方未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手里捏着三根金针,目光死死地盯着洛序手下的那寸皮肤。
“放心。我的金针渡穴,还没失手过。”
“那就好。殷女侠,看你的了。这虫子现在就在这里……”洛序用刀背轻轻在苏黛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敲了敲,“等会儿我切开血管壁,它肯定会想跑。你得在它动弹的一瞬间,把它冻成冰棍。记住,只能冻虫子,别把心脏给冻停了。”
殷婵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在教我做事?”。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悬停在苏黛胸口上方三寸处,一团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寒气正在那里缓缓凝聚,像是一条随时准备扑食的毒蛇。
“开始。”
随着洛序一声低喝,手术刀稳稳地划开了苏黛胸口娇嫩的皮肤。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鲜血瞬间涌出。
“止血!”
几乎是在洛序开口的同时,东方未曦手中的金针已经落下。
“咄!咄!咄!”
三声轻响,金针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那原本汹涌而出的鲜血,竟然真的像是被关上了阀门一样,瞬间止住了,只剩下一点点渗出的血珠。
“漂亮!”
洛序赞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用止血钳撑开切口,露出了下面跳动的血管。那根连接着心脏的主动脉此时有些肿胀,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团阴影在蠕动。
那就是噬心蛊。
这东西似乎感觉到了威胁,开始疯狂地在血管里乱窜,甚至试图往心脏深处钻去。苏黛的身体即使在昏迷中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它要跑!殷婵!”
洛序大喊一声。
“哼。”
殷婵一声冷哼,悬停的手指猛地向下一压。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东方未曦甚至感觉自己的眉毛上都结了一层霜。
一道极细的白光精准地钻入了那个切口,穿透了血管壁,直接打在了那团乱窜的阴影上。
原本躁动的蛊虫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直不动了。而周围的血管壁虽然也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但血液依然在缓缓流动,并没有被冻结。
这一手灵力控制简直神乎其技。
“就是现在!”
洛序扔掉止血钳,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那个造型奇特的微型机械臂。他在现世改装过这东西,前端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抓钩,专门用来抓取微小的异物。
他屏住呼吸,操作着机械臂探入切口。通过机械臂传回来的手感,他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抓到了。”
洛序的手很稳,稳得像是一块磐石。他轻轻扣动扳机,机械臂前端的抓钩死死地扣住了蛊虫的身体。
“起!”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个异物往外拖。这过程必须极度小心,因为蛊虫身上全是倒刺,如果硬拽,会把血管壁划得稀烂。
一寸,两寸……
终于,一个通体血红、长着无数细密触手、形态狰狞如恶鬼般的虫子被拖出了伤口。即使被冻成了冰块,它依然保持着那种张牙舞爪的姿态,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出来吧你!”
洛序迅速将虫子扔进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个装满酒精的玻璃瓶里。
“封!”
殷婵再次出手,一道更强的寒气打在玻璃瓶上,瞬间将里面的酒精连同虫子一起冻成了一块坚硬的冰坨。
“呼……”
直到这时,洛序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还没完。缝合。”
他重新拿起持针器,夹着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羊肠线,开始缝合血管壁。
这一步对于这个世界的郎中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对于在现世拿猪心练过无数次的洛序来说,却是轻车熟路。
他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穿花引蝶,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东方未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种治病救人的手段,针灸、汤药、甚至巫术,但从未见过有人能把人的肉体像缝衣服一样缝起来。而且看那伤口的愈合程度,简直比最好的金创药还要神奇。
“这……这是什么线?”她忍不住问道。
“羊肠线。”洛序头也不抬地回答,“用羊的小肠做的,处理过,可以直接被人体吸收,不用拆线。这可是好东西,以后要是打仗,这玩意儿能救不少兄弟的命。”
最后一针缝好,打结,剪线。
洛序直起腰,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满是汗水却带着笑意的脸。
“搞定。只要今晚不发烧,这条命就算是捡回来了。”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轻轻盖在苏黛的伤口上,然后转头看向东方未曦。
“国医大人,这后续的调理,可就是你的强项了。这姑娘失血过多,又被蛊虫吸了不少精气,得好好补补。”
东方未曦看着那个已经平稳呼吸的苏黛,眼神复杂地看向洛序。
“乔先生……。”
她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语气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敬重,还有深深的探究。
“你这双手,到底是用来杀人的,还是用来救人的?”
第331章 居心
洛序愣了一下,随即一边脱下手术服,一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这有什么区别吗?杀该杀的人,救该救的人。只要这刀在额手里,它就是个工具。至于这工具是做善事还是作恶,那得看握刀的人心里装着什么。”
他把那瓶封着蛊虫的冰坨拿起来,在手里晃了晃。
“就像这玩意儿。在下蛊人手里,它是杀人的利器。但在咱们手里,它就是指证凶手的铁证。东方国医,你说这大王子要是知道自己最宠爱的女人被人下了这种恶毒的蛊,他会怎么想?”
东方未曦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会发疯。而且……会开始怀疑身边所有的人。”
“这就对了。”
洛序把瓶子收进怀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咱们这叫‘借刀杀人’,哦不,是‘借蛊杀人’。这蛊既然是从南疆来的,那就说明大王子府里有人跟蛮荒十部不干不净。这顶帽子要是扣实了,哪怕他是大王子,也得脱层皮。”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行了,人救活了,戏也该开场了。殷女侠,这蛊虫既然取出来了,那下蛊的人肯定会有感应。咱们得防着点,别让人狗急跳墙。”
殷婵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闭目养神,闻言微微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来了正好。我还没杀过玩虫子的巫师,正好拿来练练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阁主!不好了!大王子府来人了!说是要接苏娘子回府!还带了一队苍狼卫,把咱们济心阁给围了!”
东方未曦脸色一变,刚要站起来,却被洛序按住了肩膀。
“别急。这不正合咱们心意吗?”
洛序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走,咱们出去会会这帮人。记住,现在的苏娘子虽然活了,但还得装出一副‘命悬一线’的样子。只有这样,咱们手里这张牌,才能打出最大的效果。”
他率先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洛序眯起眼睛,看着院门口那群气势汹汹的苍狼卫,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三王子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信了吧?
今晚的这出戏,看来是要唱成“连台本戏”了。
济心阁那两扇厚重的红漆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
门外的阳光正烈,却驱不散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几十名身披重甲的苍狼卫手按弯刀,将济心阁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并非武将打扮,而是一个穿着深紫色锦缎长袍、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管事。他正焦躁地在台阶下来回踱步,一见门开,立马带着几分戾气迎了上来。
“怎么这半天才开门!要是耽误了大王子接人,你们济心阁担待得起吗!”
这人名叫乌恩,是大王子府上的内务总管,平日里仗着主子的势,在泪城横行霸道惯了。此刻他那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门口,却在看清走出来的人时愣了一下。
出来的不是东方未曦,而是一个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奇怪白袍的男人。那白袍的前襟上还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红得刺眼,还没干透。男人手里没拿兵器,只是随意地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片,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乌总管吗?大热天的,带这么多弟兄来额这小庙里乘凉啊?”
洛序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的橡胶手套,随手扔进门边的竹篓里。
乌恩被那一身血腥气冲得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太丢份,强撑着挺起胸膛喝道:
“你是哪根葱?东方国医呢?咱家奉大王子之命,来接苏娘子回府!赶紧把人交出来!”
洛序没理会他的叫嚣,只是用那把手术刀的刀背轻轻刮了刮下巴上的胡茬,发出“沙沙”的细响。
“东方国医累了,正在歇息。至于苏娘子嘛……”他顿了顿,目光如同钩子一般在乌恩脸上刮过,“刚从鬼门关前拉回来,这会儿身上插满了管子和金针,动都不能动。怎么接?”
“少废话!”乌恩显得异常急躁,甚至有些气急败坏,“苏娘子是大王子的心头肉,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得回府里养着!你们这破地方缺医少药的,万一有个好歹,你们赔得起吗!来人!进去抬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苍狼卫齐刷刷拔刀出鞘,就要往里冲。
“我看谁敢。”
这一声并不高亢,却透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洛序也没拔刀,也没摆架势,只是往前跨了一步,正好堵在了大门口。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乌总管,你既然是大王子的心腹,就该知道苏娘子对大王子意味着什么。额现在明确告诉你,苏娘子现在是‘假死’状态,全靠额这独门针法吊着一口气。只要你们敢动她一下,或者让这外面的热风一吹,那口气散了,人当场就没。”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带血的手术服。
“这血,就是苏娘子的心头血。刚才额可是把她的心都掏出来补了一遍。你要是不信,尽管让人抬。不过丑话额说在前头,人要是死在半路上,或者死在回府的轿子里,到时候大王子怪罪下来,说是你们办事不力,生生把人折腾死了……这黑锅,你乌总管背得动吗?”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乌恩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眼神闪烁不定,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当然背不动这个锅。大王子的脾气暴虐无常,要是苏黛真死在他手里,他全家都得被剁碎了喂狗。
但更让他恐慌的是,这胖子竟然真的把人救活了?
“你……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乌恩强作镇定,指着洛序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东方国医都束手无策的病,你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野郎中能治好?咱家怀疑你在拖延时间!你是何居心!”
“居心?”洛序笑了,这次笑得有些阴冷,“额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倒是乌总管你,这么急着要把一个刚做完开胸手术的病人带走,甚至不顾死活……你又是何居心?”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还是说,有些人怕苏娘子醒过来?怕她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比如……那是谁下的蛊?”
“蛊”字一出,乌恩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猛地一颤,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蛊!那是病!是急症!”
他大声反驳,但这过激的反应反而坐实了洛序的猜测。
第332章 暗度陈仓
洛序看着他那张因为惊恐而有些扭曲的脸,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这哪里是来接人的,分明是来收尸,或者是来补刀的。
“是不是病,等苏娘子醒了,大王子亲自问问不就知道了?”洛序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对着门内做了个“请”的手势,但那是送客的手势,“乌总管若是执意要带人走,那就请便。不过得立个字据,生死状。写明了是你不顾医嘱强行带离,出了任何意外与济心阁无关。只要你敢签,额这就让人把苏娘子抬出来。”
乌恩死死盯着洛序,又看了看这胖子身后那深不见底的济心阁内堂。他感觉那里仿佛藏着一只择人而噬的猛兽。
签生死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好!好你个刁民!”
乌恩咬牙切齿,最后狠狠地一甩袖子。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咱家就暂且把人寄存在这儿!不过你给咱家听好了,要是苏娘子少了一根头发,大王子定会将你碎尸万段!还有,把这儿给咱家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他转身对着那些苍狼卫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守着!谁要是敢靠近,格杀勿论!”
吼完,他最后阴毒地看了洛序一眼,匆匆钻进轿子,逃也似地走了。
看着那顶轿子远去的背影,洛序嘴角的冷笑渐渐消失。他站在台阶上,感受着背后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刚才这一局,看似轻松,实则凶险万分。要是这乌恩是个愣头青,真的一声令下强攻,凭他和殷婵虽然能杀出去,但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据点就算是废了,苏黛更是必死无疑。
“走了?”
身后传来东方未曦清冷的声音。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后,手里捏着几枚银针,显然刚才也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走了。不过留了一群看门狗。”洛序指了指外面那些依然围着的苍狼卫,“但这正合我意。有这群人守着,反而没人敢来搞暗杀。”
两人回到听雨轩,殷婵正坐在苏黛的床边,手里把玩着那个封印着蛊虫的冰瓶,眼神玩味。
“那管事有问题。”殷婵头也没抬地说道,“他刚才的气息乱了,尤其是听到‘蛊’字的时候,心跳快了一倍不止。”
“没错。”洛序找了把椅子坐下,灌了一大口凉茶,“这乌恩不仅知情,甚至可能就是参与者。但他这种家奴,没胆子谋害主子的宠妾,除非……”
“除非他背后有更大的主子。”东方未曦接过了话茬,眉头紧锁,“可是大王子已经是储君最有力的竞争者,他还能投靠谁?”
洛序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轻响。
“谁最希望看到大王子府出乱子?谁最希望看到大王子发疯?”
“三王子?”东方未曦下意识地说道,但随即又自己否定了,“不对。三王子虽然有野心,但他没这个实力,也没这个人脉去弄南疆的蛊。而且这种手段太下作,一旦暴露,他之前苦心经营的贤名就全毁了。”
“这就对了。”
洛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不是三王子做的,那为什么这蛊偏偏要在三王子刚和我接触、刚有起势苗头的时候发作?而且你看那乌恩刚才急着要把人带走,分明是怕咱们查出点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这局棋下得很大啊。下蛊的人,是想把这盆脏水泼在三王子身上。苏黛一死,大王子必然震怒。这时候如果在三王子府里搜出点什么‘证据’,比如同源的母蛊,或者和南疆勾结的书信……那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东方未曦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招太毒了,直接就是奔着让两兄弟彻底决裂、甚至引发内战去的。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帮大王子除掉竞争对手?”
“不。”洛序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如果只是为了夺嫡,没必要用南疆的蛊。这东西太敏感。一旦大虞查起来,很容易联想到外部势力。”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这幕后黑手,根本就没把大王子的利益放在心上。他,或者说他们,想要的是乱。越乱越好。大王子和三王子斗得越凶,镇西王庭就越虚弱。到时候,谁最获利?”
“大虞?”东方未曦眼神一凝,看向洛序。毕竟这位“乔四”先生可是来自大虞。
“别看额,额可是正经生意人。”洛序摆了摆手,一脸无辜,“大虞现在正忙着平定江南叛乱,哪有空来这大西北搞事情。而且女帝那性子,要打也是堂堂正正地打,不屑用这种手段。”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西方。
“别忘了,除了大虞和镇西,这棋盘上还有别的玩家。比如……那个一直想往东边打的寂灭佛国?或者……北边那个刚吃了败仗却贼心不死的铁羽部?”
殷婵的眼睛眯了起来,手中的冰瓶散发出一阵寒气。
“驱虎吞狼。这是想让大虞和镇西王庭全面开战,他们好坐收渔利。”
“聪明。”洛序打了个响指,“所以这苏黛绝不能死,也不能交出去。她是咱们手里唯一的活棋。只要她活着,只要咱们能从她嘴里撬出是谁给她的那杯茶,或者是谁送的那个香囊……这局棋,咱们就能反将一军。”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时间差不多了。今晚三王子那边,额得去给他送份大礼。不仅是城建图纸,还有这一份‘救命’的情报。”
“你要去见三王子?”东方未曦有些担忧,“外面围得像铁桶一样,你怎么出去?”
“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肯定不行。”
洛序神秘一笑,指了指地板。
“别忘了,额可是刚收了一批挖洞的好手。这济心阁下面,早就被额预留了一条通往隔壁街裁缝铺的暗道。狡兔三窟,这才哪到哪。”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今晚,咱们就来个‘暗度陈仓’。”
第333章 夜会
夜色浓重如墨,泪城的喧嚣随着宵禁的鼓声沉寂下去,只剩下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和远处狼犬的吠叫。
济心阁的后院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只是这热度被刻意压制在无声的静默中。几盏用黑布罩着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几个忙碌的身影拉得老长。
地面上堆起了一座小土山,那是刚从地下运出来的新土,散发着潮湿的腥气。
“最后一下!都给老子稳住!”
地底深处传来鲁大压低嗓门的嘶吼声,紧接着是一声闷响,那是铁锹铲穿最后这层土壁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愉悦的通透感。
“通了!通了!贵人!通了!”
一个满脸泥土的小徒弟从黑黝黝的洞口探出头来,兴奋得两眼放光,露出一口白牙。
洛序一直蹲在洞口边抽着事后烟——其实是用艾草卷的土烟,用来驱蚊提神。听到这声喊,他把烟头往脚底下一扔,狠狠踩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干得漂亮。鲁师傅,让兄弟们都上来透透气。”
不一会儿,鲁大带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徒弟爬了出来。他们身上全是泥浆,汗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但每个人的精神头都好得出奇。尤其是鲁大,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洛序给他的工兵铲,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这玩意儿太好用了,切土如切豆腐,还能折叠,简直就是神兵利器。
“贵人,这地道直通您那院子的枯井底下。俺们按照您的吩咐,每隔十步就加了支撑柱,还在顶上铺了油布防水。哪怕上面跑马车,这底下也塌不了。”
鲁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里满是自豪。他干了一辈子泥瓦匠,还是头一次觉得挖洞也能挖出这么多门道来。
洛序走上前,也没嫌弃鲁大身上的脏,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宽厚的肩膀。
“好!鲁师傅果然是行家,这活儿干得地道。秦护卫,赏!”
一直抱臂站在阴影里的秦晚烟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她虽然没怎么动手,但一直在用真气感应着周围的动静,同时也用内力帮着加固了几处松软的土层,否则这地道也没这么快能通。
“这是五十两银子,大家拿去分了。另外,厨房里准备了羊肉汤和白面馒头,管够。吃饱了就在这后院的偏房里睡一觉,明天还有新活儿。”
秦晚烟的声音虽然依旧清冷,但听在这群工匠耳朵里,简直就是天籁之音。五十两!这可是他们以前干一年都挣不到的钱。
鲁大颤抖着双手接过钱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想跪下磕头,却被洛序一把扶住。
“别跪。以后咱们是自己人,不兴这个。只要你们跟着额好好干,以后别说五十两,就是在内城买套宅子娶房媳妇,那都不是梦。”
洛序这画大饼的本事那是张口就来,但这饼画得实在太香,让这群汉子一个个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再挖个十里地。
安抚好了工匠,洛序转头看向秦晚烟,指了指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走吧,秦将军。咱们去会会那位三殿下。让人家等久了可不礼貌。”
秦晚烟点了点头,率先跳了下去。洛序紧随其后。
地道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松木的味道。虽然狭窄,但并不显得压抑。鲁大他们确实用了心,地面平整,两侧还挖了用来放油灯的小壁龛。
两人在地下穿行,脚步声在狭长的空间里回荡。
“这鲁大是个人才。”洛序一边走一边感叹,“这手艺,放在现世那就是高级土木工程师。稍加培训,就能把咱们的图纸变成现实。”
“你真的打算帮三王子改造泪城?”秦晚烟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道,“这可是个无底洞。而且一旦开战,这些东西都可能变成资敌的资本。”
“资敌?”洛序轻笑一声,“那得看这‘敌’是谁的敌。如果是大虞的敌人,那自然不行。但如果是大王子的敌人……那就是咱们的朋友。而且,额要把这泪城变成一个离不开大虞商品的城市。到时候,咱们只要断了水泥和钢筋的供应,这城防就是一堆废土。”
这就是经济战和技术封锁的雏形,秦晚烟似懂非懂,但她选择相信洛序的判断。
大概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出口到了。
两人顺着软梯爬上去,推开伪装成枯井盖的木板,清新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这里是洛序新买的那座宅子的后花园。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洛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衣冠。虽然还是那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袍,但整个人的气质却陡然一变,从一个随和的工头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谋士。
“走,去前厅。”
穿过回廊,远远地就能看到前厅里透出的灯光。
一个穿着普通青衣小帽的工人正守在门口,见洛序来了,连忙躬身行礼。这人也是殷婵找回来的旧部之一,是个机灵的,现在充当门房。
“公子,客人在里面。茶水已经续过两回了。”
“知道了。下去吧。”
洛序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大堂内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几把有些掉漆的太师椅,一张斑驳的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不知真假的山水画。
但在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人,却让这简陋的屋子蓬荜生辉。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衫,没有佩戴任何象征身份的玉佩或金饰。他的面容清俊儒雅,眉宇间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借着灯光细细研读。
如果不说,谁能想到这位就是镇西王庭的三王子,那个在传闻中“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兀颜赤?
听到开门声,兀颜赤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来。他的眼神温润如玉,却深不见底,仿佛能包容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乔先生。久仰大名。”
兀颜赤站起身,没有摆王子的架子,而是像对待平辈友人一样,对着洛序微微拱手。
“深夜造访,多有叨扰。但这‘月上柳梢头’的雅兴,赤实在是不想错过。”
洛序哈哈一笑,大步走上前去,回了一礼。
“三殿下言重了。寒舍简陋,连杯好茶都没有,倒是委屈了殿下。”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茶盏,那是普通的粗陶杯,里面泡的是集市上买的大碗茶。但兀颜赤却似乎喝得津津有味。
“茶不在贵,在乎心境。这茶虽粗,却有一股泥土的芬芳,正如这泪城的百姓,虽苦,却坚韧。”
兀颜赤意有所指地说道,目光扫过洛序身后那一身劲装的秦晚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并未多问。
第334章 广厦千万间
两人分宾主落座。
洛序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刚画好的《新城规划草图》,摊在桌子上。
“殿下既然来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泪城,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他指着图纸上那密密麻麻的贫民窟区域。
“这里住着几万流民,是大王子眼中的累赘,是随时可能暴乱的火药桶。但在额眼里,这里是宝藏,是殿下您起飞的基石。”
兀颜赤凑过来,看着那张图纸。他虽然不懂那些奇怪的符号和线条,但他能看懂那种布局的精妙。那不仅仅是修房子,更像是在布阵。
“乔先生的意思是……以工代赈?”
“不仅仅是以工代赈。”洛序摇了摇头,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的中心,“是‘造血’。让这些人有活干,有饭吃,有房住。让他们变成产业工人,变成纳税大户,变成……您的死忠。”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兀颜赤的眼睛。
“大王子手里有兵,有权。您有什么?您只有这几万张等着吃饭的嘴。但只要这张图变成了现实,这几万张嘴,就是几万把刀。而且,是心甘情愿为您卖命的刀。”
兀颜赤沉默了。他看着那张图,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泪城,一个不再充满绝望和饥饿,而是秩序井然、繁荣昌盛的新城。那种景象,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先生大才。”
良久,兀颜赤长叹一声,神色变得郑重无比。
“但这需要钱。海量的钱。还有……大王子的默许。”
“钱的事,额来解决。额是商人,最不缺的就是搞钱的路子。”洛序自信地拍了拍胸脯,“至于大王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装着蛊虫的冰瓶,轻轻放在桌上。
“这份‘见面礼’,应该足够让大王子没空来管咱们这摊子闲事了。”
兀颜赤看着那个散发着寒气的瓶子,瞳孔微微一缩。他是聪明人,联想到今天济心阁发生的动静,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这是……”
“噬心蛊。从大王子那位心尖尖上的苏娘子心口里取出来的。”
洛序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人想让这东西死在济心阁,然后把脏水泼在殿下您身上。可惜,额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手快,把人给救活了。”
兀颜赤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那股儒雅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王者的凌厉。
“好毒的计策。好狠的心肠。”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这份情,赤记下了。”
他站起身,对着洛序深深一揖。这一拜,不再是礼节,而是结盟的誓言。
“从今往后,这泪城外城,便是先生的试验田。赤愿倾尽所有,配合先生行事。只要能给这百姓一条活路,哪怕是与那大王子彻底撕破脸,赤也在所不惜!”
洛序连忙扶起他,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殿下言重了。咱们是合伙人,互惠互利嘛。”
他指了指那张图纸。
“今晚,咱们就把这‘广厦千万间’的大计,好好敲定一下。明天一早,这泪城的天,就该变一变了。”
灯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一场足以撼动整个镇西王庭格局的变革,就在这间简陋的大堂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
昨夜那场密谈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当洛序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普通的现代威士忌玻璃杯,在烛光下轻轻转动时,兀颜赤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瞬间就直了。那杯子晶莹剔透,毫无杂质,光线穿透杯壁,折射出迷离的七彩光晕,简直比皇宫里最顶级的羊脂白玉还要纯净。
“这……这是何物?”
兀颜赤伸手想要触碰,却又有些不敢,生怕一碰就碎了这件稀世珍宝。
“此乃‘天外琉璃’。”洛序随口胡诌了一个高大上的名字,“乃是额的商队冒死穿过黑风大漠,从极西之地的遗迹中挖出来的。这样的宝贝,额手里还有一车。”
听到“还有一车”这四个字,兀颜赤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下来的谈判就变得异常顺利。洛序没要三王子一分钱,只要了内城朱雀大街上一间位置最好的铺子,外加一张由三王子府签发的“特许经营权”文书。那铺子原本是个贪官的私产,被抄没后一直闲置着,正好便宜了洛序。
“殿下,这叫‘借鸡生蛋’。”洛序把玩着那张还带着墨香的地契,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您出铺子,额出货。赚了钱,咱们五五分账。有了这笔钱,外城的改造工程就不愁没米下锅了。”
兀颜赤看着这个满脸精明的胖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不仅是个神医、谋士,还是个天生的敛财童子。
……
第二天一早,泪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那间沉寂已久的铺子突然热闹了起来。
没有震耳欲聋的鞭炮,也没有俗气的舞狮队,只有两个穿着整洁青衣的小厮,恭恭敬敬地揭开了门楣上那块红绸。
“珍宝阁”三个烫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这牌匾是洛序昨晚逼着兀颜赤亲笔题写的。有了三王子的墨宝镇场子,这泪城里敢来找麻烦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了。
店铺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却不像别的铺子那样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反而显得有些空旷。
进门正对着是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前放着一张铺着黑色天鹅绒的长桌。而在店铺的四周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造型奇特的灯笼——那是洛序用干电池供电的暖色LEd灯带,外面罩了一层磨砂纸,光线柔和而神秘。
这种从未见过的装修风格,立刻吸引了街上路人的目光。
“这新开的是卖啥的?看着挺玄乎。”
“听说是三殿下题的字,背景不小啊。”
“走,进去瞧瞧。”
几个衣着光鲜的富商和带着丫鬟的贵妇好奇地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他们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见那张黑色的天鹅绒长桌上,孤零零地摆着三样东西。
第335章 琉璃
左边是一只高脚杯,细长的杯脚如同少女的小腿,杯身透明得仿佛不存在,只有边缘那一圈流光在告诉人们它的存在。
中间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圆球,里面封存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红色花朵——那是现世很常见的工艺品,但在异界人眼里,这就是把鲜花永恒封印在水晶里的神迹。
而最右边,则是一面立在紫檀木架子上的镜子。
这镜子不大,也就巴掌大小,但当那位走在最前面的贵妇无意中瞥了一眼镜面时,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啊!”
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双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那镜子里的人,眉毛根根分明,眼角的细纹、脸上的胭脂粉末,甚至连鼻翼旁那一颗小小的黑痣都清晰可见。这哪里是镜子,分明就是把真人的魂魄给摄进去了!
以前用的那些铜镜,照出来的人影都是黄澄澄、模模糊糊的,只能看个大概轮廓。可眼前这东西,简直就是“毫发毕现”。
“这……这是我?”贵妇颤抖着手,想要摸一下自己的脸,又想摸一下镜子。
“这位夫人好眼力。”
洛序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深紫色掌柜服,手里摇着把折扇,慢悠悠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今天特意刮了胡子,梳了个精神的发髻,看起来倒也有几分儒商的气质。
“此乃‘水月琉璃镜’。”他走到那贵妇身边,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传说只有天上的仙女梳妆时才配使用。它能照见人心最真实的美。夫人您瞧,您这眉眼,在这镜中是不是更显风韵?”
贵妇被他这一夸,脸颊泛起一抹红晕,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那面镜子。
“这镜子……怎么卖?”她紧紧抓着手里的丝帕,声音有些发颤。
洛序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贵妇试探着问道。一百两银子,在泪城足够买下一个不错的小院子了。
洛序摇了摇头,折扇轻摇。
“一千两?”贵妇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这已经是天价了。
“非也。”洛序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黄金,一百两。”
“嘶——”
周围围观的人群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两黄金!那可是相当于一千两白银还要多,而且是有价无市的硬通货。这简直就是抢钱啊!
“这也太贵了……”贵妇有些犹豫,虽然她是城中富户的正妻,但这笔钱也不是小数目。
“贵?”洛序挑了挑眉,拿起那只高脚杯,对着灯光轻轻晃动,“夫人,这琉璃乃是集天地之灵气,历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炼制而成。且不说这材质万年不腐,单是这‘照见真容’的神效,世间便再无第二家。您想想,若是家中宴客,您拿出这样一面镜子补妆,或者用这只‘夜光杯’盛上西域的葡萄酒请客……那份体面,是区区黄白之物能比的吗?”
他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这些权贵阶层的软肋——面子。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有什么比拥有别人没有的稀世奇珍更能彰显身份呢?
“我要了!”
还没等那贵妇开口,旁边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抢先喊道。他挤开人群,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拍在桌上。
“掌柜的,那只杯子,还有这镜子,我都要了!这是一千两银票,不够我让人回府去取!”
“哎!李员外,凡事讲个先来后到!”那贵妇急了,也不顾什么仪态了,直接摘下发髻上的金钗和手腕上的玉镯,“这镜子是我先看上的!掌柜的,这些首饰加上这五百两银票,够不够?”
“够!当然够!”
洛序笑得见牙不见眼,立马招呼旁边扮作伙计的殷婵——这位元婴大能此刻正一脸不爽地穿着店小二的衣服负责收钱。
“给这位夫人包起来!记住,要用最好的锦盒,还要垫上红绸!”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场面瞬间失控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别人抢光了。一时间,珍宝阁里人声鼎沸,银票、金银首饰像废纸一样往柜台上扔。
“掌柜的!那个琉璃球给我留着!我要送给小儿子当生辰礼!”
“我要那个杯子!一套!给我来一套!”
“还有没有镜子?再大点的有没有?”
洛序站在人群中央,指挥若定,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这哪里是卖货,简直就是捡钱。这些在现世某宝上九块九包邮的玻璃制品,在这里翻了几千倍甚至上万倍的身价。
这叫什么?这就叫降维打击!
二楼的雅间里,兀颜赤透过窗缝看着楼下那疯狂的景象,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原本以为洛序说的“赚点钱”只是小打小闹,没想到这一上午的流水,竟然抵得上他王府半年的岁入。
“这乔先生……真乃神人也。”
他放下茶杯,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胖子身影,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有这样的人才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殿下,看来咱们的‘新城计划’,不用担心没钱了。”
站在他身后的贴身侍卫低声说道,语气里也满是震撼。
“是啊。”兀颜赤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但这钱太烫手。大王子那边肯定会眼红。咱们得早做准备,把这笔钱变成实打实的刀枪和城墙。”
楼下,洛序刚送走一波豪客,趁着喝水的功夫,对一直冷着脸收钱的殷婵挤了挤眼睛。
“怎么样,殷女侠?这数钱的感觉,是不是比练剑爽多了?”
殷婵白了他一眼,把手里那厚厚一叠银票塞进钱箱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俗不可耐。”
她冷冷地吐出四个字,但看着那快要被塞满的箱子,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有了这笔钱,这胖子答应她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修炼材料,应该能买到了吧?
洛序哈哈一笑,转身又迎向了一位刚进门的锦衣公子。
“哟,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器宇不凡。本店刚到了一批‘七彩琉璃珠’,乃是镶嵌宝剑的不二之选,您要不要掌掌眼?”
泪城的这一天,注定要在“琉璃”的传说中度过。而洛序这个名字,也随着珍宝阁的火爆,迅速传遍了整个内城权贵圈,甚至传到了那位深居简出的大王子耳中。
只是不知道,那位大王子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是会惊叹这世间竟有如此宝物,还是会因为这块肥肉落入了老三嘴里而暴跳如雷呢?
洛序不在乎。他现在只想把这股“琉璃热”炒得更热一点,最好能把整个镇西王庭的黄金都吸过来。
毕竟,搞基建,那是真的烧钱啊。
第336章 造城运动
楼下的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简直要把这珍宝阁的房顶给掀翻了。
二楼雅间里,却是一片茶香袅袅的清净地。
洛序翘着二郎腿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他对面坐着的兀颜赤却显得有些坐立难安,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三殿下,此刻正频频探头看向楼下那疯狂抢购的人群,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难以索解的哲学难题。
“乔先生。”
兀颜赤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手里那只精致的紫砂杯,指了指楼下。
“我看你这琉璃……卖得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了?”
便宜?
洛序差点被嘴里的桂花糕噎住。他喝了口茶顺了顺气,一脸看外星人的表情看着兀颜赤。
刚才楼下那个胖员外,花了一千两黄金买走了一面成本不到二十块软妹币的化妆镜。那个锦衣公子,用五百两银子换走了一串拼夕夕上九块九包邮的玻璃珠子。
这叫便宜?这简直是暴利中的战斗机好吗!
但在兀颜赤眼里,这账显然不是这么算的。
“先生你看。”兀颜赤认真地分析道,“宫里那盏从东夷海国进贡来的‘万寿琉璃灯’,杂质颇多,色泽也不如你这般纯净,却被父汗视若珍宝,价值连城。你这些琉璃,通透如水,毫无瑕疵,乃是世间罕见的极品。按理说,每一件都该是无价之宝,足以换一座城池。可你却只卖黄金百两……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觉得咱们这珍宝阁是在做慈善?”
洛序听得心里直乐。这就是信息差带来的认知降维打击啊。在工业化生产面前,手工时代的珍宝确实显得有些可笑。
但他脸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深表情。他把折扇一合,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殿下,账不能这么算。咱们现在缺的是什么?是现银!是马上就能投入到外城改造里的真金白银!若是定个天价,一年半载卖不出去一件,那咱们的工程还干不干了?那些流民还吃不吃饭了?”
他站起身,走到兀颜赤身边,拍了拍那个装满银票的箱子。
“再说了,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宝,在额家里……”
洛序故意顿了顿,露出一丝凡尔赛式的无奈笑容。
“也就是堆在仓库角落里吃灰的玩意儿。这次出来得急,额那老爹抠门,没给额带多少现钱。额寻思着总不能空着手来支持殿下的大业吧?所以就随手划拉了一批这玩意儿带过来了。”
“随手……划拉了一批?”
兀颜赤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这可是极品琉璃啊!在他嘴里怎么跟大白菜似的?
“对啊。本来是想拿回家给家里的小丫鬟当弹珠玩的。”洛序摊了摊手,“现在拿来换点钱,也算是物尽其用。殿下您就别替额心疼了。只要能把泪城建起来,这点‘破烂’算什么?回头额让人再运几车过来就是了。”
几车……
兀颜赤看着洛序,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深深的敬畏。这乔四背后的家族,到底富可敌国到了什么程度?难不成大虞的富商都这么豪横吗?
“先生高义!”
兀颜赤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地向洛序行了一礼。
“为了我这泪城的百姓,先生竟然不惜变卖‘家传宝物’,甚至贱卖……赤,实在是惭愧。”
“哎哎哎,殿下言重了!咱们是合伙人嘛!”洛序赶紧扶住他,心里暗爽:这人设算是立稳了,以后再拿什么现代工业品出来,都有借口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脆响。
“三哥,乔先生,这是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一个柔弱却带着几分俏皮的声音传来。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楼梯口出现了一个身穿淡粉色汉式宫装的少女。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大病初愈,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正是七公主,兀颜朵。
她没有带大批随从,只带了那个心腹侍女,手里还捧着一个锦盒。
“小七?你怎么来了?”兀颜赤连忙迎上去,语气里满是关切,“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能随便出宫?这要是让大哥知道了……”
“怕什么。”兀颜朵摆了摆手,在侍女的搀扶下走进雅间,“我是听说乔先生开了这间珍宝阁,特意来捧场的。再说了,父汗那边我都打点好了,说是出来散散心,大哥也不敢拦我。”
她走到洛序面前,盈盈一福。
“乔先生,昨日救命之恩,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过。”
“殿下客气了。”洛序笑着回礼,目光在兀颜朵身上转了一圈。这小丫头虽然看着柔弱,但这股子敢作敢当的劲头,倒是比那个只会蛮干的大王子强多了。
“谢礼就不必了。只要殿下身子好好的,就是对咱们这‘合伙生意’最大的支持。”
“那可不行。”兀颜朵把手里的锦盒放在桌上,推到洛序面前,“这是一点小心意。虽然比不上先生这满屋子的琉璃珍宝,但也算是宫里难得的好东西。”
洛序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的血玉,通体殷红,触手温润,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九尾狐。
“这是父汗赏我的‘暖玉血狐’,有温养心脉的奇效。”兀颜朵轻声说道,“先生医术通神,但这东西或许也能防个身。”
这可是真宝贝。在修真界,这种蕴含灵气的血玉也是不可多得的材料。
洛序也没矫情,直接收了起来。
“那就多谢殿下了。正好,额这儿也有个小玩意儿,本来就是打算送给殿下的。”
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彩色的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半尺高的“七彩琉璃塔”。
其实就是现世路边摊上常见的工艺品,里面装了彩灯和电池,底下有个开关。
“这是……”兀颜朵的眼睛瞬间被吸引住了。
洛序伸手在塔底轻轻一按。
“啪。”
原本透明的塔身瞬间亮了起来,红、黄、蓝、绿各色光芒交替闪烁,流光溢彩,绚丽夺目。
“哇!”
兀颜朵忍不住惊呼出声,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女孩一样,双手捂住嘴巴,满眼都是小星星。
就连旁边的兀颜赤也看得呆住了。这琉璃竟然会自己发光?而且还能变色?这是什么仙家手段?
“此乃‘玲珑宝塔’。”洛序一本正经地开始忽悠,“放在床头,夜里能驱邪避凶,还能当个小夜灯用。送给殿下,祝殿下早日康复,像这塔里的光一样,绚丽多彩。”
“多谢先生!我太喜欢了!”
兀颜朵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发光的塔,爱不释手。
“行了,礼物也送了,旧也叙了。”
洛序拍了拍手,把话题拉回正轨。
“既然两位殿下都在,那咱们就聊聊正事。这钱,现在已经像流水一样进来了。鲁大那边的工程队也拉起来了。接下来,咱们该动真格的了。”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连绵的贫民窟。
“额打算先把外城的那条臭水沟给填了,上面铺上水泥路,两边盖起联排的商铺。咱们要把那里变成泪城的‘不夜城’。”
“不夜城?”兀颜赤和兀颜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期待和野心。
“对,不夜城。”洛序站在窗前,背对着阳光,身影被拉得很长,“一个让大王子看了眼红,却又无可奈何的金饭碗。一个能把整个镇西王庭的人心,都吸过来的聚宝盆。”
他转过身,看着这两位年轻的皇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准备好了吗?咱们的‘造城运动’,开始了。”
第337章 水泥与红砖
送走了满载而归的三王子兄妹,洛序感觉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不是因为点头哈腰累的,而是心累。
他坐在满地狼藉的珍宝阁后堂,看着那一箱箱沉甸甸的银票和黄金,心里虽然爽,但这身体却在抗议。
“不行。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洛序把一块金锭在手里抛了抛,眉头皱成了“川”字。
“要是光靠额当搬运工,把现世的水泥和钢筋一点点往这儿背,这泪城还没建起来,额这腰间盘就先突出了。到时候别说修仙了,能不能直立行走都是个问题。”
秦晚烟正抱着剑靠在门框上,闻言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有那个神奇的……门吗?搬运东西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一眨眼?”洛序夸张地叹了口气,“秦将军,那是几十吨甚至上百吨的物资啊!就算那个门方便,但这搬上搬下的体力活可是实打实的。咱们是来当幕后大佬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得把这技术教给他们,让他们自己造。这样额才能腾出手来干大事。”
打定主意,洛序也不磨叽。他拉着秦晚烟,通过地道回到了那个隐秘的私宅。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对于两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体能特训。
洛序开启了时空门,带着秦晚烟回了一趟现世那个位于京西郊区的仓库。两人像是两只勤劳的蚂蚁,哼哧哼哧地搬运了整整二十袋水泥和一板车的标准红砖过来。
即使两人都有修为傍身,这高强度的负重往返跑也让人够呛。
“呼……最后一袋。”
洛序把那袋印着“海螺水泥”字样的灰布袋重重地扔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他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原本还算整洁的长袍弄得像个抹布。
秦晚烟也好不到哪去,那一身利落的劲装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粉尘,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但她毕竟是武将出身,体力比洛序这个半路出家的修士要好得多,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这就是你要教给他们的……神物?”
秦晚烟用脚尖踢了踢那袋水泥,有些嫌弃地看着那不起眼的灰色粉末。
“别看它丑,这可是‘点石成金’的宝贝。”洛序抹了一把脸,嘿嘿一笑,“去,把鲁大叫来。另外让他挑几个脑子灵光、嘴巴严实的徒弟。咱们的‘泪城第一届建材培训班’,马上开课。”
……
一刻钟后。
私宅的后院已经被清理出了一块空地。
鲁大带着五个精壮的汉子,束手而立,一个个神情肃穆,就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经过这一两天的接触,他们对这位“乔贵人”已经是奉若神明。不仅给钱大方,而且手段通天,跟着这样的人混,那是祖坟冒青烟。
洛序换了一身短打,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站在一块临时搭建的黑板前——其实就是一块涂了黑漆的木板。
“都听好了。今天额教你们的东西,是绝活。学会了这一手,以后哪怕这天塌下来,你们也能在废墟上盖起高楼大厦。”
他指了指地上的红砖和水泥袋。
“咱们盖房子,以前用的是什么?土坯、糯米汁、黄泥。那玩意儿怕水,怕火,还不结实。但从今天起,咱们要改朝换代了。”
洛序弯腰拿起一块红砖。
“这叫红砖。是用粘土烧出来的。比青砖便宜,比土坯结实。”
“啪!”
他随手把砖头往地上一摔。红砖断成两截,断面整齐,发出清脆的声响。
“鲁大,你来瞅瞅。”
鲁大赶紧凑上来,捡起半截砖头,用粗糙的大手摩挲着断面,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嘶……这火候,绝了。”鲁大一脸震惊,“这土竟然能烧得跟石头一样硬,而且这颜色……红彤彤的,喜庆!”
“这还不算什么。”
洛序扔掉手里的砖头,走到那袋水泥前,用小刀划开一道口子。
“这才是重头戏。它叫‘水泥’,也叫‘洋灰’。但在额这儿,它叫‘液体石头’。”
他让鲁大找来一个木盆,倒进去半盆水泥粉,又铲进去两倍的沙子,最后倒水。
“看好了!这叫‘一灰二沙三石子’,这是最基础的配比。要是想更硬,就少加沙子多加灰。”
洛序挽起袖子,亲自拿着铲子在盆里搅拌。灰色的浆体在水中翻滚,逐渐变得粘稠。
“这玩意儿现在看着像烂泥,但只要干了,它就是一块整石头。而且是你想让它变成什么样,它就能变成什么样的石头。”
他拿起两块红砖,在中间抹了一层水泥浆,然后用力一压。
“放着别动。等明天早上,你们再来试着掰开它。要是能掰开,额这颗脑袋给你们当球踢。”
鲁大和几个徒弟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把烂泥变成石头?这难道是传说中的仙家点化术?
“贵人……这……这东西怎么做出来的?”
鲁大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作为一个跟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工匠,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城墙可以无限加高,意味着房子可以不怕风雨侵蚀,意味着……一个崭新的时代。
“问到点子上了。”
洛序用木棍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个长方形。
“这红砖,要用粘土。但这窑,得改。不能用以前那种闷葫芦窑,得用这个——”
他在黑板上画出了霍夫曼轮窑的草图。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核心的环形风道和连续烧制的原理却标得清清楚楚。
“这叫轮窑。一边烧,一边出货,火不灭,砖不停。只要煤炭管够,一天能出几万块!”
接着,他又画了一座立窑。
“至于这水泥……主要原料是石灰石和粘土,还得加点铁粉。把石头磨成粉,扔进窑里烧到快化了,再拿出来磨细。具体的配方和火候,额写在纸上了。”
洛序从怀里掏出几张写满了字的纸,郑重地交到鲁大手里。
“鲁大,这几张纸,比黄金还贵重。这是咱们吃饭的家伙,也是咱们立足的根本。额把它交给你,你能不能守得住?”
第338章 苏黛转醒
鲁大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感觉像是托着千斤重担。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邦邦响。
“贵人放心!俺鲁大对天发誓!这方子要是泄露半个字,俺全家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轰!”
身后的几个徒弟也跟着跪下发誓。
洛序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鲁大扶起来。
“起来吧。发誓没用,得看行动。从明天开始,你在城外找个隐蔽的地方,先盘个小窑试烧。煤炭和石灰石,让三王子那边去弄。咱们出技术,他们出资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这群眼中燃烧着火焰的工匠。
“兄弟们,好好干。等第一窑砖烧出来,第一批水泥磨出来,额给你们每人发个大红包!到时候,咱们要把这泪城,盖成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
“是!”
众人的吼声震得后院的树叶都在颤抖。
秦晚烟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在工匠中间挥斥方遒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家伙,明明刚才还在喊累,可一谈到这些稀奇古怪的技术,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眼睛里都在发光。
也许,他真的能把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变成一个奇迹。
“行了,别愣着了。”
洛序安排完任务,转头看向秦晚烟,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走,秦将军。咱们去洗把脸。这一身灰,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去挖煤了呢。晚上还得去济心阁盯着苏黛那边,那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私宅后院的烟尘还没散尽,洛序看着那几个还在对着水泥盆发呆的工匠,心里那根弦却没松下来。
技术是传下去了,但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没长大的金娃娃,谁见了都想抱走,或者干脆掐死。尤其是大王子那边,要是知道他们在搞这种能改变战争形态的东西,估计会直接调苍狼卫来把这儿夷为平地。
“鲁大。”
洛序招了招手,把还在那儿傻乐的鲁大叫到跟前。
“这窑口的位置虽然偏,但难保没有耗子盯着。光靠你们几个拿着铁锹可守不住。”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那是刚才趁着休息时随手写的。上面没写什么敏感字眼,只画了一只眼睛,下面压着一块砖。
“你派个腿脚快的,把这个送到三王子府,亲手交给三殿下。就说‘地基已打好,缺几条看家护院的猛犬’。他自然明白。”
鲁大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在这泪城混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他郑重地接过信纸,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贵人放心!俺这就让小三子去送。这窑口就是俺们的命根子,谁要是敢来捣乱,俺鲁大第一个跟他拼命!”
洛序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忙活的工匠,转身对秦晚烟使了个眼色。
“走吧,秦将军。这边的事算是开了个头,济心阁那边还有个‘睡美人’等着咱们去叫醒呢。”
两人顺着原路钻回地道。
地道里阴凉潮湿,倒是比外面的日头舒服不少。洛序一边走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嘴里还不忘吐槽。
“这异界什么都好,就是这基建太差。要是能把挖掘机开过来,这点活儿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
秦晚烟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光影在她那张英气的脸上跳动。
“你总是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挖掘机……是某种机关兽吗?”
“算是吧。一种吃油不吃草,力气比大象还大的铁怪兽。”洛序随口胡诌,“等以后有机会,额弄一台来给你开开眼。到时候让你坐进驾驶舱,那感觉,比骑马威风多了。”
秦晚烟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已经习惯了洛序这种天马行空的说话方式,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在他那个世界见证这些事物。
回到济心阁的后院,两人刚钻出枯井,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属于强者的威压,虽然收敛得很好,但对于感知敏锐的修真者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明显。
殷婵正坐在听雨轩的屋顶上,怀里抱着那把不离身的冰剑,目光冷冷地盯着院墙外。那里,正是大王子府苍狼卫驻扎的方向。
看到洛序两人出来,殷婵身形一闪,轻飘飘地落在院中,带起一阵凉风。
“醒了。”
她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指了指紧闭的房门。
“情绪不太稳定。刚才想跑,被我点晕了一次。现在应该老实了。”
洛序挑了挑眉,看来这位苏娘子并不是个只会跳舞的花瓶,还有点求生欲。
“干得漂亮。这种时候,冷静比什么都重要。”
洛序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推门而入。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少女特有的幽香。
苏黛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那条厚厚的绒毯,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小脸。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更衬得她肤色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听到开门声,她整个人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双手死死抓着被角,眼神惊恐地看向门口。
当她看清进来的是那个有些微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笑容的男人时,眼中的惊恐稍微退去了一些,但警惕之色却更浓了。
“你……你是谁?我要回王府!”
她的声音很虚弱,沙哑得厉害,像是两片干枯的树叶在摩擦。
洛序没急着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从怀里摸出一颗现世带来的润喉糖扔进去化开。
“这里是济心阁。我是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郎中,叫乔四。”
他把水杯递过去,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至于回王府……苏娘子,你觉得你现在的身体,能走出这个门吗?还是说,你想回去再死一次?”
苏黛盯着那杯水,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抵挡不住喉咙里那火烧火燎的干渴。她颤抖着手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糖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她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再死一次……什么意思?”她放下杯子,眼神闪烁,“我是大王子的侧妃,谁敢害我?”
“侧妃?”洛序轻笑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翘起二郎腿,“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侧妃也不过是个高级点的玩物罢了。尤其是当这个玩物挡了别人的路,或者能成为攻击别人的武器时,她的命,就不值钱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封印着噬心蛊的冰瓶,在苏黛眼前晃了晃。
“认得这个吗?”
第339章 水深
苏黛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色的虫子上,瞳孔瞬间放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即使隔着厚厚的冰层,她也能感受到那虫子身上散发出的邪恶气息,那是一种刻在她骨子里的恐惧。
“这……这是什么……”
“噬心蛊。”洛序冷冷地说道,“南疆蛮荒十部的特产。专门吃人心头血。它在你身体里住了至少三个月,把你当成了养料。昨天晚上,它饿了,想把你连皮带骨都吞了。要不是额这双手快,这会儿你已经是一具干尸了。”
“三个月……”
苏黛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三个月前,正是她最受宠的时候,大王子甚至为了她冷落了正妃。
“不可能……大王子对我那么好……他不会害我……”
“额没说是大王子。”洛序打断了她的自我安慰,“大王子虽然脾气暴躁,但还不至于傻到给自己戴绿帽子——毕竟这蛊除了杀人,还有个副作用,就是让宿主变得……不太干净。”
他在胡说八道,但这并不妨碍他进行心理施压。
“但这蛊既然能种进你身体里,说明下蛊的人就在你身边,而且是你极其信任的人。苏娘子,你好好想想,三个月前,有没有谁送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让你喝过什么奇怪的汤药?”
苏黛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不想信,但这冰冷的事实摆在眼前。那种心如刀绞的痛苦,那种生命力流逝的感觉,她记得清清楚楚。
“三个月前……”
她闭上眼睛,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
“那天是我的生辰……大王子送了我这支血玉簪……还有……”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了,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还有那个香囊!”
“香囊?”洛序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什么香囊?谁送的?”
苏黛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松开。
“是……是王妃送的。她说那是她在万佛雪山求来的平安符,里面装的是高僧开过光的沉香屑,能保佑我早日怀上子嗣。她还亲手给我挂在腰间,让我……千万别摘下来。”
“王妃?”
洛序和站在门口的秦晚烟对视一眼。这剧情倒是有点老套,正室斗小三的戏码?
“那个香囊现在在哪?”洛序追问。
“就在……就在我换下来的衣服里。”苏黛指了指床头的衣架,那里挂着她昨天穿的那件华丽舞衣。
洛序走过去,在舞衣的腰带处摸索了一番,果然摸到了一个精致的绣花香囊。
他并没有直接用手拿,而是戴上了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香囊解下来,放在桌子上。
“殷女侠,验货。”
殷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桌边。她并没有用手碰,而是并指如剑,一道寒气划过,将香囊剖开。
一股奇异的香味瞬间飘散出来。那不是沉香的味道,而是一种带着淡淡甜腥气的花香。
香囊里倒出来的并不是木屑,而是一团黑乎乎的粉末,中间夹杂着几颗干瘪的虫卵。
“引蛊粉。”
殷婵只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语气中带着一丝厌恶。
“这东西是用死人尸油泡过的曼陀罗花粉,混合了南疆的毒虫卵磨成的。长期佩戴,能让人的气血变得燥热,吸引附近的蛊虫入体。而且……这东西本身就有催情的作用,难怪你会觉得自己‘受宠’。”
苏黛听完,整个人彻底崩溃了。她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哭声。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直都很敬重她……我从来没想过要抢她的位子……”
“这就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洛序把香囊重新封好,收进密封袋里,“你受宠,就是原罪。而且,这王妃背后恐怕也不简单。能弄到这种南疆禁物,她手里的人脉网,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走回床边,看着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哭没用。眼泪救不了你的命。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洛序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额把你交出去。让外面那个叫乌恩的管事把你带回王府。至于回去之后,你是‘病重不治’,还是‘畏罪自杀’,那就看那位王妃的心情了。”
苏黛猛地抬起头,拼命摇头。
“不!我不回去!我不想死!”
“那就选第二条路。”洛序盯着她的眼睛,“留在这里。配合额演一场戏。你要装作一直昏迷不醒,甚至随时可能断气。只有这样,那位王妃才会放松警惕,才会露出马脚。而额,会帮你把这背后的黑手揪出来。”
苏黛看着洛序,眼中充满了挣扎和犹豫。她只是个舞姬,不懂什么权谋,但她懂谁能救她的命。
“我……我听你的。”她抓住了洛序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能活下去……让我做什么都行。”
“这就对了。”
洛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把袖子抽回来。
“好好养着。这几天,除了额和这位殷姑娘,谁给的东西都别吃。另外……”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这香囊的事,烂在肚子里。大王子要是来了,你什么都别说,只管哭,哭得越惨越好。让他觉得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敢说。男人嘛,都有保护欲,尤其是对自己女人的愧疚感,那是最好的武器。”
苏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洛序直起身,对秦晚烟和殷婵挥了挥手。
“行了,让她休息吧。咱们出去,该给那位大王子府的管事,找点麻烦了。”
走出房间,洛序站在回廊下,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大王妃……”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倒是条大鱼。如果能证明她和南疆有勾结,那大王子的后院可就起火了。而且,这火要是烧得好,还能把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势力给逼出来。”
秦晚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你真的相信那个王妃是真凶?”
“未必。”洛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也许她也是把刀呢?这香囊既然是‘求’来的,那是向谁求的?万佛雪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从黑魔蝎肚子里剖出来的暗纹金属牌,在手里抛了抛。
“看来,这泪城的水,比额想的还要深。。”
第340章 诡异
“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砸门声打破了济心阁午后的宁静。那声音不像是在敲门,倒像是在用攻城锤撞击,连带着整个门框都在瑟瑟发抖。
“开门!给老子开门!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老子的路!”
一个粗犷暴躁的吼声隔着厚厚的门板传了进来,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洛序正站在回廊下琢磨着那个香囊的事儿,听到这动静,眉毛不由得挑了一下。
“嚯,正主来了。这嗓门,不去唱男高音真是可惜了。”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对身后的秦晚烟和殷婵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别紧张,然后慢悠悠地晃荡到大门口。
门闩刚一抽开,两扇大门就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一股热浪夹杂着浓烈的汗味和马骚味扑面而来。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他身穿紫金蟒袍,外面却不伦不类地罩了一件染血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几乎有门板宽的鬼头大刀。他满脸横肉,鹰钩鼻高高隆起,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刚杀完人回来一样。
正是镇西王庭的大王子,兀颜拓。
在他身后,那个尖嘴猴腮的管事乌恩正弓着腰,一脸谄媚又带着几分告状后的得意,指着洛序叫嚣。
“殿下!就是这小子!就是他扣着苏娘子不让走!还出言不逊,说咱们王府会害死苏娘子!”
兀颜拓没理会乌恩的聒噪,那双凶狠的眼睛死死盯着洛序,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羔羊。
“你就是那个乔四?”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洛序没被这气势吓倒,反而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那模样就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街坊。
“草民乔四,见过大殿下。殿下这气色……火气有点旺啊,要不要额给您开两副清热去火的方子?”
“少跟老子嬉皮笑脸!”兀颜拓大步跨进门槛,那沉重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苏黛呢?活着还是死了?”
“托殿下的洪福,活过来了。”洛序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在后院听雨轩。不过殿下,病人身子虚,经不起折腾。您这嗓门……稍微收着点?”
兀颜拓冷哼一声,大手一挥,推开想要跟上来的乌恩和一众侍卫。
“都在这儿候着!谁敢跟进来,老子砍了他的腿!”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去。洛序紧随其后,秦晚烟和殷婵则不远不近地吊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到了听雨轩门口,那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汉子,脚步突然放轻了。他站在门口,似乎有些迟疑,那双捏惯了刀柄的大手在蟒袍上蹭了蹭,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推门进去。
苏黛正靠在床头,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当她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时,眼泪瞬间就决堤了。
“殿下……”
这一声呼唤,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后怕,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兀颜拓几步冲到床边,想要伸手抱她,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两只手僵在半空中,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柔情和笨拙。
“哭什么!老子这不是来了吗!”他粗声粗气地吼道,但这吼声里却透着一股子心疼,“哪个王八蛋把你害成这样?告诉老子,老子把他剁碎了喂狗!”
苏黛只是哭,一边哭一边摇头,眼神下意识地飘向站在门口的洛序。
洛序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个密封袋装好的香囊,清了清嗓子。
“殿下,这剁碎喂狗的事儿先放放。咱们是不是该聊聊,这苏娘子是怎么差点没命的?”
兀颜拓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刀般射向洛序。
“你知道?”
“略知一二。”洛序走进屋,反手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走到桌边,把那个香囊和装着蛊虫的冰瓶一字排开。
“这虫子,叫噬心蛊。昨晚刚从苏娘子心口里掏出来的。要是晚半个时辰,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兀颜拓看着那个狰狞的红色虫子,瞳孔剧烈收缩,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谁干的?”
洛序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香囊。
“这东西,是苏娘子贴身戴了三个月的。里面装的不是沉香,是引蛊粉。至于这东西是谁送的……”
他看了一眼苏黛,又看向兀颜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殿下不妨问问苏娘子,或者是……回府问问那位求来这‘平安符’的王妃娘娘?”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洛序原本以为,听到“王妃”这两个字,这位以暴躁着称的大王子会暴跳如雷,会立刻提刀冲回去杀人,或者至少会大声咆哮着不信。
但他错了。
兀颜拓没有吼,也没有叫。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香囊,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疲惫,甚至是一丝深深的厌恶。
他就那么站着,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抓起那个香囊,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怀里。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喊打喊杀的莽夫。
“多谢。”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他转过身,动作轻柔地用毯子把苏黛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弯下腰,像抱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将她打横抱起。
“殿下!”洛序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拦住他,“苏娘子刚做完手术,伤口还没长好,这时候移动……”
“我会护着她。”兀颜拓打断了洛序的话,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在这儿,我不放心。回府,那是老子的地盘。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再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看着洛序,眼神里多了一份男人对男人的认可。
“乔四,这人情,老子记下了。以后在泪城,要是有人敢找你麻烦,报老子的名号。”
说完,他抱着苏黛,大步走出了房门。
洛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不对劲啊……”
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语。
秦晚烟从阴影里走出来,抱着剑,脸上也带着几分疑惑。
“是不对劲。他太平静了。若是寻常男人得知发妻要害死宠妾,就算不发疯,至少也会震惊。可他……就像是早就知道那个王妃是什么人一样。”
“不仅仅是知道她是什么人。”洛序眯起眼睛,回想起兀颜拓刚才那个眼神,“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王妃会动手,只是没想到会用这种手段,或者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他为什么不阻止?”殷婵冷冷地插了一句。
“这就更有意思了。”洛序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被留下的冰瓶,看着里面被冻结的蛊虫,“要么,是他管不住那个王妃;要么,是他有什么把柄在那个王妃手里,让他不得不忍。”
他想起了苏黛说的话——那香囊是求子用的。
“一个想要孩子想疯了的王妃,一个对妻子手段心知肚明却隐忍不发的王子……这大王子府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浑啊。”
洛序把冰瓶收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不过,既然他把人带走了,那这出戏就更精彩了。苏黛就像是一根刺,扎在王妃的心窝子上,也扎在大王子的喉咙里。咱们只需要坐在台下,等着看这根刺,什么时候把这脓包给挑破。”
正说着,前院传来一阵喧闹声,那是大王子带着人马离开的动静。
那个叫乌恩的管事似乎还在嚷嚷着什么,紧接着就是“啪”的一声脆响,大概是挨了大王子一马鞭,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这大王子,倒也不全是草包。”洛序评价道,“至少在护短这件事上,是个爷们。”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这一天的脑细胞都快死绝了。
“行了,戏看完了,该干活了。秦将军,咱们那批‘液体石头’,这会儿应该干得差不多了吧?走,去验收一下成果。这可是咱们给那位王妃准备的下一份大礼的基石。”
第341章 大道至简
送走了那帮煞神,济心阁里那种压抑的气氛总算是散了。
夕阳斜斜地照进大堂,把洛序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没急着去后院看水泥,而是让伙计搬了张躺椅放在大堂正中间,舒舒服服地往上一瘫,手里捧着那把缺了个口的紫砂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嘬着。
“这人呐,就是贱。”洛序晃着二郎腿,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没钱的时候愁钱,有钱了愁命。现在命保住了,又得愁未来。”
秦晚烟正拿着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那把刚才没来得及出鞘的软剑。听到这话,她停下动作,有些不解地看向洛序。
“愁未来?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三王子那边搭上了线,大王子这边欠了人情,珍宝阁日进斗金,外城的改造也开始了。这局势,比咱们刚来的时候强了一百倍。”
“强是强了,但那是虚火。”
洛序坐直了身子,放下茶壶,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秦将军,你想想。咱们现在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额这颗脑袋里的现代知识,靠的是咱们从现世搬运来的物资。但这终究是外力。如果有一天,那扇门打不开了怎么办?或者大虞那边断了供怎么办?”
这一问,把秦晚烟问住了。她一直习惯了依赖洛序的神奇手段,却从未想过如果这些手段消失了会怎样。
“所以,咱们得‘生根’。”洛序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得在这片土地上,种下属于咱们自己的种子。”
“种子?”
一直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殷婵抬起头,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要种地?这泪城的土质可不怎么样,种不出什么灵草。”
“不是种地,是种人。”
洛序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拿起一支毛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下了两个大字——学堂。
“额要开个学堂。就在外城,就在那些贫民窟中间。”
他把笔一扔,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招收那些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的孩子。管饭,管穿,不收学费。白天,让鲁大他们教这帮孩子烧砖、和泥、打铁,学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晚上,咱们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术,更重要的是……教他们怎么‘想’。”
“教他们想?”秦晚烟走过来,看着那两个字,“想什么?”
“想为什么他们生下来就要受穷?想为什么王公贵族可以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想……这世道能不能变一变。”
洛序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炸雷,在两个女人的耳边炸响。
在这等级森严的异界,这种思想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是造反的前奏。
“你这是在玩火。”殷婵冷冷地评价道,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反对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味,“不过,我喜欢。这镇西王庭烂透了,是该有人点把火烧一烧。”
“可是,谁来教?”秦晚烟提出了现实问题,“这泪城的读书人都是眼高于顶,谁愿意去那种脏乱差的地方教一群泥腿子?”
“这不有现成的吗?”洛序笑嘻嘻地指了指秦晚烟,“秦大将军,您可是文武双全。当年在金吾卫,那也是能写折子能骂街的主儿。这启蒙老师的重任,非你莫属啊。”
“我?”秦晚烟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睛,“让我去教书?我……我只会带兵打仗,只会杀人!”
“带兵和教书是一个道理嘛。”洛序开始忽悠,“都是管人,都是立规矩。再说了,咱们也不教什么四书五经,那些酸腐文章没用。咱们就教最简单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那是他昨晚凭记忆默写的《三字经》,不过删改了一些不符合这个世界的内容。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你看,这多朗朗上口。秦老师,你就拿着这个,带着那帮孩子念。念会了,这道理也就进去了。”
秦晚烟接过那本册子,翻了几页。那字迹虽然有些潦草(毕竟是用毛笔写的),但内容确实浅显易懂,读起来韵律感极强。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洛序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她想起了北境那些战死的士兵,如果他们能多识几个字,能多懂点道理,或许……
“好。”她深吸一口气,把册子揣进怀里,下巴微微扬起,“我教就我教。不就是一帮小屁孩吗?还能比新兵蛋子难管?谁要是不听话,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军法从事’!”
“噗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从柜台后面传来。
殷婵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连那身冷冰冰的气质都散了不少。
“秦大将军当教书先生?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只怕到时候那帮孩子没学会识字,先把怎么砍人学会了。到时候这学堂不叫学堂,改叫‘土匪窝’算了。”
秦晚烟的脸瞬间涨红了,那是羞恼的红。
“殷婵!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就教不出好学生了?总比你这个整天只会板着脸装死人的强!”
“我装死人?”殷婵柳眉倒竖,手中寒气涌动,“本座乃是元婴修士,通晓天地至理。你那点微末道行,也配跟我比?”
眼看这两位又要打起来,洛序赶紧横插一杠子,挡在两人中间。
“停停停!都少说两句!咱们这是开学堂,不是开武馆!”
他转身对着殷婵,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殷女侠,殷大能,您消消气。秦将军那是负责教语文,也就是识字。这学堂要想办好,光识字可不行,还得有人教算术。这盖房子要算料,做生意要算账,打仗要算粮草,哪样离得开算术?”
洛序竖起大拇指,一记马屁拍了过去。
“这算术之道,讲究的是逻辑严密,思维敏捷。放眼这整个济心阁,除了您这位神识强大的元婴大能,谁还有这个脑子?谁还有这个本事?”
这一番话,把殷婵捧得那是相当舒服。她收敛了寒气,下巴微微抬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秦晚烟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听到没?这是智商的差距。
“算术?”殷婵轻哼一声,“那种凡人的雕虫小技,也值得本座亲自教?”
“哎,话不能这么说。”洛序赶紧趁热打铁,“大道至简嘛。这算术可是万法之基。您要是能把这帮孩子教得个个都是神算子,那以后咱们的生意、工程,还有那些精密仪器的制造,不就后继有人了吗?”
第342章 开学堂
殷婵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点道理。而且,能压秦晚烟一头,这事儿本身就挺有诱惑力。
“行吧。”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既然你求我,那我就勉为其难教教这帮愚钝的凡人。不过……”
她话锋一转,那双漂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洛序,带着几分狡黠。
“我堂堂元婴修士,出场费可是很贵的。我要的学费,不是金银俗物。”
“那您要什么?”洛序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奶奶不会又要什么天材地宝吧?
“我要听故事。”殷婵指了指洛序的脑袋,“我要听你那个世界的故事。尤其是那种……关于‘科学’、关于‘星空’的故事。每天晚上讲一段,少一段都不行。”
洛序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原来这高冷御姐也是个好奇宝宝啊。
“成交!”他打了个响指,“只要您肯教,别说故事,额给您讲相声都行。今晚就给您讲个《流浪地球》,保证让您听得怀疑人生。”
就这样,在这间充满药味的大堂里,泪城第一所“希望学堂”的教师班子,就这么草率而又豪华地组建完成了。
一个是前金吾卫将军,一个是元婴期大能。这配置,放在整个大虞,那也是独一份的奢侈。
“好了,两位老师。”洛序拍了拍手,“既然分工明确了,那咱们明天就开始招生。记住,咱们不仅要教出一批工匠,更要教出一批……火种。”
……
清晨的京西市,空气中还带着昨夜雨后的湿润。
一家位于大学城附近的图文快印店里,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老板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人,正一边打哈欠一边盯着屏幕修图,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两个气质有些古怪的顾客。
洛序熟练地操作着那台巨大的彩色激光打印机,一张张色彩鲜艳的A4纸像吐舌头一样被机器吐出来。
站在他旁边的秦晚烟,虽然已经换上了一身现代的休闲运动装——这是洛序上次带她来时买的,白色的卫衣配上黑色的运动裤,把她那双修长笔直的大长腿勾勒得淋漓尽致——但她那站姿依然挺拔得像是在站军姿,眼神警惕地盯着那台正在“吞纸吐画”的怪兽。
“这东西……画得真快。”
秦晚烟拿起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识字卡,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太阳,下面写着一个简体的“日”字。那色彩之饱满,线条之精准,就算是宫里最好的画师画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画得这么好,可这铁疙瘩竟然一眨眼就吐出来几百张。
“这叫打印机。属于科技侧的‘神笔马良’。”洛序把打印好的纸张整理整齐,放进切纸机里,“咔嚓”一刀下去,A4纸瞬间变成了四张整整齐齐的小卡片。
“在这个世界,知识是很廉价的。廉价到你花几块钱就能买到一堆。”洛序把一叠切好的卡片递给秦晚烟,“但在那边,这东西就是无价之宝。拿着,这就是你的‘教鞭’。”
秦晚烟接过那叠沉甸甸的卡片,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光滑的覆膜,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走吧。那帮小兔崽子估计已经等急了。”
洛序抱起旁边那一箱刚从超市批发来的大白馒头,对秦晚烟使了个眼色。两人找了个没人的死角,那个熟悉的光门一闪而逝。
……
再次睁眼,那种熟悉的牛粪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泪城外城,鲁大找的这间“教室”其实就是个废弃的马棚。不过经过工匠们一晚上的突击修缮,漏风的墙缝被黄泥糊上了,塌了一半的屋顶也铺上了新茅草,地上还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垫子,倒也勉强能遮风挡雨。
此时,这间简陋的学堂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百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孩子挤在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他们身后还跟着同样面黄肌瘦的大人,眼神里透着渴望,也透着怀疑。
“听说了吗?这新来的乔贵人要开学堂,不仅不收钱,还管饭?”
“真的假的?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怕不是要拐孩子去卖吧?”
“管他呢!就算是卖,也比饿死强!只要给口吃的,我家这狗蛋就是贵人的人了!”
嘈杂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洛序抱着箱子走出来,往门口那张破桌子上一放。
“砰!”
这一声闷响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他也没废话,直接撕开箱子上的胶带,抓起两个雪白的大馒头,高高举起。
那馒头又大又圆,散发着现世面粉特有的麦香和甜味,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咕咚。”
人群中传来一片整齐的吞咽口水声。那些孩子的眼睛瞬间就绿了,像是看见了肉骨头的饿狼。
“都看见了吗?”洛序大声喊道,“这叫白面馒头!纯白面的!不掺一点沙子和糠皮!只要进了这个门,只要肯学,每人每天两个!”
轰!
人群瞬间炸锅了。这哪里是馒头,这简直就是仙丹!
“我学!我学!”
“我要馒头!给我馒头!”
一群孩子疯了一样往里冲,连带着后面的大人也跟着推搡,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踩踏事故。
“呛——!”
一声清越的龙吟声骤然响起。
一道寒光闪过,秦晚烟手中的长剑出鞘半寸,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笼罩全场。
那种久经沙场的威压,让这群连刀都没摸过的平民瞬间僵在了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前排几个冲得最猛的孩子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秦晚烟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混乱的人群。她今天特意换回了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冷得像块冰。
“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
“想要馒头?可以。但得守我的规矩。”
她跳下桌子,手中长剑归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所有人,听我口令!以身高为准,矮的在前,高的在后,排成两队!谁要是敢插队,或者乱挤乱推,直接给我滚蛋!一个馒头渣子都别想拿到!”
这群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这一吓,反倒是乖了。再加上旁边鲁大带着几个壮汉拿着棍子维持秩序,队伍很快就歪歪扭扭地排了起来。
第343章 天
秦晚烟皱着眉头,走到队伍最前面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小男孩面前。这孩子大概七八岁,脸上全是黑泥,只有两道被眼泪冲刷出来的白印子,鼻涕流得老长,快要进嘴里了。
“把手伸出来。”秦晚烟冷冷地命令道。
小男孩战战兢兢地伸出一双乌黑的小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垢。
“脏死了。”秦晚烟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手要是抓了馒头,吃进去得生虫子。”
她转头看向鲁大。
“在那边架口大锅,烧热水。所有要进学堂的孩子,先把脸和手给我洗干净了!洗不干净不许吃饭!”
“是!秦先生!”鲁大现在对这位女煞星也是怕得要死,赶紧招呼人去烧水。
半个时辰后。
第一批五十个孩子终于洗干净了脸和手,虽然衣服还是破破烂烂的,但至少那一张张小脸露出了原本的模样,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
他们规规矩矩地坐在干草垫子上,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大馒头,狼吞虎咽地啃着,甚至连掉在草垫上的碎屑都要捡起来吃掉。
洛序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酸。这些在现世可能连狗都不吃的干馒头,在这里却是救命的珍馐。
秦晚烟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柳条当教鞭,站在那块涂了墨汁的木板前。她没有立刻开始教字,而是等所有孩子都把馒头吃完了,才敲了敲黑板。
“都吃饱了吗?”
“吃饱了!”孩子们的回答参差不齐,但声音都很洪亮。毕竟肚子里有了食,力气也就足了。
“好。既然吃了我的馒头,就得听我的课。”
秦晚烟从怀里掏出一张识字卡,用两颗钉子钉在黑板上。
那是一个大大的“人”字。
“这个字,念‘人’。”
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么冰冷,反而多了一丝郑重。
“一撇,一捺。看似简单,却最难写。”
她走到这群孩子中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我知道,你们以前被人叫‘泥腿子’,叫‘贱民’,甚至被人当牲口使唤。但在我这里,在这个学堂里,你们首先是个人。”
她指着那个字。
“人,就要站得直,行得正。不管这世道怎么把你们踩在泥里,你们自己得把腰杆挺起来。”
这番话,对于这些从未读过书的孩子来说太深奥了。他们大都听不懂什么叫“站得直”,什么叫“行得正”。
但他们听懂了一句话——“你们是人”。
那个刚才哭鼻子的脏小孩,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个简单的符号,又看了看自己刚刚洗干净的手,突然觉得,这个字好像真的挺好看的。
洛序倚在门口,看着那个在孩子中间侃侃而谈的女将军,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谁说她只会杀人?这育人的本事,也不差嘛。
“这‘希望学堂’的第一课,算是立住了。”
他转身走出马棚,看着外面那排得长长的队伍,深吸了一口气。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第一把火,算是点着了。
马棚改造的教室里,空气中混合着干草的清香和孩子们身上淡淡的汗味。
秦晚烟站在那块简易黑板前,手里的柳条轻轻敲击着板面,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笃笃”声。
“都抬起头来!看黑板!谁要是再敢低头抠脚丫子,中午的馒头减半!”
这一声呵斥比什么圣人教诲都管用。刚才还几个偷偷在下面搞小动作的熊孩子瞬间坐直了身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秦晚烟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在那个“人”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那是两个“人”字并排站立。
“这个字,念‘从’。”
她指着那个字,目光扫过下面那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
“一个人走,那是独行。两个人走,那就是跟从。在军营里,士兵要跟从将领;在家里,儿子要跟从老子。但这不仅仅是听话的意思,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手中的柳条在两个“人”字中间划了一道横线。
“是依靠。是信任。就像你们打架的时候,如果背后有个兄弟帮你挡拳头,你是不是就敢往前冲?”
下面几个稍微大点的男孩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道理他们懂,在外城混,没几个过命的兄弟是活不下去的。
“那如果,是三个人呢?”
秦晚烟手腕一抖,又在上面加了一个“人”字,组成了一个品字形的结构。
“众!”
她大声念出这个字,声音铿锵有力。
“三人成众!这就是咱们常说的‘众人’、‘大众’。这字怎么写?上面一个人,下面两个人托着。看起来是不是像叠罗汉?”
孩子们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笑什么笑!严肃点!”秦晚烟板着脸,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但这字的意思可深了去了。你们看,这下面的两个人要是撤了,上面那个人还能站得住吗?”
全场鸦雀无声。孩子们摇了摇头。
“站不住!肯定摔个狗吃屎!”一个胆大的孩子喊道。
“没错!摔个狗吃屎!”秦晚烟赞许地看了那个孩子一眼,“所以说,这‘众’字告诉我们,不管上面的人多风光,他的根基都在下面,在咱们这些人身上。没有咱们,他们什么都不是!”
这话一出,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洛序眼睛亮了。
好家伙,这秦大将军无师自通啊!这不就是最朴素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吗?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从后面踱步走到台前。
“秦老师说得对。不过额再给你们讲个更有意思的。”
洛序拿起一支粉笔——其实是用石灰石切割成的细长条——在黑板上那个“人”字的头顶上,重重地画了一横。
“这个字,有人认识吗?”
下面一片寂静。这些孩子连名字都是狗蛋、二丫之类的,哪里认识这种“高级”字。
“这念‘天’。”
洛序指着那个字,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
“大人们常说,皇上是天子,当官的是青天大老爷。好像这‘天’字,就是专门给那些大人物造的。咱们这些泥腿子,只能跪在地上磕头,求老天爷赏口饭吃。”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视着这群衣衫褴褛的孩子。
第344章 尔小生,宜立志
“但你们仔细瞅瞅这个字。它是在‘人’的头顶上加了一横。那是啥意思?”
洛序突然把手里的粉笔折断,扔向空中。
“那意思是——人站直了,头顶着的那片空,才是天!这天,不是某一个人的天,是咱们所有人的天!只要你是个人,只要你站直了,这天就在你头顶上,谁也遮不住!”
这番话对于这些孩子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他们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就是认命,就是低头。见到贵人要跪,见到官兵要躲。可现在,这个给他们发馒头的胖哥哥却告诉他们,他们也可以顶天立地?
一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瘦得像只猴子的小男孩突然举起了手。他那只手黑乎乎的,手腕上还有一道陈旧的鞭痕。
“贵人……那……那为什么王府里的狗都能吃肉,俺爹累死了连口糙米粥都喝不上?是不是因为……俺爹没站直?”
这个问题尖锐得像把刀子,直接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秦晚烟握着柳条的手紧了紧,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按照大虞的律法和规矩,这就是命,是出身决定的。
但洛序没有回避。他走到那个小男孩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他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
“俺……俺叫烂根。”小男孩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烂根?这名不好听。”洛序皱了皱眉,“从今天起,你叫‘立根’。把根立住了,风吹不倒,雷劈不歪。”
他伸手拍了拍小男孩瘦弱的肩膀。
“你爹没喝上粥,不是因为他没站直。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一直弯着腰,替那些骑在他头上的人扛着这片天。”
洛序站起身,转身面向所有孩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世上有种东西,叫‘规矩’。这规矩规定了谁该吃肉,谁该吃糠。但这规矩是谁定的?是那些吃肉的人定的!他们怕你们抢肉吃,所以编了一套瞎话,说这是老天爷的意思,说这是命!”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的《三字经》,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但这书里没这么写!这书里写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写的是‘彼既成,众称异。尔小生,宜立志’!”
洛序这纯属是欺负小孩子没文化,乱改经典。但这几句话被他用这种激昂的语气喊出来,却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魔力。
“咱们开这个学堂,发这个馒头,不是为了养一群只会磕头的奴才。是为了让你们学会本事,学会看清楚这世道的真面目。等你们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到时候这规矩能不能改,这肉能不能大家一起吃……那就看你们自己的拳头硬不硬了!”
马棚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茅草屋顶发出的沙沙声。
这些孩子或许听不懂什么叫“王侯将相”,什么叫“阶级固化”。但他们听懂了“改规矩”和“吃肉”。
那一双双原本有些麻木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是一种野性的、不甘的火苗。
秦晚烟站在一旁,看着洛序那宽厚的背影,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她以前只觉得这人是个奸商,是个神医,是个满肚子坏水的谋士。但此刻,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的力量。
他在种火。
在这片被冰雪和强权封冻了千年的土地上,他在小心翼翼地、却又肆无忌惮地播撒着燎原的火种。
“好了!”
洛序看着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突然拍了拍手,脸上的严肃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笑眯眯的弥勒佛。
“大道理讲完了,现在讲点实惠的。刚才秦老师教的那三个字,谁能上来默写一遍?写对了,中午多加一个馒头!还可以带回家给爹娘吃!”
“我!我来!”
“我也要写!”
刚才那种凝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举起手,那个叫“立根”的小男孩更是直接跳了起来,把手举得高高的。
“立根,你来。”
洛序把粉笔递给他。
小男孩颤抖着接过粉笔,踮起脚尖,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个“人”字。
那一撇一捺虽然丑得要命,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像是要把那黑板刻穿一样。
“好字!”洛序带头鼓掌,“这就叫字如其人,有骨气!鲁大,记下来,中午给立根三个馒头!”
“好嘞!”鲁大在门口大声应道,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虽然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知道,这群孩子算是遇上真正的贵人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课堂气氛变得异常活跃。
秦晚烟也不再板着脸,而是耐心地纠正着孩子们的握笔姿势——其实就是拿着树枝在沙盘上画。
洛序则在一旁充当助教,时不时插科打诨,或者讲两个现世的段子,把这群孩子逗得前仰后合。
直到日上三竿,肚子里的咕咕叫声此起彼伏,这第一堂课才算是结束。
“下课!”
秦晚烟一挥手,孩子们像是出笼的小鸟一样欢呼起来,但依然规规矩矩地排队给老师鞠躬,然后才冲向门口领午饭。
看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秦晚烟扔掉手里的柳条,毫无形象地坐在桌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死老娘了。这比带兵打仗还累心。”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转头看向洛序。
“刚才那些话……你是认真的?”
“哪句?”洛序正在整理那堆被翻乱的识字卡,头也不抬地问道。
“改规矩。吃肉。”秦晚烟盯着他,“你知道这要是传出去,大王子能把你皮扒了。”
“他扒不了。”洛序直起腰,把整理好的卡片揣进怀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因为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这规矩……可能已经改了。”
他走到秦晚烟身边,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
“擦擦汗吧,秦老师。上午的文课算是圆满成功。不过这只是开胃菜。晚上的算术课,那才是真正的硬仗。也不知道咱们那位高冷的殷女侠,能不能镇得住这帮猴孩子。”
秦晚烟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把脸,想起殷婵那副被一群流鼻涕的小孩围攻的画面,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哈!我倒是挺期待的。要是她被气哭了,我肯定第一个放鞭炮庆祝。”
第345章 地基打好
夜幕降临,泪城外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煤烟和剩饭的味道。
临时学堂里点起了十几盏油灯,灯芯噼里啪啦地爆着火花,昏黄的光线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
白天还精神抖擞的孩子们,这会儿一个个都蔫了。有的脑袋一点一点地钓鱼,有的则在偷偷挠着腿上的蚊子包。哪怕是那些稍微大点的孩子,眼神也是直勾勾的,显然是在发呆。
讲台上,殷婵手里捏着一根晶莹剔透的冰棱当教鞭,脸色比那冰棱还要冷上几分。
“所谓算术,乃天地之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最基础的推演,便是九宫八卦……”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九宫格,里面填满了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谁能告诉我,若坎位为一,离位为九,那这中宫之数应为何?”
下面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一只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知了——知了——”,仿佛在嘲笑这尴尬的场面。
殷婵的眉毛跳了跳,她那元婴期的神识扫过全场,发现至少有一半的孩子已经在梦游太虚了。那个叫“立根”的小男孩虽然还在强撑着眼皮,但眼神迷离,估计早就魂飞天外了。
“这帮蠢材!”
殷婵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她堂堂元婴大能,屈尊降贵来教这帮凡人,结果竟然是对牛弹琴?这简直是对她智商的侮辱!
“啪!”
她手中的冰棱重重地敲在黑板上,碎成了粉末。
“都给我醒醒!谁再睡,我就把他冻成冰雕立在门口当门神!”
这一声带着灵力的娇喝瞬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瞌睡虫是被吓跑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和茫然。
坐在角落里旁听的秦晚烟忍不住捂住了脸。她就知道会这样。让一个修真者来教文盲算术,就好比让一个大学教授去教幼儿园小朋友微积分,这不炸才怪。
“咳咳。”
一直倚在门框上看戏的洛序终于舍得动了。他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走上讲台,顺手递给殷婵一杯温热的茶水。
“殷老师消消气。这正如您所说,大道至简。但这帮孩子还没开窍,咱们得先教点简单的‘小道’。”
殷婵冷哼一声,接过茶杯退到一边,那眼神分明在说:行,你行你上,我看你怎么教。
洛序也没在意,他拿起一块抹布,把黑板上那复杂的九宫格擦了个干干净净。
“来,都看我。”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像鸭蛋一样的圆圈。
“这个,念‘零’。意思就是啥也没有。比如你们现在的口袋,或者是还没发馒头之前的肚子。”
下面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这比喻太形象了,他们一下就听懂了。
“然后——”
洛序在旁边画了一根竖线。
“这个,念‘一’。像不像一根棍子?或者是一根手指头?”
他伸出食指晃了晃。
“一像铅笔细又长。”
他又画了一个像鸭子的“2”。
“这个,念‘二’。像不像一只在水里游的鸭子?嘎嘎嘎的那种。”
“二像小鸭水上漂!”
这下孩子们彻底精神了。这种画画一样的教学方式,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洛序越画越顺手,越讲越起劲。
“三像耳朵听声音。”
“四像小旗迎风飘。”
“五像称钩来买菜。”
……
不到一刻钟,黑板上就画满了这十个奇形怪状却又简单好记的符号。
“这套东西,叫‘大虞数字’。”洛序脸不红心不跳地给阿拉伯数字换了个国籍,“比起咱们老祖宗用的‘壹贰叁肆’,这玩意儿是不是好写多了?也不用担心笔画多了写成墨疙瘩。”
他指着那个“8”字。
“谁能告诉我,这像什么?”
“像葫芦!”立根大声喊道。
“像麻花!”另一个胖乎乎的小孩接茬。
“对!像葫芦,也像麻花。但这代表这‘八’。你们看,写这个字只要转两个圈,比写‘八’字还要快吧?”
洛序把粉笔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鲁大,你也别在那傻站着。这套数字,你们工匠必须得学会。以后量尺寸、记账、算料,全都用这个。谁要是还在那画‘正’字或者用结绳记事,额就扣他工钱!”
一直蹲在门口听课的鲁大猛地一哆嗦,赶紧掏出个小本本,用炭条照着黑板上的符号依样画葫芦。他虽然没读过书,但干这行的对数字最敏感。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套鬼画符一样的数字,简直就是为了他们这种人量身定做的。太简单了!太好记了!
“殷大能,怎么样?”洛序转过头,冲着一脸若有所思的殷婵挑了挑眉,“这‘小道’,是不是也有点意思?”
殷婵盯着黑板上那十个符号,眼中的轻视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修真者特有的审视和探究。
作为元婴修士,她的计算能力远超常人。她几乎是在瞬间就意识到了这套符号的恐怖之处。
简单,极致的简单。
而且……
她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下。用这种符号来记录阵法节点,或者计算灵力消耗,似乎比传统的汉字要清晰得多,也更不容易出错。尤其是当数字变得极其庞大时,这种优势会呈指数级放大。
“有点意思。”
她抿了一口茶,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虽然丑了点,但确实实用。这东西……真的是你想出来的?”
“那当然!”洛序毫不脸红地把这份功劳揽了下来,“这可是额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看着天上的星星数出来的。”
“吹牛。”秦晚烟在下面小声吐槽了一句,但她看着黑板上的那些数字,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总是能拿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好东西。
“好了!”
洛序看火候差不多了,再次掌控全场。
“今晚的任务很简单。每个人,在沙盘上把这十个数字给我写一百遍!写不完不许睡觉!谁要是写得最快最好,明天早上的馒头夹咸菜!”
“哇——!”
这奖励太诱人了。孩子们立刻低头,在身前的沙盘上疯狂地画着圈圈和棍子。整个学堂里只剩下手指划过沙子的沙沙声,比刚才的死寂要生动得多,也要充满希望得多。
洛序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成就感简直比赚了一百万还要爽。
这才是真正的改变。不仅仅是给口饭吃,而是给他们一种新的工具,一种能让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更明白的工具。
他悄悄退到门外,点了一根烟——其实是某种草药卷的土烟,深吸了一口。
夜风微凉,吹散了屋里的浊气。
“这就对了。”
他吐出一个烟圈,看着那轮挂在天边的弯月。
“先把地基打好。等这帮孩子学会了算术,学会了物理,学会了化学……这大虞的天,才算是真的要变了。”
第346章 ā、á、ǎ、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京西市最大的新华书店才刚开门,卷帘门还没完全拉上去,一个穿着宽松运动服的年轻男人就钻了进去。
“老板,来五十套小学一年级的语文和数学教材。对,就要那种带插图的,越花哨越好。还有拼音卡片,我要那种大号的,贴黑板上能看见的。”
洛序一边说,一边熟练地从货架上扫荡着文具。铅笔、橡皮、转笔刀,像是不要钱一样往购物篮里扔。
那个戴着老花镜的店员大妈被这架势吓了一跳,狐疑地打量着洛序。
“小伙子,你这是给希望小学捐书呢?咋买这么多?”
“啊……对对对!支援山区教育,人人有责嘛!”洛序信口胡诌,顺手又拿了几大包大白兔奶糖塞进篮子里,“这年头,没点甜头,那帮皮猴子可坐不住。”
大妈一听是做慈善,眼神立马变得慈祥起来,不仅手脚麻利地帮他打包,还额外送了一叠印着喜羊羊的贴纸。
“好人有好报啊。现在的年轻人,能有这份心的不多了。”
洛序嘿嘿一笑,刷了码付了钱,扛着两大麻袋沉甸甸的“知识”钻进了旁边没人的公共厕所隔间。
……
“哗啦——”
两大袋书被扔在了临时学堂的讲桌上,激起一阵灰尘。
此时学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不仅是昨天那帮孩子,连带着周围几个街区的孩子也都闻风而动,把个破马棚挤得像是春运现场。
秦晚烟正拿着昨天那根柳条维持秩序,看到洛序扛着两个大麻袋像个收破烂的似的回来,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这一大早消失,就是去捡破烂了?”
“什么破烂!这叫人类文明的结晶!”
洛序把麻袋口解开,拿出一本崭新的语文书,在秦晚烟面前晃了晃。封面上画着几个背着书包的小朋友,正在升国旗,色彩鲜艳得有些刺眼。
“看这纸张,看这印刷,看这……这画工!放在这泪城,哪一本不是孤本?”
他随手拿起一本数学书递给坐在第一排的立根。
“来,立根,拿着。以后这就是你的‘秘籍’了。别给额弄脏了,要是敢撕书折角,中午扣馒头!”
立根双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直到蹭得掌心发红,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本薄薄的书。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光滑、这么白的纸,更没见过书里那些活灵活现的小人儿。他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一股好闻的油墨味直冲脑门,那是知识的味道。
“哇——!”
当孩子们翻开书,看到里面画着的红苹果、小汽车、大熊猫时,整个学堂瞬间沸腾了。
对于这些从小生活在灰暗贫民窟的孩子来说,这书里的世界简直就是仙境。
“都安静!看黑板!”
洛序拿起一张巨大的拼音卡片,贴在黑板上。那是字母“a”。
一张大嘴巴,旁边画着一个小女孩在张大嘴巴医生检查喉咙。
“今天咱们不学‘天地玄黄’,咱们学这一套‘注音神器’。”洛序指着那个字母,“这玩意儿叫拼音。学会了这二十几个符号,这世上就没有你们不认识的字!”
他张大嘴巴,发出了那个最原始的声音。
“啊——!张大嘴巴 a a a!”
下面的孩子有样学样,一个个张着大嘴,发出一片参差不齐的“啊——”声,像是一群等待喂食的小鸟。
秦晚烟站在一旁,原本是想笑的。这教法太滑稽了,跟街头耍猴似的。但当她看到那几个复杂的汉字上面标注的小小符号,试着拼读了一下之后,笑容僵在了脸上。
“玻-喔-波?”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卡片。这简单的符号组合,竟然真的能把任何一个字的读音给“切”出来?
这是何等的天才构想!
在大虞,识字之所以难,就是因为汉字难认难读。没有老师教,看着字根本不知道怎么念。可有了这套东西……
“殷婵,你看这个。”秦晚烟把一张卡片递给正在旁边闭目养神的殷婵。
殷婵睁开眼,扫了一眼,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叫……切韵?”
作为修真者,她更明白这东西的价值。很多高深的功法口诀,往往因为一个字的读音偏差,就会导致修炼走火入魔。如果能用这种符号把每一个字的读音都固定下来……
“这胖子,到底是从哪个圣人门下偷师来的?”殷婵喃喃自语,看着台上那个正带着一群孩子“哦哦哦”叫唤的洛序,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看不透的深意。
“来,谁能把这四个声调读准了?”
洛序手里举着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那层透明的糯米纸,奶香味瞬间飘散开来。
“ā——á——ǎ——à!一声平,二声扬,三声拐弯,四声降!”
“我!我来!”
立根再次第一个举手。这孩子确实聪明,而且那股子想往上爬的劲头比谁都足。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ā!á!ǎ!à!”
声音洪亮,发音标准。
“漂亮!”洛序直接把糖塞进他嘴里,“这是来自大洋彼岸的顶级牛乳糖,尝尝,是不是比你娘的奶还甜?”
立根含着糖,那种浓郁的奶香在他嘴里炸开,甜得他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这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周围的孩子看着他那陶醉的样子,口水流了一地,读书的声音瞬间大了好几倍。
一上午的时间,这群孩子就像是海绵吸水一样,疯狂地吸收着这些新奇的知识。拼音、数字、加减法……那些原本枯燥的东西,在图画书和奶糖的诱惑下,变得无比有趣。
课间休息的时候,洛序把秦晚烟和鲁大叫到了外面。
外城的河道边,几百个流民正在热火朝天地干活。河底的淤泥被挖出来,两岸正在用红砖和水泥砌筑河堤。
“进度怎么样?”洛序递给鲁大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快!太快了!”鲁大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一脸兴奋,“贵人,您这水泥神了!昨天铺的那段路,今早硬得跟铁板一样!大锤都砸不动!兄弟们干劲足着呢,照这速度,不出半个月,这外城的主干道就能铺完!”
第347章 七彩阳光
“别光顾着快,质量得抓好。”洛序吐了口烟圈,“下水道一定要留够尺寸,还要做那个……存水弯,防臭气。咱们要建的是不夜城,不是臭水沟。”
“晓得!晓得!”鲁大连连点头,“那图纸俺都背下来了。对了贵人,昨晚三王子派人送来了几车煤炭,说是给咱们烧砖用的。还问咱们什么时候能把那种‘透明琉璃’弄出来。”
洛序嗤笑一声。这三王子也是个急脾气,这就想着玻璃了?
“告诉他,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等这路修好了,房子盖起来了,琉璃自然会有。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学堂给额撑起来。”
他转头看向学堂里那群还在捧着书看的孩子,目光变得深邃。
“这才是咱们真正的‘地基’啊。”
秦晚烟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阳光洒在那破旧的马棚上,给那些孩子镀上了一层金边。
“你真的觉得,靠这几本书,就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她轻声问道。
“能不能改变命运额不知道。”洛序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但至少,能让他们知道,这世界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还有……那个叫‘希望’的东西。”
他拍了拍秦晚烟的肩膀。
“走吧,秦老师。下一节是体育课。咱们教这帮孩子做广播体操。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将来怎么给咱们干大事?”
“广播……体操?”秦晚烟一头雾水,“那是某种战阵吗?”
“算是吧。”洛序神秘一笑,“一种能召唤‘时代’的神奇阵法。”
……
“哔——!”
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了外城嘈杂的空气。
学堂门前那块刚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秦晚烟手里捏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哨子,面若寒霜。
“全体都有!立正!”
经过昨天一下午的队列训练,这帮孩子虽然还是穿得破破烂烂,但那种令行禁止的条件反射算是养成了。几百双脚同时并拢,发出整齐的“啪”的一声,虽然不算震天动地,但也让围观的路人吓了一跳。
洛序腰间别着个大红色的小蜜蜂扩音器,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走到队伍前面。
“同学们,经过一上午脑力激荡,是不是觉得脑壳疼?屁股麻?”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被放大了好几倍,带着点电流的嘶啦声,传遍了半个街区。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点头。
“这就对了。光读书不锻炼,那是书呆子。光干活不读书,那是傻把式。”
洛序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大忽悠”演说。
“咱们这学堂,讲究的是五个字——德、智、体、美、劳。这‘智’咱们上午学了,就是认字算数。现在,咱们要搞搞这‘体’和‘美’。”
他指了指身边的秦晚烟。
“秦老师,那就是‘体’和‘美’的化身。你们看这身板,看这气质,这叫什么?这就叫英姿飒爽!想不想像秦老师一样,以后走路带风,遇神杀神?”
这话说得秦晚烟嘴角直抽抽,很想一脚把他踹飞,但看着下面那一双双崇拜得冒星星的眼睛,特别是那些小女孩,一个个挺胸抬头,恨不得现在就变成女将军,她只能忍了,还得配合地挺了挺原本就傲人的胸脯。
“想!”
孩子们的回答震耳欲聋。
“好!那咱们就开始今天的特训。这套功法,可是额从极其遥远的东方神土求来的,名为《七彩阳光》。练了它,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以后搬砖更有劲了!”
洛序打开扩音器的开关,一段魔性而欢快的音乐瞬间炸响。
“现在开始做——第三套全国中小学生广播体操——七彩阳光!预备——起!”
“第一节,伸展运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秦晚烟站在最前面的领操台上——其实就是个大石头墩子,随着节拍开始做动作。
虽然她是第一次做这种奇怪的操,但作为先天境的高手,身体协调性那是没得说。双臂舒展,腰肢扭动,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到了极致,甚至带着一种武道特有的美感和劲道。哪怕是最简单的扩胸运动,被她做出来都像是在蓄力发大招。
下面的孩子们笨拙地模仿着。有的顺拐了,有的左右不分撞在一起,有的蹲下去就起不来,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且滑稽。
“哎哎!二狗子!那是伸展运动,不是投降!把手给额伸直了!”
洛序像个监工一样在队伍里穿梭,时不时纠正几个离谱的动作。
“立根!做得不错!这就叫雏鹰起飞!有点那个意思了!”
虽然动作千奇百怪,但每个孩子都在极其认真地做着。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七彩阳光”,他们只知道这是贵人教的“神功”,练了能长本事,能像秦将军一样威风。
几分钟后,一套操做完,孩子们一个个气喘吁吁,小脸通红,但精神头却更足了。
“好!热身结束!”
洛序关掉音乐,大手一挥。
“接下来,咱们要进行‘劳’的修行。俗话说得好,劳动最光荣。咱们吃的馒头,住的房子,那都是鲁师傅他们一砖一瓦干出来的。咱们读书人,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他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了旁边的河道工地。
工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砌着河堤,看到这群孩子来了,都有些发愣。
“鲁大!给这帮小子派点活!”洛序喊道,“重活别让他们干,搬个砖头,递个水壶,捡捡垃圾,这总会吧?”
“好嘞!”鲁大乐呵呵地答应,“那就让他们帮忙运那些碎砖头填坑吧!”
于是,外城的河道边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几百个半大孩子,排着长队,像蚂蚁搬家一样,手里捧着、怀里抱着碎砖烂瓦,一趟趟地往河堤后面的低洼处运。
没有抱怨,没有偷懒。相反,他们干得比谁都起劲。因为洛序说了,这也算是一门课,干得好的,能在小红花榜上记一笔。
一个才五六岁的小丫头,费力地提着一个大陶罐,给那些满头大汗的工人倒水。
“叔叔,喝水。”
那声音甜得像蜜。
第349章 希望之师
兀颜烈看完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信里透出的信息量太大了。
首先,洛序这小子竟然真的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泪城站稳了脚跟,而且还是和老三搞在了一起。
其次,这不仅仅是接几个孤儿的事。这是在向他传递一个信号——三王子要在泪城搞大事了,而且需要人手,需要支持。
最关键的是那句“叔侄连心”。
兀颜烈虽然是镇西王的亲弟弟,但他因为有一半汉人血统,一直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只能在这边境小城当个闲散城主。而三王子兀颜赤,那个和他一样喜欢读书、喜欢汉学的侄子,是他在这冷酷王庭里唯一看好的希望。
“好个乔四,好个‘共图大业’。”
兀颜烈放下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早就受够了大王子的嚣张跋扈,也受够了这王庭里死气沉沉的旧规矩。如果老三真的能借助这个乔四的力量折腾出点动静来,他这个做叔叔的,哪怕是押上这把老骨头,也得帮场子。
“怎么样?城主叔叔?”哈丹见兀颜烈半天不说话,有些急了,“乔兄弟说了,那些孩子在那边不仅有饭吃,还能读书识字,将来都能成大器!您就高抬贵手,放人吧!”
“放!当然放!”
兀颜烈猛地一拍桌子,把哈丹吓了一跳。
“不仅要放,还要风风光光地送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块黑铁令牌,扔给哈丹。
“哈丹听令!”
“在!”哈丹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立正站好。
“本城主命你为护送使,即刻前往善德府,点齐所有人员物资。另外……”
兀颜烈沉吟片刻,目光如炬。
“我再拨给你五十名精锐城防兵,外加二十辆大车,满载粮食和布匹。你给我一路护送,若是少了一个孩子,若是丢了一袋粮食,你提头来见!”
哈丹接住令牌,一张大脸笑得像朵绽放的向日葵。
“得令!城主您就放心吧!有我哈丹在,就算是大漠里的狼群来了,也得绕道走!再说了,这可是给乔兄弟送去的人,那是我的亲弟弟,我还能不上心?”
“去吧。”兀颜烈挥了挥手,“告诉乔四,让他放手去干。要是缺钱缺粮,尽管开口。我百叶城虽小,但砸锅卖铁也供得起他折腾!”
“好嘞!”
哈丹把令牌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突然停住,回头咧嘴一笑。
“城主,您这字……写得真不赖!比乔兄弟那狗爬字强多了!”
说完,一溜烟没影了。
兀颜烈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他看着那张毁掉的宣纸,摇了摇头。
“这粗胚,倒是说了句实话。”
……
半个时辰后,百叶城西角的善德府。
这里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子里晒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这里收容的都是战争孤儿或者是被遗弃的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个曾经为了给妹妹偷药差点被打死的少年阿木,正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在院子里劈柴。
虽然“豌豆疮”已经过去了,但生活依然艰难。每顿饭依然只能喝得半饱,冬天依然要挤在一起取暖。
“轰隆隆——”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阿木警惕地握紧了手里的斧头,把身后的妹妹挡住。在他们的认知里,当兵的来了准没好事。
院门被推开,哈丹那个标志性的光头和络腮胡子露了出来。
“阿木!小兔崽子们!都出来!有好消息!”
哈丹大嗓门一吼,震得房顶上的灰尘直掉。
阿木看到是哈丹,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紧紧握着斧头。这位千夫长虽然看着凶,但上次乔神医给他们治病时,这人倒是没少帮忙搬东西。
“哈丹大人……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天大的好事!”
哈丹跳下马,大步走进院子,看着这群面黄肌瘦、眼神怯生生的孩子,心里也是一阵发酸。但一想到洛序信里描述的那个“有肉吃、有书读”的新世界,他又兴奋起来。
“都听好了!咱们的大恩人,那个神医乔四,在泪城开了个大学堂!那是专门给你们开的!”
他挥舞着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描绘着那个美好的未来。
“那是内城的大房子!有吃不完的白面馒头!有新衣服穿!还能跟那个女将军学本事!乔兄弟特意写信来,让我接你们过去享福!”
“真……真的?”
阿木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救了他们命的神医,那个给了他妹妹一瓶糖果的神仙哥哥,真的还记得他们这群如蝼蚁一般的孤儿?
“还能有假?”哈丹把城主的令牌亮出来,“看见没?城主大人都发话了!还派了马车和士兵护送!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哇——!”
短暂的死寂后,院子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孩子们又蹦又跳,有的抱在一起哭,有的在地上打滚。对于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从地狱直接升到了天堂。
阿木蹲下身,紧紧抱住同样激动得小脸通红的妹妹。
“妹,咱们有救了……咱们能去找乔哥哥了……”
哈丹看着这群欣喜若狂的孩子,伸手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胡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虽然配上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显得有点怪异。
“乔兄弟啊乔兄弟,你这事儿办得……真他娘的仗义。”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然后转身对着那一队整装待发的士兵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进去帮忙收拾东西!哪怕是一个破碗,也得给老子打包带走!那是孩子们的家当!”
阳光洒在这个破旧的小院里,驱散了角落里的阴霾。
这一天,百叶城的风似乎都变得格外温柔。而在遥远的泪城,一颗颗希望的种子,正等待着这些新生命的灌溉。
……
“当当当——”
“嘿哟!加把劲诶!”
泪城外城,原本那片除了臭水沟就是烂窝棚的荒地上,此刻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尘土飞扬中,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推着独轮车,将一车车灰白色的水泥浆倒进模具里。另一边,鲁大正带着他的徒子徒孙们,手里的瓦刀翻飞,红砖像是有生命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在墙体上咬合、生长。
第350章 画大饼
洛序戴着个明黄色的安全帽——这也是从现世顺手拿来的,手里卷着张图纸,活像个刚从土木系毕业下工地的技术员。
“鲁大!那边的宿舍楼,窗户给额开大点!”
他指着那栋已经起了两层框架的建筑喊道。
“咱们这儿不是监狱,得让阳光照进去!还有那个上下铺,梯子一定要焊结实了,别让那帮皮猴子半夜起夜摔断了腿!”
鲁大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放心吧贵人!这水泥真是神了!干得快还结实!照这速度,再有个三五天,这第一栋宿舍楼就能封顶!到时候别说是住几百个娃,就是住个千把人也挤得下!”
洛序满意地点点头。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只要材料管够,这盖房子就跟搭积木一样快。
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那间刚刚修缮好的临时大教室。
那里传来的不是嘈杂的施工声,而是朗朗的读书声,清脆悦耳,像是这噪杂尘世里的一股清流。
“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讲台上,一个身穿淡粉色宫装的少女正拿着那本小学语文书,一句一句地领读。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总是病恹恹地坐着,而是站得笔直,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神采。
正是七公主,兀颜朵。
她今天没有带那个总是大惊小怪的侍女,而是独自一人站在讲台上。那些原本脏兮兮、野性难驯的孩子们,此刻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位像仙女一样的老师,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美好的画面。
秦晚烟抱着剑靠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些柔和。
“真没想到。”她低声说道,“堂堂七公主,竟然真的愿意来这贫民窟教书。而且……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这叫精神寄托。”
洛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她以前在宫里,那就是个被圈养的金丝雀,除了喝药就是发呆。现在有了这帮孩子,觉得自己被需要了,这精气神自然就上来了。你看,这几天她的气色是不是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好?”
秦晚烟瞥了他一眼。
“你这庸医,治病全靠‘忽悠’是吧?”
“哎,这话说的。心病还需心药医嘛。”洛序嘿嘿一笑,“再说了,有这么个金字招牌在这儿戳着,谁还敢说咱们这学堂是‘黑店’?这叫名人效应。”
正说着,下课铃响了——其实就是鲁大拿个铁锤敲了一下挂在树上的钢轨。
“当——!”
孩子们欢呼一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疯跑出去,而是围到了讲台边,一个个仰着小脸,手里举着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大字,争先恐后地给兀颜朵看。
“老师!看俺写的!俺写得最好!”
“老师!这个字怎么念啊?”
兀颜朵被包围在中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她弯下腰,耐心地给这个擦擦脸上的墨汁,给那个纠正一下握笔的姿势,还会从袖子里掏出几颗糖果分给表现好的孩子。
那笑容,温暖得让人想哭。
洛序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而是挥了挥手。
“走吧,秦教官。这边有七公主镇场子,咱们去看看那位‘大财主’。听说这几天,三殿下可是连王府都不回了,直接把铺盖卷都搬到珍宝阁去了。”
……
珍宝阁。
虽然还是上午,但这铺子里的生意依旧火爆得让人眼红。
那个曾经被洛序用来忽悠人的“限量发售”策略,现在已经被三王子玩出了花。什么“每日特供”、“会员优先”、“满百两送琉璃珠”……各种现代营销手段用得那叫一个溜。
洛序和秦晚烟从后门溜进去,直接上了二楼雅间。
一推门,就看见三王子兀颜赤正盘腿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桌案后面,桌上堆满了账本和银票,手里拿着个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那手速快得都能看见残影了。
他那身原本一丝不苟的青衫此刻领口微敞,袖子挽到了胳膊肘,头发也有些凌乱,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形象,反而透着一股子精明强干的市井气。
“殿下,这账算得挺入迷啊?”
洛序敲了敲门框,调侃道。
“要是让那些大儒看见三殿下这副模样,怕是要痛心疾首,说您‘自甘堕落,与民争利’了。”
兀颜赤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洛序,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见了财神爷下凡。
“乔先生!你可算来了!”
他直接从桌子后面跳出来,手里还抓着那个算盘,一把拉住洛序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神了!真是神了!你教我的那个什么……‘饥饿营销’,简直太好用了!昨天那批玻璃杯,我只放出去五十个,结果价格硬是被炒高了三成!那些贵族为了抢个号,差点在门口打起来!”
他指着桌上那一堆银票,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几天的流水,比我那王府三年的岁入还要多!乔先生,咱们发了!真的发了!”
洛序看着这个已经被金钱彻底腐蚀……哦不,是彻底觉醒了商业天赋的王子,忍不住笑了。
“淡定,淡定。这才哪到哪啊。”
洛序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账本翻了翻。
“这点钱,也就是给咱们的‘不夜城’打个地基。殿下,眼光要放长远点。卖琉璃虽然赚钱,但终究是个一锤子买卖。等大家都买得差不多了,这热度也就下去了。”
“那……那怎么办?”兀颜赤一听这话,立马紧张起来,虚心求教。
“咱们得搞产业,搞可持续发展。”
洛序拉着他走到窗边,指着下面那条正在铺设的水泥路。
“你看,路通了,人就多了。人多了,就得吃饭,就得住店,就得找乐子。咱们要把这外城的地皮全都圈起来,盖商铺,盖酒楼,盖洗浴中心……哦不,是汤泉馆。”
他在空中画了个大饼。
第351章 兀颜良
“以后,这泪城的每一块砖,每一滴水,每一口饭,都要跟咱们有关系。咱们不赚快钱,咱们要赚的是——流水。”
兀颜赤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有些词他不太懂,但那个宏大的构想让他热血沸腾。
“流水……细水长流……”他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先生大才!赤受教了!只要先生指哪,赤就打哪!这钱,咱们赚定了!”
“这就对了。”
洛序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不过殿下,这钱赚得多了,眼红的人肯定也不少。大王子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提到大王子,兀颜赤的神色稍微凝重了一些。
“大哥最近倒是消停了不少。听说那个苏娘子被他接回去后,王府里很是闹了一阵。王妃被禁足了,乌恩那个狗奴才也挨了顿打。现在大哥整天守着苏娘子,连军营都去得少了。”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啊。”洛序眯了眯眼睛,“他越是安静,咱们越得小心。不过也没事,只要咱们手里有钱,有人,有技术,就不怕他翻起什么浪花。”
他转过身,看着这间充满铜臭味却又充满希望的屋子。
“对了,哈丹那边应该快到了吧?等那批孩子一到,咱们的学堂就要正式扩招了。殿下,这粮草后勤,你可得给我顶住。”
“放心!”兀颜赤拍着胸脯保证,“别的我不敢说,但这粮食和肉,管够!只要能把这泪城建起来,我把王府搬空了都行!”
看着这位已经彻底变成“后勤大队长”的三王子,洛序和秦晚烟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这局棋,算是彻底活了。
……
“喝——!哈!”
沉闷的撞击声在演武场上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巨锤砸在人心口上。
兀颜拓赤裸着上半身,那身紫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汗水顺着他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脊背流淌下来。他手中挥舞着一根重达百斤的狼牙棒,正对着一根包了铁皮的木桩疯狂输出。
木屑横飞,铁皮凹陷。
站在场边的巴图和乌恩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尤其是乌恩,那张原本就尖酸刻薄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惶恐,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记录情报的小册子,指节都发白了。
而在演武场的另一侧,紫藤架下的阴凉处,却坐着一个与这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面前摆着一副棋盘。他面容白净,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这是二王子,兀颜良。
在这崇尚武力的镇西王庭,他是个异类。他不爱骑马射箭,只爱读书下棋。因为身体文弱,且母族势力低微,他从未表现出对王位的觊觎,一直是大王子最忠实的“跟班”和智囊。
“痛快!”
兀颜拓最后一棒子狠狠砸下,那根水桶粗的木桩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他扔掉狼牙棒,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大步走到凉亭里,抓起茶壶就是一通牛饮。
“说吧。”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震得棋盘上的黑白子都跳了起来,“老三那边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巴图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回禀殿下!三殿下他在外城……那是真疯了!”
巴图咽了口唾沫,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雇了几千个流民,把外城的臭水沟都给填了,正在铺那种灰白色的石头路。听说还要盖什么‘商业街’,还要建几百间大瓦房给那些穷鬼住。还有那个乔四,弄了个学堂,说是免费教书,还管饭!现在外城的泥腿子们都快把三殿下当活菩萨供起来了!”
“活菩萨?”兀颜拓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毛巾扔在桌上,“我看他是钱多烧得慌。老三从小就喜欢弄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这次八成又是那个乔四的主意。”
“殿下英明!”乌恩赶紧接话,一脸谄媚,“那乔四就是个奸商!奴才打听清楚了,他们那个什么‘珍宝阁’,这几天那是日进斗金啊!光是那种琉璃杯子,就卖出了天价!三殿下现在是富得流油,连走路都带风。”
“赚钱?”兀颜拓眉头皱了起来,“赚钱有什么用?这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买出来的。他以为有钱就能坐稳那个位子?”
一直没说话的兀颜良,这时候轻轻落下了一枚黑子。
“大兄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温润如水,听着让人如沐春风。
“钱虽不能直接买来江山,但能买来人心啊。”
兀颜良抬起头,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大兄你想,那些流民原本是咱们王庭的累赘,甚至是动乱的根源。可如今老三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房住,还教他们的孩子读书。这恩情,可比天高。假以时日,这几万流民,岂不都成了老三的死士?”
兀颜拓的手指在石桌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是说……他在练兵?”
“未必是练兵,但绝对是在‘养望’。”兀颜良摇着折扇,语气不急不缓,“大兄勇冠三军,这是您的优势。但老三现在走的是另一条路——他在收买民心。若是让他这么搞下去,等到父皇……那时候,这泪城的百姓只知有三王子,不知有大王子,大兄您即便手握重兵,恐怕也会被人戳脊梁骨啊。”
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
没有一句是在骂老三,也没有一句是在激怒老大。但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老三在挖你的墙角,在动你的根基。
兀颜拓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虽然看不起老三那种文绉绉的做派,但对于“民心”二字,他并非不懂。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兀颜拓看向这个一向足智多谋的二弟。
兀颜良微微一笑,又落下一枚白子,封死了黑子的一条大龙。
“若是直接派兵去捣乱,反而落了下乘,显得大兄气量狭小,容不下兄弟。”
第352章 新家
兀颜良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不如……捧杀。”
“捧杀?”
“对。既然老三想做好人,那咱们就帮他一把。咱们可以向父皇进言,大肆夸赞老三的仁义,甚至建议父皇把更多的难民、更多的烂摊子都扔给他。比如……即将到来的秋粮征收,还有那些一直闹事的部落使者。”
兀颜良合上折扇,轻轻拍打着掌心。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钱财也是有限的。当那个烂摊子大到他那个小身板扛不住的时候,当那些被他养刁了胃口的流民发现没有馒头吃的时候……这‘活菩萨’,瞬间就会变成‘活靶子’。”
兀颜拓听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好!好一个捧杀!老二,还是你脑子好使!”
他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兀颜良的肩膀,差点把这文弱书生拍得趴在桌子上。
“就按你说的办!回头我就去见父皇,好好‘夸夸’我这个能干的三弟!”
兀颜良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脸上依旧挂着谦卑的笑。
“能为大兄分忧,是良的本分。只要大兄能坐上那个位子,良也就心满意足了。到时候大兄赏我个闲散王爷当当,让我天天有书读,有棋下,那便是神仙日子。”
说完,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那良就先告退了。回去还要给父皇写那篇祝寿的赋文,就不打扰大兄练武了。”
“去吧去吧!”兀颜拓心情大好,挥了挥手,“巴图,送二殿下出去!”
看着兀颜良那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演武场上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兀颜拓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猛兽般的审视。他拿起那条还带着体温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脖子上的汗。
“乌恩。”
“奴才在。”乌恩赶紧凑上来。
“你说……”兀颜拓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回廊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个二弟,他这么卖力地‘帮’我,图什么呢?”
乌恩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
“二殿下……他不是一直都依附于您吗?他母族卑微,又没有兵权,除了跟着您,还能有什么出路?”
“是吗?”
兀颜拓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激起一片水花。
“母族卑微……没有兵权……”
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把冰冷的鬼头大刀。
“咬人的狗不叫。这老二,平时看着像只温顺的兔子,可刚才那几招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盘没下完的棋。黑子看似攻势如潮,却被白子在不知不觉间困死在角落里。
“下得太狠了。”
兀颜拓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派几个人,盯着老二。尤其是看看他最近有没有私下里见过什么生面孔。还有,查查他府里那个新来的西席先生到底是什么来路。”
乌恩心中一凛,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粗鲁的主子,心思竟然如此细腻。
“是!奴才这就去办!”
兀颜拓重新抓起一把长枪,手腕一抖,枪尖炸出一朵寒梅。
“老三是明面上的狼,老二是暗地里的蛇。这王庭的水,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猛地一枪刺出,带起一阵破空声。
“想拿老子当枪使?哼,那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握枪的本事!”
“都慢点!别挤!每个人都有!”
泪城外城,新落成的学堂宿舍区前,人声鼎沸。
几十辆满载的大车排成长龙,车上不仅装着粮食和布匹,更重要的是,载着一百多个从百叶城远道而来的孩子。
哈丹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嗓门大得像个破锣。他指挥着手下的城防兵帮孩子们搬行李——其实也没什么行李,大多是一个破布包,里面装着几块捡来的石头或者干瘪的草药。
洛序站在宿舍楼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指挥若定。
“男左女右!先去那边的大桶里洗澡!洗完澡去领新衣服!谁要是敢不洗澡就穿新衣服,小心秦教官打屁股!”
阿木牵着妹妹的手,站在人群中,有些不知所措。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高大的红砖房,整齐明亮的玻璃窗——虽然那是洛序用次品玻璃凑合的,但在阳光下依然闪闪发光。地上铺的不是烂泥,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硬得像石头的路面。空气中没有臭味,反而飘着一股诱人的肉香。
“哥……这是天堂吗?”妹妹小声问道,大眼睛里满是怯意和渴望。
“不,这是咱们的新家。”
阿木紧紧握着妹妹的手,看着那个站在高处、戴着奇怪黄色帽子的男人。那就是乔神医,他们的恩人。
“阿木!发什么愣呢!”
哈丹大步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在阿木脑袋上揉了一把。
“快带你妹妹去洗澡!看见那边没?那是食堂!今天中午吃红烧肉!管够!”
听到“红烧肉”三个字,阿木的喉咙不争气地动了一下。他用力点了点头,拉着妹妹朝澡堂跑去。
半个时辰后。
焕然一新的孩子们穿着蓝白相间的运动服——这是洛序从现世批发来的校服,虽然款式简单,但布料结实耐磨,而且看起来特别精神——整整齐齐地站在操场上。
看着这群原本面黄肌瘦的孩子此刻脸上洋溢着生机,洛序心里那股成就感简直爆棚。
“哈丹大哥,辛苦了。”
洛序递给哈丹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这路不好走吧?有没有遇到麻烦?”
“嗨!有城主的令牌,谁敢拦?”哈丹接过烟,熟练地别在耳朵上,“就是这帮孩子太能吃了,路上的干粮差点没够。不过乔兄弟,你这手笔可真大啊!这么多张嘴,你养得起吗?”
“养得起。”洛序吐了个烟圈,眼神坚定,“只要他们肯学,肯干,以后创造的价值,那是现在的百倍千倍。”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第353章 工业化的吸纳能力
“哪个不长眼的敢挡大王子府的路!”
一队身穿黑甲的苍狼卫粗暴地推开围观的流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那个尖嘴猴腮的管事,乌恩。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锦缎袍子,手里拿着根马鞭,鼻孔朝天,一副来找茬的架势。
“哟,这不是乔掌柜吗?”
乌恩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那双三角眼在那些孩子身上扫来扫去,像是黄鼠狼在看鸡。
“生意做得挺大啊?连百叶城的乞丐都捡回来了?怎么着,你是嫌这泪城的要饭花子还不够多,想把咱们这儿变成丐帮总舵?”
周围的工人和流民都紧张起来。大王子府的恶名在外,谁也不敢招惹。
秦晚烟手按剑柄,就要上前,却被洛序拦住了。
洛序笑眯眯地迎了上去,那表情比乌恩还要亲热几分。
“哎呀,这不是乌恩管事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怎么,大殿下那边的茅房又堵了,想借咱们的水泥去修修?”
“你——!”
乌恩被噎得脸色发青,但他很快就压下了火气,挥舞着手里的马鞭,指着那些孩子大声嚷嚷。
“少跟咱家耍嘴皮子!乔四,你私自收容外地流民,这可是违反了王庭的禁令!你是想造反吗?”
他一边大声呵斥,一边却借着逼近洛序的机会,把声音压到了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二王子给大殿下出了个‘好主意’。叫捧杀。”
洛序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瞬间锐利起来。他配合地大声反驳道:“这叫行善积德!三殿下仁慈,见不得百姓受苦!怎么就成造反了?”
同时,他也压低声音,用只有乌恩能听到的音量回道:“捧杀?怎么个捧法?”
乌恩依旧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用马鞭指指点点,嘴里喷着唾沫星子。
“行善积德?我看是收买人心!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暗地里,他的语速极快:“二王子建议把周边几个城的难民全都赶到这儿来。说是要成全三殿下的‘仁义之名’。实际上是要吃垮你们。不出三天,第一批五千难民就会到。而且……还要把今年最难缠的那几个部落使者的接待任务,也推给三殿下。”
好狠的计策。
洛序心中冷笑。这就是所谓的阳谋。你不是要做好人吗?那就让你做个够。五千张嘴,再加上那些刁蛮的部落使者,足以把任何一个根基不稳的势力拖垮。
“多谢乌恩管事提醒。”
洛序突然提高了嗓门,装出一副被激怒的样子。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泪城虽大,但也不是他大王子一个人说了算!三殿下既然敢接这个摊子,就有本事兜底!别说是几百个孩子,就是再来几千几万个,咱们也照单全收!”
听到这话,乌恩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似乎对洛序这种硬气的回答很满意。
“好!有种!”
乌恩大声喝彩,像是反讽,实则是赞赏。他又凑近了一步,那张尖刻的脸几乎贴到了洛序的鼻子上。
“大殿下说了。老二那是条阴毒的蛇。他不想看老二得意。若是三殿下这边钱粮不够……大殿下府里的库房,也不是不能‘失窃’几次。”
这就很有意思了。
洛序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小丑、实则精明的人物。看来大王子也不是全然的莽夫,至少他分得清谁是明面上的对手,谁是背后的刀子。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虽然这个朋友未必可靠,但在对付二王子这件事上,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那就不劳大殿下费心了。”洛序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咱们珍宝阁别的没有,就是钱多。让他尽管把人送来。正好咱们这儿缺劳力,缺生源。这‘捧杀’,搞不好就变成了‘送礼’。”
乌恩深深地看了洛序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佩服。
“哼!死鸭子嘴硬!咱们走着瞧!”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对着那帮苍狼卫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看戏啊!走!回去复命!就说这乔四不知好歹,非要往火坑里跳!”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但在经过那个挂着“希望学堂”牌匾的大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朝着三王子府的方向,隐晦地抱了一下拳,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乔掌柜,保重。”
最后这句低语,消散在风中。
看着那队苍狼卫绝尘而去,秦晚烟松开了握剑的手,眉头紧锁。
“这乌恩……唱的是哪一出?”
“双簧。”
洛序摸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来咱们那位二王子,是真的把老大给惹毛了。逼得老大都要来跟老三这个‘死对头’联手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被刚才的阵仗吓得有些发抖的孩子们,脸上重新换上了那种温暖的笑容。
“没事了!那是只纸老虎,叫得凶,不咬人!”
他拍了拍手,再次举起喇叭。
“所有人听着!既然有人要给咱们送劳力,送人口,那咱们就得把这口袋张大了!鲁大!把那边的荒地也给额平了!再盖十栋宿舍楼!另外……”
他看向秦晚烟。
“秦教官,咱们的安保队得扩招了。既然要来五千人,这里面肯定鱼龙混杂。把咱们的‘面试’标准提起来,把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搞破坏的,都给额揪出来。这外城,是咱们的地盘,规矩,咱们说了算。”
秦晚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放心。只要敢来,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洛序看着远处那片繁忙的工地,心中已经开始盘算。
五千难民?
在别人眼里那是包袱,但在他眼里,那是五千个劳动力,是五千个消费者,是五千颗未来的火种。
只要把这五千人消化了,这泪城外城,才算是真正有了人气,有了对抗内城的资本。
“二王子啊二王子……”
洛序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
“你想用人海战术淹死我?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工业化吸纳能力’。”
第354章 愿为父汗分忧
金帐大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与其说是宫殿,这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营帐。数十根合抱粗的楠木柱子支撑起穹顶,四周挂满了历代狼王征战四方的战利品——破碎的铠甲、断裂的兵刃,还有各种巨兽的头骨。
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茶和陈旧皮革的味道。
高高的王座之上,铺着一张巨大的金毛狼王皮。镇西王兀颜雄半躺在里面,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只露出一张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脸。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扫视下方时,依然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精光,像是一头虽然年迈却依旧能咬断喉咙的老狼。
“报——!”
一名斥候跪在大殿中央,声音颤抖。
“百叶城以西,旱灾持续蔓延,赤水河水位下降三尺!已有三个部落因为争夺水源发生械斗,死伤过百!”
“报——!”
另一名官员紧接着出列,脑门上全是冷汗。
“北面黑风口遭遇特大沙暴,牛羊损失惨重!数万牧民失去生计,正拖家带口向泪城方向涌来!预计……预计三日内就会抵达外城!”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朝堂之上。
兀颜雄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身旁的侍女赶紧递上掺了药的马奶酒。他喝了一口,喘着粗气,目光阴沉地扫过下面的文武百官。
“都哑巴了?平时争权夺利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天塌下来了,怎么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左相,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大汗息怒。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安抚灾民。只要给他们一口吃的,这乱子就起不来。”
“放粮?”右相是个身穿皮甲的壮汉,闻言冷笑一声,“左相大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国库里的存粮本来就只够军队维持到入冬。要是给了那帮泥腿子,等到大雪封山,咱们的骑兵吃什么?难道去啃树皮?”
“那你说怎么办?”左相吹胡子瞪眼。
“依我看,不如派兵镇压!”右相杀气腾腾地比划了一个手刀,“在必经之路上设卡,谁敢靠近泪城一步,格杀勿论!死人是不会造反的!”
“荒唐!那是咱们的子民!你这是要把他们逼反吗?”
“不杀?难道让他们进城抢咱们的粮食?”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其他的官员也纷纷加入战团,大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直闭目养神的国师,这时候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他穿着一身画满符文的黑袍,手里拿着根骨杖。
“大汗,依臣之见,此乃天降灾祸,非人力可违。不如举行一场盛大的祭天仪式,献祭九百九十九头牛羊,祈求长生天息怒,降下甘霖……”
“够了!”
兀颜雄猛地把手里的金杯摔在地上,“咣当”一声巨响,大殿瞬间死寂。
“祭天?献祭?老子现在连人都快养不活了,还拿什么去喂天!”
老狼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就在这尴尬的死局中,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二王子兀颜良,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父汗,儿臣有一计,或许可解燃眉之急。”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在这充满火药味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说。”兀颜雄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既然左相主抚,右相主剿,两者皆有弊端。不如……采取‘以工代赈’之法。”
兀颜良微微一笑,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站在另一侧的三王子兀颜赤。
“儿臣听闻,三弟最近在泪城外城搞得风生水起。不仅修了路,盖了房,还开了个日进斗金的珍宝阁。据说三弟宅心仁厚,不仅收容了许多孤儿,还给流民发工钱,发馒头。如今外城的百姓,都称颂三弟是‘再世活佛’呢。”
这话一出,朝堂上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在帝王家,皇子有了好名声,尤其是“活佛”这种名声,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兀颜良继续说道:“既然三弟有此财力,又有此仁心,何不将这些即将到来的流民,全都交由三弟安置?一来,可以解决朝廷的负担;二来,也能成全三弟的仁义之名。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好一招捧杀!好一招借刀杀人!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是要把几万张吃饭的嘴甩给三王子,还要把他架在火上烤。接了,会被吃垮;不接,那就是欺世盗名,之前积累的声望瞬间崩塌。
就在众人以为大王子会出来反对的时候,那个铁塔一般的汉子,兀颜拓,竟然也大步走了出来。
“父汗!儿臣觉得二弟说得对!”
兀颜拓的大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掉。
“老三最近确实是有钱了,阔气了!我看他那珍宝阁门口排队的人比咱们兵营里的人都多!既然他这么能干,那就让他干呗!正好,过几天那几个刺头部落的使者也要来了,咱们鸿胪寺那帮废物肯定搞不定,不如也一并交给老三去接待!让他好好展示展示咱们王庭的富庶!”
大王子这一番话,看似是在附和二王子,实际上是在往骆驼背上加最后一根稻草。
兀颜雄坐在王座上,浑浊的目光在三个儿子身上转了一圈。
他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
老二的心思他懂,那是嫉妒,是阴狠。老大的心思他也懂,那是借力打力。至于老三……
他看向那个一直低眉顺眼、仿佛置身事外的三儿子。
“老三,你怎么说?”
兀颜赤缓缓出列,跪倒在大殿中央。他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或者怨恨,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从容。
“儿臣,愿为父汗分忧。”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既然二哥和大哥都如此看重小弟,那这流民之事,小弟接了。部落使者之事,小弟也接了。”
大殿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这三王子是不是疯了?还是真的钱多得没处花?
“好!”
兀颜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或者说是某种更为复杂的算计。
“既如此,传令下去。即日起,所有涌入泪城的流民,全部引流至外城,交由三王子全权安置。另外,赐三王子御酒十坛,西域锦缎百匹,以资嘉奖。”
第355章 早朝
这点赏赐,比起几万人的吃喝拉撒,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兀颜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三王子被流民吃垮、被使者羞辱的狼狈模样。
“谢父汗赏赐。”
兀颜赤磕了个头,但他并没有起身,而是依旧跪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不过,父汗。儿臣有一事相求。”
“讲。”
“安置流民,非一日之功。几万人聚集在外城,吃喝拉撒、治安防疫、房屋建设,桩桩件件都需要统一调度。若是事事都要向内城各部请示汇报,只怕会贻误战机,酿成大祸。”
兀颜赤抬起头,直视着王座上的父亲,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事不行则令不通。儿臣斗胆,恳请父汗将泪城外城的治理权,全权交付于儿臣。包括税收、人事任免、治安巡逻以及城建规划。儿臣愿立军令状,若是出了乱子,儿臣提头来见!”
图穷匕见!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朝堂上一片哗然。外城虽然是贫民窟,但也住着十几万人,占据了泪城三分之二的面积。虽然没有什么油水,但那也是实打实的地盘和人口啊!
“不可!”右相立刻跳出来反对,“外城乃京畿重地,岂能私相授受?若是给了三殿下治理权,那置京兆尹于何地?”
“京兆尹?”兀颜赤转头看向右相,冷冷一笑,“右相大人,这几年来外城污水横流、瘟疫频发、饿殍遍地的时候,京兆尹在哪?如今我出钱出力去收拾烂摊子,要个名分方便办事,过分吗?”
他又看向二王子。
“二哥,你刚才不是说要成全我的仁义之名吗?若是没有这治理权,我如何调动资源去安置那几万流民?难道二哥是想让我拿着馒头去一个个喂,最后被活活累死?”
兀颜良被噎了一下。他没想到老三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如果不给治理权,老三就有借口推脱安置不利的责任。到时候流民闹事,可以说是朝廷掣肘。
“父汗……”兀颜良刚想说什么,却被大王子打断了。
“给他!”
兀颜拓大咧咧地挥了挥手。
“反正那破地方除了老鼠就是臭虫,京兆尹那帮老爷们平时连脚都不愿意踏进去。既然老三想要,就给他折腾去!只要他不让流民冲进内城惊扰了父汗,这外城让他当个‘土皇帝’又如何?”
大王子这话说得粗鲁,但却正中兀颜雄的下怀。
老狼王其实根本不在乎外城那些贱民的死活,他在乎的是内城的安稳,是王庭的威严。如果老三真的能把那个烂摊子收拾好,给个治理权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把老三扔到外城去,也能让他远离权力核心,省得在眼皮子底下碍眼。
“准了。”
兀颜雄从腰间解下一块沉甸甸的金牌,随手扔给身边的太监。
“这是金狼令。见令如见孤。即日起,泪城外城的一切军政财务,皆由三王子兀颜赤一言而决。京兆尹及各部衙门不得干涉。”
他看着兀颜赤,眼神幽深。
“老三,机会给你了。若是干好了,你是孤的好儿子。若是干砸了……你自己知道后果。”
太监捧着金牌,恭恭敬敬地递到兀颜赤面前。
那块金牌上雕刻着一只咆哮的狼头,在烛火下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光芒。
兀颜赤双手接过金牌,深深叩首。
“儿臣,定不辱命!”
他的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板,掩盖住了眼底那一抹狂喜和野心。
外城治理权。
这是他和乔四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棋。有了这个,他们就不再是偷偷摸摸的地下党,而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二王子想要捧杀他,却不知正是这一推,把他推向了那个他梦寐以求的舞台。
“退朝!”
随着老狼王疲惫的声音响起,这场充满刀光剑影的早朝终于落下了帷幕。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纷纷。
二王子兀颜良走过兀颜赤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的笑容。
“恭喜三弟,贺喜三弟。这下你可是名副其实的‘外城王’了。不过……那几万张嘴可不好填啊。三弟若是撑不住了,随时来找二哥,二哥那里还有几车陈米,可以借给你救急。”
“多谢二哥挂念。”
兀颜赤把玩着手里的金狼令,笑容比他还要灿烂几分。
“不过二哥放心。弟弟我不挑食,胃口好得很。别说是几万流民,就算是再多来点……我也吃得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那背影挺拔如松,再无往日的颓唐。
看着他的背影,兀颜良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变得阴鸷如蛇。
而另一边,大王子兀颜拓正搂着右相的肩膀,大声说着今晚要去哪里喝酒,眼角的余光却扫过那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
长安,甘露殿。
早朝刚散,那些个大臣们吵吵嚷嚷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梁柱之间。少卯月只觉得脑仁疼,像是有人拿把小锤子在里面不停地敲。
她把头上那顶沉重的通天冠摘下来,随手扔给旁边的小太监,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面。
“这帮老东西,天天就知道哭穷。江南要钱修堤,西边要钱赈灾。怎么着?朕的国库是聚宝盆,能自己往外吐银子?”
她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没好气地抱怨。这时候的她,少了那股子在朝堂上端着的高冷范儿,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烦躁。
大殿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修长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一身玄色的长袍,上面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正是拘魔司司卿,南宫玄镜。
“陛下若是嫌吵,下次早朝不如直接把那几个嗓门最大的叉出去打一顿。保准清净。”
南宫玄镜的声音懒洋洋的,手里还拿着把没打开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
“少在这儿跟朕贫嘴。”少卯月白了她一眼,拿起手边的一份密奏,那是刚才兵部尚书李赫呈上来的,却不敢当庭念,说是怕“动摇国本”。
“你自己看看。这北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把密奏扔给南宫玄镜。
第356章 随他去折腾
南宫玄镜接住,其实这上面的内容她早就知道了。拘魔司的情报网比兵部的快马至少快三天。
“也没什么。就是洛家那位小少爷,在北边搞了点‘新农村建设’。”
南宫玄镜打开密奏,装模作样地扫了一眼。
“这上面说,黑山哨那边的路,现在全是石头铺的。平整得跟镜子似的,马车跑上去连个颠簸都没有。一下雨,别的地儿全是烂泥塘,就他们那儿,干干净净,连个泥点子都溅不起来。”
“石头铺的?”少卯月皱起眉头,那双好看的凤眼里满是疑惑,“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他是把哪座山给搬空了?还是让那几万大军不练兵,全去凿石头了?”
“这就更有意思了。”
南宫玄镜合上密奏,走到御案前,也不客气,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据咱们的探子回报,那根本不是凿出来的石头。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掺了水和沙子,往地上一倒,过一晚上就变得比花岗岩还硬。他们管这叫‘水泥’。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这种东西,不仅能铺路,还能盖楼。现在的黑山哨,城墙加高了三丈,全是这种‘人造磐石’浇筑出来的,连个缝隙都没有。别说是云梯,就是那帮蛮子的巨象撞上去,估计也得断几根骨头。”
少卯月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击着,“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鬼点子?”
她嘴上虽然还在质疑,但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当初那个在醉梦楼写反诗、在朝堂上跟她拍桌子的纨绔子弟,那个被她视为“如果不听话就毁掉”的利刃,如今竟然真的在那种苦寒之地扎下了根,而且还开出了花。
“不仅如此。”
南宫玄镜放下茶杯,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陛下,您还记得以前北境每年都要向朝廷伸手要多少粮草吗?”
“一百万石。少一粒米那洛梁都要跟朕拍桌子。”少卯月记得很清楚。这是大虞财政最大的一个窟窿。
“今年秋天,他们可能一粒米都不会要了。”
南宫玄镜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洛序搞出了一种叫‘化肥’的神药,撒在地里,那庄稼长得跟疯了一样。还有那种耐寒的土豆,听说亩产高得吓人。现在北境不仅能自给自足,甚至还能把多余的粮食拿出来酿酒,卖给那帮草原蛮子换牛羊。”
“什么?!”
少卯月猛地站了起来,宽大的龙袍袖子带翻了桌上的笔洗,墨汁泼了一地,染黑了那张珍贵的西域地毯。
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不要粮草?自给自足?”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胸口剧烈起伏着。
作为一个皇帝,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一个边疆大将,手里握着三十万精兵,还不用靠朝廷发军饷给粮草,那他还是大虞的臣子吗?那不就是个土皇帝吗?
“这洛家……是想造反吗?”
少卯月咬着牙,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造反?”
南宫玄镜嗤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依然放松。
“陛下,若是他们想造反,早在您把洛序关进大牢、逼他辞官的时候就反了。那时候洛梁可是带着大军直接逼到了函谷关。可结果呢?人家不仅退了兵,回去后还把那苦寒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帮您守着国门。”
她抬起眼皮,看着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帝。
“说句不好听的。现在不是洛家离不开朝廷,是朝廷离不开洛家。那北边的防线,要是没这三十万大军顶着,那帮蛮子和妖族早就打到长安城下喝马奶酒了。”
这话太刺耳了。
少卯月颓然坐回椅子上,原本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她看着那一地狼藉的墨汁,心里满是懊悔。
当初为什么要听信那些酸儒的谗言?为什么要急着去打压洛序?
如果当时能对他好一点,哪怕只是多一点信任,现在这些水泥、化肥、还有那些她听都没听说过的好东西,是不是早就用在长安,用在大虞的每一个角落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少卯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弱。
“下旨申斥?还是……把他召回来?”
“召不回来的。”南宫玄镜摇了摇头,“现在的洛序,就像是放归山林的猛虎。他在那边有地盘,有人马,还有那些咱们看不懂的技术。您要是再逼他,那就是真的把他往绝路上推了。”
她站起身,走到少卯月身边,低声说道。
“服个软吧,陛下。不用明旨,哪怕是送点赏赐,或者是给洛梁那个老东西加个虚衔。给个台阶下,缓和一下关系。毕竟,洛序那小子虽然浑,但心里还是有大虞的。”
“服软?”
少卯月猛地抬头,眼中的软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
她是皇帝。是大虞的天。
天怎么能向人低头?
“绝不可能!”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手掌发麻。
“他是臣,朕是君!哪有君王向臣子认错的道理?就算他再有本事,那也是朕的臣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受了委屈就敢给朕甩脸色?这还有没有规矩了!”
南宫玄镜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那陛下打算如何?就这么僵着?”
“僵着就僵着!”
少卯月梗着脖子,像只炸了毛的猫。
“只要他洛家还认这面大虞的龙旗,只要他们还守着那道雁门关,不让外敌踏进一步……朕就忍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那种帝王的威严。
“不就是听调不听宣吗?不就是自立山头吗?只要他不造反,不把刀尖对准朕……随他去折腾!”
说完这番话,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新瘫回椅子里,挥了挥手。
“你退下吧。朕累了。”
南宫玄镜看着那个在空旷大殿里显得格外孤单的身影,摇了摇头。
“是。臣告退。”
她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少卯月那身华丽却冰冷的龙袍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唉……这又是何苦呢。”
南宫玄镜低声呢喃了一句,跨过门槛,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少卯月呆呆地看着那份被扔在地上的密奏,看着上面那句“道路如石,城墙耸立”,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总是挂着坏笑、满嘴歪理的年轻人的脸。
“洛序……”
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手指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357章 吵架的小孩
长安,平康坊以北,一座外表看似普通的衙门深处。
这里是令天下妖魔闻风丧胆的拘魔司总部。不同于外面的喧嚣,这里常年笼罩着一股肃杀的寒意,哪怕是三伏天,走进来的人也会忍不住打个哆嗦。
总司卿的书房内,窗户半开,透进几缕阳光,勉强驱散了一些阴冷。
凌霜正伏在案前,眉头紧锁,手里的朱笔在一份份奏报上快速批阅。她那身标志性的雪白劲装一尘不染,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显得干练而利落。只是此刻,这位金羽堂主那张冷艳的脸上,写满了烦躁。
“又是要钱要人……这帮分司的人是把总司当成许愿池了吗?”
她把一份来自江南道的急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笔架都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南宫玄镜推门而入。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朝服,穿了一件宽松的玄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如玉般精致的锁骨。她手里拎着个精致的食盒,看起来不像是刚下朝的权臣,倒像是刚逛完街回来的富家太太。
“哟,谁惹咱们凌大堂主生气了?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火药味。”
南宫玄镜把食盒放在茶几上,从里面端出一碗冰镇的酸梅汤,自己先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还是这玩意儿解暑。”
凌霜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抓起那份急报走过来,直接塞到南宫玄镜手里。
“司卿大人,您还有心思喝酸梅汤?看看这个吧。江南道那边快炸锅了。”
南宫玄镜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放下碗,接过急报扫了一眼。
“崇州以南,妖兽伤人事件激增。已有三个村庄被屠,死伤过百。疑似有化形期大妖出没。请求总司速派两名金羽、十名朱羽支援……”
她念着念着,忍不住嗤笑一声。
“两名金羽?他当金羽是大白菜呢?地里种出来的?”
凌霜抱着胳膊,靠在书架上,语气冷硬。
“不仅是江南。西市那边也递了折子。说是最近城里也不太平,西市那边出了几个怪案子,怀疑是魔修作祟,也想从咱们这儿借调人手。”
“借个屁。”
南宫玄镜直接爆了粗口,把那份急报扔回桌上。
“告诉西市那帮饭桶,要是连几个魔修都抓不住,就把身上的皮扒了回家种地去!总司现在连看大门的都派出去了,哪还有人给他们借?”
她揉了揉眉心,原本那种慵懒的神色收敛了几分,露出了一丝疲惫。
北境那边洛序带走了最精锐的一批人,再加上之前清洗安王余党折损了不少人手,现在的拘魔司,确实是个空架子。
“那江南那边怎么办?”凌霜问道,“那边可是真的有大妖。要是放任不管,万一闹大了,又是生灵涂炭。”
“还能怎么办?摇人呗。”
南宫玄镜走到书桌后坐下,铺开一张洒金的信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朝廷没人,那就找江湖。那帮名门正派平时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享受着朝廷的供奉和百姓的香火,现在也该让他们出出力了。”
她笔走龙蛇,刷刷点点写下了两封信。
“这一封,给沐华山的江掌教。就说我最近得了一坛百年的女儿红,想请他下山品鉴品鉴。顺便让他派几个得意弟子去江南‘历练历练’。”
“这一封,给五剑观那个牛鼻子老道。告诉他,要是他不派人去江南除妖,我就把他当年偷看师妹洗澡的事儿编成评书,在长安城的茶馆里连讲三天。”
凌霜听得嘴角直抽抽。
“司卿……这合适吗?那是五剑观观主,好歹也是一方巨擘……”
“有什么不合适的?对付这种老无赖,就得用无赖的法子。”南宫玄镜吹干了墨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把信送出去。记得用加急的灵鹰。”
处理完这桩糟心事,南宫玄镜重新端起那碗酸梅汤,长舒了一口气。
凌霜一边整理着桌上的狼藉,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对了,司卿。今天早朝……陛下怎么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是说……关于北境。洛序那小子在那边搞出那么大动静,甚至连粮草都不要了。陛下难道就没点反应?”
南宫玄镜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凌霜。
“怎么?担心你的小情郎了?”
“司卿!”凌霜的脸瞬间红了,那是被气红的,“我跟他是同僚!什么小情郎!您再胡说,我就罢工了!”
“行行行,同僚,战友。”南宫玄镜摆摆手,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别激动嘛。我也没说要把你怎么着。”
她放下碗,身子往后一靠,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陛下啊……还能怎么着?僵着呗。”
“僵着?”
“嗯。就像是两个吵架的小孩。明明心里都后悔了,都想和好,但谁也不肯先低头。”
南宫玄镜把玩着手里的折扇,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陛下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北境,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朝廷输血的累赘了,而是一头成了精的猛虎。洛序那小子,把那块苦寒之地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小王国。有钱,有粮,有兵,还有那些咱们看不懂的‘黑科技’。”
“那陛下就不怕他造反?”凌霜皱眉。
“造反?他为什么要造反?”南宫玄镜反问,“他在那边当土皇帝不舒服吗?非要跑到长安来坐这把烫屁股的龙椅?再说了,洛家那对父子虽然浑,但骨子里还是守规矩的。只要陛下不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是不会反咬一口的。”
她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所以,陛下选择了默认。默认那种‘听调不听宣’的状态。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凌霜沉默了。她没想到那个一向强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女帝,竟然真的忍下了这口气。
第358章 人靠衣装马靠鞍
“其实吧……”
南宫玄镜突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八卦兮兮的笑容,冲着凌霜招了招手。
“我觉得,咱们这位陛下,对洛序那小子的心思,可不仅仅是君臣那么简单。”
凌霜愣了一下,凑过去几分。
“什么意思?”
“你想啊。”南宫玄镜掰着手指头数,“当初洛序在醉梦楼写反诗,按律当斩,陛下只是把他关了几天就放了。后来他在朝堂上公然顶撞,甚至辞官不做,陛下气得摔杯子,但也没真的治他的罪。再到现在,他在北境搞独立王国,陛下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实际上呢?连道申斥的圣旨都没发。”
她啧啧两声,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这哪里是对待乱臣贼子啊?这分明是在对待一个……离家出走的负心汉。”
“负……负心汉?!”凌霜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您是说……陛下她……喜欢洛序?”
“嘘!小声点!你想掉脑袋啊!”
南宫玄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喜欢谈不上,毕竟她是帝王,心早就硬得跟石头一样了。但是……那种征服欲,那种既恨得牙痒痒又忍不住去关注的纠结,恐怕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女人嘛,不管坐在多高的位置上,终究还是女人。遇到洛序这种不按套路出牌、敢跟她对着干、又有真本事的男人,很难不心动。那种‘我一定要驯服你’的念头,一旦生根发芽,那就离陷进去不远了。”
南宫玄镜摇了摇头,感叹道。
“只可惜啊,洛序这把刀太快了,也太野了。陛下想把他当成手里的刀,却没想过,这刀会不会反过来割伤她的手。甚至……她有没有那个资格,去当这把刀的主人,还是个未知数呢。”
凌霜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虽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帝王心术和男女情爱,但她能感觉到,南宫玄镜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那个在北境呼风唤雨、把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男人,确实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魔力。
“行了,别发呆了。”
南宫玄镜拍了拍手,打断了凌霜的思绪。
“八卦听完了,该干活了。你去库房点点那批新到的符箓,挑成色好的给江南送去。剩下的……给北境送去。”
“北境?”凌霜一愣,“咱们不是不支援吗?”
“谁说是支援了?”南宫玄镜眨了眨眼,笑得像只老狐狸,“这叫‘慰问’。毕竟咱们拘魔司的金羽还在那边呢。送点东西过去,顺便……探探口风。看看咱们那位洛大将军,什么时候肯回长安来‘探亲’。”
凌霜看着自家这位心思深沉的上司,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属下这就去办。”
她抱起那一摞公文,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身后传来南宫玄镜的一声轻叹。
“唉……这大虞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凌霜脚步微顿,随后推开门,走进了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架,斑驳地洒在珍宝阁后院的青石板上。
洛序正对着一面铜镜发愁。他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天的便服虽然还算整洁,但要是穿着这身去见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部落使者,怕是还没开口就要被看扁了。
“这帮蛮子,最是势利眼。穿得破点,他们就当你是肥羊。穿得好点,他们才拿你当个人。”
他一边嘀咕,一边试图把领口那个不太明显的油渍擦掉。
“乔先生。”
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
洛序回过头,只见兀颜朵正站在回廊下,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她今天气色不错,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被这午后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殿下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小心着凉。”洛序赶紧迎上去。
“不碍事。我又不是纸糊的。”
兀颜朵微微一笑,把托盘递到洛序面前。
“听闻先生今日要会见各部使者,那是咱们外城立足的第一仗,马虎不得。我……我闲来无事,便给先生做了件衣裳。也不知合不合身。”
托盘上,叠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
洛序伸手抖开,眼睛顿时直了。
这哪里是件衣裳,简直就是件艺术品。
料子用的是上好的蜀锦,入手丝滑微凉。领口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那是大虞的风格。而在衣摆和腰带处,又巧妙地融入了草原特有的狼图腾和忍冬花纹样。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这件衣服上完美融合,既显得贵气逼人,又不失威严霸气。
最关键的是那针脚,细密得就连最好的绣娘看了都要汗颜。
“这……这是殿下亲手做的?”
洛序摸着那凸起的刺绣,心里有些震动。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没想到这位娇滴滴的公主竟然不声不响地给他准备了这么一份大礼。
“宫里长日无聊,我也就这点手艺拿得出手了。”
兀颜朵垂下眼帘,手指绞着手帕,有些不敢看洛序的眼睛。
“先生……不嫌弃就好。”
“嫌弃?我要是嫌弃那就是眼瞎了!”
洛序二话不说,直接把外衣脱了,把这件华袍套在身上。
尺寸竟然分毫不差,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尤其是那个收腰的设计,把他那原本并不算特别健硕的身材衬托得挺拔修长,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味道。
“别动。”
兀颜朵走上前,踮起脚尖,伸出纤细的手指帮他整理领口。
那一瞬间,洛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女儿家幽香。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巴,有些痒。
“这扣子是犀牛角磨的,结实。”她低声说着,专注地系好最后一颗盘扣,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这就对了。人靠衣装马靠鞍。先生穿上这身,那些使者便不敢小觑了。”
洛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叫一个骚包。这深紫色配金线,走出去绝对是整条街最靓的仔。
“多谢殿下。这战袍我收下了。”洛序转了个圈,臭美地甩了甩袖子,“今儿个要是不从那帮老狐狸身上刮下几层油来,都对不起这身行头。”
他心里却在想:这公主的手艺不去开个高定服装店真是可惜了,这要是放在现世,这一件不得卖个几十万?
“秦教官!走!接客去!”
洛序大手一挥,带着一股子暴发户般的自信,大步向会客厅走去。
第359章 各取所需
珍宝阁二楼的会客厅里,气氛有些凝重。
三个身穿皮裘、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每人面前都摆着一碗奶茶,但谁也没动。
他们分别是铁勒部、回鹘部和乃蛮部的使者。这三个部落控制着周边最大的几条商路和矿山,是实打实的地头蛇。
“我说,那个什么乔掌柜架子也太大了吧?”
铁勒部的使者是个光头大汉,一边剔着牙,一边不耐烦地拍着桌子。
“咱们都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是看不起咱们草原上的雄鹰吗?”
“哼,一个外来的商贾,仗着三王子的势,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回鹘部的使者阴恻恻地说道,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待会儿见了面,非得让他知道知道规矩不可。”
就在这时,门帘一挑。
“哎呀呀!让各位贵客久等了!罪过罪过!”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洛序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那身紫金色的华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差点闪瞎了几个土包子的眼。
他身后跟着面无表情、手按剑柄的秦晚烟。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杀气,让原本想拍桌子发飙的铁勒使者硬生生把手缩了回去。
“在下乔四,添为这珍宝阁的掌柜。刚才有点琐事耽搁了,各位海涵,海涵!”
洛序走到主位上坐下,姿态从容,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听闻几位想要见识见识咱们珍宝阁的好东西?不知几位带了什么宝贝来换啊?”
“换?”乃蛮部的使者冷笑一声,“乔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这外城最近又是修路又是盖房,动静不小啊。但这路要过咱们的地盘,这石头要从咱们的山上采。这过路费和开采费……是不是该算一算了?”
原来是来敲竹杠的。
洛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几位想要多少?”
“不多。”铁勒使者伸出五根手指,“五万两白银。外加那种琉璃杯子,每家一百个。”
“嚯,胃口不小啊。”
洛序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银子,我没有。琉璃杯子,那是稀罕物,也不能随便送。”
“那就是没得谈了?”三个使者同时站了起来,手都摸向了腰间的弯刀,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别急嘛。”
洛序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银子这种俗物,几位首领家里应该堆成山了吧?这年头,有钱未必能买到好东西。尤其是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枯黄的草地。
今年大旱,草原上的日子不好过。牛羊死了一批,粮食更是紧缺。
洛序拍了拍手。
秦晚烟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子,“砰”的一声扔在桌子上。袋口松开,里面白花花的东西流了出来。
那是大米。
不是那种掺着沙子和谷壳的陈米,而是颗颗饱满、晶莹剔透、如同珍珠一般的精米。这是洛序从现世超市里扫荡来的特级东北大米。
三个使者的眼睛瞬间直了,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堆大米。
铁勒使者颤抖着伸出手,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浓郁的米香直冲脑门。
“这……这是什么米?”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怎么会这么白?这么香?”
在他们的认知里,米都是发黄的,煮出来有一股霉味。这种品质的米,就算是王宫里的老狼王也未必顿顿吃得上。
“这是‘珍珠米’。”洛序开始信口胡诌,“乃是用秘法种植,吸取天地精华而成。不仅口感软糯香甜,而且极其养人。一碗顶三碗!”
他又拿出一袋雪白的面粉。
“还有这个,‘雪花面’。包饺子、做馒头,那叫一个劲道。”
三个使者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贪婪和渴望。
对于缺衣少食的草原部落来说,这种顶级的粮食比黄金还要珍贵。有了这个,他们就能安抚部众,就能度过这个难熬的旱季。
“乔掌柜……这东西,你有多少?”回鹘使者的语气立马变了,那把匕首也收了起来,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
“要多少有多少。”
洛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不过我不卖银子。我要东西。”
“您要什么?只要咱们有的,都好说!”
“我要皮子。牛皮、羊皮、狼皮,只要是没破洞的,我都要。还有矿石,尤其是那种黑色的铁矿,还有这种发绿的铜矿。”
洛序从袖子里掏出几块样品扔在桌上。
“另外,我听说南边山谷里长了不少奇怪的草。这是图谱,照着这个给我挖。有多少要多少。”
那是他在现世查到的几种稀有药材,在这里却被当成杂草。
“就这?”铁勒使者有些不敢相信,“就换这些破烂?”
皮子他们多得是,矿石满山都是,草更是没人要。用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换这种神仙吃的米?这乔掌柜莫不是个傻子?
“对,就这。”洛序肯定地点点头,“一车皮子换两车米。一车矿石换一车面。童叟无欺。”
“成交!”
三个使者异口同声地喊道,生怕洛序反悔。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痛快!”
洛序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真诚得就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既然几位如此爽快,那我也不能小气。来人!”
几个伙计抬着沉重的麻袋走了进来。
“这是三百斤珍珠米,三百斤雪花面。算是我乔某人送给三位首领的见面礼!拿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尝尝鲜!”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乔掌柜真是太客气了!”
“以后乔掌柜就是咱们铁勒部最尊贵的客人!谁敢在您的商队头上动土,我第一个砍了他!”
三个使者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不仅没花一分钱,还白拿了这么多好东西,这回去在首领面前可是大功一件啊!
他们也不顾形象了,一人扛起两袋米面,千恩万谢地走了。那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云彩。
送走这帮瘟神,洛序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变得意味深长。
“一群蠢货。”
秦晚烟站在他身后,冷冷地评价道。
“他们不知道那些矿石能炼出最好的钢,也不知道那些草药能救命。”
“各取所需罢了。”洛序转过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华丽的袍子,“在他们眼里,那是破烂换宝贝。在我眼里,那是拿玻璃珠子换钻石。这就是信息差啊,秦教官。”
他看着这满屋子的空荡荡,心里却已经堆满了未来的钢铁洪流和医药帝国。
“有了这些原料,咱们的工厂就能开足马力了。到时候,别说是这小小的泪城,就是整个西域……”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眯了眯眼睛。
“走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七公主。她这件战袍,可是立了大功了。”
阳光洒在他身上,那金色的刺绣闪闪发光,仿佛真的预示着某种不可阻挡的崛起。
第360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送走了那帮像是饿狼一样的部落使者,珍宝阁的后院终于清净了下来。
只有那一车车往外运的粮食发出的车轴转动声,像是某种沉重的叹息。
兀颜朵站在回廊下,看着那些搬运工把一袋袋雪白的“珍珠米”和“雪花面”装上马车,那是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的精细粮食,每一粒都像是艺术品。而换回来的,却是一堆堆带着腥臊味的生皮子,还有那些黑乎乎、沉甸甸的石头,以及一捆捆看起来和野草没两样的枯枝败叶。
她那双好看的眉毛渐渐蹙了起来,像是一幅被打乱了的山水画。
“先生。”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和不解。
“那些米面……可是能救命的好东西。哪怕是在父汗的金帐里,也不是顿顿都能吃上的。您就这么……这么换了这些破烂?”
她指着地上那堆还在往下滴着血水的狼皮,还有那一筐筐灰扑扑的矿石。
“皮子咱们草原上多的是,冬天甚至用来烧火取暖。矿石除了打铁匠也没人要。至于那些草……更是满山遍野都是。这买卖,咱们是不是亏大发了?”
在她看来,这不仅仅是亏本,简直就是败家。也就是洛序这个“冤大头”才干得出来,要是换了那个精明的珍宝阁掌柜,怕是早就拿大棒子把人打出去了。
洛序正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端着那个三王子送的琉璃茶杯,优哉游哉地品着茶。听到这话,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亏?殿下,您这就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所谓的“破烂”面前,随手拎起一张狼皮。
“这皮子在你们这儿是不值钱,顶多做个褥子。但要是运到大虞的长安,经过咱们工匠的硝制、裁剪,做成那种收腰的皮草大衣,再镶上点金边……”
他比划了一下。
“那些贵妇人能为了这一件衣裳抢破头。这一张皮子,就能换回十车那样的大米。这就叫附加值,懂吗?”
他又踢了踢那筐矿石。
“还有这玩意儿。这叫铬铁矿。加进钢水里,能炼出切金断玉的好钢。咱们神机……咳咳,咱们的工坊正缺这玩意儿呢。有了它,我就能造出比这世上任何一把刀都锋利的家伙。到时候卖给你们王庭的将军们,又是百倍的利。”
“至于那些草……”洛序神秘一笑,“那可是救命的神药。回头让东方大夫给您讲讲,您就知道了。”
兀颜朵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虽然聪慧,读过不少大虞的书,但这种赤裸裸的商业逻辑和工业思维,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但她听懂了一点——洛序没疯,他是在做一笔大买卖,一笔跨越了地域和认知的暴利买卖。
“可是……”
她还是有些犹豫,毕竟那些粮食是实打实地流出去了。
“就算能赚钱,也没必要给那么多吧?刚才我都看见了,那些使者嘴都快笑歪了。您给的价格,比市价高了足足三成!这不等于是在给他们送钱吗?”
“送钱?不,我这是在送命。”
洛序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像是这外城夜里最深沉的那口古井。
他转过身,看着兀颜朵,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
“殿下,您觉得三王子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钱?粮?兵马?”兀颜朵试探着回答。
“都不对。”洛序摇了摇头,“钱咱们能赚,粮咱们能种,兵马咱们能招。但他最缺的,是人心。是那种能让他在这虎狼环伺的王庭里站稳脚跟的——势。”
他指了指门外那些远去的马车。
“那些部落使者,一个个都是唯利是图的小人。但正因为他们贪,所以他们才好控制。今天我给了他们这一口饱饭,帮他们度过了这个旱灾,他们就会把三王子当成活菩萨供着。”
“这叫千金买马骨。”
洛序背着手,在这堆杂物间踱步,身上那件紫金华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竟然透出一股指点江山的霸气。
“在这个世道,谁能让大家吃饱饭,谁就是天。大王子靠的是刀,那是让人怕。二王子靠的是阴谋,那是让人防。只有三王子,如果能靠这一个个馒头,一碗碗米饭,把这些人的心给拢住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兀颜朵。
“那他就是众望所归。”
“大虞有位先贤说过一句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这句名言如同惊雷一般在兀颜朵耳边炸响。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一扇新的大门在她面前轰然洞开。
原来如此。
原来洛序不仅仅是在做生意,他是在用这些粮食,为三哥编织一张巨大的、名为“民心”的网。
那些看似贪婪的部落,那些看似无用的流民,其实都是这汪洋大海中的水。只要能把这水引向三哥这艘船,那么无论风浪多大,这艘船都能稳稳地航行下去。
“先生大才……受教了。”
兀颜朵深吸一口气,对着洛序深深一礼。这一礼,不再是公主对臣子的客套,而是学生对老师的敬重,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少女特有的崇拜。
“我原本以为先生只是精通医术和商道,没想到……先生更有经天纬地之才。”
“哎哎哎,打住打住!”
洛序一看这气氛有点太严肃了,赶紧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什么经天纬地,我就是个算账的掌柜。再说了,这还得感谢殿下这身衣裳。要不是这身皮撑着场面,那帮蛮子能这么听话?”
他扯了扯身上的袍子,笑嘻嘻地说道。
“您看,这金线绣得,多有气势。刚才那个铁勒使者盯着我看的时候,我都怕他把我这衣服给扒了去。”
被他这么一打岔,兀颜朵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一瞬间的明媚,仿佛让这满院子的杂物都生动了几分。
“先生又在说笑。若是喜欢,以后我再给先生做便是。”
她低下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细若蚊蝇。
第361章 安排
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秦晚烟,这时候冷冷地插了一句。
“行了。别在这儿互相吹捧了。刚才斥候来报,第一批难民已经在十里外了。乔大掌柜,您的‘水’来了。小心别把您的‘舟’给淹了。”
洛序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来得好。正好咱们这外城的工地缺人手。走,去看看咱们的‘新员工’。”
他大步向外走去,那背影挺拔如松。
兀颜朵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破烂”,心中再无半点怀疑。
她知道,这个男人,真的能把这满地的瓦砾,变成通天的阶梯。
夕阳如血,将泪城外那片荒芜的戈壁染成了一片惨淡的暗红。
伴随着卷起的漫天黄沙,一条蜿蜒数里的黑色长龙正缓慢地向着外城蠕动。那是人,是成千上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他们拖家带口,眼神空洞麻木,只有在看向那座巍峨城池时,才会闪过一丝如同野兽看见血肉般的渴望。
“到了……那是泪城……”
“有吃的……听说有活菩萨施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原本沉重的脚步突然变得急促起来。饥饿是最好的兴奋剂,也是最可怕的导火索。几千人一旦为了活命而冲锋,那股力量足以踏平一切阻碍。
“站住!都给老子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人群前方炸响。
哈丹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挥舞着那根带着倒刺的马鞭,身后是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城防兵——这是他从百叶城带来的亲信,再加上秦晚烟紧急训练出来的几十名安保队员,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
“再敢往前冲一步,格杀勿论!”
明晃晃的钢刀出鞘,森寒的杀气瞬间让那股狂热的人潮冷却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是油脂混合着肉香,还有碳水化合物特有的甜香。对于这群已经啃了半个月树皮草根的人来说,这味道比任何迷魂药都要致命。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人墙后面那几十口正在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想吃吗?”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洛序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小蜜蜂扩音器。他依然穿着那身紫金华袍,在这群灰扑扑的难民面前,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高不可攀。
“想——!”
几千个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声,带着哭腔和渴望,震得人耳膜生疼。
“想吃就给老子排队!”
洛序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通过扩音器放大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里是泪城外城,是三殿下的地盘!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听话有肉吃,闹事吃刀子!”
他指了指旁边,秦晚烟手起刀落,将一块用来演示的木桩劈成两半,“咔嚓”一声脆响让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现在,听我口令!男人站左边,女人和孩子站右边!十人一队,领了碗筷去盛饭!谁要是敢插队,敢抢别人的饭,直接扔出去喂狼!”
在食物的诱惑和武力的威慑下,这群原本处于崩溃边缘的难民奇迹般地恢复了秩序。
他们开始按照洛序的指挥,颤颤巍巍地排成了长龙。
当第一勺浓稠的、带着大块肥肉和土豆的汤汁浇在那雪白的大馒头上时,那个领饭的老汉手抖得差点拿不住碗。他顾不上烫,直接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那一瞬间,滚烫的油脂在口腔里爆开,老汉浑浊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肉……真的是肉啊……”
“活菩萨……真的是活菩萨啊……”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领到了饭,原本充满戾气和绝望的空地上,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和低泣声。
洛序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多少悲天悯人的表情,反而像是一个冷静的牧羊人,在审视着自己的羊群。
“差不多了。”
他对身边的鲁大说道。
“等他们吃个半饱,脑子能转弯了,就开始安排住宿。”
鲁大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为难。
“贵人,咱们这几栋宿舍楼才刚封顶,门窗都还没装全呢。这一下子来了五千多人,就是把咱们挤成肉饼也住不下啊。”
“住不下也要住。”
洛序放下扩音器,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这种天气,让他们露宿街头就是送死。哪怕是挤一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人心就能定下来。”
半个时辰后,当最后一个人也舔干净了碗底的汤汁,洛序再次拿起了扩音器。
“都吃饱了吗?”
“饱了——!”这次的回答声中多了几分中气,也多了几分感激。
“吃饱了就得睡觉。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咱们这房子还在盖,目前没那么多单间给你们住。”
洛序指了指身后那几栋还没拆脚手架的红砖楼。
“今晚,得委屈大家挤一挤。一间屋子,原本住四个人,现在得住十个!甚至十二个!”
这话一出,下面顿时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十个人挤一间?那岂不是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有些人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怎么?嫌挤?”
洛序冷笑一声。
“嫌挤的可以滚回戈壁滩上去睡!那里宽敞,就是有狼!”
人群瞬间安静了。
“不过——”
洛序话锋一转,脸上突然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奸商般的笑容。
“我也知道大家不容易。所以,三殿下有令!凡是今晚愿意挤一挤的,不仅不收房租,明天早饭,每人多加两块红烧肉!外加一个鸡蛋!”
“轰——!”
人群瞬间沸腾了。
两块红烧肉!还有一个鸡蛋!
刚才的不满和抱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在这个连命都不值钱的世道,尊严和舒适算个屁,肉才是硬通货!
“我挤!我愿意挤!”
“别说十个,就是住二十个我也干!”
“贵人,让我住那间人最多的!我不怕挤!”
看着下面那一张张为了两块肉而争先恐后的脸,洛序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人性,只要给够了利益,哪怕是把他们塞进罐头里,他们也会自己喊着“真香”。
第362章 工分
“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听好了!”
洛序竖起一根手指。
“住宿也有规矩!男女必须分开!一家人也不行!男人去左边那两栋楼,女人和孩子去右边那两栋!谁要是敢半夜乱串门,敢动手动脚……”
他看了一眼秦晚烟。
秦晚烟冷冷地接话:“那就把第三条腿打断。”
这句狠话引起了一阵哄笑,但也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彻底打消了念头。
“哈丹大哥,带着你的兄弟们去守夜。尤其是女眷那边,一只公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洛序低声吩咐道。
“放心吧乔兄弟!谁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耍流氓,我捏碎他的卵蛋!”哈丹拍着胸脯保证,带着一队士兵气势汹汹地去了。
夜幕降临。
原本死寂的外城,此刻却亮起了点点灯火。那几栋还没完工的宿舍楼里,挤满了人。虽然拥挤,虽然充满了汗臭味和脚臭味,但却有着一种久违的、名为“安全”的气息。
洛序和秦晚烟走在巡视的路上。
听着楼里传来的呼噜声和偶尔的低语声,洛序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关算是过了。”
他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砖头。
“只要今晚不出乱子,明天一早,这五千人就是咱们的免费劳动力。鲁大那边正愁没人搬砖呢。”
秦晚烟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这个男人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将万物都视为棋子、却又能给棋子以生路的掌控感。
“你真的打算一直养着他们?”秦晚烟问道,“这可是个无底洞。”
“养?不不不。”
洛序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我从来不养闲人。明天开始,我要实行‘工分制’。干多少活,吃多少饭。盖房子的、修路的、种地的……哪怕是编草鞋的,只要能创造价值,就有肉吃。至于那些想躺着吃白食的……”
他抬头看向那轮清冷的月亮。
“这外城的风沙大,埋几个人,谁也看不出来。”
秦晚烟心中一凛,但随即又释然了。
在这乱世,慈悲是给死人的,只有铁血和秩序,才能让活人继续活下去。
“走吧,回去睡觉。”洛序伸了个懒腰,“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那几个部落送来的皮子,还得找人硝制呢。这可都是钱啊。”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那几栋灯火通明的楼房,像是一座座屹立在荒原上的灯塔,照亮了这黑暗的世道。
而在那拥挤的房间里,一个满脸污垢的小孩在睡梦中砸吧着嘴,梦呓般地喊了一声:
“肉……真香……”
……
清晨的风还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凉意,吹在人脸上像是细砂纸在摩擦。
天刚蒙蒙亮,那一排排还没装窗户的红砖楼里就响起了刺耳的哨声。不是那种催命的急促,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韵律的、唤醒生机的长鸣。
“起床!都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哈丹的大嗓门简直比公鸡打鸣还管用。他带着一帮城防兵,手里拿着铜锣,哐哐哐地敲得震天响。
五千多名难民迷迷糊糊地从拥挤的地铺上爬起来。这一觉是他们这半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没有狼嚎,没有寒风,只有身边同伴那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脚臭味。虽然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但那种被四面墙壁包裹的安全感,让他们甚至不想睁眼。
但饭香是个好东西。
大广场那边,几十口大锅已经架起来了。这次煮的是杂粮粥,里面掺了切得碎碎的野菜和昨晚剩下的肉汤,那股子香味顺着风一飘,所有人的肚子都开始咕咕叫。
“集合!都到广场集合!谁要是晚了,就连汤都喝不上!”
洛序依旧站在那个高台上。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看起来精神抖擞。那身紫金色的袍子在晨光下泛着贵气,但他手里拿着的却是一本厚厚的花名册和一根用来指指点点的教鞭。
人群开始像蚁群一样向广场汇聚。虽然还是乱哄哄的,但比起昨天那种见到肉就不要命的疯狂,今天明显多了几分秩序。毕竟昨晚那些不守规矩想去女眷楼那边偷香窃玉的家伙,此刻正被吊在旗杆上示众,那惨叫声让所有人都学会了什么叫规矩。
等人都到齐了,洛序清了清嗓子,举起了扩音器。
“各位!昨晚睡得怎么样?舒服吗?”
下面稀稀拉拉地有人喊“舒服”、“暖和”。
“舒服就好。但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觉睡。”
洛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从今天开始,咱们泪城外城实行新规矩——工分制!”
他从身后的箱子里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上面用烙铁烫了一个红色的“壹”字。
“看见这个没有?这就叫工分。在这个外城,这就是钱!这就是命!想吃饭?拿工分换!想穿新衣服?拿工分换!甚至以后想住单间,想把老婆孩子接过来过好日子,都得靠这个!”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面露难色,有人跃跃欲试。
“那……那这工分咋挣啊?贵人?”一个胆大的汉子喊道。
“问得好!”
洛序用教鞭指了指那个汉子。
“很简单。干活!干得越多,工分越多!干得越好,工分越高!咱们这儿不养闲人,也不养懒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忐忑的脸。
“不过,三殿下仁慈。有一类人例外。”
他伸出一根手指。
“十岁以下的孩子!全都给老子站出来!”
人群里一阵推搡,几百个脏兮兮的小萝卜头被推到了前面。有的还在吸鼻涕,有的抱着破布娃娃,一脸茫然。
“这些孩子,不用干活!一日三餐,管饱!而且顿顿有蛋!”
洛序大声宣布。
“哇——!”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呆了。在这个连大人都吃不饱的世道,竟然还有人愿意白养别人的孩子?还给吃蛋?
不少带着孩子的父母眼圈瞬间红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活菩萨啊……真的是活菩萨……”
“别跪!都起来!老子不吃这一套!”
洛序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
“这也不是白养的!这些孩子,以后都要进学堂读书!谁要是敢逃学,老子就扣他爹妈的工分!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
这下没人有异议了。能读书,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啊。
第363章 各尽其能
处理完孩子,洛序把目光转向了剩下的几千个成年人。
“剩下的,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他转头看向鲁大。
“鲁师傅,把你的招牌亮出来!”
鲁大带着几个徒弟,搬出了几块大木牌,上面画着锤子、锯子、针线、药罐等各种图案。
“现在开始分工!第一波,技术工种!”
洛序大声喊道。
“谁是铁匠?谁是木匠?谁会烧窑?谁会泥瓦活?谁会裁缝?谁懂医术?哪怕你是会骟猪的,都给老子站出来!”
人群里一阵犹豫。在这个时代,手艺是保命的饭碗,一般不轻易示人。而且很多人怕被抓去当军匠,那是会死人的。
“都别藏着掖着!”洛序看出了他们的顾虑,“技术工种,每天基础工分十分!顿顿有肉!还能住双人间!干得好的,以后还能当师傅,带徒弟,拿分红!”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我!我是铁匠!打过二十年马掌!”一个黑脸汉子举起了手。
“我会木工!能做鲁班锁!”一个干瘦的老头挤了出来。
“俺……俺会接生……”一个大婶怯生生地举手。
陆陆续续地,有几百个人站了出来。
洛序让鲁大带着人一个个去登记、测试。真有本事的留下,滥竽充数的直接踢回去搬砖。
“很好。剩下的,就是咱们的主力军了。”
洛序看着那剩下的大几千人,大多是青壮年,也有不少妇女和老人。
“有力气的爷们儿,跟着鲁大走!盖房子、修路、挖下水道!这活累,但是工分高!一天八分!管饱!”
几千个汉子被鲁大的徒弟们领走了,浩浩荡荡地开向工地。
“大姑娘小媳妇们,别觉得自己没用!”
洛序指了指那边的河边。
“咱们这几千号人要吃饭,要穿衣。你们去那边,洗衣服、做饭、缝补丁!这活细致,一天六分!谁要是手脚不干净,直接赶出去!”
一群妇女嘻嘻哈哈地去了,虽然工分少点,但胜在安稳,而且不用风吹日晒。
最后,只剩下几百个老弱病残,站在广场上瑟瑟发抖。他们既没手艺,也没力气,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以为自己要被抛弃了。
洛序走下高台,来到他们面前。
“老人家,别怕。”
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
“只要还能动弹,就有饭吃。你们去那边的大棚里。搓麻绳、编草鞋、挑拣药材。甚至……帮着看管那些皮猴子一样的孩子。这活不累,一天四分。虽然吃不上大肉,但填饱肚子没问题。”
那些老人愣住了,随后一个个老泪纵横,颤抖着要去摸洛序的衣角。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给条活路……”
洛序没有躲闪,任由那双粗糙的手在他那件昂贵的紫金袍子上留下一道灰印。
“都去吧。只要肯干,这日子就有奔头。”
不到一个时辰,原本乱哄哄的五千难民,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梳理过一样,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整个外城瞬间变成了一台巨大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打夯的号子声、锯木头的沙沙声、铁锤敲击的叮当声,还有妇女们洗衣时的棒槌声,交织成了一首最动听的交响乐。
洛序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气。
“秦教官,你看。”
他指着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就是力量。只要给个方向,给口饭吃,这些人能把这天都给捅个窟窿。”
秦晚烟抱着剑站在他身后,眼神有些复杂。
“你这分工……倒是细致。连老头老太太都算计进去了。真是一点劳动力都不浪费。”
“浪费可耻啊。”洛序吐了个烟圈,“而且,让他们干活,其实是在救他们。人一旦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就会生是非。只有忙起来,觉得自己还有用,这心才能定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秦晚烟,露出一口大白牙。
“行了,这边步入正轨了。咱们也别闲着。听说那个二王子还在等着看咱们被吃垮的笑话呢。咱们得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既然有了这么多人手,那咱们的‘珍宝阁’是不是该开分店了?”
洛序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我要让这泪城的所有银子,都流进咱们的口袋里。到时候,我看那个二王子还笑不笑得出来。”
阳光洒在他身上,那件紫金袍子熠熠生辉,衬得他那张年轻的脸庞既张扬又深沉。
……
夕阳沉入戈壁的尽头,将最后一点余温从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抽离。
珍宝阁二楼的雅间里,却热得像是个蒸笼。这倒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兀颜赤此刻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这位三王子手里正拿着一把黑黝黝的剪刀。
那剪刀造型古怪,中间有个亮闪闪的弹簧片,两个手柄上还包着一层不知名的软胶。兀颜赤试探性地拿起桌上的一匹厚实的羊毛毡,轻轻一按。
“咔嚓。”
声音清脆得像是折断了一根枯枝。
那层连弯刀都要割好几下才能断的厚毛毡,竟然像豆腐一样被整整齐齐地切开了。切口平滑,没有一丝毛边。
“嘶——”
兀颜赤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忍不住在那锋利的刃口上轻轻抚摸,像是抚摸情人的肌肤。
“神物!这简直是神物!”
他猛地抬头看向坐在对面喝茶的洛序,声音都在颤抖。
“乔先生!这东西……这东西要是卖给城里的裁缝铺,卖给那些整天跟皮毛打交道的牧民……他们绝对会疯的!咱们以前用的那种铁剪刀,剪个布都要磨半天,剪皮子更是费劲。有了这个,那就是鸟枪换炮啊!”
“别急,还有这个。”
洛序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用油纸包着的小块。
他撕开油纸,一股浓郁而又高级的玫瑰花香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把原本那股子羊膻味和汗味挤得无影无踪。
那是一块淡粉色的肥皂。
“这叫香皂。”洛序把肥皂推过去,“不仅能把手洗得干干净净,还能洗脸、洗澡。洗完之后,浑身都是香的,比那些贵妇人用的香粉还要自然。最关键的是……”
他指了指兀颜赤袖口上的一块油渍。
“它能把这种陈年老油垢都洗掉。”
第364章 夜校
兀颜赤抓起肥皂,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陶醉得近乎猥琐。
“香……真香啊……”
他也是个识货的人,立马就意识到了这东西的恐怖之处。
“这玩意儿要是推出去,内城那些夫人小姐,还有那些青楼里的姑娘们,还不得把门槛给踩烂了?乔先生,这……这也是咱们那个‘分阁’要卖的东西?”
“对。”
洛序点了点头,眼神冷静。
“琉璃那是赚富人的钱,是一锤子买卖。但这剪刀和肥皂,是赚所有人的钱,是细水长流。我要你在外城,还有内城的几个关键路口,再开三家‘珍宝阁分号’。不卖贵的,就卖这些日用百货。”
他伸出三根手指。
“价格要亲民,要让稍微有点闲钱的平民也买得起。我要让这泪城的每一个人,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每天干活的时候,都能想到咱们。”
“这就叫——品牌渗透。”
兀颜赤听得两眼放光,他虽然不懂什么叫品牌渗透,但他懂什么叫垄断。
“好!我这就去办!正好手里刚回笼了一笔资金,地皮我都看好了!”
这位曾经只想做个富家翁的王子,此刻身上爆发出的商业野心,甚至比大王子身上的杀气还要浓烈。他抓起剪刀和肥皂,像是抱着稀世珍宝一样,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这老三……倒是越来越有干劲了。”
一直站在窗边警戒的秦晚烟转过身,看着兀颜赤远去的背影,难得地评价了一句。
“人嘛,只要尝到了甜头,就会拼命往前跑。”
洛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走吧,秦教官。赚钱的事交给他,咱们该去干点‘赔钱’但更重要的事了。”
……
夜幕降临,外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陷入死寂。
新学堂的那片空地上,燃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原本这时候应该早就钻进被窝里打呼噜的工人们,此刻却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手里拿着从工地上捡来的木炭和破瓦片,盘腿坐在冰冷的土地上。
这里是夜校。
也是这乱世中唯一的、不收钱还教真本事的学堂。
讲台上,鲁大正紧张地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他是个好匠人,但绝对不是个好老师。面对下面这几百双求知若渴、甚至带着点贪婪的眼睛,这汉子比见城主还要紧张。
“咳咳!那个……咱们今晚讲讲,咋样烧砖才不裂。”
鲁大拿起一块红砖,声音有些发颤。
“这土啊,得筛。细得跟面粉一样才行。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塌,少了裂。还有这火候……”
他讲得磕磕绊绊,毫无章法,甚至夹杂着不少土话和脏话。
但台下没人笑。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鲁大的一举一动,恨不得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那个曾经为了抢两个馒头差点被人打死的阿木的父亲,此刻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借着火光,用那双笨拙的手在瓦片上画着鲁大画的窑炉结构图。他的手在抖,因为激动,也因为害怕记漏了一笔。
在这个靠力气吃饭都难的世道,一门手艺,那就是金饭碗,是能传给子孙后代、让他们不再受冻挨饿的保命符。
洛序和秦晚烟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你看他们的眼睛。”
洛序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了面对兀颜赤时的那种算计,反而多了一丝温情。
“那是火。是野心。是不甘心一辈子当牛做马的渴望。”
秦晚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火光映照下,那些原本麻木、呆滞的面孔,此刻却生动得让人心颤。那是对知识最原始、最纯粹的崇拜。
“你教他们这些……不怕他们学会了就跑?”秦晚烟问道。
“跑?往哪跑?”
洛序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整个西域,除了咱们这儿,谁还有水泥?谁还有红砖?谁还有那些机床?他们学会了手艺,只能在咱们这儿干活。而且……”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那袅袅上升的青烟。
“只有他们聪明了,手巧了,咱们的工厂才能开起来。光靠鲁大那几十个人,累死也造不出我要的大炮和机器。我要的是一支产业工人大军,而不是一群只会搬石头的苦力。”
“这叫人口红利。”
秦晚烟没听懂这个词,但她听懂了洛序的意思。
这个男人,他不仅仅是在建一座城,他是在造一种新的秩序,一种让蝼蚁也能变成巨人的秩序。
这时候,鲁大终于讲完了。他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行了!今晚就讲这么多!谁要是还有不懂的,下工了来找俺!”
“鲁师傅!那个窑口的尺寸能不能再讲讲?”
“鲁师傅!我也想学打铁!您什么时候教?”
人群并没有散去,反而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把鲁大围得水泄不通。那种热情,比刚才领肉吃的时候还要高涨。
洛序看着这一幕,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走吧。该咱们上场了。”
他大步走向讲台,秦晚烟紧随其后。
人群看到那个穿着紫金袍子的身影,自动分开了一条路。那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给了他们尊严和希望的神。
洛序走上讲台,拍了拍手。
“都静一静!”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鲁师傅讲得好不好?”
“好——!”
“想不想学更多的本事?想不想以后不搬砖,坐在厂房里开机器,拿比现在多三倍的工分?”
“想——!”
这声浪,简直要把天上的星星都震下来。
“那就给老子好好学!”
洛序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在这个夜校,只要你肯学,不管是炼铁、烧砖,还是木工、算账,我都教!不仅教,学会了还发证书!有了证书,你就是大工!就是师傅!”
他指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
“别以为自己命贱。在这儿,技术就是命!谁的手艺好,谁就是大爷!”
“吼——!”
工人们的眼睛红了,那是被点燃的斗志。
洛序看着这群被煽动起来的人,心里明白,这颗工业化的种子,算是彻底种下去了。
只要给点时间,这点星星之火,终将燎原。
第365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
“嘟——嘟——嘟——!”
嘹亮的哨声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阿木那个关于烤全羊的美梦。
要是放在半个月前,在这个点被吵醒,阿木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摸向腰间那把磨得飞快的骨刀,然后像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窜进戈壁滩的红柳丛里。在那片吃人的荒原上,任何突如其来的声响都意味着死亡——要么是狼群,要么是比狼群更可怕的马贼,或者是饿红了眼想拿他妹妹换口粮的同类。
但现在,阿木只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脏话,然后一脚踹开了盖在身上的羊毛毡子。
这毡子真软和,虽然是旧的,还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膻味,但没有跳蚤。
“起开起开!别挡道!老子要尿尿!”
睡在他上铺的那个铁勒部的大汉像头熊一样跳了下来,震得整个木架床都在晃。这汉子叫巴根,据说以前是个百夫长,后来部族被打散了才流落到这儿。刚来那天为了抢个馒头差点把阿木的胳膊拧断,现在却会在晚上偷偷塞给阿木半块没吃完的锅盔。
“尿尿去厕所!敢在屋里用夜壶,扣你两分工分!”
阿木麻利地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冲着巴根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小管家婆!”
巴根骂骂咧咧地提着裤子跑出去了。
阿木看着窗外那抹刚刚泛起的鱼肚白,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血腥味,没有腐烂味,只有一股混合着水泥灰、红砖粉和远处食堂飘来的大米粥的香气。
这味道,真他娘的好闻。
他跳下床,穿上那双发下来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厚实,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步都踏实得让人心安。他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那是几个木箱子拼凑起来的简易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个搪瓷脸盆——那是洛序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宝贝,磕不烂摔不坏,上面还印着两朵大红牡丹,喜庆得要命。
阿木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盆,里面放着一小块粉红色的东西。
香皂。
这玩意儿刚发下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某种精致的点心,差点一口给吞了。后来才知道是用来洗脸的。
阿木小心翼翼地把香皂在手心里搓了两下,那股子比草原上最美的格桑花还要好闻的香气瞬间钻进了鼻孔。泡沫细腻得像云彩,滑溜溜的。他把满是泡沫的手按在脸上,用力地搓着,仿佛要搓掉这十几年来积攒在脸上的风霜和卑微。
洗完脸,看着盆里那层黑乎乎的浑水,阿木咧嘴笑了。镜子里的那个少年,虽然还是黑瘦黑瘦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两团火在里面烧。
“走!抢饭去!听说今天早上有咸鸭蛋!”
门口传来工友们的吆喝声。
阿木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抓起那个比他脸还大的饭碗,像个冲锋的战士一样冲了出去。
……
大食堂其实就是个巨大的棚子,但这棚子底下藏着这世上最硬的道理。
几千号人排成了十几条长龙,虽然每个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没人敢插队。因为那个总是笑眯眯却心狠手辣的秦教官正带着一队穿着黑衣服的安保队员在旁边巡逻。那根挂在秦教官腰间的黑色短棍,阿木亲眼见过它怎么把一块青石板敲得粉碎。
“阿木!这边!”
不远处的队伍里,一个穿着蓝白衣服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尖冲他招手。那是他妹妹,阿雅。
阿雅现在是“希望学堂”的学生,每天不用干活,只要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跟着那个仙女一样的七公主读书识字就行。她的小脸蛋已经长圆了,头发也被梳成了两个整齐的羊角辫,看起来就像是年画里的娃娃。
阿木挤过去,把手里那张写着“叁”字的木牌递给打饭的大师傅。
“两个馒头,一碗粥。给那个小丫头加个蛋。”
大师傅是个独臂的老兵,那是跟着洛梁大将军打过仗的人。他瞥了一眼阿木,手里的勺子稳稳地舀起一勺稠得插筷子不倒的粥,又从旁边的坛子里掏出一个流着油的咸鸭蛋,啪叽一下扣在阿雅的碗里。
“吃吧。这蛋是乔先生特意嘱咐给娃娃们补脑子的。说是以后咱们这外城能不能出个状元,全指望这帮小兔崽子了。”
阿木端着饭碗,找了个角落蹲下。他喜欢蹲着吃,这是流民的习惯,仿佛随时准备着端起碗就跑。
他看着妹妹小心翼翼地剥开蛋壳,露出里面青白的蛋白和橘红的蛋黄,然后像只小松鼠一样一点点地啃着。
“哥,你也吃。”阿雅把蛋白递过来。
“哥不爱吃那玩意儿,噎得慌。”阿木大口咬着馒头,那馒头白得像雪,软得像棉花,咬一口满嘴都是甜味。他其实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但他是个男人,男人就该吃粗粮,把细软留给女人和孩子。
“哥,昨天公主教了一首诗。”
阿雅一边吃一边显摆。
“说是叫什么……‘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哥,啥叫广厦啊?”
阿木愣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馒头。
“广厦……大概就是咱们正在盖的那种大红砖楼吧。很高,很结实,风吹不倒,雨淋不透。”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的工地。十几栋红色的建筑像是一群红色的巨兽趴在荒原上,脚手架像是它们的骨骼。那是他和几千个兄弟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等咱们把这楼盖好了,每个人都能住进去。那就是广厦。”
阿木的声音很低,但很笃定。
“到时候,咱们也欢颜。”
吃完饭,该干活了。
阿木现在的身份是泥瓦匠学徒,师父就是那个鲁大。
虽然只是个学徒,但阿木觉得这比当什么千夫长还要威风。因为他手里拿的不再是杀人的刀,而是一把铮亮的瓦刀。
“看好了!这灰浆要铺匀!砖要压实!线要拉直!”
鲁大站在脚手架上,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手里那把瓦刀上下翻飞,一块块红砖就像是听话的士兵一样,整整齐齐地排成队列。
第366章 人
阿木学得很认真。他知道,这门手艺能换来每天八个工分,能换来妹妹碗里的咸鸭蛋,能换来那个叫“尊严”的东西。
“阿木!愣着干啥!递砖!”
“来了!”
阿木应了一声,搬起一摞砖头就往上送。
虽然累,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把衣服都湿透了,但他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休息的时候,几个工友聚在阴凉地里吹牛。
“哎,你们听说了没?那个珍宝阁的分号,昨天卖疯了!”
巴根一边剔牙一边说道,唾沫星子乱飞。
“那种叫什么‘肥皂’的东西,听说只要用那个洗澡,浑身都能香三天!连内城那些大老爷们都派人来抢!还有那个剪刀,咔嚓一下,狼皮都能剪成花!”
“真的假的?那么神?”
“骗你我是孙子!我亲眼看见乔先生拿那剪刀剪铁皮,跟剪纸似的!”
众人都发出一阵惊叹声。在这个连铁锅都算是传家宝的地方,能剪铁皮的剪刀简直就是神器。
“等老子攒够了工分,高低得整一把回去。”一个年轻的后生眼里冒着光,“到时候给我相好的送去,没准她一高兴,就答应嫁给我了。”
“得了吧!就你那点工分,还是先换条不露屁股的裤子吧!”
众人都哄笑起来。
阿木也跟着笑,但他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个小本子。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他这段时间攒下的工分。
一百二十八分。
还差七十二分,就能换一把那种剪刀了。
他想给妹妹换一把,让她也能像那些城里的姑娘一样,剪出好看的窗花。
“都别笑了!干活!”
鲁大的一声吼,打断了众人的闲聊。
大家拍拍屁股上的灰,又重新爬上了脚手架。
……
夜幕降临,一天的劳作终于结束了。
但对于阿木来说,这才是最难熬也是最期待的时候。
夜校。
新学堂的一间大教室里,点着几盏明亮的煤油灯——这也是乔先生带来的好东西,比油灯亮堂多了。
几百个白天还在搬砖扛水泥的糙汉子,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手里拿着铅笔头,面前放着那种写了又能擦的小黑板。
讲台上站着的不是鲁大,而是那个总是穿着一身紫金袍子、看起来比娘们还好看的乔先生。
洛序今天讲的是“识字”。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
一撇,一捺。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这个字念‘人’。”
洛序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清晰可闻。
“咱们以前活得像狗,像狼,像老鼠。为了口吃的能把命豁出去。但在这儿,在泪城外城,咱们要活得像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满是风霜的脸。
“人是要站着走路的。人是要有骨气的。人是要靠双手创造东西的。这就是‘人’。”
阿木盯着那个字,眼睛有些发酸。
他握着铅笔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只拿惯了刀和砖头的手,此刻却觉得这根小小的铅笔重若千钧。
他在黑板上笨拙地模仿着。
一撇。
一捺。
写歪了,像个瘸子。
他擦掉,再写。
一遍,两遍,十遍。
直到那个“人”字终于能够稳稳地立在黑板上,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好!”
洛序走过来,看了一眼阿木的黑板,拍了拍他的肩膀。
“字写得不错。有骨架。”
那一瞬间,阿木觉得比吃了红烧肉还要满足。
下课了,人群散去。
阿木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月光洒在还没铺完的水泥路上,泛着清冷的光。远处内城的灯火依旧辉煌,那是王公贵族们的世界,充满了美酒和歌舞。
以前,阿木看着那片灯火,心里只有恨,只有嫉妒。他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永远不会对他这种烂泥开放的世界。
但现在,他看着那片灯火,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小本子,又看了看自己那双虽然粗糙却充满力量的手。
“我不羡慕你们。”
他对着那片虚无的繁华轻声说道。
“因为我有乔先生。我有这双手。”
“总有一天,我会把这外城,变得比你们那破内城还要亮堂。那时候,换你们来羡慕老子。”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粒沙尘。
少年阿木紧了紧身上的蓝白工装,挺直了脊梁,大步向着那栋还没装窗户、却能遮风挡雨的宿舍楼走去。
……
铁屑的味道。
那是种混合了铁锈、焦炭和汗水的独特气味,有点像生锈的硬币含在嘴里,又有点像暴雨前的尘土味。对于李十三来说,这就是活着味道。
他把手里那把已经被砸得变了形的凿子扔进水桶里,“呲啦”一声,白烟腾起,那是钢铁在尖叫,也是它变硬的过程。
“十三哥!吃饭了!今儿个食堂有油渣白菜!”
外面传来工友大壮的喊声,那嗓门大得能把棚顶上的灰震下来。
李十三没急着应声。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仔细地擦着手上的油污。这双手很丑,指节粗大,满是烫伤和冻疮留下的疤,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但在以前流浪的时候,就是这双手,靠着帮人补锅、打马掌,硬是让他在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没饿死在半道上。
他不是善德府那帮被哈丹像赶羊一样赶来的幸运儿。他是自己走来的。从北边,顶着黑风暴,一步步挪过来的。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戈壁滩上,变成狼粪。谁知道命硬,让他看见了这座正在像野草一样疯长的外城。
“来了。”
李十三把那把视为性命的铁锤别在腰间,走出了临时搭建的铁匠棚。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但外城的灯火把天都烧红了。
食堂门口排着长队,像是一条贪吃的长蛇。李十三不用排队,他直接走向了那个挂着“技术骨干专用”牌子的窗口。
这是一种特权。
在这个只有出力气才能换口饭吃的地方,特权不是因为你姓什么,也不是因为你爹是谁,而是因为你会什么。
“哟,十三来了。给,特意给你留的,油渣多。”
打饭的大师傅笑得满脸褶子,给他满满盛了一大勺菜,上面还盖着两个白面馒头。
李十三端着碗,在无数双羡慕甚至嫉妒的眼神中,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喜欢这种眼神。以前那是看乞丐的眼神,现在这是看手艺人的眼神。
第367章 李十三的奋斗
“十三哥,听说你晚上要去那个啥……夜校?”大壮端着碗凑过来,一脸好奇又带着点畏惧,“那是识字的地方吧?咱这种大老粗,去了能听懂个啥?”
李十三咬了一口馒头,嚼得腮帮子鼓鼓的。那面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过年才有的味道。
“听不懂也得听。”
他咽下馒头,从兜里掏出一根卷得皱皱巴巴的旱烟,没点,就这么叼在嘴里过干瘾。
“大壮,你看着那些红砖楼没?那是鲁大他们盖的。你再看看咱们用的铁锹,那是咱们打的。但你知道这砖咋烧才不裂吗?你知道这铁咋炼才更硬吗?”
大壮摇摇头,一脸茫然:“那不是师傅们教的吗?”
“师傅也是人教的。”李十三指了指远处那间灯火通明的教室,“乔先生说了,这叫‘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咱以前打铁,那是靠感觉,靠运气。火候到了没到,全凭一双眼。但在那儿……”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
“在那儿,火候是有数的。是多少度,烧多久,加多少碳,那都是定死的。学会了那个,你打出来的刀,能砍断石头都不卷刃。”
大壮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没全懂,但他觉得李十三现在说话这股劲儿,跟以前那个只会闷头打铁的李瘸子不一样了。
“那你去那是干啥?当学生?”
“当助教。”
李十三把旱烟别在耳朵上,脸上露出一种矜持的得意。
“乔先生讲那些大道理,你们这帮笨蛋听不懂。我得给你们翻译翻译,顺便帮着演示演示。这也是算工分的,一晚上五分呢。”
五分工分。那可是半斤肉啊。
大壮的眼睛瞬间红了,那是馋的。
吃完饭,李十三特意去水槽边把脸洗得干干净净,还对着水面理了理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去夜校,那是去见乔先生,不能给手艺人丢脸。
夜校的教室里已经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脚臭味和烟草味,混杂在一起,那是劳动的味道。
讲台上,那个穿着短打的年轻男人正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图。
那是洛序。
在李十三眼里,这个男人就是神。不是那种坐在庙里吃冷猪肉的神,而是那种能把石头变成金子、把烂泥变成高楼的活神仙。
“来了?”
洛序看到李十三进来,冲他点了点头,随手扔过来一根粉笔。
“今晚讲淬火。你来给他们演示一下,什么叫‘过火’,什么叫‘欠火’。”
李十三稳稳接住粉笔,那种被重视的感觉让他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他走到旁边那个简易的小火炉旁,那是特意搬来做教具的。
“好嘞,先生。”
他夹起一块烧红的铁片,那铁片在炉火中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橘红色。
“都把眼珠子瞪大了看!”
李十三冲着台下那帮黑压压的脑袋吼了一嗓子,这时候他不再是那个卑微的流民,他是这里的权威。
“以前咱们淬火,那是看天吃饭。但这火是有颜色的!看见没?这叫樱桃红!这时候往水里一激……”
“滋——!”
白烟升腾,水花四溅。
“这就成了!必须恰到好处!”
他又夹起一块烧得发白的铁片。
“这个!看见没?白亮白亮的!刚这是过火!你要是这时候淬……”
“啪!”
铁片刚入水就裂成了两半。
台下发出一阵惊呼声。
“这就废了!以前咱们多少好铁就是这么糟蹋的!”
洛序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满脸油汗、讲得眉飞色舞的汉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说得好。这就是温度对晶体结构的影响。过热导致晶粒粗大,韧性下降……”
洛序接过话头,开始在黑板上画那些让人眼晕的圆圈和线条。
李十三听不懂什么叫“晶体”,也不懂什么叫“结构”。但他死死盯着黑板,试图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图案刻在脑子里。他知道,这些看不懂的东西,就是让他手里的铁锤变成神器的秘密。
外面敲了一下钢轨。
工人们陆陆续续地散去,嘴里还在讨论着刚才那个裂开的铁片。
李十三没走。他拿着抹布,仔细地擦着黑板槽里的粉笔灰。
“十三,还不走?”
洛序收拾着讲义,随口问道。
“先生……那个……”李十三搓着手,有些局促,“刚才您讲的那个啥……碳原子?是不是就是咱们加进去的木炭灰?”
洛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笑容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一种对同类的认可。
“聪明。虽然不完全一样,但道理是通的。渗碳,就是让铁皮变得更硬。”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扔给李十三。
“这是我画的一些图样,还有那个鼓风机的改进图。你拿回去琢磨琢磨,要是能造出来,我给你记大功。”
李十三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本子,像是接住了一块烫手的金砖。
“这……这给我看?”
“不给你看给谁看?鲁大那是搞泥瓦的,这打铁还得靠你。”
洛序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好好干。以后这外城的兵工厂,还得指望你当厂长呢。”
厂长?
那是个什么官?比百夫长还大吗?
李十三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本子。昏黄的煤油灯光照在他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团正在燃烧的野火。
他想起半个月前,他还在戈壁滩上为了抢一只死老鼠跟野狗打架。那时候他觉得活着就是为了不饿死。
现在,他觉得活着好像还有点别的奔头。
他走出教室,外面的风有点凉,但吹在身上很舒服。
远处,工地那大号的煤油气灯还在亮着,那是鲁大带着人在赶工期。打桩的声音“咚咚咚”地响着,像是这块大地的心跳。
李十三有点微醺。
“厂长……”
他嘿嘿傻笑了一声。
这泪城的天,真他娘的高。这地,真他娘的硬。但这日子,真他娘的有滋味。
他挺直了那原本有些微驼的脊梁,大步向着宿舍走去。
脚步声笃笃,在这个正在苏醒的庞大机器里,他李十三,也是一颗不可或缺的螺丝钉了。
第368章 风无常形
七月的风卷着热浪,狠狠地抽打在阿木赤裸的脊背上。
汗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黝黑的皮肤滑落,最后在裤腰那儿汇成一条小溪。他没空去擦,因为手里那根沉甸甸的撬棍正死死地咬合着一块巨大的预制板。
“起——!”
鲁大的一声暴喝,像是炸雷一样在脚手架上响起。
阿木咬着牙,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浑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那是他在戈壁滩上跟野狗抢食练出来的爆发力,现在全用在了这块死沉死沉的水泥疙瘩上。
“嘎吱——轰!”
随着滑轮组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块足有千斤重的预制板被稳稳地吊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举着,缓缓落在了三楼的横梁上。
“好!稳住!水泥浆跟上!”
阿木扔下撬棍,顾不上喘气,抓起旁边的灰刀,熟练地把搅拌好的水泥砂浆抹在接缝处。那动作快得像是在绣花,只不过绣的是一座城的骨架。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远处。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除了老鼠屎和死人骨头什么都没有的荒滩。现在,十几栋红色的砖楼像是雨后的蘑菇一样拔地而起。那种整齐划一的线条,那种坚硬冷峻的棱角,在阿木眼里比这世上任何风景都要好看。
因为那是家。
不是那种随时会被风吹跑的帐篷,也不是那种会被狼刨开的地洞,而是真正的、能把一切风雨都挡在外面的家。
“阿木!看啥呢!那是哈丹大叔在赶牛!”
旁边的工友推了他一把。
阿木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更远处的荒地上,原本那片除了骆驼刺什么都不长的盐碱地,现在已经被开垦出了一大片整齐的田垄。虽然庄稼还没长高,但那层淡淡的绿色已经足够让人心安。
哈丹正骑着马,挥舞着鞭子,把一群瘦骨嶙峋的黄牛往新建的牛棚里赶。旁边还有一大片用红砖围起来的猪圈,里面传来那种以前阿木最讨厌、现在却觉得无比亲切的哼哼声。
“那是肉啊……”
工友吸溜了一下口水,眼神直勾勾的。
“听乔先生说,那叫什么……‘集中养殖’。说是把猪牛羊关起来养,不让它们乱跑,长得快,肉还嫩。”
“那是。”阿木把最后一点灰浆抹平,直起腰,“乔先生说的话,什么时候错过?你看那边的女工棚。”
顺着他的目光,能看到一大片蓝色的顶棚。那是女人们的地盘。
那里飘出来的不是饭香,而是一股浓郁得让人头晕的花香。
那是肥皂的味道。
听说那些原本只会哭哭啼啼的大姑娘小媳妇,现在一个个都成了摇钱树。她们把那些没人要的油脂和碱面混在一起,再加上从花田里摘来的玫瑰花瓣,就能变出那种让内城贵妇人都抢破头的粉红色香砖。
还有裁缝铺。那种咔嚓咔嚓的剪刀声,简直比最动听的马头琴还要悦耳。
“你说,咱们这日子,咋就突然变了呢?”工友感叹了一句,“以前觉得能活着就不错了,现在……竟然还想着能不能住上单间,能不能娶个媳妇。”
阿木没说话。他摸了摸胸口那个被汗水浸湿的小本子,那里记着他这半个月攒下的工分。
一百八十五分。
离换一把那种最好的高碳钢剪刀,还差十五分。
那是他给妹妹阿雅准备的礼物。
“因为有人把咱们当人看。”
阿木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重新抓起撬棍。
“干活!再起一块板子!今晚争取封顶!”
……
如果说阿木那边是建设的热浪,那李十三这边就是钢铁的咆哮。
铁匠铺里,炉火烧得通红,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像是喝醉了酒。
李十三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卡尺——这是乔先生给他的宝贝,说是能量出头发丝那么细的差别——正在测量一把刚出炉的剪刀。
“宽了。”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然后毫不留情地把那把还没淬火的剪刀胚子扔回了炉子里。
“师父,这就差了一丝丝……”徒弟大壮一脸心疼,“以前咱们打马掌,差个指头宽都能凑合用。”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李十三瞪了他一眼,手里的铁锤重重地砸在砧板上,“当”的一声巨响。
“乔先生说了,这叫‘标准’!咱们打的是要卖给全泪城、甚至全西域的东西!要是这一把好用,下一把不好用,那是砸咱们自己的招牌!是砸乔先生的脸!”
他夹起一块烧得樱桃红的钢板,那是洛序教他们炼出来的“高碳钢”。
这玩意儿硬,脆,但是锋利得吓人。
“看好了!这叫冲压!”
李十三把钢板放在一个奇怪的模具上,然后示意旁边两个抡大锤的壮汉。
“砸!”
“轰!”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原本平整的钢板瞬间变成了一个带着弧度的铲头。那是新式的铁铲,边缘薄得像刀,中间却厚实得像盾。
这种铲子,挖那种板结的硬土,就像是切豆腐一样轻松。
“流水线……这就是乔先生说的流水线……”
李十三看着那一排排刚冲压出来的铲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以前打一把铲子,得敲敲打打半天。现在?只要模具准,力气大,这一锤子下去就是一个。
这就是力量。不是那种挥刀砍人的野蛮力量,而是这种能把钢铁驯服、能把效率翻倍的工业力量。
“十三!这批货怎么样了?”
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洛序走了进来。他没穿那件紫金袍子,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但他身上那股子气场,还是让整个嘈杂的铁匠铺瞬间安静了下来。
“先生!”
李十三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在那条满是油污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一批三百把剪刀,五百把菜刀,还有两百把铁铲,都齐了!全是按您的标准,误差不超过……那个叫啥来着?毫米!”
洛序拿起一把刚磨好的菜刀,随手在旁边的一根试刀木上一划。
“嗤——”
木头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不错。手艺长进很快。”洛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不过那个鼓风机还得改。现在的风力还是不够稳,导致炉温波动太大。回头我再给你画个图,加个飞轮,利用惯性稳住转速。”
“飞轮……惯性……”
李十三念叨着这两个陌生的词,虽然不懂,但他死死记住了。
“还有。”洛序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那堆废料,“那些边角料别扔。攒起来,回头化了重新炼。咱们现在缺铁,一两都不能浪费。”
“是!先生放心,我盯着呢!谁敢浪费一块铁皮,我敲断他的腿!”
李十三拍着胸脯保证。
看着洛序转身离去的背影,李十三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就像是那炉火里的风。
看似无形,却能把这一堆原本冰冷的石头和废铁,吹成燎原的烈火。
第369章 环梦城
夜色如墨,但新学堂的教室里却亮如白昼。
那是几盏特制的大功率沼气灯——沼气池也是刚建好的,连通着那些猪圈和厕所。
阿木和李十三并排坐在第一排。虽然一个是搞泥瓦的,一个是打铁的,但此刻他们都像是个刚入学的小学生,挺直了腰板,眼睛瞪得溜圆。
黑板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
一根长长的杆子,底下垫着一块石头,另一头翘着一块大石头。
“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整个地球。”
洛序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教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一个叫阿基米德的老头说的。当然,他要是活到现在,估计也会被咱们这外城的变化吓一跳。”
台下一阵哄笑。
“这就是杠杆。”洛序指着那个图案,“阿木,你今天撬预制板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只要棍子够长,垫得位置对,那千斤重的东西也能轻飘飘地起来?”
阿木猛地点头,像是小鸡啄米。
“对!对!先生!以前俺们硬抬,腰都快断了。用了您教的那个法子,两个人就能把板子翘起来!”
“这就叫科学。”
洛序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那两个大大的字。
“科学不是法术,不需要你有什么灵根,也不需要你会念咒语。它就在那儿,就在你们的手边。只要你懂了它的规矩,你就能借天地的力,借万物的力。”
他又画了一个滑轮组。
“李十三,你的那个冲压机,靠的就是这个。一根绳子绕几圈,就能把几百斤的大锤轻易拉起来,然后借着重力砸下去。这就叫势能转化为动能。”
李十三听得如痴如醉。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以前打铁累得像狗,现在却能指挥几个人干出以前几十个人的活。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力量,比蛮力更强大,比刀剑更锋利。
那就是脑子。是知识。
“咱们现在做的这一切。”洛序放下了教鞭,目光扫过台下那几百张充满了渴望和崇拜的脸,“不管是盖房子,还是打铁,或者是女工那边做肥皂。都不是什么神迹。都是靠这一个个简单的道理堆出来的。”
“我教你们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当什么秀才。”
他走到讲台边缘,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你们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饭碗。是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
“等哪一天,你们能自己画出这图纸,能自己算出这配比,能自己造出比我教你们的还要好的机器……”
洛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时候,你们就不再是流民,不再是工匠。你们是这个新世界的——主人。”
教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沼气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阿木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又闷又热,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
这就是……主人的手吗?
窗外,夜风吹过刚刚封顶的红砖楼,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不再凄厉,反而像是一首雄壮的歌。
远处的猪圈里传来几声哼哼,工坊里的炉火还在隐隐跳动。
这就是泪城的外城。
一个正在用钢铁、水泥和知识,一点点把旧世界敲得粉碎的地方。
而他们,就是那把锤子。
……
时间这东西,有时候像是个喝醉了的老头,走得慢吞吞的,让人恨不得踹他一脚。但有时候,它又像是个疯跑的孩子,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对于泪城外城的人来说,这一个月就是那个疯跑的孩子。
仿佛只是打了个盹的功夫,睁开眼,世界就变了。
原本那条一下雨就变成烂泥塘、走一步能陷半条腿的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整、灰白色的大道。那叫水泥路。硬得跟石头一样,平得跟镜子一样。马车跑在上面,连杯水都不会洒出来。
路两边,那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破帐篷也没了。一排排红砖砌成的小楼拔地而起,整齐得像是列队的士兵。每栋楼都有大大的玻璃窗——虽然那是洛序用最廉价的玻璃工艺烧出来的,但在这些一辈子只见过窗户纸的流民眼里,那就是水晶宫。
更远处的荒原上,原本只能长骆驼刺的盐碱地,现在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
玉米杆子窜得比人还高,顶上顶着红缨子,那是丰收的信号。土豆地里开满了淡紫色的小花,那是地底下正在酝酿的饱腹之物。还有那种改良过的小麦,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风一吹,金色的浪头一波接一波,能把人的心都给看醉了。
这哪里还是那个饿殍遍野的外城?这分明就是传说中的流奶与蜜之地。
夕阳西下,内城的城门已经早早地关了。那些贵族老爷们还在点着昏暗的油灯,守着他们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而外城,才刚刚苏醒。
一盏盏沼气灯亮了起来,把整条中央大道照得如同白昼。各种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工坊里机器的轰鸣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这里比内城还要繁华,还要热闹,还要像个人住的地方。
洛序站在珍宝阁二楼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刚从现世带过来的冰可乐,看着下面这片灯火辉煌。
“秦教官,你说,咱们给这儿起个什么名字好?”
他喝了一口可乐,感受着那股气泡在舌尖炸裂的快感。
秦晚烟靠在栏杆上,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她看着那片灯火,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以前叫外城,那是被人嫌弃的地方。现在……它是希望。”
“希望太土了。”洛序摇摇头,“叫‘环梦城’吧。”
“环梦?”
“嗯。环绕着梦想的地方。也是……让某些人的美梦成真的地方。”
洛序笑了笑,没有解释那个“某些人”是指谁。也许是梦凝,也许是陆知遥,也许是这城里每一个想活得像个人样的流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撞着了不赔啊!”
李十三的大嗓门简直比那工坊里的汽笛还要响亮。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像是在迎接什么大人物。
李十三推着一个怪模怪样的铁家伙走了出来。
那是个两个轮子的东西。前面一个轮子大,后面一个轮子小。中间用一根三角形的钢管连着。这钢管黑黝黝的,泛着冷光,那是烤漆——其实就是用猪油拌了锅底灰刷上去再烤干的土法子,但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最显眼的是两个轮子中间那条银色的链条,正咬合在齿轮上,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这……这是啥玩意儿?”
阿木挤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玉米棒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第370章 去库存
“这是‘飞鸽’!”
李十三拍了拍那真皮坐垫——那是他用好几张上好的羊皮缝出来的,里面塞了棉花,软乎得不行。
“飞鸽?这铁疙瘩能飞?”旁边的大壮一脸不信。
“嘿!你个土包子!看着!”
李十三把那个怪家伙扶正,一条腿跨了上去。
这动作有点滑稽,像是一只大狗熊骑在了一根细木棍上。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笑个屁!”
李十三深吸一口气,脚踩在那个叫“脚踏板”的东西上,用力一蹬。
“呼——”
奇迹发生了。
那个原本只要一松手就会倒下的铁疙瘩,竟然稳稳地立住了,而且动了起来。
随着李十三双脚交替踩踏,那两个轮子转得飞快。
他在人群中间穿梭,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
没有马,没有牛,没有驴。就靠两条腿蹬,竟然比跑得最快的人还要快!
“卧槽!”
阿木手里的玉米棒子掉在了地上。
“神了!真神了!”
“这玩意儿吃草吗?不用喂料?”
“不用!只要人吃饱了就能跑!”
人群沸腾了。这简直比看见洛序变出大米还要让人震惊。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的时代,一种能让人自身速度翻倍的工具,那就是神器。
李十三越骑越顺溜,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鸽子。
他猛地一捏那个叫“刹车”的把手。
“滋——”
后轮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黑印,车子稳稳地停在了珍宝阁楼下。
“先生!成了!”
李十三跳下车,满脸通红,那是兴奋的。他冲着楼上的洛序挥舞着那双满是油污的大手。
“这轴承顺滑得不行!链条也不掉!这轮胎……虽然是实心的有点颠,但在咱们这水泥路上跑,那叫一个稳!”
洛序把可乐放在栏杆上,冲着下面竖了个大拇指。
“好样的,李厂长。这‘飞鸽’一号,算你头功。”
李十三嘿嘿傻笑,那种被认可的满足感比喝了二斤烧刀子还要上头。
“这东西……”秦晚烟看着下面那个被众人围观的铁家伙,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如果给斥候配上,日行千里不是梦。而且没有马匹的动静,隐蔽性极强。”
作为军人,她第一反应就是这东西的军事价值。
“不仅是斥候。”
洛序转过身,背靠着栏杆。
“有了这东西,外城的物资流转速度能快三倍。工人们上下班不用再把时间浪费在路上。甚至……以后我们可以组建一支‘自行车闪电部队’,扛着火箭筒,打完就跑,神仙也追不上。”
他伸了个懒腰,看着头顶那片渐渐亮起的星空。
“秦教官,时代变了。以后这战场上,不仅仅是比谁的刀快,还要比谁的轮子转得快。”
楼下,阿木终于挤到了跟前,壮着胆子摸了摸那个凉冰冰的车把手。
“十三哥……这玩意儿……咱们能买吗?”
李十三看了一眼楼上,见洛序没反对,便挺起胸脯。
“能!咋不能!只要工分够,只要肯干活,人人都能有一辆!”
他按了一下车把上的那个小铃铛。
“叮铃铃——”
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喧嚣的人群,穿透了这外城的夜空,一直传到了那死气沉沉的内城墙根底下。
那是工业时代的铃声。
虽然还很微弱,虽然还带着一股子土味,但它已经响起来了。
就像这环梦城一样,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旧世界甩在了身后。
“叮铃铃——”
那声音在风中回荡,久久不散。
洛序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了无数个齿轮咬合的声音,听到了蒸汽机轰鸣的前奏,听到了一个庞大帝国在地基下发出的呻吟。
“当——当——当——”
晚饭的钟声敲响了,声音浑厚得像是老牛的叫唤,在环梦城的上空回荡。
阿木把手里最后一块红砖“啪”地一声拍进水泥槽里,抹平,然后直起腰,听见自己脊椎骨发出一串爆豆般的脆响。
“收工!”
鲁大在下面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满足的疲惫。
阿木擦了一把脸上的灰,站在还没封顶的三楼往远处看。
夕阳像是被人打翻了的颜料桶,泼得满天都是血红和金黄。底下的环梦城,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怪物,每一天都在变样。
那片新开出来的荒地里,玉米杆子窜得比人还高,风一吹,绿浪翻滚,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更远处那几排红砖砌的大猪圈里,传来几百头猪哼哼唧唧抢食的声音。那声音以前听着烦,现在听着那就是过年的动静。
“阿木!看啥呢!再不下来红烧肉都被抢光了!”
底下的工友大壮拿着饭盆敲得叮当响。
“来了来了!催魂呢!”
阿木顺着脚手架溜下来,脚刚沾地,一股子浓郁的玫瑰花香就钻进了鼻孔。
那是从东边女工坊那边飘过来的。
听说那边的女人们正忙着熬猪油、加香精,做那种粉红色的、滑溜溜的肥皂。阿木没用过那玩意儿,他觉得自己这身皮糙肉厚的,用那东西简直是糟蹋。但他喜欢闻这味儿。
这味儿让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说天上的仙女身上就是这味儿。现在好了,这环梦城的娘们儿个个都成了仙女。
“听说没?今天食堂杀猪了!”
大壮一边跑一边回头冲阿木挤眉弄眼。
“真的?不是说过节才杀吗?”
“嗨!你还不知道?咱们这猪长得太快了,圈里都挤不下了!哈丹大叔说了,先杀两头给大伙打打牙祭!那个叫什么……‘去库存’!”
阿木吞了口口水,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去库存好啊。要是天天都能去库存,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
而在另一边的铁匠铺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火炉里的火苗子蹿得老高,把李十三那张黑红的脸映得像是关公。
“滋——”
一把通红的剪刀被塞进油桶里,腾起一股青烟,伴随着那种让人牙酸的淬火声。
李十三把剪刀夹出来,扔在旁边的铁案上,那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第371章 他不会败
这些剪刀不一样。
以前的剪刀那是两块铁片凑合着铆在一起,剪个布还得看运气。现在的剪刀,那是用高碳钢冲压出来的,中间还加了弹簧,握把上包了软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咔嚓一下,连最硬的牛皮都能给整整齐齐地切开。
“师父,这批货要是送进内城,那些裁缝铺的老板不得疯了?”
徒弟小六子一边给剪刀打包装一边嘿嘿傻笑。
“疯?那是他们没见过世面。”
李十三解下皮围裙,从旁边拿起那个宝贝似的搪瓷茶缸灌了一口凉茶。
“乔先生说了,这叫‘工业降维打击’。虽然我不懂啥叫降维,但我懂啥叫打击。就是拿着大锤砸核桃,一砸一个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也是乔先生带来的稀罕物,圆圆的盘子,两根针转得飞快。
“行了,收拾收拾,该去夜校了。今晚还得给那帮生瓜蛋子讲讲啥叫‘杠杆原理’。”
李十三整了整衣领,虽然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短打,但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架势,比以前见过的那些私塾先生还要足。
……
夜校的大教室里,灯火通明。
几百个汉子挤在一起,汗味、烟味混着那种只有在书房里才有的墨水味,形成了一种奇怪却又让人安心的味道。
洛序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粉笔,正在黑板上画图。
他画了一个跷跷板。
“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整个地球。”
洛序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传得很远。
“这话听着狂,但这就是理。咱们盖房子用的吊车,咱们打铁用的冲压机,还有李十三造出来的那个自行车,都是这个理。”
他指了指坐在第一排当助教的李十三。
“十三,你上来给大伙演示一下。”
李十三有些局促地站起来,走到讲台上那个特制的杠杆模型前。他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有些颤抖,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个……大伙看好了啊。”
他把一块沉甸甸的铁锭挂在杠杆的一头,然后用一根小指头轻轻按在另一头。
“看见没?这就起来了!这就是四两拨千斤!这不是法术,这是……是科学!”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阿木坐在下面,眼睛瞪得溜圆。他以前只知道力气大就能干活,现在才知道,原来脑子比力气更好使。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几个字:支点、力臂、省力。
这就叫文化人了吧?阿木有些得意地想。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秦晚烟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她没看别人,径直走到洛序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洛序手里的粉笔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种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知道了。”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十三,你带大伙复习一下。我有事。”
说完,他跟着秦晚烟大步走了出去。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出啥事了?秦教官脸色那么难看?”
“不会是打仗了吧?”
“别瞎说!有乔先生在,天塌不下来!”
阿木看着洛序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他有一种直觉,这环梦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
珍宝阁的顶楼露台上,风有点大。
洛序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内城那片漆黑的轮廓。那里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此刻正发出垂死的喘息。
“消息确切吗?”他问。
“确切。”秦晚烟的声音很冷,像是冰碴子,“老狼王快不行了。就在刚才,宫里传出消息,传位诏书已经下了。”
“给谁?”
“三王子,兀颜赤。”
洛序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这老东西,临死前总算是做了一件明白事。”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那烟雾被风吹散。
“不过,这也意味着,咱们的好日子到头了。或者说……真正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大王子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动静。但这才是最可怕的。那个巴图已经带着苍狼卫封锁了内城的几个城门,咱们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秦晚烟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有些发白。
“这是一场豪赌。如果三王子能顺利登基,咱们这环梦城就是从龙之功。如果他败了……”
“他不会败。”
洛序截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得让人害怕。
“因为他手里有钱,有粮,还有咱们。”
他转过身,看着脚下这片灯火辉煌的环梦城。
这里有几万个吃饱了饭、学会了技术的工人。有堆积如山的物资。有李十三打出来的几千把高碳钢武器。
这不仅仅是一座城,这是一座兵工厂,是一座巨大的战争机器。
而这台机器的开关,就在他洛序的手里。
“传令下去。”
洛序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像是钢铁撞击。
“环梦城进入一级戒备。神机营集合。李十三那边停止生产农具,全力生产‘破晓’步枪的刺刀。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给三王子送一份贺礼去。就说……咱们环梦城的三万工友,祝贺新狼王登基。如果有人不服,咱们可以帮他‘讲讲道理’。”
秦晚烟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嗜血的快意。
“是。属下这就去办。”
她转身离去,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洛序一个人站在露台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丧钟声。
“当——当——当——”
那是旧时代的丧钟,也是新时代的晨钟。
他弹掉烟灰,看着那点火星在黑暗中坠落,像是一颗流星划过这异界的夜空。
“老狼王啊老狼王,你这一走,这盘棋可就真的活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棋手看着对手落子后的从容。
楼下,夜校的灯光依旧明亮。阿木和李十三他们还在为了那个“支点”争论不休。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一刻,他们脚下的这个支点,已经真的撬动了整个镇西王庭。
第372章 这天,塌了
清晨的环梦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但这雾气遮不住那种蓬勃得近乎嚣张的生机。
水泥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痕迹,被早起的胶轮大车碾过,留下一道道深色的印记。远处的烟囱已经开始吞吐黑烟,那是工业的心跳,沉重而有力。
阿木走在这条路上,手一直紧紧按在胸口那个贴身的口袋上。
那里装着一本被汗水浸得发黄的小本子,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尊严。
两百工分。
这是他这两个月来,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一铲灰一铲灰抹出来的。为了攒够这个数,他戒掉了晚饭后的那根劣质卷烟,戒掉了去听书的闲钱,甚至连食堂偶尔加餐的大肉包子都忍痛少吃了一个。
一切都是为了那把剪刀。
那是给妹妹阿雅的。
阿雅的手巧,随娘。以前在逃难路上,随便扯根狗尾巴草都能编出只兔子来。要是有了那把能剪断铁皮的剪刀,她一定能剪出这世上最好看的窗花,贴在他们那个即将分到的新房窗户上。
想到这儿,阿木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就忍不住泛起傻笑。
“便民小卖部”就在新学堂的对面,是一间用红砖和玻璃窗砌成的小屋子。这名字是乔先生起的,听着就让人觉得亲近。
柜台后面坐着个干瘦的小老头,正戴着一副只有一边有腿的老花镜,低头拨弄着算盘。
这老头叫刘庆。
听说他年轻时候是个体面人,是大虞那边来的大商队的账房先生。穿绸缎,喝好茶,手里过的银子比阿木见过的石头还多。可惜命不好,十几年前走到这鬼地方遭了马匪,商队的人死绝了,就他命大活了下来,但也成了流民,在这外城像条老狗一样苟延残喘了十几年。
直到乔先生来了,看他识字又会算账,才把他捡回来当了这个掌柜。
“刘大爷!早啊!”
阿木趴在柜台上,大声喊了一嗓子,把胸口那股子热乎劲全喊了出来。
“轻点轻点!老头子耳朵还没聋呢!”
刘庆抬起头,扶了扶那副摇摇欲坠的眼镜,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在阿木身上扫了一圈。
“哟,这不是阿木吗?今儿个没去工地?”
“请假了!专门来的!”
阿木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像是在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把本子放在柜台上,推到刘庆面前。
“大爷,我要换那个!那把最好的剪刀!带弹簧的!两百工分,您数数,一分不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觉得自己就像个挥金如土的大财主。
刘庆并没有急着去拿本子,而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阿木。那种眼神里有戏谑,有感慨,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两百工分?”
老头子啧啧两声,拿起那本子翻了翻。
“阿木啊,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那是上个月的老皇历了。”
“啥?”阿木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白了,“涨……涨价了?涨多少?我还能再攒!我晚上加班!”
他急了。在这个动荡的世道,涨价往往意味着永远买不起。以前一袋米今天换张皮,明天就得换条命。
“涨个屁!”
刘庆翻了个白眼,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拿下一个蓝色的纸盒子。
“降了!大降价!现在这玩意儿,二十工分一把!”
“二十?!”
阿木的声音都变调了,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大爷您别拿我寻开心!那可是高碳钢!那是李十三那帮神仙打出来的宝贝!咋能就值二十个工分?那还不如两顿红烧肉贵!”
“这就叫工业化,傻小子。”
刘庆把盒子拆开,拿出那把黑黝黝、泛着冷光的剪刀,“咔嚓”剪断了一根柜台上的麻绳。
“以前李十三他们那是手打,一天累死累活也就出个三五把。现在呢?那是流水线!机器一开,轰隆隆地往下掉,跟下蛋似的。东西多了,自然就不值钱了。”
老头子把剪刀推到阿木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作为前账房先生的专业和傲气。
“乔先生说了,这叫生产力决定价值。虽然我不懂啥叫生产力,但我懂账。东西多了就是草,少了就是宝。”
阿木呆呆地看着那把剪刀。
就在昨天,这还是他遥不可及的梦。今天,这梦突然变得廉价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就是乔先生带来的世界吗?
一个连好东西都能变得像大白菜一样便宜的世界?
“那……那剩下的工分……”阿木结结巴巴地问道。
“剩下的存着呗。以后能换好东西多着呢。自行车不想买?那玩意儿现在可紧俏。”
刘庆一边说着,一边在阿木的本子上划了一笔,盖了个红戳。
“拿着吧。你小子运气好,赶上最后一批。再晚来半个时辰,这剪刀你也买不着了。”
“为啥?不是说跟下蛋似的吗?”阿木把剪刀紧紧攥在手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因为鸡不让下蛋了,改下炸弹了。”
刘庆压低了声音,脸上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昨晚接到上面的通知,所有民用生产线全部停工。铁匠铺、冲压车间,全都转产。不打剪刀了,改打刺刀,打矛头,打那种能炸死人的铁疙瘩。”
阿木的手抖了一下。
“打仗?跟谁打?咱们不是跟三王子是一伙的吗?”
“跟谁打?跟命打。”
刘庆指了指窗外那片虽然繁华却依旧被高墙围着的天空。
“老狼王昨晚咽气了。就在那个什么……邀月宫里。”
“这天,塌了。”
“内城现在已经封了。听说大王子的人像疯狗一样在街上咬人。咱们这环梦城,虽然看着光鲜,但在那些贵族老爷们眼里,就是一块流油的肥肉。狼王一死,谁不想上来咬一口?”
阿木觉得手里的剪刀突然变得有些烫手。
他转过头,看向学堂的方向。
那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那是阿雅的声音,是几百个孩子的声音。那么清脆,那么干净,跟这即将到来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第373章 死神的敲门砖
如果打仗了……
如果那些骑着马、挥着弯刀的蛮子冲进来……
这水泥路会被砸烂,这玻璃窗会被砸碎,阿雅……
阿木不敢再想下去。那种恐惧像是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
但他很快就握紧了拳头。
不。
不能让他们毁了这一切。
以前他是流民,那是没得选。现在他是工人,他是这环梦城的一份子。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他的汗水。
这里是他的家。
“大爷。”
阿木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把还没捂热的剪刀重新推回了柜台上。
“这剪刀……先寄存在您这儿。等我回来再拿。”
“你干啥去?”刘庆挑了挑眉毛。
“我去报名。”
阿木转过身,那双原本有些憨厚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狼一样的光芒。
“去城防队。哈丹大叔说了,只要肯拼命,就能领枪。那种叫‘破晓’的枪。”
“我没别的本事,就会搬砖,会出力气。但要是有人想动这儿……”
他咬了咬牙,声音低沉而凶狠。
“我就拿牙咬断他的喉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小卖部,冲进了那层正在散去的晨雾里。
他的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小。但在这一刻,在刘庆那双看惯了生死离别的老眼里,这个少年的背影竟和那个穿着紫金袍子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都是好种啊……”
刘庆叹了口气,把那把剪刀收回盒子里,放在了货架的最顶层。
“这世道,想安安稳稳剪个窗花,都得先把刀磨快了才行。”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过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
这一次,他算的不是账,是命。
窗外,警报声凄厉地响了起来,划破了环梦城的宁静。
战争,来了。
……
“啪。”
一枚红色的棋子被轻轻按在了巨大的沙盘上。
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指挥室里,却像是一声枪响。
洛序站在沙盘前,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在审视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这里是环梦城的最高处,也是这场即将席卷整个西域风暴的风眼。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这可是洛序花了血本烧制的——能看到整个环梦城正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工人们放下了瓦刀,拿起了长矛;女工们停下了缝纫机,开始搬运弹药箱;而在更远处的防线上,那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正冷冷地指着内城的方向。
“先生……咱们真的能赢吗?”
坐在沙发角落里的兀颜赤声音有些发抖。
这位刚刚拿到传位诏书、理应是这片草原新主人的三王子,此刻却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他身上那件华贵的锦袍被撕破了好几处,沾着泥土和草屑,那是昨晚连夜从王宫密道逃出来时留下的狼狈印记。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羊皮卷轴,指节发白。那是他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产,也是大王子现在最想毁掉的东西。
“赢?”
洛序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走到兀颜赤面前,给他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这是从现世带过来的速溶货,但在这种时候,它比任何美酒都更能安抚人心。
“殿下,您还没明白吗?这已经不是赢不赢的问题了。”
洛序把咖啡塞进兀颜赤手里,滚烫的温度让对方哆嗦了一下。
“这是一场降维打击。是大炮对弯刀,是工业对游牧,是新时代对旧时代的碾压。”
他指了指沙盘上那代表大王子势力的蓝色旗帜,它们密密麻麻地盘踞在内城,看起来声势浩大。
“大王子有什么?苍狼卫?那是挺能打。但他有这个吗?”
洛序打了个响指。
殷婵像个鬼魅一样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个黑乎乎的圆筒状物体。
那是刚下线的60毫米迫击炮炮弹。虽然做工还很粗糙,引信也是土制的,但这玩意儿里面装的是高纯度的颗粒化黑火药,还掺了点洛序特制的铝粉。
“这是什么?”兀颜赤瞪大了眼睛。
“这叫‘死神的敲门砖’。”
洛序拿起那枚炮弹,在手里掂了掂。
“一发下去,方圆十米之内,人畜不分。那些穿着重甲的苍狼卫,在它面前就是个铁皮罐头。这种东西,我们仓库里还有五百发。”
“五百发……”
兀颜赤吞了口口水。他虽然不懂火药的威力,但他信洛序。这个男人创造过太多奇迹,从把石头变成房子,到把瘟疫变成祥瑞。
“可是……那是内城啊。里面还有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兀颜赤有些犹豫,这倒是符合他那种略显软弱的仁君人设。
“百姓?”
洛序冷笑了一声,把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殿下,仁慈是强者的特权。现在的您,还没资格谈仁慈。”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座巍峨却腐朽的内城城墙。
“大王子封锁了水源,切断了粮道。他想把我们困死在这外城。如果我们不打进去,不用三天,这环梦城的三万张嘴就会把我们吃垮。到时候,那些所谓的百姓,会第一个冲上来撕碎您,拿您的脑袋去换大王子的赏钱。”
“这就是人性。这就是政治。”
洛序的声音很冷,像是一把手术刀,无情地剖开了这温情脉脉下的残酷真相。
“所以,我们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狠,打得准,打得他们这辈子听到‘环梦城’三个字就做噩梦。”
“秦教官。”
洛序突然提高了音量。
“在。”
秦晚烟一直站在地图前,一身黑色的特战服勾勒出她矫健的身姿。她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地图上做着最后的标注。
“‘手术刀’计划准备得怎么样了?”
“幽灵小队已经就位。”秦晚烟的声音干脆利落,“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瞄准的不是城墙,而是粮仓、军械库,还有大王子的指挥所。”
“很好。”
洛序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寒芒。
“告诉弟兄们,不用省弹药。我要让今晚的泪城,比过年还热闹。”
他转过头,看向殷婵。
“那些旧部呢?”
“都撒出去了。”殷婵淡淡地说道,手里把玩着一把晶莹剔透的冰剑,“只要第一声炮响,内城就会乱起来。到时候,大王子会发现,他引以为傲的铁桶江山,其实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筛子。”
第374章 何必呢
这就是洛序的底气。
他不仅仅有枪炮,还有情报,有内应,有这一个月来用肥皂、琉璃和粮食编织的一张大网。
大王子以为他在和一支军队作战,其实他是在和整个城市的经济命脉作战。
“殿下。”
洛序走回到兀颜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那份诏书收好。那是您登基的门票。但真正的皇冠……”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集结的、穿着蓝白工装、扛着长矛和土枪的工人们。
“是用铁和血铸成的。”
“今晚过后,您就是这西域唯一的王。而我们……”
洛序笑了笑,拿起桌上那顶不知何时准备好的钢盔,扣在头上。
“我们是帮您加冕的人。”
“传令下去!”
洛序抓起桌上的对讲机——那是他在现世买的大功率民用手台,在这个没有无线电管制的异界,它就是上帝的声音。
“全军出击!目标——内城!”
“滋滋——收到——”
对讲机里传来哈丹粗犷的吼声,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
那是十几辆经过改装、加装了钢板和机枪塔的卡车,正在像一群钢铁怪兽一样冲出车库。
洛序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种久违的热血开始沸腾。
他在现世只是个普通的公务员,每天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文案和虚与委蛇的应酬。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异界的天空下,他是这里的神,是这里的王,是这里唯一的真理。
这种感觉,真他娘的带劲。
“走吧,殿下。”
洛序拉开门,外面的风灌了进来,带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去拿回属于您的东西。”
……
雨,下得有些烦人。
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暴雨,而是那种黏糊糊、湿哒哒的阴雨,像是那个在街角讨饭的老乞丐咳出来的痰,糊在窗户纸上,让人心里发堵。
大王子府的书房里,那股子常年不散的檀香味今天被一股子霉味盖过去了。
兀颜拓坐在那张铺着整张白虎皮的太师椅上。这椅子是他最喜欢的,以前坐上去,总觉得自己就是这草原的王,威风八面。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窝囊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弟弟。
二王子兀颜良。
这家伙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衫,手里还拿把折扇,装得跟个大虞来的酸秀才似的。可他那双眼睛,那双总是眯缝着、带着笑意的眼睛,今天却亮得让人心里发毛。像是那荒原上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一块带血的肉。
那块肉,就是兀颜良手里把玩着的那个金疙瘩——苍狼虎符。
“大哥,这茶凉了。”
兀颜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皱,随手就把那价值连城的定窑瓷杯扔在了地上。
“啪。”
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像是一滩还没干透的血。
“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兀颜拓的声音很沉,像是那种在沙子里埋了千年的老酒坛子,带着一股子沧桑的劲儿。他没看地上的碎片,只是死死盯着兀颜良。
“演?大哥此言差矣。”
兀颜良笑了,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的窗户,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小弟我这可是为了大哥好。如今父汗驾崩,老三那个野种拿着所谓的诏书要抢咱们的位置。我不站出来帮大哥一把,难道眼睁睁看着那野种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帮我?”
兀颜拓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帮我就要给我下软筋散?帮我就要买通我的管家?帮我就要抢我的兵符?”
他指了指站在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瑟瑟发抖的管家乌恩。
“乌恩,我待你不薄吧?你当年欠下的赌债,是谁帮你还的?你老娘生病,是谁请的郎中?你就这么报答我?”
乌恩扑通一声跪下了,头磕得砰砰响,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大哥,别怪他。”兀颜良转过身,手里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世上哪有什么忠诚,不过是背叛的筹码不够罢了。我许了他一个内务府总管的位置,这买卖,划算。”
兀颜拓摇了摇头,那种眼神不像是愤怒,反而像是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悲凉。
“老二,你知道你输在哪儿吗?”
“输?大哥,你是不是老糊涂了?现在兵符在我手里,城防军听我的,苍狼卫听我的。老三那个野种虽然有那个姓乔的撑腰,但他能进得来这内城?只要我守住这三天,等那帮部族首领到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到时候,我是赢家,通吃。”
兀颜良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那是权力这种毒品带来的快感。
“你没去过外城。”
兀颜拓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兀颜良愣了一下。
“我说,你没去过外城。没见过那个叫环梦城的地方。”
兀颜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我去过。就在半个月前,我乔装打扮去过一次。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一群贱民,住着几间破砖房,有什么好看的?”兀颜良不屑地撇撇嘴。
“我看见了那个叫阿木的小子,为了攒够买把剪刀的工分,没日没夜地干活,但他眼里有光。我看见那个叫鲁大的泥瓦匠,虽然满身是泥,但腰杆挺得比我还直。我看见那些以前只能卖身求活的女人,现在能靠做肥皂养活一家人。”
兀颜拓睁开眼,看着这个被权力蒙住了双眼的弟弟。
“老二,何必呢?你不会是老三的对手。那个姓乔的……他手里握着的不是什么奇技淫巧,是人心。是那种让人吃饱饭、穿暖衣、活得像个人的希望。”
“如果和平能让我镇西王庭的人们吃得饱,不再像野狗一样去抢食,我这个做大哥的,自然不会去想着战争。你又是为何要战呢?”
“为了那把椅子?为了让人跪在你脚下喊万岁?那有什么意思?坐在一堆白骨上面称孤道寡,你不觉得冷吗?”
第375章 开城门!迎赤王!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响着。
兀颜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扭曲。他几步冲到兀颜拓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张原本温润的脸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激怒的毒蛇。
“你懂什么!你个懦夫!”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喷了兀颜拓一脸。
“吃饱饭?穿暖衣?那是贱民才想的事!我是王子!我是天潢贵胄!我要的是权力!是生杀予夺的权力!是让所有人都在我面前颤抖的权力!”
“哪怕这泪城变成废墟,哪怕这草原上死绝了人,只要最后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是我,那就是赢!”
他猛地推开兀颜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衫,重新恢复了那副伪君子的做派。
“大哥,你既然已经被那个姓乔的洗了脑,那就好好在这儿歇着吧。等我提着老三和那个姓乔的人头回来,再来跟你把酒言欢。”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虎符,大步向外走去。
“乌恩!看好他!要是让他跑了,我扒了你的皮!”
“是……是……”
乌恩哆哆嗦嗦地应着,连滚带爬地跟了出去。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还上了锁。
兀颜拓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二啊老二,你想要的是帝位,而非人们幸不幸福。”
“可惜,这世道变了。以前靠刀剑能抢来的东西,现在……怕是要用命去填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远处,似乎隐隐传来了雷声。
不,那不是雷声。
那是炮声。
是那个新时代正在轰开这扇腐朽大门的声音。
……
大王子府外,雨越下越大。
兀颜良站在台阶上,手里高举着那枚金色的虎符。
下面,几千名全副武装的城防兵和苍狼卫正站在雨中,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群沉默的乌鸦。
“将士们!”
兀颜良的声音在雨中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
“大王子有令!三王子兀颜赤勾结外人,谋害父汗,意图篡位!咱们身为王庭的勇士,绝不能让这等乱臣贼子得逞!”
“所有人听令!随我杀出内城!荡平环梦城!杀一个乱党,赏银十两!取兀颜赤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杀!杀!杀!”
士兵们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和长矛,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吼声。那是被金钱和谎言点燃的杀意。
兀颜良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笑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操纵着千军万马的棋手,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脚下。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几里之外的环梦城,一群穿着蓝白工装的人,正在把一发发黑黝黝的炮弹塞进炮膛。
那个叫李十三的铁匠,正骑着他的“飞鸽”自行车,背着一把刚出厂的霰弹枪,在雨中狂奔。
那个叫阿木的少年,正趴在战壕里,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磨得飞快的刺刀,眼神比这雨夜还要冷。
一场旧王与新王、弯刀与火炮、野心与希望的对决,终于在这场冷雨中拉开了帷幕。
兀颜良跨上战马,手中的折扇换成了长剑。
“出发!”
马蹄声碎,泥水飞溅。
他带着他的野心,冲进了那个注定要埋葬他的雨夜。
雨还在下,但比起刚才那种黏腻的阴雨,现在的雨里多了一股子硝烟味。
内城的青石板路上,积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但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尸横遍野的惨状。因为这场仗打得太快,太怪,也太让人摸不着头脑。
济心阁的后院,那口平时用来打水的枯井突然被推开了。
几十个穿着黑色特战服、脸上涂着迷彩油膏的身影,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领头的正是秦晚烟。
“动作快!目标南门!”
她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队员迅速散开。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剑,而是那种短小精悍的、加装了消音器的“破晓”短管步枪。
与此同时,早已潜伏在城门附近的赵四——那个原本是个卖羊肉串的小贩,实则是殷婵埋下的暗桩——突然带着一帮看起来像是苦力的汉子暴起发难。
“动手!”
几把藏在扁担里的短刀瞬间出鞘,那几个守门的城防兵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线。
“吱呀——”
沉重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那一瞬间,早已等候在城外的“赤色洪流”涌了进来。
那是几千名穿着蓝白工装、臂膀上绑着红布条的工人武装。他们没有整齐的铠甲,也没有统一的战马,但他们手里拿着刺刀锃亮的步枪,推着那个令人生畏的铁管子——迫击炮。
“开城门!迎赤王!”
这句口号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瞬间就像是燎原的野火,点燃了整个泪城。
“开城门!迎赤王!”
那些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的百姓,透过门缝看着这支奇怪的军队。他们没有抢劫,没有杀人,只是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王宫推进。那种纪律性,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支王庭军队都要可怕。
王宫城墙上,兀颜良的手在抖。
他死死抓着那把镶满宝石的长剑,指节发白。
“顶住!都给我顶住!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他嘶吼着,声音已经沙哑。
但他身边的那些苍狼卫,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精锐,此刻却一个个面露惊恐。
因为他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几百米外,几个穿着工装的汉子正在熟练地架设那种黑色的铁管子。
“放!”
随着一声令下。
“嗵!嗵!嗵!”
几声沉闷的声响过后,天空中划过几道黑色的抛物线。
“轰!轰隆!”
几团火光在城墙上炸开。碎石飞溅,气浪翻滚。几个倒霉的弓箭手直接被掀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成了几摊肉泥。
这不是法术。这是纯粹的、暴力的、无可阻挡的物理毁灭。
“长生天啊……”
一个老兵扔下了手里的弯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是天罚……这是雷神的怒火……”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没人想跟雷神打仗,哪怕那个雷神其实只是个会算弹道的泥瓦匠。
第376章 没什么不可能的
“站起来!都给我站起来!那是妖术!是妖术!”
兀颜良冲过去,一剑砍翻了那个下跪的老兵,鲜血溅了他一脸。他看起来像是个疯子,一个被时代抛弃的疯子。
“谁敢投降!我灭他九族!”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种寒意,比这漫天的雨水还要刺骨。
“老二,别闹了。”
一个熟悉得让他做噩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兀颜良猛地回过头。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杆黑黝黝的长枪。枪尖离他的喉咙只有半寸,上面还带着一丝没擦干的血迹。
握枪的人,正是那个本该被关在大牢里、像条死狗一样等着被宰的大王子——兀颜拓。
而在兀颜拓身边,站着三个女人。
一个是他的宠妾苏黛,此刻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解脱的快意。
一个是那个总是戴着面纱、高冷得像是雪山神女的国医东方未曦。
还有一个,是一身黑衣、英气逼人的秦晚烟。正是她带着幽灵小队,在混乱中摸进了大牢,把这头被困的老虎放了出来。
“大……大哥?”
兀颜良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
“我怎么出来了?你是想问这个?”
兀颜拓笑了笑,那种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反而多了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他手里的长枪稳稳地顶着兀颜良的下巴,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
“老二,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这泪城的锁,挡得住君子,挡不住那个姓乔的‘鬼’。”
“别动!”
周围几个死忠的苍狼卫想要冲上来救主。
“我看谁敢动!”
兀颜拓暴喝一声,那股子在战场上杀出来的煞气瞬间震住了所有人。
“我是兀颜拓!这镇西王庭的大王子!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你们是在帮谁?帮这个弑父篡位的畜生吗?”
那些苍狼卫面面相觑,手里的刀慢慢垂了下去。大王子的积威,毕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散的。
兀颜良见大势已去,眼珠子一转,突然露出一种狰狞的笑。
“好!好!大哥!你厉害!但你别忘了!这女人的爷爷还在我手里!”
他指着东方未曦,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个老不死的孙德胜!他就关在我的地牢里!只要我一声令下,那个地牢就会塌!你们谁也别想救他!”
他转头看向东方未曦,眼神恶毒。
“东方国医!你想让你爷爷死吗?想让他变成肉酱吗?那就让你的人退下!把枪放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东方未曦。
这位一直以来都以冷静着称的国医,此刻却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美得让人窒息,但也冷得让人心寒。
她看着兀颜良,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二殿下,您是不是记性不太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山涧里的清泉,却带着一股子嘲弄。
“我爷爷?他老人家不是在大虞吗?在那个……叫北境的地方,给那些当兵的看病呢。”
“什么?”兀颜良愣住了,“你……你胡说!那个老东西明明……”
“明明被你抓了?当做人质?”
旁边的秦晚烟冷笑一声,接过了话茬。
“二王子,您的情报网是不是该修修了?还是说,那个负责看管孙神医的家伙,拿了您的银子,却忘了告诉您,他其实是我们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洛序用拍立得拍的。照片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拿着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旁边还坐着殷婵。
“看清楚了。这是两个月前刚拍的。孙老爷子在北境大营过得好着呢。顿顿有肉,还有好酒。比您这丧家之犬强多了,他可从未被抓过。”
兀颜良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一刻,他心里的最后一根支柱,崩塌了。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在被人当猴耍。那个所谓的人质,那个他自以为能拿捏洛序和东方未曦的底牌,早就成了一个笑话。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上。
“没什么不可能的。”
兀颜拓收回了长枪,用枪杆拍了拍兀颜良的脸,像是拍一只癞皮狗。
“老二,你输了。输在太贪,也输在太蠢。”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兵,面向城下那支正在逼近的红色大军。
雨停了。
乌云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正好照在王宫的金顶上,也照在了兀颜拓那张沧桑的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扔掉了手里的长枪。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放下武器!开宫门!投降!”
“当啷——”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第一把刀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像是一场金属的雨。
城门缓缓打开。
三王子兀颜赤骑着高头大马,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而在他身边,那个穿着紫金袍子、手里拿着对讲机的男人,正一脸淡然地看着这一切。
洛序。
他抬头看了看城墙上的众人,目光在东方未曦和秦晚烟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戏,演得不错。”
他对着对讲机轻声说道。
“收工。今晚,全城吃席。”
……
京西的夜,燥热中带着一股子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
菜市场的喧嚣还没散去。洛序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里面塞满了刚切好的五花肉、排骨,还有几捆翠绿的小油菜。秦晚烟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拎着一袋子土豆和洋葱。这位在异界杀伐果断的女将军,此刻看着路边摊上那些滋滋冒油的烤面筋,眼神里竟透出几分孩子气的好奇。
“这叫人间烟火气。”
洛序把袋子往上提了提,笑着对她说。
“在泪城,那是为了活着。在这儿,这叫生活。今晚咱们把这些带过去,给哈丹、李十三他们开开荤。特别是那个红烧肉,得多放糖,那帮糙汉子就爱吃这一口甜腻腻的油水。”
秦晚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都听你的。不过……那个叫那些东西,真的那么好吃?”
“好吃。那是把一切不开心都煮进去,然后捞出来全是满足感的神奇料理。”
两人说着话,把东西塞进了那辆二手的五菱宏光后备箱。车子发动,向着郊区的仓库驶去。
第377章 空间搬运
车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后退,洛序的心情很放松。泪城的事虽然还没彻底完结,但大局已定。只要后续的物资跟上,那里就是他在异界最坚固的堡垒。
然而,随着车子驶入那条通往仓库的僻静水泥路,副驾驶上的秦晚烟突然坐直了身体。
她那双原本还在欣赏夜景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
“不对劲。”
她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在现世,她没有带那把标志性的横刀,也没有配枪。但这并不妨碍她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有杀气。很多人。很强。”
洛序愣了一下,随即踩了一脚刹车。
前方,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仓库大院,此刻却亮如白昼。
十几辆闪着警灯的特警装甲车,像是一群黑色的钢铁巨兽,死死地堵住了仓库的大门。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交织在一起,把周围的每一根杂草都照得清清楚楚。
更远处的高地上,隐约可见狙击手的反光。
“停车!熄火!双手抱头!”
大喇叭里的声音威严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秦晚烟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准备破窗突袭的前兆。在她看来,无论是谁,敢挡路者,杀无赦。
“别动。”
洛序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这是我的世界。按我的规矩来。”
他看着秦晚烟的眼睛,语气平静。
“他们不是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秦晚烟犹豫了一瞬,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与对洛序的绝对信任在激烈交锋。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的杀气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看似普通的漂亮女人。
“好。”
洛序松开手,打开车门,举起双手走了下去。
“别开枪!我是良民!”
他大声喊道,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一群全副武装、手持防爆盾牌和突击步枪的特警迅速围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两人的脑袋。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深绿色军装常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的身材魁梧,两鬓微霜,那张国字脸上写满了岁月的风霜和上位者的威严。但他看向洛序的眼神,却极其复杂。
震惊、疑惑、审视,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感激。
正是京西卫戍区的高官,蓝絮的父亲——蓝正国。
“居然真的是你。”
蓝正国走到洛序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曾经在车祸现场救了他女儿一命的年轻人。
“洛序。二十四岁。建筑系毕业生。前段时间因为倒卖文物发了笔小财。最近……在京西疯狂采购。”
他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啪的一声合上。
“三百吨螺纹钢。五十吨无缝钢管。五台高精度数控机床。还有大量的硝酸钾化肥、硫磺……年轻人,你知道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在行家眼里意味着什么吗?”
蓝正国往前逼近了一步,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气势扑面而来。
“意味着你能在地下搞出一个加强营的军火库。”
“国安局需要和你聊聊。关于这些东西的去向,以及……你到底是谁。”
周围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特警们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洛序看着蓝正国,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消退。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在大数据的监控下,他那种蚂蚁搬家式的采购行为,根本瞒不住国家机器的眼睛。
但他不慌。
因为他有底牌。
“蓝叔叔,如果我说,我只是个喜欢搞发明创造的手工爱好者,您信吗?”
洛序放下了举着的双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这个动作让周围的特警瞬间紧张起来,但他只是递了一根给蓝正国。
蓝正国盯着那根烟看了两秒,摆了摆手。
“我不抽烟。也不听故事。”
“那就聊点实际的。”
“东西确实是我买的。但这仓库是空的。您可以让人进去搜。如果能找到一根枪管,或者一颗子弹,我把这仓库吃了。”
“我知道是空的。”
蓝正国冷冷地说道。
“正因为是空的,才更可怕。几百吨物资,进了这个门就凭空消失了。监控录像一片空白。洛序,你是在变魔术吗?”
“算是吧。”
洛序目光直视着蓝正国的眼睛。
“蓝叔叔,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凡力量吗?比如……像救蓝絮那天那样?”
蓝正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天车祸现场的监控视频,他看了无数遍。那辆重卡在撞击前的一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那种违背物理常识的现象,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谜。
“你是异能者?”
蓝正国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特警退后几步。
“可以这么说。”
洛序没有否认,也没有完全承认。他转身走向仓库的大门。
“进来聊吧。外面蚊子多。秦……晚烟,你也来。”
他推开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老鼠被惊得四处乱窜。那几百吨的钢材和机床,早就通过这扇门,变成了异界北境的兵工厂和泪城的防御工事。
蓝正国大步跟了进去,两个贴身警卫紧随其后。
“说吧。东西去哪了?”
蓝正国站在空旷的仓库中央,声音在回荡。
“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洛序走到一面墙壁前,那里画着一扇门的轮廓——那是他为了方便定位而随手画的。他把手按在那轮廓上,体内的真元微微涌动。
当然,他没有发动钥匙。他只是做个样子。
“空间搬运。”
洛序转过身,半真半假地胡扯道。
“我的异能,是开辟一个独立的小空间。我把那些东西都存进去了。至于用途……”
他看着蓝正国,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蓝叔叔,我没造反。也没想搞军火。我只是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做一些生意。那里缺铁,缺机器,缺化肥。我把这边的过剩产能运过去,换点那边的特产回来。”
说着,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东西。
那是一块金砖。异界的黄金,纯度极高,上面还刻着镇西王庭的狼头标记。
“这就是回款。”
他把金砖抛给蓝正国。
第378章 庆祝
蓝正国接住金砖,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眉头紧锁。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花纹,那是他不认识的文字和图腾。
“走私?”
“算是吧。不过不是在这个地球上。”
洛序笑了笑。
“蓝叔叔,国家对异能者的态度,我多少了解一点。只要不杀人放火,不危害社会安定,甚至是……能为国家做点贡献,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吧?”
蓝正国沉默了。
他握着那块金砖,心里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如果洛序说的是真的,一个拥有空间存储能力的异能者,其战略价值无法估量。而且,他救过蓝絮。从目前的调查来看,他确实没有在国内进行任何破坏活动的迹象。
那些钢材和机床,虽然敏感,但也只是工业原料。
“你搞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做生意?”蓝正国问。
“赚钱嘛,不寒碜。”
洛序耸了耸肩。
“而且,我还能搞到一些这边没有的好东西。比如……能治疗某些绝症的草药,或者一些特殊的矿石。”
这才是诱饵。
蓝正国深吸了一口气,把金砖扔回给洛序。
“你的解释,很有想象力。但我需要验证。”
“随时欢迎。”
洛序接住金砖,揣回兜里。
“不过今晚不行。今晚我有急事。那边的朋友还在等着这批肉下锅呢。”
他指了指车上的那堆食材。
蓝正国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那种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危险的炸弹。最终,他叹了口气,身上的那种压迫感消散了不少。
“国安局会成立一个专门的小组对接你。既然你有这本事,就别浪费在投机倒把上。国家需要人才。”
他说着,转身向外走去。
“那个女娃……身手不错。身上的杀气太重,让她收敛点。这里是京西,不是战场。”
走到门口,蓝正国停下脚步,背对着洛序说道。
“还有,蓝絮一直想请你吃饭。有空……回个电话。”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收队!”
随着一声令下,特警们迅速撤离。装甲车的轰鸣声远去,仓库大院重新恢复了宁静。
秦晚烟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看着蓝正国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就……完了?”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官府的围剿,通常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就叫文明社会。”
洛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其实他也紧张。刚才那番话,七分真三分假,只要蓝正国较真,非要看那个“空间”,他就得露馅。
还好,他赌对了。国家对超凡力量的渴求,压过了对规则的刻板坚持。
“走吧。”
洛序重新提起那两袋子肉和菜,走到仓库那扇早已被他设定为锚点的小门前。
他掏出那把古铜色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门后不是仓库的杂物间,而是一片璀璨的星空,和环梦城那辉煌的灯火。
“去吃席。”
洛序回头冲秦晚烟一笑。
……
篝火。
巨大的篝火在王宫广场的中央升腾而起,像是一条条金红色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夜空。火星噼里啪啦地爆裂,飞溅进漆黑的夜幕,混杂着烤全羊滋滋冒油的声响,构成了一首最原始、最粗犷的交响乐。
这是庆功宴。或者说,这是一场劫后余生的狂欢。
洛序坐在铺着厚厚狼皮的主位旁,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气泡的冰可乐。这玩意儿在这个世界可是稀罕货,比那些陈年的马奶酒还要让人上头。
他看着眼前这群魔乱舞的景象。
哈丹那个壮得像熊一样的汉子,正光着膀子,一只脚踩在酒坛子上,跟秦晚烟划拳。秦晚烟今天没穿那身杀气腾腾的特战服,而是换了一身从大虞带来的墨色劲装,袖口卷起,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小臂。
“五魁首啊!六六六!”
哈丹吼得脸红脖子粗,输了就豪爽地端起大碗,把那浑浊的马奶酒往嘴里灌。秦晚烟则是一脸淡然,偶尔抿一口手里的二锅头——那是洛序从现世带来的,度数高得能烧穿喉咙,但她喝起来就像是在喝白开水。
另一边,李十三正围着一口巨大的铜锅转悠。那是洛序特意定制的鸳鸯锅,一边是红得吓人的牛油辣汤,一边是奶白色的骨汤。
“这叫毛肚!七上八下!别煮老了!”
李十三拿着一双长筷子,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教训着旁边几个笨手笨脚的工友。
阿木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满满当当的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他旁边坐着刘庆老头,老头子正眯着眼,借着火光看手里的一本画册——那是洛序带过来的《知音漫客》,虽然老头子看不懂上面的字,但那些花花绿绿的小人儿让他觉得很新鲜。
这就是生活。
没有什么家国大义,没有什么王权霸业。对于这些人来说,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能有一口热乎饭吃,能大声笑大声骂,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洛序喝了一口可乐,那股子甜腻腻的气泡在舌尖炸开,让他想起了现世那个总是加班到深夜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常常在下班路上的便利店买一罐可乐,站在路灯下发呆。那时候的孤独是灰色的,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雾。而现在的孤独是金色的,像是这跳动的火焰,热烈却又疏离。
“在想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东方未曦端着一杯清茶,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火光映照在她那张绝美的脸上,给她那总是冷冰冰的气质镀上了一层暖色。
“在想……如果这时候有一首《难忘今宵》,那味儿就正了。”
洛序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喧嚣。
“你不去跳舞吗?我看殷婵都下场了。”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个平日里高冷得像是广寒宫仙子的元婴大能,此刻正被一群热情的草原姑娘拉着手,笨拙地跳着安代舞。虽然她的动作僵硬得像是在练剑,但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我不喜欢热闹。”
东方未曦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洛序手中的可乐罐上。
“这就是你说的……快乐水?”
第379章 大事
“尝尝?”
洛序把罐子递过去。
东方未曦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瞬间,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喝到了毒药。但紧接着,那种奇怪的刺激感让她舒展开了眉眼。
“很怪。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嘴里咬。但是……不讨厌。”
她把罐子还给洛序,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就像你这个人一样。很怪。不属于这里。但又不让人讨厌。”
洛序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这算表白吗?东方国医。”
“算诊断。”
东方未曦淡淡地回了一句,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和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
夜深了。
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炭火还在明明灭灭地闪着红光。
洛序离开了广场,独自一人登上了王宫最高的露台。
风有点大,带着草原特有的凉意。
露台上并不是空无一人。
一个穿着崭新王袍的身影正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那座沉睡的城市。
是兀颜赤。
这位刚刚登基、本该是今晚最风光的新狼主,此刻却显得格外落寞。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琉璃酒杯——那是洛序送他的贺礼——但杯子里的酒一口没动。
“怎么?我的新老板,这是在做战后总结?”
洛序走过去,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点了一根烟。
兀颜赤没有回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生,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此话怎讲?”
“今晚,看着那些为了我拼命的战士,看着那些信任我的百姓,我心里没有一点高兴,只有……害怕。”
兀颜赤转过身,那张儒雅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惶恐。
“我怕我做不好。我怕我辜负了他们。我怕……我会变成像我大哥、二哥那样的人,为了这把椅子,变成疯子,变成野兽。”
他举起手里的酒杯,看着里面晃动的酒液。
“我不喜欢杀人。我不喜欢权谋。我甚至不喜欢这身该死的王袍,它太重了,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喜欢算账。喜欢看着那些数字在账本上跳动。喜欢看着那些货物从南运到北,变成银子,变成人们脸上的笑。”
“先生,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那个‘商业帝国’吗?”
兀颜赤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只有在谈论生意时才会出现的光芒。
“把环梦城的模式推广到全草原。修路,开矿,建工厂。让大虞的丝绸换我们的牛羊,让海国的珍珠换我们的药材。那才是我想要的世界。”
“而不是坐在这个冷冰冰的宫殿里,每天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提防着那些永远杀不完的政敌。”
洛序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拥有这样的想法,简直就是一种异类。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显得如此真实。
不是每个人都想当皇帝。有些人,天生就是个优秀的经理人,而不是董事长。
“所以呢?”洛序吐出一口烟圈,“你想当逃兵?”
“不。我想当个明白人。”
兀颜赤把酒杯放在栏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先生,你知道吗?小时候,父汗考我们兄弟几个治国之道。大哥说要开疆拓土,二哥说要严刑峻法。只有朵儿……七妹。”
提到兀颜朵,兀颜赤的脸上露出一种温柔的笑。
“那时候她才七岁。她说,治国如牧羊。要让羊吃饱,要防备狼,但更要让羊群知道,跟着牧羊人走才有活路。那时候父汗就说,可惜朵儿是个女儿身,不然这狼主之位,非她莫属。”
“这些年,她虽然一直病着,但她读的书比我们谁都多。她看事情的眼光,比我们谁都毒。”
“先生,其实你也看出来了吧?真正适合坐那个位置的,不是我,是她。”
洛序笑了。
他当然看出来了。那个在珍宝阁里跟他谈论《营造法式》的病弱少女,那个在面对大王子逼宫时面不改色的公主,她的身体里藏着一个真正的帝王灵魂。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兀颜赤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明天早朝。我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转过头,看着洛序,眼神真诚。
“先生,你会支持我吗?就像支持我做生意一样?”
洛序弹掉烟灰,看着那点火星在风中坠落。
“殿下,作为投资人,我通常只看重两点:回报率和管理层的稳定性。”
他拍了拍兀颜赤的肩膀。
“如果cEo觉得自己不适合这个岗位,想要转岗去管业务部,而推荐了一个更适合的人来接班。作为股东,我有什么理由反对呢?”
兀颜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几分轻松和释然。
“谢谢。我的大股东。”
……
次日清晨。
金帐大殿。
巨大的牛角号声响彻云霄,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数百名部族首领、大臣、将军,按照品级鱼贯而入。他们的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兴奋,有的忐忑,有的还在观望。昨晚的政变太快,快得让他们还没来得及站队,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
大殿正上方,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狼皮王座上,兀颜赤端坐其中。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衮服,头戴金狼冠。但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那种君临天下的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即将远行的平静。
而在王座的左下方,站着七公主兀颜朵。
她今天没有穿那种粉粉嫩嫩的宫装,而是换了一身深紫色的朝服。上面绣着的不是花鸟,而是展翅欲飞的海东青。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洛序站在武将的行列里,位置很靠前——毕竟他是平定内乱的首功之臣。他看着台上的两兄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众卿平身。”
兀颜赤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今日召各位前来,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家都以为,这是新王要论功行赏,或者是要清洗旧党。
第380章 让贤
兀颜赤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老狼王的传位诏书。
但他并没有展开宣读,而是把它放在了王座旁边的托盘里。
“孤,自知才疏学浅,性情疏懒,难当大任。”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昨夜,孤夜观天象,思之再三。镇西王庭如今内忧外患,需一位雄主方能定乾坤。而孤,志在商贾,无心朝政。”
台下一片哗然。
“王上!这……这从何说起啊!”
“王上三思啊!”
几个老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也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
兀颜赤摆了摆手,止住了喧哗。
“孤意已决。”
他走下王座,一步步走到兀颜朵面前。
“七妹兀颜朵,虽为女子,但聪慧过人,心怀天下。昔日父汗在时,常赞其有治国之才。今孤愿效仿古之圣贤,禅位于七公主兀颜朵。”
“轰——”
这一下,大殿彻底炸了锅。
禅位?给一个女人?
这在镇西王庭的历史上,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亲王跳了出来,指着兀颜赤的鼻子骂道。
“自古以来,哪有女子称帝的道理!这成何体统!这让草原上的勇士们怎么抬得起头来!”
“哦?是吗?”
一直沉默的兀颜朵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她缓缓走上台阶,站在那张空出来的王座前。她没有坐下,只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老亲王。
“左贤王叔叔,您说的体统,是指大王子为了王位弑父杀弟的体统?还是指二王子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体统?”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这草原上的规矩,从来都是强者为尊。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能让部族不流血,谁就是王。”
“如果我是个男人,你们还会因为我的性别而质疑我的能力吗?”
她突然拔出腰间那把装饰用的短剑,猛地插在面前的案几上。
“当!”
一声脆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我不管你们服不服。从今天起,这镇西王庭,我说了算。”
“若有不服者……”
她看向洛序。
洛序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平西将军洛序,愿为女皇陛下效犬马之劳。环梦城神机营三千将士,随时听候陛下调遣。”
这就是背书。
最强有力的背书。
有了洛序这句话,有了那几千条枪和几十门炮的支持,谁还敢说个不字?
“臣……附议。”
秦晚烟也站了出来,一身煞气让人胆寒。
“臣等……拜见女皇陛下!”
哈丹那个直肠子,第一个跪了下来,磕头磕得震天响。
紧接着,一个,两个,一片……
那个老亲王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长叹一声,颓然跪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兀颜赤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坐在王座上、接受万人朝拜的妹妹,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洛序。
洛序冲他眨了眨眼,做了一个数钱的手势。
那意思是:老板,接下来,咱们该去赚大钱了。
窗外,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金帐大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一个新的时代,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
金帐的深处,并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俗气。
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蒙古包,只不过是用最上等的雪白羊毛毡子围成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杂着煮奶茶的甜腻香气。
兀颜朵——现在的女皇陛下,已经脱下了那身沉重的朝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紫色长裙。她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女的疲惫。
围坐在她身边的,是这个新政权的核心班底。
洛序,兀颜赤,秦晚烟,东方未曦,殷婵,还有那个还在偷偷抠脚丫子的哈丹。
“各位。”
兀颜朵放下了茶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众人。
“内乱虽然平了,但外面的狼还没走。大虞那边……洛梁大将军的三十万铁骑还陈兵在函谷关外。他们可不知道这泪城换了天。要是他们这时候打过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新政权立足未稳,要是这时候跟大虞那个庞然大物硬碰硬,这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怕是又要被浇灭。
“打就打!”
哈丹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咱们现在有神机营!有那什么……迫击炮!谁怕谁啊!”
“闭嘴吧你。”
秦晚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神机营只有三千人。炮弹也就剩不到两百发。洛梁大将军那是军神,你以为他是吃素的?真打起来,咱们这点家底,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哈丹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认怂啊……”
“不用打。”
洛序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枚还没捂热乎的“摄政王”金牌——这是兀颜朵刚才硬塞给他的。
“我去说。”
“你去?”兀颜朵愣了一下,“你是说……回大虞?”
“对。回大虞。作为使者。”
洛序把金牌抛起来又接住。
“洛梁是我爹。大虞女帝……算是我的老相识。这面子,他们得给。而且,大虞现在也不想打仗。国库空虚,江南刚平,他们比咱们更需要和平。”
“只要咱们给个台阶下,这事儿就能成。”
兀颜朵看着洛序,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洛序面前。
那个在朝堂上霸气侧漏的女皇,此刻却像个小妹妹一样,微微低下了头。
“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和三哥早就商量好了。这镇西王庭能有今天,全靠先生运筹帷幄。从今往后,不管这天下怎么变,镇西王庭永远是先生的后盾。”
她抬起头,直视着洛序的眼睛。
“只要先生一句话,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与天下为敌,我镇西王庭的大军,随时为您而战。这不是盟约,这是誓言。”
第381章 环梦城五年发展纲要
旁边,已经荣升为“皇商总管”的兀颜赤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钱粮方面您放心。只要我还在,您的生意就是王庭的生意。谁敢断您的财路,我就断他的生路。”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甚至有些煽情。
这种把整个国家的命运都交托在一个外人手里的信任,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洛序看着这对兄妹。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在这个充满了尔虞我诈、利益交换的成人世界里,还能遇到这种傻得可爱的“托付”,简直比中彩票还难。
“哎呀,干嘛搞得这么严肃。”
洛序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试图打破这种沉重的氛围。
“我就是个做生意的。我想做的,无非就是把大虞的丝绸卖过来,把你们的牛羊卖过去。大家一起发财,一起吃火锅,不好吗?”
“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
“切。”
“呵。”
两声冷笑同时响起。
东方未曦和殷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大大的白眼。
“谁家做生意做得改朝换代?”殷婵一边擦着她的冰剑一边吐槽,“上次那个欢喜宗,被你做生意做得连宗门都灭了。”
“就是。”东方未曦补刀,“洛老板这生意经,一般人还真学不来。动不动就是颠覆政权,要不就是起死回生。我看您不是做生意,您是在玩《模拟城市》吧?”
洛序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那什么……意外,都是意外。”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行了。事不宜迟。我得趁着这股热乎劲儿赶紧回去。不然我那老爹要是真的一冲动打过来,那就麻烦了。”
“我也去。”
东方未曦突然开口。
她今天依然戴着那层面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
“你去干嘛?”洛序一愣。
“我去……看爷爷。”
东方未曦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不是说我爷爷在北境过得很好吗?既然顺路,我这个做孙女的,去尽尽孝道,不过分吧?”
“而且……”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脸颊上飞起两朵不易察觉的红晕。
“我也想去看看那个叫……北境大营的地方。听说那里有很多……奇怪的医术。”
“比如那个能看到骨头的镜子?还有那个能缝合心脏的线?”
洛序看着她,笑了。
这哪里是去看爷爷,这分明是馋他的身子……不对,是馋他的技术。
当然,也许还有点别的什么。
“行。那就一起吧。”
洛序没有拒绝。毕竟有个国医在身边,万一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方便。而且……这漫漫长路,有个美女作伴,总比对着哈丹那张大脸要强。
“那我也……”殷婵刚想开口。
“你留下。”
洛序打断了她。
“环梦城还需要人坐镇。神机营的训练不能停。而且……有些暗处的虫子,还得靠你这把剑来清理。”
殷婵有些不情愿地抿了抿嘴,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放心。我有这个。”
洛序拍了拍腰间那把“破晓”手枪——那是李十三特意给他定做的,枪柄上还镶了颗红宝石,骚包得很。
“走了。”
洛序挥了挥手,转身向外走去。
背影潇洒,没有丝毫留恋。
就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笔大单子,准备赶往下一个片场的推销员。
兀颜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他会回来的,对吗?”
她轻声问道。
“会。”
秦晚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眼神坚定。
“因为这里有他的心血。也有……他在乎的人。”
说完,她也大步跟了上去。
金帐外,阳光正好。
风吹过草原,卷起层层绿浪。
那些刚刚经历了战火洗礼的牧民们,正赶着牛羊,唱着古老的歌谣。
……
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照在环梦城新铺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洛序领着东方未曦走进了刚刚竣工的行政公署大楼。这栋三层红砖楼是整个环梦城的门面,虽然在现世也就是个乡镇卫生院的水平,但在这里,它就是神迹。
“这管子里流的是什么?”
东方未曦指着洗手池上的镀铬水龙头,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刚刚出土的上古神器。
“生命之源。经过了三道过滤和氯气消毒的自来水。”
洛序随手拧开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啦啦地涌出来。他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那种清凉的感觉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在你们看来,水就是水。但在我看来,水是媒介。霍乱、伤寒、痢疾,这些要人命的阎王爷,有一半都是顺着脏水爬进人肚子里的。所以,修这套供水系统,比修十座城墙都管用。”
东方未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作为国医,她当然明白“病从口入”的道理,但能把这种道理变成一套如此精密的工程,这就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那这个呢?”
她指了指旁边那个白色的陶瓷马桶——这是洛序专门从现世扛过来的,toto的,智能款,带加热和冲洗功能。虽然现在没通电,只能当普通马桶用,但也足够震撼了。
“呃……这个叫‘轮回之座’。”
洛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人这一辈子,吃喝拉撒,总得有个体面的归宿。这东西能让污秽瞬间消失,顺着下水道流进沼气池,发酵,产生沼气给我们烧水做饭,剩下的渣滓还能当肥料种庄稼。这就叫生态闭环。虽然听起来有点恶心,但这就是科学。”
东方未曦盯着那个马桶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
“把……把排泄物变成火和粮食……”
她喃喃自语。
“这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
洛序忍住没笑出声。要是让她知道这只是现代文明的下水道工程学,不知道这位高冷的仙子会不会道心破碎。
“行了。规划图都在这儿了。”
洛序把一卷厚厚的图纸拍在桌子上,那是他昨晚熬夜画的《环梦城五年发展纲要》。
“这里要建医院,这里是学校,这里是商业街。还有这块地,留着建个公园,种点花花草草,让大家没事儿能去跳跳广场舞。”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城市,像个准备退休的老干部。
“剩下的事,就交给李十三和哈丹他们了。这台机器已经转起来了,只要不缺油,它就能一直转下去。”
第382章 别装了
“走吧。该回家了。”
洛序伸了个懒腰,对秦晚烟挥了挥手。
然而,当他们走出行政公署的大门,准备登上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时,却发现车旁站着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刚刚登基、此刻应该在深宫里批奏折的女皇——兀颜朵。
她没带随从,也没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发髻,插着一支洛序送她的玻璃簪子。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车旁,像是个等着丈夫下班的小媳妇,又像是个逃课出来玩的邻家女孩。
“陛下?”
洛序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您这是……微服私访?”
兀颜朵摇了摇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倔强。
“我是来送行的。”
她走到洛序面前,仰起头看着他。虽然她已经是这片草原的主人,但在洛序面前,她依然需要仰视。
“一定要今天走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事情办完了,总得回去复命。不然我那老爹该急得带兵打过来了。”洛序耸了耸肩,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种离别的愁绪。
“就不能……再留一晚?”
兀颜朵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洛序的袖子,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明天。明天是我第一次真正主持早朝。我想让你看着。”
“我想让你看看,那个被你救回来的病秧子,那个只会躲在三哥身后的七妹,到底能不能坐稳那把椅子。”
“就一眼。看完你再走,行吗?”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女皇的威严,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那种孤独感,就像是荒原上最后一只离群的孤狼,渴望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
洛序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女孩。就在一个月前,她还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现在,她要把整个国家的重量扛在肩上。
这是一个男人的承诺,也是一个朋友的责任。
“好。”
洛序叹了口气,打开车门,把背包扔了进去。
“那就再蹭一顿御膳。不过说好了,明早散朝我就走,绝不多留。”
兀颜朵笑了。
那个笑容如冰雪初融,瞬间点亮了整个黄昏。
……
第二日,清晨。
金帐大殿。
今天的气氛比昨天还要凝重。所有的文武百官都早早地到了,按照品级站得整整齐齐。
洛序依然站在武将的前列,但他今天没穿那种花里胡哨的晋商服饰,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大虞风格劲装,外面披着一件在此地买的狼皮大氅,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气场十足。
“女皇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兀颜朵走了出来。
今天的她,不一样了。
她穿着一身黑金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后天磨砺出的威严,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活着的神像。
她坐在王座上,目光扫视全场。
“宣旨。”
她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第一,废除‘驱口’制。凡镇西王庭境内,无论各族,皆为子民,不得随意买卖杀戮。违者,斩。”
“轰——”
台下一片哗然。驱口就是奴隶,这是草原几千年的传统,是贵族们的私产。这一刀砍下去,可是动了所有人的蛋糕。
但兀颜朵没有给他们反对的机会。
“第二,开放互市。在泪城、百叶城设立通商口岸,欢迎大虞商队入驻。减免商税,鼓励农耕与工坊。”
“第三,设立‘讲武堂’与‘格物院’。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入朝为官。”
一条条政令像是一道道惊雷,炸得这群老臣晕头转向。
这是要变天啊。
这不是修修补补,这是要把整个镇西王庭的根基连根拔起,重新种上一棵名为“文明”的大树。
几个老亲王想要出列反对,但看到站在王座旁那个一脸杀气的秦晚烟,又看了看站在台下那个似笑非笑的洛序,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枪杆子里出政权。这道理,他们虽然不懂,但他们怕死。
半个时辰后,朝会接近尾声。
所有的政令都颁布完了。
兀颜朵突然站了起来。
她没有宣布退朝,而是一步步走下了台阶。
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她径直走到洛序面前,停下。
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尺。洛序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混合着龙涎香和少女体香的味道。
“陛下?”
洛序挑了挑眉毛,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兀颜朵没有说话。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戴着金丝手套的手,轻轻抚上了洛序的脸颊。
然后,用力一抹。
洛序脸上的易容粉底被擦去了一块,露出了原本那张年轻、英俊却带着几分痞气的脸。
那是属于洛序的脸,而不是那个市侩的晋商乔四。
“别装了。”
兀颜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狡黠。
“能知道北境那么多机密,能拿出那么多连墨家都造不出来的神兵利器,能把治国之道说得头头是道……”
“你真以为朕是傻子吗?”
“大虞那个所谓的晋商乔家,早就没落了几百年了。现在的乔家,连个能跑商队的马夫都凑不齐。”
她把手套摘下来,扔在地上。
“你是洛序。大虞镇北大将军洛梁的独子。那个在长安城写出‘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诗仙。那个在北境一战成名的平西将军。”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那个曾经跟他们称兄道弟、做生意、甚至一起喝过酒的乔老板,竟然是大虞的将军?是他们的死敌?
哈丹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李十三手里的本子掉在了地上。
洛序叹了口气。
既然被拆穿了,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把自己脸上的伪装彻底擦干净,露出了真容。
依然是那副懒散的样子,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好吧。重新认识一下。”
他冲着兀颜朵拱了拱手。
“大虞,洛序。见过女皇陛下。”
“既然身份暴露了,那我就不便久留了。咱们……后会有期?”
他说着就要转身开溜。这地方现在可是狼窝,虽然这狼是他喂熟的,但毕竟种族不同。
第383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站住。”
兀颜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朕让你走了吗?”
洛序停下脚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秦晚烟也默默地移动到了一个适合拔刀的位置。
“怎么?陛下这是要卸磨杀驴?还是要拿我祭旗?”洛序回过头,眼神冷了下来。
“祭旗?朕舍不得。”
兀颜朵突然笑了。
她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面向那高高在上的王座,面向这片广袤的草原。
“传朕旨意!”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宏大,带着一种神圣的庄严。
“大虞洛序,于我镇西王庭有再造之恩。平内乱,救万民,开太平。”
“朕,以长生天之名,以这万里江山为证。”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足以震动天下的决定。
“封洛序为‘泪’王!”
“一字并肩,与皇同位!见朕不跪,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凡我王庭疆域,见泪王如见朕!其令即朕令,其意即朕意!”
“代行皇权,总领天下兵马!”
轰——!
如果说刚才的改革是惊雷,那这道旨意就是核弹。
异姓封王!而且是一字并肩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洛序在这个国家的地位,跟皇帝是平等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拥有了这个国家一半的主权。
这简直是……疯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一群大臣跪在地上磕头出血,哭得像是死了亲爹。
但兀颜朵根本不理会他们。
她走到洛序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印信。
那是一枚用极品血玉雕刻的狼头印,上面刻着两个字:泪王。
她抓起洛序的手,把那枚沉甸甸的印信塞进他手里。
“拿着。”
她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是枷锁。也是风筝线。”
“我知道你要走。你是大虞的鹰,注定要飞回那片天空。但我不想让你彻底飞走。”
“有了这个王位,你就是这镇西王庭的主人之一。这里就是你的家,是你的后路。”
“如果有一天,大虞容不下你了。那个叫少卯月的女人欺负你了。”
兀颜朵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深情。
“记得回来。”
“这里,永远有你的半壁江山。”
洛序握着那枚滚烫的印信,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孩。
他突然觉得自己输了。
输给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输给了一份沉重得让他无法拒绝的信任。
这就是江南风格的“死侍”吗?
被一个疯女人,用整个国家做筹码,狠狠地爱了一次。
“你这是……强买强卖啊。”
洛序苦笑一声,把印信揣进怀里。
“行。这买卖,我接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还在哭嚎的大臣。
“都别嚎了!听着!”
他突然拔出腰间的“破晓”,对着大殿的穹顶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大殿里回荡,吓得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从今天起,这镇西王庭,老子罩了!”
“谁敢造反,谁敢不听女皇的话,先问问老子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那种嚣张,那种跋扈,那种不可一世的狂妄。
却让兀颜朵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就是她的泪王。
……
风是那种带着沙砾感的硬风,吹在脸上生疼。
泪城北门外的官道上,黄沙漫卷。这种天气在江南是要打伞的,在长安是要躲进酒楼喝暖酒的,但在这里,这只是日常。
近千名全副武装的禁军骑兵,黑压压地铺陈在道路两旁。他们胯下的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冻土。那种肃杀的气氛,连路过的野狗都夹着尾巴溜了。
这是女皇陛下的仪仗。
兀颜朵站在十里亭外,没有穿那身沉重的龙袍,而是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而利落。但她的眼圈有点红,那是昨晚没睡好,或者是风沙迷了眼。
“再送十里吧。”
她抓着洛序马匹的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前面就是鬼哭峡了。那地方不太平。”
洛序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刚把半壁江山都塞给他的女孩。他叹了口气,翻身下马。
“陛下。”
他伸出手,轻轻掰开兀颜朵的手指,把缰绳解救出来。
“您现在是女皇。是一国之君。哪有送人送到家门口的道理?这要是让史官记下来,还以为我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呢。”
“你本来就是。”
兀颜朵倔强地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执拗。
“你是泪王。是一字并肩王。这江山有一半是你的。我送送怎么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无赖。就像是一个小女孩在跟邻居家的哥哥撒娇,哪怕她手里握着的是生杀予夺的权杖。
其实这就是孤独。
当一个人站在权力的巅峰,周围全是跪着的人,全是算计的人,全是想要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的人。这时候,那个唯一能和你平视、唯一不图你什么、甚至还能反过来保护你的人要走了。那种恐慌感,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行了。”
洛序笑了笑,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
“看看这周围。”
他指了指那一圈圈围得像铁桶一样的禁军。
“一千名最精锐的苍狼卫。还有秦将军这种万人敌。再加上我自己这把枪。”
他拍了拍腰间的“破晓”。
“这配置,别说是去鬼哭峡,就是去阎王殿闯一圈,阎王爷都得给我递烟。能有什么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
洛序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回去吧。朝堂上还有一堆老狐狸等着你去收拾。环梦城的建设也不能停。你是这艘大船的船长,你得握稳了舵。”
“我不在的时候,多听听三王子的意见。虽然他有时候怂了点,但算账是一把好手。还有哈丹,那是条忠犬,哪怕你让他去咬石头他都会去。”
他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兀颜朵静静地听着,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你会回来的,对吗?”
“废话。”
洛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巾——心相印的,带着淡淡的茶香——递给她。
“我还有那么多生意在这儿。还有那么多钱没赚。再说了……”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揣着那枚血玉狼头印。
“我还得回来当我的泪王呢。这么大的官瘾,我可还没过够。”
兀颜朵破涕为笑。她接过纸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把那种软弱和不舍全都擦掉。
“好。朕准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女皇的威仪。
“你去吧。早去早回。若是让朕等久了……”
她眯起眼睛,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朕就发兵大虞,把你绑回来。”
“得嘞。谨遵圣谕。”
洛序拱了拱手,那种不正经的样子让旁边的禁军将领都忍不住侧目。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那辆早就准备好的四轮马车。
秦晚烟已经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握着马鞭,依旧是一身黑衣,冷得像块冰。
东方未曦则坐在车厢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走着!”
洛序跳上马车,拍了拍车厢壁。
“驾!”
秦晚烟手腕一抖,鞭稍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四匹健马发力,车轮滚动,卷起一路烟尘。
兀颜朵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辆马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漫天的黄沙中。
“陛下,风大,回吧。”
身后的女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不急。”
兀颜朵摇了摇头。
“再看一会儿。”
她想起了一首诗。那是洛序曾经随口念过的。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西域的风沙,果然是留不住人的。
第384章 来日方长
马车里。
洛序毫无形象地瘫在软垫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死老子了。”
他从旁边的暗格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演戏比打仗还累。特别是这种苦情戏。”
东方未曦坐在他对面,依旧戴着那层面纱。她手里拿着一本洛序给她的《赤脚医生手册》,正看得入神。
“我看陛下倒是真情流露。”
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清冷。
“你这么骗一个小姑娘,良心不会痛吗?”
“骗?”
洛序把水瓶放下,一脸无辜。
“天地良心,我哪句话是骗她的?我会回来是真的,我想赚钱也是真的。至于感情……”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感情这种东西,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我对她好,帮她上位,给她半壁江山。这就够了。至于我是不是把心掏出来给她看,那重要吗?况且,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真心”
东方未曦合上书,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个冷血的人。”
“谢谢夸奖。在医生眼里,冷血通常意味着理智。这对一个外科医生来说是好事。你说我冷血,其实对我而言,重要的事物太多了,所以不能为了一朵花而去驻留,像这样重要的花,大虞那边也有在等我的。”
洛序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倒是你,东方大国医。这回跟着我去北境,真的只是为了看你爷爷?”
“不然呢?”
“我听说……你对那个‘开膛破肚’的医术很感兴趣?还有那个能看见骨头的镜子?”
洛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在手里晃了晃。
“这是听诊器。送你了。”
东方未曦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她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副精致的听诊器,金属的听头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冷光。
“这东西……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不仅是心跳。还能听见肺里的啰音,肠子的蠕动声。甚至……如果你听力够好,还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洛序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
“到了北境,我带你去看真正的‘神迹’。显微镜下的细菌,培养皿里的青霉素。你会发现,你以前学的那些阴阳五行,在这个微观世界面前,简陋得像个笑话。”
东方未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听诊器,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那是求知欲,是对真理的渴望。
“我很期待。”
她轻声说道。
车厢外,秦晚烟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调侃。
“老板,再聊下去,天都要黑了。咱们今晚是在野外露营,还是赶去前面的驿站?”
“驿站吧。”
洛序懒洋洋地回答。
“我可不想再吃行军粮了。我想念大虞的热水澡。”
“收到。”
马车加速,颠簸感稍微强了一些。
洛序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泪城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就是北境。
那是他的基本盘,是他的兵工厂。
也是他要在这个世界掀起工业革命的起点。
至于那个坐在王座上流泪的女孩……
洛序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来日方长。
……
南宫玄镜觉得自己一定是走错了地方,或者是不小心踏进了某个上古遗迹的幻阵里。
这还是那个苦寒、荒凉、除了石头就是风沙的北境吗?
半年前她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帐篷连着帐篷,战马的粪便味混合着汗臭味,在冷风里飘荡出二里地。那时候的北境大营,像是一头趴在雪地里苟延残喘的老狼,虽然牙齿还锋利,但皮毛已经秃了。
但现在,呈现在这位拘魔司卿眼前的,是一座钢铁与水泥铸就的巨兽。
高耸入云的烟囱正在吞吐着黑烟,那是煤炭燃烧的味道,也是工业革命最原始、最野蛮的体香。巨大的齿轮在轰鸣,传输带在转动,那种低沉而有力的震动感,顺着脚下的水泥地面,一直传到了她的心脏里。
远处,原本低矮的土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达三十米的钢筋混凝土城墙。上面没有挂那些花里胡哨的旌旗,而是架着一门门黑洞洞的火炮,像是一排排冷漠的死神,静静地注视着北方的荒原。
“南宫大人,这边请。”
带路的亲兵腰杆挺得笔直,身上穿的不是皮甲,而是一种没见过的墨绿色迷彩服,手里端着的那把短管步枪——听说叫什么“卡宾枪”——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金属光泽。
南宫玄镜收回了震惊的目光,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跟着亲兵走进了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三层小楼。
门口挂着个牌子:北境战地中心医院。
一进门,一股子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草药味,也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刺鼻却又让人觉得莫名的干净的味道。
那是84消毒液的味道。
“这味儿……劲儿挺大。”
南宫玄镜皱了皱眉,用袖子掩了掩口鼻。
“这是消毒水,能杀灭邪祟……哦不,细菌。”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从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个玻璃片,眼睛上架着一副怪模怪样的眼镜,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但精神头却好得出奇。
正是那个传说中的“内奸”,前军医老孙,孙德胜。
“孙大夫?”
南宫玄镜挑了挑眉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媚意与杀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听说您老人家因为通敌,被洛大将军关进了水牢,正受着千刀万剐之刑呢。怎么,这水牢现在的伙食这么好?把您养得红光满面的。”
孙德胜嘿嘿一笑,也不恼。他把手里的载玻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像是在藏什么绝世宝贝。
“水牢?那地方哪能做实验啊。”
他指了指身后那间宽敞明亮、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精密仪器的实验室。
“少帅说了,科学家是第一生产力。只要我不跑,不往外递消息,这地方我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再说了……”
老头子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狂热。
“南宫大人,您见过比尘埃还小的虫子吗?您见过那些能把人肺吃空的恶鬼长什么样吗?我见过。就在那个叫‘显微镜’的神器底下。”
“少帅带来的那些书……那是天书啊!跟那些东西比起来,我以前学的那些把脉问诊,简直就是小儿科。”
第385章 倘敢鸟尽弓藏
孙德胜说着,转身从架子上拿过一个培养皿,里面长着一团绿毛。
“看见这个没?这叫青霉素。就是发霉的馒头养出来的。以前咱们看见这玩意儿就扔,觉得晦气。可现在……它是神药。能把那些烂了腿、烂了肠子、原本只能等死的伤兵,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就这半个月,咱们医院的死亡率,降了七成。”
“七成……”
南宫玄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作为一个常年跟妖魔打交道、见惯了生死的人,她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一支不死的军队,意味着大虞的国力将凭空翻上一番。
“洛序……”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那个曾经在长安城里写诗、逛青楼、被她视为有点小聪明纨绔子弟的年轻人,如今在她心里的分量,已经重得像是一座山。
“南宫大人若是没别的事,老头子就先忙去了。这批菌种还得控制温度呢。”
孙德胜摆了摆手,转身钻进了实验室,把这位权倾朝野的拘魔司卿晾在了一边。在他眼里,现在的南宫玄镜,还没有那个培养皿里的绿毛可爱。
南宫玄镜也不生气。她透过玻璃窗,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这哪里是囚犯,这分明是个大爷。
……
离开医院,穿过一片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营房区,南宫玄镜来到了作战指挥中心。
这是一座半地下的掩体建筑,厚重的水泥墙壁给人一种绝对的安全感。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里面的景象再次让她愣了一下。
没有那种传统的巨大沙盘,墙上挂着的是一幅幅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军事地图。甚至连哪条河沟多宽、哪座山头多高都标得清清楚楚。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周围坐着几个参谋模样的人,正拿着一种黑色的、带着天线的盒子在喊话。
“洞两洞两,我是洞幺。听到请回答。”
“这里是鹰眼,目标方位三点钟,距离五公里,请求炮火覆盖。”
这种充满了现代军事术语的对话,听得南宫玄镜一头雾水,但那种高效、精准的杀伐之气,却让她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长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如铁塔般的身影。
洛梁。
这位镇北大将军今天没穿铠甲,而是穿着一件宽松的作训服,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听说也是洛序带回来的“特产”。
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虎目,依旧亮得吓人。
“稀客啊。”
洛梁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浑厚得像是闷雷。
“南宫司卿不在长安陪着陛下绣花,跑到我这苦寒之地来喝西北风?”
“大将军说笑了。”
南宫玄镜走到桌前,自顾自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她那身红色的长裙在这冷硬的指挥室里,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陛下听说北境最近动静挺大。又是修墙,又是造炮。怕大将军钱粮不够用,特意让我来看看,需不需要朝廷再拨点款子。”
这话当然是场面话。真正的意思是:你搞这么大阵仗,是不是想造反?
“钱粮?”
洛梁冷笑了一声,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朝廷那点碎银子,还是留着给后宫修园子吧。我这儿,不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是正在热火朝天训练的校场。几千名士兵正在进行那种奇怪的“队列训练”,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更远处,神机营的靶场上,炮声隆隆。每一发炮弹落下,都会腾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看见了吗?”
洛梁指着外面,语气里带着一种身为父亲的骄傲,也带着一种身为统帅的霸气。
“这都是我儿子弄出来的。他说这叫‘工业化’。我不懂啥叫工业化,但我懂打仗。”
“以前,我们要用十个骑兵的命,去换一个铁羽部蛮子的命。现在?我只要几发炮弹,就能让他们连人带马变成渣。”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南宫玄镜的眼睛。
“司卿大人,您回去告诉陛下。我洛梁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帝王心术,也不想懂。我只认死理。”
“只要大虞不负我洛家,我这三十万镇北军,就是大虞最硬的盾。谁敢动大虞一寸土,我就崩了他满嘴牙。”
“但若是有人……”
洛梁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若是有人想动我儿子,或者觉得我洛家功高震主,想玩什么鸟尽弓藏的把戏……”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拍了拍桌子上那把寒光闪闪的横刀。
“嗡——”
刀身轻鸣,像是在渴望饮血。
南宫玄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是个元婴修士,按理说不该怕一个武夫。但洛梁身上的那种气势,那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竟然压得她体内的灵力运转都有些凝滞。
这是“势”。是统帅千军万马养出来的无敌之势。
“大将军多虑了。”
南宫玄镜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职业化的微笑。
“陛下对洛序公子青眼有加,封了平西将军,又赐了金羽。洛家是大虞的栋梁,这一点,朝野上下谁人不知?”
“知道就好。”
洛梁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根还没抽完的雪茄,点燃。
“对了,序儿快回来了吧?”
提到儿子,洛梁脸上的煞气瞬间消散,变成了一个盼着孩子回家的老父亲。
“算算日子,应该就在这两天。”
“嗯。”南宫玄镜点了点头,“我也在等他。有些事……还得他亲自来解释。”
比如这些凭空出现的机器。
就在这时,指挥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满脸油污、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拿着把大扳手的女人冲了进来。
“大将军!成了!成了!”
正是墨家巨子,连若。
她完全没注意到屋里还有个外人,兴奋得手舞足蹈。
“那种‘膛线’!我和老张头用铣床刻出来了!刚才试射了一枪,八百米!八百米外打中了靶心!而且子弹还在转!那穿透力,连重甲都能打个对穿!”
“真的?!”
洛梁霍然起身,连雪茄掉在地上都没顾上。
“走!去看看!”
两个技术狂魔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把南宫玄镜一个人扔在了指挥室里。
第386章 洛序啊洛序
南宫玄镜看着那扇还在晃荡的门,又看了看墙上那些精密的地图,最后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张洛序的照片上——那是他穿着白衬衫,在现世拍的,笑得一脸阳光。
“八百米……穿甲……”
她喃喃自语。
在这个修士能飞天遁地的世界里,八百米或许不算什么。但如果是几千个、几万个普通士兵,手里都拿着这种能打八百米的武器呢?
那就是一场屠杀。
那就是对凡人的……降维打击。
“洛序啊洛序……”
南宫玄镜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纸鹤,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轻轻一吹。
纸鹤扑腾着翅膀飞出了窗外,向着长安的方向飞去。
她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到女帝手里,大虞的天,就要变了。
那个曾经只能作为棋子、被皇权和宗门随意摆布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了一个执棋者。
而且,他手里拿的不是棋子。
是锤子。
一把能把整个棋盘都砸碎的工业之锤。
离开那个充满了火药味和雄性荷尔蒙的作战指挥室,南宫玄镜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滚烫的炼钢炉里走了出来。
外面的风依旧冷硬,但吹在脸上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洛梁那个老兵痞,嘴比死鸭子还硬。想从他嘴里套出洛序的行踪,比让铁树开花还难。不过好在,这北境虽然姓洛,但拘魔司毕竟是皇家的鹰犬,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司卿大人,分部就在那边。”
随行的亲兵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建筑。
南宫玄镜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她那双见惯了奇珍异宝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
如果说刚才的中心医院和指挥室是实用主义的钢铁堡垒,那么眼前这栋建筑,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炫耀。
那是一栋四四方方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着一种灰白色的、摸上去像玉石一样光滑的瓷砖。最离谱的是它的窗户——那不是糊着窗户纸的木棂格,而是一整块、一整块透明得像是不存在的琉璃。
也就是洛序口中的“玻璃”。
在大虞,琉璃是贡品,是只有皇宫和顶级权贵家里才能摆几个当摆件的宝贝。可在这里,它被用来挡风遮雨,被用来让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屋子里。
“败家子。”
南宫玄镜咬着牙,给出了一个非常中肯的评价。
推开那扇装着弹簧合页的玻璃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炭盆,却暖和得像春天。墙边挂着一排白色的铁片——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暖气片”。
大厅里很安静,没有传统衙门那种肃杀的气氛。几个白羽正在一张长长的柜台后面低头写着什么,坐的椅子竟然是可以转动的。
“哎哟!稀客!稀客啊!”
一个有些猥琐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从二楼的楼梯上,滚下来……哦不,跑下来一个小老头。
他穿着一身有些不合身的金羽制服,手里还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茶缸。这老头叫黄牙,是北境分部的负责人,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喝茶、晒太阳、以及用公款报销各种莫名其妙的开支。
“属下参见司卿大人!”
老黄把茶缸往柜台上一放,纳头便拜。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行了,别装了。”
南宫玄镜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一张真皮沙发前坐下——那种陷进去的感觉让她稍微愣了一下,随即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洛序,虽然是个败家子,但真的很懂怎么享受生活。
“说说吧。洛序去哪了?”
她开门见山,不想跟这老油条废话。
老黄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凑过来给南宫玄镜倒了一杯茶。
“大人,您这可就难为属下了。少帅那是天上的龙,咱们这地上的泥鳅哪能知道龙去哪了?”
“少废话。”
南宫玄镜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指尖上跳动着一丝危险的紫色电弧。
“北境这几天的动静,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拘魔司。那么多物资调动,那么多人员进出。你是金羽,你要是说你不知道,那我就换个知道的人来坐这个位置。”
“别别别!”
老黄吓得一激灵,连忙摆手。
“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外人,才压低声音说道。
“少帅……去了西边。”
“西边?”南宫玄镜眉头一皱,“镇西王庭?他去那干什么?找死吗?”
“这……”
老黄脸上露出一丝那种男人都懂的、暧昧而猥琐的笑容。
“大人,您也知道,少帅那个人,虽然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也是个多情种子。他去西边,不为别的,是为了一个女人。”
“女人?”
“对。就是那个……孙神医的孙女。那个叫孙小雅的丫头。”
老黄叹了口气,一副“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感慨模样。
“听说那丫头被镇西王庭的人抓了,当了人质。少帅那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带着几个人就杀过去了。说是要把人抢回来。”
南宫玄镜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比如洛序是去刺探军情,比如他是去搞破坏,甚至想过他是去跟镇西王庭谈判。
但她唯独没想过,这个在大虞朝堂上翻云覆雨、在北境搞出工业革命的男人,竟然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军医孙女,孤身犯险。
“呵……男人。”
她冷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浓郁,是上好的大红袍。
“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他见过那女人么,就这么过去?他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谁说不是呢。”老黄附和道,“不过大人您放心,少帅吉人自有天相,而且他带了那个……那个很厉害的秦将军,应该没事的。”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的长啸打破了分部的宁静。
大厅的玻璃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尘土满面的朱羽信使冲了进来。他背上插着三支翎羽,那是最高等级的加急情报。
“急报!西境急报!”
信使踉跄着冲到南宫玄镜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高举着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信。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南宫玄镜眉头一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手一挥,密信凌空飞入她手中。
信封上的火漆印章,是潜伏在镇西王庭最高级别的密探专用的“幽冥鬼火”印。
第387章 崇拜
撕开信封。
展开信纸。
南宫玄镜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和震惊中写下的文字上。
第一行。
【创始历1231年8月20日,镇西王兀颜雄崩。】
南宫玄镜的手指微微一颤。老狼王死了?这可是个大消息。
第二行。
【8月21日,二王子兀颜良发动政变,囚大王子,夺兵符。未几,三王子兀颜赤率外城奇兵攻入内城,平定叛乱。】
奇兵?外城?
南宫玄镜的脑海里闪过一丝疑惑。据她所知,那个三王子是个只会做生意的废物,哪来的奇兵?
第三行。
【8月22日,三王子于金帐大殿禅位。七公主兀颜朵登基,改元‘天启’,为镇西王庭第一位女皇。】
“疯了……”
南宫玄镜喃喃自语。禅位?这群蛮子是吃错药了吗?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到最后一行字时。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拘魔司卿,这位元婴期的大修士,整个人像是被一道九天神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发生了一场八级地震。
【新皇登基当日,敕封大虞洛序为‘泪王’。】
【赐一字并肩,与皇同位,见君不跪,剑履上殿。】
【代行皇权,总领镇西兵马。】
“啪。”
手中的茶杯滑落,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但她毫无知觉。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黄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那个朱羽信使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泪……王?”
南宫玄镜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
“一字并肩……与皇同位……”
她想笑,觉得这是一个荒谬的笑话。
一个大虞的将军,跑去敌国救人,结果救着救着,把自己救成了敌国的……皇帝?
这哪里是去做生意,这分明是去搞兼并重组了啊!
“洛序……”
南宫玄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年轻人在朝堂上吟诗的狂傲模样,浮现出他在北境指挥若定的身影。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的人,洛序不过是一把好用的刀,或者一枚有潜力的棋子。
可现在她才发现。
这把刀,已经大到了连这片天地都快装不下的地步。
这枚棋子,跳出了棋盘,反手给了所有下棋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备车。”
南宫玄镜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她身上爆发出的气势让整个大厅的玻璃都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回长安。”
“我要面圣。”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当然,现在还没到下雪的时候,但风里的那股子刀片味儿已经很足了。
当那道灰白色的、如巨龙般横卧在荒原上的防线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洛序勒住了马缰。
那不是旧时代的夯土城墙,也不是青砖堆砌的防御工事。那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暴力美学,高达三十米的垂直墙体像是一道绝望的叹息之墙,把蛮荒与文明硬生生地切成了两半。
墙头之上,每隔百米就矗立着一座棱角分明的哨塔,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就是……北境?”
东方未曦掀开马车的帘子,那双即便在镇西王庭见惯了风沙的眼睛,此刻也被这宏大的工业造物震得瞳孔微缩。
在她的认知里,城墙应该是斑驳的,带着岁月的苔藓和刀剑的痕迹。但眼前的这座墙,太新了,新得甚至有些刺眼,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狂妄。
“不。这是家。”
洛序笑了笑,策马向前。
“开门!少帅回营!”
秦晚烟策马而出,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她没用腰牌,也没喊口令,就这一张脸,这一身杀气,就是北境最好的通行证。
“轰隆隆——”
巨大的钢铁闸门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升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敬礼!”
城门口,两排穿着墨绿色新式作训服的士兵齐刷刷地立正,手中的“破晓”步枪枪托砸地,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少帅万岁!大将军万岁!大虞万岁!”
那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吼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把肺里的气全部炸出来的狂热。
洛序骑在马上,随意地挥了挥手。他没穿铠甲,也没穿官服,就是一身简单的黑色风衣——那是他在现世买的,优衣库的防风款。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这些士兵眼中像个神一样发光。
因为是他,让这帮糙汉子吃上了肉罐头,穿上了防刺服,拿上了能在八百米外把敌人脑袋打爆的神器。
这种崇拜,比什么皇权天授都要实在。
……
指挥室里没有烟味。
这让洛序很满意。
洛梁坐在那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正在那儿转来转去,像是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大孩子。看到洛序进来,他下意识地想把雪茄往嘴里送,但看到儿子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又讪讪地放下了。
“回来了?”
老爹的声音依旧浑厚,像是一口敲响的铜钟。
“回来了。”
洛序走过去,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没缺胳膊少腿,还顺便谈了几笔大生意。”
“生意?”洛梁哼了一声,“你小子别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风流债,把人家公主拐跑了吧?”
“哪能啊。我是那种人吗?”
洛序耸了耸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听说南宫司卿来过?”
“来了。又走了。”
洛梁把玩着那个洛序从现世带回来的Zippo打火机,盖子开开合合,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那娘们儿精得很。在营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咱们的烟囱,看了看咱们的炮。我看她那脸色,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估计是被吓着了。”
“她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去西边抢亲去了。”
“抢亲?”洛序差点被苹果噎住,“爹,您这借口找得……还真是有创意。”
“怎么?不是抢亲?”
洛梁挑了挑眉毛,目光越过洛序,落在了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的东方未曦身上。
“这姑娘看着眼生。从那带回来的?”
“不。这是老孙的孙女。”
洛序站起身,走到门口,像个绅士一样做了个“请”的手势。
“东方……哦不,孙姑娘。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家父,也是这北境的大管家,洛梁大将军。”
东方未曦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她上前一步,盈盈一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民女孙小雅,拜见大将军。”
洛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老孙那个倔驴,整天念叨他孙女长得跟天仙似的,我还以为他在吹牛。没想到还真是个标致丫头。”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行了行了。别在我这儿杵着了。赶紧带她去医院。老孙这几天都快住在显微镜底下了,你去把他拽出来,省得他把眼睛看瞎了。”
“得令。”
洛序咬着苹果,转身就走。
“对了。”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洛梁手里那根被捏得有些变形的雪茄。
“少抽点,那玩意儿只是提神用的。对肺不好。您要是想多活几年抱孙子,就把这玩意儿戒了。”
洛梁瞪了瞪眼,想骂娘,但看着儿子那挺拔的背影,最后只是笑骂了一句:
“小兔崽子,管到老子头上来了。”
然后,他把那根价值不菲的雪茄,扔进了垃圾桶。
第388章 血浓于水
北境中心医院。
这里是整个要塞最干净、也是最奇怪的地方。
没有中药铺那种苦涩的药渣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刺鼻的、带着某种化学洁癖的消毒水味。
走廊的墙壁被刷成了惨白色,地面铺着光亮的水磨石。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匆匆走过,手里拿的不是银针和艾条,而是听诊器和输液瓶。
东方未曦走在这条长长的走廊里,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梦境。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挑战她的认知。那个挂在墙上的玻璃瓶里滴下来的透明液体,真的能救命?那个推车上摆着的明晃晃的手术刀,真的能把人的肚子划开再缝上?
“紧张吗?”
洛序走在她身边,声音很轻。
“有点。”
东方未曦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我怕……爷爷他不认得我了。我离开家的时候,才七岁。”
“血浓于水。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忘不掉。”
洛序在一扇挂着“微生物实验室”牌子的门前停下。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里面传来一个老头子絮絮叨叨的声音。
“这菌落怎么长得这么慢……是不是温度不够?还是培养基配比不对?哎呀,这该死的鬼天气,连霉菌都懒得动弹……”
那是孙德胜。
他正趴在一台黑色的显微镜前,撅着屁股,像是一只正在觅食的老仓鼠。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更白了,也更乱了,身上的白大褂沾满了各种颜色的试剂污渍。
东方未曦站在门口,透过那条门缝,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
她想喊,却发现嗓子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洛序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东方未曦的后背。
“去吧。他在等你。”
门被推开了。
“谁啊?不是说了别来打扰我吗?这批青霉素要是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孙德胜头也不回地吼道,脾气大得很。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阵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孙德胜愣了一下。
他慢慢地直起腰,转过身。
手里的载玻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根本没去管。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穿着一身紫色长裙、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
那眉眼,那神态,跟记忆里那个总是缠着他要糖吃的小丫头,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小……小雅?”
老头子的声音在颤抖,像是风中的枯叶。
“爷爷!”
东方未曦终于喊了出来。
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扑进那个满身药味、并不宽厚甚至有些佝偻的怀抱里。
“爷爷……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哎……哎……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孙德胜那双拿惯了手术刀、稳得如同磐石一样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他轻轻拍着孙女的后背,老泪纵横。
“爷爷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爷爷对不起你啊……”
“没有……爷爷没有对不起我……是小雅不孝……”
哭声在实验室里回荡。
那是积压了十几年的思念,是跨越了国界与生死的重逢。
洛序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窗外,夕阳西下,将北境的荒原染成了一片血红。
秦晚烟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那部没信号的手机。看到洛序出来,她收起手机,站直了身体。
“搞定了?”
“搞定了。”
洛序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正在操场上训练的新兵,看着那高耸的烟囱冒出的黑烟。
“这世界上,有的病能用药治,有的病得用刀治。”
“但有一种病,只有回家才能治。”
他转过头,看着秦晚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夕阳的余晖。
“走吧。我们也该回家了。”
“回哪个家?”秦晚烟问。
“当然是回……有红烧肉和冰可乐的那个家。”
洛序笑了笑,大步向外走去。
在这个异世界的黄昏里,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独,却又无比坚定。
因为他知道,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那个遥远的现世,都有人在等他。
……
京西的晚高峰就像是一条患了肠梗阻的巨龙,车灯汇成的红河在三环路上停滞不前。
洛序坐在那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后座,手里捏着一罐冰镇的“快乐水”。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冷,这让他想起了北境那已经开始漫天飞舞的雪花,和那个站在城墙上目送他离开的女皇。
两个世界,两种温度。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站在路边的电话亭里——这年头能找到一个还能用的Ic卡电话亭简直比在古玩市场捡漏还难——给蓝正国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没有任何寒暄,只有一句简短有力的“位置”。
然后,十分钟后,这辆车就停在了他面前。
开车的是个年轻人,寸头,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子,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后视镜都没看一眼。
这就是国家机器的效率。不问,不说,只做。
车子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胡同,七拐八绕之后,驶入了一个挂着“京西市自来水公司第三抢修队”牌子的大院。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到了。”
司机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洛序推门下车。
蓝正国就站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下。他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普通的夹克,手里掐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看到洛序,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你小子,终于肯露面了。”
蓝正国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不露面,蓝叔叔您大概也要把京西翻个底朝天了吧?”
洛序笑了笑,把手里的空易拉罐精准地投进了五米开外的垃圾桶。
“哐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进去说。”
蓝正国转身走进了一间看似普通的平房。
屋里没有什么审讯椅,也没有刺眼的台灯。只有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京西地图。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正坐在角落里记录着什么。
第389章 骗子比英雄活得长
“坐。”
蓝正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洛序坐下,姿态放松,就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介绍一下,这位是特调局的赵处长。”蓝正国指了指那个中年人,“专门负责处理……一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
赵处长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洛序身上扫了一圈,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珍稀的小白鼠。
“洛序先生,根据我们的调查,您在过去三个月内,曾多次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与此同时,您名下的账户资金流动异常,且大量采购了与其职业不符的工业物资。”
赵处长打开一个文件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说明书。
“我们有理由怀疑,您觉醒了某种特殊的……超凡能力。”
“不用怀疑。”
洛序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
“我摊牌了。我有异能。”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蓝正国和赵处长对视了一眼。他们预想过洛序会狡辩,会抵赖,甚至会反抗,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什么类型的异能?”赵处长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们管这个叫什么?空间系?还是位面系?”
洛序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简单来说,我能开门。不是那种撬锁的开门,而是在这世界的墙上,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另一个世界?”蓝正国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外星?”
“不不不,那是另一个位面。或者说……平行宇宙?我也搞不懂那些物理名词。”
洛序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在这个谎言里,九句真话夹着一句假话,才是最高明的骗术。他承认了穿越,承认了异界,唯独隐瞒了“钥匙”这个核心媒介,把一切归结为自身觉醒的天赋。
“那个世界很落后,大概相当于我们的古代。但是那里空气好,纯天然无污染。我就是个搬运工,倒腾点土特产,顺便搞点建设,满足一下男人的领主梦。”
“证据。”
赵处长放下了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口说无凭。我们需要看到实质性的证据。既然你能开门,现在能开吗?”
洛序看了看四周。
“这里?不太好吧。万一吓着你们……”
“开。”蓝正国沉声道,“出了事我负责。”
“行吧。”
洛序站起身,走到房间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仿佛在调动全身的“异能”。实际上,他的手指已经悄悄摸到了口袋里的那把古铜钥匙。
真元流转,钥匙在掌心微微发热。
“芝麻开门。”
他低声念了一句毫无意义的咒语,然后猛地拉开了防盗门。
原本门外应该是漆黑的走廊。
但此刻,展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片耀眼的白光。
紧接着,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门外不再是京西的夏夜,而是一片苍茫的雪原——那是北境长城外的一角。
“嘶——”
赵处长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蓝正国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那扇门后的世界。他看见了远处的雪山,看见了在风雪中摇曳的枯草,甚至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独特的、带着铁锈味的寒冷。
这绝对不是全息投影。这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另一个世界。
洛序伸手在门外抓了一把雪,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转过身,摊开手掌。
那团洁白的雪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迅速融化,变成了冰冷的水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这是北境的雪。还没化完。”
洛序甩了甩手上的水渍,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
“怎么样?这个证据够不够硬?”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赵处长才颤抖着捡起地上的笔,在那个记录本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
【姓名:洛序】
【能力评级:S级(暂定)】
【能力描述:位面行走/空间锚定】
“你……想从国家这里得到什么?”
蓝正国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恢复了镇定。他看着洛序,眼神里多了一份凝重。
一个能随意穿梭两个世界的人,其战略价值无法估量。但他也是个巨大的不可控因素。
“自由。”
洛序坐回椅子上,收起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不想当小白鼠,也不想被关在笼子里天天做切片研究。我还是那个洛序,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我在那个世界做的事,不会危害到这边的安全。甚至……如果有需要,我也能帮国家搞点那边的好东西。”
“比如?”
“比如……几百年的野山参?或者一些特殊的矿石?再或者,如果哪天咱们这边的特工需要撤离,我可以当个完美的接应人。”
这是交易。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蓝正国沉默了。他在权衡。
如果强行控制洛序,可能会逼反他。一个能随时穿越的人,根本关不住。而且,如果能通过他建立起两个世界的联系,那对国家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
“好。”
蓝正国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扔给洛序。
“这是特调局的顾问证件。有了这个,以后你在国内采购物资、调动资金,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但是,有三条红线。”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不得把异界的危险生物或病毒带回现世。”
“第二,不得在现世随意展示能力,引起恐慌。”
“第三,如果有国家征召,必须无条件配合。”
“成交。”
洛序接过那个证件。黑色的封皮上印着国徽,里面贴着他的照片,编号是x-007。
“挺吉利的数字。”
他笑着把证件揣进兜里。
“那……蓝叔叔,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家里还炖着排骨呢。”
“滚吧。”
蓝正国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个让人头疼的捣蛋鬼。
洛序站起身,走到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
“对了,蓝叔叔。蓝絮最近……还好吧?”
提到女儿,蓝正国的脸色柔和了一些。
“还在复健。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经常念叨你。说你是个骗子,明明有这么大的本事,还装成个倒腾古董的小贩。”
“有时候,骗子比英雄活得长。”
洛序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告诉她,等我有空了,请她吃生煎包。京西交大门口那家,味道不正宗,但我知道哪家正宗。”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390章 你了解我吗
门外依然是那条漆黑的走廊,没有雪原,没有寒风。
走出大院,京西的夜风依然燥热。
洛序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那个黑色的证件,突然觉得有点荒谬。
前一秒他还是异界的一字并肩王,掌管着百万人的生死。后一秒他就成了这个世界的“特殊顾问”,还得为了买几吨钢材跟人讨价还价。
“这就是生活啊。”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块口香糖——薄荷味的,那是秦晚烟最喜欢的味道——扔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
“师傅,去京西交大。”
“好嘞。哥们儿,这么晚去学校,看女朋友啊?”
司机是个健谈的京西大爷。
“是啊。看女朋友。”
洛序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也不知道那个傻丫头,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京西大寨的夜景总是带着一种过剩的繁华,像是一个涂了太多脂粉的贵妇,虽然美,但美得有些窒息。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了暧昧的紫红色,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着某个流量明星代言的洗发水广告,那种假笑在几百米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洛序手里提着一只巨大的、粉红色的布朗熊玩偶,这玩意儿几乎有半人高,挡住了他半个视线。旁边的陆知遥手里捧着两杯奶茶,吸管被她咬得有些变形。
她今天没穿那种让人觉得随时会掏出三角板画图的衬衫,而是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一只慵懒的猫。但即便如此,那件t恤在胸前撑起的惊人弧度,依然让路过的雄性生物忍不住行注目礼。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裤脚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踩着一双有点脏兮兮的小白鞋。
“你真的不用我帮你拿吗?”
陆知遥转过头,看着那个被熊压得有些狼狈的男人,嘴角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不用。这是男人的勋章。”
洛序把那只熊往上提了提,一脸正气。
“为了抓这货,我可是投了整整两百个币。要是让它自己走路,我对不起那两百个币的在天之灵。”
陆知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很干净,像是这浑浊都市里开出的一朵水仙花。她伸手帮洛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是一对老夫老妻。
“明明是你技术太菜。那个爪子都松成那样了,你还非要抓那个最大的。”
“这叫战略定力。要么不抓,要抓就抓最大的。就像做人一样,要有梦想。”
洛序大言不惭地胡扯着。
两人沿着天桥慢慢走着。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是流动的岩浆。
“洛序。”
陆知遥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把奶茶放在天桥的栏杆上,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洛序。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比霓虹灯还要复杂的光芒。
“怎么了?累了?”
洛序也停下来,把那只巨大的熊放在地上,让它靠着栏杆坐好。
“不是。”
陆知遥摇了摇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两只小白鞋的鞋头轻轻碰在一起,又分开。
“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你说。如果是借钱的话,五百以内不用打欠条。如果是让我帮你画图,那得加钱。”
洛序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哦不对,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扔进嘴里,试图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
他不是傻子。这种氛围,这种眼神,这种欲言又止的姿态。就算他是块木头,也该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陆知遥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京西的雾霾都吸进肺里,以此来壮胆。
“洛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哈?”洛序愣了一下,“你要是笨,那京西交大这几万号人里,起码有一半得去测智商。”
“不是那种笨。”
陆知遥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执拗。
“我是说……在感情上。”
“我们认识三年了。从大一那个社团招新开始。那时候你穿着一件破洞牛仔裤,站在讲台上弹吉他,跑调跑到了姥姥家,但我就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后来,我们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打游戏。你总是像个没心没肺的大男孩,整天嘻嘻哈哈的。可是最近……最近这几个月,我觉得你变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洛序。
“你变得很神秘。你经常失踪,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每次回来,你身上都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味道。有时候是血腥味,有时候是火药味,有时候……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有的风沙味。”
“我知道你有秘密。很大的秘密。蓝学姐那次车祸,还有那天在剧本杀店,你身上的伤……”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圈渐渐红了。
“我很害怕。我怕你哪天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就像那次你去北边,一走就是一个多月,连个消息都没有。”
“洛序,我不想猜了。也不想等了。”
她伸出手,抓住了洛序的衣袖,指节用力得发白。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想知道你在干什么,想……想和你分担那种喜欢。”
“你……能做我男朋友吗?”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低下头,不敢看洛序的反应。
周围的世界仿佛静止了。车流声、喧嚣声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洛序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那个在图书馆里为了一个设计方案熬得满眼红血丝的学霸,那个在游戏里为了救他敢一个人冲进敌方水晶的法师,那个在他失踪时发了几百条微信却从来不抱怨一句的傻丫头。
这就是江南说的“死侍”吗?
不是那种穿着紧身衣拿刀砍人的超级英雄,而是那种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去哪里,都愿意站在你身后,为你守着一盏灯的人。
他伸手摘下了陆知遥的眼镜。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倒映着他那张略显复杂的脸。
“知了。”
他轻声叫着她的外号。
“你了解我吗?”
第391章 秘密
陆知遥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茫然。
“我……我了解啊。你喜欢吃辣,不喜欢吃香菜。你睡觉喜欢侧着睡。你高兴的时候会哼歌,不高兴的时候会疯狂喝可乐……”
“那是以前的洛序。”
洛序打断了她。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指腹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感到无比真实。
“现在的洛序,是个疯子。是个赌徒。是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他手里沾过血,杀过人,甚至……可能已经不算是个纯粹的好人了。”
“如果你只是想要一段甜甜的校园恋爱,那找隔壁班那个送你花的班长更合适。跟着我,你会担惊受怕,会面对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危险,甚至……会颠覆你这二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即便这样,你还要和我在一起吗?”
陆知遥看着他,眼神里的茫然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不管你是疯子还是赌徒。我只知道,你是洛序。是那个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会在我生病时给我煮粥的洛序。”
“如果你在刀尖上跳舞,那我就陪你一起跳。如果你杀过人……那我就帮你递刀。”
“只要你不推开我。”
洛序笑了。
他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
“傻子。”
他低下头,在那张倔强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不是那种激烈的深吻,只是一个带着承诺意味的触碰。
“既然上了贼船,那就别想下去了。”
他一把拉起陆知遥的手,另一只手提起那只巨大的布朗熊。
“走。”
“去哪?”陆知遥有些晕乎乎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带你去看……真正的洛序。”
……
半小时后。
洛序的公寓。
陆知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熊,有些局促地看着四周。这里她来过几次,但今晚的感觉完全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
洛序锁好了大门,拉上了窗帘。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着陆知遥。
“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什么?”陆知遥紧张地吞了口口水,“那个……我们要……那个吗?我……我没带换洗衣服……”
“想什么呢。”
洛序哭笑不得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比那个更刺激。”
他掏出那把古铜色的钥匙,插进卧室门的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
洛序握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
“知了,记住了。从这扇门走进去,你就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普通的生活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你现在后悔,转身就能走。”
陆知遥站起身,把那只熊扔在沙发上。她走到洛序身边,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我不后悔。”
“好。”
洛序猛地拉开了门。
没有熟悉的床铺,没有衣柜,也没有那台乱糟糟的电脑桌。
展现在陆知遥眼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那是一间宽敞得离谱的房间,墙壁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的,透着一股古老而苍凉的气息。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地毯,墙上挂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横刀和一张巨大的弓。
而在房间的尽头,是一扇落地窗——那种用整块透明琉璃做成的窗户。
窗外,不是京西的霓虹灯,而是一片漆黑的夜空。那夜空纯净得可怕,无数颗星星像钻石一样洒在上面,一条璀璨的银河横跨天际。
更远处,是一道蜿蜒如龙的城墙,上面燃烧着熊熊的火把。风声呼啸,隐约还能听到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这……这是哪里?”
陆知遥感觉自己的脑子炸了。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却被洛序紧紧拉住。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洛序牵着她,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那个瞬间,陆知遥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灵魂被抽离了一下,随即又重重落下。
空气变了。
那种带着干燥、寒冷和铁锈味的风,瞬间包裹了她。
洛序关上身后的门。那扇门在异界这边,看起来就像是一扇普通的屏风门。
“这里是异界。大虞皇朝,北境要塞。”
洛序松开手,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片苍茫的大地。
“看见那座塔了吗?那是我的神机营。看见那面旗了吗?那是镇北军的帅旗。”
“在这里,我不叫洛序。我是大虞平西将军,镇北军少帅。还有个刚封的头衔……泪王。”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陆知遥。
“这就是我的秘密。我是个……穿越者。”
陆知遥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像铜铃。她看看洛序,又看看窗外,再看看墙上那把刀。
“穿越……大虞……少帅……”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消化这些超出了她二十一年人生认知的信息。
突然,她猛地冲到洛序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又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嘶——疼!”
“不是做梦……”
她抬起头,眼神里那种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
是的,就是兴奋。就像是发现了一个隐藏关卡的资深玩家,或者是解开了一道世纪难题的数学家。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简单!”
陆知遥一把抓住洛序的衣领,眼睛亮得吓人。
“难怪你会那么多奇怪的知识!难怪你会受那种刀伤!难怪……难怪你总是失踪!”
“天哪!异界!真的有异界!这里有魔法吗?有修仙吗?这墙是用什么材料砌的?这结构力学不科学啊!这么大的跨度没有承重柱?”
她放开洛序,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冲到窗边,趴在玻璃上往外看。
“那个……那个是火炮吗?怎么长得跟书上不一样?还有那个……那是龙吗?天上飞的那个黑影!”
洛序愣住了。
他预想过她会尖叫,会害怕,会哭着要回家。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丫头的关注点竟然是……结构力学?
“那是猎鹰。妖兽。”
洛序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第392章 陆仙子
陆知遥转过身,靠在他怀里。这里的温度比现世低很多,洛序怀里的温暖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是个大骗子。骗了我这么久。”
她把头埋在洛序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不过……这个骗局,我喜欢。”
“只要你在,哪怕是地狱,我也当它是游乐场。”
窗外,北风呼啸。
窗内,灯火昏黄。
在这个距离地球不知多少光年的异世界,两个年轻的心,终于毫无保留地贴在了一起。
“对了。”
陆知遥突然抬起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刚才在天桥上被洛序摘掉了。
“既然你是这里的王爷……那你是不是有很多……王妃?”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像是一只护食的小猫。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
脑海里瞬间闪过少卯月那张冷艳的脸,还有梦凝那柔情似水的眼波,以及殷婵那把寒光闪闪的冰剑。
“咳咳……那个……怎么可能呢。”
洛序眼神飘忽,试图蒙混过关。
“我这一心搞事业,哪有空谈情说爱。你是唯一的……唯一的正牌女友。现世法律认证的那种。”
“真的?”
“比真金还真。”
“那……那个叫梦凝的花魁是怎么回事?上次你做梦喊过这个名字。”
“呃……那是……那是我的心理医生!对,心理医生!你知道的,穿越者压力大,需要疏导……”
“洛序!你个大猪蹄子!你给我站住!”
“哎哎哎!别打脸!明天还要阅兵呢!”
北境要塞那间戒备森严的少帅卧室里,传出了久违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打闹声。
这大概是这座钢铁堡垒里,最温柔的一刻。
……
北境的清晨来得比京西要早,也要冷硬得多。
当第一缕阳光像利剑一样刺破窗外的雾气,照在少帅府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床上时,陆知遥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她下意识地去摸床头的手机,却摸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金属——那是洛序昨晚随手放在床头的左轮手枪。
这种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这不是学校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也不是洛序在京西那个充满了肥宅快乐水气息的公寓。
这是异界。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男人。洛序睡着的时候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痞气,眉宇间却多了一丝即便在梦中也化不开的疲惫。
陆知遥伸出手指,轻轻描绘着他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那张总是能说出各种歪理的嘴唇。
这就是她的男朋友。一个在两个世界之间走钢丝的疯子。
“再摸就要收费了。”
洛序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了她作乱的手,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起开。谁稀罕摸你。”
陆知遥红着脸把手抽回来,裹紧了身上的被子——那是昨晚洛序找出来的一件备用的丝绸睡袍,虽然有点大,但那种顺滑的触感让她爱不释手。
“赶紧起来。今天不是还要阅兵吗?你说要带我去看那个什么……‘神机营’的。”
她推了推洛序,眼神里满是期待。对于一个学建筑的理工女来说,那些超越时代的工业造物比任何风景名胜都要有吸引力。
“行行行。这就起。”
洛序打了个哈欠,翻身下床。
半小时后。
少帅府的会客厅。
这里的装修风格很奇怪。既有异界传统的雕梁画栋,又混搭着洛序从现世带回来的真皮沙发和玻璃茶几。这种不伦不类的搭配在别人看来或许是暴发户,但在陆知遥眼里,这简直就是一种行为艺术。
她穿着一件洛序找来的月白色长裙——那是殷婵以前留在这里的备用衣物,虽然稍微有点长,但被她用一条皮带在腰间束了一下,反而穿出了一种慵懒的波西米亚风。
“准备好了吗?接下来可是大型认亲现场。”
洛序站在门口,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切。本姑娘什么场面没见过。答辩我都过了,还怕见几个古人?”
陆知遥挺了挺胸,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抓着洛序衣袖的手还是有点紧。
门被推开了。
屋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坐在主位左侧的是秦晚烟。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作训服,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横刀。看到洛序进来,她站起身,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睛第一时间落在了陆知遥身上。
而在右侧,梦凝正端着一壶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表演。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流仙裙,整个人柔得像是一滩水。
“介绍一下。”
洛序牵着陆知遥的手,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这位是陆知遥。我的……师妹。”
他特意在“师妹”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然后冲秦晚烟眨了眨眼。
“她来自我师父所在的那个……‘仙界’。也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地方。”
秦晚烟的瞳孔微微一缩。
现世。
那个拥有高楼大厦、铁鸟飞天、人人都能吃饱饭的神奇世界。
她看着陆知遥。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和她们完全不同的气质。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端庄,也不是江湖儿女的豪爽,而是一种……自信。一种仿佛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尝试的、由那个文明世界堆砌出来的自信。
“你好。”
陆知遥很大方地伸出手——那是现世的握手礼。
“我是陆知遥。经常听洛序提起你。秦将军,女中豪杰。”
秦晚烟愣了一下,随即学着洛序以前的样子,伸出手握了一下。
那只手很软,没有茧子,不像是个拿刀的手。但那双手握起来很有力,掌心里带着一种温暖的温度。
“秦晚烟。幸会。”
秦晚烟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知道,这个女孩对洛序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根,是他那个世界的牵挂。
“这位是梦凝姑娘。”
洛序指了指旁边已经看呆了的梦凝。
“她是这北境最好的琴师,也是我的……红颜知己。”
梦凝放下茶壶,盈盈一拜。
“梦凝见过陆仙子。”
她的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敬畏。仙界来的人?难怪身上穿着如此奇怪却又好看的衣服,难怪那个总是没个正形的少帅会对她如此小心翼翼。
“别别别,叫我知遥就好。什么仙子不仙子的,我就是个画图的。”
陆知遥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被一个古典大美女叫仙子,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羞耻了。
第393章 不重要
“都别站着了,坐。”
洛序招呼着大家坐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属下参见少帅!”
四名穿着劲装的女护卫鱼贯而入,单膝跪地。
正是祁歆、苏晚、墨璃和叶璇。
她们四个是洛序最贴身的护卫,也是最早跟着他的人。
“都起来吧。”
洛序挥了挥手。
“给你们介绍个人。”
他把陆知遥拉到身前。
“这位是陆姑娘。以后见她如见我。谁要是敢对她不敬,或者让她少了一根头发……”
洛序眯起眼睛,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就把谁发配去神机营洗大炮。”
四个护卫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瞬间集中在陆知遥身上。
祁歆依旧沉稳,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苏晚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似乎在评估这位“女主人”能不能照顾好少帅。叶璇还是那副冰块脸,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墨璃,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满是好奇。
“少帅,这位姐姐也是神仙吗?她会飞吗?她能不能变出好吃的?”
“墨璃!”祁歆低声呵斥了一句。
陆知遥却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这是她随身带的零食,没想到穿越也带过来了。
“我不会飞。但我确实能变出好吃的。”
她剥开一颗糖,塞进墨璃嘴里。
“尝尝?这是……仙界的特产。”
墨璃嚼了嚼,眼睛瞬间亮了。
“好甜!比蜜饯还甜!还有一股奶味!”
“好吃就多吃点。”陆知遥把剩下的糖都塞给她,“以后想吃了找我,管够。”
一颗糖,瞬间收买了一个吃货的心。
洛序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口气。
这丫头,适应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这哪里是需要保护的小白兔,这分明是个社交恐怖分子。
“行了。都认识了就好。”
洛序拍了拍手,打破了这稍显诡异却又和谐的氛围。
“今天还有正事。神机营那边的新炮要试射。知遥,你不是想看吗?走,带你去听听响。”
“好耶!”
陆知遥兴奋地跳了起来,完全没有一点“仙子”的矜持。
秦晚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苦笑,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少帅,车已经备好了。还是那辆……越野车?”
“对。让这帮土包子……哦不,让大家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速度与激情。”
洛序拉起陆知遥的手,大步向外走去。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梦凝站在窗边,看着那对背影,轻声问道:
“秦将军,那位陆姑娘……真的是仙人吗?”
秦晚烟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腰间的佩刀。
“是不是仙人不重要。”
她转过身,眼神变得坚定。
“重要的是,她是那个能让少帅笑得像个孩子的人。”
……
那辆被洛序吹嘘为“越野车”的座驾,其实就是个加装了减震弹簧和玻璃窗的四轮马车。虽然没有V8发动机的轰鸣,但四匹北境战马的蹄声敲在水泥路面上,倒也有一种别样的节奏感。
车厢里并没有预想中的那种“速度与激情”,反而弥漫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比山西老陈醋还酸。
陆知遥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裙铺散开来,像是一朵盛开在钢铁战车里的百合花。她没有看洛序,而是侧着头,看着窗外那些飞逝而过的建筑。
北境的街道很宽,两旁是整齐的红砖房,那是洛序按照现世兵团农场的规制建的。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工装的汉子扛着铁锹走过,或是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
这一切都很新奇,但陆知遥现在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
“那个叫墨璃的小姑娘,挺可爱的哈。”
她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嗯,是挺可爱。她是孤儿,从小跟着……”
洛序下意识地接话,但话说到一半,求生欲让他猛地闭上了嘴。
“那个叫秦晚烟的将军,身材真好。那种杀气,那种眼神,连我都差点被掰弯了。”
陆知遥继续点评,手指在起雾的玻璃窗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
“那是练武练出来的。常年打仗嘛……”洛序感觉额头上开始冒冷汗了。
“还有那个梦凝。啧啧,那气质,那身段。‘红颜知己’?‘最好的琴师’?洛大少帅,您的品味可以啊。又是女将军,又是花魁,还有四个如花似玉的女保镖。您这日子过得,比皇上还滋润吧?”
图穷匕见。
这一连串的排比句,像是一排机枪子弹,打得洛序千疮百孔。
“冤枉啊!知了,你听我解释!”
洛序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那是工作需要!工作需要懂不懂?秦晚烟那是战友,是兄弟!梦凝那是……那是合作伙伴!至于那四个护卫,那是老爹硬塞给我的,我连她们名字有时候都叫不全!”
“以后尽量不找她们!除了公事,绝对不私聊!我发誓!”
“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陆知遥转过身,瞪了他一眼。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角那点笑意还是出卖了她。她伸出拳头,不轻不重地在洛序肩膀上锤了一下。
“要是让我知道你敢乱来,我就……我就把你这辆破车给拆了!”
那拳头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抗议,倒不如说是撒娇。
洛序顺势抓住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她的手有些凉,大概是因为北境的气温,也可能是因为心里的不安。
“不敢不敢。家有河东狮,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想讨个亲亲。
“洛序。”
陆知遥并没有躲,但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变得有些严肃。那种语气,让洛序想起了她在图书馆里给他讲建筑力学时的样子——认真,理智,却又透着一种让人心疼的通透。
她抽回手,重新看向窗外。
外面路过了一座酒楼,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几个穿着长袍马褂的男人正搂着歌女调笑。那是这个世界的常态,是几千年来男尊女卑的缩影。
“我知道这里不一样。”
她轻声说道。
“这里是大虞。是封建社会。男人三妻四妾是合法的,甚至是身份的象征。你是王爷,是将军,你有你的应酬,有你的逢场作戏,甚至……有你的责任。”
她转过头,看着洛序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洛序有些错愕的脸。
“那个梦凝姑娘,看样子也是个苦命人。我看她看你的眼神,那是把命都系在你身上了。还有秦将军,她是为你出生入死过的。那种过命的交情,不是几句醋话就能抹掉的。”
“我要是非逼着你把她们赶走,那你成什么人了?陈世美吗?还是那种为了个女人就抛弃兄弟义气的昏君?”
第394章 底线
洛序沉默了。
他没想到陆知遥会说出这番话。他以为她会闹,会哭,会让他二选一。毕竟在现世,在那个一夫一妻制的文明社会里,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但她没有。
她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剖析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也剖析了他的处境。她甚至在为他考虑,为他的名声,为他的情义考虑。
这就是陆知遥。那个在游戏里会为了团队胜利而牺牲自己的法师,那个在现实中虽然傲娇但内心无比柔软的女孩。
“知了……”
洛序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堵。
“但是。”
陆知遥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嘴唇。
“在这里,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是你的世界,是你的江湖。我不想当那个不懂事的坏女人。”
“可是在那边……”
她指了指天上,指了指那个遥远的、名为现世的方向。
“在那个有空调、有wiFi、有一夫一妻制法律的世界里。”
“你只能有我一个。”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像是一只护食的小老虎,又像是在宣示主权的女王。
“别在现世勾三搭四。别让我看见你手机里有别的女人的暧昧信息。别让我在学校里听到关于你的花边新闻。”
“那里是我的地盘。是我们的家。那个家,必须是干净的。”
“如果在那边你敢乱来……”
她眯起眼睛,做了一个剪刀手的动作。
“我就真的会让你变成‘太监’。我说到做到。”
洛序看着她。
看着这个平时连瓶盖都拧不开,此刻却霸气侧漏的女孩。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把她带到了这个危险的世界,让她面对这些本不该属于她的复杂关系,让她不得不做出这种委屈求全的妥协。而她,却还在为他找借口,为他留面子。
“好。”
洛序抓住那根手指,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我答应你。”
“在现世,我是陆知遥专属的。唯一的。终身的。”
“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哪怕是这大虞的女皇追过去了,我也只认你一个。”
“这还差不多。”
陆知遥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前方传来,震得车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紧接着是一阵地动山摇的震颤。
那是神机营的试射场。
那是北境工业力量的咆哮。
“到了。”
洛序深吸一口气,把那种复杂的情绪压回心底,换上了一副少帅的威严面孔。
“走吧,我的压寨夫人。带你去看看,我是怎么用大炮跟这个世界讲道理的。”
陆知遥看着他,眼神里的严肃散去,重新变成了那个好奇心爆棚的理工女。
“那个……那炮管是用无缝钢管做的吗?膛线是怎么拉出来的?还有还有,火药配比是多少?”
“……你是来视察工作的吗?陆总工?”
车厢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只是在那欢笑声下,两颗心贴得更近了。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因为深爱,所以退让。
但这并不代表没有底线。
那条底线,就是名为“家”的地方。
……
北境的风带着一股子粗粝的沙土味,吹在脸上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小手在磨砂。
洛序骑着那匹名为“踏雪”的白马,手里牵着另一匹性格温顺的枣红马,马背上坐着陆知遥。她换了一身更方便活动的骑装——其实就是把那条长裙的下摆扎了起来,外面套了一件洛序的冲锋衣。这种混搭风格放在这古色古香的边塞,倒也不显得突兀,反而透着一种别样的野性美。
“看那边。”
洛序指着远处一片正在冒烟的烟囱。
“那是我们的炼钢厂。虽然土了点,用的是最原始的高炉,但每天能出产好几吨铁水。以前这边的老百姓连口铁锅都买不起,现在?他们甚至能用铁皮给自家的屋顶包边。”
陆知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黑烟滚滚,火光冲天。在那个方向,无数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喊着号子,把一车车矿石倒进炉子里。那种热火朝天的景象,让她想起了历史书上关于工业革命的描写。
“还有那边,那是试验田。”
洛序又指了指另一边。
“种的是从咱们那边带过来的土豆和玉米。这鬼地方冷,以前只能种点青稞,一年到头也就是个半饱。现在有了这些高产作物,加上化肥,今年的收成翻了两番。起码饿不死人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只有一种很朴素的、像是看着自家孩子终于长胖了的欣慰。
陆知遥侧过头看着他。
此时的洛序,不是那个在游戏里大呼小叫的死宅,也不是那个在京西公寓里跟她抢薯片的男朋友。他像是一个真正的领主,一个把无数人的生计扛在肩上的男人。
“你变了。”
陆知遥轻声说。
“变老了?”洛序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能吧?我可是天天用大宝的。”
“变得……更帅了。”
陆知遥笑了笑,驱马靠近了一些,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真的。”
洛序反手握紧了那只柔软的手掌,那种温暖让他心里一颤。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
半小时后。
北境长城。
这段长城不是那种给人参观的旅游景点,而是真正的战争防线。墙砖上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那是无数次厮杀留下的印记。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巨大的弩车和那种简陋但致命的火炮。
两人站在烽火台上,极目远眺。
北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更远处,隐约能看到连绵的雪山,那是传说中的极寒妖庭。
而西方……
洛序转过身,指着那个太阳落下的方向。
“那边就是镇西王庭。”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像是在回忆一段并不遥远却刻骨铭心的往事。
“那地方比这儿还荒凉。满地都是沙子,风吹起来能把人埋了。我在那儿待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在算计,在赌命。”
“我记得有一次,为了混进城,我跟秦晚烟扮成夫妻……咳咳,假夫妻。”
“还有那次给那个什么七公主治病。我是真没底啊。拿着把手术刀手都在抖。要是治死了,我就得给人家陪葬。但我还是得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告诉他们我是神医下凡。”
第395章 宿血蛊
陆知遥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洛序手心里的汗,能感受到他语气里那种深深的疲惫。
哪怕他现在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她知道,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是一次在鬼门关前的徘徊。
“洛序……”
她刚想说话,却发现洛序的手突然猛地收紧。
那种力道大得吓人,捏得她的指骨都在疼。
“怎么了?”
陆知遥转过头,却看到了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洛序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的嘴唇在哆嗦,原本深邃的眼睛此刻失去了焦距,瞳孔在剧烈地收缩、放大。
“痛……”
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紧接着,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洛序!!!”
陆知遥的尖叫声撕裂了长城的寂静。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要接住他。但洛序太沉了,那种失去意识后的重量直接把她也带倒在地上。
“来人啊!快来人啊!!”
陆知遥跪在地上,把洛序的头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疯狂乱窜。
那种恐怖的景象,让这个一直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女孩彻底慌了神。
附近的士兵听到喊声,发疯一样冲了过来。
“少帅!少帅怎么了?!”
“别废话!抬下去!快!去医院!找孙大夫!!”
陆知遥吼了出来。那一刻,她甚至比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还要像个指挥官。
……
北境中心医院。
急救室的灯光亮得刺眼。
那种现世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此刻闻起来不再是干净,而是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陆知遥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的手上全是血——那是洛序刚才咳出来的,黑红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秦晚烟冲了过来,连身上的铠甲都没来得及卸,每走一步都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
“不知道……我们就在长城上说话,他突然喊痛,然后就……”
陆知遥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刚才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心绞痛?抽搐?吐黑血?”
秦晚烟的脸色沉了下来。她不是医生,但这症状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急病。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被推开了。
孙德胜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摘下面纱的东方未曦。
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像是刚刚参加完一场葬礼。
“怎么样?孙大夫,他……”陆知遥冲上去,抓住孙德胜的胳膊。
“很难办。”
孙德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看向东方未曦。
“丫头,你来说吧。这方面你是行家。”
东方未曦深吸了一口气,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凝重。
“不是病。是蛊。”
“蛊?”秦晚烟和陆知遥同时惊呼。
“对。而且不是一般的蛊。”东方未曦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点洛序的血。在灯光下,能清晰地看到那血液里仿佛有无数微小的红点在游动,像是有生命的尘埃。
“这是‘宿血蛊’。蛮荒十部最恶毒的手段之一。”
“这种蛊虫极其微小,肉眼几乎不可见。它们并不直接攻击脏器,而是寄生在人的每一滴血液里。它们以人的精气神为食,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一旦被唤醒……”
她顿了顿,似乎不忍心说下去。
“一旦唤醒,就会在血管里疯狂繁殖,堵塞经脉,吞噬生机。中毒者会感受到万蚁噬心之痛,最后……血液流干而死。”
“怎么会……”陆知遥感觉天都要塌了,“他什么时候中的蛊?”
“这都不重要了。”秦晚烟打断了她,眼神锐利如刀,“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救?”
“孙老,能换血吗?”她看向孙德胜,“用我们的设备,把他的血全部换掉。”
“不行。”
回答的是东方未曦。
“这蛊虫已经和他的本源纠缠在一起了。换血虽然能暂时清除血液里的成虫,但那些附着在血管壁和骨髓里的虫卵根本洗不掉。而且……”
她看了一眼急救室的方向。
“就算是普通的换血手术,在现有的条件下,风险也极大。更何况是对付这种邪物。强行换血,存活率不足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那单调的“滴——滴——”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像是在倒计时。
“那就没办法了吗?”陆知遥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绝望后的疯狂,“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有。”
东方未曦突然开口。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种蛊既然是蛮荒十部弄出来的,那解药一定在他们手里。”
“蛮荒十部……”秦晚烟皱起眉头,“那是南疆。离这儿有十万八千里。还要穿过沧澜王朝。就算我们现在出发,洛序他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我有办法用金针封住他的心脉,让他进入假死状态。但最多只能撑一个月。”东方未曦说,“一个月内,如果不拿到解药,或者找到母蛊……”
“一个月……”秦晚烟咬了咬牙,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那种金属战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某种决断的前奏。
“好。那就去南疆。”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众人。
“我去。带上神机营最精锐的小队,加上那两辆改装车。日夜兼程,一个月应该够了。”
“我也去。”东方未曦上前一步,“我不懂打仗,但我懂蛊。而且……这事可能跟镇西王庭有关。当初洛序在那里树敌不少,保不齐就是那时候被人下的黑手。既然源头在那边,说不定那边也有线索。”
“那就兵分两路。”
秦晚烟瞬间做出了决定,那种雷厉风行的统帅气质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东方,你还是留在北境。洛序现在离不开医生。而且你的身份特殊,如果真的是镇西王庭那边的人干的,你去了反而危险。”
“我会立刻修书一封,用最快的红翎急使送给殷婵。她在镇西王庭有根基,让她立刻查!哪怕把那个什么泪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是谁下的蛊,看看能不能找到解药或者母蛊的线索。”
“至于南疆那边……”
秦晚烟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陆知遥身上。
“陆姑娘,你……”
第396章 求助
“我留下。”
陆知遥擦干了眼泪。她抬起头,那张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脸上,此刻却有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坚毅。
“我不懂武功,也不懂医术。去了只会给你们添乱。我就在这里守着他。”
“我会用我知道的所有现世的知识,配合孙大夫和东方姑娘,尽量延长他的时间。哪怕是给他输葡萄糖,给他做透析……只要能让他多撑一天,我就做。”
她转过身,透过玻璃窗,看着躺在病床上那个身上插满了管子的男人。
“你去吧,秦将军。一定要把解药带回来。”
“这里有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死神就别想把他带走。”
秦晚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这位大虞的女将军,对着这个来自异世界的柔弱女孩,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保重。”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去。红色的披风在身后翻卷,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要把这北境的寒夜彻底点燃。
而陆知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里面那个人的温度。
命运就像个顽皮的孩子,总喜欢在你以为幸福触手可及的时候,狠狠地给你一脚。
但那又怎样呢?
既然上了这艘贼船,那就一起去撞那个南墙吧。
秦晚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是去杀人的背影。
医院的走廊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该死的心电监护仪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这种味道在现世代表着洁净与安宁,但在异界,在这个除了洛序没人知道分子式的地方,它闻起来像是一种绝望的炼金药剂。
陆知遥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脊梁骨像是被抽走了。她是个画图纸的,是个在空调房里喝奶茶的大学生,她懂得怎么计算承重墙的应力,懂得怎么在cAd里画出完美的曲线,但她不懂怎么从死神手里抢人。
那种无力感,比这北境的寒风还要刺骨。
“丫头,别撑着了。”
孙德胜叹了口气,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医靠过来,想拍拍她的肩膀,又觉得不合适,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少帅吉人天相……也许,也许晚烟丫头能找到解药呢。”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南疆,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连大虞最精锐的斥候都不敢深入的鬼门关。一来一回,就算是用飞的,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陆知遥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急救室大门,脑子里像是有个走马灯在疯狂旋转。
洛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那些莫名其妙的黑科技,那些凭空变出来的物资……还有,那个黑色的证件。
那是他昨晚显摆给她看的。
“这是我在那边的护身符。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就拿着这个去找那个叫蓝正国的老头。他欠我个人情,天大的人情。”
当时他笑得一脸欠揍,仿佛在说什么以后要是分手了就把这东西卖了换钱之类的烂话。
陆知遥猛地站直了身子。
护身符。
这不仅是护身符,这是救命稻草。
“孙老,东方姑娘。”
她转过身,声音还有点抖,但眼神已经变了。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时的眼神,疯狂,决绝。
“我得离开一下。”
“离开?”东方未曦皱了皱眉,“你要去哪?现在外面很乱……”
“回师门。”
陆知遥撒了个谎。在这个充满了玄幻色彩的世界里,这是最合理的借口。
“我去求我师父。也就是洛序的师父。那个……‘仙界’的人。”
东方未曦和孙德胜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听洛序吹过那个所谓的“仙界”,虽然半信半疑,但那种能够制造出显微镜和抗生素的地方,或许真的有起死回生的仙丹。
“好。”东方未曦点了点头,“这里有我们守着。就算是黑白无常来了,我也得先问问我的银针答不答应。”
陆知遥没有再废话。她冲进病房,在那堆衣服里翻找着。
手机,还有那个黑色的证件本。
拿到了。
她紧紧攥着那个带着洛序体温的证件,转身就跑。那件改过的长裙裙摆太长,差点绊倒她,她索性撩起裙子,露出里面那双沾满泥土的小白鞋,发疯一样冲出了医院。
……
少帅府,卧室。
那扇门就在那里。
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是任何一个大户人家都会有的那种雕花木门。但在陆知遥眼里,那是一道生死门。
她颤抖着掏出那把古铜色的钥匙。
手抖得太厉害,试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
这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知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
那种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下一秒,那种干燥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着淡淡洗衣液香味的暖风。
现世。京西。洛序的公寓。
窗外的霓虹灯依旧在闪烁,楼下依旧有车流的喧嚣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下午四点五十分。
两个世界,真的就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了。那边是生死一线,这边却是岁月静好。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陆知遥有一瞬间的眩晕。
她没空感慨。她冲到沙发旁,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固定电话。
她翻开那个黑色的证件本。
第一页就是一张烫金的名片。
【蓝正国】
【京西卫戍区 xxx】
【电话:139xxxx8888】
陆知遥的手指在按键上飞舞。每一个数字按下去,都像是在按动一个发射井的按钮。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
每一秒都被拉长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接啊……求求你接啊……”
陆知遥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喂。”
终于,电话通了。
那个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我是蓝正国。哪位?”
“蓝……蓝叔叔!”
陆知遥的声音瞬间哽咽了,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长。
“我是陆知遥……我是洛序的女朋友。洛序他……他快不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种威严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敏锐和急切。
“丫头?你说清楚。洛序怎么了?他在哪?”
第397章 冬眠舱
“他中了毒……叫什么宿血蛊。”
陆知遥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医生说没救了……要换血,但是没人敢做……他说过您欠他人情……”
“宿血蛊?”
蓝正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气。他虽然不懂这是什么玩意,但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好。你别慌。”
蓝正国打断了她的哭诉。那种沉稳的声音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让陆知遥濒临崩溃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你在哪?洛序的公寓?”
“对……我在公寓。”
“待在那别动。我马上派人过去接你。不对,我亲自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了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他对身边人下达命令的吼声。
“赵处长!带上你的医疗组!立刻!马上!跟我去京西交大那边!”
“还有,联系科学院那个搞生物的李疯子!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叫蛊毒!不知道就让他去查!五分钟内我要结果!”
“丫头,听着。”
蓝正国的声音重新回到听筒里。
“把门锁好。除了我,谁敲门都别开。我不管那是阎王爷还是黑白无常,在我蓝正国没到之前,谁也别想带走那小子。”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陆知遥瘫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听筒。
她看着天花板,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却慢慢勾起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洛序,你这个大骗子。
你说过你在那边是王爷,是神仙。
结果最后,还得靠这个你嘴里“落后”的现世来救你的命。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黑色的证件本。那是x-007号。
“你一定要撑住啊……”
她把那个本子贴在胸口,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跳分给他一半。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这公寓给烧了。把你那些手办全砸了。把你硬盘里的学习资料全删了。”
“我说到做到。”
……
京西的夜空被霓虹灯烧得通红,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摁在这座城市的头顶。
洛序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典型的单身汉狗窝。但此刻,这里却变成了两个世界交汇的风暴眼。
客厅里的茶几被挪到了墙角,上面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粗大的电缆像蛇一样在地上蜿蜒,连接着那台正发出低沉嗡鸣声的银白色机器。那是一台便携式Ecmo设备,俗称“人工肺”,是现世医疗科技为了从死神手里抢人而铸造的最后一道防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混合味道。既有高浓度消毒水的刺鼻,又有某种古老的、带着草木香气的金疮药味。
四个穿着古装劲装的女人守在卧室门口,手里的刀剑虽然没有出鞘,但那种仿佛能把空气冻结的杀气,让正在忙碌的医生们后背发凉。
祁歆死死盯着那个穿着白大褂、正拿着一根粗大针管往洛序血管里扎的医生。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如果不是陆知遥拦着,她早就一刀把这个敢伤害少帅的“刺客”劈了。
墨璃缩在苏晚身后,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她看着那个显示屏上跳动的绿色波浪线,那是少帅的心跳,是她从未见过的、把生命具象化的方式。
“心率140,血压60/40,血氧饱和度正在下降!”
主治医生满头大汗,声音急促。
“这毒太霸道了!它在吞噬红细胞!不管是输血还是造血干细胞,进去多少死多少!”
“赵处长!异能抑制剂呢?还没送来吗?!”
被称为赵处长的中年人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吼得声嘶力竭。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直升机!无人机!哪怕是用导弹给我打过来!十分钟内我要看到‘净化者’三号药剂!”
蓝正国坐在那张唯一的单人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就像是一尊雕塑,在这个混乱得像战场的房间里,成了唯一的定海神针。但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也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卧室里那个身上插满了管子的年轻人。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嬉皮笑脸,说自己只是个倒腾土特产的小贩的年轻人。那个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救他女儿一命的年轻人。
“撑住啊,臭小子。”
蓝正国在心里默念。
“你要是死了,这笔账我找谁算去?”
……
时间就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绷得让人窒息。
十个小时。
整整十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通红变成了惨白,又慢慢泛起了鱼肚白。
公寓里的仪器声终于平缓了下来。不是那种获救后的平稳,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赵处长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至极的脸。他走到蓝正国面前,摇了摇头。
“首长,尽力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那是基因层面的毒素。或者说,那是某种活着的、有意识的微型生物。它们已经和病人的细胞融为一体了。强行剥离,病人会先死。”
“没救了?”蓝正国的声音冷得掉渣。
“不。还有一个办法。”
赵处长转过身,指了指那台银白色的机器。
“这是科学院最新研发的‘冬眠舱’原型机,原本是为了星际航行准备的。它能通过高频磁场和低温冷冻,把人体的新陈代谢降到极限,几乎是静止状态。”
“如果配合那边的……那种特殊力量。”他看了一眼那四个古装女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敬畏,“比如用所谓的‘真气’护住心脉,再加上这个机器,应该能把这种共生状态强行冻结。”
“能冻多久?”陆知遥冲了过来。她已经在旁边站了十个小时,腿早就麻了,全靠一口气撑着。
“一个月。最多一个半月。”
赵处长伸出一根手指。
“这是极限。超过这个时间,毒素就会产生抗性,或者机器能量耗尽。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一个半月。
这不仅是个数字,这是死神给出的最后通牒。
陆知遥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哭,眼泪早在之前的十个小时里流干了。
“够了。”
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却硬得像石头。
“一个半月,够我们去把那个该死的南疆翻过来了。”
她转过身,对着蓝正国深深鞠了一躬。
“蓝叔叔,谢谢。”
“这台机器……我能带走吗?”
蓝正国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只有二十岁,肩膀却扛起了一座山的女孩。
他站起身,把那根一直捏在手里的烟扔进了垃圾桶。
“带走。还有这些药,这些备用电池,全都带走。”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派一队特种兵跟你过去。带着重武器。”
“不用了。”
陆知遥摇了摇头。
“那个世界有那个世界的规矩。坦克大炮或许能平推过去,但解蛊……还得按那边的法子来。”
“而且,他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那里是通往异界的入口,是洛序最大的底牌。她必须守住它,就像守住洛序的命一样。
蓝正国沉默了片刻。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老江湖。他知道陆知遥在顾忌什么。
“好。”
他挥了挥手。
“所有人,撤退。设备留下。”
“赵处长,告诉外面的人,今天这里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个普通的煤气泄漏演习。”
“是!”
第398章 希冀
十分钟后。
公寓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台“冬眠舱”还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陆知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些被留下的箱子。那是现世最顶尖的科技结晶,是无数科学家的心血,现在成了洛序续命的棺材板。
“祁歆。”
她喊了一声。
“在。”
那个一直像影子一样守在角落里的女护卫走了出来。她的眼睛红肿,但手里的刀依然稳得像磐石。
“叫大家帮忙。把这些东西……搬回家。”
“回家?”祁歆愣了一下,“回北境?”
“对。回北境。”
陆知遥走到那个银白色的舱体旁,隔着透明的玻璃罩,看着里面沉睡的洛序。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我们回去。”
她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秦将军去南疆拼命了。我也不能闲着。”
“这一个半月,我就守在你床边。哪怕是阎王爷亲自来勾魂,我也得先给他两耳光。”
……
异界。北境。少帅府。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稠的。
卧室的那扇门被推开了。
一股带着消毒水味和机油味的暖风吹进了这个古老的房间。
紧接着,四个拥有不俗武功的女子,抬着一个充满了科幻感的银白色金属舱,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门槛。
那种画面极其荒诞。
就像是把《流浪地球》里的休眠舱搬进了《知否》的片场。但在这一刻,没人觉得好笑。
“轻点!别磕着!”
陆知遥指挥着众人把舱体放在那张紫檀木大床上。
她熟练地接通电源——那是洛序之前带回来的大功率蓄电池组。屏幕亮起,绿色的数据流开始瀑布般刷屏。
“苏晚,去烧热水。要开水。”
“墨璃,去把孙大夫和东方姑娘叫来。告诉他们,我有办法让他多活几天了。”
“叶璇,守在门口。除了医生,谁也不许进。”
一道道命令从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嘴里发出来,不容置疑。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画图纸、喝奶茶的女大学生了。她是这少帅府的女主人,是这个濒死男人的最后一道防线。
看着忙碌起来的众人,陆知遥搬了把椅子,坐在了那个充满了赛博朋克风格的“棺材”旁边。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了黑暗,照在了北境那高耸的烟囱上。
又是新的一天。
但这对于洛序来说,是倒计时的第一天。
“我不信命。”
陆知遥握住舱体的一角,低声说道。
“就像你不信那个狗屁安王能杀你一样。”
“你也别信这该死的蛊。”
“等我。”
北境的清晨,空气冷得像刚从冰箱冷冻室里拿出来的冰镇雪碧,吸进肺里能让人瞬间清醒,甚至有点上头。
演武场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在晨雾中腾挪。
陆知遥穿着一身特意改小的白色练功服,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她手里没有拿兵器,只是在重复着一套看似简单的拳法。那是大虞军中最基础的“破风拳”,讲究的是腰马合一,力从地起。
“喝!”
她轻喝一声,右脚猛地踏地,腰部发力,带动肩膀,最后力量汇聚在右拳,狠狠击打在面前的木桩上。
“砰。”
一声闷响。虽然不算震耳欲聋,但那种干脆利落的劲道,让站在旁边的祁歆眼睛亮了一下。
“好!”
墨璃在旁边鼓掌,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
“陆姐姐真厉害!这招‘黑虎掏心’比少帅当初练的时候标准多了!少帅那时候练了三天,打出去还是软绵绵的,像是在给木桩挠痒痒。”
“墨璃,闭嘴。”
苏晚瞪了她一眼,递给陆知遥一块温热的毛巾。
“少帅那是……那是身子骨还没长开。”
“拉倒吧。”祁歆抱着刀,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少帅那是脑子太好使,想得太多。练武这东西,有时候就需要点直觉。想多了反而动作变形。”
她走到陆知遥面前,帮她纠正了一下手腕的角度。
“陆姑娘,你的悟性真的很高。很多人练这一招,总是找不到胯部发力的感觉,只会用蛮力挥胳膊。你不一样,你知道怎么利用身体的旋转来增加力量。”
陆知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着气笑了笑。
“这叫角动量守恒。还有力矩。”
她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臂。
“只要把身体看成一个杠杆系统,找到支点和力臂,发力其实就是个物理问题。”
祁歆愣了一下,虽然没听懂什么叫角动量,但并不妨碍她觉得很有道理。
“要是你能从小练武,现在的成就恐怕不比秦将军低。”
“那可不敢当。”陆知遥摆了摆手,“我就是为了强身健体。万一哪天……我也能背得动他。”
提到“他”,场上的气氛稍微沉闷了一下。
那个躺在银白色金属舱里的男人,现在是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
“对了,祁歆姐。”陆知遥岔开了话题,“那个凌霜大人……回信了吗?”
那是两天前的事了。她在翻看洛序留下的笔记时,发现了关于“凌霜”的记录。那个据说是个雷厉风行、实力高强的女修真者,还是洛序的顶头上司。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她厚着脸皮去找了洛梁大将军。那个威严得像头狮子的老人二话没说,直接动用了军中最顶级的“云隼”飞书传信。
“还没有。”祁歆摇了摇头,“长安离这里几千里,就算是云隼,一来一回也要几天。不过以凌大人的性格,如果她能帮,肯定会帮的。”
“嗯。”陆知遥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哪怕只是个偏方也好。”
……
早饭后。神机营工坊。
这里是整个北境最嘈杂、也是最有活力的地方。
巨大的烟囱喷吐着黑烟,蒸汽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几百个工匠在流水线上忙碌着,组装着那种被称为“破晓”的后膛步枪。
陆知遥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那是洛序从现世带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和连若、鲁大站在一座新建的厂房前。
第399章 赤翎云隼
“不行,这个跨度太大了。”
陆知遥指着图纸上的一根横梁,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大学里评图。
“按照这个跨度,如果用普通的木梁,中间的弯矩会非常大,很容易断裂。尤其是在这种经常有重型设备震动的地方。”
“那咋办?陆姑娘,咱们这儿没有那么长的钢梁啊。”鲁大挠了挠头,一脸愁容。
“用桁架结构。”
陆知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图纸上飞快地画了一个三角形的组合结构。
“把木头拼成这种三角形。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这样可以把受力分散到每一个节点上,既省材料又结实。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看到的那些大桥都是这种形状。”
连若凑过来,盯着那个图看了半天,眼睛越瞪越大。
“妙啊!简直是妙不可言!”
这位墨家巨子兴奋得像个拿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原来力还可以这么分!陆姑娘,你这……这也是仙界的学问吗?”
“算是吧。”陆知遥笑了笑,“这叫结构力学。如果你们感兴趣,晚上我可以给你们讲讲受力分析。”
“听!必须听!”连若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要是能学会这个,咱们以后造大炮的炮架也能改进了!”
陆知遥看着这些求知若渴的眼神,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成就感。
她不是洛序。她没有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治手腕,也没有那种敢在两军阵前谈笑风生的胆色。
但她有她的方式。
她可以用图纸和公式,帮他守住这份家业。哪怕只是帮工坊省几根木头,哪怕只是让一把枪的精度提高一点点。
这也是战斗。
……
中午时分。北境南门。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黄沙。
五百名骑兵在城外列阵。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防刺服,背上背着最新的“破晓”步枪,腰间挂着横刀和手榴弹。那种肃杀的气势,哪怕隔着几里地都能让人胆寒。
这是洛梁给秦晚烟的底牌。五百名通脉初期的武者,加上全套的现代化装备。这支队伍放在任何一个战场上,都是能左右局势的“核武器”。
秦晚烟站在队伍最前面。她没有穿铠甲,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外面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
“陆姑娘。”
看到陆知遥走过来,秦晚烟翻身下马。
“都要走了,还这么客气干嘛。”陆知遥走上前,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
两个女人站在城门口。一个来自现世,柔弱却坚韧;一个生于乱世,强悍却深情。
“钱粮都带够了吗?那个……那个压缩饼干虽然难吃,但是顶饿。还有那些消炎药,一定要按时吃。”
陆知遥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送丈夫出远门的小媳妇。
“都带了。”
秦晚烟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其实……你应该恨我的。如果不是我当初把他拉进这个漩涡,他也不会……”
“打住。”
陆知遥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她的嘴唇。
“这种琼瑶剧的台词就别说了。太矫情。”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
“爱一个人,就是爱他的全部。包括他的野心,他的冒险,还有他身边的这些……麻烦。如果他是个只会躲在家里打游戏的死宅,我也许早就跟他分手了。”
“而且,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是救命的时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安符——那是她在现世的雍和宫求来的,据说很灵。
“这个给你。虽然我知道你们这儿不信佛,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
秦晚烟接过那个小小的红色布包,紧紧攥在手心里。
“谢谢。”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陆姑娘,北境就交给你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回来……”
“没有如果。”
陆知遥打断了她,声音坚定得像是在宣誓。
“你会回来的。带着解药回来。然后我们一起把他骂醒,让他跪搓衣板。”
“好。一言为定。”
秦晚烟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笑容。她猛地一挥马鞭。
“出发!”
“轰隆隆——”
五百骑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南方疾驰而去。那是希望的方向,也是未知的深渊。
陆知遥站在城门口,直到那红色的斗篷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这座巍峨的要塞。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接下来,轮到我了。”
她低声自语,然后大步向城内走去。
还有图纸没画完,还有课要上,还有个睡美人要守。
……
泪城的风,即便是初秋,也带着一股子干燥的暖意,像是没喝完放在桌子上忘了半天的温吞茶水。这种暖意让人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
殷婵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更喜欢北境那种能刮掉人一层皮的冷风,那让她觉得清醒,觉得活着。
她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个从洛序那里“拿”来的玻璃杯。杯子里泡着大红袍,那是洛序珍藏的“仙界贡品”。她其实喝不惯这种味道,太涩,远不如她自己洞府里种的冰顶雪芽。但她还是每天都会泡上一杯。
或许她只是喜欢看那几片干枯的叶子在滚烫的水里重新舒展开来的样子,像是一场小小的、无声的复活。
一只鸟撞在了窗户上。
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麻雀,而是一只通体赤红、羽毛像是浸过血的隼。它撞得太用力,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在窗棂上留下了一抹刺眼的血痕,然后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那是大虞北境军中用来传递军情的“赤翎云隼”。一日千里,力竭方休。
殷婵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她出现在院子里,那只已经断气的云隼静静地躺在她手里。她解下隼腿上那个小小的、用火漆封口的竹筒,没有去管那上面的血迹,指尖轻轻一划,竹筒无声地裂开。
一张极薄的绢布滑入她的掌心。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仿佛写字的人在用尽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
“洛序危,中宿血蛊,命悬一线。秦晚烟已南下寻药。殷阁主,北境存亡,系于君手。——洛梁。”
殷婵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她手里的那个玻璃杯,连同里面滚烫的茶水,毫无征兆地、一寸寸地布满了冰裂纹,然后“咔”的一声,化作了一堆晶莹的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第400章 证据确凿
院子里的那几株刚刚盛开的西府海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白霜。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一瞬间从初秋跌入了寒冬腊月。
宿血蛊。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南疆蛮荒深处最阴毒的几种古蛊之一,无形无影,润物无声,一旦发作,神仙难救。
她想起那个男人离开泪城时,站在城楼上冲她挥手的样子,笑得像个占了天大便宜的无赖。
她想起他把那些奇奇怪怪的“辣条”、“薯片”塞给自己时,那一脸“赏你的,不用谢恩”的得意表情。
她想起他在北境工坊的爆炸中,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护在身下的那个背影。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到极致的怒火,从她这位元婴大修士的丹田深处升腾起来,直冲天灵盖。那不是凡人的愤怒,那是一种足以让天地变色的、纯粹的毁灭欲。
她的身影再次消失。
这一次,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就像是光线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她就这么不见了。
金帐大殿。
新任的女皇兀颜朵正在批阅奏折。她换下了一身繁复的朝服,穿上了一件稍微简便的紫色常服,但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认真与疲惫。
她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治国,权术,人心。洛序教了她怎么盖房子,怎么赚钱,却没有教她怎么当一个皇帝。
她正在一份关于秋季税收的奏折上用朱笔圈画,一道冰冷的风毫无征兆地吹进了这座固若金汤的大殿,吹得她面前的烛火一阵狂乱的摇曳。
“谁?”
门口的侍卫甚至没来得及拔刀,就发现一个白衣胜雪的女人已经站在了御案之前。
是殷婵。
兀颜朵的心猛地一沉。她认识殷婵,她是洛序身边最强大的守护者,也是最神秘的影子。她从不会在没有通传的情况下闯入金帐大殿,除非……
“出事了。”
殷婵没有行礼,只是把那张薄如蝉翼的绢布放在了兀颜朵面前的奏折上。
兀颜朵的目光落在“洛序危”三个字上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扔进了冰窟窿里。
那张刚刚还因为苦思冥想而显得有些严肃的小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和那张绢布一样惨白。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张纸,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试了几次都拿不起来。
“怎么……会……”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破碎的哭腔。那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属于女皇的威严外壳,在这一刻碎得一塌糊涂。
她又变回了那个在宫中孤苦无依、只能抱着一本大虞诗词取暖的小公主。
“没时间哭了。”
殷婵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信上说,他最多还有一个半月。下蛊的人,只能是在泪城。你现在是这里的皇帝,把他找出来。然后,我来杀。”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兀颜朵的头上。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像是浸在水里的蓝色眼眸里,泪水还在打转,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正在那泪光之后迅速凝结。
是啊。她是皇帝了。哭有什么用?洛序教过她,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她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传……传三哥……不,传摄政王兀颜赤,立刻来见我!”
半刻钟后,兀颜赤匆匆赶到。当他看完那封信,脸色也变得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宿血蛊……好大的手笔。”
他不像兀颜朵那样情绪激动,而是立刻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洛先生在泪城的一个多月,接触的人不算多,但也不少。而且这种蛊,下蛊的手法千奇百怪,一顿饭,一杯茶,甚至是一阵风,都有可能。”
“排查。”兀颜朵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只是那份镇定之下压抑着火山般的怒火,“把所有可能接触到他的人,都给我查!”
“范围太大了。”兀颜赤摇了摇头,“我建议,从动机入手。谁最希望洛先生死?”
“二哥,兀颜良。”兀颜朵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还有呢?”
“大王嫂……她一直认为是我和洛先生害了大王兄。还有那个国师,他一直视洛先生为妖人。”
“好。”兀颜赤点了点头,“三个人。殷阁主,你的神念应该可以直接搜查他们的记忆吧?”
“会变成白痴。”殷婵淡淡地说。
“那就让他们变成白痴。”兀颜朵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我准了。”
一场风暴在泪城的夜色中悄然展开。
殷婵的身影如同真正的鬼魅,潜入了防卫森严的宗人府大牢。那个曾经上蹿下跳、试图用巫术构陷洛序的国师,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就变成了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殷婵在他的记忆里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对洛序的憎恨,一无所获。
另一边,大王子的正妃,那个曾经雍容华贵的女人,被从寝宫里直接“请”了出来。面对殷婵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她几乎精神崩溃,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倒了出来。她确实恨洛序,但她还没有那个胆子和能力去搞到宿血蛊这种禁物。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最后一个人。
那个被废黜的二王子,兀颜良。
兀颜赤亲自带人查抄了兀颜良在城外的所有秘密据点。在一个以青楼为掩护的院子里,他们在一个花瓶的夹层中,找到了一个用暖玉制成的小盒子。
盒子一打开,一股微弱但极其阴邪的气息就散发了出来。
“是这个。”
殷婵出现在兀颜赤身后,她的脸色比月光还要冷。她从盒子里拈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粉末。
“这是宿血蛊的引导粉。只要让目标沾上一点,百日之内,必有一次气血亏空之时,蛊虫便会趁虚而入。”
证据确凿。
当他们带着这个玉盒冲进关押兀颜良的天牢时,却晚了一步。
第401章 刀也会生锈
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二王子,此刻七窍流血地吊在房梁上,身体已经僵硬了。他的脚下,是一滩黑色的血迹。
又是灭口。
和当初长安城的顾谢,一模一样的手法。
“查!”兀颜赤的眼睛都红了,“查他死前见过谁!查所有进出天牢的记录!”
然而,所有的记录都显示,在过去的三天里,除了送饭的狱卒,没有任何人探视过兀颜良。而那些狱卒,在经过殷婵的“搜魂”之后,也都被证实是清白的。
线索,就这么断了。
那个躲在兀颜良身后的黑手,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在完成致命一击后,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黑暗里,连一片鳞甲都没有留下。
金帐大殿。
死一样的寂静。
兀颜朵看着那份关于兀颜良暴毙的奏报,看着那个作为物证的暖玉盒子,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被愚弄、被挑衅的、属于帝王的愤怒。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扫掉了御案上所有的奏折。
“欺人太甚!”
她抓起一张空白的、代表着最高通缉令的金色卷轴,走到桌前,提起朱笔。
她的手还在抖,第一笔下去,在卷轴上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墨点。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洛序教她写自己名字时的样子。
“你看,‘朵’这个字,上面是个‘几’,下面是个‘木’。意思就是,你是一棵还没长大的小树,需要人保护。”
不。
我现在不是小树了。
我是皇帝。
她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脆弱都消失不见了。她的手稳了下来,笔锋也变得凌厉。
她没有写那个幕后黑手的名字,因为她不知道。
她只在上面画了一个图案。
一个被利剑刺穿的、正在滴血的暖玉盒子。
然后,她在下面用大虞和草原两种文字写下了一行血色的大字:
“凡提供此案线索者,封万户侯,赏金百万!凡窝藏或知情不报者,诛九族!”
写完,她从御案上拿起那枚沉重的、象征着王权的纯金狼王印,毫不犹豫地盖了下去。
“传朕旨意!”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此令颁行天下!从东海之滨到西境雪山!朕要让这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无处可逃!”
殷婵站在她的身后,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十岁的女孩。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需要洛序保护的小公主,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镇西王庭的女皇,兀颜朵。
……
官道上的风是燥热的,卷着尘土,像是要把人的皮肤都磨下一层。
南宫玄镜坐在马车里,车窗的帘子被她掀开一道缝。她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黄土和枯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那本《山河地理志》上轻轻敲击。她不喜欢这种枯燥的旅途,这让她觉得生命被浪费在无意义的颠簸里。她已经走了三天,离长安还有至少五天的路程。这种速度让她烦躁。
她原本不该走得这么慢。但女帝的旨意是让她“巡查”沿途州府,而不是让她飞回去。君臣之道,有时候就是这么无聊。
就在她准备放下帘子,闭目养神的时候,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放大。
不是鹰,不是雁。
那是一只“赤翎云隼”。
而且,它的飞行轨迹不是飞向长安,而是从北境的方向笔直地冲着她的车队而来。
南宫玄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赤翎云隼是镇北军的最高级别军情信使,它只会飞向两个地方:长安的兵部,或者皇宫。它不可能在中途停留,更不可能冲着一辆普通的官家马车而来。
除非……有人知道她在这辆马车里。并且用了某种更高阶的手段,截断了它原本的航向。
能做到这一点的,整个北境只有一个半人。洛梁算一个,那个叫殷婵的元婴剑修,算半个。
马车外的护卫们已经骚动起来,纷纷拔出了兵器,以为是某种飞行妖兽。
“不必惊慌。”
南宫玄镜清冷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伸出手,那只手纤长白皙,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云隼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手腕上,然后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它飞得太急,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
南宫玄镜解下信筒,甚至没有看一眼发信人的火漆印记,便直接打开了。洛梁的笔迹她认得,那是一种在沙场上磨砺出来的、铁画银钩般的字体。
当她的目光扫过那张绢布,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个字,然后轻轻地把那张绢布捏成了齑粉。
“掉头。”
她对车夫说。
“回北境。”
车夫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这位大人的命令,就是天意。
马车在狭窄的官道上,以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缓缓地调转了方向。
南宫玄镜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宿血蛊。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上古巫毒,以血为引,以魂为食。发作之时,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她想起那个在葬狼谷把镇西王庭耍得团团转的少年,想起那个在江南道掀起滔天血浪的将军,想起那个在朝堂上敢当众吟反诗的混蛋。
她一直以为,他是一把刀。一把女帝用来砍碎这个腐朽王朝的刀。锋利,好用,不知疲倦。
她从没想过,刀也会生锈,会断。
或者说,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意一把刀的死活。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紫檀木雕刻的印信,那是拘魔司司卿的信物。她将一缕神念注入其中,印信上那只栩栩如生的重明鸟仿佛活了过来,张开翅膀,发出一声无声的啼鸣。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光华,以超越声音的速度,向着长安的方向飞去。
第402章 死生亦大矣
长安。拘魔司总部,金乌堂。
凌霜正在擦拭她的刀。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横刀,是她刚入拘魔司时发的制式武器。这么多年,她换过无数职位,住过无数官邸,唯独这把刀一直跟着她。
她不喜欢那些镶金嵌玉的法宝,她觉得兵器就该是兵器的样子,简单,直接,能杀人就行。
就像她自己一样。
放在桌案上的那枚金羽堂主印信,突然震动了一下,发出了微弱的红光。
凌霜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是司卿大人的“千里传音”。只有在发生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时,才会动用。
她伸出手,按在印信上。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她的脑海。没有声音,只有一行行冰冷的、由神念构成的文字。
洛序,危。
宿血蛊。
命不久矣。
凌霜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握着刀的手猛地收紧,那柄百炼精钢的刀柄上,竟然被她捏出了几道清晰的指痕。
她站起身,连刀都忘了收回鞘里,转身就往外走。
她要去北境。现在,立刻,马上。
可是,那道信息流的最后,还有一句话。
“去皇宫。找少卯月。告诉她,她的人要死了。让她开国库,找‘九转续命丹’和‘长生璧’。如果她不给,你就告诉她,这把刀若是折了,下一个就轮到她这张龙椅了。这是原话。”
凌霜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印信,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被宫墙圈起来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和南宫玄镜不一样。南宫玄镜是司卿,是女帝的闺中密友,她们可以吵架,可以翻脸,甚至可以互相威胁。
但她不行。她是臣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刻在每一个大虞人骨子里的东西。
让她去威胁皇帝?这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可是……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少年在醉梦楼里,醉醺醺地念着“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的样子。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鲜活的、该死的自由。
她深吸一口气,把刀插回腰间,大步走了出去。
有些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
甘露殿。
香炉里燃着顶级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像是要把这座大殿和外面的凡尘俗世隔离开来。
少卯月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跪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正在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她的字写得很好,飘逸俊秀,自成风骨。但今天,她有些心神不宁。写到“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时,笔尖一顿,一滴墨汁污了整幅字。
她皱了皱眉,把笔扔在了一边。
“陛下。”
门口的太监小声通报。
“拘魔司金羽堂主,凌霜大人求见。”
“让她进来。”
少卯月重新拿起笔,像是要用写字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烦躁。
凌霜走了进来,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的横刀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殿外解下兵器。
“臣,凌霜,参见陛下。”
她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平身。”少卯月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那幅废了的字帖上,“凌堂主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为救人。”
凌霜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臣奉司卿大人密令,前来告知陛下一件事。”
“洛序,洛将军,身中南疆‘宿血蛊’,已于昨日昏迷,性命垂在旦夕。”
少卯月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
那支上好的狼毫笔,被她硬生生捏断了。清脆的断裂声,在大殿里回响。
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属于帝王的、看不出喜怒的平静。
“是么。”
她淡淡地说,声音像是结了冰。
“他不是自请辞官,回北境当他的土皇帝了么。他的死活,与朕何干?”
“与陛下无关,但与大虞的江山有关。”
凌霜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冰蓝色的、不容侵犯的眼眸。
“司卿大人说,北境不能乱。那三十万镇北军,是为大虞守国门的,不是给他洛家陪葬的。洛序若是死了,洛梁会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所以,你在威胁朕?”少卯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臣不敢。臣只是在转述司卿大人的话。”
凌霜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双手奉上。
“司卿大人说,国库中有一枚‘九转续命丹’,还有一块太祖皇帝留下的‘长生璧’。此两样东西,或可为洛将军续命一月,为秦将军南下寻药争取时间。”
“放肆!”
少卯月猛地一拍桌案,站了起来。那张绝美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怒容。
“九转续命丹,那是太上皇炼制的最后一炉丹药,朕的父皇病危时都舍不得用!长生璧,那是大虞的镇国之宝,能温养国运!你们拘魔司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为了一个已经辞官的叛臣,竟敢觊觎国库重宝!”
“陛下。”
凌霜没有被那股帝王威压吓退。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司卿大人还有一句话,让臣务必带到。”
“她说……”
凌霜顿了顿,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少卯月,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了。”
整个甘露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少卯月死死地盯着凌霜。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愤怒,有屈辱,有不甘,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任性?
她竟然说我任性?
是因为我当初没有低头留他?还是因为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挂印而去?
可是,我是皇帝!
我是大虞朝的皇帝!天子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怎么能收回?
朕没有错!
错的是他!是他不懂君臣之礼!是他辜负了朕的信任!
大殿里的空气越来越冷,甚至在那些名贵的紫檀木家具上,都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少卯月的“冰凰仙体”在情绪剧烈波动时,不受控制地散发出的寒气。
凌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冻僵了。但她依然笔直地站着,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绝不弯折的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间,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少卯月缓缓地坐了回去。
她身上的那股寒气,也潮水般地退了下去。
“你回去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刚刚打完了一场耗尽心力的仗。
“告诉南宫玄镜。丹药和玉璧,明日一早,朕会派人送到拘魔司。”
“臣,遵旨。”
凌霜如蒙大赦,再次行礼,然后缓缓地退出了大殿。
当殿门重新关上,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时,少卯月才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她伸出手,抚摸着那幅被墨点污了的《兰亭集序》。
“死生亦大矣……”
她轻声念着,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
滴在那张宣纸上,晕开了一小团水渍。
就像她此刻的心。
第403章 江有汜
断云山脉终年云雾缭绕,像是给这片连绵不绝的青色山峦披上了一层永不揭开的面纱。沐华山就在这片云海深处,山不高,也不险,只是安静。安静得像是被人遗忘在了时间之外。
山脚下的官道上,五百名骑士勒住了马。
他们身上的黑色甲胄和手里那种造型古怪的“长枪”,与这片仙气缭绕的山林格格不入。他们就像是一滴突兀的墨汁,滴进了一杯清澈的泉水里,带着一股子铁和血的味道。
秦晚烟翻身下马。
她抬头看了一眼通往山顶的石阶。那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满了青苔,一路向上,隐入云雾深处,看不见尽头。
她把马缰交给副将,只说了一句“在此驻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上山一步”,便独自一人,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但她握着刀柄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那是一路上颠簸了十天十夜也未曾有过的焦灼。
洛梁大将军的信上说,沐华山掌教江有汜,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修为深不可测,而且性情古怪,不问世事。整个大虞,除了先皇,没几个人能请得动她。
洛梁让她来,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只是觉得,多一条路,总比没有路好。
山门前,两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拦住了她。
“来者何人?沐华山清修之地,军旅之人请回。”
其中一个弟子皱着眉,眼神里满是警惕。他能闻到这个女人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那是杀了很多人之后才会有的味道。
秦晚烟没有理会他们的敌意。她从怀里拿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那是南宫玄镜在她出发前,派人加急送来的。
“镇北军,秦晚烟。求见江有汜掌教。此为拘魔司司卿亲笔信。”
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拘魔司司卿,那可是与当朝宰相平起平坐的大人物。他们不敢怠慢,一人接过信,匆匆向山顶跑去。
秦晚烟就站在山门前,静静地等着。
她看着远方的云海,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松柏,心里却在想着北境那个冰冷的金属舱。
已经过去十天了。
那个叫陆知遥的姑娘,能撑得住吗?
洛梁那个老将军,还能压得住手下那些骄兵悍将吗?
还有他……他还能等到自己回去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名弟子跑了回来,对着秦晚烟躬身行了一礼。
“秦将军,掌教有请。”
……
沐华山的正殿很简单,甚至有些简陋。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身神像,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里面燃着不知名的香,味道清苦,闻之忘俗。
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站在殿中央,似乎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从背影看,看不出年纪。
秦晚烟知道,她就是江有汜。
“镇北军前锋营参将,秦晚烟,参见江掌教。”
秦晚烟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放下了将军的骄傲。
那个女人没有回头。
“南宫玄镜的信我看过了。”
她的声音很清冷,像是山巅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又像是玉石相击,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吧,什么事。”
“为救一人。”
秦晚烟站起身,言简意赅地说道。
“平西将军洛序,于北境中南疆奇蛊‘宿血蛊’,命悬一线。晚烟奉命南下,欲往蛮荒十部求取解药。听闻沐华山于南疆地理、巫蛊之术多有了解,特来请教,求一条能最快抵达水邱部的路。”
她说完,便静静地站着,等待对方的回答。她没有提任何请求帮助的话,因为她知道,对于这种世外高人,求,是没有用的。
大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炉里的青烟,还在一丝一缕地向上升腾。
“洛序……”
江有汜终于开口,她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道陌生的菜。
“就是那个在葬狼谷坑杀镇西王庭五万铁骑,又在江南道把欢喜宗连根拔起的洛序?”
“是。”
“他不是辞官了么。”江有汜的声音依旧平淡,“一个朝廷的弃子,为何还要费这么大力气救他?”
“因为他收复了黑山哨。”
秦晚烟抬起头,迎着那个背影,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他让北境三十万将士,在冬天吃上了饱饭。因为他让无数被叛军裹挟的流民,有了活路。”
“他是不是朝廷的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救过很多大虞的百姓。现在他要死了,就该有人来救他。这是道理。”
江有汜缓缓地转过身来。
秦晚烟这才看清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年轻得不像话。皮肤白得像雪,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却像是承载了千年的风霜,深不见底,看不到一丝波澜。
“道理?”
江有汜看着她,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但又好像没有。
“我修的是无情道,不懂凡人的道理。”
“我只知道,这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王朝更迭,生死轮回,皆是天道。一个将军的死,与我何干?”
秦晚烟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这些修仙的人,早就没了七情六欲,视凡人如蝼蚁。
她握紧了拳头,准备告辞。就算没有指引,她也要去闯一闯那片蛮荒。
就在这时,江有汜却突然问了一句。
“你说的那个蛊,叫‘宿血蛊’?”
“是。”
“下蛊的人,找到了么。”
“查到了一些线索,但人被灭口了。”
“呵。”
江有汜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嘲讽。
“一群蠢货。”
她向前走了两步,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兰花又像是霜雪的香气飘了过来。
“宿血蛊是水邱部的镇族之宝,以族长精血喂养。子蛊无形,母蛊唯一。想要解蛊,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拿到由族长精血炼制的解药。要么……”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秦晚烟的眼睛。
“杀了现任族长,让母蛊死亡,子蛊自然也就活不成了。不过,那样的话,中蛊之人也会元气大伤,修为尽废,能不能活下来,看他自己的造化。”
第404章 仁义
秦晚烟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关于解蛊如此确切的信息。
“敢问掌教,水邱部的族长,是何人?”
“水邱且。一个活了快三百年的老巫师,修为大概在元婴中期。脾气又臭又硬,护食得很。”
江有汜淡淡地说,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邻居。
“你们这五百人,加上你,去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秦晚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知道自己这点人马不够看,但被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那也得去。”她咬着牙说,“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
“死?”
江有汜又笑了。
“你死了,谁去救那个叫洛序的小子?”
她走到秦晚烟面前,伸出手,从她肩上摘下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枯叶。
“罢了。”
她说。
“我很多年没下山了。山下的蠢货好像越来越多了,再不出去走走,恐怕都要忘了怎么杀人了。”
秦晚烟愣住了。
她完全没明白对方的意思。
“掌教……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跟你一起去。”
江有汜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南宫玄镜那丫头欠我一个人情,这次就算还了。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能让洛梁和南宫玄镜都这么紧张的小子,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她走到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秦晚烟。
“还愣着干什么?带路。”
“去南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如果那个叫水邱且的老东西不给解药……”
“我就打到他给。”
……
秦晚烟觉得自己的心跳终于落回了原处。
当她走下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重新看到山门外那五百名黑甲骑士时,她才感觉自己从一个不真实的梦里回到了人间。她回头看了一眼云雾深处的沐华山,那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一座埋葬了神仙的坟墓。
江有汜就跟在她身后,步履轻盈,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连一个褶皱都没有,仿佛刚才在山顶大殿里那个决定跟她去南疆杀人的不是她一样。
“出发。”秦晚烟没有多余的废话,翻身上马。
大军再次启程,沿着官道向南。只是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一个不骑马、不坐车,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最前方,却始终与大部队保持着恒定距离的怪人。
秦晚烟好几次都想开口问她为什么要走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一开口,这个好不容易请来的救兵就嫌烦,转身回山里去了。
她只能催促着队伍,让马蹄的轰鸣声盖过自己心里的鼓点。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华米手机,屏幕解锁,背景是洛序的一张偷拍照。那是在北境的工坊里,他满脸油污,正对着一个零件傻笑,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她点开音乐播放器,戴上耳机。耳机里放的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叶倩文的《半点心》。
“说过爱要潇洒,错爱了回头吧……”
沙哑的女声唱着,像是砂纸在打磨一颗坚硬的心。
她不懂歌词里唱的那些分一半心给别人的卑微祈求。在她秦晚烟的世界里,爱就是全部,要么得到,要么毁灭,没有中间地带。但她喜欢这首歌的调子,有一种在绝望里挣扎的狠劲。
就像现在的她。她不是在求那个该死的蛊毒分半条命给洛序,她是要去把它从他身体里,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你很吵。”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秦晚烟吓了一跳,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江有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马旁边,明明是走,速度却和奔马一般无二。
秦晚烟尴尬地摘下耳机。
“抱歉,江掌教。”
“那是什么法器?能把人的声音锁在里面。”江有汜看着她手里的手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点好奇。
“这是……仙界的玩意儿。叫手机。”秦晚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仙界?”江有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原来那个叫洛序的小子,是从仙界来的。”
“也对,凡间养不出这么有趣的蠢货。”
秦晚烟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喜欢别人说洛序是蠢货,哪怕这个人是她请来的救兵。
“洛将军不是蠢货。”
“不是么?”江有汜瞥了她一眼,“身怀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却为了几个凡人的死活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明知道有人要害他,却连自己中了什么都不知道。这不是蠢,是什么?”
“那是仁义!”
“仁义?”江有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对蝼蚁的仁义,毫无意义。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想救人,就要有凌驾于天道之上的力量。没有那个本事,所谓的仁义,就是自取灭亡的催命符。”
秦晚烟握紧了马缰,她很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因为江有汜说的,好像是对的。
如果洛序当初能更心狠手辣一点,如果他能更自私一点,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那掌教为何还要救他?”秦晚烟忍不住问。
“因为他有趣。”江有汜淡淡地说,“这世间强大的蠢货我见得多了,但有趣到能让南宫玄镜那个眼高于顶的丫头都亲自开口求我的,他是第一个。”
“我只是想看看,这个有趣的蠢货,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秦晚烟,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她的身影在官道尽头的尘土里,显得越发飘渺。
秦晚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和这位掌教,永远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至少,她们现在有同一个目标。
这就够了。
……
北境,少帅府。
卧室里,那台银白色的生命维持舱安静地嗡鸣着,像是一头正在休眠的银色巨兽。
与这种充满未来感的科幻场景格格不入的,是房间中央那片由朱砂和金粉绘制而成的、繁复到让人头晕目眩的巨大阵法。
南宫玄镜就跪坐在阵法的中央。
她面前悬浮着两样东西。
第405章 布阵
一个是拳头大小的玉盒,打开着,里面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仿佛有岩浆在其中流淌的丹药。那是“九转续命丹”,仅仅是散发出的药香,就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
另一个,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圆形玉璧。玉璧通体翠绿,温润通透,上面用上古鸟篆文刻着“长生”二字。这便是大虞的镇国之宝,“长生璧”。
“司卿大人,都准备好了。”
洛梁站在门口,神情凝重。他身后,是同样一脸紧张的陆知遥和连若。
“嗯。”
南宫玄镜应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开。
“陆姑娘,你过来。”
陆知遥愣了一下,走了过去。
“把这个放在他的胸口。”
南宫玄镜指了指那块悬浮的“长生璧”。
陆知遥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这块看起来像古董的玉佩有什么用。
“这块玉璧蕴含着大虞开国以来积攒的部分国运和龙气,能温养生机,镇压邪祟。”南宫玄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道,“你的那个铁盒子虽然能吊住他的命,但压不住他体内的蛊虫。需要用这个东西,作为阵眼。”
陆知遥点了点头。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生命维持舱的一个小型开口,将那块触手生温的玉璧,轻轻地放在了洛序的胸口上。
玉璧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洛序那苍白如纸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好了。你们都出去。”
南宫玄镜下了逐客令。
“接下来的过程,不能有任何打扰。否则,药力反噬,别说救他,整个少帅府都可能被夷为平地。”
洛梁二话不说,拉着还有些不情愿的陆知遥和连若退了出去,并亲自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南宫玄镜和那个躺在“铁棺材”里的男人。
南宫玄镜睁开了眼睛。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些听不懂的古老音节,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地上的阵法开始发光,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缓缓流转。
她伸出手指,凌空一点。
那枚“九转续命丹”从玉盒中飞出,悬停在她的指尖。
“去。”
她轻喝一声。
丹药没有直接飞向洛序,而是飞到了阵法的正上方。南宫玄镜双手猛地向上一抬,整个阵法的光芒瞬间大盛,汇聚成一道金色的光柱,狠狠地轰击在那枚丹药上。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
那枚号称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丹,就在那光柱中,一点点地、无声地消融,化作了一团红得发紫的、粘稠如血雾般的液体。
“凝!”
南宫玄镜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脸色也开始变得有些苍白。炼化这种等级的丹药,对她这个化神期大能来说,也是不小的消耗。
那团血雾在空中不断翻滚、压缩,最后变成了一滴。
一滴仿佛承载了火山般能量的、晶莹剔透的血色液滴。
南宫玄镜屈指一弹。
那滴血珠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滴进了生命维持舱侧面一个专门用来注射药物的接口里。
下一秒,舱体内的各种监护仪器,像是疯了一样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屏幕上,代表心率和血压的数字疯狂飙升,然后又断崖式下跌。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把南宫玄镜的脸映得一片血红。
她死死地盯着那些数据,双手已经捏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不懂那些曲线和数字代表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一股霸道无匹的生命之力,正在和另一股阴冷邪恶的死亡之力,进行着最原始、最惨烈的交锋。
成败,在此一举。
……
生命维持舱的警报声终于停了。
那尖锐的、仿佛要撕裂人耳膜的蜂鸣,在一瞬间的极致喧嚣后,归于沉寂。房间里只剩下那台银白色机器平稳的、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头吃饱喝足后在打盹的巨兽。
南宫玄镜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她不是累,化神期大能的灵力储备如渊似海,炼化一枚小小的丹药还不足以让她力竭。她只是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用来填补另一个人的窟窿。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不舒服。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房门被推开,洛梁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他身后,是探头探脑的陆知遥和连若。
“怎么样?”
洛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焦急,像是快要烧穿屋顶的火。
“暂时死不了了。”南宫玄镜淡淡地说,她从地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九转续命丹的药力已经散入他全身的经脉,长生璧的龙气也护住了他的心脉。现在,那只蛊虫被强行压制住了,进入了休眠状态。”
陆知遥冲了进来,趴在那个冰冷的舱体上,看着里面那个男人。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上似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那台她熟悉的、代表着现世最高医疗水平的监护仪上,各项数据虽然依旧低得吓人,但至少,那条代表心跳的绿色波浪线,不再像垂死的心电图一样随时可能拉成一条直线。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需要绝对的安静。从现在开始,到后天晚上,不能有任何人踏进这个房间一步。”南宫玄镜看着陆知遥的背影,继续说道,“我要布‘七星锁命阵’,将他的三魂七魄彻底锁在身体里,防止被蛊虫吞噬。这个过程不能被打断。”
“我来守着。”陆知遥猛地回头,抹了一把眼泪,“我哪儿也不去,就在门口守着。”
南宫玄镜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觉得这个凡人女子有点意思。她不懂灵力,不懂阵法,但她眼睛里的那种东西,那种要把天捅个窟窿也要把人救回来的劲儿,南宫玄镜看懂了。
“连若。”南宫玄镜转向那个一脸崇拜地看着阵法的墨家巨子,“你去工坊,给我打造七根纯银的柱子,一尺三寸高,三寸粗,上面要刻上我给你的符文,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东西。”
“好嘞!司卿大人您就瞧好吧!”连若兴奋地领命去了。
“洛将军,”南宫玄镜最后看向洛梁,“封锁少帅府。在我出来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来。”
洛梁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这个比他女儿还年轻的女人,深深地抱了抱拳。
第406章 月华露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厚重的房门再次关上。
南宫玄镜盘腿坐下,开始了她长达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工作。她要用自己的神念为针,以天地灵气为线,为那个躺在铁棺材里的男人,织一件能对抗死神的寿衣。
这是一个化神期大能,对天道的公然挑衅。
……
南疆的雨,说下就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泥土和腐烂植物混合的味道,又闷又潮,让人喘不过气。
水邱部的寨子就建在一片沼泽中央的孤岛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挂着水珠的吊脚楼。此刻,寨子里最中央的那座属于族长的巨大木楼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
他们都是水邱部的精锐战士,是能在沼泽里和鳄鱼摔跤的汉子。但现在,他们都死了。
大部分人身上都没有伤口,只是七窍流血,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那是被绝对强大的神念直接碾碎了魂魄。
江有汜就站在那堆尸体中间,她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在这片血腥和泥泞里,干净得像是一场雪。
秦晚烟带着她那五百名黑甲骑士,将整个寨子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幸存的、蜷缩在吊脚楼里的妇孺,看着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白衣女仙,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说。”
江有汜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雨声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水邱且,在哪儿。”
一个须发皆白、看起来是部落长老的老头,被人从吊脚楼里拖了出来,扔在泥水里。他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仙……仙师饶命!族长他……他不在寨子里啊!”
“不在?”江有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是……是的!半年前,族里来了个中原的贵人,给了族长一大笔钱,然后族长就跟着他去了大虞,说是……说是去办一件大事。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秦晚烟的心猛地一沉。
不在?怎么会不在?
“那解药呢?”她上前一步,厉声问道,“宿血蛊的解药在哪儿?”
“解药……解药只有族长一个人会配啊!”那老头快要哭出来了,“那都是用族长的精血炼的,我们……我们哪儿有啊!”
完了。
秦晚烟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唯一的希望,就这么断了。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江有汜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有……还有一个……”那老头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传说,“我听我爷爷的爷爷说过,除非……除非能找到苍澜王朝的圣物‘月华砚’,用那砚台里六十年才能凝结一滴的‘月华露’,连饮三滴,重塑血脉,才能把体内的蛊虫彻底洗掉……”
“月华露?”
江有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东西,别说三滴,就是一滴,都足以让整个修真界为之疯狂。苍澜王朝那个小地方,能有五滴存货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想从他们手里拿走三滴?那比直接带兵灭了他们国还难。
她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惨白的秦晚烟,心里第一次觉得,南宫玄镜那丫头这次的买卖,做得有点亏。为了一个快死的男人,搭上她江有汜这么大一个人情,现在看来,连个响都听不见。
“走吧。”江有汜转身,向寨子外走去,“这里没戏了。那个叫洛序的小子,命该如此。”
“不。”
秦晚烟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还没完。”
她抬起头,看着江有汜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道。
“月华露,在苍澜王朝。苍澜王朝,是大虞的附属国。而大虞,现在是少卯月在当皇帝。”
“镇西王庭,现在是兀颜朵在当皇帝。而整个镇西王庭,都欠着洛序的命。”
“一个皇帝,欠着他人情。另一个皇帝,欠着他国运。”
“江掌教。”秦晚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将军的决断。
“我要回长安,我要去泪城。”
“我要让这两个女皇帝,把她们的国库和她们的诚意,都给我拿出来。”
“我不信,倾国之力,换不回他一条命!”
江有汜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无边无际的蛮荒丛林。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南宫玄镜和洛梁会为了那个小子紧张了。
因为这世上,总有些蠢货,会为了另一个蠢货,去做一些撼动天下的、更蠢的事。
而这种事,有时候,真的很有趣。
雨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南疆都泡进水里。
秦晚烟站在那片泥泞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她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因为雨水,而是从心脏里渗透出来的、彻骨的绝望。唯一的线索断了,就像她手里那把沾满泥水的刀,找不到可以劈砍的目标。
她要去求两个女皇帝。
这个念头听起来就像个笑话。求?她秦晚烟什么时候求过人?她只会用刀去拿她想要的东西。可现在,她连刀该指向谁都不知道。
“倾国之力?”
江有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两个皇帝会为了一个男人,动用她们的国力?凭你这五百个看起来很能打的兵?还是凭你这张哭起来大概还算好看的脸?”
秦晚烟没有回头,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片被雨幕模糊了的、墨绿色的丛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只知道,我必须去。如果她们不给,我就跪在她们的宫殿门口,跪到死。如果我死了,北境那三十万铁骑,会来替我问她们为什么不给。”
第407章 商议
这话说得像个无赖,一点道理都不讲。
但江有汜却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烙铁上,瞬间蒸发。
“你这个女人,真是有趣。”
她说。
“不过,你的想法太笨了。求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效率的事。尤其是求皇帝。”
秦晚烟猛地回头,她看着江有汜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她不懂,这个方外之人为什么突然对她的事这么感兴趣。
“掌教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江有汜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接了一捧冰冷的雨水,“我只是觉得,南宫玄镜那丫头用一个人情,只让我带个路,有点亏。所以我决定,多附赠一点消息。”
她摊开手,雨水从她白皙的指缝间流走。
“苍澜王朝当然不可能给你三滴月华露。那种东西,他们自己都当命根子一样藏着。别说三滴,就是一滴,都要了他们的老命。”
秦晚烟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是,”江有汜话锋一转,“我们或许并不需要三滴。”
秦晚烟的眼睛猛地亮了。
“很多年前,苍澜王朝曾经遭遇过一次差点灭国的妖族大动乱。当时是我师父,也就是沐华山的上一任掌教,带人下山,帮他们荡平了妖患。作为答谢,苍澜王室将一滴刚刚凝结的月华露,作为谢礼,送上了沐华山。”
江有汜看着秦晚烟,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那一滴,一直供奉在沐华山的禁地里,除了历代掌教,没人知道。那东西对我没用,我修的是无情道,不需要那种外物来延年益寿。我可以做主,把它借给那个叫洛序的小子。”
秦晚烟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那……”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还需要两滴。”
“你忘了?”江有汜反问,“当初苍澜王朝为了度过饥荒,不是进贡过一滴月华露给你们大虞么?那一滴,应该还好好地存放在你们皇宫的国库里。少卯月那个小丫头虽然脾气又臭又硬,但她应该分得清,一滴死物和整个北境的安稳甚至中兴的希冀,哪个更重要。”
秦晚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绝望的死胡同里,突然被人硬生生用剑劈开了一条路。
两滴了。
她们已经有了两滴。
她们只需要再从苍澜王朝那里,拿到一滴就够了。
从要三滴,变成了要一滴。这难度,何止是天壤之别。
“我明白了!”秦晚烟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那种能把整个南疆雨林都烧成灰的火焰。
“我这就派人传信回长安!让南宫大人去向陛……去跟少卯月要!”
她转身就走,雷厉风行,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等等。”江有汜叫住了她。
“你现在派人回去,一来一回,半个月都过去了。那个小子等得起么?”
秦晚烟的脚步顿住了。
江有汜走到她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并指如剑,对着天空轻轻一划。
一柄古朴的、通体碧绿如竹叶的飞剑,无声地出现在她脚下,悬浮在半空中,剑身周围的雨水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
“上来。”她说。
秦晚烟愣住了。
“我们……飞回去?”
“不然呢?”江有汜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白痴,“难道陪着你这五百个铁罐头在泥地里走上一个月?”
秦晚烟没有再犹豫,她迅速转身,对着身后的副将下达了命令。
“张猛!你带队,即刻拔营,全速返回北境!”
“是!将军!”那个叫张猛的副将大声应道。
秦晚烟这才一咬牙,跳上了那柄看起来并不怎么结实的飞剑。她下意识地想找个地方扶,却发现这剑滑不溜手,根本没地方抓。
“站稳了。”
江有汜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心念一动。
“嗡——”
飞剑发出一声轻鸣,冲天而起。
秦晚烟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向上抛去。狂风灌进她的嘴里,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她下意识地闭上眼,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身不由己。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大地在脚下迅速缩小,那些连绵不绝的山脉,变成了沙盘上的褶皱。那片让她感到窒息的雨林,变成了一块深绿色的地毯。云层就在她的脚下翻滚,像是触手可及的。她虽然也能御剑,但充其量浮空几尺,此般景象前所未见。
这就是……仙人的世界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江有汜。那个女人依旧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这种事对她来说,就跟出门散步一样平常。
“江掌教。”秦晚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我们……我们现在去哪儿?”
“北境。”
江有汜言简意赅。
“先回去。跟南宫玄镜那个丫头商量一下,怎么从苍澜王朝那个铁公鸡手里,把最后一滴月华露给抠出来。”
她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眼神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明的情绪。
……
北境的黄昏总是来得又快又猛,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天和地的连接。太阳刚沉下去,那点橘红色的余温还没来得及在雪地上铺开,刺骨的寒风就从长城垛口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新建的水泥墙壁上,噼啪作响。
少帅府的指挥室里却温暖如春。暖气片安静地散发着热量,墙壁上那幅巨大的、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军事地图,在华米产的LEd灯管照射下,反射着冰冷而理性的光。
一道青色的剑光撕裂了昏暗的天幕,像一颗倒着升空的流星,没有震耳的轰鸣,只有一声清越的剑鸣,然后精准无误地悬停在了指挥室外的庭院上空。
一直在门口焦躁踱步的洛梁猛地抬头,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当他看清剑上站着的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那份警惕瞬间化作了狂喜。
“回来了!”
他低吼一声,推开门冲了出去。跟在他身后的陆知遥,因为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第408章 三管齐下
指挥室里,刚刚结束了长达两天两夜布阵、正在闭目调息的南宫玄镜,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一张宣纸,但那双紫色的眸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秦晚烟从飞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脚下踉跄了一下。连续十几天的高度紧张和长途跋涉,加上最后这段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御剑飞行,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如果不是心里那股劲还吊着,她现在只想躺在雪地里睡上三天三夜。
江有汜则轻飘飘地落在她身边,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连一片雪花都没沾上,她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充满现代工业气息的建筑,又看了看冲过来的洛梁和陆知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像是嘲讽又像是好奇的笑。
“怎么样?”陆知遥冲到秦晚烟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在抖,“找到了吗?有办法了吗?”
秦晚烟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焦虑和憔悴的脸,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酸。她拍了拍陆知遥的手,给了她一个疲惫但坚定的眼神。
“先进去说。”
指挥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巨大的沙盘桌前,所有人都到齐了。洛梁像一尊铁塔一样站在角落里,双手抱胸,一言不发,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凝重。陆知遥紧紧挨着秦晚烟坐着,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江有汜则自顾自地找了个最远的椅子坐下,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来看戏的。
南宫玄镜坐在主位上,她的目光扫过风尘仆仆的秦晚烟,最后落在了江有汜的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说吧。”南宫玄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结果。”
“水邱且不在南疆。”秦晚烟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他半年前就来了大虞,不知所踪。所以,直接拿到解药的路,断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陆知遥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身体晃了晃,被秦晚烟一把扶住。
“但是,”秦晚烟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在用尽全力驱散那股绝望的寒意,“还有另一个办法。”
她将江有汜告诉她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宿血蛊的子母关联,到杀死族长的风险,最后,落在了那个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的名字上。
“月华露。我们需要三滴月华露,为他换血重塑,才能彻底清除蛊毒。”
说完,她看着南宫玄镜,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逼迫的恳求。
南宫玄镜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三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苍澜王朝那帮穷鬼,就算是把他们的国库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三滴。这东西,六十年才一滴,比皇帝的命都金贵。”
“江掌教说,”秦晚烟急切地补充道,“沐华山有一滴。可以借给我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角落里的白衣女人。
江有汜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热气,然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皮,淡淡地说:“南宫玄镜的人情,总得还。一滴月华露,换一个化神期修士的人情,不算亏。”
南宫玄镜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好,这就算一滴。”她看着秦晚烟,“还有两滴呢?”
“大虞国库!”秦晚烟的声音斩钉截铁,“苍澜王朝曾经为了度过饥荒,向先皇进贡过一滴月华露!那一滴,一定还在!”
“在。”南宫玄镜承认得很干脆,“就在皇宫宝库的最深处,和传国玉玺放在一起。由三名金丹后期的供奉日夜看守。”
她抬起头,看着秦晚烟,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觉得,少卯月会给吗?为了一个已经辞官、甚至在朝堂上让她下不来台的‘叛臣’,动用镇国之宝?”
“她会的。”
这次开口的,不是秦晚烟,而是一直沉默的陆知遥。
她的声音不大,还有些颤抖,但异常坚定。
“她会的。因为她和我一样,不想让他死。”
这个房间里,只有她和洛序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男男女女,在表达感情的时候,远比这个世界的人要直接。她能看懂少卯月的情感。
南宫玄镜深深地看了陆知遥一眼,没有反驳。
“好。就算她会给。”南宫玄镜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那最后一滴呢?苍澜王朝视月华砚为国本,想从他们手里再要一滴,无异于虎口拔牙。”
“我去。”南宫玄镜没有等任何人回答,便自己给出了答案。
“我亲自去一趟苍澜王朝。作为大虞的使臣,去跟他们‘谈’。”她加重了那个“谈”字的发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有些时候,道理讲不通,就只能让他们看看拳头。我想,他们应该还没忘记,大虞的铁骑是怎么踏平铁羽王帐的。”
“我跟你一起去!”秦晚烟立刻说道。
“不,你留下。”南宫玄镜否决了她,“北境需要你。洛梁将军需要你。而且,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的目光转向秦晚烟,带着一丝询问。
“你觉得,镇西王庭那个新上任的女皇,会不会也对这件事感兴趣?”
秦晚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会立刻修书一封,用最高等级的赤翎云隼送去泪城。”秦晚烟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兀颜朵欠洛序的,远不止一条命。让她也派出一支使团,以镇西王庭的名义,去‘拜访’一下苍澜王朝。我想,面对两个大国的‘善意’,苍澜王室应该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很好。”
南宫玄镜点了点头。至此,一个三管齐下、以势压人的计划,正式成型。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探照灯照得雪亮的、正在进行夜间施工的巨大工地。无数的人影在其中忙碌,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正在建造一个崭新的王国。
“这个男人,”她轻声说,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屋里的每一个人,“他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一群最骄傲、最强大的女人,为他做这些事?”
没有人回答她。
陆知遥站起身,走到那个依旧安静嗡鸣的生命维持舱旁,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沉睡的男人。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在玻璃上,仿佛想用自己手心的温度,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她不懂什么叫倾国之力,也不懂什么叫合纵连横。
她只知道,如果能让他睁开眼睛,再对她笑一笑,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用她的命去换。
第409章 不准你死
长安的秋天来得很早,风里已经有了刮骨的凉意。
太极殿里,百官肃立,气氛庄严得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户部尚书李赫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今年漕运的账目,数字从他嘴里一串串地蹦出来,干巴巴的,像是秋天里被晒干的草籽。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所有人都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那高踞于龙椅之上的身影。
龙椅上的人穿着一身玄色的九龙朝服,金线绣出的龙纹在晨光里闪着冰冷的光。她坐得笔直,仪态完美得像是一尊用白玉雕成的神像,挑不出一丝瑕疵。
可她走神了。
少卯月看着李赫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开开合合的嘴,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的思绪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摇摇地,飞去了九百里外的北境。
那里现在应该很冷了吧。
他怕冷吗?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紫宸殿见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裨将军铠甲,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像个误入大人世界的半大孩子。她还想起他在醉仙居的隔壁,用那种仿佛要燃烧一切的调子,念着“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他念那首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是她这个把他逼走的皇帝,还是别的什么人?
“陛下?”
宰相南宫易城的声音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她一下。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官员们刻意压抑的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龙椅上。
少卯月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惊醒,她看着满朝文武那一张张写满探询的脸,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
刚才……说到哪儿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三天前,南宫玄镜那个女人,用那种几乎是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说,他快死了。
他快死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咒,死死地缠在她的心上,让她吃不下,睡不着,连呼吸都觉得痛。
“陛下,户部所请,关于加固黄河大堤的预算,是否……恩准?”南宫易城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加小心翼翼。
“准。”
少卯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她甚至不知道那预算是多少,也不知道那大堤该不该修。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令人窒串的朝会。
“兵部尚书李赫,关于与镇西王庭的勘界谈判使团人选……”
“准。”
“礼部尚书钱松,关于今年秋闱的主考官人选……”
“准。”
一连串的“准”字从她那双淡粉色的、本该说出最威严旨意的嘴唇里吐出来,快得不带任何思考。朝堂上的老狐狸们都听出了不对劲。陛下今天太反常了。往日里,任何一件事,她都要反复诘问,把所有细节都掰扯清楚了才会做决定。今天,她像是在急着甩掉一个滚烫的山芋。
终于,所有的议程都走完了。
“退朝。”
少卯月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转身就走,那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身后划出一道仓促而决绝的弧线,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
她走后,整个太极殿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
“陛下今日是怎么了?”
“是啊,从头到尾都心不在焉的。”
“莫不是……凤体有恙?”
“嘘!休得妄议君上!只是……陛下的脸色确实不大好。这都三天了。”
南宫易城看着女帝消失在殿后的背影,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他知道,事情绝非生病那么简单。能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年轻帝王失态到如此地步的,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一个人,一件事。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可你们是君臣啊。
甘露殿里,伺候的宫女和太监们战战兢兢,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他们的陛下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御膳房送来的山珍海味,摆上去是什么样,撤下来还是什么样,原封不动。
今天早上,她只喝了半碗燕窝粥。
“都下去。”
少卯月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
所有人都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伸出手,抚摸着上面那方已经干涸的砚台。她想起三天前,就是在这里,她捏断了那支她最喜欢的狼毫笔。
她又想起凌霜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跪在下面,一字一句地转述着南宫玄镜的话。
“少卯月,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了。”
任性?
她把手收回来,死死地攥成了拳。
我是皇帝!我是大虞朝至高无上的君主!我说出去的话,就是天意!我让他滚,他就必须滚!我没有错!
错的是他!是他不懂君臣之分!是他辜负了我的信任!是他宁愿去北境当个土皇帝,也不愿意留在长安,留在我身边!
他活该!
他死了才好!
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用那种该死的、自由的眼神看着我,再也不会有人念那些不知所谓的反诗来气我,再也不会有人……
再也不会有人……
那股压抑了三天的、像是火山岩浆一样的情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
她猛地一挥手,将书案上所有东西都扫到了地上。奏折,笔墨,砚台,玉器……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像是她那颗同样支离破碎的心。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身明黄色的宫装下,E罩杯的饱满被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但此刻,没有人能欣赏这份美丽。她只是一个快要被自己的骄傲和悔恨逼疯的、孤独的女人。
她沿着狼藉的地板,一步步地走到那面巨大的、挂着大虞疆域图的墙壁前。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上了地图最北端的那一小块地方。
那里,标注着三个字。
雁门关。
“洛序……”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缓缓地滑落,最终无力地坐倒在地。
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压抑了许久的、细碎的哭声,终于从她喉咙里泄露出来,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得像坟墓的宫殿里,显得那么微弱,又那么清晰。
“你不能死……”
“我不准你死……”
“你听见没有……”
第410章 盟友
计划一旦敲定,这个由女人组成的、堪称是大陆最顶级的救援团队便立刻行动起来,没有半句废话,效率高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秦晚烟甚至没有坐下,她直接走到洛梁的书案前,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摊开一张雪白的宣纸,笔尖饱蘸浓墨,手腕悬空,一封写给九百里外另一位女皇的信一挥而就。信上的字不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杀伐之气。她没有写任何客套的问候,也没有提什么两国邦交,她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洛序快死了。
第二,他需要月华露。
第三,你欠他的。
写完,她看都没看,直接将信纸吹干,折好,塞进一个特制的、可以抵御高空罡风的金属信筒里,然后转身走出了指挥室。她要去军营的最高处,亲自放飞那只最快的赤翎云隼。她相信,当兀颜朵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她会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刚刚坐稳王位的女皇,最需要的不是金钱和土地,而是盟友,一个像洛序这样,能帮她从无到有建立一个新世界的、神一样的盟友。
而陆知遥,在听到计划的那一刻,就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她没有去管那些国家大事,她也管不了。她只是立刻冲回了洛序的房间,那个现在被严密看守的、像是重症监护室一样的地方。她隔着厚重的玻璃,看着生命维持舱里那个安静得不像话的男人,看着监护仪上那些缓慢但稳定跳动的数字,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些数字,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
“听见没,有救了,你有救了。”
“他们去找药了,很厉害的人,肯定能找到的。”
“你再撑一下,就一下下,好不好?我还没带你去看我们学校的银杏道呢,秋天的时候,满地都是金黄色的叶子,特别好看……”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的都是一些很琐碎的、在京西的生活。她想用这些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东西,把他从那个冰冷的、只有蛊虫和死亡的世界里拉回来。
指挥室里,只剩下了南宫玄镜和江有汜。
两个同样强大、同样美丽的女人,相对而坐,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南宫玄镜端起茶杯,她需要补充水分,连续两天两夜高强度的神念输出,让她的身体有些脱水。江有汜则是在把玩着手里的一个茶杯盖,她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研究着那上面光滑的、没有任何瑕疵的釉面,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什么花的门道来。
“你不问我为什么帮你?”
最终,还是南宫玄镜打破了沉默。
“没什么好问的。”江有汜头也没抬,“你的人情很贵,我不想欠着。而且,那个小子确实很有趣,我想看看他到底能把这个世界搅合成什么样子。”
“他不是我的。”南宫玄镜淡淡地纠正道。
“是么?”江有汜抬起头,那双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她,“可你为他做的事,已经超出了一个上司对下属的范畴,也超出了一个朋友对朋友的关心。你刚才布阵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你动用了你的本命元神之力。那东西,损耗一点,都需要数十年才能补回来。”
南宫玄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我是拘魔司的司卿。”她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是大虞的将军。他活着,对大虞有利。仅此而已。”
江有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外面的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带着一股子野蛮的、原始的生命力。
“我走了。”她说,“沐华山的那一滴,我会亲自去取。到时候,我会把它送到长安你的府上。”
“好。”南宫玄镜也站了起来。
“南宫玄镜。”江有汜回头,叫了她的名字。
“嗯?”
“如果,”江有汜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我是说如果,苍澜王朝那帮老家伙不开眼,你准备怎么做?”
南宫玄镜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外面那片风雪交加的夜。
“沐华山会为了一滴月华露,和整个大虞开战吗?”她反问。
“不会。”江有汜回答得很干脆,“那不划算。”
“那他们也不会。”南宫玄镜说。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一秒,一青一紫两道剑光,像两条撕裂夜空的龙,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了北境那片阴沉的、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里。
长安,甘露殿。
天刚蒙蒙亮,殿外的宫灯还没有熄灭,昏黄的光晕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有些凄惶。
少卯月一夜没睡。
她就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靠着那面巨大的疆域图,从天黑坐到天亮。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那张绝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那双曾经像冰山一样冷漠、像星辰一样高傲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空洞,没有焦点。
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像一个被人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直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是大太监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惶和……喜悦?
殿门被猛地推开,大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甚至忘了君前失仪的大罪。他跪倒在地上,因为跑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南宫大人!南宫司卿她……她回来了!”
少卯月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的大太监。
“她在哪儿?”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就……就在殿外!她说……她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面见陛下!”
少卯月没有说话。
她扶着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她坐得太久了,双腿早已麻木,根本使不上力。她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陛下!”大太监赶紧爬过来,想要扶她。
第411章 跪下
“滚开!”
少卯月一把推开了他。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扶着那面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我是皇帝。
我是大虞的皇帝。
我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在南宫玄镜那个女人面前,露出这副鬼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衣襟和头发,然后一步一步地,向着那张她坐了三年的龙椅走去。她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坚定,决绝。
她重新坐回到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椅子上,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君临天下的大虞女皇。
“宣。”
她淡淡地说。
当南宫玄镜穿着一身还带着风雪寒气的紫色官袍,走进这座温暖如春的大殿时,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的陛下,端坐在龙椅之上,神情平静,眼神淡漠,仿佛过去那三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人根本不是她。
南宫玄镜在心里叹了口气。
何苦呢。
“臣,南宫玄镜,参见陛下。”她躬身行礼。
“平身。”少卯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南宫司卿星夜返京,衣不解带,所谓何事?”
“为救人。”南宫玄镜抬起头,直视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开门见山,“也为救国。”
她将北境发生的一切,将那个名为“月华露”的、最后的希望,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煽情,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系到一个男人性命,也关系到整个大虞未来的事实。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少卯月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南宫玄镜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小事。
直到南宫玄镜说完最后一句话。
“……所以,臣需要陛下即刻下旨,打开皇室宝库,取出那滴苍澜王朝进贡的月华露。同时,以大虞天子之名,命臣为使,即刻出使苍澜,索要最后一滴。”
少卯月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也很冷,像是一朵开在雪山之巅的冰花。
“南宫玄镜。”
她叫着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好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朕的国库,是你家的后院,想来就来,想拿就拿?”
“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已经无能到需要用镇国之宝,去换一个叛臣的命了?”
南宫玄镜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想要月华露?”少卯月站了起来,她走到南宫玄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和屈辱。
“可以。”
“你跪下。”
“你跪下求朕。”
“你告诉朕,你不是为了大虞,不是为了北境,你就是为了救他,为了救你喜欢的那个男人。你求朕,朕就给你。”
甘露殿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刮过琉璃瓦时,发出的那种呜咽般的声音。
南宫玄镜站起身。
她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紫色官袍,那颜色像是被北境的风雪洗过,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她就那么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龙椅上那个穿着明黄色寝衣的女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久。
大太监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绷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然后,那根弦断了。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声,突兀地、野蛮地撕裂了这片死寂。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余音。
南宫玄镜打了当朝天子。
少卯月被打得偏过了头,一缕乌黑的发丝从她耳边滑落,贴在了她瞬间泛起红痕的脸颊上。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在了那层冰的下面。震惊、屈辱、愤怒……这些本该有的情绪,都还没有来得及浮上来,就被这一巴掌打得粉碎。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是觉得脸颊上火辣辣地疼,那股疼意,像是带着电流,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让她因为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而虚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你……”
很久之后,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南宫玄镜收回手,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却冷得像一块冰。
“你以为我愿意来求你?”
南宫玄镜的声音不大,甚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少卯月心里最柔软、最不堪的地方。
“你以为我愿意站在这里,看你这副要死不活、自怨自艾的鬼样子?”
“少卯月,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都欠你的?你是不是觉得他快死了,你就有资格在这里扮演一个被辜负的痴情女主角了?”
南宫玄镜向前走了一步,那双紫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失望,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混杂着嫉妒的怜悯。
“你不是在为他难过。你是在为你自己难过。你难过的是,他宁愿在北境当个土皇帝,也不愿意留在长安给你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你痛苦的是,他就算要死了,也不是死在你的怀里,不是为了你而死!”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算个什么皇帝?你不过就是一个被嫉妒和骄傲冲昏了头的、可悲的女人!”
“他躺在北境那个冰冷的铁盒子里,身上插满了管子,靠着丹药和法阵吊着最后一口气!洛梁那个老将军,为了他一夜白头!秦晚烟那个女人,为了他千里迢迢杀进南疆,差点死在里面!陆知遥,那个从仙界来的姑娘,守在他身边不眠不休!还有我,我耗费了半身修为,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步!”
“我们所有的人,都在为了让他活下去拼命!而你呢?你这个大虞朝的皇帝,你这个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刀的君主,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在这里玩你那套可笑的帝王心术!你在这里计较着谁先低头!你在这里用他的命,来要挟一个同样想救他的女人,跪下来满足你那点卑微又可怜的虚荣心!”
第412章 东宫旧忆
南宫玄镜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跪下?”
“我告诉你,少卯月。今天,我南宫玄镜可以跪。但我不是跪你这个皇帝,我是跪那个躺在北境等死的男人!我跪他铁骨铮铮,跪他为国为民,跪他收复黑山哨,跪他守住了大虞的国门!”
“你呢?你配吗?!”
“你配得上我们任何一个人的下跪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少卯月的心上。
她那层用骄傲和冷漠伪装起来的坚硬外壳,被砸得千疮百孔,再也无法维持。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那层厚厚的冰,终于裂开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往下淌。
她想反驳,想尖叫,想让眼前的这个女人闭嘴。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南宫玄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引以为傲的帝王尊严,在那个男人的生死面前,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她一直以来坚持的骄傲,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不再是那个君临天下的女皇,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心爱之物、却又无能为力的小女孩。她从那张冰冷的龙椅上滑了下来,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发出了绝望而痛苦的呜咽。
整个甘露殿,只剩下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南宫玄镜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蜷缩在自己脚边的、大虞朝最高贵的女人。她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弯下腰,递到少卯月的面前。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哭够了,就下旨吧。”
“江有汜只有一个时辰。苍澜王朝远在万里之外。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浪费了。”
少卯月抬起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她看着眼前那方绣着紫色兰草的手帕,又看了看南宫玄镜那双依旧平静的眼。
她抽噎着,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手帕。
然后,她用那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对着殿外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大太监,下达了她登基以来,最艰难,也最迫切的一道旨意。
“传……传朕旨意……”
“开……开皇室宝库,取月华露!”
“命……命拘魔司司卿南宫玄镜,为……为钦差天使,即刻……即刻出使苍澜!”
“不得有误!”
旨意已经下达,像一枚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会传遍整座皇城,然后是整个大虞。
可龙椅上的那个女人,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南宫玄镜,眼神空洞,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顺着下颌滴落在明黄色的寝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南宫玄镜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刚被自己狠狠甩了一巴掌,又被自己用最刻薄的言语撕开所有伪装的、大虞朝最尊贵的女人。
她心里那股子混杂着怒其不争和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在看到对方那副破碎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的样子时,终究还是熄灭了。
她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雪落在雪地上。
她走到那堆狼藉的奏折和碎瓷前,蹲了下来,与那个蜷缩在龙椅里的身影平视。她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那方还带着体温的、绣着紫色兰草的手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一点一点地,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冰凉的丝绸触碰到滚烫的脸颊,少卯月瑟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南宫玄镜的脸。这张脸总是那么冷,那么硬,像是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可现在,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疏离的紫色眸子里,却映着她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我以前还以为,”南宫玄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嘲的沙哑,她一边擦着,一边说,“你那么喜欢赖在我床上睡觉,以后这后宫里,怕是都进不来一个男人了。”
“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为了一个男人,哭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大虞要亡国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甚至有些荒唐。
少卯月愣住了,抽噎声都停顿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公主的时候,冬天的夜晚总是特别冷,她就会偷偷溜进南宫玄镜的寝宫,像只小猫一样钻进她的被窝里取暖。南宫玄镜嘴上说着“不成体统”,却从来没有真正赶走过她。
那时候的温暖,和现在脸颊上这手帕的冰凉,混杂在一起,让她心里那股尖锐的疼痛,似乎被抚平了一点点。
她想笑,可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最后,那笑意变成了一声混合着委屈和自嘲的、短促的哽咽。
南宫玄镜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眼神里的那点冰冷终于彻底融化了。她把手帕塞进少卯月的手里,然后站了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拘魔司司卿。
“我即刻出发。不过,在去苍澜王朝之前,我还会去一趟镇西王庭。”
少卯月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不解。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南宫玄镜淡淡地解释道,“兀颜朵那个小丫头刚登基,位子还没坐稳。大虞在这个时候派使臣过去,对她来说,是雪中送炭。我要让她知道,大虞可以成为她的后盾。当然,作为交换,她也得派出一支使团,跟我一起去苍澜王朝‘做客’。一个大国的使臣是拜访,两个大国的使臣,那就是威慑了。多一份筹码,总是好的。”
她看着情绪终于稳定下来的少卯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郑重。
“我离开长安的这段时间,短则十天,长则半月。这段时间里,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要稳住。”
“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你是皇帝。你的喜怒,不能被任何人看穿。你的决定,不能被任何感情左右。你之前做的很好,帝王心术玩得比先皇还熟练。我希望你继续做下去。”
第413章 递刀
南宫玄镜走到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不谈,我一直觉得,你是大虞开国以来,最厉害的皇帝。”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转身迈出了甘露殿的门槛,身影迅速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殿内,又只剩下少卯月一个人。
她握着手里那方还残留着对方体温和气息的手帕,呆呆地坐了很久。
最厉害的皇帝……
她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她走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散乱、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女人。
这就是……最厉害的皇帝?
不。
这不是。
她伸出手,用那方手帕,用力地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最后一滴眼泪。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那双冰蓝色眼眸,重新凝聚起了光。那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都要冰冷。
她对着殿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来人!”
“备水,更衣!”
“半个时辰后,朕要在紫宸殿,召集六部九卿,议事!”
……
镇西王庭的秋天,风里带着沙子和干草的味道,吹在脸上,像是粗糙的砂纸。金帐大殿的穹顶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狼群和星辰,阳光从穹顶正中的琉璃天窗照下来,刚好落在王座上,把那张巨大的、铺着整张雪狼皮的椅子照得一片惨白。
兀颜朵就坐在这片惨白的光里。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带有金色滚边的朝服,不再是之前那些柔软的汉家宫装。繁复的衣袍让她那副依旧娇小的身躯显得有些空旷,但她坐得笔直,戴着王冠的头颅微微扬起,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怯懦和不安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扫视着阶下争论不休的臣子们。
秦晚烟那封用血写成的信,就摆在她面前的案几上。信纸很短,字也很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眼睛里。
洛序快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的心脏。那个男人,那个把她从一个可有可无的、随时可能被当成礼物送出去的公主,一路扶上这张至高无上王座的男人,他快死了。
“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鲁莽!”
说话的是新上任的左相,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他是前朝元老,以稳重着称。
“苍澜王朝虽是我王庭之南的小国,但它毕竟是大虞的附属。我等若是贸然出兵威胁,无异于直接向大虞宣战!我王庭刚刚经历内乱,百废待兴,实在不宜再起刀兵啊!”
“左相此言差矣!”开口反驳的是兀颜赤,他现在是王庭的摄政王兼皇商总管,一身儒雅的青衫在这座充满了铁血气息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没有人敢小看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掌握着整个王庭的钱袋子。
“泪王于我王庭,有再造之恩。如今他有难,我们若是坐视不理,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草原儿女不知感恩为何物?况且,失去泪王,我们刚刚起步的工坊、学堂、新城,谁来主持?这已经不是报恩了,这是自救!”
“可我们怎么救?”右相站了出来,他是个身材魁梧的武将,说话声如洪钟,“苍澜远在万里之外,中间还隔着一个大虞!我们的苍狼铁骑就算再厉害,也飞不过去!派使臣去?人家凭什么听你的?咱们的刀,够不着人家啊!”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是啊,威胁之所以是威胁,是因为你有能力把它兑现。一个够不着的威胁,就只是个笑话。
兀颜朵看着他们,听着他们,小小的拳头在宽大的袖子里死死地攥着。她知道他们说的都对。镇西王庭的强大,在于它的铁骑,在于它能在草原上踏平一切敌人。可一旦离开了草原,它的力量就被极大地削弱了。
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欠他的。她用整个国家来还,都还不清。
“自有办法。”
兀颜朵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还有些少女的清脆,但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他们的女皇。
“传朕旨意。”兀颜朵站了起来,她走到大殿中央,那身黑金色的朝服拖在地上,像是一面展开的战旗。
“恢复殷婵,烛隐阁阁主之位。赐金狼令,命其即刻组建使团,前往苍澜王朝。告诉他们,如果十日之内,朕看不到月华露送到北境,朕会把‘珍宝阁’里所有的琉璃,都换成兵器,然后用这些兵器,武装铁羽部、蛮荒十部,以及所有对大虞和苍澜的土地感兴趣的人。”
“朕的刀是够不着他们。但朕可以给别人递刀。”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们这位年轻女皇的狠辣和疯狂给惊呆了。这已经不是威胁了,这是掀桌子。这是要用一场席卷整个大陆南方的战火,去换一个人的命。
兀颜赤看着自己的妹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这才是草原的女儿,这才是能坐稳这张王座的狼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王庭禁卫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殿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是大虞拘魔司司卿,南宫玄镜!持有大虞皇帝的国书!”
南宫玄镜?
这个名字一出,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变了。那是谁?那是大虞朝的紫衣魔头,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存在,是那个凭一己之力压得整个修真界抬不起头的化神期大能。
她来做什么?
兀颜朵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和大虞之间的关系,因为洛序的存在,变得极其微妙和复杂。她不知道这位煞神的到来,是福是祸。
“宣。”她沉声说。
片刻之后,南宫玄镜穿着那一身标志性的紫色官袍,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这座充满了异域风情的权力中心。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更平静,仿佛走进的不是敌国的王宫,而是自家的后花园。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对她投来警惕和敌视目光的王庭大臣,她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了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娇小的女皇身上。
“大虞拘魔司司卿,南宫玄镜,见过镇西女皇陛下。”
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平辈之礼。既没有失了国使的身份,也没有显得过分倨傲。
第414章 同一件事,同一个人
“南宫司卿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兀颜朵开口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为同一件事,同一个人。”
南宫玄镜没有废话,她从怀里拿出一份卷轴,那是少卯月亲笔写下的国书。
“奉大虞皇帝陛下之命,我将作为使臣,前往苍澜王朝,‘说服’他们,交出月华露。但,一个人的声音,总是不够响亮。所以,我家陛下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让我们的声音,变得更响亮一些?”
兀颜朵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强大与自信的女人。
她忽然明白了。
她之前所有的疯狂和决绝,在这个女人面前,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她想掀桌子,而这个女人,是来给她递火柴的。
她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一致的。
兀颜朵笑了。
那是她登基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当然愿意。”
她说。
“殷婵!”她转身,对着大殿的阴影处喊道。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大殿中。殷婵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南宫玄镜,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上一次,就是这个女人,让她在北境颜面尽失。
“朕命你,即刻起,恢复烛隐阁阁主之位。”兀颜朵将自己腰间那块代表着至高权力的金狼令解了下来,扔给了殷婵。
“你将作为我镇西王庭的全权特使,与南宫司卿一道,前往南方。朕只有一个要求,”兀颜朵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不惜任何代价,把东西带回来。”
殷婵接过令牌,单膝跪地。
“遵命。”
南宫玄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很好,现在,牌桌上又多了一个王炸。
她看着殷婵,那个曾经的手下败将。
“走吧。”她说,“时间不多了。”
殷婵站起身,一句话没说,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就向殿外走去。
两道身影,一紫一白,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她们没有乘坐马车,也没有骑马。两道刺目的剑光,在泪城的上空冲天而起,撕裂云层,以一种凡人无法想象的速度,向着遥远的南方飞去。
金帐大殿里,兀颜朵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当这两位当世最顶尖的女修士联手时,这个世界上,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是她们去不了的。
也没有什么东西,是她们拿不到的。
苍澜王朝的紫宸殿是用三千年的金丝楠木搭起来的,每一根柱子上都雕着栩栩如生的升龙,据说当年开国太祖建这座宫殿的时候,国库里的金子堆得像山一样。可那都是老黄历了,就像村口的老头总爱吹嘘自己年轻时能一拳打死一头牛,听听也就算了。现在的苍澜王朝,就像这座看起来依旧辉煌的宫殿,外面看着还行,里面早就被蛀空了。
李义坐在那张用整块暖玉雕成的龙椅上,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
他今年四十二岁,登基二十年,二十年前他还是个会在御花园里追着宫女跑的英俊少年,现在他鬓角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窝深陷,看谁都像是隔着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雾。他觉得自己不是老了,是烂了,从里到外,跟着这个王朝一起,一点一点地腐烂。
殿下的争吵声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在他耳边绕,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的太阳穴上。
“没钱!户部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了!”户部尚书张善德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张老脸皱得像个核桃,“陛下啊!南边七个州府的洪水把夏粮全给淹了!几十万张嘴等着朝廷开仓放粮,国库里的老鼠都得饿死,拿什么给兵部去造那些烧钱的船!”
“不造船?不造船等着那些东夷的倭寇开到咱们京城来吗!”兵部尚书王德彪是个大嗓门的武将,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这个月,我们又有三艘商船在黄金航道上被劫了!船上价值十万两的丝绸和瓷器全没了!那帮天杀的矮子,现在都敢在咱们家门口拉屎了!再不组建一支像样的水师,咱们苍澜王朝的脸都要被丢到归墟之海里喂王八了!”
“脸面?脸面能当饭吃吗?”一个尖酸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御史大夫,一个瘦得像竹竿的文官,“王尚书,你说的轻巧,水师是那么好建的?一艘楼船的造价是多少?上面的床弩、拍杆、火油,哪一样不要钱?更别说还要养着上万的水兵!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倭寇,是南边那些快要打到通天峡的妖族!镇南关的守军已经三个月没发足饷银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妖族来打,他们自己就先哗变了!”
“放你娘的屁!”王德彪眼睛都红了,指着御史大夫的鼻子就骂,“妖族年年都来,哪年打过镇南关了?可倭寇的刀,已经架在我们商人的脖子上了!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好了!都给朕住口!”
李义终于受不了了。他抓起面前的一本奏折,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奏折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弹了一下,散落开来,像一只被摔碎的蝴蝶。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出。
李义喘着粗气,看着底下那一片乌压压的官帽,觉得一阵眩晕。这些人,都是他苍澜王朝的股肱之臣,是人中龙凤。可他们除了会吵架,会相互指责,会提出一个又一个让他头疼的问题之外,还能做什么?
妖族,倭寇,洪水,饥荒。
像四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蹩脚的裱糊匠,这个王朝的屋子到处都在漏雨,他拼命地用纸去糊,东边刚糊上,西边又破了一个更大的洞。
他有时候会做梦,梦见父皇。梦里父皇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失望。父皇在位的时候,苍澜王朝虽然算不上一等一的强国,但也是国泰民安,百姓富足。怎么到了他手里,就变成了这副千疮百孔的样子?
第415章 强人所难
李义还梦见过那方被供奉在太庙里的传国之宝,“月华砚”。那东西是苍澜王朝的根,是他们祖上荣光的证明。可对李义来说,那更像是一个诅咒。六十年才能凝结一滴的月华露,是能让大虞那样的庞然大物都眼红的宝贝。拥有这样一件自己根本守不住的宝贝,就像一个三岁小儿抱着一块金砖走在闹市里,这不是福气,是催命符。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干脆把它送给大虞,换他个一世平安算了。
可他不敢。他要是真这么做了,他就是苍澜王朝的千古罪人,死后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都滚……”
李义瘫坐在龙椅上,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像是生了锈的铁器。
“全都给朕滚出去……”
百官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紫宸殿。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李义一个人。他把头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无边的孤独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这个皇帝,当得真他妈的没意思。
就在他快要被这片死寂逼疯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礼数都忘了,一头撞进了大殿,因为跑得太快,脚下一软,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陛……陛下!不……不好了!”
李义皱了皱眉,心里没来由地一沉。还能有什么更不好的事?难道是妖族打进来了,还是倭寇打进来了?
“慌什么!讲!”
“宫……宫门外……”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大虞皇朝的使臣,和……和镇西王庭的使臣,同时……同时递上国书,要求……要求即刻面圣!”
李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整个人都懵了。
大虞?镇西王庭?
这两个互相敌对了几百年的庞然大物,怎么会同时派使臣到他这个小地方来?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义觉得自己的皇宫就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漏气的皮球,而他就是那个拼命往里吹气,吹得腮帮子都疼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瘪下去的傻子。他挥手让那些只会吵架的大臣滚出去,想一个人静静,可这安静比吵闹更让他心慌。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被这份安静逼疯的时候,那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带来了两个他这辈子都没想到会凑到一起的名字。
大虞。
镇西王庭。
这两个几百年来在大陆两端互为死敌的庞然大物,居然同时派了使臣来他这个破落户的家里?李义的第一反应不是荣幸,也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荒谬到极点的、近乎于麻木的茫然。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忧虑,已经出现了幻觉。
“宣。”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另一个人喉咙里发出来的。
他看着两个穿着异国服饰的女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紫色的官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他看不懂的纹路,那张脸漂亮得不像真人,可那双同样是紫色的眼睛,却冷得像是北境的冰。走在后面的那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劲装,打扮更像是江湖人,她的脸同样很美,但那种美是带着霜气的,像一把出了鞘的、淬了毒的绝世好剑,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皮肤发凉。
李义认识她们。或者说,他看过她们的画像。大虞朝的紫衣魔头,拘魔司司卿南宫玄镜。镇西王庭的元婴剑修,前烛隐阁阁主殷婵。这两个女人,任何一个单独出现在这里,都足够让他三天睡不着觉。现在,她们一起来了。
李义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大虞王朝使臣,南宫玄镜。”
“镇西王庭使臣,殷婵。”
两个女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一冷一寒,在大殿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她们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算不上恭敬,但也挑不出错的礼。
“不知两位上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李义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皇帝,但他知道,在这两个女人面前,他那点可怜的帝王威严,就像纸糊的老虎。
南宫玄镜没有回答他,她只是从怀里拿出两份用金线封口的国书,递给了旁边已经吓得腿肚子发软的大太监。
“这是我国陛下,以及镇西女皇陛下的国书,还请苍澜皇帝陛下御览。”
大太监颤抖着双手接过国书,呈了上去。李义打开第一份,是大虞的。上面的字迹清秀而锐利,带着一股子天生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可信上的内容,却让他如坠冰窟。信里没有一句问候,通篇都在说一件事:钱。信上说,由于苍澜王朝今年天灾人祸不断,南有洪水,东有倭寇,内政不修,导致大虞与苍澜之间的商路几近断绝,大虞商行因此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所以,大虞皇帝要求苍澜王朝,赔偿这笔损失。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上面罗列的数字,是一个足以让他把整个国库卖了都凑不齐的天文数字。
李义的手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第二份国书,镇西王庭的。这份国书的行文风格充满了草原的粗犷,但内容,却和大虞的那封如出一辙。也是要钱,理由也是因为苍澜王朝的混乱,导致镇西王庭的商队无法安全通过南疆,损失惨重。
这是……这是商量好的?
李义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殿下的两个女人。这两个本该是死敌的人,居然联起手来,跑到他这里来敲诈勒索?
“两位上使!”还没等李义开口,他身后刚刚被他赶出去,又因为听说有使臣到来而跑回来的户部尚书张善德已经忍不住了,他冲了出来,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两位上使明鉴啊!我朝今年确实是多灾多难,可这都是天灾,非人力所能抗拒啊!我朝也是受害者,哪里还有钱赔给贵国啊!这……这实在是强人所难啊!”
第416章 朕接了
“天灾?”南宫玄镜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张大人,洪水是天灾,可河堤年久失修,就是人祸。倭寇是天灾,可水师羸弱不堪,就是人祸。妖族叩关是天灾,可边军粮饷不济,就是人祸。我们两国,只看到了人祸。至于这人祸该由谁来承担,我想,应该是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吧?”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等于是指着李义的鼻子骂他无能。
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苍澜王朝的官员们虽然窝里横,但对外的时候,还是有几分骨气的。一个个都跳了出来,指着南宫玄镜义愤填膺。
“放肆!你怎敢对我朝陛如此无礼!”
“就算你们是大国,也不能如此欺人太甚!”
“我苍澜王朝虽小,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南宫玄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群上蹿下跳的猴子。她身后的殷婵,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手,轻轻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剑意,瞬间弥漫开来,那些叫嚣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当然,”南宫玄镜等到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才慢悠悠地开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钱,你们拿不出来,我们知道。所以,我家陛下和镇西女皇陛下商量了一下,可以换一种方式。”
她的目光,落在了李义的脸上。
“听闻贵朝太庙之中,供奉着一方名为‘月华砚’的传国之宝。此物六十年可凝结一滴月华露,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神效。我们也不多要,就要一滴。只要贵国肯拿出一滴月华露作为赔偿,那两份国书上的账目,一笔勾销。”
月华露!
这三个字一出口,李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可能!”
李义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身体都在发抖。
“绝对不可能!月华砚是我朝国本,月华露更是镇国之宝!朕就算是把这江山卖了,也绝不可能拿它来做交易!”
他身后的百官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群情激愤,比刚才骂南宫玄镜的时候还要激动。那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最后的骄傲,谁敢动,他们就跟谁拼命。
南宫玄镜看着他们这副样子,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她甚至还和身边的殷婵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淡淡的嘲讽。
“哦?是吗?”南宫玄镜等他们吼完了,才慢条斯理地说,“看来苍澜皇帝陛下,是宁愿守着一件死物,也不愿意解决眼前的麻烦了?”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
“南方的洪水,淹了七个州府,至少有五十万流民嗷嗷待哺。朕听说,你们的粮仓,连一个月都撑不住了吧?一个月后,这五十万流民,就会变成五十万乱民。”
“东海的倭寇,这个月劫了你们三艘船,下个月,他们可能就会直接登陆,抢你们的港口。没有水师,你们的海岸线,就跟不设防的妓院没什么两样,谁想来都能来。”
“还有南边的妖族。镇南关的守军,士气低落,装备破旧。只要妖族愿意,随时可以撕开你们南方的防线。到时候,可就不是几十万流民那么简单了。”
南宫玄镜每说一句,李义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把他那件本就破烂不堪的龙袍,割得支离破碎,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现实。
“当然,”南宫玄镜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诱惑,“这些,其实也都可以解决。”
她看着李义,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交易”的光。
“只要陛下点头。大虞可以即刻调拨一百万石粮食,从东海运过来,解你们的燃眉之急。同时,我们还可以派出工部的官员,协助你们修缮河堤,治理水患。”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殷婵。
殷婵会意,冷冷地开口:“镇西王庭,可以送你们一千套最新的‘破晓’步枪,五百套凯夫拉防刺服,以及十门‘雷神’霰弹炮。并且,派教官来,帮你们训练一支足以清剿倭寇的精锐部队。我们甚至可以,帮你们把铁羽部族那些不听话的家伙,脑袋全都拧下来。”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馅饼给砸懵了。
粮食,技术,武器,甚至还有军事援助……
这哪里是勒索,这分明是救世主下凡啊!
李义呆呆地看着她们,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他知道,这不是免费的午餐。这两个女人,是在用一根巨大的、裹着蜜糖的胡萝卜,在他这头快要饿死的驴面前晃悠。而她们想要的,只是他身上的一根毛——一根他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的毛。
他身后的官员们,也从最初的激愤,变成了面面相觑。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这笔买卖的得失了。守着一个六十年才能用一次的宝贝,和解决眼前的亡国之危,哪个更重要?
“陛下!不可啊!这是祖宗基业!”御史大夫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住口!”
李义猛地回头,喝止了他。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深处,却燃起了一丝久违的、属于赌徒的光芒。
李义觉得自己像个溺水的人,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扑腾了半辈子,就在他马上就要放弃,准备沉下去的时候,有人从天上扔下来一根绳子。他不知道这根绳子另一头拴着的是救生船,还是绞刑架。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它。
“这笔交易,朕接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但他说出来了。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那颗被无数麻烦事压得快要停跳的心脏,重新开始有了搏动的力气。
第417章 达成交易
李义身后的那些大臣们,有的松了一口气,有的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还有的,则是在飞快地计算着这笔交易背后的利益和风险。可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他是皇帝,他是庄家,哪怕他手里的牌烂得像一堆泥,他也得装出胜券在握的样子。
“不过,”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他看着南宫玄镜,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属于赌徒的、最后的光芒,“条件,得重新谈。”
南宫玄镜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玩味。她没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月华露,可以给你们。”李义说,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但是,朕必须先看到你们的诚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石粮食。朕要先看到至少十万石粮食,运进我苍澜王朝的国境,发到朕子民的手里。朕要知道,你们不是在画饼充饥。”
“陛下!这万万不可!”户部尚书张善德又一次跪了下来,这一次是急的,“月华露是我朝国本,岂能如此轻易许诺?若是他们拿了东西不认账,我朝岂不是人财两空?”
“朕意已决。”李义打断了他,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南宫玄镜,“朕知道,你们看不起我苍澜,觉得我们是案板上的肉,可以随意宰割。但就算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如果朕连一粒米都没看见,就先把祖宗的基业交出去,那朕这个皇帝,也就不用当了。大不了,朕就带着这满朝文武,守着这方砚台,等着国破家亡,一起去见列祖列宗。你们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从一个死人手里,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这是一种很无赖,但也很有效的谈判技巧。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你就很难再从他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了。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南宫玄镜,想看看这位紫衣魔头,会如何应对这种近乎无赖的条件。
南宫玄镜看着李义,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可以。”
她只说了两个字。
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这一下,反倒是李义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跟她讨价还价,准备跟她耗上三天三夜。可她就这么答应了?
“你……”
“十万石粮食,三日之内,会从大虞的江南道港口装船出发。最多十天,就能抵达贵朝的东海港。”南宫玄镜淡淡地说,像是在说一件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的小事,“这十万石粮食,算是定金。剩下的九十万石,以及镇西王庭承诺的兵器和物资,会在我们拿到月华露之后,分批次陆续运抵。这个条件,公平吗?”
李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使空了。他忽然意识到,对方的底气,比他想象的要足得多。她们不是来谈判的,她们是来下通知的。她们根本不在乎他提什么条件,因为她们有绝对的实力,来满足他的任何条件,然后再拿走她们想要的东西。
“好……好……”他木然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很好。”
南宫玄镜的目的已经达到,她没有兴趣在这里多待一秒钟。她转身,那身紫色的官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既然交易达成,我们就先告辞了。希望十日之后,我们再来的时候,能看到苍澜皇帝陛下的诚意。”
殷婵也冷冷地扫了李义一眼,转身跟了上去。
两个女人,就这么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一句话都没多说,径直走出了紫宸殿。她们甚至没有等太监来引路,仿佛这座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她们都了如指掌。
李义呆呆地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直到殿外传来两声清越的、撕裂空气的剑鸣,他才像是从梦里惊醒一样,浑身一软,跌坐回了龙椅上。
他赢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用祖宗的牌位,换来了一次喘息的机会。
而这机会的代价,他还远没有付清。
两道剑光,一紫一白,像两条挣脱了束缚的龙,从苍澜王朝的都城玉阳城冲天而起,瞬间便化作了天边两个微不可见的光点。
高空之上,罡风如刀。
“你倒是干脆。”殷婵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依旧带着一丝冷意。
“跟他废话,没有意义。”南宫玄镜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要粮食,就给他粮食。我们的目标,只有月华露。任何能加快这个进程的条件,都可以答应。”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枚闪烁着微光的玉符,灵力注入,玉符上瞬间浮现出一面光镜,镜子里,是少卯月那张依旧苍白,但已经恢复了冷静的脸。
“粮食,他要先看到。”南宫玄镜言简意赅地汇报。
镜子里的少卯月点了点头:“准。朕即刻下旨,命江南道总督,三日内筹集十万石粮食,即刻发船。”
光镜熄灭。
另一边,殷婵也用同样的方式,联系上了远在泪城的兀颜朵。
“他们要先看货。”
“给他。”兀颜朵的声音同样果决,“告诉三哥,让他把最新一批造好的五百支‘破晓’步枪,装上最快的船,从东海绕过去,送给苍澜王当个见面礼。让他知道,我们的诚意,比大虞的粮食,要硬得多。”
做完这一切,两道剑光没有丝毫停顿,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大虞的江南道飞去。她们要去那里,亲自督办第一批粮食的装船。
时间,是现在最宝贵的东西。
而此刻,遥远的大虞江南道,一座繁华的港口城市里。
江南道总督,一个养尊处优的胖子,正躺在自家后院的躺椅上,听着小曲儿,喝着新茶,享受着午后的悠闲时光。
突然,一道金色的流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天而降,精准地悬停在了他的面前。那是一卷由金线捆绑的圣旨,上面散发着属于女帝的、不容抗拒的威严。
第418章 梦
胖总督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连滚带爬地跪了下来,汗水瞬间湿透了背上的丝绸袍子。
他颤抖着接下圣旨,打开一看,只看了第一行,眼珠子就差点瞪了出来。
“……三日之内,筹集军粮十万石,即刻装船,发往苍澜王朝。不得有误,钦此。”
十万石?
三日之内?
胖总督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
他哀嚎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出后院,对着外面声嘶力竭地吼道:“来人!来人啊!备船!封港!把所有能装粮食的船都给老子征用了!快!快啊!”
整个江南道,因为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为了一个远在九百里之外的、躺在冰冷铁盒子里,生死不知的男人。
三天后。
北境的天空一如既往的阴沉,像是被人用一块脏兮兮的灰色抹布擦过,透不出半点光。风从长城的光秃秃的垛口上刮过来,带着一种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吹走的寒意。
但少帅府的主卧里,却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很旺,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外面的风雪和阴沉都隔绝在外,房间里只点着一盏用白色灯罩罩着的、光线柔和的台灯。生命维持舱平稳地运行着,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监护仪上的数字,像是一些固执的、不肯放弃的士兵,缓慢但坚定地跳动着。
南宫玄镜已经在这里坐了两天两夜。
她没有合眼,也没有打坐。她就那么坐在一张扶手椅里,看着那个躺在透明舱体里的男人,一动不动,像一尊紫色的、冰冷的雕像。
陆知遥靠在床边的地毯上睡着了,她太累了,连续十几天的高度紧张和不眠不休,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的精力。她身上还盖着一件属于洛序的、带着淡淡皂角味道的军大衣,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来了。”
南宫玄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谁。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房间里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一道青色的身影,像是从水波里走出来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中央。
江有汜还是那身简单的素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她的到来没有带来任何风雪,也没有带来任何杀气,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像她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她的手里托着一个用万年寒玉制成的盒子,盒子周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
她没有看南宫玄镜,也没有看睡在地上的陆知遥,她的目光,径直落在了生命维持舱上。
“给他吧。”她说,“这是最后一滴了。”
南宫玄镜站起身,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冰冷刺骨的玉盒。她走到生命维持舱前,看着另外两个一模一样的玉盒,里面分别盛放着从大虞国库和苍澜王朝“借”来的月华露。三滴传说中的圣物,终于在北境这座钢铁要塞里,齐聚一堂。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生命维持舱。
一股混杂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南宫玄镜伸出手,她的指尖在触碰到洛序脸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眉头即便是昏迷中也紧紧地皱着,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打开了三个玉盒。
三滴晶莹剔透的、仿佛凝结了整个月亮光辉的液体,静静地躺在玉盒中央。它们一出现,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又降了几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冷而神圣的气息。
南宫玄镜用灵力托起那三滴月华露,让它们悬浮在空中,然后小心翼翼地,一滴一滴,送入洛序干裂的唇间。
当第一滴月华露进入他身体的瞬间,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猛地向上窜起,发出刺耳的尖叫。洛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黑色的虫子在疯狂地游走,形成一道道诡异的、凸起的纹路。
睡梦中的陆知遥被惊醒了,她猛地坐起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就要尖叫。
“别动!”南宫玄镜的声音冷得像冰,“蛊虫在反抗,这是好事。”
她没有停下,第二滴,第三滴月华露,相继被送入洛序的口中。
三滴月华露的庞大生命精气和至纯的月华之力,像三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在他的经脉和血液里横冲直撞。那些黑色的、代表着宿血蛊的纹路,在皮肤下疯狂地涌动,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后的、绝望的抵抗。洛序的身体时而滚烫如火,时而冰冷如铁,皮肤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监护仪上的数字像是疯了一样上下乱跳,各种警报声响成一片,像是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陆知遥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不敢看,却又不得不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瞬间。
那些疯狂跳动的数字,渐渐平息了下来。那些在皮肤下游走的黑色纹路,也一点一点地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不见。洛序的身体不再抽搐,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健康的红晕。
危机,似乎解除了。
南宫玄镜松了一口气,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没事了。”江有汜淡淡地说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说完,她的身影便再次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了房间里。她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干脆利落,仿佛只是来送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南宫玄镜重新关上生命维持舱,看着里面那个安静得像个婴儿的男人。她知道,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真正的战场,在他的脑海里。
洛序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到他以为自己过完了一辈子。
第419章 恍如昨日
洛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那间熟悉的、位于京西市城中村的、只有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汽车的鸣笛声,混杂成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噪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干净的、属于一个二十四岁建筑系毕业生的手。指节上没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手背上也没有被爆炸碎片划过的伤疤。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日期:2025年10月26日。
昨天,他刚刚因为补办身份证,错过了一场重要的面试。
他愣住了。
北境的风雪,雁门关的血战,长安的朝堂,醉梦楼的琴声,镇西王庭的权谋……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因为压力太大而做出的白日梦。
什么穿越,什么修仙,什么女将军,什么女皇帝。
都是假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从床上坐起来,感觉身上一阵轻松。那种常年背负着无数人生死存亡的、沉甸甸的压力,消失了。他只是洛序,一个普普通通的、在偌大京西为生计奔波的毕业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洛序先生您好,这里是‘大地之心’建筑设计事务所,我们收到了您的简历,并对您在毕业设计中展现出的才华非常欣赏。不知您明天上午十点,是否有时间来我司进行面试?】
洛序的心猛地一跳。
大地之心!那是国内最顶尖的建筑事务所,是他做梦都想进去的地方。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回复了一个“有时间”。
他的人生,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正轨。
第二天,他穿着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精神抖擞地去面试。面试出乎意料的顺利,他的设计理念和那些在“梦里”见过的、超越时代的建筑结构,让面试官们惊为天人。他当场就被录取了,薪水高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生活就像开了挂一样。
他很快就在公司里崭露头角,他的设计方案频频获奖,他很快就升职加薪,成了公司里最年轻的项目总监。他用第一笔奖金,在京西市一个不错的小区付了首付,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他还和陆知遥在一起了。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他在一次校友聚会上,鼓起勇气向她表白。陆知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他熟悉的、那种清冷又羞涩的光。她点了点头。
他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看电影,逛街,在深夜的街边吃烤串。他会去京西交大接她下课,她会来他的新家里,为他做一顿算不上美味但很用心的晚餐。
他们吵过架,因为他工作太忙,忘了她的生日。他也吃过醋,因为她那个优秀的师兄,总是借着讨论学术问题的名义约她出去。
但他们最终都会和好。
他向她求婚的那天,是在京西交大的银杏道上。秋天的阳光很好,金黄色的叶子落了满地。他单膝跪地,拿出那枚他攒了很久的钱买的钻戒。陆知遥看着他,哭了,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双方的亲人和最好的朋友。他的父母拉着陆知遥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他有福气。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他依旧是那个忙碌的设计师,但会尽量抽出时间陪她。陆知遥毕业后,也进了一家不错的设计院,他们成了同行,有了更多的共同话题。
他们有了一个女儿,长得很像陆知遥,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他的人生,完美得像一个童话。
他拥有了事业,爱情,家庭。他拥有了一个男人在现代社会所能追求的一切。
可是。
为什么。
在某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会突然想起一片被鲜血染红的、荒凉的戈壁?
为什么,在给女儿讲睡前故事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哼起一段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苍凉的古琴曲调?
为什么,在和陆知遥拥抱的时候,他会闻到一股不属于她的、清冷的、仿佛来自雪山之巅的兰花香气?
他开始做梦。
他梦见一个穿着火红色劲装的、像小辣椒一样的姑娘,一拳打碎了演武场的石锁。
他梦见一个总是冷着脸,像冰块一样的女孩,却默默地为他挡下了一支致命的毒箭。
他梦见一个总是温柔地笑着,厨艺很好的侍女,在他疲惫的时候,为他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他梦见一个总是咋咋呼呼,喜欢开玩笑的桃花眼少女,在他的营帐里上蹿下跳。
他梦见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高傲得像凤凰一样的女人,用那双紫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嘴里说着最刻薄的话,却为他耗尽了半生修为。
他梦见一个穿着黑色龙袍的、孤独得像月亮一样的女皇,为了他,不惜与满朝文武为敌,不惜用镇国之宝来换他的命。
他梦见……他梦见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像山一样沉默的男人,那是他的父亲。他拍着他的肩膀,说:“我洛家的儿子,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下来,老子给你顶着。”
这些梦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真实到他开始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现实。
出租屋的场景破碎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尽的黑暗里。
然后,黑暗的尽头,亮起了一道光。
他发现自己坐在了一张用巨龙骸骨铸成的、冰冷刺骨的王座上。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用金线绣着日月星辰的帝袍。十二行珠帘从冠冕上垂下,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的脚下,是缩小的山川河流,是整个大陆的版图。
大殿之下,跪着无数的人。
他看到了少卯月,她不再是女皇,她穿着一身华美的宫装,跪在他的左手边,为他斟酒,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痴迷的爱意。
他看到了秦晚烟,她卸下了铠甲,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裙,跪在他的右手边,为他剥着葡萄,眉宇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英气,只剩下小女儿的娇羞。
他看到了陆知遥,她穿着雍容华贵的皇后礼服,端坐在他身边的凤椅上,微笑着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满足。
他看到了殷婵,看到了梦凝,看到了兀颜朵,看到了连若,看到了所有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女人,她们都跪在那里,她们都是他的。
他看到了洛梁,看到了南宫玄镜,看到了兀颜赤,看到了哈丹,看到了所有曾经的盟友和敌人,他们都匍匐在他的脚下,山呼万岁。
第420章 醒
他统一了整个世界。
他用现世的科技和异界的武力,建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帝国。
他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神。
他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权力,财富,女人。
他心念一动,就能让山河变色。他一个眼神,就能决定亿万人的生死。
这才是终极的,男人的梦想。
可是。
为什么。
当少卯月为他斟酒的时候,他看不到她眼底那份属于帝王的、宁折不弯的骄傲了?
为什么,当秦晚烟为他剥葡萄的时候,他看不到她身上那股属于将军的、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了?
为什么,当陆知遥对他微笑的时候,他看不到她眼中的、那种属于学霸的、闪烁着智慧和思辨的光芒了?
她们都变得很完美,完美得像一尊尊精致的、没有灵魂的人偶。
他看着她们,看着台下那些匍匐的身影,一种比身处黑暗还要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孤独,将他彻底淹没。
他拥有了全世界,却感觉自己一无所有。
“喜欢吗?”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感情,像是来自深渊。
“这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你可以选择回到那个平凡的世界,拥有一个普通人最完美的幸福。或者,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成为这个世界至高无上的主宰。”
“选吧。这是你应得的。这是你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洛序坐在那张冰冷的王座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两个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的世界。一个温暖得像一汪温泉,能泡软他所有的斗志。一个辉煌得像一座丰碑,能埋葬他所有的情感。
他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很低,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响彻整个黑暗空间的、肆无忌惮的大笑。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我是你的欲望,你的心魔,是那只蛊虫最后的执念。”那个声音回答。
“不,你不是我。”洛序站了起来,他扯下了头上的冠冕,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没有了奋斗和挣扎的人生,和坐牢有什么区别?一间爬满了蛆虫的豪宅,和粪坑有什么区别?你给我的这两个世界,看起来很美,但它们是死的。是虚假的。”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那高高的王座。
“我确实想要安稳的生活,我确实想要保护我爱的人。我也确实渴望权力,渴望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但我不想要一个被安排好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完美’人生。我想要的,是那个充满了我自己的脚印、我自己的汗水、甚至是我自己的鲜血和眼泪的世界。”
“我想要的,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陆知遥,而是那个会跟我争吵,会因为我跟别的女人走得近而吃醋,但最终还是会选择相信我的陆知遥。”
“我想要的,不是一个只会为我剥葡萄的秦晚烟,而是那个能跟我并肩作战,把后背交给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为我挡刀的秦晚烟。”
“我想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跪在我脚下的少卯月,而是那个会因为骄傲而跟我冷战,会因为嫉妒而说出最伤人的话,但内心深处,却比谁都更在乎我的少卯月。”
“她们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她们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骄傲,自己的选择。她们不是我的附属品,不是我王座下的战利品。正是因为她们的‘不完美’,正是因为她们的独立和自由,才让我们的相遇,变得有意义。”
“你给我的,是两个包裹着糖衣的牢笼。而我,早就已经找到了我自己的路。”
洛序走到了那片黑暗的尽头,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已经开始扭曲、崩塌的王座世界,看着那个代表着他心魔的、无形的影子。
“我早已有我的路,自不会沉湎于此。”
说完,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整个世界,轰然破碎。
北境,少帅府。
已经是第五天了。
生命维持舱里的男人,依旧安静地躺着。他的身体,在月华露的改造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覆地的变化。皮肤变得像初生的婴儿一样细腻,透着一种玉石般的光泽。原本因为战斗和训练留下的细小伤疤,全都消失不见。他的身体里,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蛊虫的邪恶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净而磅礴的、如同月华般的力量。
他像是被彻底重塑了一遍。
可是,他还是没有醒。
陆知遥趴在床边,握着他的一只手,这几天,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里。她就这么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说着话。说他们在京西的大学,说他们一起玩过的游戏,说她最新看到的设计图。她想用这些熟悉的声音,把他从那个沉睡的世界里唤醒。
南宫玄镜也一直守在这里。她不像陆知遥那样外露,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但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深深的忧虑。
忽然,陆知遥感觉到,她握着的那只手,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愣住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那只手,反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陆知遥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她熟悉的黑色,但比以前,更深邃,更清澈,像是一片洗去了所有尘埃的、宁静的夜空。
“你……”
陆知遥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我睡了多久?”
洛序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二十二天……”陆知遥哽咽着说,“你昏迷了二十二天……五天前,南宫司卿给你吃了药,你才……”
二十二天……
五天前……
洛序看着天花板,又看了看窗外那片熟悉的、灰蒙蒙的天。
原来,只是过了一瞬间。
又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
他转过头,看着床边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表情的、穿着紫色官袍的女人。
真实的世界,真好。
他想。
第421章 妖列通天峡
苍澜之极,通天峡的风是红色的。
这不是什么文人骚客的比喻,而是事实。风从峡谷的另一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血泥和碎肉,再混着沙土,糊在人的脸上,就是一股子带着铁锈味的红色。苍澜王朝镇南关的第三卫校尉陈忠已经在这里守了五年,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他觉得,就算自己将来老死了,烂在了棺材里,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也还是这种味道。
“顶住!顶住!长枪手上前!给老子捅!捅穿它们的肚子!”
百夫长王麻子的声音已经喊劈了,像个破锣。他挥舞着手里的环首刀,一刀劈开一只扑上来的、长得像狼又长着鳞片的妖兽的脑袋,滚烫的、腥臭的黑血溅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因为第二只、第三只已经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了上来。
城墙已经不能叫城墙了。那只是一道用人和妖兽的尸体堆起来的、不断蠕动着的、恶心的堤坝。墙垛早就被撞塌了,女墙也成了碎石。妖族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无穷无尽。它们不怕死,或者说,它们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死”这个概念,只有最原始的、来自血脉深处的饥饿和杀戮欲望。
陈忠的双手已经麻了。他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刺出,拔出,再刺出。他手里的长枪是一件凡品,枪头用的是最普通的百炼钢,在捅穿了不知道多少个妖兽的肚子后,枪刃已经卷了,枪杆也因为沾满了滑腻的血浆而变得难以握持。他身边的一个新兵蛋子,一个昨天还在跟他吹牛说自己是村里摔跤第一的好手,此刻正躺在他的脚边。那孩子的半个身子都被一只巨型蝎妖的尾钩给扫没了,肠子流了一地,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忠没时间去管他。他一脚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踢开,给自己腾出一个站立的空间,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长枪捅进了一只人面鸟身的妖兽的胸口。那妖兽发出刺耳的尖啸,锋利的爪子在他的铁甲上划出长长的、刺眼的火星。
“操你娘!”陈忠怒吼着,用肩膀死死抵住枪杆,把它捅得更深。
这就是通天峡的日常。没有英雄,没有史诗,只有最原始的、用命换命的消耗。一个苍澜士兵的命,大概能换掉三分之一个妖兽的命。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但他们不得不做。因为他们身后,就是苍澜王朝富庶的南方平原,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老婆孩子。
同一时间,在通天峡后方十里的中军大帐里,镇南大将军李赫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还要阴沉。
他面前的沙盘上,代表着妖族势力的黑色箭头,已经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整个通天峡的入口。而代表着他自己军队的红色小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疏。
“将军,第三卫快顶不住了,请求换防!”一个传令兵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
“换?拿什么换?”李赫一拳砸在桌子上,那张用百年铁木打造的桌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预备队两个时辰前就顶上去了!现在我手里,除了我的亲兵,连一个能喘气的伙夫都找不出来了!”
“可是将军……”
“滚出去!告诉王麻子,让他给老子顶住!他要是敢退一步,老子亲手砍了他的脑袋!”李赫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传令兵不敢再多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大帐里只剩下李赫和他的副将。副将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他给李赫倒了一杯冷掉的茶。
“今天早上,又收到大虞和镇西王庭的军报了。”副将低声说,“他们那边的边境,妖族的攻势也比往年猛烈了三成不止。北边的铁羽部族和西边的寂灭佛国,同样如此。感觉……感觉像是整个大陆的妖族,都疯了。”
“疯了?”李赫冷笑一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那茶水苦得像是黄连,“它们可没疯。它们只是饿了。”
他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远处那片被血色和黑烟笼罩的天空。
“这个世界,要变天了。我们,只是第一批被扔进锅里煮的肉。”
在镇南关后方的临时伤兵营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草药味和皮肉腐烂的恶臭。
这里原本是一座巨大的谷仓,现在被改造成了容纳伤员的地方。一排排的草席上,躺满了缺胳膊断腿的士兵。呻吟声,哭喊声,还有濒死前的胡言乱语,汇成了一首绝望的安魂曲。
刘庆跪在一个年轻士兵的身边,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沾着盐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已经发黑了,周围的皮肉高高肿起,散发着一股不祥的味道。
“水……水……”士兵的嘴唇干裂,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来了,来了。”刘庆赶紧拿起旁边的水囊,凑到他嘴边。她父亲是关内的军医,她从小耳濡目染,也懂一些粗浅的医护之术。战争爆发后,她就自愿来到这里帮忙。
年轻的士兵贪婪地喝了几口水,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他看着刘庆,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浑浊和茫然。
“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刘庆的心猛地一抽。她想说“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但她知道,这是在骗人。这孩子的伤太重了,已经回天乏术了。
“别瞎说。”她只能这么说,声音有些哽咽,“你家是哪的?”
“清河郡的……我家……我家里还有个刚过门的媳妇儿……长得可俊了……我们说好了,等我攒够了军功,就回家……回家开个小酒馆……”
他说着,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我……我不想死……我还想……还想听她再叫我一声……相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失了。那双看着刘庆的眼睛,也慢慢地失去了焦距。
刘庆呆呆地跪在那里,握着他那只已经开始变冷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滴在那张年轻而死寂的脸上。
她每天都要经历无数次这样的生离死别。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每一次,她的心还是会像被刀割一样地疼。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们有家人,有梦想,他们不是沙盘上那些可以被随意牺牲的红色小旗。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向下一个草席。
那里,还有一个士兵在等着她。
她不能停下来。
第422章 世界变了
改变,是在十天后到来的。
那天下午,一支神秘的、插着镇西王庭狼头旗的船队,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冲破了倭寇的海上封锁,抵达了苍澜王朝的东海港。船上运下来的,不是粮食,也不是金银,而是一箱箱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的木箱。
随船而来的,还有一个穿着镇西王庭新式军装的、面无表情的年轻教官。
当这些箱子被快马加鞭地送到镇南关,送到李赫的面前时,这位大将军看着箱子里那些造型奇特的、通体黝黑的、被称作“破晓”步枪的铁疙瘩,脸上写满了怀疑。
“就这玩意儿?”他拿起一支步枪,掂了掂,觉得还没他手下伙夫用的烧火棍重,“镇西王庭的那个女娃娃,就想用这些烧火棍,来换我们老祖宗的宝贝?”
“将军,您可以试试它的威力。”那个年轻的教官面无表情地说。
靶场上,竖着三面从重甲步兵身上扒下来的、用精钢打造的厚重盾牌。
教官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熟练地拉动枪栓,上膛,举枪,瞄准,扣动扳机。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砰!”
一声与这个时代所有火器都截然不同的、清脆而响亮的爆鸣声响起。
一百步开外,第一面盾牌上,瞬间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那枚小小的、尖头的弹丸,在连续洞穿了三面足以抵挡强弓劲弩的精钢盾牌后,才余势不减地钻进了后面的土墙里。
整个靶场,一片死寂。
李赫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呆呆地看着那三个光滑的、边缘因为高温而微微融化的弹孔,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五天后,通天峡。
陈忠趴在一处用沙袋和尸体临时堆起来的掩体后面。他怀里抱着一支冰冷的、散发着机油味道的“破晓”步枪。
这五天,他和手下的兄弟们什么都没干,就在那个镇西教官的监督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装弹、瞄准和射击。一开始,他们很不习惯。这些用惯了长枪大刀的汉子,总觉得这玩意儿太轻,太巧,没有分量,不像能杀人的家伙。
直到他们亲眼看到,一个兄弟在练习的时候,不小心走火,一枪把五十步外的一头用来拉车的、皮糙肉厚的铁甲犀牛给打了个对穿,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东西的可怕。
“妖族上来了!”了望哨上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声。
陈忠深吸一口气,把枪托死死地抵在自己的肩膀上。他通过枪身上那个小小的、被称作“准星”的东西,瞄准了一只冲在最前面的、身高超过一丈的、像座小山一样的熊妖。那种妖兽,皮糙肉厚,刀枪不入,以往,至少要用十个兄弟的命,才能把它耗死。
他想起了教官的话:“不要想别的,把准星的尖,对准你要打的地方,然后,轻轻地,扣下去。”
他扣动了扳机。
“砰!”
后坐力撞得他肩膀一阵生疼。他看见,远处那头正在咆哮着冲锋的熊妖,巨大的头颅上,猛地爆开一团血雾。它那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推了一把,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整个战场,仿佛都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是更猛烈的、连成一片的枪声。
“砰!砰!砰!砰!”
陈忠身边的兄弟们,也纷纷开火了。他们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嗷嗷叫着冲上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和妖兽角力。他们只需要躲在掩体后面,冷静地,一枪,一枪,将那些曾经让他们感到绝望的怪物,点名射杀。
那些长着翅膀能在天上飞的妖兽,还没来得及靠近城墙,就被密集的火力打成了筛子,尖叫着从天上掉下来。
那些仗着自己速度快、身体灵活的狼妖豹妖,在子弹面前,跟靶子没什么区别。
战争,在这一刻,变得陌生,变得冰冷,也变得……简单。
陈忠熟练地退下弹壳,重新上膛。他看着那些在枪林弹雨中成片倒下的妖兽,心里没有了以往那种手刃仇敌的快感,也没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只是觉得,有点空。
这场仗,他们好像,要赢了。
伤兵营里,刘庆发现自己最近,清闲了很多。
送来的伤员,数量比以前少了九成不止。而且,大部分都只是被妖兽临死反扑时抓伤或者撞伤的轻伤员,再也没有了那些被开膛破肚、血肉模糊的重伤员。
她甚至有时间,坐下来,给一个胳膊骨折的士兵,仔细地讲怎么用草药热敷能好得更快。
“听说了吗?”那个士兵一边呲牙咧嘴地忍着疼,一边兴奋地说,“咱们从大虞那边弄来了一批神仙给的家伙,叫什么‘破晓’,一枪一个,那些畜生,连咱们的边都摸不着了!”
“是啊是啊!”旁边的另一个伤兵也插嘴道,“我亲眼看见的!陈校尉一枪,就把一头几千斤重的熊妖给爆头了!乖乖,那叫一个过瘾!”
刘庆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走到谷仓门口,看着外面那片依旧阴沉,但似乎没有那么压抑的天空。
她想,或许,这场该死的战争,真的快要结束了。
她想起了那个死在她怀里的、想回家开酒馆的年轻士兵。
如果……如果这些“破晓”,能早点来的话……
她的笑容,又慢慢地淡了下去。
夜幕降临,妖族退去了,留下了一地的尸体。
陈忠坐在冰冷的尸堆上,用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手里的步枪。枪管还是温的,上面沾着血和脑浆。
一个老兵凑了过来,递给他一个硬邦邦的、能硌掉牙的麦饼。
“头儿,想啥呢?”
“没什么。”陈忠接过麦饼,狠狠地咬了一口,“就是觉得,这玩意儿,邪性。”
他拍了拍手里的步枪。
“以前,咱们杀妖兽,靠的是力气,是胆子,是兄弟们肩膀挨着肩膀,用命去填。现在……”他看着手里的步枪,眼神有些复杂,“现在,靠这个了。我今天,杀了十七只妖兽,比我过去一个月杀的都多。可我……我连它们身上的味儿都没闻着。”
老兵沉默了。他明白陈忠的意思。
他们是战士,他们的荣耀,来自于刀锋与血肉的碰撞。可现在,战争变成了躲在远处,扣动扳机。这让他们感到安全,也让他们感到……陌生。
“管他娘的邪性不邪性!”老兵把剩下的半个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能让兄弟们活下来,就是好东西!我婆娘还在家等着我呢!我可不想死在这鬼地方!”
陈忠没再说话。
他把步枪擦得锃亮,然后紧紧地抱在怀里。
就像抱着一个能救他命的魔鬼。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轮残缺的、血红色的月亮。
他知道,世界变了。
而他们这些旧时代的战士,要么跟着一起变,要么,就被这个变得越来越陌生的世界,彻底淘汰。
第423章 就当还债吧
洛序醒来的时候,世界是安静的。不是那种万籁俱寂的死寂,而是一种被过滤掉所有杂音的、纯粹的宁静。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跳动声,像一台精密的、刚刚出厂的引擎。他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哗啦啦的,像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他甚至能听到窗外那根枯枝上,一只麻雀梳理羽毛的、细微的摩擦声。
他觉得自己像个新生儿,第一次用如此清晰的方式,感知这个世界。他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能一拳打穿天空的力量。那些曾经因为宿血蛊而堵塞、晦暗的经脉,此刻变得像新铺设的高速公路一样宽阔而明亮,真元在其中奔流,没有丝毫阻滞。他知道,自己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因祸得福,那三滴蕴含着天地精粹的月华露,将他的凡胎肉体,硬生生地重塑了一遍。他甚至能感觉到,丹田里的那颗筑基道台,已经圆满得快要溢出来,金丹之境,似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他坐起身,陆知遥还趴在床边睡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像是用光了所有颜料的画家,随意抹上去的两笔。南宫玄镜站在不远处,那身紫色的官袍穿在她身上,永远都像是一件带着寒气的铠甲,可洛序却从她那双总是冰冷得像紫水晶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转瞬即逝的暖意。
他没有惊动她们。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朝着长城的方向走去。他想去看看,看看这个他用命守护过的地方。
北境的长城,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不再是青砖和夯土,而是闪烁着一种冰冷坚硬光泽的、灰白色的水泥。一道道狰狞的钢筋从断口处伸出来,像巨兽裸露的肋骨。这座长城,与其说是防御工事,不如说是一座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大的工业遗迹。
他站上垛口,向下望去。
城墙下,是一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焦黑的土地。零零散散的妖族,像是退潮后被遗留在沙滩上的垃圾,还在不知死活地向上冲击。它们长得千奇百怪,有的像巨大的蜥蜴,有的像长着翅膀的猴子,但无一例外,都显得很弱小,很愚蠢。
然后,他听到了炮声。
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不绝的、沉闷的轰鸣。
安装在城墙上的“雷神”火炮,像一头头打着饱嗝的钢铁巨兽,有条不紊地,将一枚枚炮弹倾泻下去。每一次轰鸣,都意味着城墙下会多出一片绽放的、由血肉和泥土组成的黑色花朵。那些妖族,甚至连靠近城墙一百步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撕成了碎片。
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屠杀。一场高效、精准、毫无悬念的、工业化的屠杀。
洛序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很不对劲。
北境,大虞的北方边境,他们最大的敌人,永远是西边的镇西王庭,和北边的铁羽部族。这里的每一座箭塔,每一条壕沟,都是为了防御人类的骑兵和步兵方阵而设计的。什么时候,轮到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低级妖族来当主角了?它们就像一群没完没了的苍蝇,虽然一巴掌就能拍死一个,但一直这么嗡嗡嗡地围着你,也足够让人心烦。
“醒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洛序回头,看见了他的父亲,洛梁。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热豆浆的军用水壶,像是刚从哪个早点摊溜达过来一样。
“爹。”洛序喊了一声。
“感觉怎么样?”洛梁把水壶递给他。
“好得不能再好了。”洛序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滚烫的豆浆,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就是有点不习惯,感觉这身体,像是新买的,还没过磨合期。”
“那就慢慢磨合。”洛梁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掌宽厚而有力,像一座山,“你的命,是月丫头拿整个大虞的国运换回来的,也是南宫丫头和沐华山那个冷冰冰的掌教,拿命去苍澜王朝抢回来的。别浪费了。”
洛序沉默了。他看着城墙下那些被炮火炸得四分五裂的妖兽尸体,问:“这些东西,怎么回事?北境什么时候开始防这些玩意儿了?”
“不止是北境。”洛梁的目光也投向了远方,那双总是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凝重,“半个月前开始,整个大陆的妖族,都像疯了一样。南边苍澜王朝的镇南关,东边东夷海国的黄金航道,西边寂灭佛国脚下的万丈原,甚至是镇西王庭的黑风口,到处都在打。而且,来的都是这些无穷无尽的低级妖族,悍不畏死,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拘魔司和镇西王庭的烛隐阁都传来了密报。有高阶修士在妖族的尸体里,发现了和当初欢喜佛心口一样的,黑莲花印记。”
黑莲花。
洛序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那个在崇州城主府里,惊恐地喊着“魔鬼”然后七窍流血而亡的欢喜佛。他知道,这背后,有一个比所有国家、所有势力都更可怕的、隐藏在黑暗里的敌人。它正在用这种方式,消耗着整个世界的有生力量。
“那朝廷那边,怎么说?”
“能怎么说?”洛梁冷笑一声,“长安城里的那些大人们,除了会吵架,还会干什么?兵部尚书天天喊着要扩军,户部尚书哭着说国库里能跑耗子。南宫玄镜倒是想派拘魔司的高手去各地支援,可她手底下才几个人?撒到整个大虞,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洛序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个穿着黑色龙袍,孤零零地坐在甘露殿里给他凑齐三滴月华露的女皇帝。他想起了她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眼眸。他想起了南宫玄镜拿来的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都眼红的、堆积如山的珍奇宝物。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
“就当还债吧。”
他轻声说。
火器营现在是整个北境最热闹,也是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巨大的轰鸣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高耸的烟囱里冒出滚滚的黑烟,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灰色。这里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小的手工作坊,而是一个初具规模的、庞大的工业基地。
第424章 神工侯
当洛序带着陆知遥走进火器营的时候,连若正像个疯子一样,站在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着热气的冲压机床前,对着一群满脸油污的工匠大吼大叫。
“说了多少遍了!公差!公差!每一个零件的公差,都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你们造的不是犁地的耙子,是杀人的武器!一个零件的失误,到了战场上,就是一条人命!都听懂了没有!”
她穿着一身被机油弄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工装,头发用一根布条胡乱地扎在脑后,脸上还蹭着黑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充满了对技术的、近乎狂热的偏执。
看到洛序,她眼睛一亮,像只看到了肉骨头的哈士奇,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
“你醒了!太好了!快来看我最新的设计!我把‘雷神’火炮的炮管膛线改成了渐速式,炮弹出膛的初速度可以再提高百分之十五!还有,我参考你给的那个什么‘加特林’的图纸,设计出了一种用真元驱动的、六管旋转的‘暴雨’机枪,理论射速可以达到一分钟三千发!就是对真元的消耗太大了,而且枪管散热是个大问题……”
她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拉着洛序的手就要往她的实验室里拖。
“停,停一下。”洛序哭笑不得地拉住她,“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汇报的。我是来下订单的。”
“订单?”连若愣了一下。
“对,订单。”洛序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从现在开始,火器营所有生产线,全部转入战时状态。‘雷神’三号火炮,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一百门。‘破晓’二型步枪,一个月之内,我要五千支。还有配套的弹药,越多越好。”
“一百门?五千支?”连若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要这么多干什么?就城墙下那些小杂鱼,现在的产量足够应付了。你要打到镇西王庭去吗?”
“不是给我用。”洛序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是给大虞。给那些还在用长枪大刀,用人命去和妖族拼消耗的、大虞的每一个边关卫所。”
连若彻底愣住了。她是个技术宅,她不懂政治,她只知道,洛梁和长安城里的那位女皇帝,关系可算不上好。洛序这么做,等于是把刀,递到了一个随时可能会捅自己一刀的人手里。
“你疯了?”她下意识地问。
“我没疯。”洛序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连若,看向了她身后那些正在流水线上忙碌的、眼神里充满了希望和干劲的工人们,“连若,你记住。技术,是没有立场的。但使用技术的人,有。我们造出来的东西,可以用来守护,也可以用来毁灭。我选择,用它来守护更多的人。”
陆知遥站在洛序的身边,安静地听着。她看着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张在昏暗的厂房灯光下,显得异常坚定的侧脸。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他。他有时候像个斤斤计较的奸商,有时候像个杀伐果断的将军,有时候又像个满脑子奇思妙想的发明家。但这一刻,他像个……像个想用一己之力,去改变整个世界的疯子。
一个,让她心动不已的疯子。
三天后,一封由洛梁亲笔书写,盖着镇北大将军印的奏折,和一份长得吓人的、足以武装十个卫所的军火清单,被八百里加急送到了长安城,摆在了兵部尚书王德彪的桌子上。
王德彪看着那份清单,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射程三里,可破重甲的‘雷神’火炮……一百门?”
“百步之内,可穿三层精钢盾牌的‘破晓’步枪……五千支?”
“配套炮弹十万发,子弹……一百万发?”
王德彪觉得自己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他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他当即拿着奏折就冲进了皇宫,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声泪俱下地表示,洛家满门忠烈,北境乃国之柱石,洛序将军高风亮节,实乃我大虞军神在世!
宰相南宫易城,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头,看着这份清单,却只是冷哼了一声。他在朝会上说:“北境私造兵器,已是僭越。如今又以军火要挟朝廷,其心可诛。陛下,此风断不可长。依老臣看,我们应该立刻派钦差前往北境,将所有火器收归国有,并将洛序召回京城,严加看管,以防其拥兵自重,成为第二个安王。”
朝堂上,又一次吵成了一锅粥。
甘露殿里,少卯月一个人坐在窗边。她手里也拿着一份一模一样的清单。那张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陛下,您真的要接受洛家的这份‘好意’吗?”南宫玄镜站在她的身后,轻声问,“这批军火,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但同时,也等于是向全天下宣告,朝廷,已经无力独自应对危局,需要一个地方藩镇的‘施舍’。这于您的威望,是极大的打击。”
少卯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清单上“破晓”那两个字。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
他总是这样。在你以为他要反的时候,他比谁都忠心。在你以为他会臣服的时候,他又比谁都桀骜。他像一阵抓不住的风,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吹向哪里。
他送来这些武器,真的是为了“还债”吗?
还是,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她,向整个大虞宣告:我洛序,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强。我能救你们,自然,也能毁了你们。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为了帝王的尊严,为了皇权的稳固,她应该像南宫易城说的那样,派人去收缴,去问罪。
可是……
她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些从各地传来的、血淋淋的战报。那些被妖兽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士兵,那些在废墟里哭喊的百姓。
她做不到。
“传朕旨意。”她睁开眼,声音清冷,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着兵部即刻拟定章程,接收北境军械,分发至南、东、西三路边关。另,册封平西将军洛序为‘神工侯’,食邑三千户,赏黄金万两,绸缎千匹。告诉他,朕……朕知道了。”
南宫玄镜看着她,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男人,已经成了这位骄傲的女皇,心中永远也拔不掉的一根刺。
一根,让她又爱又恨,又痛又痒的刺。
第425章 二亩薄田
遥远的镇西王庭,泪城。
新任女皇兀颜朵,正坐在洛序为她设计的、符合人体工学的“龙椅”上,听着下面大臣的汇报。
“陛下,这是烛隐阁从大虞传回的最新密报。”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单膝跪地,呈上一卷羊皮纸,“洛序醒了。而且,他正在调动北境的全部产能,为大虞生产一种名为‘破晓’的步枪和‘雷神’火炮。”
兀颜朵接过密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还是放不下那个大虞啊……”她放下密报,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双漂亮的、带着异域风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了然。
“陛下,我们是否要采取一些措施?”刀疤脸男人问,“洛序增强大虞的军力,长远来看,对我们不利。”
“措施?”兀颜朵笑了,她摇了摇头,“为什么要采取措施?他愿意送,就让他送。送得越多越好。”
她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标注着整个大陆势力的地图前。她的手指,落在了大虞皇朝那片广袤的疆域上。
“你们以为,他送的是武器吗?”
“不。他送的,是思想,是标准,是依赖。”
“当大虞所有的士兵,都习惯了用他的‘破晓’,当他们所有的炮弹,都需要从北境的工厂里生产出来。当他们的后勤、他们的战术、他们的一切,都建立在洛序制定的标准之上时……”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臣子,那张娇小的、柔弱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与她年龄不符的、深邃而锐利的笑容。
“到那个时候,你们告诉我,谁,才是大虞真正的主人?”
苍澜王朝,通天峡。
陈忠的第三卫,终于等来了换防。他们从那座用尸体堆成的城墙上撤了下来,一个个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散发着一股死亡的酸臭味。
但他们活下来了。三百人的卫所,在经历了长达一个月的、地狱般的战斗后,还剩下一百八十多个人。这个伤亡比,在以前,是根本不敢想象的。
他们成了英雄。所有从前线退下来的士兵,都用一种敬畏的、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怀里那些擦得锃亮的“破晓”步枪。
就在他们准备好好睡一觉的时候,新的命令下来了。
朝廷从大虞那边,弄来了一批更厉害的“神器”,叫什么“雷神”火炮,要从各卫所里,挑选最优秀的士兵,去学习怎么操作。
陈忠和他的兄弟们,当仁不让地被选中了。
当他第一次看到那门黑沉沉的、散发着钢铁和死亡气息的火炮时,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发软。
那东西太大了,太狰狞了。
它的炮口,像一只深渊巨兽张开的嘴,仿佛能吞噬一切。
教官,还是那个从镇西王庭来的、面无表情的年轻人。
他教他们怎么测距,怎么修正弹道,怎么装填炮弹。
第一次实弹射击,目标是三里外的一座山头。
当陈忠亲手拉动击发绳索,当那声足以震碎人耳膜的巨大轰鸣响起,当他看到远处那座坚硬的、由岩石组成的山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神明巨手狠狠地砸了一拳,瞬间崩塌、解体,化作漫天烟尘时……
他跪下了。
他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动。
他只是,在面对一种远远超出了自己理解范畴的、神明般的力量时,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他想,发明这东西的人,不是疯子,就是魔鬼。
而他们这些凡人,手里拿着魔鬼赐予的武器,去和另一群魔鬼战斗。
老兵陈忠现在觉得打仗是件顶没劲的活儿。
他从箭垛的射击孔里探出半个脑袋,瞅着底下黑压压一片、跟没头苍蝇似的妖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旁边一个刚从新兵营补上来的毛头小子,紧张得脸都白了,抱着怀里那杆崭新的“破晓”步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怕个球?”陈忠用手肘捣了他一下,“离着一百多步呢,它们的口水都喷不到你脸上。看见底下那个长得跟癞蛤蟆似的大家伙没?对,就那个,肚子最大那个。把它给老子点喽。”
那小子哆哆嗦嗦地举起枪,瞄了半天,一闭眼,扣了扳机。
“砰!”
枪声响得跟过年放的二踢脚似的。陈忠甚至没看结果,光听那头妖兽发出的、短促又难听的惨叫,就知道打中了。他现在是神枪手了,听声辩位,百发百中,这是他自己吹的。
战争已经变成了一场枯燥的、重复性的劳动。每天早上,妖族像上班打卡一样准时出现,他们就在城墙上,用“破晓”和“雷神”招待它们。到了傍晚,妖族又像下班一样准时退去,留下一地的碎肉和烂泥。他们就趁着这个空档,打扫战场,清点弹药,然后吃饭睡觉。
没有了贴身肉搏的血腥味,没有了兄弟死在怀里的温热感,甚至没有了那种肾上腺素飙升后、劫后余生的虚脱。一切都变得安全、高效,而且无聊。
陈忠有时候会怀念以前的日子。那时候,他手里的长枪捅进妖兽肚子里,能感觉到肠子被搅动的、滑腻的触感。现在,他只能感觉到枪托撞在肩膀上的、硬邦邦的后坐力。
“头儿,你说这枪,这炮,都是北境那个神工侯捣鼓出来的?”毛头小子看着自己枪口冒出的青烟,眼神里又是崇拜又是茫然,“他真是神仙下凡吧?”
“神仙?”陈忠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半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麦饼,狠狠地啃了一口,“狗屁神仙。老子跟你说,这世上就没神仙。发明这玩意儿的,不是疯子,就是魔鬼。”
他嚼着麦饼,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个方向,是北境,是长安。
他不知道那个叫洛序的神工侯到底是谁,他也不在乎。他只知道,那个男人,用一堆铁疙瘩,改变了这场战争,也改变了他们这些当兵的命。
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婆娘寄来的信里说,家里那二亩薄田,今年收成不错。
第426章 需要什么,给他什么
东境,定海港。
大虞水师的旗舰“定波号”上,新任总兵张德胜正举着一架单筒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他身后的主桅杆上,一面巨大的、新换上的“雷神”舰炮,炮口被擦得锃亮,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将军,倭寇的船!”了望手的声音从桅杆顶上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慌什么!”张德胜放下望远镜,慢条斯理地说,“让弟兄们都别乱动,等他们再靠近点。炮弹金贵着呢,得省着点用。”
曾几何时,一听到“倭寇”这两个字,整个东海水师都会如临大敌。那些家伙的船又快又小,跟海里的泥鳅一样滑不溜手。他们的武士刀法狠辣,经常跳上船来跟你玩命。水师的弟兄们,十个里有八个都怕跟他们打照面。
可现在不一样了。
当北境那一百门“雷神”火炮,有三十门被优先配发到东海水师后,一切都变了。
倭寇的船再快,快得过炮弹吗?他们的武士再厉害,能用肉身去挡开花弹吗?
“距离五里!”
“四里!”
“三里!”
“开炮!”张德胜猛地一挥手。
命令传达下去,十几艘战船上的“雷神”舰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数十枚黑色的炮弹,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死亡的抛物线,精准地覆盖了那片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倭寇船队。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混杂着木板的碎片和人的残肢。一艘倭寇的主力战船,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整艘船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像个被掰断的玩具,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沉入海底。
剩下的倭寇船只吓破了胆,调转船头就想跑。
“想跑?晚了!”张德胜冷笑一声,“给老子继续轰!一艘都不许放过!”
这场海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曾经让东海水师头疼不已的倭寇船队,连“定波号”的边都没摸到,就全军覆没。
张德胜看着那片漂浮着无数残骸和尸体的海面,心里没有太多喜悦。他只是觉得,这仗打得,有点欺负人了。
他想起前几天,兵部转来的、那位神工侯洛序附在军火清单后面的一封信。信上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介绍了一种叫“海战线列战术”的打法,还画了几个简单的示意图。
当时他还觉得这小子是纸上谈兵,现在看来,人家才是真正懂行的人。
“传令下去,”张德胜对身边的副将说,“让所有船的管轮、木匠,都把洛侯爷那封信抄一遍,给老子裱起来,挂在船舱里,天天看!谁看不明白,就别吃饭了!”
长安,甘露殿。
少卯月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她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来自各路边关的捷报。南境大捷,东境大捷,西境也大捷。那些曾经让她焦头烂额的妖患,在北境那批军火运抵之后,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就瘪了。
满朝文武都在歌功颂德,说陛下天威浩荡,洪福齐天。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天威”,是那个男人施舍给她的。
她拿起一枚金羽卫刚刚从北境传回的密报。
上面说,神工侯洛序,在火器营成立了一个叫“技术研发部”的衙门,正在研究一种叫“手榴弹”和“迫击炮”的新玩意儿。据说,那玩意儿的威力,比“雷神”还要大。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陛下,您该歇歇了。”南宫玄镜端着一碗参汤,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
“歇?”少卯月自嘲地笑了笑,“朕怎么歇得下?他每在北境多待一天,朕这龙椅,就多晃悠一下。玄镜,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南宫玄镜沉默了。她也不知道洛序想干什么。那个男人的心思,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本上古秘典都要复杂难懂。
“或许……”南宫玄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只是想让您,睡个好觉。”
少卯月愣住了。
她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想起那个男人在北境昏迷不醒的时候,自己不顾一切,甚至不惜动用国运和传国之宝去救他。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尽一个君主的责任,救一个对国家有用的臣子。
可现在她才发现,或许,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死。
“宣旨。”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命工部尚书即刻启程,带上最好的工匠,去北境……协助神工侯,研发新作。告诉他,朝廷需要什么,朕就给他什么。”
南宫玄镜看着她,微微躬身:“是。”
她转身离去的时候,在心里想,或许那个男人送来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副名为“依赖”的、最甜蜜的枷锁。他正在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整个大虞,都绑在他的战车上。而她的这位陛下,心甘情愿地,递上了自己的手腕。
现世,华夏,京西市。
晚上十一点,洛序的出租屋。
当洛序和陆知遥从那扇平平无奇的卧室门后走出来时,一股人间气息扑面而来。
陆知遥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然后,她看到了茶几上那个吃了一半,已经长了绿毛的面包。
她忽然觉得,异界那充满了血腥味和硝烟味的空气,好像也没那么难闻了。
“欢迎回来,回到这个不那么完美,但至少不用担心下一秒会不会被妖兽啃掉脑袋的世界。”洛序笑着说,他熟门熟路地打开窗户,又把垃圾桶里快要溢出来的垃圾打包扔到门外。
他拿出自己的华威手机,开机。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提示音疯狂地响了起来。他忽略了大部分,只找到了一个没有备注,但被他置顶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
【我回来了。谢谢。】
短信发出去不到三十秒,电话就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洛序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蓝正国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洛序?你……你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蓝叔。我跟知遥都很好。”洛序说,“多谢您之前的帮助,也替我谢谢那些医生和护士。”
“好!好!回来就好!”蓝正国连说了三个“好”字,“你们现在在哪?安全吗?”
“在我家,很安全。就是房子有点乱。”
“别乱跑!我马上派人过去接你们!有些事,我们需要当面谈谈。”蓝正国的声音不容置疑。
第427章 属于她的星空
一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出租屋的楼下。洛序和陆知遥换上了现世的衣服,坐上了车。
车子没有驶向市中心,而是朝着京西市郊外的山区开去。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座看起来像是废弃疗养院的建筑前。但门口站岗的哨兵,和周围密布的、隐藏在暗处的摄像头,都说明这里绝不简单。
蓝正国亲自在门口迎接他们。他还是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但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欢迎来到‘深蓝’。”蓝正国对他们说,他的眼神在洛序身上停留了很久,那是一种混杂着审视、惊奇和欣慰的复杂目光,“这里是我们的一个临时据点,绝对安全。”
他们被带进了一个巨大的、位于地下的会议室。会议室里,除了蓝正国,还坐着几位年纪不一,但气质都相当精悍的男男女女。有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科学家的;有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文职分析员的;还有一个穿着中山装,气场沉稳得像座山的老者。
“介绍一下。”蓝正国指着那些人,“这位是科学院的李博士,材料学专家。这位是战略研究室的王教授,负责情报分析。这位是……我们的老领导,你们可以叫他,陈伯。”
那位叫陈伯的老者,对他们温和地点了点头。
“两位小友,请坐。”陈伯的声音很和蔼,但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场。
洛序和陆知遥坐了下来。他能感觉到,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们身上。
“洛序同志,陆知遥同志。”蓝正国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首先,我代表组织,对你们表示欢迎和感谢。感谢你们,在面对未知世界时,依然心系祖国。”
“蓝叔,您客气了。”洛序说,“我本来就是华夏人。”
“好。”蓝正国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不说废话了。洛序,你在电话里说,你所在的那个世界,正在发生一场波及整个大陆的战争?”
“是的。”洛序从随身带来的一个背包里,拿出了几样东西,放在桌子上。那是一枚已经击发过的、黄澄澄的“破晓”步枪的弹壳,一块从妖兽身上切下来的、带着鳞片的硬皮,还有一小包从异界带回来的、颗粒化的黑火药。
“我称之为‘妖患’。一种由隐藏在暗处的、名为‘黑莲教’的势力挑起的、针对所有文明种族的消耗战。它们的目的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加以遏制,那个世界,很快就会被拖垮。”
李博士立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弹壳和妖兽的硬皮,放到了一个便携式的检测仪里。王教授则将洛序的话,飞快地记录在笔记本上。
“这种武器,”洛序指着那枚弹壳,“是我根据现世的一些原理,在异界制造出来的。它能有效地对付那些低级妖族。但是,我们的产能有限,材料也有限。而妖族的数量,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他抬起头,看着蓝正国,看着陈伯,说出了这次会面的核心目的。
“我需要帮助。我需要现世的工业能力,来扩大生产。我需要更高精度的机床,来制造更先进的武器。我需要更基础的化工原料,来生产更稳定的火药。”
“作为交换,”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筹码,“我可以提供异界独有的、蕴含着‘灵气’的矿石和草药。我可以提供我们已经掌握的、超越了那个时代的技术。我甚至,可以为国家,打开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洛序的话给震住了。
这已经不是合作了。
这是一种文明与文明之间的,交流和融合。
良久,那位一直沉默的陈伯,终于开口了。
“小伙子,你的胆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洛序能听出里面的分量,“你的要求,原则上,我们可以答应。但是,我们也有条件。”
“第一,所有技术的转让和生产,都必须在我们的监督和控制下进行。我们不希望看到,有我们无法控制的、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出现在任何地方。”
“第二,你需要定期向我们汇报异界的重要动向。我们需要评估那个世界对我们产生的潜在威胁和机遇。”
“第三,”陈伯看着他,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要记住,你首先,是一个华夏公民。你的任何行为,都不能损害国家的利益和安全。”
“我明白。”洛序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好。”陈伯露出了一个微笑,“从今天起,成立‘火种’专案组,由蓝正国同志担任组长,全面负责与洛序同志的对接工作。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在保证国家安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获取新世界的资源与技术,为我们的文明,注入新的活力。”
“欢迎加入,洛序同志,陆知遥同志。”蓝正国站起身,向他们伸出了手。
洛序也站起身,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很有力。
“合作愉快。”他说。
会议结束后,洛序和陆知遥走出了“深蓝”基地。京西市的夜空,被无数的灯火映照得一片通明,看不到一颗星星。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陆知遥看着他,轻声说。
“为什么要紧张?”洛序笑了笑,他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我只是在做一个选择。一个,能让两个世界,都变得更好一点的选择。”
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又回头看了看身边这个,为了他,义无反顾地踏入一个陌生世界的姑娘。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陆知遥的手很凉,但被他握住后,就一点一点地,暖了起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城市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片星空里。
一片,只属于她的星空。
第428章 普通市民
跟“深蓝”那帮人达成协议,从那个比电影基地还戒备森严的地下工事里出来,京西市下午三点的太阳照在身上,洛序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个深水区浮上来的潜水员,终于能喘上一口属于人间的、带着汽车尾气味的空气了。
身边,陆知遥安静地走着,她好像还没从刚才那场堪比最高级别听证会的会谈中回过神来,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还有点直愣愣的。
洛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回魂了,学霸。想什么呢?”
陆知遥眨了眨眼,像是刚对上焦距的相机镜头,她看着洛序,小声说:“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刚才那个陈伯,我在内部新闻上见过,是真正的大人物。他们就这么……跟你合作了?”
“不然呢?”洛序笑了,他拉起陆知遥的手,揣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他们需要我手里的东西,我需要他们背后的生产力。大家各取所需,这是最稳固的合作关系。走吧,办正事去。”
“办正事?”
“嗯,去医院看个朋友。”
京西总卫戍区医院,是整个华夏最顶级的几家医院之一。这里没有普通医院的嘈杂和拥挤,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高级香薰的味道。
洛序和陆知遥提着一个果篮,在一名穿着便服但身板笔挺的年轻人的带领下,来到了一间高级单人病房的门口。
“蓝少校就在里面,您二位请。”年轻人为他们推开门,然后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边。
病房里很明亮,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蓝絮正靠在病床上,看一本厚厚的专业书,她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更加干练。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当她看到洛序的时候,那双总是带着警惕和英气的眼睛里,瞬间绽放出一种混杂着惊喜和不敢置信的光彩。
“是你!”
“看来恢复得不错,都能看这么厚的书了。”洛序把果篮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拉了张椅子坐下。
“你……你怎么会来?”蓝絮的脸颊有些发红,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病号服,似乎觉得这身打扮不太体面。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洛序随口胡诌。
那次惨烈的车祸之后,蓝絮的记忆只停留在洛序像神兵天降一样,把她从变形的驾驶室里拖出来,至于后面洛序如何她就完全不知道了。在她心里,洛序就是个在关键时刻救了她一命的、神秘又强大的普通市民。
“我应该谢谢你才对。”蓝絮的语气很认真,“医生说,要不是你当时处理得当,我的腿可能就保不住了。我一直想找你,可是……”
“可是找不到,对吧?”洛序笑了笑,“我这人比较低调。”
他能感觉到,从他进门开始,陆知遥的目光就像个小雷达一样,在他和蓝絮之间扫来扫去。他清了清嗓子,拉过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陆知遥。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陆知遥。”
陆知遥对着蓝絮礼貌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学霸特有的、那种清冷又疏离的微笑。
“你好。”
蓝絮对着陆知遥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你好,你男朋友可厉害了。”
“他也就那点蛮力了。”陆知遥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病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洛序觉得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他站起身。
“行了,看你精神头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你好好养伤。”
“啊?这么快就走?”蓝絮有些失落。
“嗯,女朋友管得严,晚了回家要跪搓衣板的。”
陆知遥在旁边轻轻掐了他腰间的软肉一下。
洛序没再多留,拉着陆知遥就走出了病房。直到走出医院大门,呼吸到外面自由的空气,他才松了口气。
“怎么,心虚了?”陆知遥斜着眼看他。
“心虚什么,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洛序一脸正气,“我就是觉得,医院这地方,待久了瘆得慌。走,哥带你吃好吃的去,放松一下。”
晚上八点,大学城附近的小吃街。
这里跟刚才的医院简直是两个世界。空气里飘着孜然、辣椒和烤肉的焦香,到处都是年轻的学生,吵吵闹闹,充满了烟火气。
洛序和陆知遥找了个路边的烧烤摊,占了个小马扎坐下。
“老板!二十个羊肉串,十个腰子,十个板筋,五个烤茄子,两扇烤生蚝,再来一盘拍黄瓜,两瓶冰啤酒!”洛序轻车熟路地点着单。
“你不许喝酒。”陆知遥瞪了他一眼。
“行行行,听你的。老板,啤酒换成两瓶冰镇酸梅汤。”
很快,一大把滋滋冒油的烤串就送了上来。
洛序拿起一串,吹了吹,递给陆知遥。陆知遥秀气地咬了一小口,然后眼睛就亮了。
“好吃!”
“那是,这可是哥当年上大学时的御用食堂。”洛序得意地说着,自己也抓起一把,大快朵颐起来。
两个人就像是普通的大学情侣,你一串我一串,吃得满嘴是油。刚才在“深蓝”基地的紧张和在医院的尴尬,都随着这股子热辣的烟火气烟消云散了。
“哎,”陆知遥一边啃着烤鸡翅,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那个蓝少校,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啊。”
“有吗?我怎么没看出来?”洛序装傻,“再说了,人家是人民卫士,保家卫国的,我就是个小老百姓,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切。”陆知遥撇了撇嘴,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洛序看着她被辣得红扑扑的小脸,和那双在灯火下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宁。
一边是金戈铁马,星辰大海。一边是人间烟火,柴米油盐。
真他娘的好。
“老板,再来五十串羊肉,二十个鸡翅,十个烤饼,多放辣,打包带走!”洛序吃得半饱,又冲着老板喊了一声。
“还要?”陆知遥惊讶地看着他。
“嗯,”洛序擦了擦嘴,“带回去给几个没吃过好东西的土包子尝尝鲜。”
第429章 还情
异界,北境,少帅府。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秦晚烟、苏晚、墨璃和叶璇四个人正围着一张沙盘,讨论着最新的防御部署。
突然,议事厅角落里一间平时没人住的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四女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手都按在了武器上。
然后,她们就看到洛序提着一个油乎乎的大纸包,从里面走了出来。
“别紧张,是我。”
一股她们从未闻过的、霸道又浓郁的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厅。
“洛序?你……你回来了?”秦晚烟愣住了,她看着洛序,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还在往下滴油的纸包,“这是什么东西?好香。”
“好东西。”洛序把纸包往桌子上一放,豪气地摊开,“来来来,都别站着了,我从老家给你们带的土特产,正宗的西域烤羊肉,尝尝。”
纸包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还冒着热气的烤串。金黄的羊肉上撒满了红色的辣椒粉和褐色的孜然粒,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墨璃第一个凑了上来,她像只好奇的小猫,拿起一根最长的肉串,先是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然后试探着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眼睛就瞪圆了。
“唔!好吃!又麻又辣又香!这是什么神仙东西!”她含糊不清地喊着,也顾不上烫,三口两口就把一串肉干掉了,然后又去抢第二根。
苏晚也拿起一串,她吃得很斯文,细细地品尝着,然后用一种研究的目光看着洛序:“公子,这里面放了一种叫‘孜然’的香料吗?妾身从未尝过,味道很奇特,能极大地激发羊肉的鲜味。”
不愧是专业厨娘,一开口就不一样。
叶璇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她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那堆烤串上瞟。
洛序拿起一串,直接塞到她手里。
“别看着了,尝尝。”
叶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默默地吃了起来。她没说话,但吃得速度,一点不比墨璃慢。
最后,只剩下秦晚烟了。
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将军,此刻看着手里这根用竹签穿着的、看起来有些“粗鄙”的食物,脸上露出了纠结的表情。
“这……就这么直接吃吗?”
“不然呢?还要我喂你啊?”洛序打趣道。
秦晚烟瞪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浓烈的肉香和香料的刺激,在她味蕾上轰然炸开。她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英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因为满足而放松下来的神情。
她发现,这东西,真的很好吃。
于是,议事厅里就出现了非常奇特的一幕。
大虞皇朝最精锐的几个女战士,北境未来的特战教官,洛序的贴身护卫队,此刻正围着一张画满了军事地图的沙盘,人手一把烤串,吃得不亦乐乎,把沙盘都滴上了油。
“慢点吃,还有呢。”洛序看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把那十个烤饼拿出来,分给她们。
“配着这个吃,顶饿。”
秦晚烟接过一个烤得焦黄的饼,就着羊肉串,大口地吃着。她抬起头,看着洛序,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里,此刻却映着温暖的灯火,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的光。
“你……你老家的东西,都这么好吃吗?”
“那当然。”洛序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们那好吃的多了去了,以后有机会,慢慢带给你们尝。”
他看着这几个被一顿烧烤就收买了的姑娘,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恶作剧的满足感。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昨晚的烧烤盛宴显然给少帅府的姑娘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墨璃一大早就堵在苏晚的厨房门口,可怜巴巴地问今天早上还有没有那种叫“烤鸡翅”的神仙点心。
而在后院的演武场上,洛序正赤着上身,只穿一条宽松的练功裤,慢悠悠地打着一套拳。
他的动作很慢,一招一式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但每一拳打出,空气中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若有若无的爆鸣。他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一层玉石般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已经完全看不出前些天那种病态的苍白。三滴月华露的力量,还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奔涌,像一群刚住进新家的野马,强横,但还不够听话。他需要时间,把这些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彻底驯服。
“先吃点东西吧。”
陆知遥端着一个托盘,从月亮门后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异界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配上她那清冷脱俗的气质,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味道。
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还有几样苏晚做的精致小菜。
“谢了。”洛序收了拳,接过毛巾擦了擦汗,随手披上一件外衣,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动作跟他在烧烤摊上啃腰子时没什么两样,一点没有金丹高手的风范。
陆知遥就坐在他对面,用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
“在想什么?”洛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在想,你现在就像个装满了顶级配置的电脑,但操作系统还是最老旧的版本,时不时就会卡一下。”陆知遥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洛序差点没把嘴里的粥喷出来。
“你这比喻,还真是……挺形象的。”他放下碗,擦了擦嘴,“所以,我准备去升个级。”
“嗯?”
“我打算去一趟沐华山。”
洛梁的房间里,常年都有一股子硝石和皮革混合的味道。这位镇北大将军正在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把跟随他三十多年的战刀。
洛序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事?”
“爹,我准备出趟远门。”洛序开门见山。
“去哪?”
“沐华山。”
洛梁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洛序身上扫了一圈。
“去见那个牛鼻子老道?”
“是女冠。”洛序纠正道,“人家帮了我大忙,借了我一滴月华露。这份人情,总得当面去还。”
“还?”洛梁冷笑一声,把战刀“哐”的一声插回刀鞘,“你拿什么还?拿你那几门破炮,还是你那几杆烧火棍?人家沐华山是炼器宗门,能看得上你那些铁疙瘩?”
“看不看得上是她的事,还不还是我的事。”洛序说得很平静。
洛梁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洛序以为他要发火。
“行,要去就去吧。”洛梁却只是摆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了桌上已经冷掉的茶,“翅膀硬了,我也管不住你。就一条,别死在外面给老子丢人。”
“知道了。”
洛序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洛梁又叫住了他,“那个江有汜,不简单。沐华山能屹立千年不倒,靠的不是吃斋念佛。你别以为人家帮你,就是看你顺眼。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我明白。”
第430章 三人同行
议事厅里,洛序把自己的决定一说,场面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沐华山?是不是就是书里写的那种,建在云彩上面,有很多仙女姐姐的地方?”墨璃的眼睛闪闪发光,第一个举手,“我要去!我要去!”
“公子,沐华山地处南境,气候湿润,山路难行。妾身需要为您准备一些防潮的衣物和能长期保存的干粮。”苏晚已经自动进入了后勤部长的角色。
叶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洛序的身后,用行动表明了立场。
秦晚烟则铺开地图,用手指在上面划着:“从北境到沐华山,直线距离超过三千里,途经大虞中州数个郡县。如果骑马,最快也要一个月。路上盗匪流寇不少,而且……我们现在身份敏感,大张旗鼓地南下,恐怕会引起长安那边的警觉。”
“我跟你一起去。”
陆知遥看着洛序,语气不容置疑。
洛序看着这群反应各异,但都一心为他着想的姑娘们,心里有点暖,也有点头大。
这哪是去还人情,简直跟要去春游似的。
“都停一下。”他敲了敲桌子,“这次不是去打仗,也不是去游山玩水。沐华山是修真宗门,讲究清静无为,我们一大帮人过去,太扎眼了。”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这次,就我、知遥,还有晚烟三个人去。人少,目标小,行动方便。”
“不行!太危险了!”墨璃第一个反对。
“我的安全,你们还信不过吗?”洛序看了秦晚烟一眼,“再说了,有晚烟在,寻常宵小,还不够她一个人打的。”
秦晚烟的脸颊微微一红,但还是挺直了腰板。
“我会保护好少帅和陆姑娘。”
“那我们呢?”墨璃不甘心地问。
“你们,”洛序的目光扫过墨璃、苏晚和叶璇,“给我守好家。北境现在就像个刚点起来的炉子,火还不够旺,别让我回来的时候,发现炉子被人给掀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墨璃她们虽然不情愿,也只能撅着嘴答应了。
“好啦,”洛序拍了拍手,结束了这场会议,“就这么定了。晚烟去准备一下路线和脚程,我们后天一早出发。”
决定下达后,整个少帅府都行动了起来。
苏晚把洛序的行囊塞得满满当当,从换洗的内衣到各种伤药,应有尽有,生怕他在外面受一点委屈。
秦晚烟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地图研究了一整天,规划出了一条最安全也最隐蔽的路线。
就在洛序以为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连若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他的书房,手里还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像是罗盘一样的东西。
“等一下!带上这个!”她把东西往洛序怀里一塞,献宝似的说。
“这是什么?”
“我叫它‘量子纠缠通讯仪’!”连若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咳,好吧,其实就是我根据你说的原理,用寻踪鹤的符文和一种叫‘同心石’的灵矿改造的。这一共有两块,无论相隔多远,只要你捏碎其中一块,另一块就会立刻产生感应。虽然还不能传话,但至少能报个平安!”
洛序看着手里这个不伦不类的玩意儿,哭笑不得。
“行,谢了。回头给你记一功。”
他把那块“通讯仪”收进怀里。
后天一早,三匹通体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龙鳞马,被牵到了少帅府的门口。洛序、陆知遥和秦晚烟三人都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
洛梁和留守的众人站在门口为他们送行。
“早去早回。”洛梁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短。
洛序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亲手打造的、正在焕发生机的钢铁要塞,又看了看那些为他牵挂的家人和伙伴。
“走了。”
他一拉缰绳,龙鳞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当先朝着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
陆知遥和秦晚烟催马跟上,三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离开北境的第五天,风里的味道就全变了。
不再是那种混着铁锈、硝烟和冻土的干冷气息,而是变得湿润、温暖,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芬芳。官道两旁的景色,也从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原,变成了连绵起伏的青翠丘陵和点缀其间的金黄稻田。
“总算有点人味儿了。”
洛序骑在龙鳞马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这几天紧赶慢赶,总算是彻底脱离了北方的势力范围,进入了大虞皇朝最富庶的中州腹地。
他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两个女人。
陆知遥显然对眼前的景色十分着迷。她不像在北境时那样,总是带着一丝身处异乡的审慎和紧张。此刻的她,那双清亮的丹凤眼里满是新奇,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身干练的蓝色劲装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掩盖住她那股子书卷气,反而因为勾勒出了纤细的腰肢和饱满的胸部曲线,更添了几分英气与妩媚交织的独特韵味。
秦晚烟则还是老样子。她骑马的姿势标准得像是教科书,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时刻扫视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她就像一台精密的雷达,自动过滤掉了所有无关的风景,只锁定那些可能存在的威胁。
“前面就是清波镇了,镇子依着青波湖,风景不错,咱们今天就在那儿歇脚。”洛序指着远处那片掩映在绿树中的青瓦白墙说道。
清波镇是个典型的江南水乡小镇。一条清澈的河流穿镇而过,两岸是密密麻麻的民居和店铺,一座座石拱桥横跨在河上,连接着两岸的繁华。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水草和食物混合的香气。
三人将龙鳞马寄存在镇口的马行,换了身寻常的衣服,徒步走了进去。
一进镇子,陆知遥的眼睛就不够用了。她对那些飞翘的屋檐、精雕细琢的窗棂和严丝合缝的青石板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甚至蹲下身,去研究一座石桥的桥墩是如何不用任何黏合剂,单靠石块间的榫卯结构就支撑起整座桥身的。
“这不科学,”她摸着冰凉的石块,喃喃自语,“按照我学的结构力学,这种纯木石结构的承重极限应该很低才对,可你看这桥上的车马人流,它怎么就能撑住的?”
“因为这个世界有灵气啊,学霸。”洛序笑着从旁边一个货郎担上买了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了一串给她,“工匠们在建造的时候,可能会请术士或者修士在关键的石料上刻画一些加固的符文。这就叫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陆知遥接过糖葫芦,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你别听他瞎说。”秦晚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看着那座石桥,眼神里带着一丝缅怀,“这座‘安济桥’是前朝的名匠鲁班之后建造的,没用什么符文,靠的就是登峰造极的技艺。据说当年为了计算每一块石头的角度和配重,那位匠师在河边搭了三年的草棚。我们大虞的工匠,不比你们‘仙界’的差。”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第431章 谁只影、谁相携
洛序嘿嘿一笑,把另一串糖葫芦递到秦晚烟嘴边。
“来,女将军,尝尝。别老绷着个脸,笑一笑,多好看。”
秦晚烟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可看着洛序那带着坏笑的脸,和近在咫尺的、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鬼使神差地,就张开嘴,轻轻咬下了一颗。
酸得她一哆嗦。
看到她那副被酸得皱起眉头的可爱模样,洛序和陆知遥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秦晚烟又羞又恼,瞪了洛序一眼,自己抢过那串糖葫芦,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三人沿着河边的主街慢慢走着,一路吃吃逛逛,倒也惬意。
秦晚烟很快就恢复了她专业保镖的角色,她走在洛序和陆知遥侧后方半步的距离,这个位置既能随时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突袭,又不会打扰到前面两人的“二人世界”。
她看着洛序拉着陆知遥的手,给她讲街边某个铺子招牌的来历;看着陆知遥仰着头,一脸崇拜地听着,时不时还拿出个小本子飞快地记下些什么。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好得像一幅画。
秦晚烟的目光,不自觉地就柔和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眼神猛地一凝。
在街角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后面,有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陆知遥的背影和她腰间的钱袋。那几个人的太阳穴微微鼓起,虎口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手上沾过血的练家子。
“少帅,”她不动声色地靠近洛序,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有几只苍蝇盯上我们了。”
洛序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冷了下来。他顺着秦晚烟的视线瞥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行了,逛得也差不多了,找个地方喝杯茶吧。”他拉着陆知遥,拐进了旁边一家看起来最气派的临湖茶楼。
茶楼名叫“望湖楼”,分上下两层。三人直接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刚好可以俯瞰大半个青波湖的景色,湖面上画舫穿行,水鸟翔集,风景极佳。
“几位客官想喝点什么?我们这儿新到了上好的君山银针。”一个店小二麻利地过来招呼。
“来一壶最好的茶,再上几盘你们这儿最特色的点心。”洛序随手丢过去一小块碎银子。
店小二眉开眼笑地去了。
那三个汉子果然也跟了进来,在一楼找了个角落坐下,看似在喝茶,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楼上瞟。
“要不要我去处理掉?”秦晚烟压低声音问,她的指尖已经无意识地在桌子底下,轻轻敲击着腰间佩剑的剑柄。
“不用。”洛序摇了摇头,给她们俩一人倒了杯茶,“几个不入流的蟊贼而已,正好让陆大学霸也见识一下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光看风景可不行,得多点生活体验。”
陆知遥有些紧张地握紧了茶杯,但看到洛序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她的心又安定了下来。她知道,只要这个男人在身边,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就在这时,茶楼中央的台子上,一个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朗声开讲了。
“上回书说到,那北境神工侯洛序,于危难之际,发明出一种名为‘雷神’的火炮,一炮糜烂数十里,炸得那妖族大军是鬼哭狼嚎,血流成河!正是:将军一怒为红颜,冲冠一发退妖蛮……”
“噗——”
洛序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什么玩意儿?这就传成评书了?还将军一怒为红颜?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陆知遥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肩膀一抖一抖的。秦晚烟则是一脸的哭笑不得,她觉得这说书先生简直是在胡说八道,可不知为何,心里又觉得有那么点……贴切。
说书先生讲得是绘声绘色,唾沫横飞,把洛序塑造成了一个手持雷霆、脚踏祥云、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天神下凡般的人物。底下的茶客们听得是如痴如醉,叫好声此起彼伏。
“没想到,你现在都成大虞的名人了。”陆知遥凑到洛序耳边,悄声打趣道。
“都是谣言,纯属艺术加工。”洛序一脸正色地摆了摆手,心里却在想,这说书先生口才不错啊,等回头北境需要搞宣传工作的时候,可以把他挖过去。
三人喝着茶,听着书,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绚丽的晚霞,湖面上的画舫也纷纷亮起了灯笼,一时间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洛序看着身边陆知遥那张被灯火映照得格外动人的侧脸,又看了看不远处,独自一人凭栏远眺,身影显得有些孤单的秦晚烟,心中微动。
他站起身,走到秦晚烟身边。
“在想什么?”
“没什么。”秦晚烟回过神,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里的景色,比北境要柔和得多。”
“那是自然。”洛序递给她一个酒杯,里面是刚刚温好的黄酒,“辛苦了,一路上都让你绷着神经。来,喝一杯,放松一下。”
秦晚烟接过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让她那总是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弛。
“天黑了,找地方住吧。”洛序看着渐渐沉入夜色的湖面,“晚烟,这清波镇你熟,找个镇上最好、最干净也最安全的客栈。”
“是。”秦晚烟点了点头,眼神恢复了清明和干练。
她带着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门前。这家客栈看起来并不奢华,但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正经店家。
“就这儿了。”秦晚烟说,“这家店的掌柜,是我以前一个部下的远房亲戚,靠得住。”
洛序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掌柜的,给我们开两间最好的上房。”
“好嘞!”掌柜的迎了出来,当他看清秦晚烟的脸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更加恭敬的神情。
他麻利地拿出两把钥匙。
洛序很自然地拿过一把,递给了秦晚烟:“你一个人住一间,早点休息。”
然后,他拿着剩下的一把钥匙,拉起陆知遥的手,朝着楼上走去。
“我们也去休息了。”
秦晚烟握着那把冰凉的铜钥匙,站在原地,看着洛序和陆知遥相携上楼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客栈大堂温暖的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432章 他知道、她也知道
夜深了,清波镇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沉入一片静谧。只有客栈外那条小河,还在月光下不知疲倦地流淌,偶尔有几声蛙鸣,更衬得夜色安宁。
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
秦晚烟睡不着。
她盘腿坐在床上,试图用打坐来平复心绪,可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麻。白天在望湖楼看到的那一幕,洛序和陆知遥相视而笑的画面,还有那串酸得掉牙的糖葫芦,反反复复地在她眼前晃悠。
烦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冥想状态。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淌,总算驱散了些许烦躁。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沉静下来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几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笃、笃、笃。”
秦晚烟猛地睁开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手已经按在了床头的剑柄上,脚步轻得像只猫,走到门边。
“谁?”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警惕。
门外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声音。
“是我,洛序。”
洛序?他来干什么?
秦晚烟心里咯噔一下,脸颊莫名地有些发烫。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拉开了门栓。
门外的走廊上,洛序一个人站在那,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看样子是刚洗过澡。他看着秦晚烟,眼神有点躲闪,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的小孩。
“有事?”
秦晚烟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胸前,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
“没……没事。”洛序挠了挠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看到她也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赶紧又把视线移开,“就是……知遥说,让我过来看看你,睡了没。”
又是陆知遥。
秦晚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酸。
原来不是他自己想来的。
她心里的那点燥热,瞬间就凉了下去。
“看够了?”她挑了挑眉,语气比外面的夜风还冷。
“啊?”
“看够了就回去。”
秦晚烟说完,也不等洛序反应,转身就走回了房间,直接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闭上了眼睛。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给洛序留下一丝说话的空隙。
洛序尴尬地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能感觉到秦晚烟在生气,可他又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女人心,海底针,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他叹了口气,轻轻地带上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他走到床边,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团的、小小的背影。
“晚烟?”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熟了。
“睡着了?”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
还是没有回应。
洛序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月光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乌黑柔顺的长发,还有那截线条优美的、白皙的脖颈,心里忽然就软了。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在战场上,她是杀伐果断的女将军,是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修罗。可私下里,她又像只受了委屈却不肯出声的猫,只会默默地把自己的爪子藏起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走,把空间留给她。
可是,他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心里冒了出来,而且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然后,他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他脱掉外衣,只剩下一身中衣,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然后,像一条鱼一样,滑了进去。
被窝里,有她身上独有的、淡淡的、像雪后青松一样的清冷香气。
当他温热的身体贴上她后背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猛地一僵。
他知道,她没睡。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他只是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
秦晚烟的脚趾,在被子底下,死死地绷成了一个僵硬的弧度。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理智,都在他贴上来的那一刻,被烧成了灰。
她应该推开他的。
她应该拔剑的。
她应该大声呵斥他“无耻”的。
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死死地闭着眼睛,咬着嘴唇,假装自己真的睡着了。假装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荒唐的、不切实际的梦。
他的胸膛,很暖,很结实,隔着薄薄的寝衣,贴着她的后背,像一个坚固的港湾。他的呼吸,很平稳,一下一下地,吹在她的耳后,痒痒的,麻麻的。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
一个,快得像擂鼓。
一个,沉稳而有力。
在黑暗里,交织成一首,无人听见的歌。
洛序醒来的时候,怀里是空的。
被子另一边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秦晚烟的清冷体香,和一丝淡淡的余温,证明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睁开眼,盯着雕花木梁的屋顶,发了会儿呆。
昨晚他确实是胆大包天了,可那娘们居然真就从头到尾装睡到底,连脚趾头都绷得快抽筋了也没把他踹下床。
这算什么?默许?还是说,她在等自己做点更过分的事?
洛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感觉自己一个直男的脑子快不够用了。他翻身下床,胡乱地穿好衣服,推开门。
刚走到楼梯口,楼下大堂里一阵清脆的笑声就传了上来。
是陆知遥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虽然压抑着,但确实是笑声,属于秦晚烟。
洛序脚步一顿,心里那叫一个纳闷。
他悄悄探头往下看,只见大堂靠窗的一张桌子旁,陆知遥和秦晚烟正坐在一起吃早饭。
陆知遥不知道说了什么,正笑得前仰后合,而秦晚烟虽然极力维持着她那副冷脸,但嘴角那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彻底出卖了她。
第433章 宛若无事发生
“……大师一言不发带他来到院子里,几棵梅树正默默地吐露着芬芳。我知道了,梅花香自苦寒来…青年很受感动:大师!您是想告诉我只要不断努力就能得偿所愿吗?大师摇了摇头道:梅前你说个屁!”陆知遥绘声绘色地讲着现世的老掉牙的段子。
秦晚烟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像是冰封了千年的雪山,突然开出了一朵迎春花,看得旁边桌的几个江湖汉子眼都直了。
“胡说八道。”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伸手拿过一块桂花糕,递给了陆知遥。
“你尝尝这个,这家做得不错。”
洛序站在楼梯上,感觉自己看见了什么世界奇观。
这俩女人……昨晚是拜了把子还是签了什么互不侵犯条约?一个晚上而已,怎么就从情敌预备役,直接快进到好闺蜜了?
他挠了挠头,走了下去。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听到他的声音,秦晚烟的笑容瞬间收敛,像是受惊的兔子,飞快地转过头去,端起茶杯喝茶,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显示着她的不平静。
陆知遥倒是落落大方,冲他招了招手,笑眯眯地说:“没什么,跟晚烟姐讲个笑话。快来吃早饭,就等你了。”
她还特意在“晚烟姐”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洛序坐了下来,秦晚烟默默地把他面前的粥碗和一碟小笼包往他这边推了推,全程没看他一眼。
“快吃,吃完赶路。”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但不知道为什么,洛序总觉得里面少了点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哦。”
他埋头喝粥,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
这感觉,太不对劲了。就好像自己辛辛苦苦养的两只天天打架的猫,突然有一天回家,发现它们俩正凑在一起舔毛,还一致对外地嫌弃自己这个铲屎官。
一顿早饭,就在这种诡异又和谐的气氛中吃完了。
离开清波镇后,三人继续南下。
官道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崎岖的山路。不过龙鳞马脚力非凡,如履平地。
洛序发现,气氛是真的变了。
以前赶路,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秦晚烟负责警戒,他负责想心事,偶尔跟陆知遥说几句话。可现在,马车里,不,是马背上,彻底成了陆知遥和秦晚烟的二人世界。
“晚烟姐,你看那座山,它的山体结构好奇怪,居然是页岩和花岗岩交错的,这在地质学上很少见诶。”
“那是‘千层岩’,传说上古有仙人在此斗法,一剑劈出来的。山里有精怪,寻常人进去会迷路。”
“哇!那这边的河为什么是乳白色的?水里有大量的碳酸钙吗?”
“这是‘白龙溪’,上游有一处万年钟乳石洞,溪水穿洞而过,带出了石粉。这水不能直接喝,但过滤后用来泡茶,味道极佳。我们以前行军,就喜欢取这水。”
“晚烟姐你好厉害!懂好多!”
“……还行。”
洛序骑着马跟在她们俩后面,听着她们一个问一个答,一个负责科学解析,一个负责玄学科普,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多余的司机,还是不给钱的那种。
中午时分,三人来到一处山谷中的瀑布前歇脚。
瀑布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水声轰鸣,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绚丽的彩虹。
陆知遥第一次见到这么壮观的自然景象,兴奋得小脸通红。她跑到水潭边,脱了鞋袜,小心翼翼地把一双雪白的小脚丫伸进冰凉的溪水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好凉快!”她回头冲着秦晚烟喊,还调皮地用脚撩起一捧水,泼向了秦晚烟。
水珠溅在秦晚烟的裤腿上,留下几点深色的痕迹。
要是以前,秦晚烟肯定眉头一皱,斥责她“胡闹”。
可今天,这位女将军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在水里笑得像个孩子的陆知遥,她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竟然也露出了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她也学着陆知遥的样子,撩起一捧水,精准地泼了回去。
“啊!”
陆知遥尖叫一声,两个女人就这么在水潭边,像两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一样,互相泼起了水。清脆的笑声和水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洛序靠在一棵大树下,啃着苏晚准备的肉干,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彻底没脾气了。
这算什么?
自己这是被边缘化了?陆知遥那个“一碗水端平”的计划,不会是把自己这碗水给端出去了吧?
他正想着,一捧冰凉的水突然劈头盖脸地浇在了他的脸上。
是陆知遥和秦晚烟,两个“好闺蜜”不知道什么时候达成了统一战线,正联手对付他这个“共同的敌人”。
“好啊你们!居然敢偷袭本将军!”
洛序抹了把脸上的水,怪叫一声,也冲了过去。
一时间,山谷里水花四溅,充满了三个人的打闹声和欢笑声。
那压抑了一路的、微妙而暧昧的情愫,似乎都在这清澈的溪水里,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纯粹的、少年人应有的快乐。
又在山林里晃荡了三天,连日的游山玩水,就算是洛序这种上辈子宅惯了的性子,也觉得有点腻了。主要是苏晚准备的干粮快见底了,天天啃肉干,嘴里都快淡出鸟来。
这天下午,当三人的马队翻过一道不算太高的山梁时,洛序的眼睛猛地一亮。
“嘿,看那边!”
他勒住缰绳,用马鞭朝山谷下方一指。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山谷的平缓处,一片炊烟袅袅升起。青灰色的炊烟在碧绿的山谷间格外显眼,像是一封写给旅人的邀请函。炊烟之下,隐约能看到一片错落有致的屋舍,依山傍水,看起来是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
“总算见着活人了。”洛序长舒了一口气,“走,下去看看,能不能蹭顿热乎饭吃,再买点补给。”
陆知遥也是一脸兴奋,她早就想尝尝这个世界真正的农家菜了。秦晚烟虽然没说话,但紧绷了几天的神情也放松了不少,有人烟的地方,通常意味着安全。
第434章 厄难
三人催动龙鳞马,顺着蜿蜒的山路朝山谷下的村落行去。
距离越近,村子的轮廓就越清晰。
村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用粗糙的笔触刻着两个字,但因为年代久远,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林”字的偏旁。村子周围是一圈半人高的篱笆,看起来更多是用来防止野兽,而不是防人的。篱笆内,是大片已经收割完毕的田地,金黄的麦秆堆成一个个草垛,散落在田埂上。几只土鸡正在田里悠闲地啄食着遗落的麦粒。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祥和,宁静,充满了田园牧歌般的美好。
洛序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他甚至开始盘算着,待会儿要不要跟村里的老乡买一只最肥的土鸡,让苏晚……不对,让客栈的厨子给炖锅汤喝。
然而,当他们真正走到村口时,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的味道,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什么味儿?”陆知遥皱了皱鼻子。
这味道很淡,混杂在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里,一开始并不明显。但随着他们越走越近,那味道也越来越浓。
不是饭菜的香味,也不是烧柴的烟火味。
那是一种……铁锈和腐肉混合在一起的、甜腻又腥臊的气味。
洛序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在北境的战场上,在崇州的死人堆里,他闻过无数次。
这是血的味道。
“不对劲。”秦晚烟的声音也变得凝重起来,她已经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村子。
太安静了。
村子里除了风声和那几只鸡的叫声,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妇人的谈笑,甚至连一声犬吠都没有。
那袅袅的炊烟,此刻看起来也不再是温暖的象征,反而像是一缕从地府里飘出来的、引魂的青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下马。”洛序翻身下马,声音压得极低,“知遥,你站我身后,晚烟,你左我右,我们走进去看看。”
三人将马拴在村口的一棵大槐树下,呈一个品字形,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这个死寂的村庄。
村里的路是用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铺成的,走在上面,脚底板能清晰地感觉到石头的轮廓。路的两边,是典型的农家院落,土坯墙,茅草顶。
他们走过的第一户人家,院门虚掩着。门轴似乎有些问题,被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让人牙酸的声响。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院子里晾晒的衣服还在竹竿上随风飘荡,一只豁了口的陶罐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颗还没洗的青菜。
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离开,马上就会回来的样子。
可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却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洛序的目光落在院门的门槛上。那里,有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暗红色的印记,像是不小心泼洒的颜料。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腥甜,刺鼻。
是人血。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小心点。”他站起身,对身后的两女说。
三人继续往里走。
村子里的主路并不长,一眼就能望到头。路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口石井。
那袅袅的炊烟,就是从广场旁边一户看起来最气派的、砖瓦结构的院子里升起来的。
越靠近广场,血腥味就越是浓得化不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让人闻了就想吐。
脚下的鹅卵石路面,也开始变得黏腻起来。低头看去,石缝间,渗满了暗红发黑的血浆。有些地方,血浆甚至汇成了一小滩,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种诡异的、油腻的光。
陆知遥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她紧紧地抓着洛序的衣角,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她虽然跟着洛序经历了许多,但这样如同人间地狱般的场景,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秦晚烟的脸色同样难看,但她的眼神却更加冰冷,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身为军人,她见过尸山血海,但如此针对平民的、残忍的屠杀,依然触动了她心底最深的愤怒。
终于,他们走到了广场上。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广场的地面,几乎被尸体铺满了。
男女老少,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里。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井沿上,胸口一个巨大的窟窿,眼睛还圆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在无声地质问着什么。
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母子俩的心口,被同一件利器洞穿,钉在了一起。妇人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想要保护孩子的惊恐和绝望中。
几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手拉着手倒在一起,他们身上穿着崭新却被鲜血染透的衣服,仿佛上一秒,他们还在兴高采烈地玩着“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所有的死者,都被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虐杀。有的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有的被斩断了四肢,像破布娃娃一样被随意丢弃;还有的,头颅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脖腔,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苍蝇“嗡嗡”地在尸体上盘旋,贪婪地吸食着凝固的血浆。
整个广场,就像一个被魔鬼肆虐过的屠宰场。
“呕——”
陆知遥再也忍不住了,她冲到一边,扶着一堵墙,剧烈地干呕起来。可是她早上只喝了点粥,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吐出一些酸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洛序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的胸中,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愤怒、悲伤、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了北境的战争,想起了崇州的叛乱。那些时候,他杀人,也看人杀人。但他一直告诉自己,那是战争,是你死我活的较量。
可眼前的这一切,算什么?
第435章 哀鸿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理由的、针对手无寸铁的平民的,屠杀。
洛序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尸体上。他发现了一个更让他毛骨悚然的细节。
很多尸体,尤其是那些青壮年男子的尸体,他们的血肉,有被啃噬过的痕迹。那不是刀剑造成的伤口,而是一种……类似野兽撕咬的、不规则的齿痕。
妖魔。
这两个字,瞬间从他的脑海里蹦了出来。
只有那些毫无人性、以血肉为食的妖魔,才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少帅,”秦晚烟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这里……没有活口了。”
洛序没有回答。他迈开步子,跨过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朝着那唯一还在冒着炊烟的院子走去。
那是一座青砖大瓦的院子,看起来是村里的大户人家。院门大敞着,门上还贴着红色的、已经褪色的对联。
一走进院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八仙桌。桌子上,杯盘狼藉。
而桌子周围,同样倒着几具尸体。看衣着,应该是这家的主人。
厨房里,一口巨大的铁锅,还架在灶上。锅下的柴火,还在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那袅袅的炊烟,和那股诱人的肉香,就是从这口锅里传出来的。
洛序走到锅边,掀开了锅盖。
锅里,是满满一锅炖得烂熟的、泛着油光的肉。肉汤翻滚着,香气四溢。
可在那些肉块之间,洛序清楚地看到了几截白森森的、不属于任何牲畜的……指骨。
“畜生!”
洛序猛地一拳,砸在了旁边的灶台上。坚硬的青石灶台,被他这含怒一击,砸出了一个深深的拳印,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这些妖魔,不仅杀了人,竟然还……烹尸而食!
这已经超出了洛序对“残忍”二字的认知极限。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恶心,开始仔细检查这个院子。他要找到线索,他要知道,到底是些什么样的畜生,干出了这等人神共愤的暴行。
院子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有人骨,也有兽骨。
地上,除了人的脚印,还有一些巨大而杂乱的、类似兽爪的印记。
洛序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堂屋的门槛上。
那里,有一块被踩碎的、黑色的、类似鳞片一样的东西。鳞片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带着锋利的锯齿,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阴冷的妖气。
洛序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鳞片捡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这股妖气,和广场上那些尸体上残留的妖气,同出一源。
但他分辨不出,这到底是属于哪一种妖魔。
“洛序!”
陆知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哭腔和急切。
洛序收起鳞片,快步走了出去。
只见陆知遥正扶着秦晚烟,而秦晚烟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怎么了?”
“晚烟姐她……她好像发现了什么。”陆知遥指着广场旁边的一间小屋。
那是一间私塾,从窗户里,还能看到里面摆放着整齐的桌椅和一块小小的黑板。
而就在私塾的门口,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看起来像是教书先生的男人,倒在血泊中。他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半截断掉的戒尺。
在他的尸体旁边,散落着十几本被撕得粉碎的、沾满了血污的蒙学课本。
秦晚烟蹲在那堆碎纸前,用颤抖的手,捡起了一片最大的残页。
那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我小时候,”秦晚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我爹……也教我念过这个。”
她的眼圈,红了。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女将军,在面对这满村的尸骸时没有动容,却在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因为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先生,带着一群摇头晃脑的孩童,在这间小小的私塾里,一字一句地,传承着这个文明最基础的血脉。
而现在,这一切,都被毁了。
洛序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在这一刻,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抬起头,闭上眼睛,强大的神识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
他要找到它们。
他要让那些畜生,血债血偿!
空气中,残留的妖气像是无形的丝线,在神识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起来。
大部分妖气,都混杂在血腥味里,散乱而微弱。
但是,有一个方向的妖气,格外地浓郁,格外地暴虐。
西南方。
那股妖气,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灯塔,清晰地为他指明了方向。
“在那边。”
洛序睁开眼,眼中杀意沸腾。
他指着西南方向那片连绵的、笼罩在暮色中的群山。
“它们,还没走远。”
夕阳的余晖像化不开的血,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洛序三人没有在那个被屠戮殆尽的村庄里多做停留。他们将那些散落的、浸透了血污的课本残页小心地收集起来,连同那位教书先生手里紧攥着的半截戒尺,一同埋在了村口那棵大槐树下。
没有墓碑,也没有悼词。
洛序只是在埋好之后,往新翻的土堆上,倒了三杯从水囊里取出的清水。
“走吧。”
他翻身上马,声音冷得像是北境的寒铁。
三骑绝尘,朝着西南方向那片连绵的山脉,疾驰而去。
越往西南走,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越是浓重。
他们又接连路过了两个村落。
第一个村子,规模比之前的还要小一些,孤零零地坐落在一个山坳里。村口同样死寂,同样弥漫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洛序只是在村口勒马停了片刻,用神识一扫,便面无表情地调转了马头。
“走,这里也一样。”
第二个村子,情况稍有不同。村里的房屋大多被付之一炬,烧得只剩下漆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多了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显然,那些畜生在行凶之后,还放了一把火,试图掩盖它们的罪行。
第436章 打扰一下
陆知遥的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在洛序身后。这残酷的现实,像一把重锤,将她之前对这个世界所有田园牧歌式的幻想,敲得粉碎。
秦晚烟的杀气,则几乎已经凝成了实质。她周身的气场冰冷而锐利,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让周遭的空气都下降了好几度。
天色越来越暗,山路也越来越崎岖。
当他们进入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密林时,官道已经彻底消失了。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将最后一点天光都隔绝在外,林间光线昏暗,只有一些不知名的菌类,在潮湿的树根下,散发着幽幽的、鬼火般的磷光。
“我们得快点了。”洛序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妖魔大多昼伏夜出,天黑之后,它们会更难对付。”
龙鳞马的蹄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三人呈一个紧凑的队形,警惕地前行。
就在这时,一阵兵器交击的清脆声响,伴随着愤怒的叱骂和野兽般的嘶吼,隐隐约约地从林子深处传了过来。
“锵!”
“畜生!受死!”
“吼——!”
声音虽然被林木阻隔,但其中蕴含的激烈与凶险,却清晰可闻。
“有人在和妖魔打斗!”秦晚烟眼神一凛。
洛序与她对视一眼,两人瞬间达成了共识。
“走!去看看!”
三人立刻催动马匹,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密林中无法纵马狂奔,但龙鳞马的灵活性极佳,它们在树木间穿梭跳跃,如履平地。不过百十个呼吸的工夫,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林中的空地,空地中央,篝火熊熊,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而就在火光跳跃的范围里,一场惨烈的厮杀正在进行。
七八个身穿统一制式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正结成一个简陋的剑阵,艰难地抵御着三头形态狰狞的妖魔的围攻。
那三头妖魔,长得像是直立行走的蜥蜴,身高近丈,通体覆盖着巴掌大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黑色鳞片。它们有着粗壮的后肢和长长的、布满骨刺的尾巴,前爪则异常锋利,每一次挥动,都在空气中带起刺耳的破风声。最令人作呕的,是它们那张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嘴角还挂着新鲜的、不知是谁的血肉残渣。
洛序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它们脚下那块被踩碎的黑色鳞片,和他在村子里捡到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些畜生!
再看那几个修士,情况已是岌岌可危。
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岁,修为最高的,是一个手持拂尘、面容清秀的青年,大概有筑基初期的实力,正勉力支撑着剑阵的核心。其余几人,都只是练气后期的水平。
他们的剑阵虽然精妙,但面对三头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的妖魔,显然力不从心。好几个人身上已经挂了彩,道袍被利爪撕开,鲜血直流。
“师兄!我快撑不住了!”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少女,脸色惨白,握剑的手都在发抖。她的小腹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每一次挥剑,都会牵动伤口,疼得她冷汗直流。
“清月!撑住!五剑观的弟子,没有孬种!”那被称为师兄的青年大喝一声,手中拂尘一甩,万千银丝暴涨,化作一张大网,暂时逼退了一头妖魔的扑击。
但另外两头妖魔,却趁此机会,左右夹击,锋利的爪子狠狠地抓向了剑阵最薄弱的两侧!
“小心!”
“啊!”
两声惨叫同时响起。两个年轻修士躲闪不及,被利爪扫中,一个肩膀被抓掉一大块肉,另一个更是被直接拍飞了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口吐鲜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剑阵,瞬间被破!
“哈哈哈!五剑观的小崽子们,肉还挺嫩!”其中一头妖魔口吐人言,声音沙哑难听,它伸出长长的、分叉的舌头,舔了舔爪子上的鲜血,猩红的眼睛里满是贪婪和戏谑,“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它说完,后肢猛地发力,像一颗黑色的炮弹,朝着那受伤倒地的少女清月,直扑而去!
“清月!”那青年师兄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另一头妖魔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绝望,瞬间笼罩了所有人的心头。
清月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血盆大口和扑面而来的腥风,吓得闭上了眼睛,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撕裂空气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道黑色的、细长的影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林间的黑暗中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射向了那头扑向少女的妖魔!
“噗嗤!”
那是一支弩箭。
一支通体漆黑,造型古怪,箭头却闪烁着幽蓝电光的弩箭。
弩箭直接命中了妖魔的右眼,巨大的力道带着它贯脑而入!
“吼啊——!”
妖魔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生物能发出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疯狂地抽搐起来。蓝色的电弧在它的头颅上疯狂跳跃,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一股烤肉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另外两头妖魔,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弩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林间的阴影里,三匹神骏异常、通体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战马,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马上,是一个穿着寻常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他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比寻常弩机要小巧许多的黑色手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玄冰。
“打扰一下,”洛序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这几个畜生,吃饱了没?”
“什么人?!”
另外两头妖魔反应了过来,它们放弃了攻击那些修士,转而用一种警惕和残暴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洛序三人。
第437章 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杀你们的人。”
洛序话音未落,他身后的秦晚烟,已经动了。
没有一句废话。
她就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如同血色残月般的弧线。
“惊鸿!”
剑光一闪而逝。
其中一头妖魔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它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它的视线就开始天旋地转。
它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自己那具正在喷血的、无头的身体。
“咚。”
硕大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惊愕和不解之中。
秒杀!
一剑秒杀了一头实力堪比筑基中期的黑鳞妖!
剩下最后一头妖魔,彻底被吓破了胆。它那点可怜的、属于野兽的智慧告诉它,今天踢到铁板了。
它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林子里逃。
“想跑?”
洛序冷笑一声,手中的电击弩再次举起。
但这一次,有人比他更快。
“别动,让我来!”
陆知遥清脆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手里提着一柄祁歆送给她的、样式秀气的短剑。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这种茹毛饮血的怪物。
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的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她忘不了村子里那些惨死的孩子,忘不了秦晚烟通红的眼眶,也忘不了洛序那压抑着滔天怒火的背影。
她想做点什么。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洛序身后,被他保护着的女学生了。
“喝!”
陆知遥娇叱一声,学着祁歆教她的步法,身形一晃,竟然也带出了一道残影,主动迎向了那头想要逃跑的妖魔!
那妖魔见冲过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类女子,凶性又被激发了出来。它咆哮一声,反身一爪,朝着陆知遥的脑袋狠狠抓去!
陆知遥毕竟实战经验为零,眼看那腥臭的利爪在瞳孔中越放越大,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躲闪都忘了。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秦晚烟的身影,鬼魅般地出现在陆知遥身侧,手中的长剑精准地架住了妖魔的利爪。
“愣着干什么!”秦晚烟低喝道,“刺它的腹部!那里是软肋!”
陆知遥如梦初醒,她咬了咬牙,手中的短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刺了出去!
“噗!”
剑刃入肉的声音。
妖魔的腹部虽然是软肋,但肌肉依然坚韧。陆知遥这一剑,只刺进去不到三寸,就被卡住了。
“吼!”
妖魔吃痛,更加狂暴,另一只爪子闪电般地拍向了陆知遥的胸口!
秦晚烟正要回剑格挡,却见洛序的身影一闪,已经挡在了陆知遥面前。
他没有用任何武器。
他只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迎向了那势大力沉的利爪。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妖魔那足以拍碎岩石的利爪,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洛序的手掌上。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没有出现。
洛序的手掌,连一丝伤痕都没有。
反倒是那头妖魔,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它的爪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了过去。
它的腕骨,竟然被这硬碰硬的一下,直接震碎了!
“我说过,”洛序的眼神,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他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扼住了妖魔的喉咙,将它那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地提了起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妖魔的脖子被他直接捏断,挣扎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他随手丢在了地上。
三头凶残的黑鳞妖,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三人以雷霆之势,尽数斩杀。
整个林间空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几个幸存的五剑观弟子,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三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路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尤其是那个青年师兄,他看着秦晚烟那快到极致的剑,看着洛序那徒手捏碎妖魔喉骨的、蛮不讲理的力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都是些什么怪物?
……
林间空地,篝火“噼啪”作响,将扭曲的树影投在血泊之上,如同群魔乱舞。
那几个幸存的五剑观弟子,一个个都跟傻了一样,愣愣地看着满地的妖魔尸体,又看看那三个闲庭信步走过来的“路人”,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尤其是那个叫陈垣的青年师兄,他看看秦晚烟剑身上那滴缓缓滑落的血珠,又看看洛序那只毫发无损、刚刚才捏碎了妖魔喉骨的手,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他妈的……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还是洛序先开了口。他没理会那些修士,径直走到陆知遥身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回魂了,学霸。”
陆知遥浑身一激灵,这才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刺中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还沾着妖魔腥臭血液的短剑,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但这次,她强行忍住了。
“我……我杀人了?”不,不对,那不是人。“我杀妖了?”
“差不多吧,捅了个对穿。”洛序随口说道,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干净的手帕,抓住她的手,一点一点地帮她把剑上的血污擦干净。“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感觉……想吐。”陆知遥老老实实地回答,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亮晶晶的东西。
“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这俩人旁若无人的对话,终于让那个青年师兄反应了过来。他强忍着身上的伤痛,挣扎着站起来,对着洛序三人,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在下五剑观陈垣,多谢三位前辈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身后那几个还能动的弟子,也纷纷跟着行礼,连那个受伤最重的少女清月,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洛序摆了摆手,把擦干净的短剑塞回陆知遥手里,“五剑观?没听过。说吧,你们这些小菜鸟,怎么会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喂蜥蜴的?”
他这话问得相当不客气,但陈垣却不敢有丝毫的不满。眼前这人的实力深不可测,而且看样子,性子也不是很好。
第438章 黑风口
“回前辈的话,”陈垣苦笑一声,恭恭敬敬地回答,“我等是奉了师门之命,下山行侠的。本来一路还算顺利,斩了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妖,却不想……”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后怕的神情。
“却不想在前方三十里外的‘黑风口’,遇到了一头极其厉害的妖物。那妖物自称‘黑山君’,实力恐怕……恐怕已至金丹后期!我等的护道者贺长老为了掩护我等撤退,独自一人将其引开,与它缠斗。我等本想去山下的‘落霞镇’,那里有我们五剑观的一处据点,想去搬救兵,谁知半路上就被这些黑鳞妖给追上了……”
金丹后期?
洛序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现在是筑基初期,靠着一身乱七八糟的手段和法宝,对付个金丹初中期的或许还有得打,但金丹后期……那可就不是一个量级了。
不过,他看了一眼秦晚烟。
秦晚烟此刻正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那些黑鳞妖的尸体。她听到“金丹后期”四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随即就舒展开了。
她似乎,并不怎么在乎。
也是,这娘们可是能跟元婴期的殷婵过招的狠人,一个金丹后期,估计还真不放在她眼里。
“你们那个贺长老,什么修为?”洛序又问。
“贺长老他……是金丹中期的修为。”陈垣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贺长老虽然剑法高超,但那黑山君妖力深厚,又有地利,长老他恐怕……撑不了太久。”
金丹中期对金丹后期,确实是凶多吉少了。
洛序摸了摸下巴。
救,还是不救?
救吧,得罪一个金丹后期的妖怪,麻烦。
不救吧,眼睁睁看着一个金丹修士死掉,好像又有点可惜。这可是金丹啊,放哪都是一方高手了,救下来,就是一份天大的人情。以后五剑观还不得把自己当恩公供起来?
“前辈,”陈垣看洛序在沉吟,以为他不愿多管闲事,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晚辈知道这个请求十分冒昧,但还请前辈能出手相助!贺长老是我等师父,于我等有再造之恩,我等实不忍心看他就此陨落!只要前辈愿意出手,五剑观上下,必有重谢!”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洛序最烦别人动不动就下跪,“我又没说不救。”
陈垣闻言一喜,猛地抬起头。
“前辈您……”
“黑风口,在哪个方向?还有多远?”洛序直接打断了他。
“正西南方,沿着这条山谷一直走,翻过两座山头就到了!那里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路可通,很好找!”陈垣连忙回答,生怕洛序反悔。
“行了,知道了。”
洛序转头看向秦晚烟和陆知遥。
“一个金丹后期的妖怪,怕不怕?”
“不怕。”秦晚烟站起身,擦了擦手,回答得干脆利落。她已经检查完了,这些黑鳞妖的鳞甲坚硬,寻常刀剑难伤,但关节和腹部是弱点。
陆知遥也挺直了小腰板,虽然小脸还有点白,但眼神却很亮。
“我也不怕!”
“好,有胆色。”洛序笑了,“那咱们就去会会那个什么……黑山君。”
他才不是为了什么人情。
主要是,他一想到那满村的尸骸,一想到那些畜生竟然烹尸而食,他心里的那股火,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把这些畜生连根拔起,他念头不通达。
“那……那我们……”陈垣看着洛序,欲言又止。他也想跟着去,但看看自己这边这几个残兵败将,去了也是累赘。
“你们?”洛序瞥了他一眼,“找个地方躲好,别死了就行。或者赶紧滚去你们那个什么据点搬救兵,别在这给我添乱。”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些五剑观的弟子,翻身上马。
“晚烟,知遥,走了!”
秦晚烟和陆知遥也利落地上了马。三道身影,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瞬间就消失在了密林的黑暗深处。
……
越往黑风口的方向走,周围的环境就越是压抑。
林木变得更加高大扭曲,奇形怪状的藤蔓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树干上。脚下的路已经不能称之为路了,到处都是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空气中,那股妖气越来越浓烈,其中还夹杂着一股腐烂的、像是沼泽一样的臭味。
周围的虫鸣鸟叫彻底消失了,整个山林死寂得可怕,只有三匹龙鳞马的马蹄声,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
陆知遥紧张地握着缰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四周。她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恐怖电影的场景里,那些黑暗的树影后面,随时都可能扑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来。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害怕。
因为洛序就在她前面。
他宽阔的背影,像一座山,挡住了所有未知的危险,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秦晚烟则像是融入了黑夜的幽灵,她的感知已经提升到了极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任何一点异常的能量波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前面有血腥味。”她突然开口。
洛序勒住马,仔细闻了闻。
确实有血腥味,但很淡,和之前村子里的不一样,这股味道里,更多的是属于野兽的腥臊。
三人对视一眼,放慢了速度,悄悄地摸了过去。
绕过一片巨大的岩石,前方的景象让三人都是一愣。
那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十几头体型庞大的黑狼、山猪之类的野兽尸体,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它们的死状极其凄惨,大多是被某种锋利的东西直接分尸,断肢和内脏洒得到处都是。
而在这些野兽尸体中间,还躺着两具黑鳞妖的尸体。
“看来你们那个贺长老,也不是吃素的。”洛序吹了声口哨。
从现场的痕迹来看,这里显然发生过一场遭遇战。那个贺长老在被黑山君追杀的途中,又遭到了这些妖魔的围攻,但他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往那边去了。”秦晚烟指着地上一串清晰的脚印。
脚印很深,旁边还有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迹。
显然,贺长老也受了伤。
“跟上!”
三人不再停留,顺着脚印追了下去。
第439章 尊老爱幼懂不懂
翻过一座山头,地势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如同被斧劈刀削而成的险峻关隘,出现在他们面前。两座山峰壁立千仞,中间只有一道狭窄的、仅容两三匹马并行的通道。一股狂风从通道里呼啸而出,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这里,就是黑风口。
而此刻,在黑风口的入口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狂暴的能量波动肆意冲撞,将周围的岩石都震得簌簌作响。
只见一个身穿灰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手持一柄青钢长剑,与一头体型更加庞大、气息更加恐怖的巨型妖魔,战在一处!
那老道士虽然须发皆白,但身形却异常矫健。他手中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一道道凌厉的剑气纵横交错,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那妖魔的攻击尽数挡下。他,正是五剑观的贺长老。
但他的情况,非常不妙。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道袍。他的呼吸急促,脸色苍白,显然真元消耗巨大,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而他的对手,那头所谓的“黑山君”,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它比那些黑鳞妖要大上两圈,身高超过一丈二,身上的鳞片不再是纯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如同黑铁般的色泽。它的头顶上,还生出了一根狰狞的、螺旋状的独角,独角上隐隐有黑气缠绕。
它的每一次攻击,都势大力沉,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它不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纯粹、最野蛮的力量。一爪拍出,空气都被压缩得发出一声爆鸣。
“老东西!你还挺能撑!”黑山君一边疯狂进攻,一边口吐人言,声音如同闷雷滚滚,“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今天,你的金丹,老子吃定了!”
它猛地一声咆哮,身上的妖气骤然暴涨,那根独角上黑光大盛!
“黑煞穿心刺!”
一道凝如实质的黑色光柱,从它独角上爆射而出,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气息,瞬间就轰到了贺长老的面前!
贺长老瞳孔骤缩,他能感觉到这一击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硬接!
他一咬牙,将全身仅剩的真元,疯狂地注入到手中的长剑里!
“五剑归元!”
他手中的青钢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幻化出五道璀璨的剑影,合而为一,化作一道巨大的、仿佛能斩断山岳的剑罡,迎向了那道黑色光柱!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整个山谷中回荡!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开来,将地面都掀起了一层!
剑罡与光柱在半空中僵持了不到一秒。
“咔嚓!”
一声脆响。
那道巨大的剑罡,寸寸碎裂!
黑色光柱余势不减,狠狠地轰在了贺长老的胸口!
“噗!”
贺长老如遭雷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后方的山壁上,然后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哈哈哈!不堪一击!”
黑山君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得意和残忍。
它迈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倒在地上的贺长老走去,准备享用它的战利品。
就在这时。
“喂。”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从它身后响了起来。
“尊老爱幼懂不懂,你这么欺负一个老人家,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
黑山君的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
只见在它身后不远处,三个不速之客,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那里。
黑山君猩红的兽瞳,死死地盯住了那三个突然出现的人类。
它的智慧虽然不高,但野兽的直觉告诉它,这三个人,尤其是那个握着剑的红衣女人,很危险。
可被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青衫小子当面嘲讽,它那身为一方妖王的尊严,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哪里来的小虫子,也敢在老子面前叫嚣?”黑山君咧开血盆大口,露出一嘴森然的獠牙,腥臭的唾液顺着嘴角滴落,“正好老子没吃饱,就拿你们三个当饭后点心了!”
话音未落,它那庞大的身躯已经动了。
地面猛地一震,它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朝着洛序直冲而来,带起的狂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来得好!”
洛序不退反进,嘴上喊得响亮,脚下却是一个诡异的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黑山君的正面冲撞。
与此同时,一道红色的残影,比声音更快!
是秦晚烟!
她的剑,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流淌的血色月光,无声无息,却又快到极致,直取黑山君粗壮的脖颈!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爆响!
秦晚烟那足以切金断玉的利剑,砍在黑山君的脖子上,竟然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溅起一连串炫目的火星。
好硬的鳞甲!
秦晚烟心中一凛,手腕一抖,剑势立变,由劈为削,顺着黑山君的身体曲线滑下,目标直指其腋下那片看起来较为柔软的部位。
“吼!”
黑山君吃痛,虽然没被破防,但那股凌厉的剑气还是让它感到了威胁。它狂吼一声,巨大的尾巴带着万钧之力,横扫而出!
秦晚烟脚尖一点,身形飘然后退,避开了这雷霆一击。
就在这一攻一防的瞬间,陆知遥已经冲到了倒地不起的贺长老身边。
她学着洛序的样子,从怀里一个小小的瓷瓶中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药香的丹药,也顾不上脏不脏了,直接塞进了贺长老的嘴里。
“前辈,快咽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丝毫停留,立刻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件用油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
油布扯开,露出的,是一杆通体黝黑,枪身修长,充满了金属质感和暴力美学的步枪。
这正是洛序利用北境工坊的最新技术,为她量身打造的“破晓三型”步枪。
陆知遥半跪在地,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却异常标准。拉动枪栓,一枚通体黄澄澄、弹头顶端还镶嵌着一小块米粒大小晶石的子弹,被稳稳地送入枪膛。
她深吸一口气,将枪托抵在自己还很稚嫩的肩膀上,通过枪身上的简易瞄准镜,套住了黑山君那颗硕大的头颅。
第440章 捅了蜥蜴窝了
“砰!”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枪响,打破了刀剑交锋的节奏!
那枚特制的灵石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流光,精准地打在了黑山君的眼眶边缘。
“铛!”
子弹没能射穿它坚硬的头骨,直接被弹飞了。
但是,弹头镶嵌的灵石,在撞击的瞬间猛然爆开,炸出一团拳头大小的、刺眼的灵力光晕!
“嗷!”
黑山君被这一下炸得眼前一花,脑袋嗡的一声,就像被人用大锤狠狠敲了一下。虽然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那种感觉,极其难受。
“砰!砰!砰!”
陆知遥没有停歇,她飞快地拉动枪栓,一发又一发地将子弹射出。
她打得很聪明,不追求杀伤,专门挑黑山君的眼睛、鼻孔、关节等防御薄弱又敏感的地方招呼。
一时间,黑风口枪声大作,黑山君的身上不断爆开一团团小小的灵力光晕,火星四溅。
“混账!这该死的苍蝇!”
黑山君彻底被激怒了。
秦晚烟和洛序的攻击虽然犀利,但好歹还在它的理解范围之内。可陆知遥这种打法,简直就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它猛地咆哮一声,独角上黑光一闪,一股狂暴的妖力冲击波以它为中心轰然炸开,硬生生将缠斗的秦晚烟和洛序逼退了数丈。
借着这个空当,它那双猩红的兽瞳,死死地锁定了远处的陆知遥。
“老子先撕了你!”
它四肢着地,庞大的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攻城槌,朝着陆知遥疯狂地冲了过去!
“知遥小心!”洛序脸色一变。
秦晚烟更是二话不说,身形一晃就要上前拦截。
但黑山君这次是铁了心要先解决这个烦人的“炮手”,它根本不理会身后的攻击,硬扛着秦晚烟一道斩在它背上的剑气,速度不减反增!
陆知遥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山一般的巨大身影,和那张流着涎水的血盆大口,吓得腿都软了,连开枪都忘了。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
“孽畜!休得猖狂!”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从她身后响起!
一道璀璨的、凝练到极致的剑罡,冲天而起,如同旭日初升,后发先至,狠狠地斩在了黑山君的脑门上!
正是刚刚服下丹药的贺长老!
那颗极品疗伤丹药虽然不能让他痊愈,却也让他在短时间内恢复了三四成的真元和战力。
“锵——!”
贺长老这一剑,威力比之前强了数倍!黑山君被这一下斩得头晕眼花,庞大的身躯竟被硬生生逼停,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它的脑门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
它,受伤了!
“好机会!”洛序眼睛一亮。
根本不需要任何交流。
秦晚烟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间出现在黑山君的左侧,手中的长剑化作漫天血影,专攻它身上的关节和旧伤。
贺长老则稳扎稳打,从正面牵制,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堂堂正正,每一剑都逼得黑山君不得不回防。
洛序则绕到了黑山君的右后方,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双手合十,一团耀眼的、噼啪作响的蓝色电光,开始在他的掌心飞速凝聚。
陆知遥也反应了过来,她强忍着恐惧,再次举起了步枪,不过这一次,她学得更聪明了,专门朝着黑山君身上那些被剑砍开的伤口射击。
“砰!砰!”
灵石子弹钻进伤口里再爆开,那滋味,简直酸爽无比。
“吼!吼!吼!”
黑山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怒和痛苦之中。它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挥舞着爪子,横冲直撞,但每一次攻击,都被三人精妙地配合化解。
秦晚烟像个最顶级的刺客,总能找到它防御的死角。贺长老像座最坚固的堡垒,稳稳地挡住它最狂暴的冲击。而洛序,则像条最毒的蛇,总是在它最难受的时候,给它来一下狠的。
此消彼长之下,黑山君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终于,在它又一次被贺长老的剑罡逼退,露出一个巨大破绽的时候,洛序的机会来了!
“就是现在!吃我一记,电磁轨道炮!”
他掌心那颗已经凝聚到极致的雷球,猛地向前一推!
雷球在脱手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长,化作一道刺目的蓝色光矛,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奔黑山君的心口而去!
这一击,避无可避!
黑山君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然而,就在那道蓝色光矛即将洞穿它心脏的刹那!
一股、两股、三股……足足五股阴冷、暴虐、丝毫不亚于黑山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四周的密林深处,降临了!
那感觉,就像是正在和一只老虎搏斗,周围却突然出现了五头更饿、更凶的狮子。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即将被击中的黑山君,动作都是猛地一僵。
洛序心中警铃大作,头皮一阵发麻。
妈的,捅了蜥蜴窝了!
他想都没想,硬生生中止了已经发出的法术,那道蓝色光矛在距离黑山君不到一尺的地方凭空消散。
“跑!”
洛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这不是命令,而是最本能的呐喊!
他一个闪身冲到还愣着的陆知遥身边,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狂奔!
秦晚烟的反应同样快到了极致,她甚至没有丝毫犹豫,脚尖在地面连点,身形化作一道红线,紧随洛序而去!
贺长老也赶快御起刚恢复一些的灵力跟上。
四道身影,如丧家之犬,不,如惊弓之鸟,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那头身受重伤的黑山君,和那五股缓缓从黑暗中逼近的、更加恐怖的阴影。
夜色,如同泼墨一般,将整个落霞山脉笼罩。
洛序怀里抱着陆知遥,秦晚烟与贺长老紧随其后,四道身影在密林中狼狈穿梭,直至身后那几股令人窒息的妖气渐渐远去,再也无法感知到任何锁定。
直到确定暂时安全,洛序才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将陆知遥轻轻放下。
第441章 妖王聚集
陆知遥双腿发软,几乎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她的脸颊因剧烈奔跑而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她紧紧地抓着洛序的衣袖,指节泛白,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秦晚烟靠在一棵大树旁,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并未放松一丝一毫。
贺长老的情况最糟糕。他胸口的伤势在刚才的剧烈运动下再次崩裂,灰色的道袍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他拄着青钢长剑,艰难地靠在山壁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该死的畜生!”洛序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回想起黑山君那张血盆大口,和那五股随后而至的强大妖气,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妈的,金丹后期,还有更强的。这落霞山脉,什么时候成了妖魔老巢了?
他从怀里掏出几颗疗伤丹药,递给秦晚烟和陆知遥。
“晚烟,贺长老的伤势很重,你看看他。”
秦晚烟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地塞了一颗进嘴里,然后快步走到贺长老身边。她检查了一下贺长老的伤势,眉头紧锁。
“内腑震荡,经脉受损,还有那妖气侵蚀。”秦晚烟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需要静养,否则会留下道伤。”
她又拿出几颗丹药,小心翼翼地喂给贺长老。
贺长老挣扎着服下丹药,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他看着洛序,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多谢小友再次救命之恩。老夫五剑观贺天行,敢问三位高姓大名?”
“洛序。”洛序报上自己的名字,又指了指身旁的陆知遥和秦晚烟,“这是陆知遥,这是秦晚烟。”
“原来是洛小友!”贺天行神情一震,他自然知道洛序这个名字。北境洛家少帅,平西将军,拘魔司金羽,这些头衔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震慑一方。他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洛序。
“你们五剑观,不是在江南道吗?怎么跑到中州来了?”陆知遥忍不住问道,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好奇心已经压过了恐惧。
贺天行苦笑一声。
“唉,说来话长。”他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疲惫,“我五剑观确实在江南道,但近年来,南方妖患日益严重,特别是我们山门所在的云梦泽一带,妖魔滋生,民不聊生。”
“妖患?”洛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只知道北境有铁羽部和极寒妖庭的威胁,没想到南方也如此不太平。
“是啊。”贺天行点了点头,“不像北方,有大虞四大宗门中的三家,还有长安城龙气镇压,妖魔不敢轻易犯境。秦川之地,更有拘魔司与镇北军坐镇,妖患虽有,但总能及时镇压。”
他看向洛序,眼神中带着一丝羡慕。
“可我们南方就不同了。南方灵气充沛,但宗门林立,各自为政,没有一个能像你们北方那般,形成合力对抗妖魔。加之近些年,不知从何处来了许多古怪妖魔,它们行事残忍,专食人血肉,甚至……甚至会烹尸而食!”
贺天行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显然想起了那个被屠戮的村庄。
陆知遥听得脸色发白,秦晚烟的眼神也愈发冰冷。
“那你们下山,就是为了除妖?”洛序问道。
“正是。”贺天行点头,“师门派我等下山,一是历练弟子,二是斩杀为祸一方的妖魔。我们一路南下,斩杀了数股为祸人间的妖物,却没想到,竟然在黑风口遇到了黑山君那等大妖。”
他顿了顿,又道:“黑山君只是开始。据我们打探到的消息,这落霞山脉深处,还有不少实力更强的妖王盘踞。它们似乎……似乎正在聚集,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
“聚集?”洛序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之前追击他们的那五股强大妖气。金丹后期,甚至可能元婴期的大妖。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贺长老,你们五剑观,就没想过向大虞朝廷求援吗?”陆知遥问道。
贺天行苦笑一声。
“朝廷?大虞朝廷远在长安,鞭长莫及。而且,拘魔司虽然强大,但他们也只管那些为祸天下的邪魔外道,对于地方上的妖患,往往鞭长莫及。何况,我们五剑观也算有些底蕴,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求助朝廷。”
他看着洛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再说,如今的大虞,陛下重用洛小友这等少年英才,但朝堂之上,派系林立,争斗不休。恐怕也无暇顾及我等这些边陲小宗门了。”
洛序没有说话,他只是摩挲着下巴,目光失焦,凝视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贺天行的话,给他描绘了一个与北境截然不同的南方画卷。北方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和宗门力量共同维护秩序,妖魔虽然强大,但都在可控范围之内。而南方,却是宗门各自为政,妖患四起,群魔乱舞。
这中间,巨大的反差,让他心头沉重。
然而,就在他沉思之际,一股磅礴的灵气波动,突然从他体内爆发开来!
洛序猛地一震,他感觉到自己筑基巅峰的瓶颈,在这一刻,竟然毫无征兆地松动了!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就像有一道无形的枷锁,被轻轻地挣开。他体内的真元,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活跃,如同一条条欢快的小溪,在经脉中奔腾不休,争先恐后地朝着丹田涌去。
丹田之中,原本液态的真元,此刻开始发出嗡鸣,似乎受到了某种召唤,隐隐有凝结的趋势。
金丹!
这是突破金丹的征兆!
洛序心中狂喜,他没想到,在这等危机四伏的环境下,自己的修为竟然会迎来突破!
这或许是刚才经历的血腥屠杀和生死搏杀,让他的心境产生了巨大的触动。愤怒、杀意、对力量的渴望,以及对生命的敬畏,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股强大的推动力,冲破了那层薄薄的桎梏。
第442章 金丹
“洛序!”
秦晚烟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洛序身上的灵气波动。她眼神一凝,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
陆知遥也看到了洛序身上涌动的灵气,她虽然不懂修行,但也知道洛序现在情况特殊。
“他怎么了?”
“他要突破了!”秦晚烟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兴奋。金丹期,那可是质的飞跃!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便来到洛序身边。
“坐下!我为你护法!”
洛序来不及多想,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全身心投入到突破之中。
秦晚烟则迅速在周围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防御法阵。她抽出长剑,剑尖在地上轻点,一道道无形的剑气便潜入地下,形成一个圆形屏障,将洛序笼罩在内。
她又拿出几枚上品灵石,分别放置在法阵的几个关键节点上。灵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为法阵提供了充足的灵气。
“知遥,你和贺长老帮我警戒四周。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秦晚烟吩咐道。
“好!”陆知遥用力点了点头,她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做个合格的哨兵。
贺天行也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他挣扎着站起来,将自己的几名弟子召集到身边,让他们也帮忙戒备。他知道,一位筑基修士突破金丹,那可不是小事。
周围的天地灵气,开始疯狂地朝着洛序涌去。
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在洛序头顶形成。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仿佛整个山谷的灵气,都被他一人鲸吞。
洛序的身体,就像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吸收着涌入体内的灵气。他体内的真元,在灵气的滋养下,开始加速凝结。
金丹的雏形,在他的丹田中渐渐浮现。
那是一颗只有花生米大小,散发着淡淡金色光芒的晶体。它在丹田中缓缓旋转着,每旋转一周,都会从周围的天地灵气中吸取一丝精纯的灵力,融入自身,变得更加凝实。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秦晚烟始终紧盯着周围的环境,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陆知遥也手持步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间的每一处阴影。
终于,在某一刻!
“轰——!”
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灵气波动,从洛序体内爆发开来!
灵气漩涡猛地一收,然后又瞬间膨胀开来,将周围的树木都震得簌簌作响。
他突破了!
洛序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内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丹田中,那颗花生米大小的金丹,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光芒,与他的心跳同步律动。
金丹期!
他,终于踏入了金丹期!
洛序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他感觉自己能够掌控更多的天地灵气,对天地法则的理解也更上一层楼。
这种感觉,真他妈的爽!
他握了握拳头,一道细微的电弧在他的指尖跳跃。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现在一掌下去,恐怕能够直接轰碎一堵城墙。
“恭喜洛小友突破金丹!”贺天行脸上带着震撼的神色,率先抱拳道贺。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年轻的金丹修士。而且,洛序突破时,灵气波动如此浩大,显然根基极其扎实。
“恭喜洛哥!”陆知遥也兴奋地喊道,她虽然不明白金丹意味着什么,但看到洛序平安无事,她就很高兴。
秦晚烟走到洛序身边,她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恭喜。”她的声音很轻,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欣慰和一丝……竞争。
她知道,洛序的突破,意味着他们在这妖魔横行的南方,又多了一份自保之力。
洛序站起身,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
金丹期,确实是一个巨大的飞跃。他现在有信心,即使再次面对黑山君那样的金丹后期大妖,也有一战之力。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得意忘形。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看向贺天行,眼神中带着一丝严肃。
“贺长老,你说南方妖患严重,各地宗门各自为政,那……沐华山呢?沐华山作为大虞四大宗门之一,难道也无法镇压一方妖患吗?”
贺天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沐华山……沐华山自然不同。”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沐华山坐镇南疆,宗门实力深不可测,更有江掌教那等炼器宗师坐镇。他们的山门方圆千里,妖魔根本不敢靠近。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沐华山一心求道,不问世事。他们只管自己山门附近的太平,对外面的妖患,向来不怎么插手。”
洛序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沐华山,江有汜。
他想起了南宫玄镜为了救他,曾派秦晚烟前往沐华山,请求江有汜取出月华露。
如果沐华山能够出手,或许南方的妖患,就有一线生机。
可问题是,如何才能让这些一心求道的宗门,插手凡间之事呢?
这,将是洛序接下来要面对的巨大难题。
夜幕低垂,山风在林间呜咽,如同哭泣。洛序坐在篝火旁,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突破金丹后的灵气波动已经平息,他的气息变得更加深邃内敛,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但他心头的那股火,却远未平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那是拘魔司特制的飞书符。指尖轻触,符纸上传来一丝微凉的灵气波动。
“妈的,这世道,不当主角真他妈的难。”
洛序在心里嘀咕一句,拿起旁边的炭笔,在符纸上笔走龙蛇。
信的内容,他没有半点隐瞒,把落霞山脉几个村庄被屠戮的惨状,黑鳞妖烹尸而食的暴行,以及黑风口遭遇金丹后期妖王黑山君,和那五股更强妖气逼退他们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他着重描述了妖魔的残忍,强调了南方妖患的严峻,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第443章 拜别
“这帮畜生,简直不是人养的,烧杀抢掠,连个七八岁的娃娃都不放过。那个黑山君,更是嚣张得没边,开口闭口就要吃人的金丹。”洛序在符纸上写着,脑海里浮现出那血肉模糊的画面,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贺长老说南方宗门各自为政,妖患四起。沐华山虽然实力强劲,却独善其身,不问世事。南宫司卿,您是拘魔司的司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人间炼狱不管不顾吧。再这样下去,恐怕整个南方都要变成妖魔的乐园了。”
他在信的最后,语气诚恳,却又带着一丝身为金羽的理所当然:“南宫司卿,洛某人能力有限,只能尽力而为。但这等祸乱,非一人一宗可平。还请您能从大局出发,联合各方,早日平定妖患,还天下一个太平。”
写完信,他将符纸折叠好,对着符纸吹了一口气。符纸在他指尖微微颤抖,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夜空,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
“希望那娘们能有点用。”洛序在心里吐槽一句。他知道南宫玄镜现在正在长安,但飞书符箓的效用,即便是跨越数千里,也能精准地找到收信人。
陆知遥裹着一件秦晚烟给的薄毯,坐在篝火旁,眼神担忧地看着洛序。她虽然没看到信的具体内容,但洛序脸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凝重,让她感到一阵心疼。
秦晚烟则在不远处,与贺天行小声地交流着什么。贺天行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他的声音低沉,语气中充满了对洛序的感激和敬佩。
“贺长老,你的伤势怎么样了?”洛序走过去,蹲在贺天行身边。
贺天行勉力撑起身体,对着洛序抱了抱拳:“托洛少侠的福,老夫已无大碍。那颗丹药,药力醇厚,实乃疗伤圣品。老夫这条命,算是洛少侠救的。”
“行了,别客气了。”洛序摆摆手,随手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简易的地图,“贺长老,你对这落霞山脉,还有沐华山的地界熟悉。我们打算明日启程,前往沐华山。你有没有什么建议,或者需要注意的地方?”
贺天行接过树枝,在地上指点起来:“洛少侠英明,去沐华山是正确的选择。沐华山在落霞山脉的东南方向,距离此处约莫千里。这一路虽然有妖魔,但洛少侠和秦将军的实力,想来不会有太大问题。”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蜿蜒的线条:“沿着这条山路走,可以避开一些妖魔聚集之地。不过,路上会经过几个小镇,比如‘清溪镇’、‘望月城’。这些地方虽然有凡人聚居,但妖患也时有发生,洛少侠多加留意。至于沐华山,它山门雄伟,被护山大阵笼罩,寻常妖魔根本无法靠近。”
“好,多谢贺长老。”洛序点点头,心里有了大致的路线。
“洛少侠,老夫还有一事相求。”贺天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我这几名不成器的弟子,经此一役,心神受损,急需休养。老夫想带着他们,先去落霞镇的据点修整。等他们恢复之后,老夫再亲自前往沐华山,拜谢洛少侠的恩情。”
“没问题。”洛序毫不犹豫地答应,“你们也辛苦了,去吧。路上多加小心,落霞镇现在也未必安全。”
贺天行再次抱拳,眼中充满感激:“洛少侠高义!老夫定当铭记于心。若他日有需要,五剑观上下,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二日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洛序一行人便与贺天行等人告别。
“前辈保重!”陈垣和其他几名五剑观弟子,对着洛序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们昨夜在篝火旁,听贺长老讲述了洛序的身份,看向洛序的眼神里,除了感激,又多了一层敬畏。
“你们也小心。”洛序点点头,翻身上马。
“走吧,沐华山!”
三匹龙鳞马在山林中疾驰,速度极快。贺天行等人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之中,这才转身,朝着落霞镇的方向走去。
……
山路崎岖,却也风景秀丽。
随着太阳逐渐升高,晨雾散去,落霞山脉露出了它真实的面貌。连绵起伏的山峦,翠绿的古木,清澈的溪流,偶尔还能看到几只不知名的山鸟从林间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洛序骑在马上,感受着金丹期带来的充沛灵力。体内的金丹温润如玉,每时每刻都在缓缓吸收着天地灵气,滋养着他的身体。他现在感觉自己的五感更加敏锐,神识也能够探查到更远的范围。
“洛哥,这山里还挺漂亮的,要不是那些妖魔,简直就是世外桃源。”陆知遥坐在马上,感慨一句。她之前对异界的印象,更多是书本上的描绘,或是北境的冰天雪地,眼前的景象让她觉得新奇。
“是啊,可惜了。”洛序叹了口气。他看向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被焚烧过的痕迹,那是妖魔留下的罪证。
秦晚烟则一言不发,她骑马跟在洛序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的长剑始终未曾归鞘,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正午时分,三人来到一条小溪边。
溪水清澈见底,鱼儿在水中欢快地游动。
“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洛序跳下马,将水囊递给陆知遥,“补充一下水分。”
陆知遥接过水囊,喝了几口,然后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从包袱里拿出几个干硬的饼子。
“洛哥,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沐华山啊?”她一边啃着饼子,一边问道。
“贺长老说大概千里。以龙鳞马的速度,大概三四天吧。”洛序也拿出一个饼子,边啃边用神识扫描着周围,“不过,这一路肯定不太平。咱们得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林间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嘶——!”
一条碗口粗细、通体墨绿色的巨蛇,从草丛中猛地窜了出来,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颗锋利的毒牙,朝着陆知遥扑去!
第444章 清溪镇
陆知遥吓得身体一僵,手里的饼子都掉在了地上。
“找死!”
秦晚烟反应极快,长剑瞬间出鞘,化作一道银光,朝着巨蛇的七寸斩去!
“锵!”
巨蛇的鳞片坚硬无比,秦晚烟这一剑,只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白痕。但巨蛇也吃痛,身体猛地一扭,尾巴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秦晚烟抽去!
“滚!”
洛序一拳轰出,一道耀眼的电光在他拳头上闪烁,狠狠地砸在巨蛇的身体上。
“轰——!”
巨蛇庞大的身体被这一拳轰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将大树都撞得晃动起来。它的身体在地上疯狂地抽搐,电光在它身上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这妖物,皮真厚。”洛序甩了甩拳头,有些不满。金丹期的一拳,竟然没能直接轰杀一条练气期的蛇妖。
秦晚烟也收剑而立,她看着巨蛇的尸体,眉头微蹙:“这妖物已是练气后期,看样子是这山里的霸主。它的鳞片,比寻常蛇妖要坚硬许多。”
陆知遥这才回过神来,她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条还在冒烟的蛇妖尸体。
“吓死我了,还好有洛哥和晚烟姐。”
“别光顾着害怕,这是实战。”洛序走到蛇妖尸体旁,用剑尖挑起一块蛇鳞,仔细看了看,“知遥,用你的破晓步枪试试。看看能不能打破它的防御。”
陆知遥虽然有些胆怯,但还是听话地拿起步枪。她深吸一口气,瞄准蛇妖的头部,扣动了扳机。
“砰!”
特制的灵石子弹精准地命中蛇妖的眼睛,子弹爆开,灵力光晕在蛇妖的眼眶处炸裂,将它的眼珠炸得稀烂。
“不错。”洛序点点头,“看来你的枪,对付这种皮糙肉厚的妖物,专攻弱点还是有效的。”
“那当然,这可是洛哥你亲手给我做的!”陆知遥有些得意,恐惧也消散了大半。
处理完蛇妖,三人继续上路。
越往东南方向走,山势渐渐变得平缓,林木也变得稀疏起来。偶尔能看到一些被开垦过的梯田,虽然大多荒芜,但也能看出这里曾经有人烟。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
镇子不大,但被一圈高高的土墙围了起来,墙上还有一些简陋的了望塔。镇子里炊烟袅袅,人声嘈杂,显得有些热闹。
“清溪镇。”秦晚烟看着镇口石碑上刻着的三个字,轻声念道。
“终于见到人多的地方了。”陆知遥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洛序勒住缰绳,停在镇口。他能感觉到镇子里有许多凡人的气息,但同时也夹杂着几股微弱的妖气。
“镇子里有妖魔。”他提醒一句。
秦晚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手再次按在了剑柄上。
陆知遥则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步枪。
“别紧张。”洛序笑了笑,“一些小鱼小虾,不用理会。咱们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家客栈,好好吃顿饭,再打听一下情况。”
镇口有几个身穿皮甲、手持长矛的镇丁在守卫。他们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警惕,一看到洛序三人骑着龙鳞马靠近,立刻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几位客官,前方就是清溪镇。近来妖患严重,镇子里规矩多,还请多加小心。”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镇丁,对着洛序三人抱了抱拳。
“好说。”洛序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随手丢了过去,“我们是路过的行商,想在镇子里落脚,打听些消息。”
那镇丁接过银子,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原来是贵客!请进!镇子里最好的客栈是‘清溪居’,里面饭菜可口,掌柜的也热情。”
进了镇子,一股浓郁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是木质的店铺,有卖米面的,有卖布匹的,有打铁的,还有几家小酒馆。镇子里的人们行色匆匆,但脸上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偶尔能看到几个修士打扮的人,他们大多面色凝重,在镇子里巡视着。
洛序的神识扩散开来,将整个镇子都笼罩在内。他发现镇子里的妖气,主要集中在几处民宅和后山的祠堂里。这些妖物大多是练气初期的小妖,藏匿在暗处,吸食凡人的精气。
“这镇子,看来也不太平。”陆知遥低声说,她也感受到了镇子里那股压抑的气氛。
“是啊。”洛序点点头,“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太平。”
三人来到清溪居客栈。客栈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大堂里坐着不少客人,有行商,也有几个修士。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看起来精明干练。一看到洛序三人,立刻迎了上来。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再来些酒菜。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都上一份。”洛序说着,随手丢出一块金子。
掌柜的接过金子,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好嘞!三位贵客里边请!楼上雅间,小二,上好茶!”
洛序三人上了二楼雅间,点了满满一桌的酒菜。
菜肴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胜在新鲜可口,充满农家风味。陆知遥吃得津津有味,连连称赞。
“这菜真好吃,比那些肉干强多了。”
“那当然,新鲜的蔬菜,哪是肉干能比的。”洛序笑着说,“可惜这地方,估计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秦晚烟则边吃边听着大堂里客人们的议论。
“听说隔壁王老二家的闺女,昨晚又不见了。”一个汉子压低声音说。
“唉,这妖魔真是越来越猖獗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这清溪镇,恐怕也保不住了。”另一个妇人叹了口气。
“镇子里那几个修士,也不知道能不能顶住。他们每次抓妖,也就抓那么一两只,根本抓不完。”
“是啊,听说最近后山祠堂那边的妖气越来越重了,晚上都不敢靠近。”
秦晚烟听完,眉头紧锁,她转头看向洛序:“看来这镇子里的妖患,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嗯。”洛序点点头,“那些小妖,在吸食凡人的精气,就像一群吸血的蚂蟥,慢慢把这个镇子吸干。”
第445章 大鱼
“那我们怎么办?”陆知遥问道。
洛序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茶杯,慢慢地转动着。
“既然遇到了,总不能袖手旁观。不过,咱们得先摸清楚情况。这些小妖背后,有没有什么大鱼。”
“大鱼?”陆知遥不解。
“妖魔之间,也有等级。这些小妖,很可能是被某个更强的妖物操控,或者只是它放出来打探消息的耳目。”秦晚烟解释道。
吃完饭,洛序让掌柜的准备了几间上房。
“晚烟,知遥,你们先休息。我去镇子里转转。”洛序说。
“洛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吧?”陆知遥有些担心。
“没事,我金丹期了,这些小妖还奈何不了我。”洛序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头,“你们安心休息,明天咱们还要赶路。”
他没有带秦晚烟,因为他知道,秦晚烟的杀气太重,容易打草惊蛇。他要做的,是悄无声息地探查。
洛序独自一人走出客栈,他换了一身普通的便服,将金羽腰牌藏在怀里。夜色下的清溪镇,显得更加寂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施展敛息术,将自己的气息压制到最低,如同一个凡人般,在镇子里穿梭。神识全开,仔细探查着每一处妖气浓郁的地方。
后山的祠堂,果然是妖气最盛之地。
祠堂不大,里面供奉着一些不知名的神像,香案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打理了。祠堂深处,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晃动,妖气浓郁,已经达到了筑基中期。
“还真有一条大鱼。”洛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除了祠堂,镇子里还有几处民宅有妖气。他悄悄靠近,发现那是一些被妖物盯上的凡人。妖物通过幻术,迷惑凡人,吸食他们的精气。
“这些畜生,还真是会玩。”
洛序没有立刻动手。他要找到这些妖物的巢穴,或者它们聚集的地方,一网打尽。
他沿着镇子的边缘,绕到后山。后山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山洞。山洞口妖气弥漫,显然是这些妖物的巢穴。
“原来都藏在这里。”
洛序冷笑一声,他没有贸然进入。他知道,这些妖物既然敢在凡人镇子里如此猖獗,肯定有所依仗。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他回到客栈,陆知遥和秦晚烟还在等着他。
“怎么样?洛哥,有什么发现吗?”陆知遥立刻问道。
“后山竹林深处有个山洞,里面妖气冲天。镇子里的妖物,应该都藏在那里。”洛序说。
“那我们现在就去端了它们?”秦晚烟问道,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战意。
“不急。”洛序摇了摇头,“这些妖物,实力不强,但数量不少。而且,它们既然敢在凡人镇子里如此猖獗,背后说不定还有什么东西。咱们得小心点。”
他沉吟片刻,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计划。
“明天一早,我们先去祠堂,把那条筑基中期的‘大鱼’解决掉。然后,再去山洞,把它们一网打尽。不过,咱们得想个办法,把它们引出来。”
“引出来?”陆知遥不解。
“知遥,你的破晓步枪,射程远,威力大。正好可以用来引怪。”洛序笑着说。
陆知遥脸色一白:“啊?我?”
“放心,有我和晚烟在,不会让你有事的。”洛序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只要把那些妖物引出来就行。”
陆知遥虽然有些害怕,但她知道洛序不会害她,而且她也想证明自己不再是拖后腿的人。
“好!我听洛哥的!”她咬了咬牙,点头答应。
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
三人悄悄来到后山祠堂。祠堂周围妖气缭绕,显得阴森可怖。
“那条‘大鱼’就在里面。”洛序指了指祠堂深处。
“知遥,你找个地方隐蔽好,等会儿我和晚烟进去,你找准时机,朝着祠堂里开一枪。动静越大越好,把那些妖物都引出来。”
陆知遥深吸一口气,找了一处隐蔽的草丛,架起破晓步枪。她的手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很坚定。
洛序和秦晚烟则悄无声息地潜入祠堂。
祠堂里光线昏暗,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
在祠堂中央,一个巨大的、长着人脸的蜘蛛妖,正盘踞在神像之上。它的八只眼睛闪烁着幽绿的光芒,身体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甲壳,看起来狰狞可怖。
“人面蜘蛛。”秦晚烟低声说,“这种妖物,最喜欢吸食凡人的精气。它的蛛丝,有剧毒。”
“小心了。”洛序点点头,他能感觉到这人面蜘蛛的实力,确实达到了筑基中期。
就在这时,陆知遥的枪声骤然响起!
“砰——!”
灵石子弹精准地命中祠堂的屋顶,炸开一团耀眼的灵力光晕,将整个祠堂都震得晃动起来。
人面蜘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它猛地抬起头,八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哪里来的小虫子!”人面蜘蛛口吐人言,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股怒意。
“这里!”
洛序暴喝一声,身影瞬间冲出,一拳轰向人面蜘蛛的头部!
秦晚烟也同时出剑,剑光如虹,直取人面蜘蛛的腹部!
人面蜘蛛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胆大,它猛地吐出一张巨大的蛛网,朝着洛序和秦晚烟罩去!
“哼!”
洛序一拳轰在蛛网上,蛛网瞬间被电光撕裂。秦晚烟的剑光也随之而至,狠狠地斩在人面蜘蛛的腹部。
“嘶——!”
人面蜘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的腹部被斩开一道巨大的伤口,绿色的血液流了出来。
“畜生!受死!”
洛序和秦晚烟没有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两人配合默契,一攻一防,很快就将人面蜘蛛斩杀。
祠堂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人面蜘蛛那庞大的尸体,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腥臭味。
“知遥,安全了!”洛序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陆知遥这才从草丛里跑出来,她看着祠堂里人面蜘蛛的尸体,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洛哥,晚烟姐,你们太厉害了!”
“这只是开胃菜。”洛序笑了笑,“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第446章 望月城
三人来到后山竹林的山洞口。山洞里妖气弥漫,隐约能听到一些野兽般的嘶吼声。
“知遥,这次你不用开枪了。”洛序说,“你和晚烟在这里守着,等我把它们引出来。”
“洛哥,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吧?”陆知遥担忧道。
“是啊,少帅,让我进去吧。”秦晚烟也说。
“没事,我金丹期了,它们还伤不了我。”洛序笑了笑,“你们在这里守着,别让它们跑了就行。”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箓,贴在山洞口。符箓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形成一个简易的结界。
“这是困妖符,能困住它们片刻。等我把它们引出来,你们就出手。”
洛序说完,深吸一口气,提步走进了山洞。
山洞里漆黑一片,潮湿阴冷。一股浓郁的妖气和腐烂的臭味扑鼻而来。
他放出神识,探查着山洞深处。
山洞内部四通八达,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在山洞深处,聚集着数十只妖物,大多是练气期的蛇妖、鼠妖、狼妖。其中还有几只筑基初期的妖物,正在啃食着一些不知名的骨头。
“看来这些妖物,都是人面蜘蛛的手下。”洛序在心里盘算着。
他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果然,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山洞里妖物的注意。
“嘶——!”
“嗷呜——!”
数十只妖物瞬间暴动起来,它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朝着洛序扑来。
“畜生!受死!”
洛序暴喝一声,全身灵力涌动,一道耀眼的电光在他手中凝聚,化作一道巨大的雷球,朝着妖物群轰去!
“轰——!”
雷球炸开,电光四射,数十只妖物瞬间被电得焦黑,发出凄厉的惨叫。
“跟着我出来受死!”
洛序没有恋战,他一击得手,转身就朝着山洞口冲去。
数十只妖物被他这一击打得七零八落,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发出愤怒的咆哮,朝着洛序追去。
“来了!”秦晚烟眼神一凝,手中长剑瞬间出鞘。
陆知遥也举起破晓步枪,瞄准冲出来的妖物。
洛序从山洞里冲出来,数十只妖物紧随其后。它们看到山洞口有人类,更是怒吼连连,朝着三人扑来。
“杀!”
秦晚烟娇喝一声,身影如电,冲入妖物群中。剑光闪烁,寒气逼人,一只只妖物在她剑下毙命。
陆知遥则在后方,举起破晓步枪,精准地射击着妖物。虽然她的子弹对筑基期的妖物杀伤力有限,但对练气期的妖物而言,却是一枪一个。
洛序则游走在妖物群中,他没有使用花哨的法术,只是简单粗暴地挥拳。每一次挥拳,都带着巨大的力量和电光,将一只只妖物轰飞出去。
他就像一头人形暴龙,在妖物群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妖物横尸遍野。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数十只妖物就被三人斩杀殆尽。
山洞口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满地的妖物尸体,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陆知遥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她看着满地的妖物尸体,感到一阵激动。
“洛哥,我们赢了!”
“嗯,赢了。”洛序点点头,他走到陆知遥身边,拍了拍她的头,“做的不错。”
秦晚烟收剑而立,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满足。
“这下,清溪镇应该能太平一段时间了。”她说。
“是啊。”洛序点点头,“不过,这只是杯水车薪。整个南方,还有无数这样的妖患。”
他看向远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
第三日,三人继续赶路。
他们离开了清溪镇,沿着贺天行指点的山路,一路向东南方向前进。
沿途的风景依然秀丽,但随着他们的深入,山路两旁的村落和城镇也变得多了起来。
然而,这些村落和城镇,大多都显得有些破败。有些村子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残垣断壁,被荒草覆盖。有些城镇虽然还有人烟,但居民们脸上都带着麻木和绝望。
妖魔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南方。
这一路上,他们也遇到了不少求救的凡人。
一个被狼妖围困的小村庄,村民们躲在破旧的屋子里瑟瑟发抖。洛序三人出手,斩杀了狼妖,解救了村民。村民们感激涕零,送上一些粗糙的干粮和野菜,虽然不值钱,却充满了他们的心意。
“洛哥,他们好可怜。”陆知遥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村民,心里很不好受。
“是啊。”洛序叹了口气,“这世道,苦的永远是凡人。”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些干粮和清水,分发给村民。
“你们尽快离开这里,去大一点的城池。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洛序叮嘱道。
村民们跪在地上,对着洛序三人磕头,泪流满面。
“多谢仙人救命之恩!我等铭记于心!”
“走吧。”洛序摇了摇头,他不喜欢这种被凡人跪拜的感觉。
他们继续前进,又遇到了一支被蛇妖袭击的商队。商队护卫死伤惨重,货物散落一地。洛序三人出手,斩杀了蛇妖,救下了商队。商队老板感激涕零,要送上重金酬谢。
“不必了。”洛序摆摆手,“你们以后行商,多加小心。这落霞山脉,已经不是以前的落霞山脉了。”
商队老板连连点头,对着洛序三人千恩万谢。
“仙人说的是,如今这世道,妖魔横行,真是苦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了。”
一路上,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洛序三人斩妖除魔,解救凡人,名声也渐渐在沿途传开。
第四日,他们来到了一座相对繁华的城镇,名为“望月城”。
望月城比清溪镇要大得多,城墙高耸,守卫森严。城门口有重兵把守,进出城池的行人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这里应该安全一些吧。”陆知遥说。
“相对安全。”洛序点点头,“这里有金丹期的修士坐镇。”
三人进了城,望月城果然比清溪镇要繁华许多。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但城里的气氛,依然带着一丝紧张。
第447章 封山
洛序的神识扩散开来,他发现城里确实有几股金丹期的修士气息,而且城墙上还布有阵法,能够抵御妖魔的入侵。
“看来这里是妖患区的一个避难所。”秦晚烟说。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再次打听起沐华山的消息。
客栈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他热情地招呼着洛序三人。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再来些酒菜。”洛序说。
掌柜的笑着说:“好嘞!三位客官里边请!最近城里来了不少修士,都是去沐华山求援的。”
“求援?”洛序眉头一挑。
“是啊。”掌柜的叹了口气,“最近妖患越来越严重,许多小宗门都被妖魔攻破了山门。这些修士,都是去沐华山求援的。可惜啊,沐华山向来不问世事,也不知道会不会出手。”
掌柜的说着,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洛序没有说话,他知道贺天行所言非虚。沐华山,确实是一个“独善其身”的宗门。
晚饭时,洛序三人坐在大堂里,听着其他客人的议论。
“听说沐华山最近封山了,不许外人进入。”一个修士打扮的青年说。
“是啊,我也听说了。我们这些小宗门,真是走投无路了。”另一个修士叹了口气。
“沐华山实力雄厚,如果他们肯出手,何愁妖患不平?”
“唉,沐华山一心求道,不愿沾染凡尘俗事。他们只管自己山门附近的太平,哪会管我们这些小虾米。”
洛序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更加沉重。他知道,要让沐华山出手,绝非易事。
“洛哥,沐华山真的不会管吗?”陆知遥问道。
“不知道。”洛序摇了摇头,“不过,既然来了,总要试试。”
秦晚烟则一言不发,她的目光落在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三人再次启程,朝着沐华山的方向前进。
望月城之后,山路变得更加宽阔平坦。偶尔能看到一些修士飞剑而过,显然这里已经接近修真宗门的地界。
灵气也变得越来越浓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芬芳。
洛序的神识扩散开来,他能感觉到前方有一股强大的灵气波动,那正是沐华山护山大阵的气息。
“快到了。”秦晚烟说。
又走了半日,一座巍峨的灵山,终于出现在三人面前。
灵山高耸入云,山顶被云雾缭绕,如同仙境一般。山腰处,隐约能看到一些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显得古朴典雅。
在灵山的山脚下,一道巨大的石门,矗立在山路中央。石门高达百丈,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着一股浩瀚的气息。
这正是沐华山的山门!
山门前,聚集着不少修士,他们大多面带忧色,在山门前徘徊,却无法进入。
“看来沐华山真的封山了。”陆知遥说。
洛序勒住缰绳,停在山门前。他能感觉到山门上布有强大的护山大阵,即便他是金丹期修士,也无法强闯。
他跳下马,走到山门前,看着那些徘徊的修士。
“这位道友,敢问沐华山为何封山?”洛序对着一个看起来比较年长的修士问道。
那修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友有所不知。沐华山向来不问世事,最近妖患严重,许多小宗门都被妖魔攻破了山门。我们这些走投无路的修士,来此求援,却不想沐华山已经封山了。”
“封山?”洛序眉头紧锁,“连求援也不见吗?”
“是啊。”那修士苦笑一声,“沐华山有自己的规矩,他们只管自己山门附近的太平,对外面的妖患,向来不怎么插手。”
“这帮老家伙,真他妈的冷血。”洛序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看向那巨大的石门,眼中闪过一丝坚毅。
“知遥,晚烟,咱们走。既然沐华山不愿开门,那我们就让它开门。”
陆知遥和秦晚烟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洛序有什么办法,但她们都选择了相信他。
洛序带着两人,绕过那些徘徊的修士,来到山门侧面的一处峭壁前。
峭壁陡峭,怪石嶙峋,显然没有人会从这里攀登。
“洛哥,你要干什么?”陆知遥不解。
“爬山。”洛序笑了笑,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飞爪,对着峭壁上方一甩。飞爪精准地扣住峭壁上的缝隙。
“跟我来!”
他率先攀上峭壁,身影如猿猴般灵活。秦晚烟紧随其后,她的身法轻盈,很快就跟上了洛序。
陆知遥则有些吃力。她虽然跟着祁歆学了一些基础武技,但这种峭壁攀登,对她而言还是有些困难。
“知遥,小心!”洛序回头提醒一句。
“我没事!”陆知遥咬着牙,努力攀登。她知道自己不能拖后腿。
三人沿着峭壁,一路向上攀登。
越往上,灵气越浓郁,压力也越大。
陆知遥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的手掌被岩石磨得生疼,但她依然没有放弃。
终于,经过一番艰难的攀登,三人终于来到了峭壁的顶部。
这里是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脊,山脊上古木参天,灵气充裕。
“呼……呼……”陆知遥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秦晚烟则站在一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洛序站在山脊边缘,俯瞰着下方。
他能看到沐华山的护山大阵,从这里看去,大阵的光幕如同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气泡,将整个沐华山笼罩在内。
“洛哥,我们现在怎么办?”陆知遥问道。
“等。”洛序笑了笑,“等一个机会。”
他知道,沐华山虽然护山大阵强大,但并非无懈可击。任何阵法,都有其薄弱之处。他需要找到那个薄弱之处。
他放出神识,仔细探查着护山大阵。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幕再次降临。
山脊上,三人围坐在一起,生了一堆篝火。
陆知遥靠在洛序身边,已经睡着了。她太累了。
秦晚烟则依然警惕地守着。
洛序看着熟睡的陆知遥,心里感到一丝温暖。他知道,这个女孩,为了他,付出了太多。
他收回目光,继续探查着护山大阵。
第448章 入沐华山
终于,在某一刻,洛序的眼睛猛地一亮。
“找到了!”
他发现护山大阵的东北角,有一处灵气波动异常的地方。那里的灵气虽然强大,但却显得有些紊乱。
“那里,是阵法的薄弱之处!”
洛序唤醒秦晚烟和陆知遥。
“走,咱们去那里!”
三人悄悄来到护山大阵的东北角。
这里是一处峡谷,峡谷深处,灵气紊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里……”秦晚烟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发生过什么。”
“是啊。”洛序点点头,“看来沐华山也不是完全太平。”
他能感觉到,这处阵法薄弱之处,似乎是因为某种外力,被人强行撕开过一个口子,虽然现在已经修复,但留下了隐患。
洛序取出几张符箓,贴在阵法薄弱之处。符箓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开始缓缓地侵蚀着阵法。
他没有强行破阵,那样会引起沐华山的警觉。他要做的,是悄无声息地进入。
符箓的效果很慢,但很有效。
一个时辰后,阵法薄弱之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走!”
洛序当机立断,带着秦晚烟和陆知遥,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裂缝之中。
他们成功进入了沐华山!
当洛序三人穿过那道由符文构筑的、无形的阵法裂隙时,感觉就像是从一个闷热的桑拿房,一步踏入了开了空调的五星级酒店大堂。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灵气。那灵气清甜而纯净,带着草木的芬芳和雨后泥土的气息,只是轻轻吸上一口,就感觉四肢百骸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我的天……”陆知遥发出一声惊叹。
眼前的景象,让她这个见惯了钢筋水泥森林的现代人,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他们正站在一条由白玉铺成的小径上。小径两旁,是高耸入云的参天古木,每一棵树的树干都粗壮得需要几人合抱,树皮上布满了青苔,散发着岁月的气息。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像是在玉石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翠山峦,山间云雾缭绕,如同仙女的裙摆。一座座精致的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丛中,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与自然融为一体,巧夺天工,却又毫不突兀。
偶尔有几只色彩斑斓的仙鹤,从云雾中飞过,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空气里,除了浓郁的灵气,还飘着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
这里,就是沐华山。
“这地方……也太奢侈了。”洛序看着脚下那用整块白玉铺成的路,忍不住咂了咂嘴,“拿这玩意儿铺路,江有汜那老娘们家里是有矿啊?”
“洛哥,别乱说。”陆知遥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她看着周围这如同仙境般的景色,连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秦晚烟也一脸凝重,她能感觉到,这山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蕴含着强大的灵力。这里的护山大阵,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精妙,都要强大。
三人沿着白玉小径,朝着山顶的方向走去。
很快,两个穿着和贺长老同样制式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从前面的一座小桥上走了过来。他们看到洛序三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如何闯入我沐华山的?”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长一些的弟子,厉声喝道,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半寸。
洛序三人停下脚步。
“别紧张。”洛序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对着那两个弟子抱了抱拳,“在下洛序,有要事求见贵派掌教江有汜前辈。并非有意闯山,只是山门关闭,我等无奈,才出此下策。”
“洛序?”那弟子愣了一下,显然听过这个名字。他上下打量了洛序一番,眼神里的敌意消散了不少,但警惕依旧。
“你就是北境那位神工侯?”
“不敢当,虚名而已。”洛序谦虚地摆摆手。
那弟子和同伴对视一眼,小声商议了几句。
“你在此等候,我去通报长老。”年长的弟子对同伴说了一句,然后又对洛序说,“三位请在此稍后,切勿乱走。我沐华山规矩森严,若有冒犯,后果自负。”
说完,他便化作一道青光,朝着山顶的方向飞去。
剩下的那个小弟子,则像个门神一样,抱着剑,远远地盯着他们三个,一言不发。
“这沐华山的弟子,架子还挺大。”洛序摸了摸鼻子,小声吐槽道。
“毕竟是四大宗门之一,有傲气的资本。”秦晚烟淡淡地说。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很快,那名去通报的弟子就飞了回来。
“三位,甘长老有请。请随我来。”他的态度比刚才恭敬了不少,显然是上面的长老发话了。
三人在那名弟子的带领下,继续沿着山路向上走。
一路上,洛序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理说,像沐华山这样的修真大派,山门之内应该是人来人往,弟子们或切磋,或论道,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可他们走了这么久,除了偶尔遇到几个行色匆匆、表情凝重的弟子之外,几乎没看到什么人。整个宗门,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低迷的气氛之中。
而且,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花香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被灵气掩盖住的……血腥味。
洛序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看来,沐华山封山,并不像贺长老说的那么简单。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座气势恢宏的青铜大殿,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殿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由一整块巨大的青石铺成,光滑如镜。广场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三足青铜鼎,鼎中烟雾缭绕,散发着一股安神静心的檀香。
“三位请进,甘长老已在殿内等候。”那名弟子将他们引到殿门口,便躬身退下了。
洛序三人走进大殿。
大殿内部极为宽敞,穹顶高悬,由数十根巨大的青铜柱支撑。光线从穹顶的琉璃瓦上投射下来,显得庄严肃穆。
第449章 锁龙井
大殿正中,摆着几张古朴的梨花木桌椅。一个穿着杏黄色道袍的美貌女冠,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慢悠悠地品着。
她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容貌秀美,气质温婉,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清冷和疏离。她的修为,洛序看不透,只觉得深不可测,至少也是元婴后期的大修士。
想来,这位就是那弟子口中的甘长老了。
“晚辈洛序(秦晚烟/陆知遥),见过甘长老。”洛序三人上前,对着那女冠行了一礼。
那女冠抬起眼皮,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洛序的身上。
“你就是洛序?”她的声音很好听,如同山间的清泉,但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质感,“江师姐不在,贫道甘棠,暂代掌教之职。你有何事?”
江有汜不在?
洛序心里一动,但面上不显。
“原来是甘代掌教,失敬。”洛序再次抱拳,“晚辈此次前来,是特为感谢江掌教的援手之恩。前些时日,晚辈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幸得江掌教慷慨相助,借出一滴月华露,方才保住性命。此等大恩,不敢或忘。今日特备了些许薄礼,聊表心意。”
他说着,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个锦盒。锦盒里,是他精心挑选的一些现世的、价值不菲的珠宝和几瓶特制的香水。
甘棠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锦盒,连打开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不必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江师姐出手,是为还南宫司卿的人情,与你无关。沐华山与你洛家,并无瓜葛。你的人情,我们不需要。”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把“我们跟你不熟,别来沾边”直接写在了脸上。
洛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本以为,自己好歹也是个名人,又是来送礼道谢的,对方就算不热情,至少也该客客气气。没想到,直接吃了个闭门羹。
“甘代掌教,”洛序的眉头皱了起来,“话虽如此,但晚辈毕竟是受益之人。这份谢意,总是要表的。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甘棠,缓缓开口。
“况且,晚辈自入山门以来,便感觉贵派气氛似乎有些……低迷。空气中,似乎还飘着一丝血腥味。不知贵派,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若有需要,晚辈或许能帮上一点小忙。”
他这是在试探。
果然,听到“血腥味”三个字,甘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还是被洛序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抬起眼,那双温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洛将军说笑了。我沐华山乃清修之地,何来血腥味?想必是将军一路斩妖除魔,身上沾染的杀气,自己闻错了罢。”
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和警告。
“至于气氛低迷,不过是因为近日宗门大比在即,弟子们都在闭关苦修,不愿外出走动罢了。洛将军多虑了。”
这借口,找得简直是滴水不漏。
洛序心里冷笑一声。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宗门大比弟子闭关?你家闭关是把整个宗门都闭得跟鬼宅一样?
但他知道,对方既然不想说,自己再问下去,也只会自讨没趣。
“既然如此,那便是晚辈唐突了。”洛序收起锦盒,对着甘棠拱了拱手,“既然江掌教不在,晚辈也不便多做打扰。就此告辞。”
“不送。”
甘棠放下茶杯,端起了一副送客的架势,连多看他们一眼都欠奉。
洛序带着陆知遥和秦晚烟,转身走出了大殿。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甘棠那张清冷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疲惫和忧虑。她看着殿外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峦,幽幽地叹了口气。
“师姐,你到底还要撑到什么时候……”
……
“这娘们,脾气也太臭了吧!”
走在下山的路上,洛序忍不住低声吐槽,“老子好心好意来送礼,她倒好,跟谁欠了她八百万似的。什么玩意儿。”
“洛哥,别生气了。”陆知遥小声安慰道,“她可能……就是那种性格吧。”
“性格?我看她就是心里有鬼。”洛序撇撇嘴,“你没看她听到我说血腥味的时候那表情,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确实有些反常。”秦晚烟也点头赞同,“沐华山是名门正派,就算真的遇到了麻烦,也不该如此遮遮掩掩。除非,这麻烦……大到他们自己都处理不了,又不想让外人知道,失了颜面。”
“管他呢。”洛序摆摆手,“既然人家不欢迎,咱们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走,下山,咱们去落霞镇好好吃一顿,然后直接回北境。这破地方,老子再也不来了。”
三人加快了脚步,准备从原路返回,离开这个气氛诡异的“仙山”。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那处阵法裂隙所在的峭壁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沐华山的山脉深处传来!
整个大地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发生了一场强烈的地震!
紧接着,一股狂暴、邪恶、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冲天而起,席卷了整个沐华山!
那股威压之强,让洛序这个金丹初期的修士,都感到一阵心悸,气血翻涌。陆知遥更是脸色一白,差点站立不稳。
“怎么回事?!”秦晚烟脸色剧变,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沐华山主峰的后山方向,一道粗壮如擎天之柱的、漆黑如墨的魔气,冲破了云层,直贯天际,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黑色!
在那道魔气光柱的周围,数道同样强大的、属于元婴期甚至化神期的灵力波动,正在疯狂地与之对抗,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
“不好!是后山的‘锁龙井’出事了!”
“快!所有内门弟子,速去后山支援!”
“结‘周天星辰大阵’!快!”
山门之内,无数道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响起,一道道剑光冲天而起,不顾一切地朝着后山的方向飞去。
整个沐华山,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第450章 开Party不叫我?
“锁龙井?化神大妖?”洛序听到那些弟子的呼喊,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妈的,搞了半天,这沐华山封山,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宗门大比,而是在镇压一个化神期的大妖!
怪不得那甘棠长老讳莫如深,怪不得整个宗门死气沉沉。
“洛序,我们……”秦晚烟看着那道冲天的魔气,眼神中充满了凝重。
那股力量,太强了。就算是她,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洛序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又看了看身边脸色发白的陆知遥。
跑,还是不跑?
跑,是最理智的选择。化神期大妖的战斗,已经不是他们这个级别能掺和的了。一个不小心,被战斗余波扫到,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可是……
他想起了江有汜。
那个女人,虽然嘴上说着是还南宫玄镜的人情,但她毕竟是实实在在地,拿出了沐华山的镇派之宝,救了自己的命。
现在,她的宗门有难,自己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
他洛序,好像还真做不出这么没品的事。
“妈的,又他妈的要管闲事。”洛序低声骂了一句,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决绝的笑容。
他一把拉起陆知遥,将她抱上龙鳞马。
“知遥,你先待在马上,离远一点,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然后,他看向秦晚烟。
“晚烟,敢不敢跟我去疯一把?”
秦晚烟看着他,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此刻却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一拍马背,整个人冲天而起,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直奔那魔气冲天的后山而去!
她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够劲!”
洛序大笑一声,也祭出了自己的飞剑,紧随其后!
两道剑光,一红一青,如同两颗逆流而上的流星,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凡人眼中的,神魔战场!
……
沐华山后山,锁龙井。
这里本是沐华山的一处禁地,平日里人迹罕至。可此刻,早已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地面上,到处都是巨大的裂缝和深坑,古老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山石化为齑粉。
数十名沐华山的弟子,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的已经气绝身亡,有的则身受重伤,在痛苦地呻吟。
而在战场的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散发着滚滚魔气的巨大洞口,如同大地张开的魔口。
洞口之上,一个身高百丈、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恐怖魔神虚影,正在仰天咆哮。它的每一个头颅上,都燃烧着幽绿色的魔火,六只手臂挥舞着不同的魔兵,每一次挥动,都带起足以撕裂空间的恐怖力量。
“江有汜!你这臭娘们!你以为凭这破阵,就能困住本座一辈子吗!做梦!”
魔神的虚影之下,江有汜一身素色道袍已经多处破损,嘴角挂着一丝鲜血,脸色苍白如纸。她和另外三名同样是元婴后期的太上长老,正分立四方,结成一个玄奥的法阵,苦苦支撑着一道由无数金色符文组成的、巨大的光网。
光网将那魔神虚影死死地罩住,每一次魔神挣扎,光网上都会金光大放,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嗡鸣。
而在她们身后,甘棠正带着上百名内门弟子,盘膝而坐,将自身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到法阵之中,维持着法阵的运转。
“师姐!快撑不住了!这孽畜吸收了地脉魔气,力量比百年前更强了!”一名太上长老急声喊道,他的手臂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江有汜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头正在疯狂挣扎的魔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百年前,她的师父,也就是沐华山的上一代掌教,就是为了封印这头从地脉深处钻出来的“天外邪魔”,耗尽了毕生修为,才将其镇压在锁龙井之下。
没想到,百年之后,这孽畜竟然冲破了封印,还引动了地脉魔气,变得更加强大。
今天,若是让它脱困,不只是沐华山,恐怕整个南境,都要生灵涂炭。
“结‘戮仙’剑阵!”江有汜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就算拼上我沐华山千年底蕴,今日,也定要将这孽畜,魂飞魄散!”
“是!”
三名太上长老齐声应和,他们眼中都露出了拼死一搏的决然。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燃烧元神,发动最终一击的时候。
那魔神虚影突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笑。
“晚了!本座的魔子魔孙们,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从四面八方的山林里,突然涌出了成百上千的、形态各异的妖魔!
黑鳞妖、人面蛛、独眼巨人、双头恶狼……
这些妖魔,每一个都散发着凶残暴虐的气息,它们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正在维持阵法的甘棠和那些内门弟子,疯狂地冲了过去!
“不好!”甘棠脸色大变,“护山大阵被破了!”
她这才明白,之前洛序所说的血腥味,并非空穴来风。这些妖魔,早就潜伏在了沐华山的外围,是它们,屠戮了那些村庄,然后用那些凡人的血肉作为祭品,从外部侵蚀、破坏了护山大阵的阵脚!
“保护好阵眼!”江有汜厉声喝道,她心急如焚,想要分神去支援,却被那魔神死死地拖住,根本无法脱身。
眼看那些妖魔就要冲到近前,将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内门弟子撕成碎片。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就在这时!
“你妈的!开party也不叫我?”
一声充满了市井流氓气息的、与这仙境般的场景格格不入的叫骂声,从天而降!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蓝色雷光,如同天罚一般,从天而降,狠狠地劈进了那最密集的妖魔群中!
“轰隆——!”
雷光炸开,无数妖魔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化作了焦炭!
所有人,包括那头不可一世的魔神,都愣住了。
他们抬起头,只见两个身影,一青一红,如同天神下凡,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甘棠等人的身前。
第451章 天道至理
两道剑光撕裂了沐华山的护山云雾,像两颗不请自来的流星,直奔那魔气冲天的后山禁地。
越是靠近,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就越是沉重,如同实质的大山,压在洛序和秦晚烟的胸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像是硫磺混合着腐肉的恶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滚烫的毒气。
当他们冲破最后一层能量涟漪,降落在战场边缘的一处山崖上时,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尸山血海的两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就是地狱。
整个后山的山谷,已经被夷为平地。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沟壑,每一道沟壑里都翻滚着漆黑的魔气。原本清幽的林地和雅致的亭台,此刻只剩下焦黑的残骸和齑粉。
数十名沐华山的弟子倒在血泊之中,他们的尸体扭曲变形,脸上还凝固着极度的惊恐,显然是在瞬间就被那狂暴的能量撕成了碎片。
而在战场的正中央,那个名为“锁龙井”的巨大洞口,正像一颗跳动着的、流淌着岩浆的魔心,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着漆黑如墨的魔气。
魔气在半空中汇聚,形成了一个高达百丈、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魔神虚影。那虚影的轮廓还在不断凝实,它每一次呼吸,都引得天地风云变色。它只是站在那里,那股源自太古洪荒的、纯粹的毁灭意志,就让洛序感觉自己的金丹都在不安地嗡鸣。
这就是化神期大妖的真正力量。
这已经不是凡人能够对抗的级别了。
“江有汜!”秦晚烟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站在魔神虚影之下,苦苦支撑的素白身影。
江有汜的情况很糟糕。她和另外三名须发皆白的太上长老,正竭力维持着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网。那光网显然是沐华山的镇派大阵,此刻却在魔神虚影的冲击下,明灭不定,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如同玻璃碎裂前的“咯吱”声。
江有汜的嘴角挂着血迹,脸色苍白得透明,握着法诀的双手正在剧烈地颤抖。显然,她的灵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
而在她们身后更远的地方,甘棠正带着上百名内门弟子盘膝而坐,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阵眼。但她们的修为太低了,在这等神魔级别的对抗中,她们的灵力就像是往即将决堤的大坝上泼水,杯水车薪。
“他妈的,玩儿这么大。”洛序低声骂了一句。他终于明白甘棠为什么是那副死人脸了,换他来,他也得急得当场去世。
“我们怎么办?”秦晚烟的声音很凝重,“这东西,我打不过。”
她很干脆地承认了。她是金丹后期,是战场上的杀神,但面对这种已经能引动天地法则的化神期大妖,她冲上去,就是送菜。
“我也打不过。”洛序很有自知之明地摇了摇头,“硬冲就是白给。”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巨大的金色光网,金丹期的神识全力运转,疯狂地解析着那个大阵的结构。
“这阵法很强,是上古传下来的‘周天星辰大阵’的简化版,引动的是星辰之力。但是……太刚了。”洛序的眉头紧紧皱起。
“什么意思?”
“过刚易折。”洛序语速极快地解释道,“你看,那魔头的每一次攻击,都打在同一个节点上。阵法的所有力量都用来硬抗,就像用一块钢板去挡攻城锤。砸的次数多了,钢板迟早会裂。他们需要的是卸力,是缓冲!”
就在他说话的这几秒钟,那魔神虚影又是一声咆哮,一只由纯粹魔气构成的巨大利爪,狠狠地拍在了金色光网之上!
“轰!”
光网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其中一个节点的光芒瞬间暗淡了下去。支撑那个节点的太上长老,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变得和金纸一样。
“不行!撑不住了!”
“师姐!结戮仙剑阵吧!跟他拼了!”
江有汜听着师弟们的悲呼,眼中闪过一丝惨然的决绝。她知道,一旦结成戮仙剑阵,她们四个,就算能杀了这魔头,也必然会元神俱灭,同归于尽。
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洛序!”秦晚烟急了,她抓住洛序的胳膊,“你不是办法多吗?快想办法啊!”
“别吵!”洛序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办法有,但我怎么告诉她?我总不能跑过去跟她说,‘嗨,美女,你这阵法布得不对,听我的’吧?她不一巴掌拍死我才怪!”
神识传音!
对,神识传音!
洛序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刚刚突破的金丹神识,凝聚成一束最细的线,小心翼翼地,朝着远处的江有汜探了过去。
【江掌教!听我说!你的阵法太刚硬了!再这么硬抗下去,不出十个呼吸,阵必破!】
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在江有汜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她浑身一震,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她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山崖上的洛序。
这小子……他怎么进来的?他想干什么?
【别分心!听我说!改变阵法结构!把单一的受力节点,改成蜂巢式的网格结构!将冲击力分散到整个阵法上!】洛序的声音再次响起,急切无比。
蜂巢?那是什么东西?
江有汜又惊又怒,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小子居然还有闲心来胡说八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再敢扰我心神,我先杀了你!】江有汜用神识怒斥道。
【我操,你这女人怎么不听劝呢!】洛序急了,也顾不上客气了,【你他妈想死别拉着整个沐华山陪葬啊!蜂巢就是六边形!把你的阵法节点用六边形连接起来!用最稳定的结构去分散力量!这是物理学!不,这是天道至理!】
物理学?天道至理?
江有汜虽然听不懂,但“六边形”、“稳定结构”、“分散力量”这几个词,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固有的思维。
她是炼器宗师,对阵法结构的研究早已登峰造极。她瞬间就明白了洛序的意思。
这个思路……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大道至简的玄妙!
第452章 都天门阵
【还有!一层防御不够!再加一层!一层刚,一层柔!用你的神念,观想一层非牛顿流体!不,观想一层流沙!当魔气缓慢侵蚀时,它柔软如水,可以将其引导化解;当魔气猛烈冲击时,它瞬间变得比玄铁还硬,吸收掉所有动能!】
非牛顿流体?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但流沙的比喻,江有汜听懂了。刚柔并济,以柔克刚!这个道理她懂,但从没人想过,能将两种截然相反的特性,融合在同一个防御阵法之中!
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吼——!”
魔神又是一爪拍下!
“噗!”
又一名太上长老口喷鲜血,光网上的裂痕更多了。
“师姐!来不及了!”
“所有长老听令!”江有汜猛地一咬舌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变阵!结‘玄龟蜂巢阵’!水行长老,凝‘无相若水阵’于其下!”
她已经没时间去思考洛序的理论到底靠不靠谱了,现在,她只能选择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满嘴胡言乱语的小子。
这是一种赌博,用整个沐华山的命运做赌注。
三名太上长老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江有汜的绝对信任,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改变了手上的法诀!
上百名内门弟子的灵力,也随之改变了流向!
嗡——!
那张巨大的金色光网,在一阵剧烈的嗡鸣中,开始飞速地重构。原本简单的网格结构,瞬间分解,然后重新组合成无数个紧密相连的、闪耀着金色光辉的六边形蜂巢!
与此同时,一道淡蓝色的、如同水波般的光幕,在蜂巢大阵之下悄然形成,它看起来很薄,很柔软,仿佛一触即破。
“哈哈哈!黔驴技穷了吗?换个花架子就想挡住本座?”那魔神看到阵法变化,发出一阵不屑的狂笑。
它再次凝聚起一只巨大的魔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凝实,更狂暴,狠狠地拍了下去!
轰——!
这一次,预想中阵法破碎的声音没有响起。
魔爪拍在蜂巢大阵上,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被无数个六边形结构瞬间分解、传导,分散到了整个大阵的每一个角落!整个大阵只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却没有一个节点出现崩溃!
而穿透蜂巢大阵的余波,在接触到下面那层蓝色水幕时,更是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就被那看似柔软的水波给吸收、化解得一干二净!
挡住了!
竟然真的挡住了!
所有沐华山的弟子,都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
江有汜的脸上,也露出了狂喜和震撼交织的神色。她看向远处的洛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还没完!】洛序的声音再次在她识海中响起,【这只能防守!它的力量源自地脉魔气,不把它跟大地彻底隔绝开,你们的灵力迟早会被耗光!听着,你们现在需要一个更强的封印阵!我会把阵图传给你,你们需要十二个实力最强的金丹后期以上的修士,作为阵眼,结‘十二都天门阵’!彻底封锁这片空间!】
下一秒,一副无比复杂、玄奥,却又充满了某种大道至理的阵法图谱,连同其运转法门,一股脑地涌入了江有汜的识海。
十二都天门阵!
江有汜只是扫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元神都在颤抖。
这……这是上古传说中,能弑神屠魔的无上凶阵!这小子……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所有长老、执事!金丹后期以上修为者,出列!”
江有汜来不及多想,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甘棠!你来主持‘玄龟若水阵’!其余十一人,随我结‘都天门阵’!”
瞬间,包括三位太上长老在内,十一名身影从各处冲天而起,飞到了江有汜的身边。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沐华山的中流砥柱,是元婴期的大能!
“阵图已入尔等识海!速速归位!今日,我沐华山,便要行一次……逆天之事!”
江有汜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疯狂!
十二位元婴大能,按照那玄奥的阵图,瞬间分立于十二个方位。他们同时捏动法诀,将自身的元神与整个沐华山的地脉,与九天之上的星辰,连接在了一起!
“都天神雷,听我号令!”
“九幽冥火,焚尽八荒!”
“庚金剑气,斩破虚空!”
……
十二位元婴大能,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种极致的法则力量。他们的力量,在阵法的引导下,不再是单纯的个体,而是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恐怖的洪流!
“不!这不可能!这是什么阵法?!”
那魔神虚影,第一次发出了惊恐的咆哮。
它感觉到,自己与脚下地脉魔气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切断!
它周围的空间,正在变得粘稠,凝固,像一个正在收缩的、无形的囚笼!
“封!”
江有汜一口精血喷在身前的阵眼上,发出了最后的号令!
十二道代表着不同法则力量的光柱,从十二位元婴大能的身上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融合,化作了一扇巨大无比的、仿佛由混沌构成的、刻满了亿万符文的古老石门!
石门缓缓洞开,门后是无尽的虚无和死寂。一股比魔气更加恐怖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吸力,从门后传来!
那百丈高的魔神虚影,在这股吸力面前,根本毫无抵抗之力。它那庞大的身躯,被一点一点地,拉扯着,拖拽着,朝着那扇混沌石门飞去!
“不——!本座不甘心!江有汜!你们会后悔的!你们都会死——!”
魔神发出了最后的、充满了怨毒的诅咒。
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它的虚影,连同那冲天的魔气,最终被完全吞噬进了混沌石门之中。
随着石门缓缓关闭,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恐怖威压,消失了。天空中的乌云散去,久违的阳光重新洒下,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成功了……
所有幸存的沐华山弟子,都瘫倒在地,喜极而泣。
第453章 一丝不挂
山崖上,陆知遥看着那扇消失在虚空中的巨大石门,小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洛……洛哥,你……你刚才教给他们的,是什么啊?”
“没什么,”洛序擦了擦额头的汗,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一点小小的,来自东方的神秘智慧。”
他心里却在狂喊:卧槽!这他妈也行?老子就是把以前看过的封神演义和洪荒小说里的阵法瞎鸡巴改了改吹了个牛逼,她们居然真给弄出来了?这帮修仙的,悟性也太他妈离谱了吧!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危机已经解除,准备庆祝的时候。
异变,再生!
那口已经被封印的锁龙井,井口那正在缓缓闭合的空间裂隙中,突然,迸射出一道细如发丝的乌光!
那道乌光,是那化神大妖在被彻底封印前,逸出的一丝魔力凝聚而成的攻击!
它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它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主持完大阵,灵力耗尽,元神虚弱,处于最脆弱状态的,江有汜!
此时的江有汜,刚刚撤去阵法,正因为灵力透支而一阵眩晕,身体摇摇欲坠。她根本没有察觉到这已经无比微弱但依旧致命的偷袭!
而其他的元婴长老,也都处于脱力状态,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乌光射来,却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完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这两个字。
没有人能救她了。
不。
有一个人。
洛序的瞳孔,在那道乌光出现的瞬间,就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刚刚突破金丹,神识比在场任何一个脱力的元婴都要敏锐!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妈的!”
他咆哮一声,将金丹内刚刚凝聚的、还不怎么听话的真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压榨了出来!
他的身影,化作了一道青色的电光,以前所未见的、最快的速度,朝着江有汜冲了过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
他看到江有汜那张总是清冷如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错愕。
他看到其他长老们脸上那惊骇欲绝的表情。
他看到那道细小的、却蕴含着死亡气息的乌光,离江有汜的眉心,越来越近。
来不及了!
来不及思考了!
在乌光即将射中江有汜的前一刹那,洛序终于冲到了她的身前。
他没有时间去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左手猛地一揽,将江有汜那具因为脱力而变得异常柔软的身体,死死地、霸道地,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右手,则向前猛地一推!
“给老子开——!”
嗡!
一道金色的、由无数蜂巢状六边形符文构成的光盾,瞬间在他掌心撑开!
正是他改良版的,护体金光!
下一秒。
那道黑色的乌光,狠狠地,撞在了金色的光盾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瓷器碎裂的“咔嚓”声。
洛序那面足以抵挡金丹后期全力一击的护体金光,在那道细小的乌光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布满了裂纹,然后,轰然破碎!
乌光余势不减,直接洞穿了洛序的手掌,然后狠狠地,轰在了他的胸口!
“噗——!”
洛序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给正面撞上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从胸口传来,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胸骨断裂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这一击之下,都被震成了碎片。
一口滚烫的、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他嘴里狂喷而出,洒了他怀里江有汜满头满脸。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和江有汜两个人,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石弹,倒飞了出去。
“轰!轰!轰!”
他们撞断了无数棵合抱粗的古木,撞碎了一块又 ??块坚硬的山岩,在地面上犁出了一道长达百米的、触目惊心的沟壑。
最终,重重地,砸在了一片废墟之中。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洛序的意识,正在飞速地陷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只感觉到,自己怀里那具温软的身体,动了一下。
还有一句,轻得像是在梦里,带着无尽震撼和不敢置信的呢喃,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为什么……”
……
洛序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锅滚烫的火锅里,又被猛地捞出来,然后塞进冰窟窿里。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处不麻。骨头像是散了架,内脏像是被揉成了一团。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塌陷下去的骨骼,还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他想动,但全身的肌肉都不听使唤,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他想睁眼,眼皮却沉重得像压了两块铅块。
耳边,传来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压抑的低语。
“他……他怎么样了?”这是陆知遥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带着一丝颤抖。
“伤势很重,经脉尽断,五脏俱损。”这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而沉稳,带着一丝疲惫。
“那……那还有救吗?”陆知遥又问,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沐华山丹药殿,有起死人肉白骨的圣品。”那声音回答,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权威。
洛序的心猛地一沉。听起来,自己这次伤得不轻。
他拼尽全力,终于睁开了一线眼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雾蒙蒙的、带着一股药草清香的空气。他感觉到自己正泡在一个温热的池子里,身体轻飘飘的,很舒服。
他扭头看去,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池子边,围着四个女人。
陆知遥趴在池子边缘,双眼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紧紧地抓着他的一只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焦急。
秦晚烟站在陆知遥身后,长剑归鞘,脸上虽然疲惫,但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珍宝。
而另外两个,赫然是江有汜和甘棠。
江有汜脸色苍白,素色道袍已经多处破损,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然清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玄冰。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洛序从未见过的、探究和震撼。
甘棠则穿着一身杏黄色道袍,面容秀美,但眉宇间充满了浓重的疲惫和忧虑。她的手里端着一个青瓷药碗,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株罕见的灵药。
而他自己,全身上下,光溜溜的,一丝不挂。
第454章 所谓封山
洛序的脸瞬间就烧了起来。
妈的,金丹高手,就这么被人围观了?
“醒了?”甘棠放下药碗,清冷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嗯。”洛序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他试图坐起来,但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甘棠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池子边缘,“你体内经脉尽断,五脏俱损。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若非月华露重塑肉身,加上你那道古怪的金光护体,你现在已是死人一个。”
她又看了洛序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你那金光,甚是奇特。寻常金丹,哪怕是再强,也挡不住化神大妖临死前那一击。那乌光虽然只是一丝逸散的魔力,但其中蕴含的毁灭法则,足以让金丹修士形神俱灭。你能硬抗下来,还护住了江师姐,倒是有些本事。”
洛序没接话。他知道甘棠说的是改良版的护体金光。看来,这次的代价有点大。
“江掌教,你怎么样?”洛序看向江有汜,声音依然沙哑。
江有汜的目光依然平静,她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右手,在洛序的胸口轻轻一点。
一道温润的灵气瞬间涌入洛序体内,在他破碎的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复着受损的脏腑。
洛序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舒服,疼痛感消散了不少。
“多谢。”
“你……为什么救我?”江有汜开口了,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疑惑。
洛序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他自己的倒影。
“没有为什么。”洛序说,声音平静,“你沐华山为苍生而战,我洛序不是冷血之人。况且,你还借了我一滴月华露。这份人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江有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知遥则紧紧地抓着洛序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感动。
秦晚烟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长剑握得更紧。
甘棠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你醒了,那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甘棠说,她看向江有汜,眼神带着询问。
江有汜轻轻点了点头。
“数月前,也就是你前往泪城之前。”江有汜的声音清冷,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洛序能感觉到,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南方各地,妖患开始加剧。不同寻常的妖魔,大肆屠戮村镇,焚尸灭迹。它们的行事风格,与以往的妖族不同,残忍而狡诈,目标直指各地的灵脉节点。”
“一开始,我们沐华山以为只是寻常妖患,派出门下弟子前去镇压。但很快,我们就发现不对劲了。”甘棠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那些妖魔,似乎是在有组织有预谋地行动。它们不仅残杀凡人,甚至还猎杀修士。我们沐华山的几位外出历练的筑基弟子,就死在了它们手里。最让人心惊的是,它们的尸体上,也发现了类似黑山君身上的那种黑色鳞片,以及一丝诡异的魔气。”
洛序心中一凛。黑莲教。
“我们意识到,这背后可能有一个更大的阴谋。”江有汜继续说道,“为了避免妖患蔓延,造成凡间生灵涂炭,我等长老商议后,决定主动出击,引诱其中一头强大的先锋大妖,进入我沐华山后山的锁龙井。”
“那头大妖,便是那化神期的天外邪魔。”甘棠说,她的目光落在洛序身上,带着一丝复杂,“它实力强大,但被我们用简化版的周天星辰大阵困于锁龙井下,吸收地脉灵气,消磨它的魔力。”
“所以,沐华山封山,并非独善其身,而是为了全力镇压锁龙井内的这头大妖。”洛序说,他看着江有汜,眼神里带着一丝敬佩。
江有汜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些妖魔,是它的魔子魔孙。”甘棠说,“它们在外围策应,破坏护山大阵的阵脚,试图里应外合,助那大妖脱困。我们宗门内大部分弟子,都被派出去镇压外围的妖患,或是被战斗余波波及,伤亡惨重。”
她看向洛序,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们之前对你,确实有些怠慢。并非我等冷血无情,而是当时宗门正值危难之际,锁龙井的封印随时可能被打破。我们担心外人知晓沐华山虚实,引来更多麻烦。若非如此,又怎会将你等拒之门外。”
“我明白。”洛序说,他看着甘棠,又看了看江有汜,心中感到一丝愧疚。他之前还以为沐华山是那种独善其身,不问世事的宗门,没想到,他们一直在默默地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沐华山,一直都在救世。”江有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只是我们修士有修士的道,不愿沾染凡尘因果。我们封山,也是为了避免战斗余波外泄,伤及无辜。那些死去的弟子,都是为了守护凡间,为了守护天下太平。”
她轻轻抬起手,指尖凝聚着一丝微弱的灵力,在池子里的药水上轻轻一点。
药水泛起一阵涟漪,洛序感觉到一股更加庞大的灵气涌入体内,修复着他受损的身体。
“你先在此安心养伤。沐华山欠你一份恩情。”江有汜说,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洛序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你那阵法理论,我沐华山上下,闻所未闻。若非你,今日沐华山危矣。待你伤势恢复,我自会向你请教。”
她说完,便在甘棠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药池。
甘棠临走前,又看了洛序一眼,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好休息吧。”
陆知遥紧紧地握着洛序的手,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洛哥,你吓死我了。”
秦晚烟则依然站在池子边,眼神复杂地看着洛序。
洛序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这次的危机,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让他对身边的这群人,有了更深的羁绊。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药水在体内流淌,修复着他破碎的身体。
沐华山,不是不帮民众。
他们一直在救世。
只是,他们救世的方式,与洛序所理解的,有些不同。
第455章 开山
沐华山的药池,终年热气氤氲。池水碧绿如玉,是用上百种珍稀灵药熬炼而成,凡人若是能在此泡上一天,便可脱胎换骨,百病不生。
洛序已经在这里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胸口那恐怖的贯穿伤,在药力的滋养下已经开始缓慢愈合,断裂的骨骼也重新接续。那三滴月华露的强大生机,还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流窜,如同最不安分的建筑工,修修补补,敲敲打打。
他现在就像个刚出厂的限量版跑车,外壳锃亮,引擎轰鸣,但里面的线路还没接顺,一脚油门下去,不是熄火就是乱窜。
池子边,陆知遥寸步不离,眼睛熬得通红,时不时就伸手探一下洛序的额头,生怕他再出什么岔子。秦晚烟则像个沉默的保镖,抱着剑靠在不远处的假山旁,假寐,但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她的眼睛就会立刻睁开。
而此刻,沐华山的主峰,议事大殿内,气氛却比外面的深秋还要肃杀。
甘棠端坐在原本属于江有汜的掌教之位上,脸色凝重。她下手边,是沐华山仅存的六位元婴期长老,一个个都面带倦容,气息不稳。封印化神大妖一战,对他们的消耗太大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甘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江师姐和洛序都身受重伤,正在药池疗养。后山禁地的封印,虽已重新加固,但那魔头引动地脉魔气,怨念不散,至少需要三位长老常年镇守。”
“至于外围,”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想必各位也都收到了消息。整个南境,已是遍地烽烟。我们派出去的三十六支除妖小队,已有九支失联,折损弟子过百人。这还是在妖魔主力被吸引到我沐华山的情况下。”
大殿内一片死寂。
一位须发花白的长老,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代掌教,依老夫看,我等还是应以保存宗门元气为上。如今我等元气大伤,江师姐又……不如,还是重开护山大阵,暂避其锋,待日后……”
“暂避?”另一位脾气较为火爆的红脸长老猛地一拍桌子,“怎么避?把山门一关,当缩头乌龟吗?你没听到山下那些凡人的哭喊吗?你没看到那些被屠戮的村庄吗?我们修的是什么道?是太上无情道,还是铁石心肠道!”
“可我沐华山千年基业……”
“基业基业!若是这天下都没了,人族都死绝了,你守着这空山基业,给谁看?给那些妖魔鬼怪看吗?!”
“你!”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甘棠秀眉一蹙,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争吵声立刻停了下来。
甘棠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我明白各位长老的顾虑。沐华山经此一役,确实需要休养生息。但是,唇亡齿寒的道理,想必各位比我更懂。”
她的目光,落在了殿外那片云海之上。
“而且,这次,我们欠了洛序一个天大的人情。不只是因为他舍命救了江师姐,更是因为他带来的那些……‘理念’。”
她想起了那玄奥的蜂巢结构,那匪夷所思的刚柔并济的防御思路,还有那传说中的“十二都天门阵”。
这个男人,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彻底搅乱了她,也搅乱了整个沐华山固有的认知。
“他一个外人,一个金丹小辈,尚且有‘为生民立命’的觉悟。我沐华山,作为南境第一大宗,又岂能落于人后?”
甘棠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意,开山,入世。尽我沐华华山之力,还这南境,一个朗朗乾坤!”
大殿内,依旧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大殿之后,悠悠传来。
“准。”
只有一个字。
但所有长老听到这个声音,都是浑身一震,齐齐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躬身行礼。
“恭迎掌教出关。”
……
柳三娘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要走到头了。
她怀里紧紧抱着自己五岁的女儿妞妞,躲在一个被废弃的、散发着霉味的破窑洞里。外面,是连绵不绝的阴雨,和野兽在黑夜里发出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吼。
妞妞的脸烧得通红,小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胡话。
“娘……我冷……我饿……”
柳三娘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把身上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唯一的棉袄脱下来,紧紧地裹在女儿身上,可妞妞还是在不停地发抖。
她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她们的村子,在五天前,被一群从山里冲出来的、长着人脸的恶狼给屠了。她的丈夫,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为了让她和女儿先跑,被活生生地撕成了碎片。
她一路向北逃,听说北边的大城“临江城”有官兵在,或许能有一条活路。
可她走不动了。
她抱着滚烫的女儿,坐在冰冷的窑洞里,看着外面漆黑的、如同鬼蜮般的山林,心里只剩下绝望。
她甚至开始想,就这么抱着女儿一起死了,也挺好。至少,不用再受这人间的苦了。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窑洞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交击的声响。
“结七星剑阵!这些畜生有古怪!它们的爪子有毒!”
“师兄小心!”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声音,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
柳三娘吓得死死捂住女儿的嘴,大气都不敢出。
是妖魔?还是……山匪?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死路一条。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年轻的、带着一丝喘息的声音。
“清点一下伤亡。李师弟,你怎么样?”
“还好,师兄,就是被那畜生的爪子划了一下,有点麻。”
“快服下解毒丹!这林子里的妖物,邪性得很!”
是人!而且听起来,不像是坏人。
第456章 除妖
柳三娘的心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她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抱着女儿,探头探脑地从窑洞里走了出去。
外面,篝火烧得正旺。
四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人,正围坐在篝火旁,一个个都带着伤,其中一个还在往自己胳膊上缠绷带。在他们脚边,躺着七八具黑色的、如同恶狼般的妖兽尸体。
那四个年轻人,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岁上下,脸上还带着稚气,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干净又正直的气息。
领头的那个青年,注意到了窑洞口的柳三娘,他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
“你是……这里的村民?”
他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丝毫的恶意。
柳三娘“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仙长!求求您,救救我的女儿!她……她快不行了!”
……
临江城,拘魔司南境分舵。
百夫长魏峥一脚踹开自己的房门,把头盔狠狠地砸在桌子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妈的!又折了三个兄弟!”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也顾不上烫,对着壶嘴就猛灌了几口。
一个同样穿着拘魔司制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悲戚。
“头儿,城西的防线快顶不住了。那帮长毛的畜生,跟疯了一样往里冲。我们的人手……实在是不够了。”
“不够也得给老子顶!”魏峥把茶壶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眼睛红得吓人,“告诉兄弟们,谁敢退一步,老子亲手拧下他的脑袋!我们身后就是临江城,是几十万的百姓!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
“可是……我们的丹药和符箓,都快用完了。再这么耗下去……”
“耗也得耗!”魏峥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血性和疲惫,“我已经向上面求援了,希望能……”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传令兵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报——!百夫长大人!上面……上面来信了!”
魏峥精神一振,一把抢过那封盖着朱红火漆印的信,撕开一看,然后,他就愣住了。
信是拘魔司总部用最高等级的赤翎云隼发来的,上面有司卿南宫玄镜的亲笔手谕,还有女帝的玉玺大印。
信的内容很简单。
【着南境分舵即刻起,全力配合由沐华山派出的‘靖南除妖队’的一切行动。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不得有误。若有阳奉阴违者,以通敌论处,先斩后奏。】
“沐华山?”魏峥把信纸捏得咯咯作响,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搞什么鬼?上面那帮大老爷,是指望一群在山上念经念傻了的牛鼻子来帮我们打仗?他们会杀人吗?他们见过血吗?!”
他当了十年的兵,从北境一路杀到南境,最瞧不上的,就是这些自诩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宗门修士。在他看来,这帮人除了会耍几招好看的剑法,屁用没有。真到了战场上,一个冲锋就得吓得尿裤子。
“头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那年轻的下属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办?凉拌!”魏峥把信往桌上一拍,“传令下去!城门打开,派一队人去外面‘迎接’一下我们的神仙援军!老子倒要看看,这帮神仙,长了几个脑袋!”
……
三天后,临江城外。
陈垣背着一个药箱,搀扶着另一个受伤的师弟,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难民,其中就包括抱着女儿的柳三娘。
他们一行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这几天,他们又遇到了好几拨妖魔的袭击。虽然都凭着精妙的剑阵和不要命的打法给击退了,但队伍里,人人带伤,丹药也消耗殆尽。
柳三娘的女儿妞妞,在一位名叫“云芷”的沐华山女弟子的照料下,高烧总算是退了,但身体依旧虚弱。云芷说,孩子是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需要静养和汤药调理。
“师兄,前面就是临江城了。”云芷指着远处那座高大的城池,声音清脆,但带着一丝疲惫。
“嗯。”陈垣点了点头,看着那高耸的城墙,心里松了口气。
总算到了。
可当他们走到城门口时,却被一队煞气腾腾的拘魔司士兵给拦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百夫长魏峥。
魏峥靠在城门口,抱着胳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群看起来像是逃难多过像是来支援的“神仙”。
白白净净的脸蛋,干干净净的道袍,一个个长得跟戏台上的小生似的。就这?来除妖?别被妖给除了就不错了。
“站住!什么人?!”魏峥身后的一个士兵,大声喝道。
“在下沐华山陈垣,奉师门之命,前来临江城协助贵司清剿妖患。”陈垣不卑不亢地抱拳道。
“沐华山?”魏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慢悠悠地走上前,围着陈垣转了一圈,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就你们几个?还带着一群拖油瓶?我说,你们是来除妖的,还是来郊游的?”
沐华山的弟子们虽然年轻,但个个心高气傲,哪里受过这种当面的羞辱。几个年轻弟子当场就涨红了脸,握住了剑柄。
“你!”
“怎么?想动手?”魏峥眼睛一瞪,一股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铁血煞气,猛地压了过去。
那几个年轻弟子被这股煞气一冲,只觉得胸口一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下意识地就后退了半步。
陈垣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他还是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说道:“我等奉命而来,还请阁下行个方便。这些都是被妖魔所害的无辜百姓,需要进城安置。”
“方便?”魏峥笑了,笑得很冷,“临江城现在自己都快保不住了,哪还有地方安置流民?至于你们……”
他指了指陈垣等人。
“想进城可以,把本事拿出来给老子看看。别到时候妖魔没杀几个,反倒要老子分兵去保护你们这群大少爷。”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的时候。
第457章 缓和
“哇——”
柳三娘怀里的妞妞,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许是饿了,许是病得难受。
这一声哭,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魏峥看着那个在母亲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那张总是布满煞气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他想起了自己远在老家的、差不多也是这么大的儿子。
陈垣身后的云芷,也快步走到柳三娘身边,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块,轻轻地塞到妞妞的手里,柔声安慰着。
“妞妞不哭,姐姐给你糖吃。”
气氛,缓和了下来。
魏峥叹了口气,他挥了挥手。
“罢了。都进来吧。丑话说在前面,进了城,就得守老子的规矩。谁敢不听号令,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
当晚,一场紧急的妖魔攻城战,让魏峥彻底改变了对这群“白面小生”的看法。
数百只妖魔趁着夜色,从城西的薄弱处发起了猛攻。魏峥亲自带队顶了上去,双方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了血腥的肉搏。
拘魔司的士兵虽然悍不畏死,但妖魔数量太多,而且其中还夹杂着几头实力堪比筑基期的妖将,一时间,防线岌岌可危。
就在魏峥准备带着亲兵队上去填窟窿的时候,陈垣带着沐华山的弟子们,赶到了。
“魏百夫长,这里交给我们!”
陈垣没有多余的废话,长剑出鞘,一声清喝。
“结‘真武七截阵’!”
七名沐华山弟子,瞬间分立七个方位,剑光交织,组成一个玄奥的阵法。一股沛然的剑气冲天而起,将冲上城头的数十只妖魔,瞬间绞杀成了碎片!
那几头最为棘手的妖将,更是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陈垣和另外两名师兄的合力一击,斩下了头颅。
魏峥和他手下的士兵们,全都看傻了。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打仗,还可以这么“干净”,这么“优雅”。
没有血肉横飞的碰撞,没有声嘶力竭的吼叫。只有飘逸的身法,和致命的剑光。
战斗结束后,魏峥亲自提着一壶好酒,来到了沐华山弟子们临时居住的院子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陈垣,举起了酒壶。
“我叫魏峥。今天,我老魏,服了。”
陈垣看着他,也笑了。他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叫陈垣。魏百夫长,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
一个月后,临江城外三十里,黑风寨。
这里曾是一处山匪的老巢,后来被妖魔占据,成了方圆百里内最大的一个毒瘤。寨子里的妖王,是一头金丹初期的熊妖,力大无穷,寻常修士根本不是其对手。
而今天,这里将迎来它的末日。
山寨之外,魏峥带着三百名拘魔司的精锐,悄无声息地布下了一层又一层的陷阱。削尖的竹竿,涂毒的铁蒺藜,还有从军械库里翻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几张重型军用弩。
“都给老子听好了!”魏峥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士兵们下令,“等会儿听我号令,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今天,咱们就让那帮沐华山的小神仙们看看,咱们拘魔司的汉子,也不是吃干饭的!”
而在山寨的另一侧,陈垣和云芷等十余名沐华山弟子,已经悄悄地潜入到了山寨的核心区域。
“云芷师妹,你负责用丹药迷晕外围的哨兵。”陈垣低声分配任务,“其余人,随我直捣中军大帐,斩杀那头熊妖!”
“是,师兄!”
一场由拘魔司和沐华山联手策划的、针对黑风寨的清剿行动,正式拉开了序幕。
战斗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
沐华山的弟子们如同最锋利的尖刀,以雷霆之势突入山寨腹地。陈垣的剑法,经过这一个月的血火磨砺,变得更加凌厉老辣。他和另外几名师兄联手,在付出了一人重伤的代价后,成功将那头金丹初期的熊妖斩于剑下。
而就在他们得手,准备撤退的时候,寨子里的其他妖魔反应了过来,发疯似的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魏峥的信号响了。
山寨之外,箭如雨下,陷阱发动,无数妖魔在惨叫声中倒下。
魏峥更是身先士卒,带着手下的弟兄,从正面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接应着陈垣等人,成功撤退。
……
清晨的阳光,洒在满目疮痍但正在重建的临江城上。
柳三娘牵着女儿妞妞的手,走在还带着一丝血腥味的街道上。妞妞的病已经好了,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拿着一本崭新的、用最简单的木板和纸张装订成的识字课本。
那是沐华山的云芷仙长,用城里找来的材料,亲手为她们这些难民的孩子做的。
城墙上,魏峥和陈垣并肩而立,看着城外那片被烧成白地的黑风寨,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在他们脚下,临江城里,炊烟袅袅升起。
新的生机,正在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上,顽强地,生长出来。
……
沐华山主峰的一处偏殿里,洛序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他身上的伤虽然还没彻底好利索,但月华露的药效霸道,表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大碍。他今天换了一身陆知遥从现世带来的灰色运动套装,在这古色古香的修真宗门里显得格格不入。
陆知遥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正飞快地在屏幕上划拉着什么。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和修身的牛仔裤,丰满的胸部将毛衣撑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清冷的气质和这身现代装扮完美融合。
在他们对面,端坐着沐华山的掌教江有汜和代掌教甘棠。这两位在南境跺一跺脚都能引发地震的女修,此刻正像两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目光死死盯着洛序面前那块从现世搞来的白板。
洛序手里捏着一根黑色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六边形。
“看好了,江掌教。你之前那个周天星辰大阵,威力是够了,但结构太死板。”洛序用笔头敲得白板梆梆响,“力量的传导是需要路径的。你们那种单点硬抗的方式,遇到瞬间爆发力超过节点承受上限的攻击,就跟拿鸡蛋碰石头没区别。”
第458章 研究
江有汜看着那个六边形,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她素色道袍纤尘不染,哪怕受了重伤,那股子出尘脱俗的清冷劲儿也丝毫未减。
“你的意思是,这种名为‘蜂巢’的结构,可以将一点受到的冲击,均匀地分散到周围的六个节点上?”江有汜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
“宾果!答对了,可惜没奖。”洛序打了个响指,“这在物理学上叫结构力学。自然界里最稳定的结构就是蜂巢。你把阵法的灵力回路改成这样,抗打击能力至少翻三倍。”
甘棠微微蹙眉,那张温婉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思索。
“洛将军,那日你传音所说的‘非牛顿流体’,又是何物?”甘棠问道,“你让我观想流沙,确实起到了奇效,但那究竟是何等天地法则?”
洛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神他妈天地法则,那就是淀粉加水。
“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洛序放下笔,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吃软不吃硬的东西。你轻轻碰它,它就像水一样;你用力砸它,它就变得比石头还硬。你们修真界讲究以柔克刚,但真正的极致防御,是刚柔并济的动态平衡。”
陆知遥在一旁适时地补充:“洛哥的意思是,阵法的第二层防御不要设定固定的强度阈值,而是根据外界攻击的动能大小,动态调整灵力密度的分布。这和我们现代建筑设计中的抗震阻尼器原理很像。”
江有汜和甘棠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这些词汇她们闻所未闻,但其中蕴含的道理,却直指大道的本源。
“受教了。”江有汜站起身,对着洛序微微颔首,行了一个平辈之礼,“洛将军对天地至理的理解,已臻化境。我沐华山,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洛序摆摆手,心里乐开了花。这老狐狸,随便扯几句现代科学就把你们忽悠瘸了。
“客气了。大家都是为了平定妖患嘛。”洛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我和知遥还有点私事要处理,这几天就不在山上叨扰了。你们好好消化消化。”
甘棠点了点头:“洛将军自便。若有差遣,知会一声即可。”
走出偏殿,洛序拉着陆知遥的手,七拐八拐地回到了他们暂住的客房。
关上门,洛序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他一把搂住陆知遥的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妈的,装高深真累。这俩女人气场太强了,多待一秒我都怕露馅。”
陆知遥被他搂着,也不挣扎,顺势靠在他怀里,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你刚才在白板上画的那个蜂巢,角都歪了。江掌教居然还能看懂,也是难为她了。”
“管他歪不歪,好用就行。”洛序在陆知遥的腰上捏了一把,“走,干活去。那帮老头子估计等急了。”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麻袋,然后意念一动,世界之钥的力量发动。
眼前的空间一阵扭曲,客房的木门瞬间变成了一扇充满科技感的银灰色金属门。
洛序推开门,拉着陆知遥走了进去。
一阵短暂的失重感过后,两人已经站在了现世华夏京西市的“深蓝”地下基地里。
基地的灯光惨白而明亮。洛序刚把那个麻袋扔在不锈钢的实验台上,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就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李博士。他看着那个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麻袋,两眼放光,就像看到了绝世美女。他没有像那些刻板印象里的科学家一样推眼镜,因为他根本没戴眼镜。他只是用指关节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强行压抑住内心的狂热。
蓝正国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从实验室另一头走了过来。
“洛序,你们可算来了。”蓝正国看了一眼那个麻袋,“这回又带了什么‘土特产’?”
“好东西。”洛序拍了拍麻袋,“三头黑鳞妖的完整前爪,一整张人面蜘蛛的背甲,还有几块我在异界坊市里淘来的下品灵石。哦对,还有这个。”
洛序从怀里掏出几本破破烂烂的线装书,扔在桌上。
“这是从几个被妖魔干掉的倒霉散修身上扒下来的基础术法秘籍。引火诀、御风步之类的。你们拿去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用科学原理解释一下。”
李博士戴上厚厚的防护手套,小心翼翼地拉开麻袋。当他看到那只比成年人大腿还粗、覆盖着黑色金属光泽鳞片的妖魔利爪时,呼吸都停滞了。
“这肌肉密度!这骨骼结构!这鳞片的材质!简直是生物学上的奇迹!”李博士惊呼出声,“快!马上送去切片分析!我要知道它的碳基结构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异!”
几个研究员立刻推着推车,把麻袋小心翼翼地运走了。
蓝正国拿起桌上的下品灵石,在灯光下照了照。那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但内部隐隐有流光闪过。
“这就是你说的,异界的能量源?”
“对。”洛序点点头,“异界的修士就是吸收这玩意儿里的能量来修炼的。我之前试过,这东西里面蕴含的能量极高,而且非常纯净。如果你们能研究出提取和转化它的方法,现世的能源危机就不叫事了。”
李博士凑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块灵石。
“洛先生,能麻烦您展示一下这种能量的释放过程吗?我们需要采集实时数据。”
“没问题。”
洛序走到实验室中央的空地上。几个研究员立刻推过来几台造型复杂的仪器,各种探头对准了他。
洛序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内的金丹真元。他没有使用威力太大的招式,只是抬起右手。
“滋啦!”
一团拳头大小的蓝色电弧在他掌心跳跃,发出刺耳的声响。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臭氧的味道。
“警报!检测到超高频能量波动!”
“能量层级突破c级!还在上升!”
“磁场发生扭曲!”
仪器发出一阵阵急促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
洛序手一握,电弧瞬间熄灭。
“怎么样?”他看向李博士。
第459章 图纸
李博士死死盯着屏幕,双臂环抱胸前,手指有节奏地轻点着手臂,这是他极度兴奋时的习惯动作。
“不可思议。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能量,如果换算成电能,足够支撑这个基地运转三天。而且,能量的释放过程没有任何物理介质作为传导,它是直接凭空产生的。”李博士转过头看着洛序,“洛先生,您的身体,就是一个活体的高能反应堆。”
“别把我切片就行。”洛序开了个玩笑。
陆知遥走到一台电脑前,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说道:“李博士,你们可以注意一下刚才能量爆发时的空间曲率变化。我之前在异界观察他们布置阵法,发现灵力的运转轨迹和拓扑学中的克莱因瓶模型有相似之处。也许这可以作为你们解析这种能量的突破口。”
李博士听完,眼睛更亮了。他立刻叫来几个助手,开始记录陆知遥的猜想。
蓝正国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洛序,知遥,你们做得很好。这些东西对国家来说,价值无法估量。陈伯昨天还问起你们,说等你们忙完这阵子,想请你们吃个便饭。”
“吃饭就算了,我这人怕规矩。”洛序摆摆手,“蓝叔,我带回来的那些防刺服和发电机在北境用得很好。但我还需要更多。我要高精度的机床图纸,我要更稳定的化工配方。异界那边的妖患越来越严重,我得武装更多的人。”
“没问题。你需要什么,直接列个清单。‘火种’专案组会全力配合你。”蓝正国答应得很痛快。
交接完物资,洛序和陆知遥离开了深蓝基地。
京西市的夜晚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两人没有回那间狭小的出租屋,而是找了一家街边的麻辣火锅店。
红油锅底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洛序夹起一筷子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然后塞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是现世的火锅够味。异界那帮人,天天吃白水煮肉,暴殄天物。”
陆知遥被辣得直吸气,小巧的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端起冰镇酸梅汤喝了一大口。
“你现在可是两界通吃的大佬了。在异界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修真者上物理课,在现世给顶尖科学家提供外星样本。这感觉怎么样?”
“一个字,爽。”洛序大笑起来,他拿起漏勺,给陆知遥捞了几块肥牛,“这才是人生。不被任何人定义,自己制定规则。”
他看着火锅升腾的热气,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不过,异界那边的水太深了。化神大妖只是个开始。黑莲教,还有那个镇西王庭一直想探究的秘密。我总觉得,这两个世界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
陆知遥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不管那条线是什么,我都陪你一起找出来。”
洛序笑了笑,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行了,别那么严肃。赶紧吃,吃完咱们还得回去。沐华山那帮老古董估计还在等我的‘非牛顿流体’进阶课程呢。”
第二天上午,两人带着深蓝基地连夜赶出来的一份初步分析报告,再次通过世界之钥,回到了沐华山的客房。
推开门,浓郁的灵气再次扑面而来。
洛序把那份打印在A4纸上的报告扔在桌上,伸了个懒腰。
“走吧,陆老师。咱们去给异界的土着们,降维打击。”
……
沐华山的药池里热气蒸腾,带着一股子能钻进骨头缝里的药草香。
洛序仰头靠在温润的玉石池壁上,感觉自己像块被扔进老汤里炖了三天三夜的五花肉,从里到外都酥透了。胸口那被化神大妖临死反扑轰出来的窟窿已经长好了,新生的皮肉粉嫩粉嫩的,比姑娘的脸蛋还光滑。
月华露这玩意儿,真他妈的是个好东西。
他一睁眼,就看到陆知遥正拿着个小本本坐在池子边上,嘴里念念有词。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他那一记掌心雷爆发的能量,不可能凭空产生,必然是他体内的某种物质发生了高能裂变或聚变。可他明明是碳基生物,这不科学……”
秦晚烟则抱着剑,靠在不远处的假山下闭目养神,一身红衣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眼睫毛,说明她根本没睡着。
这几天,洛序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白天,他就泡在这能生死人肉白骨的药池里养伤。江有汜和甘棠那两个娘们,会像学生听课一样,准时准点地过来“请教”他那些“天道至理”。
洛序也乐得装大尾巴狼,把初中物理课本上的东西捡几样出来,包装成高深莫测的“大道真言”,什么“结构力学”、“流体力学”、“能量守恒”,把那两位在南境修真界呼风唤雨的女修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尤其是江有汜,这位清冷得像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沐华山掌教,在亲手用洛序教的“蜂巢稳定结构”和“非牛顿流体”理论,重新加固了一遍后山禁地的封印大阵后,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和审视,反而多了一股子……像是学渣看学神一样的、混杂着崇拜和狂热的东西。
到了晚上,洛序就拉着陆知遥,通过世界之钥,回到现世京西市的“深蓝”基地。
他把在异界搞到的各种妖魔残肢、灵矿样本,还有那些从倒霉蛋修士身上扒下来的、乱七八糟的功法秘籍,一股脑地全扔给了李博士那帮科研疯子。
作为交换,他从“火种”专案组那里,拿到了大量现世最顶尖的工业技术资料和设备图纸。
这天下午,当洛序的伤势好得差不多,终于能从药池里爬出来的时候,江有汜和甘棠再次来到了他暂住的偏殿。
“洛将军,你的伤势,已无大碍了。”甘棠递过来一套干净的青色道袍,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不少。
“多谢甘代掌教。”洛序也不客气,当着她们的面就从池子里站了起来,大大方方地换上衣服。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这几天早被看光了。
第460章 规则的制定者
江有汜的目光只是在他那身被月华露重塑得毫无瑕疵、堪称完美的躯体上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表情。
“洛将军,此番大恩,我沐华山无以为报。”江有汜开口,声音清冷,“此乃我沐华山掌教信物,持此令牌,可见令如见我。日后若有差遣,沐华山上下,定当全力以赴。”
她递过来一块通体碧绿、刻着祥云流纹的玉牌。
洛序接了过来,入手温润,里面蕴含着一股庞大的灵力。他知道,这玩意儿的分量,比什么金银珠宝都重。
“江掌教客气了。咱们也算是一起扛过枪的交情了。”洛序把玉牌揣进怀里,嘿嘿一笑,“不过,我确实有件事,想请贵派帮个忙。”
“请讲。”
“南境妖患之事,想必二位比我更清楚。”洛序的脸色严肃了起来,“我打算回北境之后,调拨一批军械过来,协助南境各地的官府和宗门,清剿妖魔。”
甘棠闻言,秀眉微蹙:“洛将军是想……让我沐华山出面,来分发这些军械?”
“没错。”洛序点点头,“我一个北境的将军,手伸得太长,容易引起长安那边的猜忌。但由沐华山出面,就不一样了。你们是南境第一大宗,德高望重,由你们来统筹此事,名正言顺。”
江有汜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小子,算盘打得真精。这是想把沐华山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
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以。”江有汜干脆地答应了,“沐华山自当为南境苍生,尽一份力。”
“那就多谢了。”洛序抱了抱拳,“既然如此,我等也该告辞了。北境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回去收拾。”
当天下午,在沐华山山门前,江有汜和甘棠亲自将洛序三人送下山。
“洛将军,此去山高路远,一路保重。”甘棠对着洛序微微颔首。
江有汜则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洛序冲她们挥了挥手,翻身上马。
“走了!有缘再见!”
三匹龙鳞马,再次踏上了归途。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快得多。
没有了游山玩水的心情,三人一路快马加鞭,只用了短短五天,就再次看到了北境那熟悉的、被冰雪覆盖的地平线。
一路上,洛序的脑子也没闲着。
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将手里的技术优势,最大化地转化为自己的政治资本和战略筹码。
沐华山一战,让他深刻地意识到,单纯的武力,在面对真正的、压倒性的力量时,是多么的脆弱。而他传授给江有汜的那些阵法理念,那种用科学思维去解构修真体系的方式,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他手里的底牌,不是那几杆枪,也不是那几门炮。
而是枪炮背后那一整套,从原材料到生产线,从标准化到后勤维护的,完整的工业体系。
“知遥,晚烟,”在一处驿站休息的时候,洛序把自己的想法,跟两女摊开了说,“我们现在手里的东西,就像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这是大虞,这是镇西王庭,这是苍澜,这是沐华山。”
“我们现在可以给他们提供‘破晓一型’步枪。这东西技术含量不高,对付低级妖魔够用了。给他们,可以还人情,可以换资源,也可以让他们对我们产生依赖。”
“但是,”他用树枝在几个圈中间,重重地画了一条线,“弹药的生产,必须,也只能,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枪给你们,但子弹得找我买。没了我,你们手里的烧火棍,连个响都听不见。”
秦晚烟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立刻就明白了洛序这招的狠辣之处。这简直就是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陆知遥则想得更深一层:“你的意思是,通过控制军火标准,来间接控制他们的军队?”
“没错。”洛序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当所有人都用着我们生产的子弹,遵循着我们制定的武器保养条例,甚至他们的战术,都是围绕着我们的武器来制定的时候。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话事人?”
“至于更先进的东西,”洛序用树枝在代表“北境”的那个圈里,画了一个大大的五角星,“比如‘破晓二型’突击步枪,比如能够生产膛线的精密机床,再比如……一整套的化工体系。这些,是我们的命根子,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绝对不能外流。这些东西,必须建在北境,建在我们的地盘上,由我们自己人牢牢掌控。”
“我明白了。”秦晚烟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兴奋,“你是想……把整个北境,打造成一个独立于所有势力之外的,军工巨头。”
“不是军工巨头。”洛序摇了摇头,他站起身,看着远方那片属于北境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说,“是规则的制定者。”
五天后,当他们风尘仆仆地赶回北境要塞时,整个要塞都沸腾了。
洛梁亲自带着所有将领,在城门口迎接。当他看到洛序不仅平安归来,而且修为还突破到了金丹期时,这个一辈子都板着脸的铁血将军,眼眶竟然都有些发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洛序的肩膀。
简单的接风宴后,洛序没有休息,他立刻拉着陆知遥,一头扎进了那间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卧室。
“走,陆总设计师。咱们该去采购咱们的‘建厂设备’了。”
现世,京西市郊外的秘密仓库。
当洛序再次联系上蓝正国,并提交了一份长达十几页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高精度机床型号、化工反应釜规格和自动化生产线图纸的采购清单时,电话那头的蓝正国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洛序……你这是……准备在异界搞工业革命吗?”
“革命谈不上,”洛序靠在仓库的货架上,看着外面京西市的万家灯火,“我只是想建几个能生产化肥和农药的厂子,顺便再弄几条能生产自行车和拖拉机的流水线。帮异界的朋友们,提高一下生活水平。”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要的是能生产高精度枪管的卧式镗床,是能合成tNt和硝化甘油的反应设备。
蓝正国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图纸和技术资料,我们可以提供。但是,实物设备,尤其是那些高精尖的军工级机床,没办法给你。这是底线。”
“我明白。”洛序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我只要图纸,最详细的那种,从每一个零件的尺寸,到材料的配比,我全都要。我自己想办法造。”
“好。”蓝正国答应了,“三天后,来老地方取。”
第461章 海翼夜叉
三天后,洛序和陆知遥从“深蓝”基地里,拖出来整整两大箱的图纸和技术资料。
当他们把这些东西,通过世界之钥,搬回北境的神机营工坊,摊在连若和鲁大等一众工匠面前时。
整个工坊,都安静了。
连若看着那些画着复杂机械结构和化学分子式的图纸,眼睛里冒出的光,比李博士看到妖魔尸体时还要亮。她像是捧着圣经的信徒,双手颤抖地抚摸着那些打印出来的、充满了现代工业美感的线条。
“这……这是神迹……这是真正的‘天工开物’啊……”
鲁大则带着他的徒弟们,围着一张巨大的厂房布局图,看得云里雾里。
“少帅,这图上画的……是啥啊?咋一根柱子都没有,就用这些铁架子撑着?”
“这叫桁架结构,鲁师傅。”陆知遥拿着一根炭笔,在图纸上比划着,“用最少的材料,达到最大的承重。你看这个三角形,它是最稳定的结构……”
她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给这群只知道用梁木和榫卯结构盖房子的古代工匠,讲解着现代建筑学的基本原理。
洛序则把连若拉到一边,指着一张“三酸两碱”的化工生产流程图。
“连若,你看这里。这个部分,是合成硫酸的。我们需要铅室法,或者接触法。考虑到我们目前的材料,铅室法比较现实。你需要建造一个足够大的铅室,然后……”
北境的凛冽寒风中,一场前所未有的、跨越了两个世界的工业革命,就这么在洛序那充满前瞻性的规划、陆知遥严谨的科学设计,和连若等人狂热的技术执行力之下,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第一步,就是在一片被圈出来的、守卫森严的空地上,为即将建造的第一座高精度机床厂,打下第一根地桩。
当那根由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巨大的地桩,在工人们的欢呼声中,稳稳地扎入冻土时。
洛序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又看了看身边正一脸专注地和鲁大讨论着承重墙力学模型的陆知遥。
他知道,一个新的时代,正在他的手中,破土而出。
……
东境,定海城。
午后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但本该是一天中最热闹的码头,此刻却死寂得像一座坟场。
苏菱趴在自家茶楼二楼的窗户边,用手撑着下巴,有些无聊地看着空荡荡的港口。
往日里,这里总是帆影如织,南来北往的商船挤满了整个港湾。码头上的脚夫们喊着号子,汗流浃背地搬运着一箱箱来自东夷海国的珍珠、南疆的香料和北境的毛皮。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子海水的咸腥味、鱼干的腥香味和人身上的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市井的生命力。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巨大的铁链横锁在港口的出入口,所有的船只,无论大小,都被勒令停泊在港内,不许出海。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胆大的海鸥,落在空荡荡的货栈屋顶上,发出几声单调的鸣叫。
城里已经戒严三天了。
爹爹说,是海里出了大事。
前几天,一艘从东夷海国回来的商船,在距离定海城不到一百里的地方,突然就没了音信。水师派船去搜救,结果只捞上来几块破碎的船板和几具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从那天起,城里的气氛就变了。
一队队穿着黑甲、煞气腾腾的拘魔司士兵,接管了城墙和码头的防务。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石头。城里最好的“听涛楼”,也被整个包了下来,成了水师提督戚大人的临时指挥所。
苏菱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用手帕包着的点心,那是她早上从厨房偷偷藏起来的桂花糕。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但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开心。
她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了。
海,太静了。
这几天的海,安静得有些吓人。没有风,没有浪,海面平得像一面巨大的、深蓝色的镜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渔民们说,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老人们则在家里烧香拜佛,说这是海里的龙王爷要发怒了。
突然,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号角声,划破了定海城的宁静。
“呜——呜——呜——”
那是城墙上最高处的望海楼传来的警报!最高等级的警报!
苏菱吓得手一抖,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地上。
她看到,街上那些原本还在慢悠悠巡逻的拘魔司士兵,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疯了似的朝着城墙的方向冲去。店铺的门板被“咣当咣当”地关上,街上的行人发出一阵阵惊呼,四散奔逃。
整个定海城,像一锅被烧开的水,瞬间沸腾了起来。
“菱儿!快!快下来!把门窗都关好!别往外看!”楼下传来了爹爹惊慌失措的喊声。
苏菱却像是被钉在了窗边,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远方的海面。
那片如同镜子般平静的深蓝色海面,此刻,像是被无数从水下发射的炮弹击中了一样,炸开了一团团巨大的、白色的浪花!
紧接着,在那些翻涌的浪花之中,一个个黑色的、狰狞的身影,破水而出!
它们长着蜥蜴般的身体,覆盖着湿滑的、暗绿色的鳞片。它们的背后,竟然还长着一对如同蝙蝠般的、巨大的肉翼!它们的四肢异常粗壮,指尖是如同弯钩般的利爪,可以轻易地攀附在湿滑的岩石上。
“海翼夜叉!”
城墙上,水师提督戚振洋看着望远镜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从海里冒出来的怪物,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他的脸色,比脚下的城砖还要难看。
戚振洋五十多岁,身材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水师将领袍服,袍服的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翻涌的海浪纹,腰间挎着一柄古朴的鲨皮剑鞘长刀。他已经在东境的海上,漂了三十年,什么样的海兽,什么样的倭寇,他没见过?
但眼前这东西,他也是第一次见。
第462章 神威无敌?
“提督大人,”戚振洋身边的副将卫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这……这是什么怪物?情报里……没说有这种东西啊!”
“情报?情报要是都准,还要我们这些当兵的干什么?”戚振洋放下望远镜,声音还算沉稳,但握着城垛的手,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传令下去!所有炮位准备!听我号令,自由射击!给老子把这些长翅膀的王八蛋,全都轰回海里去!”
“是!”
卫霖大声应道,转身跑去传令。
定海城的城墙上,早已不是单纯的弓箭和投石机了。
自从北境那位神工侯横空出世,整个大虞的军备都开始了更新换代。定海城作为东境最重要的港口,更是第一批就装备上了五十门从北境运来的“雷神”岸防炮。
这些黑沉沉的钢铁巨兽,被牢牢地固定在特制的水泥炮台之上,炮口狰狞地指向大海,像一群沉默的、等待着狩猎的猛兽。
炮手们都是从水师里挑出来的老兵,他们紧张而有序地转动着炮身,调整着射角,将一枚枚足有半人高的开花弹,塞进了滚烫的炮膛。
“开炮——!”
随着戚振洋一声令下。
“轰!轰!轰!轰!轰!”
五十门“雷神”岸防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整个定海城,都在这恐怖的轰鸣声中剧烈地颤抖。无数房屋的窗户,被声波震得粉碎。苏菱躲在茶楼里,死死地捂住耳朵,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数十枚炮弹,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地砸进了海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妖魔群中!
下一秒,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高达数十丈!
爆炸的火光,将整个海面都映成了一片橘红色。狂暴的冲击波,卷起滔天巨浪,朝着海岸狠狠地拍来。
那些刚刚破水而出的海翼夜叉,在如此密集的、毁灭性的炮火覆盖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头夜叉,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庞大的身躯瞬间被炸成了漫天血肉碎块。
另一头夜叉,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到半空中,然后又被无数破碎的弹片,撕成了筛子。
仅仅一轮齐射,海面上就多出了数百具残缺不全的妖魔尸体。深蓝色的海水,被染成了一片肮脏的、翻滚着的暗红色。
“干得漂亮!”
城墙上,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卫霖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看着望远镜里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忍不住大喊:“提督大人!这北境的‘雷神’炮,当真是神威无敌啊!”
戚振洋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神威无敌?”他冷哼一声,“你再看看。”
卫霖愣了一下,赶紧重新举起望远镜。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只见在那片血与火的海面上,那些幸存下来的海翼夜叉,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惊慌失措。
它们发出了一阵阵尖锐的、如同命令般的嘶叫声。
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夜叉,竟然迅速地分散开来!
一部分,展开背后的肉翼,贴着海面,以一种极快的、蛇形走位的方式,朝着城墙冲来!
另一部分,则猛地振翅,冲天而起,像一群巨大的、丑陋的蝙蝠,绕过炮火的正面覆盖范围,朝着定海城的上空飞扑而来!
它们竟然……懂战术?!
“妈的!”戚振洋狠狠地一拳砸在城垛上,“这帮畜生,成精了!”
“雷神”炮的威力虽大,但它最大的缺点,就是射速慢,装填复杂。用来对付大规模、密集冲锋的敌人,是毁天灭地的利器。
但用来对付这种高速、分散、从海陆空三路同时袭来的敌人,就显得力不从心了。
“快!调整炮口!打那些飞起来的!”
“不行!大人!它们飞得太快了!根本瞄不准!”
“城墙!它们爬上城墙了!”
城墙上,瞬间乱成了一团。
那些从海里冲过来的夜叉,已经冲到了城墙脚下。它们那如同弯钩般的利爪,可以轻易地扣进坚硬的城砖缝隙里。它们像壁虎一样,飞快地向上攀爬,速度快得惊人。
城墙上的士兵们,用滚木,用擂石,用滚烫的金汁,拼命地往下砸。
但这些夜叉的鳞甲异常坚韧滑溜,普通的攻击根本无法对它们造成致命伤害。一头夜叉被滚木砸中,只是晃了晃,就继续向上爬。另一头被金汁浇了个正着,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从城墙上掉了下去,但很快,就有更多的夜叉,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
“弓箭手!放箭!给老子射它们的眼睛!”
“没用!大人!它们的眼皮外面都有一层硬膜!”
“啊——!”
一声惨叫。
第一头海翼夜叉,终于爬上了城头!
它那双猩红的兽瞳,扫视着眼前这些惊慌失措的人类,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它猛地一挥爪,一个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拘魔司士兵,脑袋就像西瓜一样,被直接拍碎了!
红的白的,溅了旁边人满头满脸。
“畜生!”
离得最近的一个小旗官,红着眼,举着朴刀就冲了上去。
“锵!”
朴刀砍在夜叉的胳膊上,只砍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那夜叉反手一爪,直接洞穿了那小旗官的胸膛。它将那还在抽搐的身体举起来,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一幕,让周围所有的士兵,都感到了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防线,即将崩溃!
而天空,更是已经沦陷。
数以百计的海翼夜叉,像一片黑色的乌云,遮蔽了太阳,它们盘旋在定海城的上空,发出刺耳的尖啸,然后,如同轰炸机一般,朝着城内最繁华的街道和民居,俯冲而下!
一时间,惨叫声,哭喊声,房屋倒塌声,响彻了整个定海城。
第463章 妖魔肆虐
戚振洋站在城头,看着城内燃起的熊熊大火,看着那些在街道上被妖魔追逐、撕碎的无辜百姓,他的心,在滴血。
他知道,光靠城墙,已经守不住了。
“卫霖!”他一把抓住身边副将的衣领,双眼赤红,如同赌输了的赌徒。
“传我将令!水师所有还能动的船,立刻起锚!出港!跟这帮畜生,在海上决一死战!”
“提督大人!不可啊!”卫霖大惊失色,“现在出港,就是活靶子啊!”
“那也比眼睁睁看着满城百姓被屠戮殆尽要强!”戚振洋一把推开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刀,“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海上!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转过身,正要下城墙,亲自带队冲锋。
突然,一阵密集的、如同炒豆子般的、他从未听过的奇异声响,从城内的街道中响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
……
东城,米粮市。
这里是定海城最主要的商业街区之一。此刻,早已不复往日的繁华。
街道上,到处都是被掀翻的货摊,散落的货物,和惊慌失措的人群。
三头从天而降的海翼夜叉,正在街上肆虐。
它们像三台失控的杀戮机器,见人就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连人带他的糖葫芦串子,被一爪子拍成了肉泥。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刚从屋里跑出来,就被一头夜叉从背后扑倒,锋利的牙齿直接咬断了她的脖子。
幸存的百姓们,哭喊着,尖叫着,朝着街尾的关帝庙跑去。那里,是城中最大的避难所。
老钱,定海水师里干了四十年的老船工,此刻正提着一把鱼叉,带着十几个同样是船工、脚夫出身的民兵,死死地守在关帝庙的门口。
他的一只眼睛在早年跟倭寇的战斗中瞎了,此刻,那只独眼里,充满了血丝和悍不畏死的疯狂。
“顶住!都他妈给老子顶住!”他用嘶哑的嗓子吼着,“我们身后,就是你们的婆娘和娃!谁敢退,老子第一个捅死他!”
他们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鱼叉,船桨,扁担,甚至还有从肉铺里抢来的杀猪刀。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因为他们知道,退了,就是死。
一头夜叉,注意到了这群螳臂当车的“蝼蚁”。它发出一声不屑的嘶吼,朝着老钱直冲而来。
“来得好!你钱爷爷我,今天就跟你这畜生拼了!”
老钱怒吼一声,双手紧握鱼叉,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夜叉的心口,狠狠地捅了过去!
“噗嗤!”
锋利的鱼叉,成功地刺入了夜叉的胸膛。
但只刺进去了不到半寸,就被坚硬的胸骨给卡住了。
夜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牙签”,猩红的兽瞳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嘲弄。
它抬起爪子,朝着老钱的脑袋,缓缓拍下。
老钱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利爪,闭上了眼睛。
婆娘,娃,老子……对不住你们了。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一阵密集的、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哒哒哒哒哒!”
他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头夜叉的脑袋,就像一个被打爆的烂西瓜,猛地炸开!红的白的浆液,喷了他满头满脸。
那具无头的尸体,晃了晃,重重地倒在了他的面前。
老钱愣住了。
他看到,在街道的另一头,冲过来一队穿着黑色劲装的士兵。
他们手里,都端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黑色的、铁制的“管子”。
那些“管子”的前端,正喷吐着致命的火舌。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海翼夜叉,在这些火舌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它们的鳞甲,它们的骨骼,根本无法抵挡那些从“管子”里射出的、看不见的攻击。
一头夜叉刚要振翅起飞,就被一连串的火舌扫中,翅膀瞬间被打成了两截,惨叫着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另一头夜叉试图用利爪格挡,但它的爪子,连同它的胳膊,直接被狂暴的火力打成了碎肉。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反过来的屠杀。
“是……是北境来的‘破晓’神机营!”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老钱看着那些如同天神下凡般的黑衣士兵,看着他们手里那不断喷吐着死亡火焰的“铁管子”,他那只独眼里,流下了滚烫的眼泪。
他扔掉手里的鱼叉,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
城墙之上,戚振洋也看到了城内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那些黑衣士兵,看到了他们手里那恐怖的武器。
他知道,那是“破晓”步枪。是神工侯洛序,发明的另一种“神器”。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新式武器威力的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身为旧时代将领的,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哀。
他知道,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
海战的模式,战争的规则,所有的一切,都将彻底改变。
而他,和他的水师,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跳帮肉搏战术,都将成为被时代洪流,无情抛弃的……旧物。
就在他失神的时候,一声更加恐怖,更加庞大的咆哮,从大海的深处传来!
那声音,带着一股远超之前所有妖魔的、如同神明般的威压!
整个定海城,都在这声咆哮中,瑟瑟发抖!
戚振洋猛地回头,看向海面。
只见在远方的海平线上,一个如同山岳般的、巨大无比的阴影,正缓缓地,从海底,升起。
它有两个头,每一个头都比最大的战船还要庞大。
它的身上,覆盖着如同黑曜石般的、闪烁着幽光的巨大鳞片。
它的出现,让周围的海水,都开始不正常地沸腾。
“那……那是什么……”卫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戚振洋的嘴唇,哆嗦着,说出了一个只在东境最古老的海图上,记载过的名字。
“双……双首……海龙王……化神……化神期的大妖……”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定海城,完了。
他看着那个正在缓缓逼近的、如同末日降临般的身影,惨然一笑。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指向那个巨大的身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身为一名将领,最后的咆哮。
“定海水师!死战——!”
第464章 亲征
夜幕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黑绒大氅,缓缓笼罩了长安城。
太极殿内,数百支巨烛燃放着,将金砖铺就的地面和雕龙画凤的梁柱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龙涎香和烛火燃烧的混合气味,庄严肃穆,却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穿着繁复的朝服,低眉顺眼,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九龙御座之上,大虞皇朝的女帝,少卯月,穿着一身绣着九条金龙的明黄色龙袍,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她那张绝美无瑕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出喜怒。
自从那份用最高等级的“八百里加急火漆密报”从东境传来,这座代表着大虞最高权力的殿堂,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时辰了。
没有人敢说话。
那份密报,就摊在御座前方的龙案上,寥寥数百字,却比千钧还要沉重。
东境定海城,遇袭。
来犯者,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名为“海翼夜叉”的妖魔,水陆空三栖,悍不畏死,且……懂得战术。
定海城装备的五十门“雷神”岸防炮,在第一轮齐射取得辉煌战果后,便被这些狡猾的畜生用分散突击的战术彻底废掉。
如今,外城墙已破,妖魔冲入城内,屠戮百姓,定海城化作一片火海。
而最令人绝望的是,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已是末日之时,真正的末日,才刚刚从海底升起。
化神期大妖,双首海龙王。
殿下的兵部尚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手里那块象牙笏板,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滑腻。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说些什么,比如“臣以为当立刻调集江南道与东海道兵马驰援”,但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调兵?怎么调?
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现在集结,等大军开到定海城,那里恐怕只剩下一座被海水淹没的废墟了。
更何况,那是化神期的大妖。
凡人的军队,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和蝼蚁有什么区别?派再多人去,也不过是给那怪物多送些口粮罢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站在百官之首的那个女人。
拘魔司司卿,南宫玄镜。
她穿着一身绣着银色云纹的紫色官袍,身姿高挑,曲线玲珑,一张清冷绝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这一片死寂和恐慌之中,只有她,还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般,笔直地站着,仿佛天塌下来,也压不弯她的脊梁。
她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但她没有回头。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御座之上,那个娇小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上。
南宫玄镜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化神期。
自从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之后,这片大陆上,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出现过这个等级的妖魔了?
就算是她,同为化神期,在面对一头以肉身强横、能引动天地之威着称的远古海龙王时,也绝无半分胜算。尤其是在大海上,那是对方的主场。
她可以去,但去了,就是送死。
唯一的希望……
南宫玄镜的目光,与御座上那双缓缓睁开的凤眸,在空中交汇了。
少卯月,坐直了身体。
她那双原本因为熬夜批阅奏折而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燃烧着的、冰冷的火焰。
“诸位爱卿,”她的声音响起,清脆,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都哑巴了?”
百官闻言,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丞相魏峥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跪伏在地,老泪纵横:“陛下……臣……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朕要的,不是谁来领罪。”少卯月的语气依旧平淡,“朕要的是,一个办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那一张张或惊恐、或绝望、或愧疚的脸。
“一个,能救定海城,能斩了那头孽畜的办法。”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办法?谁能有办法?
难道,要去北境,求那位已经拥兵自重、形同独立的镇北大将军?求他那位同样深不可测的儿子?
这个念头在不少人的脑海里闪过,但没人敢说出来。
那是饮鸩止渴。
且不说洛家肯不肯出兵,就算肯,那代价,恐怕是这大虞皇朝,所无法承受的。
“呵……”
御座之上,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和一丝深深的疲惫。
少卯月缓缓站起身。
当她站起来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磅礴浩瀚的威压,以她为中心,轰然散开!
金色的龙气,从她脚下的御座,从大殿的梁柱,从这片承载了大虞数百年国运的土地深处,疯狂地涌入她那娇小的身体!
她身上的明黄色龙袍无风自动,上面的九条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她周身盘旋飞舞,发出阵阵无声的龙吟。
这一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会因思念某个人而彻夜难眠的少女。
她是这万里江山的共主,是身负一国气运的,人皇!
“既然你们都没有办法,”少卯月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踏着金砖铺就的御道,缓缓向下走来,“那,就用朕的办法。”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传朕旨意。”
“着钦天监即刻卜算东海潮汐,规划最优航线。”
“着兵部、户部,即刻调集所有能动用的海船、军械、粮草,于三日内,在东海港集结。”
“着……”
她顿住了脚步,停在了南宫玄镜的面前。
她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同样肩负着重担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一抹担忧和决然。
“南宫爱卿,”少卯月伸出手,轻轻扶起了南宫玄镜那只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可愿,随朕走一趟?”
南宫玄镜抬起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凤眸,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拘魔司最高规格的军礼。
“臣,南宫玄镜,愿为陛下前驱,与陛下一同,亲赴东海,斩妖除魔!”
“轰!”
整个太极殿,都因为她这句话,炸开了锅!
亲赴东海?
御驾亲征?!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三思!龙体万金,岂能亲身犯险!”
“东海凶险,陛下若有不测,国将不国啊!”
一时间,哭谏声,叩首声,响成了一片。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文武百官,此刻全都跟打了鸡血一样,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少卯月没有理会他们。
她只是看着南宫玄镜,笑了。
那笑容,灿烂,骄傲,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殿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面向东方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朕意已决。”
第465章 超出常规
北境的清晨,空气冷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能刮得人生疼。
神机营的二号总装车间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巨大的手摇式龙门吊下,工匠们正吆喝着号子,将一根刚刚冷却脱模的、炮管的粗胚吊装到巨大的镗床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机油、煤灰和金属灼烧的刺鼻味道。
洛序就站在这片喧嚣的中央,他没穿那身碍事的将军铠,就一身简单的黑色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个游标卡尺,正仔细测量着一枚刚刚车制出来的、黄澄澄的铜壳底火的公差。
“说了多少遍了!公差!正负不能超过三个丝!”洛序皱着眉,对着旁边一个满脸油污的年轻工匠吼道,“这玩意儿是要塞进枪膛里的!差一个丝,关键时候就是卡壳!卡壳就是要你命!懂不懂!”
那年轻工匠被吼得一哆嗦,脑袋埋得更低了。
“是,少帅,我—我再返工—”
“返什么工!这批直接报废,拿去熔了重来!”洛序把那枚不合格的底火扔进废料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记住,我们造的不是犁头和锄头,是杀人的家伙,也是保命的家伙!出一点错,死的可能就是你爹你哥!”
陆知遥抱着一个文件夹站在不远处,看着洛序像个暴躁的包工头一样训斥着手下的工匠,清冷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她喜欢看他这副样子,专注,认真,充满了对某种极致标准的偏执,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少—少帅!不好了!长安—长安来的八百里加急!”
洛序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等级的军报,自从他爹洛梁把大军开到函谷关下逼宫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他扔下手里的卡尺,一把从亲兵手里夺过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火漆铜管,拧开封印,抽出里面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不多,是用拘魔司特有的密语写的,但洛序只扫了一眼,瞳孔就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骨头,僵在了原地。
“洛序?怎么了?”陆知遥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快步走了过来,伸手扶住了他有些发凉的胳膊。
洛序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嘴唇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个疯女人。”
半个时辰后,镇北将军府,最高等级的军议厅。
巨大的沙盘被推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地图上,东境定海城的位置,被一个刺眼的红色墨圈给圈了起来。
洛梁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他那张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酝酿着骇人的风暴。他身边的桌案上,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酒囊,浓烈的酒气和压抑的杀气,充斥着整个议事厅。
秦晚烟一身黑色劲装,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惊蛰”刀,站在地图前,英气逼人的脸上满是凝重。连若、东方未曦、还有神机营的几个核心将领,也都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事情,就是这样。”洛序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把长安和定海城传来的两份情报,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海翼夜叉,懂战术,水陆空三路协同进攻。双首海龙王,化神期大妖。定海城—危在旦夕。”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让他感到震惊和头痛的消息。
“然后,我们的女帝陛下,决定御驾亲征。”
“砰!”
洛梁面前那张用百年铁木打造的桌案,被他一巴掌拍出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胡闹!”他终于开口,声音如同滚雷,“她以为这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吗?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黄毛丫头,御驾亲征?她这是嫌大虞的江山太稳了,想亲手把它推下悬崖吗?!”
“爹!”洛序低喝一声,“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你说该说什么?!”洛梁猛地站起身,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议事厅,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让我带兵去救她?让我北境二十万儿郎,为了她一个人的愚蠢和任性,去跟一头化神期的大妖拼命?她配吗?!”
议事厅内,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只有洛序,迎着洛梁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一步不退。
“她是不配。”洛序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但定海城那几十万快要被妖魔屠戮殆尽的百姓,配。我们配。”
“我们流血牺牲,打退了烛隐阁,打跑了铁羽部,把北境建得跟铁桶一样,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关起门来,眼睁睁看着我们同族的血肉,在百里之外被妖魔啃食吗?”
“爹,你忘了你教我的第一句兵法是什么了吗?‘守土卫国’。土在前,国在后。没有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国,又在哪里?”
洛梁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胸中的怒火,不知为何,竟慢慢平息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囊,又灌了一大口,然后把酒囊重重地扔在地上。
“说吧,你小子,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敢顶撞自己,就一定有了计划。
洛序松了口气。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指挥杆。
“硬碰硬,肯定不行。化神大妖,不是靠人命能填平的。‘雷神’炮对付不了,我们新搞出来的‘后羿’火箭炮,也一样对付不了。那东西,已经超出了常规物理攻击的范畴。”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南境的位置。
“我们现在唯一的胜算,是同样用超出常规的力量,去对付它。”
第466章 劫数
秦晚烟立刻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修士?”
“没错。”洛序点头,“而且,必须是元婴期,甚至是化神期的大修士。”
“可—如今这世上,化神期的大能,屈指可数。”东方未曦在一旁轻声说,“除了拘魔司的南宫司卿,恐怕就只有那几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了。他们会为了凡人的事,轻易出手吗?”
“他们会的。”洛序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只要我们,能拿出让他们无法拒绝的筹码。”
他看向洛梁。
“爹,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
“第一,立刻点齐五万神机营精锐,由你和晚烟亲自带队,走我们秘密打通的驰道,全速驰援东海。不用你们去跟那头老龙王死磕,你们的任务,是肃清那些海翼夜叉,稳住定海城的防线,把所有百姓都救下来。为我争取时间。”
洛梁眉头一挑:“五万人?你小子真是狮子大开口。那我这北境不要了?”
“北境有十五万大军,有我们修的棱堡和地雷阵,还有连若在,足够了。而且,我让你去,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去立威。”洛序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要让全天下都看看,我北境的兵,是什么样的兵!我要让长安城里那帮老家伙明白,没了我们,他们连自己的东大门都守不住!”
洛梁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正中他的下怀。
“那第二件呢?”
“第二,”洛序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那个代表着沐华山的位置,“我要一个人,去一趟江南。”
“去找江有汜?”秦晚烟立刻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但她随即担忧地蹙起眉,“可是,她之前为了封印那头化神大妖,也受了重伤,现在恐怕——”
“我知道。”洛序打断了她,“我不是让她去打架。我是去—给她送一份大礼。一份足以让她,也让南境所有宗门都无法拒绝的,关于‘天道’的大礼。”
三个时辰后。
北境要塞的南城门,在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一支钢铁洪流,无声地涌出。
五万名神机营的士兵,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的、印着雪狼徽记的作战服,外面套着凯夫拉防刺内甲。他们头戴新式合金钢盔,脚踩高帮军靴,背上背着制式的“破晓一型”步枪,腰间挂着四个装满了子弹的弹匣、一个水壶、一把工兵铲和两枚“雷公”手榴弹。
队伍的最前方,是五十辆由八匹龙鳞马拖拽的“后羿”十二联装火箭炮。那狰狞的发射管,在北境清冷的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洛梁一身玄铁重甲,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之上,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城楼上的洛序,举起了自己的马鞭。
秦晚烟与他并辔而行,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皮甲,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城楼上的洛序和陆知遥,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奔赴战场的决然。
“保重。”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洛序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代表着这个世界最顶尖工业力量和军事思想的军队,缓缓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他的心中,豪情万丈。
“知遥,”他转过头,对身边同样一脸震撼的陆知遥说,“我们也该出发了。接下来,是我的战场了。”
两日后,南境,沐华山。
与北境的冰天雪地不同,十一月底的南境,依旧是满目苍翠,气候温润。
当洛序和陆知遥再次踏上沐华山的山门时,迎接他们的,是甘棠。
她依旧是一身杏黄色的道袍,清冷的气质一如往昔,但洛序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看自己的眼神,比上次多了几分复杂和探究。
“洛将军,别来无恙。”甘棠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甘代掌教。”洛序抱拳回礼,开门见山,“我有要事,求见江掌教。”
甘棠的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家师正在后山静修,不见外客。”
“事关东海亿万生灵,以及—贵派的千年道统。”洛序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甘棠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沉默地看了洛序许久,最终,还是侧过身,让开了道路。
“——请随我来。”
穿过熟悉的亭台楼阁,绕过那座终年氤氲着热气的药池,甘棠将洛序和陆知遥,带到了一处位于主峰之巅的、极为僻静的悬崖边。
悬崖边上,有一座小小的、只用了几根竹子和茅草搭成的亭子。
亭子下,一个穿着素白道袍的绝色女子,正盘膝而坐,面对着眼前那片波澜壮阔的云海,静静地吐纳。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仿佛已经与这片天地,与这片云海,融为了一体。周遭的一切,风声,鸟鸣,都成了她的陪衬。
正是沐华山的掌教,江有汜。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直到甘棠走到亭外,躬身行礼:“师尊,洛将军求见。”
她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清冷的眼眸。
像是万年不化的玄冰,又像是九天之上最遥远的星辰。那里面没有丝毫的人间烟火,只有纯粹的、对大道的探求和漠然。
她的目光,越过甘棠,落在了洛序的身上。
“你来了。”
她的声音,也如同她的眼神一样,清冷,空灵,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来了。”洛序走上前,与她隔着一张石桌,相对而立。
他能感觉到,江有汜的气息,比上次虚弱了不少。显然,那化神大妖的临死反扑,给她造成的道伤,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严重。
“何事?”江有汜淡淡地问。
“为了东海。”洛序也不绕圈子,他将那份关于定海城战况的军报,放在了石桌上。
江有汜的目光,在军报上停留了片刻。
当她看到“化神期”和“双首海龙王”这几个字时,她那长如蝶翼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反应。
“劫数已至,非人力可回天。”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云海,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第467章 问道令
“若是加上这个呢?”洛序将另一份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不是纸,而是一个平板电脑。陆知遥已经提前打开了电源,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无比复杂的、三维的、不断旋转的能量模型。
那是在深蓝基地里,由李博士的团队根据洛序提供的“金丹真元”样本数据,结合拓扑学、量子物理和高能物理,初步构建出的“灵力微观弦论模型”。
江有汜的目光,第一次,从云海上移开,真正地,落在了那块会发光的“镜子”上。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由无数光点和线条组成的、玄奥无比的结构,看着它们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组合、运动、湮灭、重生。
她那双万年不变的冰山眼眸深处,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一种—看到了神迹,窥见了真理的,极致的震撼。
“这是—”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是‘道’。”洛序看着她,缓缓说道,“一个,全新的‘道’。一个,可以用公式去计算,用模型去推演,用实践去验证的,真正的‘大道’。”
“江掌教,你修的是太上忘情,求的是天道至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所谓的‘天道’,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或者说,是不完整的?”
“你们观想星辰,却不知星辰为何物,不知万有引力。”
“你们御使五行,却不知构成物质的本源,是更微小的粒子。”
“你们修炼元神,却不知神识的本质,或许只是一段复杂的、可以被编码和解码的,生物电波。”
洛序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江有汜那坚如磐石的道心之上。
站在一旁的甘棠,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她感觉自己过去数百年的修行和认知,正在被眼前这个男人,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地颠覆,然后,碾碎。
江有汜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屏幕,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仿佛有无数星辰在生灭,有无数个世界在崩塌与重建。
许久,许久。
她才缓缓地,抬起头,重新看向洛序。
那张清冷绝俗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但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她,看洛序,像是在看一个有些奇特,有些小聪明的凡人。
那么现在,她看洛序,就像是在看一个—同类。一个,同样走在求道之路上,甚至比她走得更远,看到了更广阔风景的,先行者。
“你的条件。”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很简单。”洛序收起平板电脑,“我要你,以沐华山掌教的身份,向南境,乃至整个大虞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宗门,发出‘问道令’。”
“三日后,就在这沐华山,我要开一场‘讲道大会’。”
“我会将这些‘大道至理’,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所有到场的元婴期及以上的修士。”
“作为交换,”洛序看着她,眼神灼灼,“我要他们,随我,去一趟东海。”
“去,屠了那条龙。”
江有汜闭上了眼睛。
亭子内外,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更长。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震撼,所有的迷惘,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她站起身,对着洛序,缓缓地,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道门稽首礼。
“沐华山,江有汜,见过—道友。”
洛序笑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对于一个真正的求道者来说,没有什么,比通往真理的道路,更具诱惑。
“那么,”他回了一礼,“合作愉快。”
江有汜没有再说话,她转身,从石桌下取出一叠空白的、用金丝镶边的玉简。
她伸出纤纤玉指,凌空刻画。
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如同游龙一般,没入玉简之中。
片刻之后,数十枚闪烁着灵光的“问道令”,便悬浮在了她的面前。
她屈指一弹。
“咻!咻!咻!”
数十道金光,冲天而起,划破云层,朝着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飞向了南境的五剑观,飞向了西境的万佛寺,飞向了中州的所有世家大族。
一场足以改变整个异界修真格局的风暴,就此,拉开了序幕。
而风暴的中心,洛序,正拿起石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清茶,一饮而尽。
他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仿佛已经看到了东海之上,那惊天动地的一战。
……
三日后的沐华山,与往日的清冷绝尘截然不同,竟有了一丝凡俗世间的喧嚣气。
从山脚下的迎客松,到半山腰的知客殿,再到主峰之巅的论道台,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身穿杏黄道袍、手持拂尘的沐华山弟子肃然而立。空气中,除了山间清冽的草木之气,还混杂了各种若有若无的、由不同灵香和法宝气息交织而成的味道。
甘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饶是她元婴期的修为,此刻也觉得有些脑仁发疼。她站在主峰通往论道台的最后一处隘口,亲自核对着每一位来客的身份玉碟,仪态端庄,一丝不苟,但那双温婉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和茫然。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师尊和那个洛序,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一张“问道令”,竟真的引来了这天下间,半数以上的顶尖修士。
这究竟是一场光耀宗门的盛会,还是一场引火烧身的豪赌?
主峰之巅,云海之上的论道台,更是早已焕然一新。
原本那座孤零零的茅草亭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用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广阔的露天平台。平台中央,设有一座三尺高的讲台,讲台后方,是一张同样由汉白玉制成的太师椅,那是为“讲道”之人准备的。
而讲台之下,则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十张由千年温玉制成的蒲团,供来客使用。
第468章 来了
洛序就站在那讲台旁边,双手抱胸,看着眼前这片壮阔的云海。他今天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一条简单的青色丝绦,黑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这身打扮,让他少了平日里的几分锐气和痞气,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从容。
陆知遥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白色的休闲裤,现代的装束在这群古人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她却毫不在意。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洛序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平板电脑,那里面,储存着足以颠覆这个世界的“真理”。
江有汜盘坐在讲台一侧的蒲团上,双目微阖,气息悠长。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道袍,仿佛与身下的汉白玉和身后的云海融为一体,但只要仔细看,便会发现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正微微颤动。
她在期待。
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未知真理的,狂热的期待。
“来了。”
江有汜忽然睁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杏黄道袍的沐华山弟子便从远处飞掠而来,神色激动又紧张地禀报:“启禀掌教!昆仑玄宗—玄宗宗主,当今道首楚未真人,到了!”
这名号一出,整个论道台周围负责警戒的弟子,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平台上空无一人。
没有祥云,没有瑞彩,甚至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一个温和的、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在洛序背后响了起来。
“小丫头,几百年不见,还是这么大的阵仗。你这伤,是那井里的老东西弄的吧?下手还是这么没轻没重。”
洛序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脚踩一双草鞋、头发乱糟糟的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江有汜的面前。他手里拄着一根光溜溜的竹杖,腰间挂着个黑不溜秋的酒葫芦,看起来就像个乡下田埂上随时都能见到的、刚喝完劣酒准备回家睡午觉的糟老头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糟老头子,却让江有汜这位清冷如月宫仙子的沐华山掌教,站起了身,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大礼。
“有汜见过楚师叔。劳师叔挂念,一点小伤,不碍事。”
“还不碍事?”被称作楚未的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江有汜的眉心前虚虚一点,摇了摇头,“道基都快裂了,还嘴硬。你们沐华山这一脉,都是这个倔脾气。”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了洛序,那双看起来有些浑浊的老眼里,却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星空。
“你,就是那个要跟我们这帮老骨头‘讲道’的年轻人?”
洛序感觉自己像是被彻底看穿了,从肉体到灵魂,从过去到未来,在这老头的目光下,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但他并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对方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笑了笑。
“晚辈洛序,见过楚真人。不敢说讲道,只是偶得了一些新的感悟,想与诸位前辈交流一二。”
“感悟?”楚未咂了咂嘴,像是品尝着什么味道,“有趣。这世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能让我觉得有趣的新东西了。”
他没再多说,自顾自地走到最靠近讲台的一个蒲团上,盘腿坐下,摘下腰间的酒葫芦,美滋滋地喝了一口,然后便闭上眼睛,假寐起来,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洛序却不敢有丝毫的小觑。他知道,这位貌不惊人的道首,才是今天这场鸿门宴里,最难对付的那一个。
楚未真人刚坐下没多久,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仙乐,紧接着,一片绚烂的、由各色花瓣组成的“花雨”,从天而降。
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山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辆由六匹通体雪白、肋生双翼的天马拉着的、完全由盛开的鲜花和碧绿的藤蔓编织而成的华丽车驾,在一片五彩霞光的簇拥下,缓缓降落。
车帘掀开,一只洁白如玉的纤足,踏着虚空,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用不知名花瓣和晨露织成的、薄如蝉翼的七彩霓裳,乌黑如瀑的长发上,点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闪烁着点点灵光的奇花。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神明最完美的杰作,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却又带着一种神只般的圣洁和疏离。
她的出现,让整个论道台都为之失色。就连那些常年修持、心如古井的沐华山弟子,都看得有些痴了。
“豫州洛邑,花神派掌门,花勿倾,见过江掌教。”
她对着江有汜微微颔首,声音如同黄莺出谷,清脆悦耳。
“花掌门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江有汜还了一礼,神色平淡,似乎对眼前这惊人的美貌和排场无动于衷。
花勿倾的目光,随即落在了洛序身上,她饶有兴致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这位,想必就是那位要开坛讲道的洛将军了吧?”她掩嘴轻笑,眼波流转,“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只是不知,洛将军的‘道’,比起我这园子里的花,是更香,还是更艳呢?”
这话说得轻佻,却又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力。
洛序笑了笑,他觉得这女人有点意思,像个精明的生意人,上来就想探他的底。
“花掌门的道,如百花齐放,美不胜收,在下佩服。”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至于在下的道嘛—谈不上香艳,顶多,算是能让花儿开得更久一些的法子罢了。”
“哦?”花勿倾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能让花儿开得更久?这我倒要好好听听了。”
说罢,她便选了一个离楚未不远的蒲团,袅袅娜娜地坐下,一股奇异的幽香,随着她的动作,悄然散开。
她这边刚坐定,一声暴躁如雷的怒喝,便从天边传来!
“江有汜!你搞什么名堂!老夫正在华山顶上喝酒,你一道破符就把老夫叫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还他妈什么‘讲道大会’!哪个不知死活的小王八蛋,敢在老夫面前称师做祖?!”
伴随着怒喝,一道刺目至极的庚金剑光,如同流星破空,瞬息而至!
“锵!”
剑光落在论道台上,化作一个身形枯瘦、穿着一身破旧青色道袍、背着一个巨大酒葫d芦的独臂老者。
第469章 物理
老者面色赤红,满脸怒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骇人的剑意。
“华山派,和尘子!”有弟子失声惊呼。
这可是如今剑修一脉中,辈分最高、杀力最强的太上长老!传闻他三百年前,曾为了一壶好酒,一剑平了一座魔山!
和尘子根本不理会旁人,他那双喷火的独眼,死死地瞪着江有汜,随即又扫向洛序。
“就是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发的‘问道令’?”他指着洛序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是懂怎么杀妖,还是懂怎么炼丹?讲道?你讲个屁的道!赶紧给老夫滚下来,别耽误老夫回去喝酒!”
这番粗鄙不堪的喝骂,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甘棠更是气得俏脸通红,就要上前理论。
洛序却抬手拦住了她。
他看着眼前这个暴躁的独臂老头,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亲切。比起楚未那种深不可测的老狐狸,和花勿倾那种笑里藏刀的女人,他更喜欢跟这种直来直去的莽夫打交道。
“和尘子前辈,是吧?”洛序掏了掏耳朵,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晚辈确实不懂杀妖,也不懂炼丹。”
“那你懂个屁!”和尘子怒道。
“我只懂一样,”洛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懂,怎么能让前辈的剑,变得更快。快到,可以一剑,斩开这片天。”
和尘子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洛序,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不屑,但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说中心事的渴望。
“大言不惭!”他冷哼一声,但终究没有再骂,而是找了个离众人最远的角落,一屁股坐下,自顾自地喝起酒来,只是那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地往洛序身上瞟。
接下来的一两个时辰里,论道台上空,变得热闹非凡。
一道道流光,一片片祥云,从四面八方接踵而至。
蜀山剑派的掌门,带着他最得意的两个弟子,御剑而来,剑气冲霄。
东海三仙岛的岛主,驾着一头巨大的仙鹤,仙风道骨。
中州第一世家,陈郡谢氏的家主,坐着一架由十六人抬着的、奢华无比的沉香木大轿,排场惊人。
……
不过片刻功夫,那数十个蒲团,便已坐满了大半。每一个坐在这里的人,跺一跺脚,都是能让一方修行界抖三抖的大人物。
他们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或期待,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在了讲台之上,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身上。
洛序感受着这些几乎要将自己撕碎的目光,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他知道,鱼儿已经全部入网。
接下来,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陆知遥,陆知遥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他又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江有汜,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眼皮微动,却没有睁开。
洛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站到了那座三尺高的讲台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所有的大能修士,声音通过真元,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巅。
“诸位前辈,诸位道友,欢迎来到沐华山。”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很多疑问。比如,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凭什么敢召集各位,开这场‘讲道大会’。”
“再比如,我今天要讲的‘道’,究竟是什么。”
他顿了顿,拿起陆知遥递过来的平板电脑,将其与早就布置在讲台上的一个简易投影法阵连接。
一道光幕,出现在讲台后方的虚空中。
光幕上,出现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画面—一幅描绘着日月星辰运转的“周天星辰图”。
“在讲我的道之前,我想先请问各位一个问题。”
洛序指着那幅星图。
“我们,为何要修道?”
台下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个问题,太大了,也太空了。
长生?逍遥?力量?还是勘破天地至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但似乎又没有一个,是最终的答案。
“你这小子,卖什么关子!”角落里,和尘子不耐烦地吼道,“有屁快放!”
洛序没有理他,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我看来,我们修道,无论求的是什么,其本质,都是在‘认知’这个世界,然后,‘利用’这个世界,最终,‘改变’这个世界。”
他伸手,在投影光幕上划了一下。
周天星辰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蓝色的、旋转的星球。
“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我们头顶的这片星空,真的是我们所看到的样子吗?”
“古人云,天圆地方。可有谁,真正走到过‘天’的尽头,‘地’的边缘?”
“我们说,灵气是天地之本源。可灵气,又是什么?它从何而来?为何有的地方浓郁,有的地方稀薄?它是一种‘气’,还是一种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微粒’?”
洛序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这些大修士们看似圆融无缺的道心之中,挑开了他们刻意忽略,或者说,根本无力去思考的盲区。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楚未,也悄悄睁开了一丝眼缝。
花勿倾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收起了玩味,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和尘子虽然还是一脸不爽,但抓着酒葫芦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今天,晚辈不才,想和大家分享的,就是我的‘认知’。”
洛序的声音,充满了自信和一种奇异的感染力。
“一个关于我们所在的世界,最底层的,最本质的运行规律。”
“我将它,称之为—”
他转身,在光幕上,写下了两个字。
“物理。”
当这两个由光芒构成的、方方正正的古朴大字,清晰地映现在那片虚空光幕上时,整个沐华山之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山风依旧在吹,云海依旧在翻涌,但论道台上的数十位大能修士,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第470章 石头为何下落
物理?
这是什么?
是某种新发现的上古秘境?还是一部刚刚出土的失传道典?
这个词,对于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太过陌生。它不属于道、佛、儒、剑、法、墨任何一家的经典,也从未在任何一本志怪杂谈中出现过。
它就像一个不速之客,突兀地,闯入了他们经营了数百上千年的、早已稳固成型的世界观里。
台下,一众修士的表情,精彩纷呈。
坐在最前排的昆仑道首楚未,那双半睁半闭的老眼,终于完全睁开了。
他浑浊的眼球动了动,将那两个字仔细打量,像是在分辨一味从未见过的药材,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探究的意味。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对这世间的一切都感到乏味,可今天,这个年轻人,似乎真的拿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远处的花神派掌门花勿倾,那双能勾魂夺魄的桃花眼也微微眯起。
她不像楚未那般在意道统源流,她更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关心的是这所谓的“物理”,究竟是虚有其表的噱头,还是能带来实际利益的“干货”。
她轻轻捻动着自己袖口上的一朵含苞待放的灵花,指尖的灵力吞吐,那花瓣便开合不定,她的心绪,也如这花瓣一般,起伏着。
角落里,华山派的独臂剑修和尘子,往嘴里灌酒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哼”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才不信这小子能搞出什么名堂,多半又是那些文人墨客故弄玄虚的玩意儿。
什么“物理”,听着就拗口,还不如他的“剑理”来得痛快。但他终究没有当场发作,那日洛序一句“让你的剑变得更快”,就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了他心头最痒的地方。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而一直盘膝静坐的江有汜,此刻心中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别人只是看到了这两个字,而她,却是亲眼见证过这“物理”的冰山一角。
那一日,在锁龙井下,洛序以凡人之躯,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计算、推演、改良了沐华山的护山大阵,最终将那头化神大妖重新封印。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画师,毕生都在用笔墨描绘山水,却突然有一天,有人递给了他一台相机。
那种对现实的、精准到毫厘的复制和解构,彻底颠覆了她对“阵法”乃至“天道”的认知。她看着台上的洛序,看着他自信从容的侧脸,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感觉—或许,自己一直以来所追寻的“道”,真的只是“物理”的一个子集。
洛序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先用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感的概念,打破他们固有的思维定式,让他们产生好奇,产生疑惑,甚至产生警惕。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竖起耳朵,认真地听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他没有急着解释“物理”的定义,而是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在解释这两个字之前,我想先和诸位前辈,做一个最简单,最常见的实验。”
他话音一落,手腕一翻,掌心便多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平平无奇的青色山岩。这是他刚才随手从论道台边缘撬下来的一块。
“诸位请看,”洛序托着那块石头,走到讲台边缘,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楚,“这是一块石头,对吧?”
台下一阵无语。这不废话吗?他们都是元婴化神的大能,神识一扫,别说是块石头,就是石头里有几只蚂蚁在打架都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洛序掂了掂手里的石头,手臂后摆,然后猛地向前一挥,将那块石头用一个平直的、并不算太快的速度,朝着远方的云海,扔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着那块石头移动。
那块青色的山岩,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平滑的、向下弯曲的弧线,飞出了大约数十丈远,最终,一头扎进了那片翻涌不休的云海之中,没有激起半点浪花,便消失不见了。
做完这个动作,洛序拍了拍手,转过身来,重新面对众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的问题很简单,”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刚才那块石头,我把它扔了出去,它为什么没有一直往前飞,而是飞了一段距离之后,就掉下去了?”
问题一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和交头接耳声。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幼稚了。
幼稚到就像在问“人为什么要吃饭”“水为什么往下流”一样。这是三岁孩童都知道的常识,是这个世界最基础不过的法则,还需要问吗?
一位坐在前排的、须发皆白、穿着一身八卦道袍的老者,抚了抚自己的长须,当先开口了。他乃是中州第一大派,太乙门的掌教玄虚真人,一向以博学着称。
“洛将军这个问题,问得有趣。”玄虚真人声音温醇,带着几分长者的宽厚,“此乃万物之本性使然。正所谓,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山石乃土之精,属浊,其性重,其本归地。将军将其抛出,不过是以外力强行使其暂时脱离了大地,待外力耗尽,其本性发动,自然要回归本源,落回地面。此乃天经地义,道法自然。”
这番解释,引来了周围不少修士的点头赞同。
“玄虚道兄所言极是。”另一位身穿锦袍,看起来像个富家翁的修士附和道,“万物皆有其灵,皆有其性。水性就下,火性炎上,金性锐利,木性生发,土性厚重。这石头落回大地,就跟水往低处流一样,是它的‘本性’,没什么好奇怪的。”
洛序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笑着看向众人:“哦?原来是‘本性’使然。这个解释听起来很有道理。那么,晚辈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他伸手指了指天空中那轮已经升到正中的、散发着光和热的太阳,又指了指那轮在白日里依旧依稀可见的、浅浅的月亮轮廓。
“敢问诸位前辈,太阳和月亮,它们悬在天上,为何就不会掉下来?难道它们不属于‘万物’,没有所谓的‘本性’吗?还是说,它们的‘本性’,就是飘在天上?”
第471章 荒谬
这个问题,让刚刚还在点头的众人,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玄虚真人抚摸胡须的动作,也顿住了。
是啊,为什么?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们的认知里,太阳和月亮,就“应该”在天上。就像石头“应该”掉在地上一样,这是天道的一部分,是世界的出厂设置,是理所当然,不需要解释的。
可现在,当洛序把这两个“理所当然”放在一起对比时,一种逻辑上的矛盾感,油然而生。
如果说,重的东西,本性就是要往下掉。那太阳和月亮,看起来那么巨大,难道比一块小小的石头还轻吗?如果它们没有重量,那它们又是什么?一团光?一团气?
“这……日月乃星辰之属,为天之精华所聚,其质清虚,与凡间浊物不可同日而语。”玄虚真人沉吟了片刻,试图找补,“它们循天道轨迹而行,周而复始,此乃天轨,非人力所能揣度。”
“说得好,天轨。”洛序拍了下手,“这个词我喜欢。那么请问,这个‘天轨’,究竟是一条什么样的‘轨’?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一种比喻?如果真实存在,那它是什么材质的?是谁建造的?又由谁来维护?如果只是一种比喻,那驱动日月在这条‘轨道’上亿万年如一日、分毫不差地运转的,又是什么力量?”
洛序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砸得玄虚真人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道首楚未。
楚未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睡着了,根本没有要替他解围的意思。
这时,角落里的和尘子,突然冷哼了一声。
“你这小子,净问些虚头巴脑的!什么本性,什么天轨,能吃吗?能当酒喝吗?”他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专注,“老夫只知道,我扔出去的剑,和我扔出去的石头,掉下来的轨迹,不一样!我用一分力扔,和用十分力扔,飞出去的远近,也不一样!你别跟老夫扯那些没用的,就告诉老夫,为什么!”
他的问题,虽然粗鲁,却直指核心。比起太阳月亮那种宏大到虚无缥缈的问题,他更关心自己手中之剑的轨迹,这才是与他自身息息相关的东西。
“和尘子前辈问得好!”洛序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前辈所说的扔剑和扔石头轨迹不同,用力大小导致远近不同,这其中,确实蕴含着更深层的道理。但这道理,并非是剑和石头‘本性’不同,而是另有原因。”
“在揭晓这个原因之前,我们得先统一一个最基本的认知。”
洛序再次挥手,光幕上的画面一变,那个蓝色的、旋转的星球再次出现。
“我们所在的世界,究竟是什么形状的?”
“天圆地方!”一个性子比较急的年轻修士,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因为周围那些修为高深的前辈们,都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他,让他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呵呵,天圆地方,这是凡俗之人的看法。”花勿倾掩嘴娇笑,打破了尴尬,“我等修士,神游天外,早已知晓,我等所居之界,并非一方平地,而是一颗悬于无尽虚空之中的,巨大‘圆球’。”
她的话,得到了在场绝大多数大能的认同。修为到了他们这个地步,或多或少都有过神魂出窍、遨游天际的经历。当神魂飞得足够高,高到足以俯瞰整个大地时,那条弧形的地平线,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更别说有些精通卜算和航海的宗门,早已通过各种方式,证实了“世界是球”这一事实。
“没错。”洛序点头,“花掌门说得对,我们脚下的世界,是一个球。这一点,我想在座的大部分前辈,应该都没有异议。”
“那么,问题又来了。”洛序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既然世界是个球,那么,我们现在,是站在球的哪里?球的顶上?还是底下?我们大虞在球的这一面,那球的另一面,是什么?是镇西王庭,还是东夷海国?亦或是—无尽的海洋?”
“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语气,“如果我们是站在球的顶上,那住在球‘底下’的人,他们为什么不会掉下去?难道他们是头朝上,脚顶着地走路的吗?”
“嘶—”
台下,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日月为何不落”,还要颠覆他们的三观。
他们虽然知道世界是个球,但这种认知,是模糊的,是抽象的。他们潜意识里,还是把自己所在的位置,当成了这个球的“上方”,而“下方”,则是一个不可想象、不可触及的禁区。
现在,被洛序这么一捅破,所有人都毛骨悚然地发现,在一个球体上,“上”和“下”的概念,是相对的,是会变化的!
“这—这不可能!”最开始那个说“天圆地方”的年轻修士,此刻脸色煞白,喃喃自语,“如果脚下是空的,人怎么可能站得住?早就掉进无尽虚空里去了!”
他的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谁说脚下是空的?”洛序反问,“对于球另一面的人来说,他们的脚下,也是坚实的大地。而在他们眼中,我们,才是头下脚上,住在‘天’上的人。”
“荒谬!一派胡言!”一个身穿儒衫,气息浩然的老者猛地站了起来,他乃是中州白鹿书院的山长,一位元婴期的大儒,最重礼法和规矩,“如此颠倒乾坤,混淆上下的言论,简直是妖言惑众!若无上下之分,何来君臣之别?何来长幼之序?天下岂不大乱!”
洛序看着他,摇了摇头。他知道,跟这种把物理问题和伦理问题混为一谈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他没有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讲台下的所有人。
第472章 惊世骇俗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因为我们习惯了‘上下’。但现在,我请大家,暂时忘掉这个概念。”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为什么石头会往下掉?”
“玄虚真人说,是‘本性’。大儒先生说,是‘规矩’。但这些,都只是我们为了解释现象,而强加给它的‘定义’。我们并没有真正去探究,那个让石头往下掉的,最原始的‘力’,到底是什么。”
“现在,我来告诉大家我的答案。”
洛序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让石头掉下来的,不是它的本性,也不是什么规矩。而是一种普遍存在于我们这个世界,存在于宇宙万物之间的,一种最基本,最强大的力。”
“我将它,称之为—‘万有引力’。”
“‘万有’,意味着,只要是有‘质量’的东西,无论是小到一粒尘埃,还是大到一颗星辰,它们之间,都存在着这种相互吸引的力。”
“‘引力’,就是这种吸引的力。它的本质,是‘质量’本身,所引发的,周围‘空间’的‘扭曲’。”
“质量?”“空间扭曲?”
台下的大能们,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又是一堆他们听不懂的新词。
洛序知道他们不懂,他也没指望他们立刻就懂。
他再次挥手,光幕上的蓝色星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由无数网格线组成的、平整的“网”。
“大家可以把我们所在的空间,想象成一张这样的大网。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由‘道’与‘理’编织而成的大网。”
“平时,这张网是平的。”
说着,他示意陆知遥。陆知遥立刻会意,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一下。
光幕上,一个小小的光球,出现在大网的中央。随着它的出现,它下方的网格,立刻向下凹陷了下去,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漏斗。
“当一个有‘质量’的物体,比如我们脚下这颗巨大的星球,出现在这张网上时,它就会把这张‘空间之网’,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洛序的声音,充满了魔力。
“现在,我们再来看那块石头。”
光幕上,在那个巨大凹陷的边缘,又出现了一个小得多的光点。
“当这块石头,被我扔出去的时候,它其实是落在了这个由星球压出来的巨大‘空间凹陷’里。大家想一想,一个掉进漏斗里的弹珠,它会怎么运动?”
“它会—顺着漏斗的斜坡,滚向中心!”台下,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忍不住脱口而出。她是蜀山剑派掌门带来的小弟子,天赋异禀,心思也最是灵动。
“没错!”洛序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它会顺着这个‘空间斜坡’,滚向那个造成凹陷的、质量最大的物体中心!这个‘滚’的趋势,在我们看来,就是石头‘掉’了下来!”
“这,就是‘引力’的真相!”
“它不是石头自己的‘本性’,而是它身处的‘空间’,告诉它,应该往哪里走!”
“轰!”
洛序的话,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在所有大能修士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一刻,无数人道心剧震,脸色煞白!
他们毕生所学的、关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无情地,碾得粉碎!
原来,天经地义的“下沉”,不是物体的本性,而是空间的指引!
原来,他们所感受到的无处不在的“重力”,竟然是脚下这颗星球,对整个空间造成的“压迫”!
原来,所谓的“道法自然”,其背后,竟然是如此冰冷、严酷,却又如此和谐、统一的“物理法则”!
玄虚真人呆呆地看着光幕上那个简洁明了的漏斗模型,手里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花勿倾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浑圆,眼中的媚意和算计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无法言喻的震撼。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朵正在吐纳灵气的灵花,第一次觉得,那花瓣上每一条脉络的走向,似乎都蕴含着某种她从未发现的、与“空间”和“质量”有关的秘密。
角落里,和尘子“哐当”一声,将手中的酒葫芦砸在了地上,酒水洒了一地,他却看也不看。他猛地站起身,那只独眼里,爆发出骇人至极的精光,死死地盯着洛序。
“照你这么说—”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老夫的剑,之所以能飞,之所以能杀人,不是因为老夫的剑意有多强,而是因为老夫用剑意和真元,在出剑的瞬间,暂时‘抵消’或者‘扭曲’了这片空间,为它创造出了一条通往敌人咽喉的,最短的‘斜坡’?!”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一种醍醐灌顶般的狂喜中,发泄着自己的领悟!
“前辈—是天才。”洛序看着他,由衷地赞叹道。
这个比喻,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哈哈—哈哈哈哈!”和尘子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疯癫和快意,甚至笑出了眼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什么狗屁人剑合一!什么狗屁心剑通明!都是狗屎!真正的剑道,是算出来的!是劈开这狗日的空间,让你的剑,走一条别人走不了的直线!老夫懂了!老夫懂了!”
他笑得前俯后仰,状若疯魔,周围的修士纷纷避让,生怕被他那不受控制的剑意所伤。
看着陷入顿悟狂喜中的和尘子,看着台下那些或震撼、或迷茫、或狂热的脸,洛序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我知道,大家可能觉得,我今天说的这些,有些惊世骇俗。”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真诚而谦逊,“所以,我必须在这里声明一点。”
“我将这些规律,称之为‘物理’,只是因为,我个人认为,用‘物质的道理’来形容它们,比较贴切。但这只是我个人取的一个名字,如果大家觉得不妥,称它为‘新道’、‘格物之学’,或者干脆就叫它‘道’,都是一样的。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它所指向的那个‘规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他环视四周,目光诚恳,“我必须强调,我今天所讲的,包括这个‘万有引力’的模型,也只是我基于我的观察和计算,得出的一个‘阶段性的结论’。我并不认为,它就一定是这个世界最终极的、百分之百正确的真理。或许,在引力之上,还有更深层,更本质的力。或许,我的整个模型,都是错的。”
“所以,我称它为‘物理’,而非‘真理’。因为它,是用来被质疑,被修正,被推翻的。只有在不断的质疑和修正中,我们才能一步一步,更加接近那个最终的、真正的‘大道’。”
这番话说得极为谦逊,甚至带着几分自我否定。
但听在台下这群人精的耳中,却比任何狂傲的宣言,都更让他们心头剧震。
承认自己的理论可能错误,并欢迎他人来推翻。
这是一种何等的胸襟?!何等的自信?!
这与他们所熟悉的、道统之间门户之见森严、敝帚自珍、动辄斥责对方为“异端邪说”的修行界,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风!
一直沉默不语的道首楚未,此刻,缓缓地,鼓起了掌。
他的掌声,很轻,很慢,但在这寂静的山巅,却如同惊雷。
“好一个‘物理’。”他看着洛序,浑浊的老眼里露出了欣赏。
第473章 心与物
和尘子疯魔般的笑声,在沐华山之巅回荡不休,像是要把积攒了几百年的郁气和瓶颈,全都一口气笑出来。那笑声里,有拨云见日的狂喜,有窥见大道的酣畅,但也有一丝走火入魔的癫狂。
他周身不受控制地逸散出的庚金剑气,将脚下的汉白玉地面切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周围的修士们纷纷皱眉,运起护体真元,将自己和门下弟子护住,生怕被这疯老头的无差别剑气所伤。
一时间,论道台上气氛紧张,刚才那种对新知的震撼和向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淡了不少。
江有汜秀眉紧蹙,正要起身以掌教身份出言制止,一只枯瘦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
“小丫头,别急。这老酒鬼憋了几百年,好不容易撒泡气,你让他撒完嘛。”
楚未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带着一丝看好戏的促狭。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场中,无视了那些四处乱窜的剑气,那些锋锐无匹、足以开碑裂石的剑气,在靠近他身体三尺范围时,便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弭于无形。
他走到和尘子面前,也不说话,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他。
和尘子笑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笑得眼泪鼻涕横流,才终于喘着粗气,渐渐停了下来。他那只独眼赤红,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仿佛上面开出了一朵花。
“懂了…老子终于懂了……”他喃喃自语,神情如痴如醉。
“懂个屁。”楚未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才刚摸到门边,就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和尘子猛地抬头,独眼中凶光一闪:“老不死的,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蠢货。”楚未用手里的竹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和尘子的脑门,“你现在知道了,你那把破剑为什么会飞,为什么会拐弯。然后呢?你是不是就觉得,以前练的那些剑招,修的那些剑心,全都是白费功夫,可以扔茅坑里去了?”
和尘子一愣,他刚才的狂喜之中,确实闪过这样的念头。既然一切都是可以计算的“理”,那还要“心”做什么?
“难道不是吗?”他下意识地反问。
“当然不是!”楚未眼睛一瞪,那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射出摄人的精光,“你个榆木疙瘩!我问你,你知道了从长安到洛阳有条官道,又直又宽,那你是不是就不用腿走路,躺在地上等风把你吹过去?”
“你—你这叫什么比喻!”和尘子被噎得老脸一红。
“这比喻糙是糙了点,但理儿是这个理儿。”楚未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现在知道了有这条‘道’,这是‘理’。可要不要走,走多快,走到哪儿去歇脚,碰到拦路的强盗是一剑捅死还是绕过去,这得靠你的‘心’来定。”
“咱们练剑的,修了几百上千年的‘心’,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手里的剑,更听话,更随心所欲吗?这就是‘人剑合一’。以前,我们是摸着黑在找那条路,凭的是感觉,是天赋,是那点虚无缥缈的‘悟性’。所以剑术进展得慢,一代人皓首穷经,可能也就往前挪那么一小步。”
楚未说着,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洛序。
“现在,这位洛小道友,直接把一张地图拍在了我们脸上。他告诉我们,路在这里,桥在那里,哪里有坑,哪里会拐弯。这难道不好吗?你那颗练了几百年的剑心,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你可以用你的‘心’,去驾驭这个‘理’,让你的剑,走出一条别人算都算不出来的路!这才是更高明的人剑合一!你倒好,捡了西瓜,把抱着啃了几百年的芝麻给扔了,你说你是不是蠢?”
一番话说得连珠炮似的,却又通俗易懂。
和尘子呆立当场,他那只独眼里,先是迷茫,然后是思索,最后,是彻彻底底的,恍然大悟。
是啊…理是死的,心是活的。知道了剑飞行的道理,自己的剑心才能更精准地去操控它,而不是被它所束缚。
他怔怔地看着楚未,又看了看洛序,脸上那股疯癫的狂态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羞愧。
“咳…”他老脸一红,咕哝了一句,“还是你这老不死的看得透…妈的,差点钻了牛角尖。”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已经摔裂了的酒葫芦,也不嫌弃,宝贝似的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挂回腰间。然后,他对着洛序,郑重其事地,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发自肺腑,不带半分勉强。
“洛…道友。先前是老夫孟浪了。多谢道友,为我解惑。”
说罢,他便走回自己的角落,盘腿坐下,只是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专注得像个第一次听讲的学童。
一场风波,被楚未三言两语,轻松化解。
论道台上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更加微妙。如果说之前众人对洛序是好奇和审视,那么现在,经过和尘子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他们的心态,已经开始向敬畏和信服转变。
洛序对着楚未,也是心悦诚服地一抱拳。
“楚真人洞若观火,晚辈佩服。真人所言极是,晚辈今日所讲,只是格物致知,探究这物质世界的规律。但人心、意识、精神的力量,究竟是如何与这个物质世界相互作用的?为何强大的剑心,能让飞剑无视阻碍?为何坚定的信念,能让人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说实话,晚辈的这套‘物理’,对此也知之甚少。”
他坦诚地摊了摊手,脸上没有半分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对未知的向往。
“但这并不代表它是错的,或者是不存在的。恰恰相反,这或许说明,在物质世界之上,还有一个我们知之甚少的‘精神世界’。而诸位前辈所修的‘心’,正是通往那个世界的钥匙。晚辈今日,只是斗胆,为探索物质世界的这条路,点一盏小小的灯。”
这番话,说得谦逊到了骨子里,却也高明到了极点。他没有否定任何人的修行,反而将他们的“唯心”之道,抬高到了一个与“唯物”的物理学同等,甚至可能更高的位置上,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一时间,就连那位之前斥责他“妖言惑众”的白鹿书院大儒,脸色都缓和了不少,捋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第474章 元素
“好了,闲话不多说。”洛序见火候已到,便不再耽搁,他示意陆知遥,光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出现的,是一张充满了各种方格、符号和数字的、色彩斑斓的古怪图表。
“刚才我们聊了聊宏观世界,聊了聊星辰运转的‘力’。现在,我们把目光收回来,聊一聊我们身边,这微观的世界。”
“我们都知道‘五行学说’,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构成了我们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归纳,它让我们能够理解和利用自然。但是,”洛序话锋一转,“晚辈斗胆问一句,五行,就是这世界最根本的组成部分了吗?”
“炼器的前辈们都知道,金,有黄金、白银、赤铜、玄铁之分,它们的性质天差地别。炼丹的前辈们也知道,水,有无根之水、地脉阴泉、三光神水之别,其功效也是云泥之别。如果它们都只是‘金’和‘水’,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有没有一种可能,”洛序的声音,再次充满了诱惑力,“所谓的‘五行’,并非是搭建这个世界最基础的‘砖块’,而更像是五种不同风格的‘房子’。而真正构成这些房子的,是更细小、更基本、种类也更多的‘砖块’和‘木料’?”
“我将这些最基本、无法再用常规方法分割的‘砖块’,称之为—‘元素’。”
“而这张图,”他指向身后的光幕,“就是我根据它们的性质,整理出来的,‘元素周期表’。”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张花花绿绿的表格上。
炼器宗师们,一眼就看到了“金(Au)”、“银(Ag)”、“铜(cu)”、“铁(Fe)”、“锡(Sn)”、“铅(pb)”这些他们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金属,被分置在表格的不同角落,周围簇拥着一大堆他们闻所未闻的古怪符号。
炼丹大师们,则对“硫(S)”、“汞(hg)”、“磷(p)”这些炼制丹药时常用的“药引”和“丹砂”格外敏感,他们发现,这些东西,竟然也被当成了一种最基本的“元素”。
“这…这简直是胡闹!”一名来自百草谷的长老,忍不住低声惊呼,“‘汞’,乃金石之精,其性至阳至刚,可炼金丹。‘硫’,乃地火之髓,其性至烈,可为引信。怎可将它们与金银铜铁这些凡物并列?”
他的疑问,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洛序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微微一笑,开口说道:“这位前辈问得好。为何可以将它们并列?因为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性—纯粹。它们都是由一种‘砖块’构成的。至于为何性质不同,那是因为构成它们的‘砖块’,本身就不一样。”
“为了让大家更直观地理解,我们再来做一个小小的思考。”
“我们都知道,油,会浮在水面上。点燃的孔明灯,会飞到天上去。这是为什么?”
“因为油比水轻,热气比空气轻。”花勿倾红唇轻启,声音娇媚地回答道,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毫无难度。
“没错,花掌门说得很对。一个‘轻’字,就解释了现象。”洛序点头称是,“但我们今天要探究的,是这个‘轻’字背后的道理。为什么油比水轻?它们不都是液体吗?”
他伸手,在光幕上,圈出了三个符号。
h(氢),c(碳),o(氧)。
“很简单。因为构成它们的‘砖块’,重量不一样,而且,堆砌它们的方式,也不一样。”
“我们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水,主要是由两种比较‘轻’的‘氢’砖块和一种比较‘重’的‘氧’砖块搭起来的。”
“而油呢,则主要是由一种不算太重的‘碳’砖块和一大堆最轻的‘氢’砖块搭起来的。”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用同样大小的箱子,一个装满了石头,一个装满了棉花。哪个重?”
这个比喻一出,所有人都懂了。
“所以,”洛序做出总结,“油比水轻,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本性’,而是一个可以被计算出来的结果!只要我们知道了构成水和油的‘砖块’分别是哪几种,每种有几块,以及每块‘砖块’多重,我们甚至可以提前算出,一斤油和一斤水,哪个占的地方更大!”
“同理,孔明灯里的热空气,也不是因为它‘性喜炎上’,而是因为我们点火加热后,把空气这种‘砖块’之间的空隙给撑大了,同样一个灯笼里,装的‘砖块’数量变少了,自然就比外面的冷空气要‘轻’,于是,它就浮上去了!”
这一刻,整个论道台,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万有引力”颠覆的是他们对宏观世界的认知,那这“元素论”,则是在从最根本的微观层面,瓦解他们整个修行体系的理论基础!
炼丹,不再是神秘的阴阳调和、龙虎交汇,而是变成了不同“砖块”的精确配比和重组。
炼器,不再是单纯的千锤百炼、灵火锻造,而是变成了研究不同“砖块”的特性,并将它们以最优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台下,一位来自神农谷、以炼丹闻名的元婴长老,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光幕上那个“元素周期表”,眼神狂热得如同一个饿了十天的乞丐,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他毕生都在研究各种药材的君臣佐使、阴阳配伍,却屡屡在最后一步失败,炸炉无数。现在,他似乎明白了,失败的原因,不是什么“时辰不对”、“火候不到”,而是最根本的—“配方”错了!是那些“砖块”的种类和数量,没有算对!
另一边,一位来自百炼门、身材魁梧如铁塔的炼器宗师,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表格上的“铁(Fe)”、“碳(c)”、“锰(mn)”,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一直在尝试炼制一种更坚韧的宝剑,却始终无法突破。他隐隐感觉到,或许,只要在炼铁的时候,加入那么一点点别的“砖块”,就能得到一种全新的、性能天翻地覆的“合金”!
第475章 展示
江有汜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缓缓伸出手,纤长如玉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描摹着光幕上的那些符号。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代表“硅(Si)”的符号上。
沐华山以炼器闻名,炼制法宝所用的各种晶石、玉髓,其主要构成,便是此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手中的法宝,与脚下的大地,与整个世界,都是由这些最基本的“砖块”,以不同的方式,组合而成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与万物同源的奇妙感觉,涌上心头。
论道台上,一众大能修士看着洛序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是审视、是好奇、是不屑,那么现在,就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狂热与贪婪的复杂情绪。
他们像是一群在黑屋子里摸索了一辈子的匠人,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雪亮的电灯,将屋子里所有的工具、材料、图纸都照得清清楚楚。那种冲击,足以让任何一个对自己所从事之道抱有热忱的人,为之疯狂。
“好一个‘物理’,好一个‘可以被推翻的道’。”楚未咂了咂嘴,把竹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年轻人,你这碗茶,够烈,够味儿。老头子我,喝了。不过光说不练假把式,你说的这些,听着是那么个理儿,可终究是镜花水月。能不能拿点实在的玩意儿,给咱们这帮老骨头开开眼?”
他这话,看似是在刁难,实则是在帮洛序。他看出来了,台下这群人已经被巨大的信息量冲昏了头,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怀疑人生,必须用更直观、更接地气的东西,把他们从玄之又玄的理论拉回到现实中来。
“楚真人说的是。”洛序心领神会,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朗声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烟火气,不像是高高在上的讲道者,倒像是个准备展示自家新货的掌柜。
“理论说了半天,大伙儿估计也听得犯困了。那咱们就来看看,这‘物理’,到底能给咱们的日子,带来点什么不一样。”
说着,他从讲台下,拿出了两根约莫手臂粗细、三尺来长的金属管子。
一根,是寻常的黑铁管,表面粗糙,颜色暗沉,还带着些许锈迹,一看就是从某个废弃的工坊里拆下来的。
而另一根,则截然不同。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黑色,表面光滑如镜,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冷硬而均匀的光泽。用手敲击,发出的是清越悠扬的“嗡”声,久久不绝。
在场但凡对炼器稍有涉猎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两根管子的天差地别。前者是凡铁,后者,最起码也是百炼精钢的水准,甚至更好。
洛序将那根粗糙的铁管随手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位,那是一位来自龙虎山的符修长老。
“前辈,您捏捏看。”
那长老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接了过去。他手上稍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铁管,竟被他轻而易举地捏扁了一块,断口处参差不齐,露出了里面灰败的金属色泽。
长老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老脸一红,他也没用多大力气啊。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洛序笑了笑,又拿起那根青黑色的钢管。
“哪位前辈想来试试这个?”
角落里,和尘子眼睛一亮,他最喜欢这种简单直接的比试。他也不起身,只是并指如剑,对着那钢管虚虚一划。
一道无形的、凝练到极致的剑气,瞬息而至,精准地斩在钢管中段。
“叮!”
一声脆响,如同玉磬相击。
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那道足以轻松斩断巨石的剑气,在碰到钢管的瞬间,就如同撞在坚不可摧的堤坝上的浪花,骤然碎裂,化为点点灵光消散。
而那根钢管,被斩击之处,仅仅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痕。
“嘶—”
这下,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和尘子是什么人?当世剑修的顶尖人物!他随手一击,威力都非同小可。可这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管子,竟然能硬抗他一记剑气而毫发无伤!这要是做成铠甲,那还了得?
“大家看到了。”洛序将钢管举起,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那道浅浅的白痕,“两根管子,都是铁。可为什么一根脆得跟饼干似的,另一根,却能硬扛和尘子前辈的剑气?”
他看向那位百炼门的炼器宗师。
“前辈,以您的经验看,这根好管子,是怎么炼出来的?”
那位宗师站起身,瓮声瓮气地回答:“回道友,此物必是经过千锤百炼,去尽了铁中杂质,又以秘法淬火,方能有此韧性与坚固。乃是不可多得的宝材。”
“说得对,也不全对。”洛序摇了摇头,“千锤百炼,去芜存菁,这是咱们炼器的老法子,没错。但这个法子,就像是淘金,能不能淘到好东西,淘到多好的东西,七分靠打铁师傅的经验,三分靠运气。碰上一炉好铁矿,老师傅手感又好,兴许就能出一件神兵。可要是换一炉矿,或者换个徒弟来打,出来的可能就是一堆废铁。”
这番话,说到了所有炼器师的心坎里。炼器一道,最重传承和经验,成品率一直是个大问题,极度依赖大师傅的手感和状态,很不稳定。
“但是,我手里的这根管子,不是这么来的。”洛序拍了拍光滑的钢管,“它不是靠‘去掉’什么,恰恰相反,它是靠精确地‘加入’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还记得我们刚才说的‘元素’吗?”
他再次指向光幕上的元素周期表,手指点在了“铁(Fe)”和“碳(c)”两个符号上。
“这根脆管子,我们可以看作是比较纯的铁,但里面混了很多乱七八糟我们不想要的东西,就像一碗白米饭里掺了沙子。而这根好管子呢,我们在炼它的时候,不但想办法把沙子弄出去了,还特意往里头,加了一点点,就那么一丁点儿的‘碳’。”
第476章 配比
“就好像和水泥,光有沙子和石子不行,你得按比例把水泥加进去,它们才能牢牢地粘在一起,变得比石头还硬。这‘碳’,就是咱们炼铁里的‘水泥’!加多少,怎么加,都有讲究。加少了,它还是软的;加多了,它又会变脆。只有在那个最合适的点上,它才能又硬,又有韧性!”
“我们北境,现在就是用这个法子炼钢。不靠老师傅的手感,不靠运气。我们有尺子,有量杯,有温度计。每一炉钢,加多少碳,加多少锰,烧到多高的温度,都写得明明白白。所以,我们能成百上千根地,造出和这根一模一样的好钢管!每一个新来的学徒,只要照着方子做,炼出来的东西,都差不到哪儿去!”
洛序的话,掷地有声。
整个论道台,雅雀无声。
所有的炼器师,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不靠经验?不靠手感?靠的是……方子?
一个学徒,就能炼出堪比大师作品的宝材?
这……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在颠覆他们的认知了,这简直是在砸他们的饭碗!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巨大的失神和怀疑中时,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缓缓响起。
“洛道友所言,千真万确。”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沐华山掌教,江有汜。
她站起了身,素白的道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绝美的容颜上,虽然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求道者和实践者的光芒。
“前几日,我伤势稍有稳定,便曾与洛道友探讨过这‘格物’之学。当时,我亦心存疑虑。”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于是,我做了一个尝试。”
她摊开手掌,一团柔和的、如同水波般流转的青色光华,在她掌心浮现。光华之中,托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薄如蝉翼的菱形金属片。
那金属片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肉眼难辨的繁复纹路,散发着一股微弱却极为纯粹的灵力波动。
“此物,乃我沐华山炼制护山大阵阵旗时,最常用的一种辅材,‘青纹秘银’。其特性是传导灵力稳定,但质地偏软,韧性不足。”
江有汜淡淡地介绍着,随即话锋一转。
“按照洛道友的‘元素’之说,我查阅了他给我的图表。发现这青纹秘银,其根本,乃是‘银’,其中混杂了少量的‘铜’。而导致其质地偏软的,或许是‘铅’这种元素的比例稍高。”
“于是,我大胆尝试。在重炼此物时,我没有遵循古法,用三昧真火去煅烧提纯,反而是用文火温养,然后,在其中,加入了一丝丝,约莫只有发丝百分之一粗细的—‘磷’。”
“磷?”百草谷那位长老又忍不住了,“江掌教!‘磷’乃剧毒之物,遇火即燃,阴邪无比,炼丹时若不慎沾染一丝,便会毁了一炉灵药!您怎可将此物加入灵材之中?”
江有汜没有理会他的惊呼,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我还加入了比‘磷’更少量的‘硫’。随后,以我沐华山秘传的‘覆雨阵纹’,将其封镇、融合。”
听到“硫”字,台下又是一片哗然。硫磺,那可是做引火符、五雷符的暴烈之物,跟“稳定”二字完全不沾边。
“一开始,我也以为会失败。炉火爆了三次。”江有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回忆的笑意,“但当我严格按照洛道友给出的‘配比’和‘温度’,进行第四次尝试时,它成功了。”
她将掌心的那枚金属片,轻轻向前一推。
那金属片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
“它,已经不能再称之为‘青纹秘银’了。”
“它的坚韧程度,比原来提升了三倍不止。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江有汜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它对灵力的传导,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偏好’。它会排斥、阻碍绝大多数属性的灵力,但对于水属性和冰属性的灵力,它的传导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五倍!而且,几乎没有任何损耗!”
“这意味着什么,诸位同道,应该比我更清楚。”
全场,死寂。
如果说洛序的钢管,只是让他们看到了“标准化生产”的可能。
那么江有汜这枚小小的、加了“毒物”的金属片,则是为他们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专属性!可定制!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根据需要,炼制出专门用于火系法宝的材料,专门用于土系阵法的基石,专门用于治疗法术的媒介!
炼器,将不再是一门笼统的艺术,而是一门可以被精确设计的、严谨的科学!
“我的天……”百炼门那位宗师,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蒲团上,他看着那枚金属片,眼神像是看着绝世美女,嘴里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还能这样……老子的天火熔炉,不是只能用来炼剑的啊……”
神农谷的长老,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站起来,对着洛序和江有汜,深深一揖到底。
“闻君一席话,胜我百年功!请受老朽一拜!洛道友,江掌教,此‘物理’大道,老朽……心服口服!”
有了他带头,一时间,台下呼啦啦站起了一大片人,大多是那些钻研丹道、器道、阵道的修士。他们看着台上的洛序,眼神里再无半点怀疑,只剩下最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望和对先行者的崇敬。
这比任何天花乱坠的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一个活生生的、由当世顶尖宗师亲自验证的成功案例,就摆在眼前!
楚未看着眼前这几乎要失控的场面,捋着自己乱糟糟的胡子,笑得合不拢嘴。
他知道,这天下,从今天起,真的要变了。
而这个变化的开端,就在于台上那个,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笑意的年轻人。
第477章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江有汜那枚小小的、经过“元素”改良的金属片,在论道台上的所有修士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尤其是那些终日与炉火、药材、符笔、阵盘为伍的“技术流”修士,此刻一个个呼吸急促,双眼通红,像是看到了赤身裸体的绝世美人,口干舌燥,心痒难耐。
“江掌教!那……那‘磷’与‘硫’的配比,究竟是多少?您说的那个‘覆雨阵纹’,可是用来中和其爆裂之性的?”
“洛道友!在下斗胆,请问道友那‘元素周期表’可否借阅一番?不不不,是在下唐突了,在下愿以我神农谷珍藏的千年火玉,换取道友指点一二!”
“还有温度!洛道友您说的温度!究竟要如何才能精确地控制炉火的温度?我那炼器炉,烧了三百年,全凭一双眼睛看火色,十次里倒有八次要炸!”
一时间,场面有些失控。十几位在各自领域都是泰山北斗级的人物,此刻却像是一群刚入门的学徒,争先恐后地朝着洛序和江有汜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那股对新知的渴求,几乎要将二人淹没。
“哎哎哎,我说各位老伙计,都别急,别急嘛!”
就在洛序被一堆问题砸得头昏脑涨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楚未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用手里的竹杖在地上“笃笃笃”敲了几下,像个赶鸭子的老农。
“一个个都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了,怎么跟没见过好东西的毛头小子似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不懂吗?”他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人家洛小哥刚把菜谱给你们,你们就想直接上灶当大厨了?也不怕把厨房给点了!”
他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被他这么一训,那些激动的大能们顿时老脸一红,讪讪地退后了几步,场面总算安静了下来。
楚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走到洛序身边,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他,啧啧称奇:“小子,可以啊。你这手‘物理’,玩得是真漂亮。把这帮老顽固的饭碗都给掀了,他们还得求着你把新饭碗递过来。”
他话锋一转,那双看似昏聩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深邃的精光。
“不过呢,老头子我听了半天,心里头还是有个疙瘩。你说的这些个‘力’啊,‘元素’啊,都是好东西,能让咱们的剑更快,甲更硬,丹药更灵。可这……终究是‘术’,是‘器’,是外物。”
他用竹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咱们修道之人,修了一辈子,归根结底,不就是修的这颗‘心’吗?你把这世界都拆成一堆可以计算的砖头瓦块了,那咱们的‘道’,又往哪儿搁呢?”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是啊,刚才他们光顾着为那些神乎其技的“术”而激动了,却忽略了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如果世界的一切都可以被计算,被预测,那他们所追求的“天人感应”、“心随意动”、“顿悟”,又算什么呢?难道只是大脑里的一系列化学反应?
那他们和那些只知道钻研奇技淫巧的墨家机关师,又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一种更深层次的、来自世界观根基的迷茫和恐慌,开始蔓延。
看着众人脸上的神情变化,洛序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问题。
“楚真人,您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
他非但没有慌张,反而对着楚未,真心实意地一拱手。
“如果说,‘物理’,是解答这个世界‘是什么’和‘怎么样’。那么真人您问的,就是‘为什么’。这也是晚辈接下来,最想和诸位前辈探讨的东西。”
他转过身,示意陆知遥。
光幕上,那张令人眼花缭乱的元素周期表缓缓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古朴、简洁,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文字。
没有绚丽的光效,没有复杂的图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当这段文字出现时,台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疑不定的议论声。
“这……这是何处的经文?为何从未见过?”
“看这行文,古朴苍茫,不似今人所做。倒有几分上古先贤论道的味道……”
“道可道,非常道……好大的口气!一开口就敢给‘道’下定义!”那位白鹿书院的大儒,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开始一字一句地剖析起来。
洛序没有急着解释,而是静静地等着他们消化。
半晌,还是楚未,第一个咂摸出点味儿来。
他眯着眼睛,一字一顿地念叨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嘿,有意思。”
他看向洛序,眼神里带着询问:“小子,你给翻译翻译,你这段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不敢说翻译。”洛序谦逊地摇摇头,“晚辈只是谈谈自己的粗浅理解,说出来与诸位前辈共同参详。”
他指着光幕上的文字,声音变得温和而富有磁性。
“晚辈以为,这段古老的文字,恰恰就回答了真人您刚才的问题。咱们今天聊的所有东西,‘万有引力’也好,‘元素’也罢,包括我们给它们起的名字,‘物理’,这些都是‘可道之道’,‘可名之名’。”
“它们是什么?”洛序自问自答,“它们是‘有名,万物之母’。它们是构成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世界的规律,是万事万物运行的法则。通过它们,我们‘欲以观其徼’。‘徼’,就是边界,是表象,是结果。我们通过物理,看到了石头下落的轨迹,看到了钢铁为何坚硬,看到了江掌教那枚金属片变化的奥秘。这些,都是‘徼’。”
第478章 都是开始
这番解释,清晰明了,将在场所有人都拉回了刚才的语境,他们立刻就明白了。原来,他们刚才激动了半天的东西,在这段话里,仅仅只是一个“徼”字。
“那‘妙’呢?”和尘子忍不住开口了,他指着那句“欲以观其妙”,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那个‘妙’,又是什么?”
“问得好!”洛序赞许地看向他,“要观其‘妙’,就要从‘常无’入手。那什么是‘无’?‘无名,天地之始’。在天地还没有名字,万物还没有形态之前,那是什么?”
他环视众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引导的意味。
“诸位前辈,在你们凝神静气,抱元守一,进入那种物我两忘的境界时,你们的识海里,是什么?”
“在你们的剑心,还没有锁定任何目标,只是纯粹地存在着,那又是什么?”
“在江掌教您,还没有决定要炼制何种法宝,只是面对着一堆灵材,心中一片空明时,那,又是什么?”
一连串的提问,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那是一种……空。
一种什么都没有,却又仿佛蕴含着一切可能的,空。
“那就是‘无’。”洛序的声音,如同晨钟暮鼓,在每个人心头敲响。
“那就是‘妙’所在的地方。”
“我的‘物理’,可以告诉你,你的真元以何种频率运转,可以最高效地催动飞剑。但它无法告诉你,在那一瞬间,你为何会选择出剑,而不是收剑。那种‘念头’,那种‘意’,那种‘心’,便是从‘无’中生出的‘妙’!”
“物理,研究的是‘有’,是已经发生和存在的一切。而诸位前辈所修的‘道’,所炼的‘心’,则是在探究‘无’,是在那片空明之中,‘观’察那不可言说的‘妙’!”
“‘有’和‘无’,‘物理’和‘道心’,它们‘同出而异名’,本就是一体两面!一个是世界的表象,一个是世界的根源。把这两者结合起来看,‘同谓之玄’,才能真正看到那‘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轰!
如果说之前的物理学说,是在众人心中投下了一颗炸雷。
那么此刻,洛序的这番话,则是直接引爆了一颗……太阳!
那耀眼的光芒,驱散了所有人心头的迷雾,将他们世界观里所有矛盾、割裂的地方,全都融化、重组、然后焊接在了一起!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们没有走错路!
原来我们苦苦修炼的心境、意志,并不是虚无缥miao的东西,而是与构成这个世界的物质规律,同等重要的、世界的另一面!
物理,是道之骨肉。
道心,是道之神魂!
和尘子呆呆地坐在地上,他想起了自己练剑的第一个师父跟他说的话:“忘掉你的剑,忘掉你的敌人,当你心中无剑,就什么都是剑。”他以前只觉得是句屁话,现在,他似乎有点懂了。那个“心中无剑”的境界,不就是“常无”吗?从那个“无”中,才能生出应对万千变化的“妙”啊!
神农谷的长老,嘴唇哆嗦着,他想起了丹经里最深奥的一句话:“虚室生白,无中生有。”他一直以为是指炼丹需要心无杂念,现在才明白,那“虚室”,那“无”,正是等待“元素”这些“有”来填充,从而炼出灵丹的“天地之始”!
而江有汜,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的洛序,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如春水般的涟漪。她想起自己在锁龙井下,被洛序那些匪夷所思的计算所震撼,一度以为自己坚持的阵法之道是落后的、错误的。现在她才明白,洛序的计算,是‘有’,是‘徼’,是完美的工具。而她自己的阵法传承,那份对天地灵气流转的感悟,是‘无’,是‘妙’,是赋予工具以灵魂的神韵。两者结合,才是真正的,通天彻地的大道!
她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他将一个来自异世的哲学思想,如此巧妙地,与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完美融合,不但没有引起排斥,反而让所有人都获得了新生般的感悟。
这个男人,他的智慧,深邃得……如同星海。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楚未仰起头,将杯中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释然,带着震撼,更带着一丝……敬畏。
他看着洛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小子……你今天给老头子我上的这堂课,可比我那死鬼师父讲了一辈子的道,都顶用。”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然后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
“行了,别扯那些虚的了。老头子我就问你一句,你费了这么大劲,又是讲‘物理’,又是讲‘道’的,又是送图纸,又是送配方,你到底图个啥?”
“你想要的,恐怕不只是让我们这帮老家伙,去东海给你当打手,这么简单吧?”
楚未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两盏在黑夜里探路的灯笼,直勾勾地照进洛序的心底。他那句带着酒气和几分调侃的问话,却比任何利剑都来得更加直接,瞬间让沸腾的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是啊,图个啥?
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白讲的大道。这个年轻人,又是送钢管,又是送配方,又是讲物理,又是解《道德经》,把他们这群老家伙几百年的认知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又给他们指出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康庄大道。他如此大费周章,所求的,绝不可能只是请几个人去东海打一架那么简单。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洛序身上。这一次,眼神里少了审视和怀疑,多了几分好奇与期待。他们想听听,这个给了他们新“道”的年轻人,究竟想让他们用这条道,去做什么。
洛序迎着楚未的目光,脸上那份从容的笑意不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卖了个关子,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前辈,今天晚辈讲的这些,不管是‘物理’还是这篇古文,都只是一个开头。后续的内容,只会更加精彩,更加颠覆。只要诸位想学,晚辈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话一出,台下那些技术流修士的眼睛更亮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第479章 我来此,只办一件事
洛序话锋一转,那份温和的笑意里,添上了一抹不容置疑的严肃。
“但是,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我们得先有一个天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湖里。
“物理也好,大道也罢,都需要人去学,去悟,去用。可若是妖魔横行,饿殍遍野,连活着都成了奢望,我们还谈什么大道?谈什么众妙之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到时候,别说这沐华山,怕是整个大虞,都将化为焦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今天论的道,又有何用?”
他环视全场,目光从一张张或震撼、或沉思、或惊疑的脸上扫过。
“所以,在继续往下讲之前,晚辈想先和诸位前辈,聊聊什么是‘正道’。”
“正道?”白鹿书院的大儒下意识地捋了捋胡子,这个问题,他们儒家辩了几千年了。
“很多人觉得,修道,就是找个深山老林,打坐,练气,不问世事,追求个人的超脱飞升。这叫修道吗?晚辈觉得,这不叫修道,这叫自私。”洛序的言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山下的百姓被屠戮,你看不到;家国将倾,你听不到。你只顾着自己吞吐那点天地灵气,指望着有朝一日能成仙做祖。可你脚下的这片土地,生你养你的这方水土,都快没了,你这个‘仙’,又能飞到哪里去?”
“我辈修士,常说‘性命双修’。什么是‘性命双修’?晚辈斗胆,妄言几句。”
“修‘命’,就是修这肉体凡胎,修这安身立命的本事。我教大家炼钢,造炮,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大家手里的剑更利,身上的甲更坚,能保护好自己这条命,也能保护好别人的命!这是我们在‘有’的世界里,活下去的根本!”
“可光修‘命’,就够了吗?不够!一头只知道杀戮的猛虎,它的‘命’很强,可它有‘道’吗?没有。所以,我们还要修‘性’!”
“什么是‘性’?就是我们的道心,我们的良知,我们的是非善恶!就是那从‘无’中生出的‘妙’!它告诉我们,手里的剑,该指向谁;一身的本事,该用在何处!它让我们知道,我们为何而战!”
“只修性,不修命,那是空谈误国,手无缚鸡之力,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只修命,不修性,那就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本身就是这世上最大的妖魔!”
“唯有‘性命双修’,心怀苍生,手握雷霆,知行合一,方能算是堂堂正正,走在了‘正道’之上!”
洛序一番话说完,整个论道台,落针可闻。
他的话,太直白,太尖锐,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那层遮羞布。
什么叫超凡脱俗?什么叫不染尘埃?说白了,不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
就在众人心神激荡,不知如何回应之时,楚未突然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说得好!他娘的说得太好了!”
这老头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里的酒葫芦都忘了拿,唾沫星子横飞。
“老子早就想这么骂了!一个个嘴上说着清静无为,心里头比谁都精。宗门占着最好的灵山,弟子挑着最有天赋的娃娃,山下的凡人死活,跟他们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没有!”
他指着那帮被他说得面红耳赤的宗主长老们,破口大骂。
“你们修的什么道?狗屁的道!老子告诉你们,念头不通达,你修个屁!你眼睁睁看着一个村子被妖魔屠了,扭头回去打坐,说要斩断尘缘,你斩得断吗?你心里头就没个疙瘩?你晚上睡觉就不做噩梦?你心里头窝着这么大个疙瘩,还想突破瓶颈?我呸!你那不叫修行,那叫自己骗自己!”
“这人间都快变成炼狱了,你们还在这儿想着自己的长生不老?在人间炼狱里修出来的,那不叫神仙,那叫邪魔外道!一个个都是吃人的鬼!”
楚未骂得酣畅淋漓,也骂得在场许多人无地自容。
是啊,念头通达。
多少修士,终其一生,都卡在某个瓶颈,就是因为心结难解,念头不通达。可他们何曾想过,最大的心结,或许就来自于他们对这尘世的刻意回避和漠视。
和尘子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汉白玉的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他那只独眼里,凶光毕露,却不是对着洛序,而是对着山下的某个方向。
“老不死的说得对!老子当年就是因为下山晚了一步,全家上下三十口,被一窝血蝠妖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老子当时就发誓,此生与妖魔不两立!这才是老子的剑道!去他娘的清静无为!”
他的话,像是一根导火索。
“阿弥陀佛。”一位来自金山寺的老僧,双手合十,低声宣了句佛号,那张慈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金刚怒目之相,“佛亦有火。若不能降妖除魔,普度众生,谈何慈悲?贫僧,附议。”
“我百炼门,虽是匠人,但也知家国大义。若能为人间铸一柄斩妖剑,我等万死不辞!”
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洛序看着眼前这一切,知道火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了整个山巅。
“诸位前辈!东海妖患,只是一个开始。北境之外,有铁羽虎视眈眈;西境之地,镇西王庭狼子野心;南疆蛮荒,更有无数妖魔蠢蠢欲动。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晚辈今日,在此恳请诸位,成立‘正道同盟’!”
“我们,不再是沐华山,不再是金山寺,也不再是百炼门。我们,是这人间正道的守护者!”
“我洛序在此立誓,愿将我所学之‘物理’,所知之‘大道’,尽数共享于同盟之内!我北境百万将士,无数工坊,所有新式武器,皆可为同盟所用!”
“我来此,只办一件事!”
他的目光,如火焰般炽热。
“以此‘性命双修’之法,还这天地,一个朗朗乾坤!还这万民,一个太平盛世!让我们能有一张可以安心修道的书桌,有一片可以静心悟道的净土!”
“诸位,可愿与我洛序,共扶这既倒之狂澜,同行这救世之大道?!”
话音落下,山巅之上,一片死寂。
随即,江有汜缓缓站起。她那身素白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苍白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神采。
她对着洛序,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深深一福。
“沐华山,愿奉洛盟主号令,为天下苍生,死战不退!”
她的声音,清冷,却坚定如铁。
“附议!”
“附议!”
和尘子、百炼门宗主、神农谷长老……一个又一个在修真界跺跺脚都能引得一方震动的大人物,在这一刻,纷纷起身,对着那个年轻的身影,拱手作揖。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热血沸腾的口号。
但那一道道汇聚而来的目光,那一个个挺直的脊梁,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有力。
正道同盟,于此成立。
一个崭新的时代,在这一刻,于沐华山之巅,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480章 君王死社稷
东海之上,早已没了天与海的分别。
浓稠如墨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云层中紫电穿行,却带不来半点光亮,只映照出一张张狰狞扭曲的妖魔之脸。海水是沸腾的,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无数海翼夜叉在其中翻滚搅动,带起腥臭的巨浪,浪头最高处,甚至能舔舐到云层。
“陛下!小心!”
南宫玄镜一声厉喝,手中紫色长鞭甩出一道惊雷,将一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夜叉抽得骨肉分离。但她自己,也被另一侧三只夜叉同时喷吐的腐蚀毒液逼得狼狈后退,肩头的紫色官袍被融穿了一个大洞,露出白皙肌肤,上面已是血肉模糊。
她顾不上自己的伤,目光死死锁定在战场的中心。
在那里,大虞皇朝的女帝,少卯月,正与那头体型堪比山岳的双首海龙王做着最后的缠斗。
她身上那件原本威仪万方的明黄龙袍,此刻已是褴褛不堪,被海水和血污浸染成了暗沉的颜色。她那张曾经让六宫粉黛无颜色的绝美容颜,此刻只剩下惊心动魄的苍白与倔强。她手中的“长生璧”光芒黯淡,每一次催动,都让她的身体晃动得更加剧烈。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厮杀了多久。三天?还是五天?
从一开始的意气风发,御驾亲征,到如今的左支右绌,濒临绝境。她带来的精锐水师,早已被无穷无尽的妖潮吞没,连个水花都没剩下。现在,还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南宫玄镜和寥寥数名还能站着的金羽死士。
她太骄傲了,也太小看了这片被魔气侵染的海洋。
“吼—!”
双首海龙王似乎也失去了耐心,它那两颗如同灯笼般的巨眼,同时锁定了这个让它吃了大亏的人类女皇。其中一颗头颅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道蕴含着极寒之力的吐息,朝着少卯月喷射而去。
“陛下!”南宫玄镜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七八只悍不畏死的夜叉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少卯月体内的真元早已枯竭,她甚至连挪动一下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着那道足以将一切冻成齑粉的死亡光束,在她清冷的眼眸中迅速放大,心中竟是出奇的平静。
是朕……错了吗?
不该来的,不该如此任性,不该……
就在她缓缓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畜生,尔敢!!!”
一声怒不可遏的爆喝,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骤然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那声音里蕴含的无边怒火与杀意,竟让沸腾的海面,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数道颜色各异、却同样璀璨夺目的流光,如同撕裂黑夜的彗星,从天边疾射而来!
一道庚金剑气,锋锐无匹,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那道寒冰吐息之上,将其从中一分为二!和尘子那标志性的狂放大笑,响彻云霄:“哈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早!老子又有架打了!”
一道青色阵图,在半空中轰然展开,如同张开的巨网,将数十只扑向南宫玄镜的海翼夜叉尽数笼罩,正是沐华山掌教江有汜!她面色虽仍有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沐华山弟子听令!结十二都天门阵,护住陛下!”
“金山寺弟子听令!布降魔大阵,超度这些孽畜!”
更多的修士,从那几道流光后方现身,他们身上穿着不同宗门的服饰,此刻却配合默契,法宝与术法齐飞,瞬间在妖魔大军中,撕开了一道缺口,硬生生为少卯月和南宫玄镜撑起了一片安全的空间。
但,有一道身影,比所有人都快。
他没有去管那些妖魔,也没有释放任何华丽的术法。他就那么直直地、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穿过了混乱的战场。
少卯月因为脱力,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在半空中,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着下方布满妖魔的黑色海面坠去。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也来不及去看清那些突然出现的援军。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坠入那片冰冷与腥臭之中时,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将她稳稳地揽入怀中。
那是一个她无比熟悉的怀抱。
熟悉到……让她心尖发颤,让她鼻子发酸。
她艰难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眸子。
洛序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赶路时的朴素青衫,发丝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风尘仆仆之色。可他那双眼睛,却比天上的惊雷还要骇人。他一手紧紧揽着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让她能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空洞的眼神,那满腔的怒火,最终化为一句冰冷而又压抑着无数情绪的质问。
“危机到头也不愿找我商量,是觉得我没办法,还是记恨我?”
……
海浪拍击海岸的声音,沉重得像是巨人的最后喘息。
那道由数十名元婴修士合力布下的“覆海镇狱”大阵,如同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琉璃碗,倒扣在定海城外的百里海岸线上。碗外,是无穷无尽、嘶吼咆哮的妖魔狂潮,黑色的海水与魔气混杂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光幕,激起漫天碎裂的灵光,如同濒死时的烟火。
碗内,定海城残破的城墙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活下来的修士们,一个个脸色苍白,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拼命往嘴里塞着丹药,恢复着几乎被榨干的真元。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眼神里满是后怕与疲惫。刚才那一战,太惨烈了。他们就像是往海里扔石子的孩子,一开始还能砸出几个水花,可当整个大海都向你涌来时,除了逃跑,别无他法。
那头双首海龙王只是远远地露了一面,光是其散发出的威压,就让阵法摇摇欲坠。更别提海潮之中,还隐藏着不知多少头气息堪比元婴、甚至化神的大妖。
“这阵法撑不了多久,最多三天。”
江有汜站在城头,望着远处那片黑暗,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颤抖。她刚换下那件破损的道袍,身上是一件干净的杏黄色长衫,但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都说明她的伤势远未痊愈。
第481章 糖
“三天……”和尘子灌了一大口酒,酒水洒在胸襟上都浑然不觉,他那只独眼里,第一次没了往日的狂傲,只剩下凝重,“三天后怎么办?再往后退?退到哪儿去?江南道就这么大,再退就到帝都门口了。”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明白,这道防线,只是一个临时的、用命堆出来的喘息之机。他们打不赢,至少现在打不赢。
“先撤。”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洛序从城墙的另一端走来,他身后跟着几名神机营的士兵,他们正手忙脚乱地架设着一些古怪的、带有天线的铁盒子。
“把伤员都带上,撤回城内休整。江掌门,麻烦你组织各派弟子,轮流维持阵法运转,不要硬抗,以拖延为主。”洛序的语气很平静,仿佛眼前这点小场面,不过是毛毛雨。这种镇定,无形中安抚了周围躁动的人心。
“那你呢?”江有汜问道。
“我?”洛序回头,看了一眼城内某个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去看看咱们那位喜欢御驾亲征的陛下。仗打成这个样子,总得有人去说道说道,不是吗?”
……
临时指挥所设在定海城守备府的大堂里,原本挂着的“忠勇”牌匾被摘了下来,扔在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画着海岸线和妖魔分布的军事地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少卯月就躺在侧厅的一张简陋行军床上。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破烂的龙袍,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那张曾经光彩照人的脸,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一头乌黑的秀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让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更像是一个破碎的、惹人怜惜的瓷娃娃。
东方未曦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用小勺搅动着,试图让它快点凉下来。她的眉头紧锁,显然,皇帝陛下的伤势比看上去要严重得多,真元耗尽,心脉受损,五脏六腑都有震荡。若非有长生璧护着最后一口元气,怕是早就香消玉殒了。
洛序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旁,从木盆里捞起一块毛巾,拧干,然后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少卯月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一点点拨开,然后用温热的毛巾,仔细地擦拭着她苍白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东方未曦识趣地停下了动作,端着药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便将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感受到额头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少卯月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盛满了星辰与骄傲的凤眸,此刻却是一片灰败与空洞。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洛序,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看着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从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洛序像是知道她想什么,放下毛巾,端起床边桌上的一杯温水,用勺子舀了一点,小心地送到她唇边。
少卯月顺从地喝了一小口,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不起。”
她说。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说完,她便偏过头,不再看他,眼角却有晶莹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没入散乱的发丝中。
那是大虞皇朝的女帝,第一次,对人低头。
不是因为权谋,不是因为算计,而是发自内心的,为了自己的任性与失败。
洛序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不住颤抖的肩膀,听着那压抑在喉咙里的、细微的抽泣声。他心中的那点火气、那点责备,不知怎么的,就慢慢散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他放下水杯,伸出手,没有去碰她,只是轻轻地,将她滑落到脸颊边的一缕乱发,重新拢到耳后。
“行了,别哭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在城墙上,柔和了许多,带着点哄小孩似的没好气,“哭有什么用?哭能把那些妖魔哭死吗?还是能把你手底下那些死掉的兵,给哭活过来?”
这话依旧不怎么好听,但少卯月却听出了里面的另一层意思。
他没有再追问她为什么不求援,也没有再指责她任性妄为。
他在……安慰她?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慢慢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洛序被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别开脸,拿起桌上的药碗,用手指试了试温度,嘟囔了一句:“还知道哭,看来还没傻透。来,把药喝了,凉了就更苦了。”
他舀起一勺黑漆漆的药汁,递到她嘴边,动作笨拙,却很稳。
少卯月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明明一脸嫌弃,却又小心翼翼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喝。”她带着浓重的鼻音,任性地拒绝道。
“嘿,你还来劲了是吧?”洛序眉毛一挑,差点把药洒了,“信不信我直接给你灌下去?”
少卯月却不怕他,只是用那双红得像兔子的眼睛,倔强地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药太苦了。”
洛序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女皇帝,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他摇了摇头,放下药碗,从自己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来,是一块已经有些融化了的……大白兔奶糖。
“呐,”他把奶糖递到她面前,语气生硬,“这是给陆知遥她们上课准备的奖励。先借你一颗。把药喝了,这个就归你。”
少卯月看着那颗散发着甜腻奶香的糖,再看看洛序那张故作凶恶的脸,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那笑声还带着哭腔,却像是乌云后透出的第一缕阳光,让整个房间,都亮堂了些许。
第482章 锁海大阵
那颗剥了糖纸的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少卯月那张原本布满泪痕和委屈的脸庞,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甜味,终于绷不住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洛序看着她,心想这女人不管平时在龙椅上多能端着,骨子里到底还是个喜欢甜食的丫头片子。
“行了,糖也吃了,气也撒了。”洛序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有些发皱的青衫,“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咱们去收拾。那头双首海龙王虽然被我们打退了,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卷土重来。你可是大虞的女帝,总不能一直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少卯月收起笑容,眼眸中的柔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清冷与威严。她掀开被子,坐直身体,那件宽大的素色大氅披在肩上,将她那曼妙的曲线遮掩得严严实实,却更显出一种高不可攀的贵气。
“朕知道。”她冷声说道,语气平稳,“传令下去,在定海城府衙正殿,召开临时早朝。所有三品以上将领,以及各派宗主长老,悉数到场。”
半个时辰后。
定海城的临时行宫正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这地方原本是城主的府衙,临时被征用,连墙上的壁画都因为海妖的袭击而斑驳剥落。大殿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红黑小旗。
少卯月端坐在上首的主位上,目光冷厉地扫视着下方。
南宫玄镜和江有汜分列两侧,紫袍与白衣交相辉映,两人皆是面无表情,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和尘子提着酒葫芦站在角落,戚振洋等一众定海城的将领则单膝跪地,神情肃穆。
洛序双臂环抱胸前,手指有节奏地轻点着手臂,站在沙盘边缘,目光聚焦在东海那片广袤的蓝色区域上。
“启禀陛下。”戚振洋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昨夜一战,我定海水师损失惨重,战船毁去十之七八。若非洛侯爷与诸位仙长及时赶到,这定海城恐怕早已化作一片焦土。只是那双首海龙王潜入深海,海翼夜叉的残部也退回了迷雾海域。敌暗我明,防不胜防啊。”
少卯月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正道同盟的几位老者。
“诸位仙长,对这东海局势,有何高见?”
一位穿着八卦道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是太乙门的宿老,精通阵法与地理。
老修士对着少卯月拱了拱手,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陛下,老朽翻阅宗门古籍,发现这东海海岸,其实在百年前便有一道宏大的防线。”
他走到沙盘前,用枯瘦的手指在定海城绵延数百里的海岸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此阵名为‘锁海大阵’。当年乃是集结了天下数百名阵法宗师,耗费无数天材地宝构建而成。只是这近百年来,东海鲜有大妖进犯,最多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海兽和倭寇,这大阵便因年久失修,渐渐废置了。”
老修士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老朽昨夜探查了阵眼,发现其根基尚在。只需投入灵石修复几处核心节点,便可重启这锁海大阵。一旦大阵运转,莫说是那些海翼夜叉,便是那双首海龙王,也休想轻易越雷池半步。”
听到这话,大殿内的官员和将领们纷纷面露喜色。
“不过。”老修士话锋一转,眉头紧锁,“这锁海大阵消耗极大,且需要高阶修士坐镇阵眼,方能发挥最大威力。依老朽推算,至少需要四位元婴期的大能,日夜轮岗,将自身真元与大阵相融,才能彻底守住这道防线。”
四个元婴大能轮岗?
洛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老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元婴大能是大白菜吗?整个大虞加上镇西王庭,满打满算能凑出几个元婴?把他们当成发电机栓在阵眼上日夜发电,这简直是对高端战力的极大浪费。
“至于反攻深海。”另一位来自剑宗的长老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那双首海龙王在海中占据绝对地利,海水能化解我们大半的术法威力。若是在陆地上,我等合力尚能与之一战。但在深海,那是去送死。反攻之事,还得从长计议。”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防守需要耗费四个元婴,反攻又打不过。这简直是个死局。
少卯月将目光投向了洛序。她知道,这个男人脑子里,总装满了打破常规的疯狂念头。
“洛卿,你觉得呢?”
洛序清了清喉咙,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下巴,走到沙盘正中央。
“老前辈的阵法确实精妙,这锁海大阵必须得修。”洛序先是肯定了老修士的提议,随后话锋一转,“但是,把四位元婴前辈当成苦力绑在海岸线上,这买卖太亏了。元婴修士是用来一锤定音的战略核武器,不是用来当保安的。”
他拿起一根指挥棒,在沙盘的海岸线上重重地点了几下。
“我的计划是,构建混合防线。阵法要有,但只能作为最后一道保险。”
洛序环视全场,声音洪亮。
“戚将军,从今天起,定海城外的海岸线,每隔五百步,修筑一座钢筋混凝土的重型碉堡。碉堡之间用战壕和地下通道连接。把我们带来的‘雷神’火炮,全部架进碉堡里。”
他用指挥棒在沙盘上画出一个个交叉的火力网。
“阵法负责阻挡那些无形的魔气和高阶大妖的法术冲击,而我们的火炮和‘破晓’步枪,负责清理那些密密麻麻的海翼夜叉。物理攻击交给我,魔法防御交给诸位仙长。这样一来,阵法的消耗会大幅降低,只需要两名元婴前辈轮流坐镇核心阵眼调度即可,其余的灵力补充,完全可以用我们从现世带来的高纯度灵石替代。”
江有汜听到这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洛将军此法甚妙。以凡人之力对抗低阶妖潮,以阵法抵御高阶威压,刚柔并济,确实能将我等修士的战力解放出来。”
和尘子也灌了口酒,大声附和:“没错!老子可不想天天坐在石头上吹海风。有这闲工夫,老子更想去深海里把那条双头泥鳅的脑袋砍下来下酒!”
“至于反攻。”洛序用指关节轻敲着太阳穴,目光凝视着沙盘上深蓝色的海域,“前辈们说得对,在海里跟海妖打,那是拿自己的短板碰人家的长处。我们不能下水,但我们可以让武器下水。”
“深水炸弹。水雷。甚至是对海导弹。”洛序吐出几个让在场众人都听不懂的名词,“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和材料,我会让那头海龙王知道,就算躲在马里亚纳海沟里,也逃不过工业化的制裁。”
第483章 征东
少卯月静静地听着洛序的宏图伟略,那双凤眸中的冰冷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信任与决断。
“好。”
她站起身,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就依洛卿所言。定海城防线重建之事,由神工侯洛序全权主导,戚振洋率水师与城防军全力配合。正道同盟诸位仙长,劳烦协助修复锁海大阵。一应钱粮物资,国库优先调拨。”
她看向洛序,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霸气。
“朕把这东海的门户,交给你了。别让朕失望。”
洛序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陛下放心。有我在,这东海的水,翻不起浪。”
沙盘上的红黑小旗在穿堂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大殿内原本凝重的空气竟然莫名地松快了几分。那些愁容满面的将领和修士们,看着站在沙盘中央那个青衫磊落的年轻人,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往下落了一截。
能把北境打造成铁桶,能把化神大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总归是能带来希望的。
但少卯月并没有打算就此结束这场早朝。
她坐在那张宽大的主位上,素色的大氅将她包裹得很严实。她苍白的脸颊上因为刚才那番决断泛起了一点红晕,那双冰蓝色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从戚振洋身上移开,越过一众老臣,最后死死地定格在洛序的脸上。
“洛序,上前听旨。”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敲击金石般的冷硬与不容置疑。
洛序正摸着下巴琢磨着去哪弄那么多钢筋水泥,冷不丁听到这声点名,眼皮跳了一下。他慢悠悠地从沙盘边上踱步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微微欠了欠身。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他连跪都没跪,那副懒散的姿态看得旁边的礼部老官员直皱眉头,但碍于这杀神刚才展现出的恐怖威望,硬是没人敢跳出来指责他君前失仪。
少卯月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用力捏紧。
“神工侯洛序,屡立奇功,救定海城于水火。即日起,加封为征东将军!”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征东将军!
大虞军制,大将军、骠骑、车骑、卫将军之下,便是四征将军。这可是名副其实的重号将军,位比三公!洛序之前那个平西将军的头衔虽然响亮,但也只是个四平将军,如今直接跨过四镇,拔擢为四征之一,这升迁速度简直比坐了火箭还要离谱!
但这还没完。
少卯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大殿内刚刚泛起的窃窃私语。
“不仅如此。如今九州大地妖患四起,各自为战终究是一盘散沙。朕特授你代管天下抗妖之职!凡大虞疆域之内,无论地方厢军、边关卫所,亦或是拘魔司各处分舵,在斩妖除魔一事上,皆受你节制调遣。若有抗命不遵者,赐你先斩后奏之权!”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临时行宫的正殿里炸开了锅。
代管天下抗妖!
这哪里是升官,这分明是把大虞皇朝大半个军权和执法权直接塞进了洛序的怀里!有了这个名头,洛序就是这大虞境内除了皇帝之外,实权最大的军方统帅!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个白胡子老头终于忍不住了,他是随驾而来的兵部侍郎。他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征东将军已是位极人臣,再赋代管天下抗妖之权,此权太重!洛将军虽有大才,但毕竟年轻,恐难服众!再者,兵权高度集中于一人之手,有违祖宗家法,于国朝社稷……”
“闭嘴。”
少卯月没有咆哮,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那冰蓝色的眸子里迸射出骇人的杀意,硬生生把那兵部侍郎剩下的半截话给堵在了嗓子眼里。
“祖宗家法?祖宗家法能挡得住外面的海翼夜叉吗?能把那头双首海龙王按回海里吗?”
少卯月站起身,素色大氅在身后铺开。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官员。
“定海城破的时候,你们的祖宗家法在哪里?朕被那妖魔逼入绝境的时候,你们的祖宗家法又在哪里?”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谁能把这天下的妖魔杀干净,朕就把兵权给谁!你若是不服,现在就去城墙上,给朕提一个化神大妖的脑袋回来!朕立刻把这征东将军的印信交给你!”
兵部侍郎张了张嘴,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最终只能颓然地低下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去城墙上杀化神大妖?他这把老骨头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南宫玄镜站在一旁,双手环抱胸前,紫色的官袍衬得她身姿越发挺拔。她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司卿大人,拘魔司受洛将军节制,您没意见吧?”少卯月转头看向南宫玄镜。
南宫玄镜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和理所当然。
“臣自然没有意见。洛将军的手段,臣是见识过的。能者多劳,有人愿意顶在前面干这苦差事,臣乐得清闲。”
她这话一出,等于是把拘魔司这支大虞最精锐的特务武装,彻底交到了洛序的手上。
正道同盟的几位大能也纷纷表态。
和尘子大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
“老子只管杀妖,谁指挥无所谓。只要洛小子能让老子杀得痛快,老子这条命交给他又何妨!”
江有汜则是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如玉珠落盘。
“沐华山愿听洛将军调遣。阵法一事,全凭将军做主。”
文官集团被彻底压制,武将和修真界全票赞成。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洛序的身上。
洛序站在大殿中央,听着少卯月这番雷厉风行的封赏,心里却在疯狂骂娘。
代管天下抗妖?
这名头听着威风八面,简直是装逼打脸的顶级配置。但这背后的潜台词是什么?是天下哪里有火,他就得去哪里救!是整个大虞的国防压力,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这女人真会顺杆爬!前脚刚把定海城的防线交给他,后脚就把整个国家的烂摊子全扔过来了。这是真把他当成不要钱的超级打工人了!
“臣,谢主隆恩。”
洛序拱了拱手,语气里没有半点升官发财的激动。
“不过。”
他抬起头,迎着少卯月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毫不退让。
“既然陛下把这么大一口黑锅……这么重的一副担子交给了臣,那臣也有几个小小的条件。”
第484章 条件
少卯月看着他,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知道这男人不会那么轻易就范。
“讲。”
“第一,钱粮。”
洛序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要在整个海岸线上修筑碉堡群,要让火炮和弹药源源不断地送上前线,这烧的都是真金白银。臣不要兵部户部那些拖拖拉拉的批文,臣要国库直接拨款,专项专用。谁敢在抗妖的军费上伸爪子,臣不管他是几品大员,直接剁了他的手。”
“准。”少卯月答应得极其干脆。
“第二,产能。”
洛序伸出第二根手指。
“北境的兵工厂是抗妖的核心。臣要求北境工坊拥有绝对的自治权。朝廷不能派任何人去指手画脚,也不能以任何理由抽调工匠。臣要怎么造、造什么,全凭臣一句话。图纸和配方是绝密,谁敢偷窥,按叛国罪论处。”
站在一旁的几个工部官员脸色变了变,但碍于洛序的淫威,没人敢出声。
“准。”少卯月再次点头,她很清楚北境那套工业体系的价值,也只有洛序能玩得转。
“第三。”
洛序放下手,脸上的慵懒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臣这人脾气不好,最烦在前面拼命的时候,后面有人扯后腿。既然陛下赐了臣先斩后奏之权,那臣就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刮过每一个官员的脸。
“从今天起,抗妖就是最高国策。地方官府必须全力配合拘魔司和驻军。要地给地,要人给人。若是让臣发现有哪个地方官阳奉阴违、畏战怯战,甚至发国难财……”
洛序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外面的海风还要冷。
“臣的‘破晓’步枪,不仅能打妖魔的脑袋,也能打贪官污吏的脑袋。到时候,各位大人的项上人头若是搬了家,可别怪臣没提前打招呼。”
大殿内死寂一片。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想在军需调拨中捞点油水的官员,此刻只觉得脖子根发凉。他们丝毫不怀疑洛序这句话的真实性,这位爷可是连安王都敢直接掀翻的主儿。
少卯月看着站在大殿中央那个锋芒毕露的男人。
他没有穿华丽的铠甲,也没有穿官服,就那么一身简单的青衫,却压得满朝文武抬不起头来。
她突然觉得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是安心,是依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隐秘的欢喜。
她把身家性命、把整个大虞的国运,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而他,稳稳地接住了。
“洛卿所言,即是朕意。”
少卯月站直了身体,声音清越,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诸卿听真。自今日起,见洛序如见朕。抗妖之事,全权由征东将军定夺。退朝!”
她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在宫女的搀扶下向后殿走去。只是在转过屏风的那一刹那,她用眼角的余光,深深地看了那个青色的背影一眼。
“恭送陛下!”
群臣齐声高呼。
随着少卯月的离去,大殿里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终于彻底消散。
官员们如蒙大赦,擦着冷汗三三两两地快步离开,生怕走慢了被这位新上任的征东将军盯上。
和尘子大笑着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洛序的肩膀。
“好小子!够狂!老子就喜欢你这脾气!走,去城头上看看,老子这把老骨头都快生锈了!”
江有汜也走了过来,对着洛序微微颔首。
“洛将军,我这就去安排各派弟子,配合戚提督勘察地形,准备布阵。”
“有劳江掌教。”洛序客气地回了一礼。
眨眼间,大殿里就只剩下了洛序和南宫玄镜两个人。
南宫玄镜走到洛序面前,那双紫色的眸子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
“征东将军。代管天下抗妖。”她故意拖长了音调,“洛大帅,你现在可是这大虞最威风的男人了。这感觉如何?”
“威风个屁。”
洛序毫不顾忌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满脸的苦大仇深。
“这女人就是看我闲不下来,非得把我当驴使。代管天下抗妖?这天下这么大,哪里有妖魔冒头我就得去哪里填坑,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个24小时无休的物业保安工作啊。”
他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
“走吧,南宫司卿。既然接了这苦差事,那就得干活。陪我去趟海边,看看那些该死的碉堡到底该怎么挖地基。我估计接下来的半个月,我都得睡在水泥堆里了。”
大殿里空荡荡的,那些被洛序一顿连消带打吓破了胆的官员们早就跑得没影了。
洛序把那张画满了碉堡和火力网的草图卷成一个纸筒,在手心里敲打着。他看着旁边一身紫色官袍、身姿高挑的南宫玄镜,咧嘴一笑。
“司卿大人,走着?咱们去海边吹吹风,顺便量量尺寸。这定海城的防线,得推倒了重来。”
南宫玄镜双手抱在胸前,紫色的眼眸上下打量了一番洛序这身打扮。青衫磊落,袖子挽到手肘,活脱脱一个准备下地干活的包工头。
“你去管你的海边吧。我可不懂你那些工业、水泥的奇巧玩意儿。”南宫玄镜拒绝得很干脆,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慵懒,“我去帮你把各地的妖患情报、兵力分布整理出来。这天下这么大,你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地去救火。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洛序撇了撇嘴,把纸筒往后领子里一插。
“行。您是情报头子,您说了算。我就去当我的苦力。不过说好了,情报得准,别到时候我带着大炮过去,发现是一群蚊子在开会。”
“放心,拘魔司的情报网还没那么烂。”南宫玄镜转过身,背对着洛序挥了挥手,“去吧,洛大将军。别让海风把你这身子骨给吹散了。”
洛序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朝着殿门外走去。
老子现在可是金丹期,区区海风算个屁。等老子把碉堡修起来,让那帮海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铜墙铁壁。
看着洛序的背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南宫玄镜并没有走向定海城拘魔司分部的方向。她转身穿过回廊,熟门熟路地朝着临时行宫的御书房走去。
第485章 事教人,一次就会
御书房里很安静。
没有点熏香,只有淡淡的墨汁味道。
少卯月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身上那件绣着九爪金龙的明黄色龙袍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但那龙袍的剪裁极好,即便坐着,也能看出她胸前那惊人的饱满曲线。
她正低头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朱笔在纸上快速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冰蓝色的凤眼专注地盯着纸面,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威严。
南宫玄镜推门走进去,完全没有通报的觉悟。
她走到御案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水。
少卯月连头都没抬,只是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写字。
“不去查你的案子,跑到朕这里来做什么?”少卯月的声音很冷,没有多余的情绪。
“来看看大虞最厉害的皇帝。”
南宫玄镜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少卯月那张绝美的脸上。
“这次做得很好。”
南宫玄镜的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少卯月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奏折上留下了一个重重的红点。
“你直接把代管天下抗妖的权力交给他,连国库的钱都让他随便调。这招棋下得漂亮。”南宫玄镜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对于他那种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给他金银财宝,或者给他封个虚职,他根本不稀罕。你给他绝对的信任,把后背交给他,这比任何奖励都管用。”
南宫玄镜看着少卯月,紫色的眼眸里带着探究的意味。
“我只是好奇,你是什么时候想通的?以前你可是把皇权看得比命还重,防他防得跟防贼一样。这次怎么这么痛快就把半壁江山的兵权交出去了?”
少卯月放下手中的朱笔。
她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南宫玄镜。没有了朝堂上的那种凌厉,此刻的她,眼神深处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想通?”
少卯月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自嘲。
“南宫,你真觉得朕是在玩什么帝王心术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定海城残破的街道,远处的黑烟还在袅袅升起。
“东海破了,定海城差点成了死城。朕被那头双首海龙王逼到绝境的时候,满朝文武,谁能来救朕?谁能救这大虞的百姓?”
少卯月转过身,看着南宫玄镜。
“是他。”
“他带着那几千个拿着火器的士兵,硬生生把那群怪物给打退了。他不是大虞的官,他甚至已经辞官去了北境,但他还是来了。”
少卯月走到御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信任?这天下,除了他,朕还能信任谁?那些只知道在朝堂上吵架、克扣军饷的老顽固吗?”
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如果这国家能太平,如果这大虞的百姓能吃饱饭,不用天天担惊受怕。”
少卯月看着南宫玄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的这个皇位,就算给他又何妨。”
南宫玄镜愣住了。
她没想到少卯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简直是大逆不道,是彻底颠覆了皇权至上的底线。
“更何况。”
少卯月的目光垂下,落在那份被墨点污了的奏折上。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苦涩和释然。
“朕这条命,这大虞的江山,确实欠他太多了。”
“多到,朕根本还不清。”
空气沉闷厚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切进来,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南宫玄镜站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前。她微微倾身,紫色的官袍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向下垂落,显露出大片令人目眩的白皙肌肤。她没有去看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战报,而是将目光笔直地投向坐在龙椅上的少卯月。
少卯月的脸色依旧苍白。那是一种耗尽了真元、又经历了巨大情绪起伏后特有的虚弱。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她紧紧抿着那双毫无血色的嘴唇,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南宫玄镜伸出了手。
她修长而温润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毫无预兆地探过御案的边界,准确地勾住了少卯月那光洁尖翘的下巴。
少卯月身体猛地一僵。她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但南宫玄镜的指尖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硬生生地将她的脸庞抬了起来,迫使她直视前方。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内碰撞。
南宫玄镜的嘴角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极尽妩媚的笑容。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褪去了平日里执掌拘魔司的冷酷与肃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一切的戏谑与通透。
“难得看到咱们的大虞女帝,露出这副逆来顺受的乖巧模样。”
南宫玄镜的声音低沉婉转,带着成熟女人特有的磁性,在这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
“以前你总是端着架子,把皇权看得比天还大。防着这个,算计那个。洛序在朝堂上顶撞你一句,你恨不得扒了他的皮。现在倒好,连代管天下抗妖这种大权,都眼都不眨地交了出去。”
南宫玄镜的指腹在少卯月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感受着那冰冷的肌肤温度。
“果然是事教人。一场生死大劫,比读一万本治国策都管用。你终于明白,这天下,靠你一个人那点可怜的帝王心术是守不住的。你需要他,大虞需要他。你承认自己的软弱,承认对他的依赖,这不丢人。”
少卯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在明黄色的龙袍下剧烈起伏。南宫玄镜的话字字诛心,将她心底最深处、最不愿面对的那些隐秘角落,无情地撕开,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
她抬起手,用力拍开南宫玄镜的手指。
“放肆!”
少卯月的眼眶泛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她站起身,双手死死按在御案边缘,指甲在坚硬的木料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朕是天子!朕做事,何须你来评判!朕把兵权交给他,是因为他有能力平息这东海的妖患,是因为大虞的江山社稷需要他去冲锋陷阵!这叫知人善任!这叫帝王权衡!”
第486章 欠
南宫玄镜收回手,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不怒反笑。
“知人善任?帝王权衡?”
她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逼人。
“少卯月,别骗自己了。你看着他为了定海城几十万百姓站出来的时候,你看着他在朝堂上为了军费和兵权跟那些老臣据理力争的时候,你心里想的,真的是大虞的江山社稷吗?”
南宫玄镜双手撑在桌面上,将脸凑到少卯月面前。
“你心里想的是,有他在,你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你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这摇摇欲坠的帝国了。你感激他,你依赖他,你甚至……害怕失去他。”
少卯月死死咬住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死盯着南宫玄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行憋了回去。
剧烈的痛楚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无法反驳。南宫玄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当她被双首海龙王逼入绝境,当洛序带着神机营如神兵天降般出现时,她心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想要躲进他怀里大哭一场的冲动。
她确实欠他太多了。命是他救的,江山也是他保的。
“是。朕欠他的。”
少卯月颓然地跌坐回龙椅上。她闭上眼睛,掩盖住所有的脆弱与不堪。
“朕欠他一条命。欠他一个完整的大虞。朕知道他心里有气,知道他嫌弃这朝堂污浊。他要兵权,朕给。他要钱粮,朕给。他要绝对的自由,朕也给。”
少卯月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里重新凝聚起冷硬的光芒。
“只要他能把这天下的妖魔杀干净,只要他能让大虞的百姓活下去。朕,什么都可以给他。”
南宫玄镜直起身子,理了理紫色的官袍。她看着重新找回状态的女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能想明白这点,这大虞就还有救。你好好在这里批你的折子,我去把东境这几年的妖患卷宗理出来。那家伙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没有详尽的情报,他可不会白白去卖命。”
说完,南宫玄镜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着少卯月挥了挥手。
“顺便提醒你一句。洛序那样的男人,你越是端着架子,他越是离你远。你要是真想把他绑在大虞的战车上,就别总摆出一副君临天下的臭脸。偶尔学学怎么做一个女人,比下十道圣旨都管用。”
大门在南宫玄镜身后合拢。
少卯月孤零零地坐在宽大的御书房里。她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南宫玄镜捏过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做一个女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厚重的九龙朝服。
……
定海城外的海岸线上,海风裹挟着浓烈的腥臭味和硝烟味,疯狂地肆虐着。
原本平整的沙滩,此刻已经被炸出了无数个巨大的深坑。海翼夜叉的残肢断臂混杂在黑色的淤泥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洛序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短打,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浆的高筒皮靴。他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图纸,正站在一个刚刚挖好的巨大基坑边缘,大声指挥着下方的劳工。
“挖深点!再往下挖两尺!这里的土质太松软,地基打不牢,海潮一涌上来,整个碉堡都得塌!”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转身对着站在一旁的戚振洋招了招手。
“戚将军,让你的人把那批螺纹钢运过来。按我画的图纸,绑成十字网格状。记住,接口处必须用铁丝扎紧,绝不能有任何松动!”
戚振洋穿着一身有些破损的水师将领常服。这位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的老将,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洛序。
他戎马一生,打过倭寇,杀过海兽,却从未见过这种修筑防御工事的方法。不用青石,不用糯米汁,而是用一种灰白色的粉末和那些粗糙的铁条。
“洛将军。这所谓的‘钢筋混凝土’,真的能挡住海翼夜叉的利爪?”戚振洋指着基坑里那些正在被绑扎的钢筋,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疑虑。
“戚将军,时代变了。”
洛序卷起图纸,走到戚振洋身边,指着远处的海岸线。
“以前你们修城墙,是把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遇到力量大的妖魔,一撞就散。但我这钢筋混凝土,是一个整体。钢筋提供抗拉强度,水泥提供抗压强度。两者结合,就算那头双首海龙王亲自来撞,也得磕掉它两颗门牙。”
他转过头,看着戚振洋。
“我知道你们水师的弟兄们不怕死。但命只有一条,用来填海太可惜了。我要你们躲在这些碉堡里,透过射击孔,用‘破晓’步枪把那些畜生的脑袋挨个点名。这叫火力压制,懂吗?”
戚振洋沉默了。他想起昨夜那场惨烈的战斗,想起那些在妖魔利爪下被撕碎的年轻士兵。如果真有这种坚不可摧的堡垒,如果真的能用那种喷吐火舌的武器远距离杀敌,水师的伤亡将减少九成以上。
“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去督促他们加快进度。”戚振洋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向远处的物资堆放点走去。
洛序看着戚振洋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他本来只想在北境安安静静地搞工业革命,当个土皇帝。结果少卯月一道圣旨,直接把他推到了天下抗妖的最前线。代管天下抗妖?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个全天候无休的救火队长。
“少帅!一号基坑的钢筋绑扎完毕!可以浇筑水泥了!”
一名神机营的工兵队长跑过来大声汇报道。
“好!上水泥!让搅拌机转起来!”
洛序精神一振,大步走向一号基坑。
一台巨大的、用木材和铁件临时拼凑起来的手摇式搅拌机前,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喊着号子,拼命摇动着曲柄。灰色的水泥粉末、沙子、碎石和海水在滚筒里混合翻滚,变成粘稠的灰黑色泥浆。
“倒!”
洛序一声令下。
粗大的木制溜槽被打开,粘稠的混凝土顺着溜槽倾泻而下,准确地落入基坑的钢筋网格中。
工人们拿着木棍和铁铲,跳进基坑里,奋力捣实着混凝土,确保没有空隙。
洛序站在基坑边,死死盯着浇筑的过程。这是他在东海建立的第一座碉堡,容不得半点马虎。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堆海翼夜叉的尸骸中,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动。
第487章 轮班
“沙沙沙——”
声音极其细微,但在洛序金丹期的听觉中,却如同雷鸣般清晰。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堆尸骸。
“所有人,退后!”
洛序大喝一声,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破晓三型”短管步枪。
正在干活的工人和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扔下手里的工具,向后退去。
那堆尸骸剧烈地翻滚起来。
“吼——!”
一声凄厉的嘶吼声中,一头体型足有两丈长的海翼夜叉,猛地从尸堆下窜了出来。它的左半边身体已经被炮弹炸得血肉模糊,肉翼也断了一只,但它那双猩红的兽瞳中,却闪烁着极其疯狂的嗜血光芒。
它竟然一直在装死!
这头残存的夜叉一眼就盯上了站在基坑边缘的洛序。它后腿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带着浓烈的腥风,朝着洛序疯狂扑来。
“找死!”
洛序眼神一冷,没有丝毫退避。
他举起步枪,枪托死死抵住肩膀。枪膛里装填的是特制的灵石开花弹。
他没有瞄准夜叉坚硬的头颅,而是将枪口压低,对准了它那布满鳞片的胸腹交界处。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特制子弹撕裂空气,瞬间没入夜叉的胸膛。
紧接着。
“轰!”
子弹内部的灵石粉末在剧烈的撞击下轰然引爆。
一团刺眼的灵光在夜叉的体内炸开。它那引以为傲的坚硬鳞甲,在从内部爆发的破坏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漫天的碎肉和墨绿色的鲜血四处飞溅。
那头海翼夜叉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随后重重地砸在沙滩上,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生息。它的胸腹处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洞,里面的内脏已经化作了一滩烂泥。
洛序熟练地拉动枪栓,退出一枚冒着青烟的弹壳。
他走到那头死透的夜叉面前,用枪管拨了拨它残破的头颅,转头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和工人。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火器的威力。妖魔也是肉长的,只要火力够猛,一样能把它们炸成渣。”
洛序收起步枪,拍了拍手。
“别愣着了。把这堆烂肉清理干净,扔进海里喂鱼。继续浇筑!天黑之前,必须把一号碉堡的地基打完!”
工人们如梦初醒,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他们看着洛序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在这个男人的带领下,那些曾经不可战胜的妖魔,似乎也不过如此。
洛序重新走回基坑边。他看着坑底那逐渐成型的混凝土基础,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
这只是第一座碉堡。
他要在定海城的海岸线上,修筑一百座这样的钢铁堡垒。他要用现代工业的力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筑起一道真正的叹息之墙。
“双首海龙王……”
洛序凝视着波涛汹涌的深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老子的深水炸弹,很快就给你安排上。”
……
定海城,临时行宫。
给那些兵痞一样的士兵们画完大饼,又看着第一车水泥灌进一号碉堡的地基里,洛序拍了拍手上的灰,总算把海岸线上的活儿给理顺了。
接下来,就是安抚这帮被他拉过来当苦力的高阶修士。
修士们住的地方被安排在行宫后院一处僻静的院落,环境清幽,灵气也比别处浓郁几分。洛序溜达着过去的时候,大部分修士都在打坐调息,一个个宝相庄严,跟庙里的泥塑神像似的。
洛序也没客气,直接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把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表格拍在了桌上。
“各位前辈,百忙之中打扰一下。”
他这一嗓子,把好几个入定不深的修士给惊得一哆嗦。
和尘子第一个睁眼,看到是洛序,咧嘴一笑。
“你小子又琢磨出什么幺蛾子了?”
“不是幺蛾子,是排班表。”洛序指了指桌上的图纸,“锁海大阵那玩意儿是个电老虎,总得有人看着。我排了个班,两位元婴前辈一组,十二个时辰一轮换,负责核心阵眼的灵力输出。其他人就在外围策应,顺便清清小怪,活动活动筋骨。”
他这话说得跟工厂车间主任安排流水线工人似的,简单粗暴,一点没把这帮跺跺脚修真界都要抖三抖的大能当外人。
“轮班?他娘的,老子是来砍妖怪的,不是来当门房的。”和尘子一听要坐班,顿时不乐意了,酒葫芦摇得叮当响。
“和前辈别急啊。”洛序笑嘻嘻地凑过去,“防守是暂时的,反攻才是主题。您这把杀人剑,我得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等我把家伙事儿准备齐了,到时候成立斩首小队,您就是第一突击手,我保准让您砍个过瘾。”
“这还差不多!”和尘子一听有架打,立马眉开眼笑,灌了一大口酒。
江有汜也缓缓睁开了眼,她看了一眼那张清晰明了的排班表,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许。这种量化管理的方式,简单高效,比各派之间互相推诿扯皮强多了。
“灵石消耗怎么办?只靠我等修士的真元,恐怕难以为继。”
“江掌门放心。”洛序拍了拍胸脯,“后勤的事我来解决。北境新发现了一处‘高纯度灵石矿’,产量巨大,管够。我这就回北境一趟,亲自督办,顺便看看我给那条双头泥鳅准备的‘大宝贝’造得怎么样了。”
安排好这帮顶尖战力,洛序是一刻都不想在定海城这破地方多待。他跟少卯月那边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回后方基地检查军备生产,然后便在行宫后院一个无人角落,直接御剑起飞。
青色的剑光如同一道流星,撕裂云层,朝着北方的天际疾驰而去。
底下的大好河山飞速倒退,洛序心里盘算的却不是什么家国天下,而是兵工厂的产能和新武器的良品率。
妈的,这个征东将军当得,比前世996的社畜还累。
第488章 深水玄雷
北境,神机营总工坊。
这里跟仙气飘飘的定海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滚滚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炭味和滚烫的机油味。这里没有鸟语花香,只有钢铁与火焰的交响曲。
但洛序深吸一口这“污浊”的空气,却觉得浑身舒坦。
这才是他的主场。
他刚一落地,守卫在工坊门口的士兵们就“哗啦”一下挺直了腰板,眼神狂热地看着他,齐声高喝:“恭迎少帅!”
“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洛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工坊内部,更是热火朝天。
几百个光着膀子、浑身油污的工匠,在各自的岗位上挥汗如雨。
新安装的几台车床和铣床正发出刺耳的尖啸,在技术员的操作下,将一块块粗糙的铁料加工成精密的零件。
另一边,一排排崭新的“破晓”步枪已经组装完毕,整齐地码放在武器架上,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洛哥!你可算回来啦!”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响起。
连若像只花蝴蝶似的从一台巨大的蒸汽锻压机后面钻了出来。
她身上那套墨色的工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脸上、脖子上全是黑色的油渍,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她那头柔顺的长发被胡乱地用一根油乎乎的布条扎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黏在汗津津的脸颊上。
“你这是……掉进油锅里了?”洛序看着她这副尊容,忍不住吐槽道。
“去你的!”连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也顾不上擦脸,献宝似的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工坊的角落里拖,“快来看!快来看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她把洛序拖到一个用帆布严密遮盖起来的区域,一把掀开了帆布。
帆布下,静静地躺着一个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金属圆筒。
这圆筒通体由厚重的钢板焊接而成,表面粗糙,焊缝狰狞,但整体结构却透着一股结实可靠的工业美感。圆筒的头部是一个圆锥形的盖子,尾部则装着四个稳定翼。
“当当当当!‘深水玄雷’一号原型机!”连若拍了拍冰冷的铁壳,一脸的骄傲,“完全按照陆姑娘画的图纸来的!我给它加装了水压引信,只要下沉到我们设定的深度,这玩意儿就会‘砰’的一声炸开!”
洛序绕着这个大家伙走了一圈,伸出手指在冰冷的钢板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引信的可靠性测试了吗?定深装置用的是弹簧片还是水银开关?”
“当然是弹簧片!你给的那些高强度合金弹簧简直是神物!我做了上百次压力测试,误差率不超过百分之三!”连若一说起技术问题,眼睛里的光芒更盛了,“里面的炸药也换了,是我根据你给的‘硝化甘油’稳定化配方改良的‘震天雷三号’,爆炸威力比普通黑火药强了至少二十倍!”
“干得不错。”
洛序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丫头在工程学上的天赋简直是个怪物。
他摩挲着下巴,又提出了几个问题。
“外壳的密封性要加强,焊缝处再加一层防水涂层。还有,投放方式得改改。光靠船扔太慢了,得给它装上火箭助推器,搞成舰载火箭深弹。射程不用太远,有个五公里就够用了。”
舰载火箭深弹?
连若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得像两个五百瓦的大灯泡。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把这玩意儿当炮弹打出去!洛哥你真是个天才!”
看着连若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技术狂热中,洛序笑了笑。
很好。
有了这玩意儿,那头双首海龙王在海里的主场优势,就荡然无存了。躲在深海里是吧?老子就让你尝尝被炸出水面的滋味。
他拍了拍连若的肩膀,下达了新的指令。
“先别急着加火箭。按我说的,先把密封性搞好。然后,给我连夜造出二十个这样的原型机。我要拿到东海去,给那帮海里的畜生们,听个大响动。”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连若兴奋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转身就冲向了图纸台。
洛序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又看了看工坊里那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是战争该有的样子。
用钢铁和火焰,将一切敌人,碾成飞灰。
……
北境神机营工坊的轰鸣声还在耳边回荡,下一秒,洛序和陆知遥已经踩在了现世京西市深蓝基地那光洁平整的环氧树脂地坪上。
工业体系的搭建算是有条不紊地按照现世的技术蓝本和成品部件运转下去了。连若那丫头带着一帮老工匠,正没日没夜地死磕“深水玄雷”的量产化。但洛序心里很清楚,光靠北境一个点暴兵,救不了整个大虞的火。
他现在顶着征东将军和代管天下抗妖的头衔,手里捏着女帝给的无限开火权和国库调拨权。下一步,得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搞基建。
不过这事不能急,基建和战争用品的优先级,在妖患四起的乱世里,是个极其考验战略眼光的难题。他一个人拍脑门容易出事,还得回来找智囊团。
深蓝基地的核心会议室里,灯光明亮,冷气开得很足。
洛序换下了一身青衫,穿了件剪裁合体的黑色休闲夹克,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干练的劲头。陆知遥坐在他旁边,白衬衫搭配深色西装裤,一头柔顺的长发用发圈简单束在脑后。
那件原本尺码正常的衬衫,被她那惊人的E罩杯撑得异常紧绷,胸前的纽扣似乎随时都会崩开,与她那张清冷脱俗的学神脸庞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反差。
圆桌对面,坐着京西卫戍区高官蓝正国,以及科学院材料学专家李博士。
除此之外,还有七八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学者。他们分别是交通规划、重工业制造、后勤统筹以及现代军事战略领域的顶尖大牛。这就是华夏倾国之力组建的“火种专案组”核心智囊。
第489章 步步为营
洛序把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扔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各位专家,异界那边的局势,我已经全盘托出了。”洛序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东海防线吃紧,化神期大妖露头。大虞皇朝的皇帝把天下抗妖的指挥权交给了我。我现在的地盘很大,钱粮不缺,缺的是时间。”
蓝正国翻开面前的简报,眉头紧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凝重。
“洛将军,按照你的描述,这已经不是局部的治安战,而是关乎一个文明存亡的全面战争。你用北境的工业产能去填东海的窟窿,这是饮鸩止渴。物流跟不上,产能再高也是白搭。”
一位戴着金丝边老花镜的交通基建专家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用笔尖敲击着桌面,语气笃定。
“蓝将军说得对。要想富,先修路;要想打胜仗,还是得先修路。大虞皇朝现在的交通网络,还停留在泥石路和内河漕运的阶段。你造出再多的火炮,从北境运到东海,路上得耗费几个月?等火炮到了,黄花菜都凉了。我的建议是,立刻上马全国铁路网和硬化公路网,打通南北大动脉。”
“不行,绝对不行!”
坐在对面的军工专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毫不客气地反驳。
“修铁路?你当是搭积木吗?勘探、路基、铺轨,哪怕有现世的机械设备支援,在那种妖魔横行的环境下,一条干线铁路修几年都不一定能通车!洛序现在面对的是海妖攻城,是真刀真枪的绞肉机。现在最优先级必须是战争用品!”
军工专家盯着洛序,眼神狂热。
“集中所有资源,扩大北境兵工厂的规模。破晓步枪的产能要翻十倍!迫击炮、榴弹炮要全面列装。只要火力足够猛,我们就能在主要城市建立绝对防御圈。至于机动性,先用重型卡车和内河蒸汽船凑合!”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火药味十足。基建派和军工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洛序没有说话。他用指关节轻敲着太阳穴,静静地听着这些大佬们的争吵。他知道,这两派说得都有道理。这就是一个典型的“要黄油还是要大炮”的死局变形版。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陆知遥。
陆知遥正低头看着面前的异界地图复印件。她没有参与老专家们的争吵,手里握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在地图上飞快地勾勒着线条。她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专注得吓人。思考时,她下意识地用雪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了笔杆的末端。
“知遥,你怎么看?”洛序突然出声,打破了她专注的状态。
陆知遥愣了一下,随即松开咬着的笔杆。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但很快就被学神的冷静所取代。
她站起身,将那张画满线条的地图推到会议桌中央。
“各位前辈。”陆知遥的声音清澈干净,语调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逻辑力量,“我们在建筑设计中,遇到复杂地形和工期紧迫的项目,通常不会选择一步到位的大包大揽,而是采用‘模块化’和‘节点推进’的策略。”
她指着地图上从北境到东海的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纯搞基建,工期太长,妖魔不会给我们时间。纯暴兵,后勤压力会瞬间压垮大虞那脆弱的社会结构。我的想法是,把两者结合起来搞‘堡垒推进式基建’。”
李博士饶有兴致地身体前倾,紧紧盯着陆知遥画出的图纸。
“陆丫头,详细说说。怎么个堡垒推进法?”
“很简单。”陆知遥拿起红笔,在那条红线上的几个关键交通枢纽处画了几个圈,“我们不修全线铁路,只修关键路段的硬化公路。在这些公路线的节点上,利用现世的预制板技术和快干水泥,迅速建立起一个个小型的、兼具仓储和防御功能的武装补给站。”
她看向洛序,目光清亮。
“洛哥你在东海修的钢筋混凝土碉堡,给了我灵感。这些补给站就是放大版的碉堡。军工产能生产出的火炮和弹药,分批次运送到这些节点储存。车队在节点之间进行短途接力运输。这样一来,既解决了后勤线过长容易被截断的问题,又能在全国范围内形成一张由火力支撑的交通网。”
蓝正国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精光。
“好主意!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这就是当年我们在敌后建立抗日根据地的变种战术!把交通线变成防御线,把运输队变成战斗队!”
交通专家也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如果是修短途的硬化公路,配合预制构件,工期可以大幅压缩。我们这边可以提供全套的图纸和最先进的工程机械。”
会议室里的争吵声平息了,所有人的思路都被陆知遥的方案打开了。
洛序看着陆知遥,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这丫头不仅在床上是个需要人哄的乖宝宝,到了这种战略桌上,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那就这么定了。”洛序双手按在桌面上,一锤定音,“短期内,军工保命,基建固本。实行‘堡垒推进’战略。”
他看向李博士和蓝正国。
“蓝将军,李博士。我需要一份详细的采购清单。重型载重卡车、大功率柴油发电机、水泥生产线设备,还有,我需要大量的民用对讲机和短波电台。大虞的通讯基本靠吼和飞鸽传书,这在现代战争里是致命的。”
蓝正国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没问题。火种专案组会以最高优先级调拨这些物资。另外,考虑到你那边极度缺乏熟练的技术工人,我会安排一批退役的工程兵和机械师,以‘技术顾问’的名义,分批次进入深蓝基地,把操作流程录制成视频教材,你带回去给异界的人看。”
“谢了,蓝老哥。”洛序咧嘴一笑,“有国家做后盾,这底气就是不一样。”
会议在一片热烈而紧张的氛围中继续进行着。各项援助计划和物资调拨细节被迅速敲定。
第490章 再造一个华夏
两个小时后,洛序和陆知遥走出了会议室。
深蓝基地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排风扇发出的低沉嗡嗡声。
陆知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刚才在那么多大佬面前侃侃而谈,对她这个不善交际的学霸来说,消耗的精力不亚于熬夜画了三张A0图纸。
洛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刚才表现得不错。陆工。”洛序打趣地叫了一声她专业的称呼。
陆知遥白了他一眼,脸颊又红了起来。
“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就是把平时做城市规划作业的思路套上去了而已。真到了异界实地操作,肯定还会遇到很多麻烦。”
“麻烦肯定有,但我相信你能解决。”洛序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揽住了她那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
陆知遥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挣脱。她顺从地靠在洛序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那股令人安心的温度。
“洛哥。”她轻声叫道。
“嗯?”
“等异界的局势稳定下来,等那条从北境到东海的路修通了。”陆知遥抬起头,那双清澈的褐眸认真地看着他,“带我坐一次那条路上的车吧。我想看看,我们一起规划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洛序看着她眼中的期盼,心头微微一动。
他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语气坚定。
“好。我答应你。不仅是那条路,以后大虞的每一寸土地,我都带你去走一遍。”
洛序和陆知遥一走,会议室里那股年轻人带来的、略带轻松的氛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国家级智囊团的、高速运转下的凝重与灼热。
蓝正国看着面前这群华夏各领域的泰山北斗,用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好了,各位。洛序和陆丫头把总纲定下来了——‘堡垒推进’。军工和基建两条腿走路,互相支撑。现在,咱们得把这骨架给填上肉。这不是给一个公司做五年计划,这是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从零开始,扶植起一个工业文明的雏形。都说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干。”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在低低地嗡鸣。
那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交通基建专家第一个开口,他扶了扶鼻梁,但手指在触碰到鼻梁前就停住了,转而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我先说交通。既然是‘堡垒推进’,那补给站之间的‘线’就是重中之重。我建议第一期工程,就上马两条战略公路。一条是从北境到东海,这是战争生命线。另一条,是从北境通往大虞皇朝的都城。把政治中心和军事工业中心连起来,这盘棋才算活了。”
“公路等级不用太高,双向四车道,沥青路面就够用。关键是路基要扎实,沿途的桥梁必须按最高承重标准来建,得能跑得动咱们的重型坦克。”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兴奋,“全套的工程机械,从压路机到沥青摊铺机,我们这边都可以提供。关键是人,异界那边得有一批能玩得转这些大家伙的‘老师傅’。”
蓝正国看向一旁负责工业体系的专家。
“老周,你看呢?”
被称作老周的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他慢悠悠地喝了口浓茶,说道:“路要修,但能源是根本。洛小子现在靠的是柴油发电机,那玩意儿就是个油老虎。咱们总不能天天给他往异界搬运柴油吧?异界不缺水,我看,水电站可以搞起来了。”
“水电站?”李博士眼睛一亮,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我同意!搞个大的!在异界那几条大江大河上,直接建他几个三峡级别的大坝!到时候全国电力联网,火车、电灯、电报,那画面……”
“老李你先别激动。”老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幻想,“三峡那是举国之力干了几十年的工程。异界现在是战争时期,没那个条件。我的想法是,先在北境附近找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流,建一座小型的梯级水电站。装机容量不用太大,能满足北境兵工厂和周边几个‘堡垒’的用电就行。这叫试点工程,摸索经验,培养人才。”
“我同意老周的看法。”一位一直沉默不语、气质儒雅的女专家开口了,她是通信领域的权威,“电力是通讯的基础。有了稳定的电网,我们就可以沿着战略公路,铺设军用光缆。短波电台虽然方便,但保密性差,也容易受妖魔产生的强磁场干扰。有线通讯才是最可靠的指挥保障。”
“从北境到东海,再到帝都,建立一个‘铁三角’指挥网络。洛序在前线任何一个堡垒,都能通过加密电话,直接跟北境的兵工厂和帝都的皇帝通话。这在冷兵器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蓝正国听着专家们的讨论,不住地点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将交通、能源、通讯这三张网联系在一起。
“好。路、电、网,这是骨架。那血肉呢?一个文明,光有这些硬邦邦的铁家伙可不行。”蓝正国看向角落里一位气质朴素的老者。
这位是农业科学院的泰斗,姓袁。
袁老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说道:“人是铁,饭是钢。洛小子带过去的那些高产种子,能解燃眉之急,但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异界有灵气,土壤肥力比咱们这儿好得多。我们得搞育种,把咱们的杂交技术和他们本土的耐灵气作物结合起来,培育出真正的‘灵谷’、‘灵麦’。产量要上去,口感也要好,还得蕴含灵气,能增强普通士兵的体质。”
“还有化肥厂,必须马上建。不能总靠咱们这边输血。磷肥、钾肥,技术都很成熟,找个地方建厂量产。有了粮食,人心就稳了,洛序在前线才没有后顾之忧。”
“袁老说得对!”一位负责社会学研究的教授激动地接话,“吃饱了肚子,就得解决脑子的问题。洛小子在泪城搞的那个‘希望学堂’,我看过简报,路子非常对!这才是我们‘火种计划’的核心——思想启蒙!”
“我们不能只教他们用步枪,开卡车。我们要系统地输出我们的科学教育体系!从拼音识字开始,到加减乘除,再到物理化学。我们要告诉他们,打雷不是老天爷发怒,是正负电荷中和。生病不是鬼上身,是细菌病毒在作祟。妖魔再厉害,也得遵循能量守恒!”
“我们要用科学,去对抗神权和皇权!我们要培养的,不是忠于某个皇帝的士兵,而是认同我们这套文明理念的新一代!这才是釜底抽薪!”
这位教授越说越激动,涨红了脸。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意识到,他们正在讨论的,已经远远超出了军事援助的范畴。
他们正在策划的,是一场在一个古老的世界里,发起的、彻头彻尾的工业革命与思想启蒙运动。
他们要用铁路和电网连接那片广袤的大地,用步枪和火炮推翻旧的战争秩序,用化肥和良种填满饥饿的肚皮,最后,用科学和理性,点亮蒙昧的心灵。
良久,蓝正国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属于现代文明的钢铁森林。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各位,我们的任务,不仅仅是帮助洛序打赢一场战争。”
“我们的任务,是在另一个世界,再造一个华夏。”
第491章 山人自有妙计
深蓝基地里冰冷的空气让刚才会议室里的那点燥热劲儿都散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洛序的手还搭在陆知遥的腰上,没舍得放开,那触感软得跟没骨头似的,让他有点上瘾。
“走,陆大总工,带你去咱们的军火库看看。”洛序侧过头,在她耳边小声地贫了一句。
陆知遥的耳朵尖一下就红了,她抬手想去捂,又觉得不合适,只能拿手肘轻轻顶了一下洛序的腰。
“八字还没一撇呢,别乱叫。”
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但那点羞恼的劲儿,听在洛序耳朵里,比什么情话都甜。
“怎么就没一撇了?刚才那帮老学究看你的眼神,都快把你当活神仙供起来了。我跟你说,这‘堡垒推进’的方案一落地,你就是咱们异界开发计划的总设计师,谁都得听你的。”
“油嘴滑舌。”
陆知遥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腻腻歪歪地穿过几道厚重的合金门,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一个地下机库。足有几十米高的穹顶上,一排排巨大的无影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混杂着新轮胎的橡胶味和机油的特殊气味,闻起来就让人觉得踏实。
一排排崭新的军绿色重型卡车整齐地码放着,像是一群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远处,巨大的木箱堆积如山,上面用红漆喷着“精密设备”、“严禁磕碰”的字样。几十名穿着作训服的士兵开着叉车在货架间穿梭,忙碌而有序。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肩上扛着少校军衔的女军官快步走了过来。她面容冷峻,手里拿着一个“华威”的军用三防平板。
“洛将军,陆总工。第一批调拨物资已经全部入库。这是清单,请您二位过目。”
洛序接过平板,入手冰凉。他划开屏幕,密密麻麻的物资列表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
“东风重卡,五十辆……大功率柴油发电机,二十台……好家伙,连水泥搅拌车都给我配了十台。”洛序看着清单,啧啧称奇。国家队一出手,果然是王炸。
陆知遥也凑过来看。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屏幕,指着其中一行。
“短波电台是最新款的军用加密型号,抗干扰能力很强,太好了。还有这些民用对讲机,都是‘华威’的,皮实耐用,充电一次能用好几天,足够那些工头们在工地上吼一天了。”
女军官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居然对这些装备的型号和性能了如指掌,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良好的军人素养让她没有多问。
“所有物资都在这里了。洛将军,您打算什么时候启运?我们需要提前协调运输路线和安保力量。”
“不用那么麻烦。”洛序把平板还给她,指了指旁边一辆空着的集装箱货车,“把这些东西,都给我装进那里面去。装满为止。”
女军官愣住了。
“将军,这……这些设备加起来上百吨,一个集装箱怎么可能……”
“山人自有妙计。”洛序神秘地笑了笑,“你只管装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女军官虽然满心疑虑,但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她立刻敬了个礼,转身去指挥士兵们装车了。
看着士兵们开始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一箱箱设备往集装箱里搬,陆知遥拉了拉洛序的衣角。
“你真打算就这么用世界之钥把一整个集装箱搬过去?消耗会不会太大了?”
“是有点大,估计得把我这点刚攒起来的金丹真元给掏空一半。”洛序揉了揉她的头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值得。这批东西运过去,东海的防线就能立刻开工。时间,比我那点真元值钱多了。”
他看着陆知遥,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
“再说了,现在不是有你这个总设计师在了吗?以后这种烧脑子的事都归你,我就负责当个搬运工,出出苦力。”
陆知遥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谁让你当搬运工了……你得当将军,指挥打仗的。”
洛序哈哈一笑,揽着她的肩膀,转身朝出口走去。
“走吧,让他们慢慢装。咱们先回房间休息一下,顺便研究研究,晚上吃点什么。我记得基地食堂的红烧肉做得不错。”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陆知遥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地靠着他,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回到基地分配的临时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就是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
洛序反手锁上门,还没等陆知遥反应过来,就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陆知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洛哥,你干嘛……”她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干我该干的事。”
洛序抱着她,几步走到床边,然后轻轻地把她放在了床上。他没有离开,而是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臂弯里。
“知遥。”洛序凝视着她那双有些慌乱的、水汪汪的褐色眼眸,声音低沉而温柔,“谢谢你。”
“谢……谢我什么?”陆知遥被他看得有些口干舌燥,眼神飘忽着,不敢与他对视。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这个鬼地方,愿意帮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方案,愿意……成为我的后盾。”
洛序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有你在,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把那个世界给扳过来。”
温热的触感从额头传来,陆知遥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快要融化了。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她鼓起勇气,伸出双臂,主动环住了洛序的脖子,将他向下拉近。
“洛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清晰。
“我不是你的后盾。我们是一起的。”
洛序的心猛地一颤。
他再也控制不住,低头吻住了那片柔软的、带着一丝甜味的唇瓣。
窗外,是属于现代文明的秩序与安宁。
而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两个紧密相连的灵魂,正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第492章 试炸
深蓝基地三号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专家正围着白板激烈讨论。
洛序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中性笔。他没穿军装,就套了件宽松的黑色夹克,看着跟个跑业务的销售主管没两样。
“洛将军,你提的这个‘高盐度、高水压且伴随强磁场干扰的特殊环境’,我们连夜做了模拟推演。”一个头发稀疏的声学专家把一沓厚厚的打印纸推到洛序面前,“传统的无线电在这种环境下就是瞎子。必须用声学探测。
这是主动声呐和被动声呐的基础原理图,我们简化了电路结构,去掉了那些娇贵的集成芯片,换成了最基础的晶体管和压电陶瓷元件。
皮实,耐造,哪怕你把它扔进马里亚纳海沟,它也能听见响动。”
洛序拿起图纸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物理公式看得他眼晕,但他知道这玩意儿的价值。
“老教授,谢了。这东西可是能救几十万条人命的宝贝。”洛序把图纸仔细装进防水文件袋,“那水雷引信的优化方案呢?”
旁边一位军工爆破专家重重地敲了敲桌子。
“按照你要求的纯机械结构,我们设计了水压触发和磁性触发两套备用方案。只要下潜深度达到设定值,水压膜片就会顶开击针。我把雷管的配方也改了,加了钝化剂,保证你们在运输路上就算翻了车也不至于把整个车队送上天。”
“这就足够了。各位专家的这份情,我洛序记在账上。”洛序站起身,双手抱拳,行了个极其江湖的拱手礼。
半小时后,深蓝基地的地下中转仓库。
陆知遥穿着那身紧绷的白衬衫,手里拿着军用平板,正指挥着几台电动叉车来回穿梭。她那清冷的学神气质配上这热火朝天的物流现场,有种说不出的干练。
“洛哥,你过来核对一下。”陆知遥走到洛序身边,把平板递过去,“第一批无缝钢管两百吨,黑索金炸药原料五十吨,还有你要的压电陶瓷元件和简易电路板,一共装了十个集装箱。这批货的分量太重了,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洛序用指关节轻敲了一下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吃不消也得吃。东海那边每天都在死人,这批货就是去给他们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洛序走到一排巨大的集装箱前,转头看向陆知遥,“知遥,现世这边的调度就全靠你了。蓝将军那边有什么新设备,你直接签收。我得赶紧回北境把这批炮仗给造出来。”
陆知遥上前一步,伸手替他理了理夹克的领口。
“你去吧,这边交给我。别硬撑,真元耗尽了记得吃药。”
洛序咧嘴一笑,猛地抬起右手。世界之钥在掌心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他将手掌狠狠按在集装箱的金属外壁上。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十个装满现代工业结晶的庞然大物,在耀眼的白光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异界,北境大营后方的冰湖。
寒风夹杂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冰湖的冰层足有半米厚,晶莹剔透。湖面上,一架临时焊接的钢铁发射架斜指着天空。发射架上,挂着一枚涂着深灰色防锈漆的“深水玄雷”。这大家伙的尾部已经加装了简易的固体火箭助推器,看起来狰狞又粗犷。
连若裹着一件厚重的羊皮大衣,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蹭着一块黑色的机油。她兴奋地围着发射架转圈,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不停地记录着数据。
“洛哥!按照你给的最新引信方案,我把水压膜片换成了高强度合金,定深三十丈!”连若跑到洛序跟前,大声喊道,风声太大,不扯着嗓子根本听不见。
洛序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到发射架旁。他拍了拍冰冷的弹体。
“引爆药装的是现世运来的黑索金?”
“全装满了!这一个铁疙瘩里塞了足足两百斤高爆炸药!”连若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属于技术宅的狂热,“绝对能把湖底的淤泥都给掀翻过来!”
“好。”洛序后退了几步,退到安全警戒线外,大手一挥,“所有人卧倒!连若,点火!”
连若一把抓起连接着发射架的起爆器,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呲——轰!”
助推火箭瞬间喷吐出炽热的橘红色尾焰。巨大的推力让发射架剧烈颤抖。深水玄雷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随后一头扎向几百米外的冰湖中央。
“咔嚓!”
沉重的弹体直接砸穿了半米厚的冰层,砸出一个巨大的冰窟窿,迅速沉入幽暗的湖水中。
一秒。两秒。三秒。
湖面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大地开始猛烈地颤抖。洛序脚下的冰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开裂声,无数道白色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疯狂蔓延。
“轰隆隆——!”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从湖底深处传来。整个冰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底部狠狠托起。
一道直径十几米的水柱,夹杂着无数房屋大小的碎冰块,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冲天而起,直冲上几十米的高空!漫天的冰水化作倾盆大雨,哗啦啦地砸在周围的雪地上。
巨大的冲击波将岸边几棵合抱粗的松树直接拦腰折断。
连若趴在雪堆里,抖落掉头上的冰渣子。她看着湖中央那个翻滚着泥浆和死鱼的巨大漩涡,兴奋得直接跳了起来。
“成了!洛哥!我们成功了!”
洛序站起身,拍了拍军大衣上的水渍。他看着那骇人的破坏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威力,够那条双头泥鳅喝一壶的了。”洛序转头看向连若,语气果断,“立刻回工坊。通知老张头他们,所有生产线全部停下手里其他活计。流水线全开,日夜赶工。造出一批,就让神机营用马车给我往定海城运一批。”
连若连连点头,掏出炭笔就开始在小本子上计算产能。
第493章 声呐
“对了,还有个新活儿交给你。”洛序从怀里掏出那份在现世开会拿到的声呐图纸,递给连若。
连若接过图纸,看着上面那些奇怪的电路和波形图,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看着像是某种接收声波的阵法图?但这些零件我见都没见过。”
“这叫声呐。在水里,眼睛不好使,得靠耳朵听。”洛序指着图纸上的压电陶瓷部分解释道,“图纸上是用电信号来放大水下的声音。但咱们这边的电子工业还没起步,弄不出那么精密的电路。”
洛序双手十指交叉,缓慢而有力地握紧。
“所以,我需要你把墨家机关术、修真界的阵法和这个声呐原理结合起来。咱们不用电,用灵石。灵石内部的灵力波动是可以产生共振的。你去找江有汜掌门借几个懂音律阵法的弟子,设计一个‘听潮器’。用水下声波引发灵石阵法共振,然后把这共振放大成我们可以听懂的信号。”
连若听得眼睛发直。这种将现世物理学与异界修真体系暴力缝合的思路,简直是在挑战她的认知极限。
“用灵石共振替代压电效应放大声波?”连若咬着嘴唇,脑子里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理论上可行。只要找到对特定频率声波敏感的灵石材质,配合扩音阵法……给我三天时间!我给你敲个原型机出来!”
“我就喜欢你这股雷厉风行的劲头。”洛序大笑一声,拍了拍连若的肩膀,“走,回工坊。咱们得给东海的海妖们,准备一场工业化的大合唱。”
……
东海的黄昏,天空被浓厚的铅灰色云层死死压住,海风裹挟着腥咸的水汽和隐隐的腐臭味,如同钝刀子一般刮过沙滩。
定海城外的海岸线上,十二座庞然大物如同远古巨兽般蛰伏在暗沉的天光下。这是首批竣工的钢筋混凝土碉堡。灰白色的外墙上还残留着木模板拆除后留下的粗糙纹理,半干未干的水泥散发着一股特有的土腥味。每一座碉堡都呈半掩埋式的扁平穹顶结构,厚达两尺的墙体足以抵御绝大多数常规术法的直接轰击。
洛序穿着一件沾满泥灰的军大衣,脚踩着高筒皮靴,踩在被踩得硬实的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双手环抱胸前,手指有节奏地轻点着手臂,目光从最南端的一号碉堡,一路扫视到最北端的十二号碉堡。
戚振洋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这位老将的脸上写满了震撼与疲惫。连续几天几夜的疯狂施工,让他这把老骨头几乎散了架,但看着眼前这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他的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洛将军。”戚振洋指着前方,“十二座碉堡,按照您给的图纸,已经全部部署完毕。每一座碉堡之间的间距精确到两百步,射击孔的角度经过反复测量,保证能形成您说的那种——火力交叉网。”
洛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是大步走向距离最近的三号碉堡。
碉堡厚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汗臭、枪油和硝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十几个神机营的士兵和定海城的水师老兵正混编在一起,紧张地擦拭着手中的武器。
看到洛序进来,士兵们立刻挺直腰板,齐刷刷地行了军礼。
“都放松点,留着力气杀妖。”洛序压了压手,径直走到正前方的射击孔前。
射击孔被设计成外小内大的喇叭状,既能提供广阔的射界,又能最大程度地保护射手。洛序顺着射击孔向外望去,正好能看到左侧二号碉堡的侧墙和右侧四号碉堡的正面。三座碉堡的火力线在前方一百五十步的沙滩上完美交汇,形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死角的死亡地带。
“破晓步枪的弹药储备怎么样?”洛序转头问身旁的一名神机营小队长。
“回少帅,每个碉堡配发了两千发定装弹。除此之外,还架设了两台重型床弩,配备了五百支淬了毒的精钢弩箭,用来对付那些皮糙肉厚的大个头。”小队长大声回答,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底气。
洛序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下巴,思索了片刻。
“不够。把预备队的弹药再调一半过来。今晚是个坎儿。我们在这里搞出这么大动静,那群海里的畜生不会瞎。它们肯定会来试试这些铁疙瘩的硬度。”
戚振洋神色一凛。
“将军是说,今晚会有大规模袭击?”
“不是大规模,是试探。”洛序纠正道,“双首海龙王吃了亏,现在学聪明了。它会先派一批炮灰来摸清我们的底细。告诉弟兄们,今晚谁也不许合眼。听到动静,没有命令不许开火。把敌人放近了,放到五十步以内再打。我要让它们有来无回。”
“末将遵命!”
洛序离开碉堡内部,顺着外部预留的台阶爬上了碉堡平坦的穹顶。
这里是正道同盟修士们的阵地。
几名穿着各色道袍的修士正盘腿坐在防风掩体后,闭目养神。看到洛序上来,他们纷纷睁开眼睛,微微颔首致意。这几天的相处,洛序用实际行动和那套颠覆性的“物理”理论,赢得了这些高傲修士的尊重。
“诸位前辈辛苦了。”洛序拱了拱手。
一名来自太乙门的中年修士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上的灰尘。
“洛将军客气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更何况这还是为了天下苍生。您让我们守这屋顶,我们便守着。只是不知道,这些躲在壳子里的火器,真能挡住那些凶悍的夜叉?”
洛序走到边缘,眺望着远处翻滚的黑色海浪。
“前辈放心。今晚你们的主要任务不是杀敌,而是防空。海翼夜叉会飞,如果它们试图从空中越过火力网,或者直接扑向碉堡顶部,就劳烦各位用雷火术法把它们打下来。至于地上的,交给我手下的兵就行。”
夜幕,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降临。
海风变得更加狂暴,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呼啸。海面上的黑色雾气开始向岸边蔓延,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模糊的滤镜中。
气温骤降,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三号碉堡内,洛序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手里端着一把短管的破晓三型步枪。他没有去看射击孔,而是闭着眼睛,用金丹期的神识感知着前方的动静。
戚振洋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刀,手心全是冷汗。哪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面对这种看不见的恐怖,也难免心跳加速。
第494章 缺陷
“来了。”
洛序猛地睁开眼睛,声音低沉而冰冷。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海雾中传来了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双锋利的爪子在摩擦沙滩。
“照明弹!升空!”
洛序对着挂在胸前的对讲机怒吼一声。
“砰!砰!砰!”
后方阵地上,三发特制的灵石照明弹被迫击炮打入高空。
刺眼的惨白色强光瞬间撕裂了浓重的海雾,将前方数百步的沙滩照得亮如白昼。
“嘶——”
碉堡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距离防线不到两百步的沙滩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海翼夜叉。它们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甲,背后的肉翼半张着,猩红的兽瞳在强光下反射出嗜血的光芒。粗略看去,数量至少在五百头以上。
它们原本正借着雾气悄悄潜行,突然被强光暴露,顿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吼声,不再隐藏,直接四肢着地,如同发疯的野狗群一般,朝着灰白色的碉堡狂奔而来!
“稳住!放近了打!”洛序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了十二座碉堡,“一百步!”
夜叉群的速度极快,眨眼间跨过了五十步的距离。它们踩在同伴的脚印上,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交错的獠牙。
“五十步!”
洛序猛地拉动枪栓,将一发子弹推入枪膛。
“打!”
“哒哒哒哒哒——!”
寂静的海岸线瞬间被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
十二座碉堡,数十个射击孔,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破晓步枪发射的金属定装弹,以超越音速的恐怖动能,狠狠地撞入密集的夜叉群中。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头海翼夜叉,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密集的弹雨撕成了碎片。坚硬的鳞甲在穿甲弹头面前如同纸糊,墨绿色的鲜血和残肢断臂在空中狂乱地飞舞。
“吼!”
几头体型格外庞大的变异夜叉试图顶着弹雨冲锋,但紧接着,碉堡内架设的重型连弩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两米长的精钢弩箭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瞬间贯穿了它们的胸膛,将它们巨大的身躯死死地钉在沙滩上。毒液迅速蔓延,让它们在抽搐中化为一滩脓水。
这就是洛序设计的火力交叉网。
每一只踏入这片死亡地带的妖魔,都会同时遭到至少来自两个方向的交叉射击。没有掩体,没有退路,只有纯粹的物理毁灭。
夜叉群被打懵了。它们贫瘠的大脑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看起来不会动的灰色石头,会喷射出如此致命的火焰。
伤亡在短短半分钟内就超过了三成。
一些狡猾的夜叉开始拍打背后的肉翼,试图腾空而起,从空中越过这片死亡火网。
但它们刚飞起不到十丈高,碉堡顶部的修士们出手了。
“妖孽受死!”
太乙门的中年修士怒喝一声,手中长剑一指,半空中凭空凝结出数十道粗壮的紫色雷霆,狠狠地劈向半空中的夜叉。
与此同时,其他修士的火球、冰锥、风刃也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失去速度优势的空中夜叉成了活靶子,被雷火烧成焦炭,如同下饺子般坠落在沙滩上,摔得粉碎。
地面上是金属风暴,天空中是法术轰炸。
这场试探性的进攻,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沙滩上的嘶吼声渐渐平息。残存的几十头夜叉终于被彻底吓破了胆,它们丢下满地的尸体,夹着尾巴,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冰冷的海水中,消失在浓雾里。
枪声停歇。
碉堡内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士兵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枪管因为连续射击而散发着惊人的高热,有些甚至微微发红。
戚振洋看着射击孔外那如同炼狱般的场景,咽了一口唾沫。他戎马一生,从未打过如此酣畅淋漓、如此一边倒的防御战。
“洛将军,我们……赢了?”
“赢了个屁。这只是一群连脑子都没有的炮灰。”洛序把步枪靠在墙上,揉了揉被枪声震得发麻的耳朵,“双首海龙王连根毛都没露。这只是开胃菜。”
他推开碉堡的铁门,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虽然腥臭,但比碉堡里好多了。洛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强光手电筒,按亮开关,一道雪白的光柱扫过满是尸骸的沙滩。
他没有去看那些被炸成碎肉的夜叉,而是径直走向一号碉堡和二号碉堡之间的连接处。
几名军医正抬着担架从那里匆匆跑过,担架上躺着两个浑身是血的士兵,看伤口,是被利爪硬生生撕开了腹部。
洛序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快步走过去,拦住军医。
“怎么回事?在碉堡里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一名军医满头大汗地回答:“少帅,这几个兄弟是负责一号碉堡右侧警戒的。有几只夜叉没从正面冲,而是贴着防波堤的死角摸了过来,突然暴起伤人。”
洛序脸色阴沉。他打着手电筒,走到一号碉堡的右侧墙壁仔细查看。
果然。
因为一号碉堡处于防线的最南端,它的右侧是一片不规则的礁石区。在设计火力网时,他为了追求正面的最大杀伤力,忽略了这片礁石区可能形成的视线盲区。那几只狡猾的夜叉正是利用了这个盲区,避开了正面的机枪扫射,贴近了碉堡,抓伤了从射击孔探出头观察的士兵。
“操。”
洛序低声骂了一句,狠狠地一脚踢在碉堡坚硬的墙壁上。
他引以为傲的完美防线,实战一打,立刻就暴露出了致命的缺陷。
如果今晚来的不是几百只炮灰,而是几千只精锐,或者是有组织的高阶妖魔,这个死角绝对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撕裂整条防线的突破口。
戚振洋赶了过来,看到洛序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地问:“将军,出什么事了?”
“我的图纸有问题。”洛序没有掩饰自己的失误,他用手电筒照着那片礁石区,“这里的射孔角度太死,侧翼没有火力覆盖。这是要命的漏洞。”
他立刻转身,大步走回临时指挥所的帐篷。
帐篷里点着几盏明亮的汽灯。洛序一把扯下桌上的杂物,将那张巨大的海岸防线图铺开。
他拿起红蓝双色铅笔,目光专注得吓人。
“戚将军,马上把所有神机营的工兵队长给我叫来!”洛序头也不抬地命令道。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几个满身泥污的工兵队长跑进帐篷,气喘吁吁地立正。
第495章 大海的心跳
洛序用红笔在图纸上一号和十二号碉堡的两侧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看清楚。这里的射击角度有死角。天亮之前,给我调来风钻和切割机,在每一座碉堡的左右两侧墙壁上,强行开凿出两个副射孔!不需要太大,能伸出枪管就行。副射孔的角度必须向外倾斜三十度,彻底覆盖侧翼盲区!”
一名工兵队长面露难色:“少帅,这可是加厚的钢筋混凝土,水泥已经凝固了,强行开孔……工具损耗极大,而且进度会很慢。”
“损耗大就回工坊拿新的!进度慢就拿命去填!”洛序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得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狼,“今晚只是抓伤了两个人,明晚可能就会因为这个死角死一个连!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必须给我把副射孔凿出来!”
“是!”工兵队长们被洛序的气势镇住,大声领命,转身冲了出去。
洛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光靠补射孔还不够。
他用指关节轻敲太阳穴,脑海中回忆着现世一战时期的堑壕战防御体系。
“戚将军。”洛序转头看向戚振洋,“碉堡是死的,妖魔是活的。如果它们数量足够多,完全可以顶着火力网冲到碉堡底下。一旦被它们近身,我们的火力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将军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增加防御的纵深。”洛序在图纸上碉堡前方五十步和一百步的位置,画了两条平行的波浪线。
“去后勤仓库,把现世运来的那些带刺的铁丝网全部拉出来。以碉堡为核心,在前方五十步拉设第一道铁丝网防线。一百步的位置,拉设第二道。”
洛序的语速极快,思维无比清晰。
“铁丝网之间,用削尖的粗木头做成拒马桩,交错布置。木头上全部涂上火油。我不要求这些破木头能挡住海龙王,但我要求它们必须能迟滞海翼夜叉的冲锋速度。只要它们的速度慢下来,哪怕只慢一秒,破晓步枪就能多打出十发子弹!”
戚振洋听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在修防线,这分明是在海岸线上打造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一层一层的阻碍,一层一层的收割,完全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整个后半夜,定海城的海岸线上没有一个人合眼。
风钻刺耳的轰鸣声、切割机切割钢筋的火花、士兵们扛着沉重的铁丝网卷在沙滩上奔跑的脚步声,交织成一首疯狂的工业交响曲。
洛序没有待在指挥所,他亲自拿着手电筒,在每一座碉堡前监督铁丝网的拉设角度,甚至亲手帮工兵固定拒马桩。
他的手背被铁丝划出一道道血痕,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当东方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时,风终于停了。
洛序站在三号碉堡的顶部,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浓茶。
他俯瞰着下方的沙滩。
原本平坦的海岸线,此刻已经面目全非。十二座加开了侧翼副射孔的碉堡如同长了满身刺的刺猬。碉堡前方,两道由带刺铁丝网和焦黑拒马桩构成的阻滞带,如同两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陆地与海洋之间。
海浪拍打着沙滩,冲刷着昨夜留下的黑色血迹。
一些定海城的守军正小心翼翼地在铁丝网之间穿行,用长矛挑拣着那些被挂在上面的夜叉残骸。他们看向那些灰白色碉堡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狂热的信仰。
戚振洋顺着梯子爬了上来,他满眼血丝,但精神极好。
“洛将军,按照您的吩咐,副射孔全部开凿完毕,铁丝网和拒马也布置妥当。我让人试着冲了一下,想要越过这片障碍,至少需要多花三倍的时间。”
洛序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看着远处那片深邃而未知的海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很好。防线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
洛序喝了一口冷茶,苦涩的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
“但这还不够。被动挨打不是我的风格。等连若把那批‘深水玄雷’运过来,咱们就该给海里那位老朋友,送一份大礼了。”
……
东海的夜风冷得能刮下人一层皮。定海城外三里处的连片暗礁上,海浪一下接一下地拍打着黑色的岩石,卷起大片惨白的泡沫。
洛序披着厚重的军大衣,手里举着强光手电,光柱在起伏的海面上来回扫射。连若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羊皮袄,像个圆滚滚的毛线球,正蹲在一块地势较高的平坦礁石上,手里摆弄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金属箱子。
这箱子通体用黄铜打造,表面篆刻着密密麻麻的沐华山扩音阵纹,箱体侧面延伸出一根长长的金属导管,一直没入幽暗的海水中。导管末端连接着一枚经过特殊切割、对声波极其敏感的中品水属性灵石。
这是连若熬了三个通宵,硬生生把现世声呐图纸和异界阵法缝合在一起的产物,也就是洛序口中的“听潮器”。
“洛哥,线缆接好了。”连若冻得直吸溜鼻子,用力搓了搓通红的双手,把一根连接着铜箱的金属丝接到一个类似于留声机喇叭的装置上,“只要海底有超过一定规模的动静,声波传导到那块水灵石上,就会引发灵气共振。阵法会把共振放大,传到这个喇叭里。”
戚振洋站在一旁,手里按着刀柄,对这个铁疙瘩满脸狐疑。这位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的老将,习惯了靠看水色和闻海风来判断敌情,对这种纯粹的“奇技淫巧”始终抱着一丝警惕。
“连姑娘,这玩意儿真能听见海里的动静?那些海妖在水下潜游可是连个水花都不起的。”戚振洋问。
连若扬起下巴,一脸的傲娇与自信。
“戚将军,水下的声音传播速度比空气里快多了。只要它们在动,肌肉收缩、水流排开,都会产生声波。哪怕是一条小鱼摇尾巴,这听潮器都能捕捉到。更别提那些体型庞大的妖魔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按下铜箱顶部的一个机括,激活了里面的阵法。
一阵极其细微的“嗡嗡”声从喇叭里传了出来,那是正常的海浪涌动声,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远处均匀地呼吸。
“听,这就是大海的心跳。”连若得意地拍了拍箱子。
洛序没有接话,他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下巴,目光紧紧盯着那个铜喇叭。他知道,这东西将是定海城防线的眼睛。
第496章 不需要撑太久
接下来的两天里,连若带着工兵在近海的几处关键礁石上部署了整整十台听潮器,将定海城外围的海域织成了一张严密的声学监听网。喇叭的终端被集中引到了临时指挥所的营帐里,由专人十二个时辰轮班监听。
这期间,洛序也没闲着。他指挥着神机营,将连若从北境运来的第一批五十枚“深水玄雷”悄悄布置在了锁海大阵外围的深水区。
他没有把深弹散布得太广,而是集中在几条海妖最可能发起冲锋的深水航道上。这些装满了黑索金炸药的铁疙瘩,静静地悬浮在海面下二十丈的位置,水压引信已经被解除保险,只等猎物上门。
第三天深夜。
指挥所里点着几盏汽灯,光线有些昏暗。洛序坐在沙盘前,手里端着一杯浓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连若趴在旁边的一张行军床上,已经睡得打起了小呼噜,这几天她累得够呛。
负责监听的士兵戴着自制的粗糙耳罩,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那一排连接着听潮器的铜喇叭。
寂静的营帐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杂音。
监听士兵猛地摘下耳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少帅!有情况!”
洛序立刻放下茶杯,大步走到监听台前,一把抓起耳罩扣在耳朵上。
耳机里传来的不再是平缓的海浪声,而是一阵极其沉闷、密集且狂暴的轰鸣。那声音就像是有无数辆重型坦克在海底的淤泥上疯狂碾压,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般的闷响。频率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整个铜喇叭都在微微震颤。
这不是几只妖魔在游动,这是一支军队!
洛序一把扯下耳罩,转头看向沙盘。
“叫醒所有人!一级战备!”洛序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营帐里响起。
连若被惊醒,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还有些发懵。戚振洋听到动静,提着刀就冲了进来。
“戚将军,敌军主力来了。听潮器的反馈显示,数量极大,正从正东方向的深海沟向海岸线高速推进。预计半个时辰后接战。”洛序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戚振洋浑身一震,立刻转身冲出营帐,凄厉的备战号角声随即划破了定海城的夜空。
洛序快步走出指挥所,正撞上闻讯赶来的江有汜和和尘子。
江有汜依旧是一身素白道袍,清冷如月,但眼眸中却透着凝重。和尘子手里拎着酒葫芦,浑身酒气,但那只独眼里却闪烁着骇人的剑意。
“洛将军,可是妖潮来了?”江有汜问。
“对。而且这次不是试探,是总攻。”洛序看着江有汜,“江掌教,锁海大阵必须顶住第一波冲击。我需要你立刻召集所有元婴和金丹修士,轮班注入真元,把大阵的防御级别开到最大。无论如何,不能让它们直接冲上海滩。”
江有汜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废话。
“我这就去安排。阵在人在。”
“和前辈。”洛序转向和尘子,“您的剑先留着。等我的火器把它们打残了,有落网之鱼冲进阵里,您再带人去砍。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和尘子大笑一声,灌了口酒。
“好小子,老子听你的!今晚非把那双头泥鳅的皮给剥下来不可!”
洛序大步走上防波堤的最高处,俯瞰着整条海岸线。
十二座钢筋混凝土碉堡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碉堡前方的探照灯依次亮起,雪白的光柱像一柄柄利剑,刺破了海面上浓重的雾气。碉堡内,士兵们将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搬到射击孔旁,重型床弩的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上弦声。
空气绷得紧紧的,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彻底引爆。
海面上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滚。
原本平静的海水像是沸腾了一般,咕噜噜地冒着巨大的气泡。紧接着,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阴影从水下缓缓上浮。
借着探照灯的光芒,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支完全由海族妖兵组成的军队。冲在最前面的是体型如水牛般的巨型海蜘蛛,它们挥舞着长满倒刺的节肢,在水面上如履平地。紧随其后的是数以千计的海翼夜叉,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杂乱无章,而是排成了密集的冲锋阵型。
而在妖潮的最后方,海水高高隆起,隐约可见一个庞大如山岳的黑影在水下翻腾,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化神期威压。
双首海龙王亲自督战了。
“吼——!”
一声沉闷而狂暴的嘶吼从海底传出,如同进攻的号角。
数千只妖兵同时发力,踩着海浪,疯狂地扑向海岸线。它们的速度极快,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要在瞬间淹没这片陆地。
“稳住!没有命令不许开火!”
洛序握着对讲机,手心里全是汗。他死死盯着那片汹涌的黑色潮水,计算着距离。
妖潮跨过了浅水区,距离沙滩只剩下不到两里。
就在冲在最前面的海蜘蛛即将踏上沙滩的那一瞬间,定海城海岸线上,突然升起了一道半透明的巨大光幕。
锁海大阵,启动!
这道由数百名阵法宗师当年布下,如今又被江有汜等顶尖修士全力催动的绝世大阵,如同一面不可逾越的琉璃巨墙,硬生生地挡在了妖潮面前。
“砰!砰!砰!”
最前排的妖兵狠狠地撞击在光幕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光幕剧烈地荡漾起一圈圈涟漪,但却坚韧无比。那些撞在上面的妖兵被大阵的反震之力直接弹飞,落入后方的妖潮中,砸翻了一大片。
海翼夜叉们愤怒地咆哮着,开始喷吐出腐蚀性的毒液和冰蓝色的水箭,疯狂地轰击着光幕。
大阵的压力骤增。
防波堤后方,盘腿坐在阵眼上的几十名修士齐齐闷哼一声,脸色苍白。江有汜双手捏着法诀,源源不断的真元注入阵眼,维持着光幕的稳定。
“洛将军!大阵消耗太快,撑不了多久!”江有汜清冷的声音通过真元传到洛序耳边,带着一丝焦急。
“不需要撑太久。”
洛序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他看着那些被光幕阻挡,挤在近海深水区,密密麻麻如同罐头里沙丁鱼一样的妖兵。
这正是他想要的。
大阵的作用不是杀敌,而是把敌人聚拢,变成一个巨大的固定靶。
第497章 持久战的瓶颈
洛序举起对讲机,大吼一声。
“引爆组!送它们上天!”
在后方的一个安全掩体内,几名神机营的工兵狠狠地按下了面前的一排起爆器。
电信号顺着埋设在海底的防水线缆,瞬间传递到了深水区。
海面下,五十枚“深水玄雷”的引信同时被激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紧接着,是一场人类工业文明对异界妖魔的无情审判。
“轰!轰!轰!轰!轰!”
五十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汇聚成一声撕裂天地的恐怖巨响。
整个近海的海面,被一股无法想象的狂暴力量从底部狠狠撕裂!
海底的淤泥、礁石,连同那数以千计的妖兵,被高爆炸药产生的恐怖冲击波瞬间掀上了半空!
一道道粗达十几丈的水柱冲天而起,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暗沉的天空捅破。水柱中夹杂着刺眼的橘红色火光和浓烈的黑烟。
在水下,爆炸的冲击波比在空气中要可怕十倍。那些坚硬的鳞甲、厚重的骨骼,在巨大的水压和爆炸动能面前,脆弱得连纸都不如。
数千只挤在一起的妖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瞬间震碎了内脏,撕裂了躯体。
漫天的血雨夹杂着残肢断臂、破碎的内脏和内脏的碎块,如同下了一场令人作呕的肉雨,哗啦啦地砸在光幕上,砸在沙滩上。
整个近海,瞬间变成了一锅沸腾的血肉浓汤。
冲击波余威不减,狠狠地撞击在锁海大阵的光幕上。光幕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险些崩溃。江有汜等修士齐齐喷出一口鲜血,拼死稳住了阵法。
海浪退去,海面上漂浮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的碎肉和妖兵的尸体。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数千妖潮,在这一轮水下爆破中,直接蒸发了将近一半!
这就是现代高能炸药在特定环境下的恐怖杀伤力。
躲在后方深海处的双首海龙王发出一声凄厉而惊恐的怒吼。它那贫瘠的智慧根本无法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是天罚吗?
但妖魔的凶性终究战胜了恐惧。海龙王疯狂地催动着剩下的妖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光幕的能量在剧烈的冲击下终于耗尽,“咔嚓”一声,碎裂成漫天光点。
残存的两千多只妖兵红着眼睛,冲上了沙滩。
“打!”
洛序站在碉堡顶部,一把扯下军大衣,端起破晓步枪,率先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十二座碉堡,上百个射击孔,连同昨晚连夜加开的侧翼副射孔,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密集的金属弹幕交织成一张没有死角的死亡之网,瞬间覆盖了整片沙滩。
冲在最前面的妖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定装弹强大的穿透力直接贯穿了它们的躯体,在背后带出大团的血花。
“弩箭!放!”戚振洋在碉堡内大声嘶吼。
粗大的精钢弩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将那些试图顶着弹雨冲锋的巨型海蜘蛛死死钉在沙滩上。
妖兵们试图冲向碉堡,但很快就绝望地发现,沙滩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带刺铁丝网和涂满火油的拒马桩。
它们引以为傲的速度被这些不起眼的障碍物彻底废掉。铁丝网挂住了它们的肉翼和鳞片,越挣扎陷得越深。
而一旦它们的速度慢下来,迎接它们的,就是破晓步枪精准的爆头点名。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火力压制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妖魔毕竟是妖魔,总有一些高阶的、皮糙肉厚的家伙,凭借着强悍的肉身和妖力,硬生生顶着弹雨,撕开了铁丝网,冲到了碉堡近前。
“轮到咱们了!杀!”
和尘子狂笑一声,扔掉酒葫芦,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庚金剑光,直接从掩体后冲了出去。
剑光所过之处,三头体型庞大的变异夜叉被瞬间腰斩,切口平滑如镜。
其他正道同盟的修士也纷纷出手。飞剑、法宝、雷火术法在沙滩上炸开。他们以碉堡为依托,专门猎杀那些突破火力网的高阶妖魔。
有了火器清理炮灰,修士们的压力骤减,可以尽情发挥单体战力的优势。
洛序冷静地拉动枪栓,每一次扣动扳机,都必定有一只妖兵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他的机械观想法让他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保持着绝对的专注和精准。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东方的天空终于亮起第一抹晨曦时,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沙滩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座由妖兵尸体组成的小山。墨绿色的鲜血染黑了整片海岸。粗略估计,歼灭的妖兵数量绝对超过了三千。
十二座碉堡外墙上布满了爪痕和法术轰击的焦黑痕迹,但没有一座被攻破,依旧如钉子般死死地钉在防线上。
双首海龙王在扔下了大半的兵力后,终于意识到这片海岸线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血肉磨盘。它发出了一声不甘的悲鸣,潜入深海,带着残存的散兵游勇退走了。
“赢了!我们守住了!”
碉堡内,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声。戚振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狂喜。
洛序把发烫的步枪扔给旁边的士兵,走到防波堤边缘。
他没有笑。
他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收割妖丹的修士,目光最终落在了阵地中央那一堆黯淡无光的灵石废渣上。
那是昨晚维持锁海大阵消耗掉的灵石。
为了挡住妖潮的第一波冲击,给深水玄雷创造爆破条件,昨晚消耗的灵石数量,是一个天文数字。连北境最新开采的高纯度灵石,都搭进去了大半。
洛序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
火器和炸药能解决物理层面的杀伤,但防御高阶妖魔的法术冲击,依然离不开阵法。而阵法,就是个无底洞。
这场仗打赢了,但洛序心里很清楚。
如果双首海龙王再发动几次这种规模的冲锋,定海城这边的灵石储备就会彻底见底。到那时,锁海大阵一破,单靠碉堡的火力,绝对挡不住化神期大妖的直接骑脸。
“持久战的瓶颈,不在火药,在灵石。”洛序喃喃自语,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必须得想办法搞钱,或者说,搞灵石。光靠北境那一个矿,根本供不起这烧钱的国战。
第498章 他不敢
清晨的海风依旧刺骨,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从沙滩上吹进定海城的临时指挥所。
洛序坐在那张宽大的粗木桌前,身上还披着那件沾着泥灰和硝烟味的军大衣。桌子上堆满了各色账本、消耗清单和神机营送来的战后统计报告。他手里拿着一支从现世带过来的黑色中性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列着算式。
连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浓茶,坐在他对面。她身上那件羊皮袄已经蹭满了油污,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难民。
“洛哥,算出来了吗?”连若喝了一口茶,烫得直吐舌头,“昨晚大阵开到最高级别,阵眼里的那些高阶灵石碎得跟面粉一样。太烧钱了。”
洛序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指关节轻敲太阳穴,目光死死地盯着纸上的那一长串数字。
“算出来了。”洛序把笔扔在桌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昨晚为了挡住妖潮第一波冲击,给深水玄雷创造爆破条件,锁海大阵全功率运转了半个时辰。就这半个时辰,烧掉了北境矿场半个月的产量。”
他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白纸推到连若面前。
“咱们带来的高纯度灵石,加上定海城原有的库存,满打满算,只够维持大阵全功率运转二十天。这还是在双首海龙王不亲自下场硬磕的前提下。一旦那头化神期的畜生发疯,消耗速度还得翻倍。”
连若看着纸上的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天?这怎么够!防线才刚建好,后续的碉堡还在打地基。没有大阵挡着,海妖一个浪头打过来,水泥还没干就被冲没了。”
“所以得找外援。”洛序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在上面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上扫过。他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打仗打到最后,拼的就是后勤和产能。定海城是个无底洞,光靠北境一家填不满。得把全天下的羊毛都薅一遍。”
洛序转身走回桌前,扯过几张空白的信笺,拿起笔就开始写。
“连若,去叫传令兵备马。准备三百里加急。”
他下笔极快,字迹凌厉。
“第一道调令,发给北境我爹。让他传我的话,北境所有的灵石矿场,从今天起实行三班倒。取消所有休假,工钱翻三倍。挖出来的灵石,不留库存,挖出一车就往东海运一车。哪怕把山掏空,也得给我顶上这口气。”
连若连连点头,把洛序写好的第一份手令装进牛皮信封里,盖上征东将军的火漆大印。
洛序抽出第二张信笺,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第二道调令,发给镇西王庭的女皇兀颜朵。告诉她,大虞东海防线吃紧,需要镇西王庭调拨一批极品灵矿支援。”
“她会给吗?”连若有些迟疑,“镇西王庭自己也要用灵石,而且他们跟大虞可是宿敌。”
洛序冷笑一声。
“她是个聪明人。唇亡齿寒的道理她比谁都懂。东海要是破了,大虞挡不住妖潮,镇西王庭早晚也得跟着陪葬。我在信里跟她说明白了,这批灵石算我洛序个人向她借的,以后用北境的新式武器抵债。她不会拒绝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写完第二封信,洛序拿起第三张信笺。这次他没有急着写,而是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下巴,思索了片刻。
“第三道调令,不,这不能叫调令。”洛序抬起头,“这得去找南宫玄镜。”
“找她干嘛?”
“化缘。”洛序把信笺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各大修真宗门手里捏着大把的灵石矿脉,平时一个个富得流油。现在天下大乱,他们想光出几个人就完事?没门。让南宫玄镜以拘魔司和正道同盟的名义去发文,按宗门规模强制摊派。谁敢不交,就是勾结妖魔的叛逆,等我腾出手来,第一个平了他们的山头。”
洛序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大步向外走去。
“把前两封信发出去。我去趟行宫,这事还得让那位女帝陛下盖个章,名正言顺才好办事。”
……
临时行宫的御书房里,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块化不开的铅。
少卯月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宫装,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那件衣服极其贴身,将她那不科学的丰满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E罩杯的饱满在呼吸间微微起伏,却被她那张清冷如雪的脸庞压下了一切旖旎的念头。
南宫玄镜站在一旁,紫色的官袍衬得她身姿挺拔。她手里拿着洛序刚刚递上来的战损和后勤报告。
“二十天。”少卯月看着洛序,冰蓝色的凤眸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洛卿,你花了朕那么多国库银两,造了那么多铁疙瘩,现在告诉朕,只能守二十天?”
洛序站在御案前,双手环抱胸前,完全没有为人臣子的拘谨。
“陛下,账不是这么算的。那些铁疙瘩昨晚杀了三千多头海族妖兵,自己连一块砖都没掉。物理防御我们做到了极致。但魔法防御这块短板,不是靠水泥能补上的。锁海大阵是个吃灵石的怪物,二十天,这已经是我把北境老底都掏空算出来的结果。”
他直视着少卯月的眼睛。
“臣已经下令北境矿场加班,也给镇西王庭去了信。各大宗门那边,南宫司卿会去敲打。但这些还不够,远水解不了近渴。”
少卯月没有发怒。她知道洛序说的是实话。昨晚那场震动天地的爆炸,她在行宫里听得清清楚楚。这个男人确实用他那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挡住了妖潮。
她食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的边缘,目光落在地图上南方的广袤区域。
“苍澜王朝。”少卯月清冷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苍澜以水系术法立国,国内灵矿极多,而且水属性灵石最为充沛,正适合用来驱动锁海大阵。”
南宫玄镜皱了皱眉。
“陛下,苍澜王朝虽然名义上是附属国,但那小皇帝李义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上次为了求那一滴月华露,臣和殷婵可是许出去十万石粮食和一批军火。这次开口要灵石,只怕他又要狮子大开口。”
“他不敢。”
少卯月站起身,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场瞬间爆发。她走到书案旁,一把抓起一支紫毫笔,蘸满朱砂。
第499章 监军御史裴知意
“他苍澜的南疆边境,现在正被蛮荒十部的残党骚扰。没有我大虞的威慑,他那个皇帝位子坐不稳。”
少卯月手腕翻飞,在明黄色的丝帛上快速书写。她的字迹瘦金体,铁画银钩,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锐气。
“朕亲自给他写国书。告诉他,大虞东海若破,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苍澜。命他即刻调拨十万斤上品水灵石运往定海城。作为交换,大虞可以再提供一批北境的火器给他平叛。他若是敢推诿,朕平了东海,就先去平了他。”
洛序看着少卯月那副霸气侧漏的样子,心里暗暗点了个赞。这女人平时端着架子挺烦人,但真到了关键时刻,这股狠劲儿确实是个合格的帝王。
“国书有了,但运输是个大问题。”洛序开口提醒,“从苍澜到东海,路途遥远。沿途各州府的官员是什么德行,陛下比我清楚。层层克扣、雁过拔毛是他们的基本操作。真等这批灵石运到定海城,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少卯月停下笔,将国书扔给旁边的太监,盖上玉玺。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机。
“他们敢。这是救命的军需。”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能提升修为的灵石。”南宫玄镜在一旁冷幽幽地插了一句,“洛将军说得对,后方粮饷通道必须彻底肃清。否则前线将士在拼命,后方官僚在吸血。”
少卯月深吸了一口气,胸前的弧度剧烈起伏了一下。她走到书桌后坐下,拿起一块代表最高皇权的九龙金牌。
“传朕旨意。即刻起,大虞全境实行战时管制。所有州府必须优先转运军需物资,不得有丝毫延误。沿途驿站、水路关卡,一律绿灯放行。”
她把金牌推到桌子边缘,目光看向南宫玄镜。
“南宫,给裴知意传信。她现在是江南道的监军御史,正好扼守着南方物资北上的咽喉。告诉她,给朕睁大眼睛盯着那些转运使和地方官。”
少卯月的声音冷得像万年玄冰。
“任何人,敢在军需灵石上伸手,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封疆大吏,无需上报,就地正法!”
……
江南道,广陵城。
这里是大虞南方最繁华的枢纽,也是苍澜王朝物资运往东海的必经之地。
此刻,江南道转运司衙门的大堂内,气氛剑拔弩张。
裴知意穿着一身绯色的御史官服,头戴乌纱帽。她身姿窈窕,即便穿着宽大的官服,也难掩其清丽脱俗的气质。但此刻,她那张白皙的脸上布满了寒霜,眼神锐利如刀。
大堂中央,摆着十几个打开的红木箱子。箱子里装满了灰白色的石头。
“王大人。”裴知意指着那些箱子,声音清冷,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这批从苍澜王朝紧急调拨送往前线的灵石,你作何解释?”
站在她对面的,是江南道转运使王富贵。他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穿着正三品的官服,额头上满是冷汗。在他身后,还站着两名转运司的同知,同样面色如土。
“裴……裴大人,下官不明白您的意思。这批灵石刚刚入库,正准备清点装船,发往定海城啊。”王富贵擦着汗,试图用笑脸掩饰内心的慌乱。
裴知意冷笑一声,走到箱子前。她没有废话,直接拔出腰间佩剑,用剑柄狠狠地砸向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灵石”。
“咔嚓”一声脆响。
那块外表泛着微光的“灵石”直接碎裂开来,里面露出的,竟然是普通的青石!只有表面薄薄的一层,涂抹了某种能散发灵气波动的荧光粉。
“以次充好,狸猫换太子。”裴知意转过身,剑尖直指王富贵,“十万斤上品水灵石,入你这转运司不到半天,就变成了这堆破石头。前线将士正在东海浴血奋战,你们竟然敢拿这种东西去糊弄锁海大阵!你们这是在叛国!”
王富贵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他好歹是个三品大员,在江南道经营多年,自认有些底气。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裴御史,说话要讲证据!这批物资在路上经过了多少道手,谁知道是在哪里被掉包的?你一进门就扣押了本官的库房,这是越权!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你要查,也得上报刑部和大理寺,由三法司会审。你一个监军御史,凭什么在此大呼小叫!”
两名同知也跟着附和起来,仗着人多势众,试图用官场规矩压住裴知意。
“就是!裴大人,你虽然是忠毅君侯,但也不能随便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
“我们可是为朝廷效力的,没有确凿证据,你敢动我们?”
大堂外的衙役们也开始蠢蠢欲动,隐隐有包围大堂的架势。
裴知意看着这些死到临头还在摆官威的蛀虫,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与愤怒。她想起了自己惨死的父亲,想起了洛序在朝堂上怒斥群臣的背影。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证据?”裴知意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直接砸在王富贵的脸上,“这是你们在城外私设的秘密仓库的账本!真正的十万斤灵石,早就被你们转移过去了,准备高价卖给那些黑市商人!本官的人已经查抄了那里,人赃并获!”
王富贵看着那本账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裴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糊涂……这都是……这都是上面有人授意的啊!下官愿意把吞进去的全部吐出来,愿意捐出全部家产充作军资!求大人网开一面,让下官戴罪立功!”
“晚了。”
裴知意收起长剑,从怀里掏出那块少卯月通过特殊渠道加急送达的九龙金牌。
金牌在昏暗的大堂里闪烁着刺目的金光。
“圣旨到!”
裴知意高举金牌,声音响彻整个转运司衙门。
王富贵和两名同知,以及周围的衙役,全部吓得跪伏在地。
“陛下有旨。东海战事吃紧,凡在军需物资上贪墨、延误者,视同谋逆。授江南道监军御史裴知意先斩后奏之权。无需三司会审,就地正法!”
第500章 第八具花尸
这几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劈在了王富贵三人的头顶。
“不……不要!我是三品大员!你不能杀我!”王富贵绝望地尖叫着,试图从地上爬起来逃跑。
裴知意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她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金羽卫何在。”
十名身穿黑色劲装、胸口绣着金色羽毛的拘魔司高手如同鬼魅般从大堂的阴影中闪出。他们是南宫玄镜专门调拨给裴知意的贴身护卫。
“属下在!”
“将这三名国贼,拖到大堂门口,即刻斩首。将其人头悬挂于转运司大门之上,示众三日。抄没其全家资产,立刻填补军需。”
裴知意转过身,不再看那三个鬼哭狼嚎的贪官。
“遵命!”
金羽卫动作利落,如同拖死狗一样将王富贵和两名同知拖了出去。
片刻之后,大堂外传来三声凄厉的惨叫,随后便是利刃砍断骨头的沉闷声响。
鲜血顺着大堂的台阶流淌下来,染红了青石板。
整个转运司衙门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官员、书吏和衙役都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被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清冷柔弱的御史大人的铁血手腕彻底吓破了胆。
裴知意走到大堂的主位上坐下,目光冷冷地扫过下面跪着的人群。
“王富贵已死。从现在起,江南道转运司由本官全面接管。”
她拿起桌上的惊堂木,重重地拍了下去。
“立刻组织人手,将那十万斤真正的灵石装船!今夜子时之前,必须拔锚起航,直奔东海!若是少了一块石头,或者晚了半个时辰,外面挂着的那三个人头,就是你们的下场!”
“下官……下官遵命!”
官员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堂,疯狂地去执行命令。
裴知意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知道,杀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这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她转头看向东海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洛将军,后方通道已清。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
定海城的黄昏来得很早。
洛序站在三号碉堡的顶部,手里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远处海面上的动静。海面上风平浪静,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名通讯兵快步跑上碉堡,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码出来的电报。这是通过现世带来的短波电台接收的。
“少帅!江南道急电!”
洛序放下望远镜,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电报上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寥寥几行字。
“王富贵等三人贪墨军需,已按陛下密旨就地正法。十万斤苍澜水灵石已装船,预计五日后抵达定海。——裴知意。”
洛序看着电报上的字,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轻松的弧度。他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
裴知意这女人,平时看着像个只会讲大道理的书呆子,真动起手来,这杀伐果断的劲头倒是颇有几分他当年的风范。
“戚将军。”洛序转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戚振洋。
“末将在!”
“通知江掌教和弟兄们,不用省着用了。”洛序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眼神中重新燃起了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我们的补给线通了。让大阵保持常态化运转,火力网继续扩建。等这批灵石一到,咱们就给海里那帮畜生,准备第二场大戏。”
定海城外的海风呼啸着卷起暗黄色的沙尘,狠狠砸在临时指挥所的厚重帆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裴知意在江南道斩了三个贪官的脑袋后,运送十万斤水灵石的船队已经拔锚起航。但船队顺着水路北上,最快也还得三天才能抵达。这三天时间,成了洛序最难熬的空档期。
洛序坐在沙盘前,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下巴。火炮的枪管需要冷却,士兵需要换防休息,锁海大阵的光幕在最低能耗下维持着微弱的光芒。一切都在等待那批救命的灵石。
就在这时,一名金羽卫快步掀开帐篷门帘,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禀将军!长安拘魔司加急密信!凌霜堂主亲启!”
洛序眉毛挑了一下。他接过信件,挥退了金羽卫。凌霜这女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东海这边打得热火朝天,她不在长安好好看家,这个时候发什么加急密信?
他捏碎火漆,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信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洛序的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
“帝都南城,再现花尸。此为第八具。受害者乃一名更夫。腹腔内所种血魂兰发生异变,根须呈暗紫色,花瓣生有锯齿,且能主动吞噬灵力。拘魔司特制封锁符阵对其完全失效。案情彻底失控,速求破局之法。——凌霜。”
洛序把信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妈的,老子在前面打生打死,后院又起火了。
第八具花尸。血魂兰变异。封锁阵法失效。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极度危险的信号。之前的血魂兰虽然诡异,但拘魔司还能用阵法将其封存。现在这东西竟然进化出了吞噬灵力和抗魔属性,这说明幕后黑手根本没有停手,反而在这段期间完成了技术升级。
异界这帮玩邪术的,搞科研的劲头比连若还足啊。
洛序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他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线索。植物变异,抗药性增强,这种事放在现世的农业和生物学里,不外乎就是基因突变或者人工杂交。
他停下脚步,双臂环抱胸前,手指有节奏地轻点着手臂。
既然异界的术法解释不了这东西的变异原理,那就用现世的科学来对付它。
洛序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走向帐篷内侧的隔间,这里被他划为了绝对禁区,除了他自己,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闭上眼睛,沟通脑海中的世界之钥。白光闪过,洛序的身影消失在定海城的指挥所内。
第501章 若有反抗,杀无赦
现世,京西市,洛序的公寓。
洛序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混合着淡淡沐浴露香气的温暖空气迎面扑来。陆知遥正坐在书桌前,戴着防蓝光眼镜,对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建筑结构图敲打着键盘。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式白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在椅子下晃荡。衬衫的扣子扣得很严实,但依然被那惊人的E罩杯撑得紧绷绷的。
听到开门声,陆知遥转过头。
“洛哥?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东海那边灵石送到了?”
“灵石还在路上。我是回来查资料的。”洛序走到桌边,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异界长安那边出了大乱子。那个连环杀人案,凶手弄出了一种变异的魔花,连修真界的封印术都搞不定了。”
陆知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变异植物?有具体的形态描述吗?”
“有。”洛序从口袋里掏出凌霜的信,摊平在桌面上,“根须暗紫,花瓣生有锯齿,具备吞噬能量的特性。这完全不符合异界原本那套五行相生的规律。”
洛序拿过陆知遥桌上的素描本和铅笔,凭借着金丹期强大的记忆力,结合信中的描述,在纸上快速勾勒出那株变异血魂兰的草图。
他画得很细致,甚至连锯齿边缘的纹理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知遥,你帮我登录国外的植物学学术论坛,还有那几个研究特种植物的暗网板块。把这幅图拍下来传上去,悬赏十万美金,问问这帮搞生物的大佬,这种形态特征的植物变异,最有可能的诱发原因和培育手段是什么。”
陆知遥点头,没有任何废话。她熟练地切换电脑界面,打开加密浏览器,挂上多重代理节点。
“图片我处理一下,去掉那些修真界的描述词,只保留植物学的物理特征。不然会被人当成中二病患者踢出论坛。”
陆知遥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很快就将经过伪装的求助贴发布在了几个最活跃的专业板块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洛序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恢复着穿梭两界消耗的真元。陆知遥则死死盯着屏幕,不断刷新着回复。
“有结果了!”陆知遥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
洛序猛地睁开眼,快步走到电脑前。
屏幕上,一个Id为“绿色毒药”的资深用户发来了一长串详细的分析报告。
“看这里。”陆知遥指着屏幕上的几行英文,“这个人说,根部颜色突变伴随花瓣边缘锯齿化,这在自然界极难自然发生。这非常典型地符合‘远缘杂交嫁接’的特征。也就是将两种亲缘关系极远的植物,通过切断根茎强行缝合培育。”
洛序盯着屏幕,目光失焦,凝视着那些专业术语。
“远缘嫁接……”洛序冷笑一声,“这帮异界的老古董,居然懂得这种现世的农业技术。这凶手绝对不是一般的魔修,他精通药理,而且极其擅长植物培植。”
“不仅如此。”陆知遥滑动鼠标,展示出另一条暗网的情报,“暗网里有个专门研究致幻植物的黑客回复说,这种具备能量吞噬特性的植物,在培育期必须大量吸收富含特定矿物质的土壤。这种土壤通常只存在于常年不见阳光、且有大量腐烂有机物堆积的地下药园里。”
“地下药园,大量腐烂有机物。”洛序的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这就对上了。
长安城里,能满足这种条件的地方绝对不多。
“知遥,干得漂亮。”洛序一把抱住陆知遥的脑袋,在她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
陆知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脸颊通红,赶紧推开他,嗔怪道:“别闹,办正事要紧。你打算怎么把这消息告诉凌霜?”
“写信。”洛序走到书桌前,抓起一支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奋笔疾书。
他把现世网友的分析,用异界能理解的词汇重新组织了一遍。
“致凌霜堂主:此花非天生,乃人为‘移花接木’之术所造。凶手必精通草木药理,且有一处隐秘地下药园用于培植。此药园需常年阴暗,土壤肥沃且伴有大量腐臭之物。排查长安南郊外那些废弃的庄园、乱葬岗或是地下溶洞。重点搜查懂得嫁接之术的药农或医师。——洛序。”
写完,他将信纸折叠,塞进口袋里。
“我得马上回去了。定海城那边离不开人。你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画图。”
洛序捏了捏陆知遥的脸颊,转身走向卧室门。
白光闪过,洛序再次回到了定海城那充斥着血腥味的指挥所里。
他立刻叫来那名金羽卫,将写好的回信递过去。
“用最快的飞禽,把这封信送回长安,交到凌霜手里。告诉她,按信上的线索去查,三天内,我要看到结果!”
“遵命!”金羽卫双手接过信件,转身狂奔而出。
……
长安城南郊,一片荒芜的乱葬岗。
今夜无月,乌云遮蔽了星光。乱葬岗里鬼火幽幽,寒鸦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凌霜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象征金羽的金色纹路。她手里握着那把散发着森寒气息的佩刀,带着十几名精锐的拘魔司探员,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一座残破的墓碑后。
洛序的信她收到了。
看到信上关于“移花接木”和“地下药园”的推断时,她心中充满了震惊。拘魔司几十个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和药师都看不出来的门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洛序,竟然只凭几句描述就一语道破天机。
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震惊归震惊,凌霜的行动力极其可怕。她立刻调集人手,按照洛序给出的筛选条件,对长安南郊所有符合“阴暗、腐臭、地下”特征的区域进行了地毯式排查。
最终,他们锁定了这片废弃了百年的乱葬岗。
“堂主,探灵盘有反应了。”一名探员压低声音汇报,手里捧着一个青铜罗盘,上面的指针正疯狂地指向乱葬岗深处的一个塌陷地洞。
凌霜目光一凝,拔出佩刀。
“散开阵型,包围入口。若有反抗,杀无赦。”
十几名探员如同夜猫一般散开,将那个地洞死死围住。
第502章 准备反攻
凌霜一马当先,顺着塌陷的土坡滑入地洞。
地洞内部的空间大得惊人,这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溶洞,而是被人为扩建过的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极点的尸臭味和一种奇异的花香。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几乎要呕吐。
“火折子。”
几根火折子被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地下室的惨状。
饶是见惯了生死的凌霜,此刻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药园。一排排用腐烂的尸骨和黑泥堆砌而成的苗床整齐地排列着。但此刻,这些苗床已经遭到了彻底的破坏。
所有的植物都被连根拔起,扔在地上踩得稀烂。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周围的石壁上残留着猛烈的高温灼烧痕迹。
凶手逃了。
在他们找过来之前,凶手极其果断地销毁了这处苦心经营的药园。
“该死!”凌霜狠狠地一刀砍在旁边的石柱上,火星四溅。
线索就这么断了?
“堂主,您看这里!”一名正在搜查角落的探员突然大喊。
凌霜快步走过去。
那是一处位于药园最深处的独立苗床。这里的土壤颜色与外面不同,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红色,就像是被鲜血长期浸泡过一样。
虽然这里的植物也被拔走了,但土壤深处,却隐隐散发出一股微弱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灵力波动。
凌霜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测试灵力的黄色符纸,小心翼翼地覆盖在那片暗红色的土壤上。
符纸接触土壤的瞬间,原本明黄色的纸面,突然浮现出一层诡异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迅速蔓延,最终在符纸中央,凝聚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色莲花图案!
黑色莲花散发着冰冷、邪恶、吞噬一切的死亡气息。
凌霜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站起身,脸色变得煞白。
这股气息,这个图案,她太熟悉了!
当初洛序在江南平叛,带回了欢喜宗宗主欢喜佛的尸体。那具尸体的心口处,就印着这样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莲花印记!
南宫玄镜当时亲口确认过,那是上古魔道禁术——“灭魂黑莲咒”!
“江南魔门……欢喜宗……”凌霜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两个名字。
她终于明白了。
帝都连环猎杀十年的花尸案,根本不是什么孤立的变态杀人狂所为。这个精通植物嫁接、手段残忍的凶手,与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魔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甚至,那个用灭魂黑莲咒咒杀欢喜佛的神秘大能,很可能就是这处药园的真正主人!
他们在帝都用活人培植血魂兰,到底在图谋什么?江南的叛乱,难道只是他们掩人耳目的幌子?
凌霜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把这里的土壤全部装罐带走!一点残渣都不要留下!”凌霜厉声下令。
她必须立刻把这个惊天的发现传给洛序。这已经不是拘魔司一个堂口能解决的案子了,这牵扯到了足以颠覆大虞朝局的恐怖势力。
……
定海城,临时指挥所。
洛序坐在沙盘前,手里拿着凌霜刚刚传来的第二封加急密信。信封里还附带了一小撮用蜡丸密封的暗红色土壤。
他看着信上的内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灭魂黑莲咒的气息共鸣。”洛序将那封信拍在桌子上,用指关节轻敲着太阳穴。
江南魔门,欢喜佛的死,帝都的花尸案,变异的血魂兰。
这些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现在被一根看不见的黑线,死死地串联在了一起。
“将军,可是长安那边出了变故?”戚振洋看着洛序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洛序站起身,走到指挥所的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忙碌的士兵和远处翻滚的大海。
“不是变故,是咱们被当成猴耍了。”洛序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森然的杀机。
他明白了。
从江南叛乱开始,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局。有人在利用欢喜宗吸引朝廷的视线,把大虞最精锐的部队和注意力全部拖在江南。而他们真正的核心计划,一直隐藏在帝都的地下。
那些用活人培植的血魂兰,绝对不是为了满足什么变态的杀戮欲望。这是一种极其高效的能量提取和转化方式。
他们在制造某种大杀器,或者,在复活某种恐怖的存在。
洛序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
现在他在东海,被双首海龙王死死拖住,根本分身乏术。而长安那边,敌人在暗,拘魔司在明,完全陷入了被动。
“传令下去。”洛序转过身,目光如电。
“碉堡的修建速度再加快一倍。告诉神机营,准备好所有的火箭深弹。”
洛序走到沙盘前,一把拔掉代表双首海龙王的黑色旗帜,狠狠地折断。
“老子没时间在这海滩上跟这帮畜生耗了。等苍澜的灵石一到,我们立刻发起全面反攻。打穿这片海,然后,回长安,把那朵黑莲花连根拔起!”
……
凌晨三点,东海的海风停止了呼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乎寻常的死寂。这并非宁静,而是风暴降临前那令人窒息的真空期。
定海城临时指挥所内,那一排连接着“听潮器”的铜喇叭突然爆发出极其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闷的碾压声,而是如同千万把生锈的钢刀在坚硬的岩石上疯狂刮擦,频率高得足以刺破凡人的耳膜。
负责监听的士兵惨叫一声,双手捂住流血的耳朵,从椅子上栽倒下去。
洛序原本靠在行军床上假寐,听到动静的瞬间,他像是一头被惊醒的猎豹,猛地弹起身。他没有去管那名倒地的士兵,直接大步跨到沙盘前,抓起红蓝铅笔。
第503章 反攻
“全军一级战斗警报!”洛序对着挂在胸前的对讲机怒吼,声音通过扩音法阵瞬间传遍了整条海岸线。
连若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满眼血丝。戚振洋提着刀冲进营帐,头盔都跑歪了。
“少帅,这动静不对劲。”戚振洋喘着粗气,“听潮器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洛序目光死死盯着沙盘,用指关节重重地敲击着木质边缘。
“不是一只妖兽,是无数只高阶妖兽同时爆发了妖力,干扰了水灵石的共振频率。”洛序的声音冷得掉渣,“双首海龙王那头畜生不想跟我们耗了。它把家底全掏出来了。传令各碉堡,子弹上膛,床弩上弦。江掌教,锁海大阵四个阵眼,立刻注入最高强度的灵石!”
就在他下达命令的下一秒,整个定海城的大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不是海浪的拍击,而是某种庞大无比的能量从海底深处轰然爆发。
洛序冲出指挥所,站在防波堤的最高处。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漆黑的海面上,亮起了无数团幽绿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在海雾中快速移动,如同夜空中的繁星坠入了大海。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万余名精锐海族妖兵,在四头体型庞大、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妖将带领下,分作四股黑色的洪流,呈扇形朝着锁海大阵的四个核心阵眼发起了决死冲锋!
最北侧,一头通体覆盖着重型岩石甲壳的巨型海龟妖将,迈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在浅滩上踏出一个巨坑,顶着岸防炮的轰击强行推进。
正中两路,由无数挥舞着巨型双钳的蟹将和手持骨矛的海虾组成,它们排成密集的战阵,试图用数量直接堆死火力网。
而最南侧,那里的海面被一层浓稠的黑雾笼罩。雾气中,一头半人半鱼、手持深海寒铁三叉戟的鲛将若隐若现。那鲛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赫然已经达到了元婴期!
“开火!”洛序嘶吼道。
十二座钢筋混凝土碉堡瞬间被橘红色的火光点亮。上百挺破晓步枪和连弩同时发出了致命的咆哮。密集的金属弹幕在海面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
冲在最前面的海族妖兵像被无形的巨型镰刀扫过,成片成片地倒下。血水将近海染成了粘稠的墨绿色。但在四大妖将的驱使下,后面的妖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完全无视了伤亡,疯狂地扑向那道半透明的琉璃光幕。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敲击芭蕉。锁海大阵的光幕剧烈地扭曲、荡漾。江有汜和数十名高阶修士盘腿坐在阵眼上,脸色惨白,拼命地将真元和刚刚运到的水灵石能量注入大阵。
光幕上的符文疯狂闪烁,抵挡着一波又一波的物理与法术双重轰击。
“洛将军!南侧阵眼压力太大!”对讲机里传来江有汜焦急的声音,“那头鲛将的攻击带有极强的腐蚀和穿透特性,阵法节点正在崩溃!”
洛序猛地转头看向南侧。
只见那头元婴期的鲛将高高跃出水面,手中的寒铁三叉戟爆发出刺目的幽蓝色强光。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将三叉戟狠狠地掷向了光幕的最薄弱处。
“咔嚓——”
一声令人绝望的碎裂声响彻海岸。
坚不可摧的锁海大阵,在南侧区域,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长达数十丈的巨大缺口!
琉璃般的碎片在半空中化为光点消散。失去了阵法的阻挡,狂暴的海水夹杂着数以千计的妖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缺口疯狂地涌入防线内侧。
“不好!一号、二号、三号碉堡被包围了!”戚振洋目眦欲裂。
那三座位于南侧的碉堡原本只负责对外射击,此刻却被倒灌的海水和妖兵从侧面和后方彻底淹没。海翼夜叉从天而降,用锋利的爪子疯狂挖掘着碉堡顶部的混凝土。巨型海蜘蛛顺着射击孔向里面喷吐剧毒的蛛丝。
惨叫声、枪声和妖魔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
“戚振洋!你接管正面指挥!不惜一切代价顶住中路和北路!”洛序一把扯下对讲机扔给戚振洋。
他转过身,大步冲向停靠在防波堤内侧港湾里的几艘战船。这些战船是连若用蒸汽机和厚钢板紧急改装出来的内河炮艇,原本是作为最后的预备队。
“虎卫营!上船!跟我去堵漏!”洛序的声音如同敲击在钢铁上的重锤。
一直待命的数百名虎卫营精锐没有丝毫迟疑,端着步枪,扛着一箱箱炸药,迅速跃上甲板。
锅炉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明轮搅动着海水。三艘蒸汽战船喷吐着滚滚黑烟,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直接从侧面切入了涌入防线的妖潮之中。
“满舵!切进缺口正中央!”洛序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迎着腥臭的海风,大声下令。
战船的钢制撞角狠狠地撞碎了几头躲闪不及的海蜘蛛,硬生生地在密集的妖潮中犁出了一道血路,横亘在阵眼缺口的前方。
“火箭深弹!给我把这片海面炸翻!”
洛序一挥手,船舷两侧的简易发射架上,十几枚加装了固体助推器的深水玄雷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带着凄厉的尖啸声,直接射向了缺口外侧那些正源源不断涌来的妖兵群中。
“轰!轰!轰!”
深水玄雷在接触海面的瞬间,水压引信被猛烈触发。
狂暴的冲击波在极近的距离内彻底爆发。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将无数妖兵撕成碎片。爆炸产生的恐怖动能甚至将战船都推得剧烈摇晃,甲板上的士兵纷纷摔倒。
地毯式的轰炸在缺口处形成了一道短暂的真空地带。后续的妖兵被这恐怖的破坏力震慑,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几头金丹期的变异海兽,体型如同巨大的鳄鱼,披着坚硬的鳞甲,借着水柱的掩护,猛地从海水中跃起,重重地砸在战船的甲板上。
锋利的爪子瞬间撕裂了两名虎卫营士兵的胸膛。
“找死!”
洛序眼中寒光一闪。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一头扑向他的鳄鱼海兽大步跨出。
他双手端起破晓步枪,枪托死死抵住肩窝。在这个距离,他甚至不需要瞄准。
“哒哒哒!”
三发特制的灵石穿甲弹精准地打在海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子弹在它的口腔内部轰然炸开,将它的小半个脑袋炸成了烂泥。
但这头海兽的生命力极其顽强,虽然失去了半个脑袋,依然疯狂地挥动着粗壮的尾巴,横扫向洛序的双腿。
第504章 焦土
洛序冷哼一声,将步枪随手扔在甲板上。
他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随后猛地张开右手。
金丹期的液态真元在他的经脉中疯狂奔涌。他没有使用那些华而不实的法术,而是将真元按照现世物理学中电容放电的原理,在掌心极度压缩。
一团刺目的、几乎呈现出纯白色的球形闪电在他的掌心凝聚。这不是普通的掌心雷,这是融合了现代电磁理论的超高压等离子体。
洛序一个侧身避开海兽的扫尾,脚步一滑,瞬间欺身到海兽的腹部。
他将那团耀眼的雷球,狠狠地按在了海兽柔软的腹部鳞片上。
“爆!”
狂暴的电流在零点一秒内瞬间释放。刺眼的强光让周围的士兵都闭上了眼睛。
那头金丹期的海兽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庞大的身躯在超高压电流的冲击下剧烈抽搐。内脏被瞬间碳化,坚硬的鳞片片片炸裂。一股焦糊的烤肉味弥漫在甲板上。
洛序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斩下海兽残破的头颅,一脚将其踢入海中。
“给我守住甲板!谁敢退后一步,老子毙了他!”洛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重新捡起步枪,怒吼着指挥战斗。
就在战船死死堵住缺口的时候,两道流光从防波堤的方向疾驰而至。
是江有汜和和尘子。
江有汜那一身素白的道袍上已经沾满了斑驳的血迹,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她双手快速结印,一枚枚阵旗从她的袖口飞出,准确地钉入缺口两侧的礁石中。
“和前辈!替我护法!我要强行缝合阵纹!”江有汜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显然这种操作对她的反噬极大。
“交给老子!”
和尘子狂饮一口烈酒,将酒葫芦猛地砸碎在礁石上。他那只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剑起!”
一道长达数十丈的庚金剑气冲天而起。和尘子整个人仿佛化为了一柄绝世凶剑,直接冲入缺口外侧的妖兵群中。剑光闪烁,残肢断臂漫天飞舞。他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地在缺口外杀出了一片血色的空地,为江有汜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就在这时,那头潜伏在黑雾中的元婴期鲛将再次发难。
它看出江有汜正在修补阵法,发出一声怒吼,庞大的身躯猛地跃出水面,手中的寒铁三叉戟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直刺江有汜的后背。
和尘子被数头金丹妖兽缠住,根本来不及回援。洛序距离太远,步枪的子弹打在鲛将的护体妖气上直接被弹开。
眼看三叉戟就要贯穿江有汜的身体。
“孽畜,安敢放肆。”
一个慵懒却带着无尽威严的声音,突然在海面上空响起。
一道紫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缺口的正上方。南宫玄镜凌空而立,紫色的官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她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手掌向下,对着那头气势汹汹的鲛将,轻轻一压。
轰!
一股属于化神期大能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的泰山压顶,瞬间降临在海面上。
紫气东来,浩荡三千里。
那头元婴期的鲛将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惨叫。它那无坚不摧的冲锋势头在这股威压面前,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它身上的鳞片大面积崩裂,鲜血狂喷,整个身躯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地拍回了海底,砸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趁着这个机会,江有汜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落在阵旗上。
“合!”
残破的琉璃光幕发出剧烈的嗡鸣,那些断裂的阵纹如同活物一般迅速交织在一起。光幕重新闭合,将缺口彻底封死。
失去了缺口,涌入防线内侧的妖兵成了瓮中之鳖。
“关门打狗!全歼它们!”洛序在战船上怒吼。
岸上的碉堡调转枪口,战船上的虎卫营火力全开。被困在内侧的数千妖兵在交叉火力的绞杀下,无路可逃。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光大亮。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在定海城的海岸线上时,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终于彻底停歇。
双首海龙王在看到南宫玄镜出手,且阵法重新闭合后,深知大势已去,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悲鸣,带着残存的妖军退回了深海。
海浪拍打着沙滩,带来的是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洛序踩着满是血水和弹壳的甲板,跳下了战船。他没有理会那些正在欢呼胜利的士兵,也没有去和南宫玄镜寒暄。
他径直走向了南侧阵地。
那里,原本屹立着一号、二号和三号碉堡。但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堆残破的混凝土废墟和扭曲的钢筋。
在缺口被撕裂的那段时间里,这三座碉堡承受了妖潮最疯狂的攻击。碉堡的外墙被彻底挖穿,内部的弹药殉爆,将一切都炸成了焦炭。
洛序停在废墟前,靴子踩在焦黑的泥土上。
秦晚烟正跪在一具残破的尸体旁。她那身黑色的特战服已经被鲜血浸透,脸上满是灰烬。她紧紧握着那名士兵已经冰冷的手,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那是她亲手带出来的特战队队员,在昨晚的阻击战中,为了掩护主力撤退,特战队在这里拼到了最后一个人。
戚振洋走过来,声音沙哑。
“少帅,伤亡统计出来了。南侧三座碉堡全毁,驻守的三百名弟兄……无一生还。出击的三艘战船,沉了一艘,重伤两艘,虎卫营折损过半。秦将军的特战队……也折了十几个好手。”
洛序没有说话。
他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目光失焦,凝视着那些被炸碎的钢筋和满地的残骸。
他本以为,靠着现代的工业火器和坚固的混凝土,就能把这群妖魔挡在国门之外。但他低估了化神大妖的底蕴,也低估了修真界高阶战力的破坏性。
战争,从来都不是纸面上的数据推演。每一座碉堡的倒塌,填进去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第505章 制海权
南宫玄镜从半空中落下,走到洛序身边。她看着这个一向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沉默的背影,难得地没有出言调侃。
“这就是战争,洛序。”南宫玄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死人是正常的。你守住了防线,这就足够了。如果没有你的铁疙瘩,昨晚死的就是定海城里的几十万百姓。”
洛序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他的肺叶。
他松开交叉的双手,走到秦晚烟身边,伸出手,重重地按在她的肩膀上。
“把兄弟们的遗体收敛好。骨灰送回北境,进忠烈祠。”洛序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远处那片重新归于平静的大海。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绝对的冰冷和杀意。
“防线被毁了,那就重新建。三座没了,我就建三十座。它们撕开一道口子,我就用十倍的炸药给它们填回去。”
洛序咬着牙,一字一顿。
“通知连若,听潮器给我布满整个东海。让老头子把北境的炮弹全给我拉过来。双首海龙王……这笔血债,老子要用它那两个脑袋来偿!”
……
东海的早晨没有带来多少温暖,阳光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在沙滩上,照亮的却是一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洛序踩在被鲜血和海水浸透的泥沙里,脚下的高筒皮靴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他身上那件军大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右侧袖子被撕裂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同样沾满污渍的内衬。他没有去换衣服,甚至连脸上的血污都没有擦干净,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南侧阵地的废墟前。
这里原本屹立着三座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碉堡,现在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石块。工兵们正挥舞着铁镐和风钻,拼命清理着废墟中的残骸。
“搅拌机转快点!别让水泥在槽子里凝固了!”洛序冲着不远处的一群劳工大吼,“木模板打深两尺!这里的地基被妖兽挖松了,必须加固!”
轰隆隆的机械声掩盖了海浪的拍击声。洛序深知,双首海龙王虽然退走,但绝不会善罢甘休。防线上的缺口如果不立刻堵上,今晚这片海滩就会成为妖魔长驱直入的坦途。他把北境运来的所有高标号快干水泥全部砸在了这三个基坑里,务必要在天黑前重新把这三颗钉子楔进沙滩里。
安排好工程进度,洛序转身走向后方的临时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几座巨大的帆布帐篷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草药味以及伤口化脓的腐臭味。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刺痛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秦晚烟正站在营帐外,手里捧着一个厚重的木头箱子。她那身黑色的特战服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迹,高高挽起的发髻有些散乱。她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紧抿着的嘴唇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剧痛。昨晚那一战,她亲手带出来的特战队折损了十几个好手,这些人都是跟着她从北境一路杀过来的百战老兵。
洛序走到秦晚烟身边,伸手从那个木箱子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抚恤金都核对清楚了吗?”洛序问。
“核对清楚了。”秦晚烟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得如同砂纸在摩擦,“阵亡的兄弟,每人一百两安家费。重伤致残的,五十两,加上北境兵工厂的终身安置名额。”
洛序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给钱和给活路,比任何口头上的加官进爵都来得实在。
他拿着钱袋,走到一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兵床前。那士兵痛得满头大汗,看到洛序过来,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躺下。”洛序按住他的肩膀,把那个装满银子的钱袋塞进他完好的右手里,“好好养伤。这只手是为了大虞丢的,北境养你一辈子。等你伤好了,去神机营的后勤处报到,当个库管。只要我洛序还活着一天,就少不了你一口肉吃。”
年轻士兵紧紧攥着钱袋,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眼泪滚落下来。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点头。
洛序挨个走过每一个床铺,亲自把银子交到伤员手里,或者郑重地交到阵亡将士家属的手中。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脸庞,此刻冷峻得像一块生铁。
他心里在骂娘。
这仗打得太憋屈了。虽然歼灭了三千多头妖兵,但在化神大妖的绝对力量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工业防线依然显得有些单薄。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而这种无力感,又迅速转化为一种极其暴躁的破坏欲。
从伤兵营出来,洛序径直走进了指挥所的营帐。
戚振洋已经等在那里了。这位水师老将的脸色同样难看,手里捏着几份刚刚汇总上来的战损报告。
“少帅。”戚振洋快步迎上来,将报告递给洛序,“岸上的损失您都看到了。海上的情况更糟。昨晚您带出去堵缺口的三艘蒸汽战船,沉了一艘。另外两艘的船底被那些鳄鱼海兽撞出了几个大窟窿,龙骨都裂了,基本报废。”
洛序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两眼。纸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他走到沙盘前,双手按在木质边缘上。
“木头船不行。”洛序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不管我们包上多少层铁皮,不管蒸汽机的马力有多大。木头龙骨的承伤极限就在那里。昨晚那几头金丹期的海兽,随便一个冲撞,就能把船底撕开。在海里跟这帮畜生打,我们现有的船就是一层纸。”
戚振洋叹了口气。
“少帅说得对。大虞的水师战船,用来打打倭寇还行。真要和深海里的那些怪物硬碰硬,确实不堪一击。可是,除了木头船,我们还能造什么?总不能指望修士们天天御剑去海里跟它们肉搏吧。”
洛序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在甲板上近战厮杀的画面。海兽庞大的身躯砸在甲板上,木板碎裂的咔嚓声,士兵被撞飞的惨叫声。
制海权。
如果要彻底解决东海的妖患,光靠死守海岸线是绝对不够的。双首海龙王可以随时退回深海休养生息,而他只能被动挨打。必须要把战火烧到海里去,必须要把那头双头泥鳅从老巢里揪出来炸成粉碎。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能够在深海中横冲直撞、无视妖兽撕咬的钢铁巨兽。
洛序睁开眼,目光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戚将军,定海城的防务你和秦将军先盯着。大阵的灵石我让人去催。我得离开几天。”
戚振洋一愣。
“少帅,您去哪?”
“去造能把海龙王撞碎的船。”
洛序扔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指挥所内侧的绝对禁区。
第506章 折中
北境大营的深夜,寒风刺骨。神机营总工坊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高炉喷吐着橘红色的火光,蒸汽锻压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洛序推开工坊深处那间独立设计室的门。
连若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台上,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嘴里咬着一根炭笔,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她身上那件墨色的工装沾满了机油和炭灰,整个人完全沉浸在机械设计的世界里。
听到开门声,连若头也没抬。
“老张头,我说了那个齿轮的公差不能超过一毫,你再去给我磨……”
“是我。”洛序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连若猛地抬起头,看到洛序那张疲惫却透着精光的脸,愣了一下。
“洛哥?你不是在东海打仗吗?怎么突然跑回来了?”连若吐掉嘴里的炭笔,跑到旁边的水盆里胡乱洗了把脸,拿毛巾擦着手走过来。
“东海那边的船被妖兽撞碎了。我回来找你搞个大工程。”洛序直奔主题。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空白草图纸,抓起炭笔,开始在纸上飞快地勾勒线条。
他画得很粗糙,但核心结构却表达得异常清晰。一个狭长的船体,两侧安装着巨大的明轮,船体中央耸立着高耸的烟囱。最关键的是,在船头和船尾的位置,他画了两个半圆形的穹顶结构,上面伸出粗壮的炮管。
“这是什么?”连若凑过来,眼睛紧紧盯着纸上的图案,属于技术宅的狂热瞬间被点燃。
“蒸汽铁甲舰。”洛序用笔尖重重地点在船体上,“我要一艘浑身被厚重装甲包裹、不需要风帆、完全靠蒸汽机驱动的战舰。看到这两个半圆形的东西了吗?这叫旋转炮塔。我要把雷神火炮装进去,让它们能在水面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轰击海妖。最重要的是,船体必须坚固,哪怕被金丹期的海兽正面撞击,也不能漏水。”
连若盯着图纸看了足足五分钟。她的眼珠飞快地转动,脑海中正在进行疯狂的计算和推演。
片刻后,她抬起头,直视着洛序的眼睛。
“洛哥,你的想法很天才。但很不现实。”
连若拿起炭笔,在洛序画的船体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要挡住金丹期海兽的撞击,这船壳至少需要两寸厚的均质钢板。以我们北境现在的炼钢产能和锻压技术,要一体铸造或者拼接出这么一艘大型铁壳船,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这还是在所有其他军工生产全部停工的前提下。你等得起两个月吗?”
洛序没有生气。他知道连若说的是实情。工业的发展是一步一个脚印的,他不可能用几台小车床就凭空捏出一艘现代战舰。
他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目光失焦,凝视着图纸上的那个叉。
两个月绝对不行。东海的防线每天都在烧灵石,每天都在死人。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解决方案。
“既然全铁壳造不出来,那就折中。”洛序松开手,拿起笔,在图纸旁边重新画了一个截面图。
“我们不用从零开始造船底。去定海城或者大虞的皇家船坞,征调最大、最坚固的木质福船。把船的上层建筑全部拆掉,只保留龙骨和船底。”
洛序的笔尖在木质船底的外围画了一圈厚厚的黑线。
“在木头外面,包上一层厚厚的铁甲板。用大号铆钉死死地钉在木头骨架上。这叫木骨铁皮船。内部加装大型蒸汽锅炉,驱动两侧的明轮。甲板用钢板加固,上面安装旋转炮塔。”
连若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木骨铁皮……这个思路可行!木头提供浮力和基础结构,外层的铁甲提供防御。这样能省去铸造龙骨和船底的海量工时。只要铆接工艺过关,防御力绝对比纯木船强十倍!”
但很快,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是洛哥,这种大型蒸汽机我们从没造过。要驱动这么重的铁甲舰,锅炉的压力会极大。我们现有的密封材料根本承受不住那种高温高压。而且,蒸汽机的核心气阀和活塞,以我们现在的加工精度,做出来的残次品很容易发生爆炸。”
“材料和精度的问题,交给我。”洛序站起身,拍了拍连若的肩膀,“你现在就去把老张头和所有高级工匠叫起来。把保密级别提到最高。把船坞清理出来。等我回来,我们就开工。”
连若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洛序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身走进设计室的里间,锁好门。
他必须再回现世一趟。这次要带回来的,将是真正改变这个世界海战格局的火种。
京西市的早晨车水马龙。
洛序坐在深蓝基地一间隐秘的办公室里。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休闲服,洗去了脸上的血污,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让坐在他对面的陆知遥感到一阵心疼。
陆知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毛衣,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飞快地记录着洛序报出的一连串专业名词。
“洛哥,你刚才说的这些。大型高压蒸汽机的核心铸铁阀门、耐高温的石棉橡胶密封圈、还有重型铆钉机和高强度铆钉。这些都是非常硬核的工业产品。”陆知遥咬了咬下唇,“就算蓝将军那边全力配合,从特种工厂调货也需要时间。”
“必须快。东海那边等不起。”洛序端起桌上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你亲自去盯这批货。告诉蓝正国,这是国战级别的需求。他不给,我就去抢。”
陆知遥白了他一眼。
“别说胡话。蓝将军对我们的支持力度已经很大了。我去协调,保证今天下午之前把货送进地下仓库。”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洛序的眼睛。
“除了这些硬件,你还需要什么?”
洛序用指关节轻敲着桌面。
“图纸。我需要一整套十九世纪铁甲舰的技术图册。最好是那种早期木骨铁皮船的设计图,比如南北战争时期的‘莫尼特’号,或者定远舰早期的过渡型号。不需要太先进的燃汽轮机图纸,那玩意儿北境造不出来。我需要的是最基础、最暴力的蒸汽明轮和装甲铆接结构图。”
陆知遥点了点头,十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明白。我去联系国家图书馆的内部资料库,还有几所船舶工程大学的绝密档案室。十九世纪的图纸虽然古老,但很多细节并没有公开。我会把它们全部扫描打印出来,做成防水册子给你带回去。”
第507章 望归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深蓝基地的后勤网络为了洛序的这一个构想,开始疯狂运转。
大型运输车在京西市的街道上呼啸而过,将一个个装满精密铸件和密封材料的木箱运入地下仓库。陆知遥坐在电脑前,利用最高权限,从浩如烟海的历史档案中,精准地提取出那些泛黄的、带有详细尺寸标注的铁甲舰设计图。
下午两点。
洛序站在地下仓库里,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物资。旁边放着一个厚重的黑色密码箱,里面装满了陆知遥整理出来的图册。
陆知遥走过来,帮他理了理休闲服的衣领。
“东西都齐了。图纸我做好了分类,蒸汽机部分、装甲铆接部分、旋转炮塔部分,都用不同的颜色标签标注了。连若看了应该能懂。”
洛序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庞,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辛苦了,知遥。等打完这仗,我带你去看看那片海。”
陆知遥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轻声说道:“我不在乎看海。你在那边,一定要小心。别总是冲在最前面。”
洛序笑了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那些物资。白光闪烁,庞大的物资群连同洛序一起,消失在现世的空气中。
北境大营后方,一处极其隐秘的内河船坞。这里原本是用来停靠巡逻艇的,现在已经被神机营的士兵彻底封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船坞的中央,停放着一艘从南方紧急征调来的大型福船。它的上层建筑已经被粗暴地拆除,只剩下坚固的龙骨和宽阔的甲板底座。
洛序带着那箱沉甸甸的图纸和几个装满核心部件的箱子,走进了船坞旁边的临时工棚。
连若和老张头等十几个北境最顶尖的工匠已经等在这里了。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睛里闪烁着对未知技术的渴望。
洛序把黑色密码箱放在桌子上,输入密码,“咔哒”一声打开。
他将里面厚厚的一叠图纸拿出来,摊开在巨大的木桌上。
“这是我们要造的东西的全部图纸。”洛序的声音在安静的工棚里回荡,“从今天起,你们吃住都在这个船坞里。这艘船,关系到大虞东海的存亡。”
连若迫不及待地扑到桌前。
她随手拿起一张图纸,目光瞬间被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精密的数据吸引住了。那是一张蒸汽锅炉的内部结构剖面图。
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她看到了她一直无法解决的压力阀门设计,看到了活塞环的巧妙密封结构。
“这……这简直是神迹!”连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她一把抓起旁边的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现世运来的高精度铸铁阀门。
她抚摸着那光滑如镜的金属表面,感受着那不可思议的加工精度,眼眶都有些发红了。
“洛哥,有了这些图纸和部件。我们之前的那些瓶颈全都不存在了!”连若转头看向洛序,眼神狂热得像个疯子。
老张头也凑过来看那些关于装甲铆接的图纸。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纸上摩挲着,连连点头。
“少帅,这铆接的法子妙啊。把铁板烧红了打进去,冷却一收缩,比用铁水浇筑还要严丝合缝。这活儿我们铁匠铺能干!”
洛序看着这群被彻底点燃了热情的工匠,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
“时间紧迫。连若,你任专项组总工,老张头副总工。把所有人分成三组。第一组,负责改造船体,加装铁甲。第二组,负责组装和调试蒸汽机。第三组,负责在甲板上安装旋转炮塔的基座。”
洛序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不管你们几天几夜不睡觉。我只要结果。当这艘船下水的时候,我要它能碾碎一切挡在它面前的妖魔。”
“遵命!”工棚里爆发出整齐的怒吼。
没有多余的废话。图纸被迅速分发下去。风钻的轰鸣声、铁锤敲击钢板的巨响、蒸汽机的嘶嘶声,瞬间在秘密船坞里炸响。
……
铁甲舰的专项组在秘密船坞里干得热火朝天,洛序总算能从那种连轴转的高压状态里喘口气。他把身上的血污洗净,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便服,顺着北境大营的青石板路,一路溜达到了后方生活区。
这里有一座刚落成不久的二层小楼,挂着“揽月阁”的牌匾。这是洛梁特意让人按照长安平康坊的样式,给梦凝建的住处。
夜风冷厉,揽月阁的二楼却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笼。
洛序推开雕花木门,一股熟悉的幽香扑面而来。不是那种浓腻的脂粉味,而是清雅的兰花香。
梦凝正坐在琴案前。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流仙裙,衣料极薄,贴合着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和惊人的曲线。那张柔媚入骨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眶微微泛红。
她双手按在琴弦上,指尖拨动,流淌出一段洛序从未听过的旋律。
这曲子起初轻柔婉转,像是江南水乡的春雨,但很快就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焦灼和哀怨。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寒风中颤抖的火苗,透着无尽的思念与忧惧。
洛序没有出声打扰,就那么靠在门框上,静静地听着。
他听得出来,这曲子叫害怕。怕那个在东海杀得昏天黑地的男人,哪天就真的一去不回了。
一曲终了。梦凝的双手死死按住琴弦,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洛序走到琴案前,声音放得很轻。
梦凝抬起头,看到洛序的那一刻,她眼中的伪装瞬间崩溃了。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水汽。
“将军。”她站起身,声音发颤,“这曲子叫《望归》。妾身随便写的,让将军见笑了。”
洛序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猛地揪了一下。他知道这女人在长安是多么八面玲珑的花魁,如今跟着他跑到这苦寒的北境,天天提心吊胆。
他伸出手,把梦凝拉进怀里。
“写得挺好听的,就是太悲了点。”洛序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闻着她发丝间的香气,“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梦凝把脸埋在洛序的胸口,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东海的战报传回北境,妾身听他们说,化神大妖都出来了。妾身不懂打仗,妾身只知道,那是要人命的怪物。”梦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第508章 忙完这一切?
洛序叹了口气。他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圈在梦凝的背后。
“梦凝,对不起。”洛序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愧疚,“我把你从长安接出来,本想让你过安稳日子。但我现在顶着征东将军的帽子,这天下到处都是窟窿等着我去填。我给不了你那种男耕女织的安稳承诺。我不知道哪天又得提着枪去拼命。”
这是实话。他现在的命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了。
梦凝在洛序怀里摇了摇头。她抬起脸,那张绝美的容颜上挂着泪痕,眼神却异常坚定。
“将军说哪里话。”梦凝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平洛序微皱的眉头,“妾身是个风尘女子,能得将军垂怜,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妾身不求名分,也不求将军日日陪伴。”
她看着洛序的眼睛,一字一顿。
“妾身只求,将军每战归来时,这阁中仍有一盏灯,能为将军照亮回家的路。只要将军还记得这里有个人在等,妾身就知足了。”
洛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又坚韧的女人,千言万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那张带着泪水的唇。
没有多余的情话,两人在这暖黄色的灯光下,紧紧相拥。洛序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这盏灯,他记住了。
……
次日傍晚,现世京西市,深蓝基地地下办公室。
洛序刚从空间通道里跨出来,就看到陆知遥趴在办公桌上。她面前堆满了厚厚的文件和图纸,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复杂的供应链数据。
陆知遥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她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衬衫,头发有些凌乱。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圈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色。她整个人看起来足足瘦了一圈,那件原本紧绷的衬衫,现在穿在身上竟然显得有些宽大,只有胸前那傲人的轮廓依然挺拔。
“洛哥,你回来了。”陆知遥揉了揉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她拿起桌上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夹,递给洛序。
“这是你上次要的第二批特种钢材和高压阀门的技术清单,还有几家供应商的交货时间表。我都整理好了,蓝将军那边也批了条子。”
洛序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清单,看着陆知遥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火气。
他把清单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陆大总工,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洛序板起脸,语气很重,“我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按时吃饭,别熬夜。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风一吹就倒了。你是打算把命搭在这几张破纸上吗?”
陆知遥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前线不是急着要铁甲舰嘛……我怕耽误了进度。”她小声嘟囔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洛序看着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那点火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陆知遥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换衣服。”洛序不容拒绝地下达命令。
“去哪?”陆知遥愣住了。
“去吃饭。吃全京西市最贵的烤肉。”洛序捏了捏她没有二两肉的脸颊,“然后带你去散心。今天天塌下来,这破班也不加了。”
两个小时后。
洛序和陆知遥从一家高档烤肉店里走出来。陆知遥被洛序逼着塞了一肚子的和牛与海鲜,撑得直打饱嗝,脸上的气色总算恢复了几分红润。
“吃饱了?”洛序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
“撑死了。洛哥你简直是把我当猪在喂。”陆知遥抱怨着,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开心的光芒。
洛序拉起她的手。
“走,带你去个地方消消食。”
他带着陆知遥走到一个无人的地下车库死角。白光一闪,两人瞬间跨越了世界的壁垒。
当陆知遥再次睁开眼时,迎面扑来的是夹杂着冰雪气息的冷风。
他们站在北境要塞那段最高、最古老的城墙上。
天空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上面镶嵌着比现世要明亮十倍的璀璨星河。巨大的银色月轮悬挂在天际,将苍茫的北境雪原照得一片惨白。
远处,神机营工坊的高耸烟囱还在喷吐着火光,那是这个古老世界正在跳动的工业心脏。
陆知遥打了个寒颤。洛序立刻脱下身上的厚重军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她的身上,然后用金丹期的真元在两人周围撑起一道微弱的屏障,挡住了刺骨的寒风。
“这里是……北境的城墙?”陆知遥拢了裹着带着洛序体温的大衣,惊叹地看着眼前这壮阔的景象。
“对。这地方清静,没人来烦咱们。”洛序和她并肩站在城垛前,俯瞰着下方。
陆知遥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雪原和星空。这是她在现世永远也看不到的景色,粗犷、原始,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转过头,看着洛序的侧脸。
这个男人在这个世界里呼风唤雨,统领千军万马。但在她面前,他依然是那个会因为她熬夜而发脾气、会强迫她吃肉的学长。
陆知遥轻轻地靠了过去,将头枕在洛序的肩膀上。
洛序身体微微一僵,随后放松下来,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城墙上很安静,只能听到风卷起雪花的声音。
“洛哥。”陆知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这漫天的星光。
“嗯?”
“等你忙完这一切。”陆知遥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坚实的肩膀,“我们就好好休息一阵子,好不好?找个没有妖魔、没有战争的地方,建一栋我们自己设计的房子。”
洛序望着远处深邃的夜空,内心五味杂陈。
忙完这一切?
这大虞的江山千疮百孔,东海的海龙王还在水底虎视眈眈,长安地下的黑莲花还没挖出来。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漫长得多,也血腥得多。
但他不想打破怀里这个女孩的幻想。
“好。”洛序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我答应你。等我把那些碍眼的畜生全宰了,把这天下的规矩重新立一遍。我们就去建那栋房子。到时候,图纸你来画,砖我来搬。”
第509章 别高兴得太早
四十多天没日没夜的赶工,北境这处隐蔽的深水湖船坞里,终于迎来了见真章的日子。
初春的冷风刮在脸上还带着几分刀割般的生疼。洛序裹着一件厚实的黑狐皮大氅,站在高处的观景台上。他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目光死死盯着下方宽阔的湖面。
在那片泛着寒意的碧蓝湖水中,停泊着一头真正的钢铁巨兽。
这就是第一艘铁甲蒸汽战舰,洛序给它定名为“镇海号”。
船体足足有十二丈长,宽阔的甲板上铺着厚实的防滑木板。最惹眼的,是包裹在船身外侧的那层三寸厚的黑灰色铁板。这些铁板是用现世运来的高强度合金钢掺杂着异界的精铁重新冶炼锻打出来的,用粗大的铆钉死死咬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子冷酷无情的工业暴力美学。
船身两侧,巨大的蒸汽明轮半没在水中。船头和船尾,各自耸立着一座用厚重装甲包裹的圆形炮塔。这两座炮塔底下装了滚珠轴承,能溜溜转满三百六十度。炮塔的射击孔里,探出改良版“雷神二号”舰炮那黑洞洞的粗长炮管。
洛梁今天特意穿了一身锃亮的明光铠,外面罩着猩红色的披风。这老头子站在洛序旁边,两只蒲扇大的手抓着原木栏杆,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秦晚烟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紧身皮甲,外头披着一件挡风的灰呢子大衣。高挑丰满的身材被这身打扮勾勒得淋漓尽致。她双臂抱在胸前,眼神锐利地打量着那艘铁船,眉毛微微挑起。
下方甲板上,连若顶着一头乱如鸟窝的头发,脸上抹得东一块西一块的黑油印子。这姑娘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手里抓着个铁皮喇叭,正兴奋地上蹿下跳,指挥着工匠们做最后的检查。
“点火!烧锅炉!把压力给我憋足了!”连若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狂热。
不多时,船体中部的粗大烟囱里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紧接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船舱深处传来。那是蒸汽机开始咆哮的动静。
“动了!动了!”洛梁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栏杆上,把粗大的木头拍出几道裂纹。
湖面上的镇海号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鸣。两侧巨大的明轮开始疯狂搅动湖水,卷起大片白色的水花。
这沉重的铁疙瘩并没有像传统的造船工匠预言的那样沉下去,反而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狠狠劈开水波,向前冲去。
速度太快了。那些在旁边作为参照物的木制帆船,连吃灰的资格都没有,转眼就被镇海号远远甩在后头。这铁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宽阔的白色尾迹,就像一柄破开冰面的巨刃。
“好家伙!这他娘的跑得比本将的赤兔马还快!”洛梁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白牙,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这要在水上撞见苍澜国那些破木板船,还不直接给他们碾成渣渣!”
洛序看着在湖面上驰骋的战舰,心里那块悬了四十多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转过头,看着兴奋得像个老小孩的父亲。
“爹,您悠着点,这还没开炮呢。”洛序笑着打趣道,“等会儿动静大,您可别震得耳朵疼。”
“放屁!老子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什么阵仗老子没见过!”洛梁瞪了洛序一眼,但眼神全黏在下面的船上。
湖面上,连若举起一面红色的号旗,用力挥下。
首尾两座炮塔开始缓缓转动,沉重的齿轮摩擦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湖心小岛上临时搭建的一排木制靶标。
“开火!”
“轰——轰——”
两团刺眼的火球瞬间从炮口喷出。巨大的后坐力让十二丈长的镇海号猛地向下一沉,激起一圈白色的浪环。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北境的天空。
肉眼可见的,湖心小岛上腾起两股夹杂着泥土和碎木的巨大烟柱。那排用来模拟敌船的厚实木排,在雷神二号开花弹的轰击下,连个完整的木头茬子都没剩下,直接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屑。
水面上炸开十几丈高的水柱,哗啦啦地像下了一场暴雨。
“好!干得漂亮!”洛梁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这铁疙瘩真他娘的带劲!有这玩意儿在,一艘船能顶老子一万重骑兵!那些海妖算个球,一炮轰过去,全给他娘的做成烤鱼!”
洛序看着那惊人的破坏力,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火炮上舰,这可是跨时代的火力投射。
“别高兴得太早。”
一直没吭声的秦晚烟突然开口了。她那清冷的声音在洛梁的狂笑声中显得格外扎耳。
她转过身,看着洛序和洛梁,修长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
“这玩意儿威力确实大,铁皮也够硬。但这湖里的水太安逸了,平得跟镜子一样。”秦晚烟的语气很实在,透着常年带兵打仗的务实,“东海那边是什么光景,咱们都见识过。一个浪头砸下来就是几丈高。这铁船这么重,到了海里颠簸起来,那炮管子还能不能瞄得准?”
她停顿了一下,指着下方正在进行投石车抗击打测试的镇海号。
岸上的几架重型投石车抛出几百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在船体的铁甲上。巨石瞬间碎裂,扑通扑通掉进水里,而那三寸厚的铁板上只留下了几道白色的印记,船体连晃都没怎么晃。
“你看,石头砸上去是没事。”秦晚烟皱起眉头,“但那些深海大妖,体型比这船还大。它们要是从水底下硬撞上来,那可不是几百斤石头的事儿。这铁皮就算没破,船里头的人受不受得了那股震荡?明轮要是被妖兽的爪子卡住,这船不就成了水面上的活靶子?”
洛梁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挠了挠头盔,咂吧了一下嘴。
“秦将军这话……话糙理不糙。海里头那些长虫确实不好对付。”老将军倒是坦荡,立刻承认了问题。
第510章 世族之碍
洛序看着秦晚烟,眼里多了一分赞赏。这女人看问题永远这么一针见血。
“晚烟说得对,实战和测试是两码事。”洛序点了点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些短板,得在实战里去摸索改进。”
他冲着下方甲板上的连若招了招手。
连若看到洛序的动作,立刻让人放下小艇,飞快地划到岸边,顺着木梯爬上观景台。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把原本白净的脸蛋弄得更像个小花猫,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老板!怎么样!我这手艺没给您丢人吧!”连若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邀功似的看着洛序。
“干得不错,回头给你记首功,想要什么零件自己去库房挑。”洛序拍了拍连若的肩膀,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连若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过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洛序话锋一转,语气干脆利落,“图纸和工艺既然已经跑通了,就不能停。连若,回去告诉工坊的人,三班倒,给我照着镇海号的模子,再下水三艘!我要凑个编队出来。”
“没问题!熟练了造得更快!”连若拍着沾满油污的胸脯保证。
“还有。”洛序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脑海里浮现出东海那条双首海龙王庞大的身躯,“这十二丈的船,对付普通海妖够了,碰上真正的大妖还是吃力。你回去立刻拉个小团队,给我重新画图纸。”
他转过头,盯着连若的眼睛。
“我要一艘更大的。起码二十丈长,装甲更厚,火炮口径更大,最好把明轮改成暗轮,藏在水底下,免得被破坏。这艘新船,就叫‘定海号’。它是我们未来的旗舰。”
连若听着洛序的描述,狂热的求知欲和挑战欲直接拉满。她狠狠地点了点头。
“包在我身上!”
洛序转过身,看向东方的天际。
“至于这艘镇海号,不留在湖里当摆设了。通知后勤,把它弄上大型平板拖车,用传送阵加上陆路,立刻给我运到东海定海城前线去!”洛序的声音斩钉截铁,“是骡子是马,拉到海里去溜溜,让那帮海妖尝尝钢铁和火药的滋味!”
镇海号东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这头钢铁巨兽被拆卸了部分外挂装甲,安放在特制的超大型平板拖车上,由上百匹挽马拉着,沿着宽阔的官道一路向东,准备到水系丰沛的地方再换乘水路。
随同这艘战舰一起东运的,还有整整五十车新式火炮的弹药、雷神二号开花弹以及大量的黑火药。这些都是定海城前线用来对付海妖的保命家伙。
谁能想到,这支打着征东将军府大旗的运输队,竟然在途径河阳道的时候被拦了下来。
兵部侍郎魏成亲自带着一帮地方官员,在水陆转运的码头上设了卡子。这老帮菜背着手,指着那些装满弹药的箱子,一口咬定这些东西是未经兵部审批的违制兵器,不合大虞的规矩,硬是让地方守备军把物资全给扣了。随行的押运军官急得眼睛冒火,把洛序的手令拿出来晃,魏成却梗着脖子装看不见,非要兵部的大印才肯放行。
消息传回北境大营,洛序正在将军府的签押房里喝着热茶。
他听完传令兵带回来的急报,手里的茶盏直接重重地砸在桌案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这帮吃饱了撑的王八犊子!”洛序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前线定海城每天都在死人,海妖的爪子都快挠到他们脸上了,他们还有闲心在后头给我卡脖子讲规矩!”
签押房里的几个参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洛序平时待人和气,但真发了火,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根本掩不住。
“魏成是吧。”洛序咬着牙,绕过桌案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气极反笑,“行,跟我玩这套官场上的烂药。”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扯过一张盖着征东将军大印的空白公文纸,抓起毛笔蘸饱了浓墨,唰唰唰几笔写下一道军令。
“来人!”洛序把写好的军令卷起来,塞进一个加急的红漆竹筒里,递给门外的亲兵队长,“挑十个骑术最好的兄弟,一人双马,八百里加急把这手令送到河阳道码头。”
亲兵队长双手接过竹筒,大声应诺。
洛序看着他,眼神冷得吓人:“你告诉押运的军官,我洛序有先斩后奏的特权。这道令就是催命符。魏成要是还敢拦,不管他是兵部侍郎还是天王老子,当场给我把他的脑袋砍下来祭旗!出了事我担着!弹药物资少一两,我拿他是问!”
亲兵队长用力一抱拳,转身大步跑了出去。
洛序坐回椅子上,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魏成不过是个兵部侍郎,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公然拦阻抗妖前线的军需。这老东西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洛序脑子里过了一遍帝都那些错综复杂的势力网,心里很快有了计较。
他重新拿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了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
“把这信送去给裴知意。”洛序叫来另一名亲卫,交代道,“让他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给我把这个魏成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个底儿掉。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在后头使绊子。”
长安城的冬天总是透着一股子阴冷。
裴知意接到洛序的密信时,正在大理寺的后堂翻看卷宗。他看完信上的内容,冷笑了一声,把信纸凑到火盆边烧成了灰。
这老狐狸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挖人的烂疮疤。洛序这新式火器一出来,威力大得惊人,造价还比传统的刀枪剑戟便宜。大虞朝廷一旦全面换装,那帮靠着打造传统军械发横财的世家大族,饭碗就算是彻底砸了。
魏成拦路,不过是那些世家大族推出来的一条狗,想探探洛序和朝廷的底线。
裴知意立刻发动了手底下的眼线和御史台的旧部。不到三天功夫,魏成这些年收受贿赂、在地方上圈地占田的烂账就被翻了个底朝天。最要命的是,裴知意还查实了魏成的大儿子,就在帝都最大的军械皇商王家名下的铁铺里占着干股,每年分红就是几万两雪花银。
第511章 不惹事,但也不能当瞎子
裴知意连夜写了一份厚厚的弹劾奏折,把账本和证据附在后面,直接递进了行宫。
少卯月坐在行宫甘露殿的暖阁里。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原本白皙的面庞此刻因为愤怒而泛着异样的红晕。
那份厚厚的奏折被她狠狠地摔在御案上。
“好大的胆子。”少卯月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前方的将士在拿命填海眼,他们倒好,在后头算计着怎么保住自家的钱袋子。真当朕的刀不利了吗!”
站在一旁伺候的老太监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头都不敢抬。
第二天的早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魏成还不知道自己大祸临头,站在朝班里装模作样地拿着笏板。
少卯月坐在龙椅上,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的群臣,最后停在魏成身上。
“魏成,你很威风啊。”少卯月开了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河阳道码头,你带着地方官兵,好大的阵仗。怎么,你是觉得朕封的征东将军管不了你,还是觉得你兵部侍郎的印把子,比朕的玉玺还要管用?”
魏成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老臣也是按章办事。那些铁疙瘩和火药,兵部从未见过,实乃违制之物,万一出了岔子,老臣担待不起啊!”魏成扯着嗓子喊冤,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按章办事。”少卯月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捧着裴知意递上来的那份奏折和账本,走到魏成面前,直接扔在了他的脸上。
“你自己好好看看!你那个好儿子在王家铁铺里占的干股,也是按章办事吗!”少卯月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站起身来,“你们这帮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国家兴亡。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自家的进项!你们的眼睛里,还有没有大虞,有没有朕!”
魏成手忙脚乱地翻开账本,看清上面的名目,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来人!扒了他的官服,打入死牢,交由大理寺严审!查抄魏家,家产全部充入军费!”少卯月厉声下旨。
两旁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冲上殿来,三两下剥了魏成的乌纱帽和朝服,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去。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那些平日里跟军械世家走得近的官员,一个个低着头,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传朕旨意。”少卯月重新坐回龙椅,语气不容反驳,“从今日起,凡是抗妖前线所需的新式火器、弹药、军需物资,转运调拨之权全部划归征东将军府。兵部、户部沿途各地州府,只有配合之责,不得以任何理由查问阻拦。违令者,按延误军机论处,立斩不赦!”
这道旨意一出,等于是把兵部彻底踢出了新军装备的体系,洛序的权力再次膨胀。
北境大营,洛序拿着最新送来的朝廷邸报,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陛下这回倒是干脆利落,直接把桌子掀了。”洛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些凉了,但他不在意。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北境冷冽的寒风吹进来,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魏成倒了,转运的权柄也拿到了手,但这只是一场遭遇战的胜利。那些在帝都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的世家大族,根基深厚,财力雄厚。他们这次吃了个哑巴亏,绝对不会就这么咽下去。
正面阻挡不了火器的推行,他们就会在暗地里下黑手。比如在原材料采购上使绊子,比如收买工坊里的工匠,甚至可能派出死士去破坏前线的火炮阵地。
洛序不怕真刀真枪地干,就怕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阴招。
“来人,去把祁队长叫来。”洛序关上窗户,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不多时,祁歆走进了签押房。
她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紧身劲装,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把纤细的腰肢和紧致的曲线勒得清清楚楚。修长有力的双腿踩着一双牛皮短靴,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的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又精神。
“将军,您找我。”祁歆走到书案前,站得笔直。
洛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别这么生分,坐下说。”洛序拉过一张椅子,跟祁歆面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祁歆依言坐下,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眼神专注地看着洛序。
“河阳道的事你听说了吧。”洛序看着她,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拉家常。
“听说了。”祁歆点点头,“魏成被陛下下狱了,咱们的物资已经顺利装船,正往定海城走。”
“表面上看着是咱们赢了,但麻烦才刚刚开始。”洛序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这帮造刀枪的世家,祖祖辈辈吃这碗饭。现在咱们把锅给他们砸了,他们能跟咱们善罢甘休?明面上的官司他们打不赢,背地里肯定要使坏。”
祁歆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变得警惕起来:“您的意思是,他们会对北境大营或者前线动手?”
“北境大营防得像铁桶一样,他们插不进手。前线有重兵把守,他们也没那么容易得逞。”洛序摇了摇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他们最容易下手的,还是帝都那边。朝堂上的水太深,随便几道暗流就能把人淹死。”
洛序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那份邸报递给祁歆。
“我要你带一批信得过的兄弟,去一趟帝都。”洛序盯着祁歆的眼睛,把任务交了底,“别大张旗鼓的,悄悄地去。你把咱们的人散出去,在长安城里给我织一张网。那些跟世家大族有来往的官员,特别是兵部、工部和户部的那些中层,给我死死盯住。”
祁歆接过邸报,没有翻看,只是认真地听着洛序的安排。
“咱们不惹事,但也不能当瞎子。”洛序走回椅子坐下,语气变得严肃,“他们在酒楼里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礼,私底下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我要的是提前预警,别等人家把刀子捅到咱们腰眼上了,咱们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第512章 风向变了
祁歆听明白了。这是要她在帝都搞一个专门针对世家和贪官的秘密情报处。
“明白。”祁歆答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带多少人去合适?人太多容易露马脚,人太少又盯不过来。”
洛序赞许地点点头,祁歆思考问题总是这么切中要害。
“你亲自去挑人。不用多,三十个最机灵的兄弟就够了。”洛序伸出三根手指,“去了帝都,别跟拘魔司或者金吾卫抢饭碗。咱们的人就扮成小商贩、车夫、酒楼跑堂的,怎么不起眼怎么来。你手头需要多少经费,直接去账房支取,就说是我批的。黄金白银管够,别在钱上抠搜。”
“钱我省着花。”祁歆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放松的表情了,“不过,在帝都这种地方搞情报,光有钱不够,还得有个落脚的明面身份。不然几十号人聚在一起,很容易被京兆府当成流民或者贼匪给抓了。”
“这个我早替你想好了。”洛序笑了笑,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盖了红印的地契,推到祁歆面前,“这是长安城东市一家大客栈的地契,原来是安王手底下的产业,后来被查抄了,我托裴知意弄了过来。你去接手,就当个老板娘。客栈这地方三教九流汇聚,最适合打探消息,咱们的人也有个合理的掩护。”
祁歆拿起那张地契看了看,仔细收进怀里。
“交给我,您把心放肚子里。”祁歆站起身,准备去安排人手。
“歆儿,这趟去长安,凶险得很。”洛序跟着站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帝都不比北境,那些世家养的死士也不是吃素的。查情报是次要的,兄弟们的命是第一位的。真遇到扎手的硬茬子,宁可把线索断了,也别硬拼。我洛序不缺那点情报,但我缺你们这帮生死与共的兄弟。”
祁歆愣了一下。她看着洛序真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异界这个讲究尊卑等级的地方,能把手下的命看得比任务还重的上位者,太少了。
“我记住了。”祁歆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带去的人,怎么带去的,就怎么全须全尾地给您带回来。”
洛序摆了摆手:“去办吧,尽快启程。河阳道那边的事儿刚出,长安城里现在肯定乱糟糟的,正好浑水摸鱼。”
祁歆转身大步离开了签押房。
洛序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世家的这颗毒瘤,早晚得动刀子割掉。现在祁歆这把手术刀已经撒出去了,就看能从这帮烂肉里挑出多少脓血来。
他走到书案前,把那张弄脏了的公文纸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里。
“老子在前面跟妖怪拼命,你们在后面算计老子的火药钱。”洛序冷笑一声,拿起毛笔继续批阅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等老子把海妖收拾服帖了,回过头来,咱们新账老账一块儿算。”
定海城外的海岸线被一片死寂笼罩。
海风卷挟着浓烈的鱼腥味和刺鼻的硫磺气息,直往人的鼻腔里钻。原本应该盘旋在海面上的海鸟一只也看不见,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厚重的云层里翻滚着令人不安的暗紫色雷光。海水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蔚蓝,变成了一种深邃、粘稠的墨黑色,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也变得杂乱无章。
洛序站在第一防线的最高处,手里举着黄铜打造的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远方的海平线。他身上穿着一件轻便的玄色战甲,战甲的边缘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和暗红色的血迹。连日来的高强度指挥让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风向变了。
洛序放下望远镜,冷冽的寒风吹在脸上,刀割一般疼。他转过头,看向下方绵延数里的防线。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碉堡群犹如一尊尊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海岸线上,黑洞洞的射击孔对准了波涛汹涌的大海。碉堡后方,是纵横交错的战壕,士兵们正裹着厚重的棉衣,缩在防炮洞里,抱着怀里的火枪取暖。
海平线尽头,那道黑色的水墙开始隆起。
起初,那只是一条模糊的黑线,转瞬间,黑线便膨胀成了一堵高达数十丈的骇人水墙。双首海龙王对防线屡攻不克,彻底陷入了狂怒。这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海底霸主,亲自驱动了深海的暗流,掀起了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海啸。
“敌袭——”了望塔上的哨兵凄厉的嘶吼声划破了阵地的宁静。
“全军戒备!进入防炮位置!抓紧身边的固定物!”洛序一把扯过身边的传令兵,扯着嗓子大吼,“通知所有低处阵地的兄弟,立刻往高处撤!快!”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向铜管传话筒。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定海城前线。士兵们从防炮洞里冲出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武器,奔向各自的战位。
那堵数十丈高的黑色水墙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巨大的阴影将整个海岸线笼罩在黑暗之中,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声响。大地开始剧烈颤抖,战壕边缘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轰——”
海水重重地砸在第一防线的碉堡群上。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墙体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整个碉堡群在巨浪的冲击下剧烈摇晃,却死死地钉在原地,顶住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飞溅的海水越过碉堡的顶部,化作漫天冰冷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进后方的战壕里。
低处阵地没有这么幸运。狂暴的海水顺着地势倒灌而入,原本干燥的战壕瞬间变成了一条条奔腾的泥石流。冰冷刺骨的海水裹挟着泥沙、碎石和断裂的木板,无情地吞噬着一切。
“救命!”
“拉我一把!娘的,我腿卡住了!”
几百名没来得及撤退的士兵被卷入冰冷的水中,他们在浑浊的泥水里拼命扑腾,双手绝望地抓挠着战壕湿滑的边缘。
洛序眼眶眦裂,一把甩掉头上的钢盔,顺手抄起一根粗壮的麻绳,大步冲向被淹没的战壕边缘。
“还愣着干什么!救人!”洛序冲着周围几个被吓傻的亲兵怒吼,“把绳子抛下去!会水的腰上拴绳子,下去捞人!”
他将麻绳的一端死死缠在自己手臂上,另一端猛地抛进翻滚的泥水里。一个正在水里挣扎的年轻士兵一把抓住了绳子。
“抓紧了!别撒手!”洛序双脚死死蹬住地面,身体后倾,手臂上的肌肉块块贲起,战甲的接缝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个喝了一肚子脏水的士兵从水里拖了上来。
被救上来的士兵趴在泥地里剧烈地呕吐着,洛序顾不上看他一眼,再次将绳子抛了下去。
第513章 孽畜,休得猖狂
海面上的风浪愈发狂暴。在那翻滚的黑色波涛中,隐隐约约浮现出成百上千道巨大的黑影。那是双首海龙王麾下的海妖大军,正借着海啸的掩护,准备对防线发起致命的冲锋。
其中一头体型最为庞大的海兽,头顶长着一根尖锐的独角,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正破开海浪,张开血盆大口,直奔防线而来。那是一头元婴期的妖将。
洛序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转头看向停泊在防线侧翼深水区的庞然大物。
那艘刚从后方调拨过来的镇海号铁甲舰,此刻正随着海浪剧烈起伏。它那冰冷的钢铁舰身在巨浪的拍打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给镇海号发旗语!”洛序指着海面上那头元婴妖将,厉声下令,“让他们给我迎上去!主炮开火,把那个带头的畜生轰成碎肉!”
传令兵立刻挥动着手中的红蓝双色旗帜。
镇海号的舰桥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连若双手死死抓着舵轮,指关节泛白。这艘钢铁巨兽在数十丈高的海浪中犹如一片树叶,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左满舵!迎着浪头切进去!”连若大声下达着指令,“轮机舱,把蒸汽压力加到最大!别让这帮畜生看扁了我们大虞的战舰!”
粗大的烟囱里喷吐出浓烈的黑烟,镇海号庞大的舰身在海浪中艰难地完成转向,舰首那厚重的撞角直接劈开了一道迎面扑来的巨浪。
“主炮塔旋转!锁定目标!”武器官声嘶力竭地喊道。
镇海号前甲板上,那座沉重的双联装旋转炮塔在齿轮的咬合声中缓缓转动,两根粗壮的炮管缓缓抬起,黑洞洞的炮口死死锁定了那头正在海浪中肆虐的元婴妖将。
“装填雷神二号开花弹!灵力引信设定为接触引爆!”
炮塔内部,赤裸着上身的炮手们将沉重的炮弹推进炮膛,关闭沉重的炮闩。
“开炮!”
“轰!轰!”
两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压过了海啸的轰鸣。镇海号庞大的舰身在巨大的后坐力下猛地向后一顿,炮口喷吐出两团耀眼的橘红色火球。
两发裹挟着狂暴灵力的开花弹撕裂了空气,在海面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白浪,精准地命中了那头元婴妖将的胸口。
剧烈的爆炸在海面上掀起了一股冲天水柱。雷神二号开花弹内部的黑火药和刻画的爆裂阵法同时激发,狂暴的能量瞬间撕碎了妖将那坚硬的鳞片。
血肉横飞。那头元婴妖将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炸成了一堆碎肉,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海域,碎裂的内脏和鳞片如同雨点般砸落在海面上。
双首海龙王潜伏在深海之中,立刻感知到了麾下大将的陨落。
“吼——”
一声震撼海底的咆哮声从深渊中传出,音波穿透了厚重的海水,在海面上掀起了一阵狂乱的旋风。双首海龙王彻底被激怒了,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海底翻滚,两颗巨大的头颅同时扬起,喷吐出浓烈的妖气。
海啸的威势骤然加剧。原本已经开始回落的水位再次疯狂上涨,第二波更为庞大、更为狂暴的黑色巨浪在海平线上成型,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防线碾压过来。
“这老泥鳅疯了!”洛序看着那堵比之前还要高出一倍的水墙,额头上青筋暴起。
碉堡群绝对扛不住这第二波冲击,整个第一防线都会被彻底抹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冲天而起,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
和尘子一袭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面巨大的八卦阵图在他的脚下迅速成型,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
“老江!助我一臂之力!”和尘子大喝一声。
江有汜没有废话,他直接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阵盘上。阵盘光芒大盛,化作无数道金色的流光,注入到和尘子的八卦阵图中。
金色的阵图瞬间扩大了数十倍,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死死地挡在防线前方。
“轰——”
第二波巨浪狠狠地撞击在金色屏障上。屏障剧烈地闪烁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尘子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死死咬紧牙关,双手维持着结印的姿势,寸步不退。江有汜更是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阵法虽然挡住了巨浪的正面冲击,但那股庞大的水属性灵力却顺着屏障向四周蔓延,试图寻找突破口。
就在这时,双首海龙王的一颗巨大头颅破开水面,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狠狠地咬向那道金色的屏障。
“孽畜,休得猖狂。”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响起。
殷婵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从后方阵地掠向海面。她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裙,不染纤尘。绝美的容颜上没有丝毫表情,宛如一尊冰冷的寒霜女神。
她悬浮在半空中,直面双首海龙王那颗巨大的头颅。
殷婵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柄完全由极致冰寒灵力凝聚而成的长剑逐渐成型。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海面上翻滚的浪花在接触到这股寒气的瞬间,直接凝结成了冰块。
她手腕一抖,冰剑化作一道刺目的蓝光,直奔龙王探出的那颗首级而去。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凝练到极致的冰寒法则。
冰剑精准地刺中了龙王首级的眉心。
“咔嚓——”
清脆的冰结声响起。以剑尖为中心,一层厚重的冰霜迅速在龙王的鳞片上蔓延开来。龙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它能感觉到那股极致的寒气正在侵蚀它的血肉,冻结它的经脉。
龙王不敢托大,它猛地甩动头颅,挣脱了冰剑的锁定,庞大的身躯迅速下潜,重新退回了深海之中。
随着双首海龙王的退却,海面上狂暴的巨浪也失去了支撑,化作普通的潮水,缓缓退去。
和尘子和江有汜撤去了阵法,两人虚脱般地跌落在防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殷婵也从半空中落下,她脸色苍白,手中的冰剑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空气中。刚才那一击,抽干了她体内大半的灵力。
第514章 主动出击
海水退去后的战壕里一片狼藉。淤泥、杂物和士兵们的尸体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
洛序大步走在齐膝深的冰冷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走去。他的战靴里灌满了泥沙,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吧唧声。
医疗帐篷设在防线后方的一个巨大防空洞里。这里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草药味和伤员们压抑的痛苦呻吟。几十张简易的行军床挤在一起,上面躺满了刚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士兵。
“纱布!再拿几卷干净的纱布过来!”军医双手沾满了鲜血,正手忙脚乱地给一个大腿被撕裂的士兵包扎。
洛序走到一张行军床前,停下了脚步。
床上躺着那个被他亲手用麻绳拉上来的年轻士兵。他浑身湿透,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不住地哆嗦着,眼神中还残留着对死亡的恐惧。
洛序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士兵的额头。冰凉刺骨。
“将军……”士兵看清了来人,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乱动,躺好。”洛序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他转头看向旁边忙碌的医护兵,语气不善:“他娘的,没看到他快冻僵了吗!去把火盆端过来,给他灌碗热姜汤!”
医护兵赶紧端着一个燃烧着炭火的铁盆跑过来,放在行军床边。
洛序拉过一条干燥的棉被,严严实实地裹在士兵身上。他看着士兵那张稚嫩的脸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这些都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不是冰冷的数字,不是填补战线的消耗品。
“将军,我……我刚才在水里,以为自己死定了。”士兵牙齿打着架,声音断断续续。
“你死不了。”洛序拉过一张木凳在床边坐下,双手用力搓着士兵冰冷的双手,试图传递一些温度,“老子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不是让你在这里说丧气话的。”
“可是,海里那些怪物太多了。那浪头,太大了……”士兵的眼眶红了,眼泪混着泥水流了下来。
洛序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安慰话,也没有用什么家国大义来压人。
“害怕了?”洛序直视着士兵的眼睛。
士兵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老子也怕。”洛序冷笑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到那堵几十丈高的黑水墙压过来的时候,老子腿肚子也转筋。咱们都是两只胳膊两条腿的人,被那水一卷,一样得没命。”
士兵愣住了,他没想到平时威风凛凛的将军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是,怕有什么用?”洛序站起身,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所有伤员,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狠劲,“咱们的身后是定海城,城里有几十万老百姓。咱们退了,他们就得给那些海里的畜生当口粮。”
洛序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士兵:“好好养伤。这笔血债,老子会带着你们,一刀一刀地从那条双头泥鳅身上讨回来。”
他大步走出医疗帐篷,外面的寒风吹干了战甲上的泥水,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泥壳。
洛序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双首海龙王这次虽然被逼退,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刚才的试探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决战,马上就会到来。
“传令!”洛序冲着守在门外的亲卫大吼,“通知所有高级将领,还有和尘子道长、江先生、殷婵仙子,立刻到指挥所开会!”
半个时辰后。
第一防线地下指挥所里,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平铺在中央的木桌上,上面用红蓝两色的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态势。
洛序站在桌首,双手撑着桌面,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和尘子和江有汜脸色还有些苍白,正坐在椅子上闭目调息。殷婵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月白色的长裙上没有沾染一丝尘土,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份倦意。连若也从镇海号上赶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浓烈的硝烟味。
“情况大家也看到了。”洛序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海洋的位置,“那条双头泥鳅今天吃了瘪,死了个元婴妖将,又被殷婵仙子戳了一剑。以它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下一次进攻,绝对是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防线的受损情况如何?”和尘子睁开眼睛,沉声问道。
“碉堡群主体结构没问题,扛得住。”洛序拿起一份报告,快速翻看了一下,“但低处战壕被淹了一大半,损失了几百个兄弟,不少火炮和弹药也被水泡了。”
洛序一把将报告扔在桌子上,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这仗不能这么打。”洛序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咱们不能总是缩在乌龟壳里被动挨打。防守,永远赢不了战争。”
“将军的意思是,主动出击?”连若眼睛一亮,上前一步。
“没错。”洛序一把抓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海岸线前方画了一条粗重的红线,“它不是喜欢用水淹吗?咱们就给它来个狠的。把库房里所有的深水玄雷全给我搬出来,趁着现在退潮,在近海区域布下一道雷区。”
“可是,深水玄雷数量有限,无法覆盖整个海域。”江有汜皱着眉头指出问题。
“那就集中布置在碉堡群正前方的主攻方向上。”洛序斩钉截铁地说,“那老泥鳅体型庞大,它要发起总攻,肯定会选择正面碾压。”
洛序转头看向连若:“镇海号的弹药还剩多少?”
“主炮开花弹还有两百发,副炮弹药充足。”连若立刻回答。
“好。”洛序点点头,“镇海号不要再停在侧翼。退潮后,把战舰横在雷区后方,作为移动的海上炮台。一旦海妖大军触雷,镇海号主炮副炮齐射,给我把所有的开花弹全砸出去,炸乱它们的阵型!”
洛序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握拳。
“陆地上的兄弟们,把所有能用的火炮、火枪全推上阵地。”洛序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将领,“告诉底下的兄弟,这不过日子了。子弹、炮弹,敞开了打。只要枪管没红,炮管没炸,就给老子死命地开火!”
第515章 祭坛
指挥所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而热烈。所有的将领都被洛序这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感染了。
“和尘子道长,江先生。”洛序转过头,语气变得诚恳,“防御阵法还得靠两位。不需要你们挡住所有的海浪,只要能护住核心碉堡群和火炮阵地就行。”
和尘子点了点头:“贫道拼了这条老命,也会保阵地不失。”
洛序最后看向角落里的殷婵。
“殷婵仙子。”洛序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那条双头泥鳅,还得靠你来牵制。我们凡人的火器伤不了它的根本,只能靠你的冰寒法则。”
殷婵微微颔首,声音清冷:“交给我。”
作战计划已经敲定。
洛序直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洛序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传令下去,火头军立刻生火做饭。把库房里的肉罐头、白面馒头全拿出来。让兄弟们吃顿热乎的,吃饱了,抓紧时间睡个觉。”
洛序抓起桌上的头盔,大步向外走去。
“下一波,就是决战。大家做好准备,把那条双头泥鳅剁了熬汤!”
……
长安城的夜,表面上依旧是那副盛世繁华的模样。朱雀大街上灯火通明,平康坊里的丝竹管弦之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但在那些光照不到的地下深处,却是另一个世界。
长安城的地下水道系统极其庞大,是几百年来历代工匠不断扩建的结果。主干道宽阔得能并行两辆马车,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排污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凌霜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将她高挑曼妙的曲线完全包裹在黑暗中。她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她的脚下踩着一双软底皮靴,走在布满黏腻青苔和污水的石板路上,连一点水声都没有发出来。
跟在她身后的,是三名拘魔司青鸾堂的精锐探子。他们同样一身黑衣,手里端着涂了防反光涂层的连弩。这是洛序从北境兵工厂专门给情报人员定制的防身武器。
“头儿,这味儿太冲了,比乱葬岗还熏人。”一个探子压低声音,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
“闭嘴。注意警戒。”凌霜冷冷地回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里没有产生任何回音。
她手里举着一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夜明珠,目光在两侧的砖墙上仔细扫过。
自从洛序在定海城传回关于变异血魂兰和嫁接手法的线索后,凌霜就带人把南郊那片废弃的药园翻了个底朝天。药园地面上什么都没留下,但凌霜在地下深处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排污管道,直通长安城的主下水道。
顺着这条线索,他们在地下这个迷宫里已经转悠了整整三天。
前面是一处巨大的交叉口,四条粗大的排污管道在这里汇聚,形成了一个面积足有半个水池大小的地下蓄水池。污水在这里打着旋,冒着惨绿色的气泡。
凌霜停下脚步,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她走到蓄水池边缘,蹲下身,用夜明珠照向对面那堵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砖墙壁。
砖墙上长满了暗红色的霉菌,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滴答。但在凌霜受过严格训练的眼睛里,这堵墙的砖块排列方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把那边的火把点上。”凌霜指了指墙角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
一名探子走过去,用火折子点燃了铁架上的油脂。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照亮了那片区域。
在火光的映照下,青砖墙壁上的霉菌隐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纹理。
凌霜站起身,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手腕。她走到墙壁前,目光死死盯着那螺旋纹理的中心点。
“障眼法。”凌霜冷哼一声。
她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真气光芒。她看准中心点的那块青砖,狠狠地将短刀刺了进去。
没有想象中砖石碎裂的阻力,短刀直接没入了墙壁之中。
凌霜手腕用力一搅。
轻响过后,那堵青砖墙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随后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墙壁后面,露出了一个幽深宽阔的洞口。一股比外面浓烈十倍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奇异的花香,从洞口深处汹涌而出。
“弩箭上膛。跟紧我。”凌霜反手握住短刀,率先踏入了洞口。
通道呈向下的坡度,地面上铺着整齐的黑色石板。越往里走,空气就越发阴冷,那种奇异的花香也越来越浓郁,闻久了让人产生一种头晕目眩的错觉。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沉重石门。
凌霜贴在石门边,侧耳倾听了片刻。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石门。
门后的景象,让见惯了生死的凌霜都握紧了刀柄。
这是一个足有十丈见方的巨大圆形祭坛。祭坛的地面用暗红色的岩石铺就,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符文的凹槽里积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
祭坛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尊高约三丈的黑石雕像。雕像的材质非金非石,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雕像没有五官,面部是一片光滑的平面,身体呈一种扭曲的盘坐姿态,四条粗壮的手臂分别指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雕像的底座周围,是一个巨大的环形花坛。花坛里种满了那种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植物。
变异血魂兰。
这些血魂兰比之前在案发现场看到的要巨大得多。它们的根系粗壮如婴儿的手臂,深深地扎进花坛下方的暗红色土壤里。花瓣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紫黑色,每一朵花的花蕊处,都在缓缓滴落着粘稠的红色液体。
“头儿。你看墙上。”身后的探子声音发颤,举起手中的火把照向祭坛四周的墙壁。
凌霜转头看去,眼神瞬间变得冷厉无比。
圆形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钉着一根粗大的铁钉。铁钉上,悬挂着一张张风干的人皮。
这些人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四肢摊开。人皮的表面被涂抹了某种防腐的油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色。粗略数过去,足足有几十张之多。
第516章 无相天书
“第八具花尸。之前的七具,还有那些没有被报官的失踪人口。”凌霜咬着牙。
她大步走向祭坛中央的黑石雕像,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诡异的血魂兰。
雕像的底座是一个四方形的石台,上面同样刻满了那种扭曲的符文。凌霜蹲下身,用短刀的刀柄在石台的各个部位仔细敲击。
当敲击到石台背面的左下角时,声音从沉闷变成了空洞。
凌霜用刀刃顺着石板的缝隙插进去,用力一撬。
一块方形的石板被撬开,露出了里面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木盒没有上锁,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防腐香料味。
凌霜用刀尖挑开木盒的盖子。
里面躺着一本破旧的残卷。书页不知道是用什么动物的皮制成的,呈现出一种暗褐色。残卷的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色莲花图案。
凌霜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布帕将残卷拿了出来。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的文字不是用墨水写的,而是用一种暗红色的颜料。字迹干涸已久,透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人血。”凌霜立刻做出了判断。
残卷上的文字非常古老,字形扭曲,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不清。凌霜只能勉强认出几个词眼:献祭、血肉、魔主、降临。
“把这里的一切都画下来。花尸、雕像、血魂兰,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收集一些花瓣和土壤的样本。”凌霜把残卷收进怀里,站起身,对身后的探子下达命令。
探子们立刻开始行动,拿出炭笔和画板,快速记录着祭坛内的景象。
凌霜站在雕像前,仰头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
这个隐藏在长安城地下的祭坛,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建成的。这背后牵扯的势力,庞大得骇人。
半个时辰后,凌霜带着人撤出了地下水道,重新封死了那个隐秘的洞口。
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趁着夜色,直接翻过了拘魔司总部的高墙,径直来到了司卿南宫玄镜的专属书房。
书房里点着明亮的灯。南宫玄镜穿着那身紫色的拘魔司官袍,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批阅公文。她高高盘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支玉簪,绝美的容颜上带着几分疲惫。
听到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南宫玄镜没有抬头。
“凌队长,走正门是会掉块肉吗。”南宫玄镜的声音清冷。
凌霜翻窗而入,反手关好窗户。她走到书案前,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布帕包裹的残卷,直接放在了南宫玄镜的面前。
“走正门怕惊动了那些不干净的眼睛。”凌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司卿大人,您看看这个。”
南宫玄镜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落在那本破旧的残卷上。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微微倾身,闻了闻残卷散发出来的气味。
“人血,还有沉水香的味道。”南宫玄镜的眉头微微皱起,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薄薄的蚕丝手套戴上,这才小心翼翼地翻开残卷。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随着阅读的深入,南宫玄镜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凝重之色。她翻看得很慢,每一个古老的字符都在她的脑海中进行着比对和翻译。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南宫玄镜才合上残卷。
她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
“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南宫玄镜看着凌霜。
“长安城地下水道深处,一个隐藏的祭坛里。”凌霜语气平稳地汇报道,“祭坛中央供奉着一尊无面黑石雕像,周围种满了变异血魂兰。墙上挂着几十张风干的人皮。这就是花尸案的源头。”
南宫玄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难怪。”南宫玄镜冷哼一声,“我就说,长安城里怎么会凭空冒出那么多手段残忍的花尸案。原来根本不是什么连环杀手在作案,这是在举行献祭仪式。”
她指着桌上的残卷。
“这东西,叫《无相天书》,是上古魔道‘无相教’的祭祀仪典。”南宫玄镜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寒意,“这个教派在几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中就已经被大虞皇室和各大宗门联手剿灭了。没想到,他们竟然死灰复燃,还把祭坛建到了天子脚下。”
“无相教?”凌霜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一群疯子。”南宫玄镜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厚厚的古籍,“他们的教义核心,就是认为世间万物皆为虚妄,只有剥离血肉皮囊,才能回归本源。他们信奉一个名为‘无相魔主’的远古邪神。这本残卷上记载的,就是用活人的血肉和灵魂进行献祭,试图唤醒那个沉睡的魔主。”
南宫玄镜翻开古籍,找到其中一页,递给凌霜。
“你看看这个图案。”
凌霜接过来。古籍的书页上,画着一朵黑色的莲花,莲花的每一片花瓣上都长着一张痛苦哀嚎的人脸。
“这和残卷封面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凌霜说道。
“不仅如此。”南宫玄镜走到书案前,翻开那本残卷的最后几页,“这上面记载了一种极度恶毒的咒杀之法,名为‘剥魂’。施咒者需要以变异的血魂兰为引,将自身的精血与怨气注入其中,中咒者会在极度痛苦中血肉枯萎,灵魂被抽出,化作滋养血魂兰的养料。”
南宫玄镜抬起头,直视着凌霜的眼睛。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洛序在安王府查案时,那个被灭口的欢喜佛,死前是什么症状?”
凌霜的瞳孔猛地收缩。
“血肉干瘪,体内长出一朵黑色的莲花。洛将军称之为‘灭魂黑莲咒’。”凌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完全一致。”南宫玄镜双手按在书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灭魂黑莲咒,就是无相教的剥魂之术。欢喜佛是安王的门客,他中了这种咒术,说明安王府早就和无相教有了牵连。或者说,无相教的人,早就渗透进了帝都的权贵阶层。”
第517章 棋
书房里的空气冷得骇人。
一个隐藏了至少十年,在长安城地下建立庞大祭坛,用活人献祭,并且渗透进皇室宗亲内部的邪教组织。这个事实一旦公开,整个大虞朝堂都会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
“那些悬挂的人皮,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历史了。”凌霜补充了一句。
“十年。”南宫玄镜冷笑,“他们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献祭、布道。拘魔司和金吾卫竟然毫无察觉。真是好手段。”
“司卿大人,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查封那个地下祭坛?”凌霜握紧了拳头。
“不。”南宫玄镜果断地拒绝了,“祭坛只是一个死物。你把东西拿走了,他们肯定会察觉。现在去查封,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抓的,是藏在暗处的那些主祭和信徒。”
南宫玄镜快速走到书案前,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你把今天晚上的发现,连同这本残卷的拓本,立刻用最快的加急渠道,传给远在定海城的洛序。”南宫玄镜将信笺装进一个红色的竹筒里,用火漆封好。
“这件事牵扯太广,单靠拘魔司查不下去。洛序现在顶着征东将军的名头,手里握着兵权。让他来定夺下一步的计划。在洛序的回信到来之前,你把你手下的人全都撤回来,停止一切对地下水道的搜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白。”凌霜接过竹筒,没有丝毫废话,转身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定海城。
第一防线的地下指挥所里,洛序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布置深水玄雷的战术会议。将领们陆续离开,指挥所里只剩下洛序一个人。
他靠在木椅上,伸手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海风顺着通风口吹进来,带着浓烈的硝烟和海水的咸腥味。
一只浑身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机械鸟从通风口飞了进来,准确地落在洛序面前的书案上。这是北境工坊和拘魔司联合研制的传音机关兽,速度极快,专门用于传递绝密情报。
洛序坐直身子,在机械鸟的背部按了一下。机关兽的腹部弹开,吐出一个红色的竹筒。
洛序拆开火漆,倒出里面的信笺和几张薄薄的拓印纸。
信是凌霜亲笔写的,字迹干练整洁。洛序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目光在“无相教”、“活人献祭”、“灭魂黑莲咒”这几个词上停顿了很久。
他拿起那些拓印的残卷图案,仔细端详着那朵黑色的莲花。
洛序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或是慌乱,只是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抵在手背上。
脑海中,无数的线索开始拼合。
安王府里的欢喜佛,死于灭魂黑莲咒。
江南道频发的妖患,黑风寨里那些失去理智的妖化山匪。
长安城里诡异的花尸案,变异的血魂兰。
还有现在这个隐藏在地下水道的无相教祭坛。
一条清晰的暗线逐渐浮出水面。
无相教,这个本该在几百年前就覆灭的魔道组织,不仅没有死绝,反而像病毒一样在暗中滋生。他们利用安王这种有野心但没脑子的皇室宗亲作为掩护,在帝都收集血肉进行献祭。同时,他们很可能也是江南道妖患的幕后推手,利用妖魔来制造混乱,削弱大虞的国力。
洛序松开手,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好大的一盘棋。”洛序低声自语。
他站起身,走到指挥所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虞疆域图前。他的目光从长安城,移动到江南道,最后落在定海城外那片深邃的东海。
东海的双首海龙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动如此猛烈的攻击?这仅仅是巧合吗?
洛序不相信巧合。
如果无相教的最终目的是唤醒那个所谓的“无相魔主”,那么他们必然需要庞大的能量和极致的混乱。东海的海妖潮,江南的妖患,帝都的连环杀人案,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极有可能都是这盘大棋中的一部分。
“想在我的后院点火。”洛序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毛笔,在凌霜的信纸背面写下了几行回复。
“情报收到。按兵不动,外松内紧。”
“加派人手,盯死所有与安王旧部有牵连的官员。不要查他们贪污受贿的烂账,查他们私底下的资金流向和秘密集会。”
“那个地下祭坛,派最精锐的死士在远端建立观察点。只要没有人去销毁证据,就绝对不要靠近。”
“等我宰了东海这条双头泥鳅,回去亲自跟这帮装神弄鬼的杂碎算总账。”
写完之后,洛序将信纸塞进机械鸟的腹部,重新启动机关。机械鸟拍打着翅膀,顺着通风口飞入夜空。
洛序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燃了凌霜寄来的原信和拓印纸。
橘红色的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
洛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出指挥所。外面,海浪的咆哮声依然震耳欲聋。天快亮了,深水玄雷的布置必须在涨潮前完成。
第518章 咬钩
长安城的冬雨夹杂着冰渣子,劈头盖脸地砸在青石板上。
拘魔司总部深处,重明堂的案牍库大门紧闭。两盏昏暗的风灯在檐下摇晃,光影将守卫的影子拉得老长。
洛序临时前来,坐在一街之隔的暗楼阁楼里。他没有穿那身惹眼的征东将军战甲,而是换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氅。屋里没生炭火,冷得像冰窖,但他连口热气都没往外哈。
他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死死锁死案牍库那个方向。
定海城的战事刚稳住阵脚,他就利用世界之钥的锚点,神不知鬼不觉地跨越千里,直接空降到了长安。无相教在地下水道搞出那么大阵仗,这绝对不是几个疯子能办成的事。
这帮杂碎能在天子脚下藏十年,甚至把手伸进安王府,朝堂或者拘魔司内部,必定有位高权重的内应给他们打掩护。
不把这颗毒瘤挖出来,他在前线打得再热闹,后背也随时会挨刀子。
凌霜推门走进来。她依然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雨水顺着紧致的皮甲纹理往下淌。高挑曼妙的身段在黑暗中透着一股子冷厉的杀气。
“消息放出去了。”凌霜走到窗边,压低嗓音,“南宫司卿亲自签发的公文。说是地下祭坛被彻底捣毁,缴获的《无相天书》残卷列为绝密,暂时封存在重明堂案牍库,等天亮后由司卿亲自送往皇宫销毁。”
洛序用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下巴。
“鱼儿该咬钩了。”洛序语气很平,“这帮人信奉那个什么无相魔主,把教义看得比命还重。这残卷是他们举行献祭的根本,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它被烧成灰。”
“周围的明哨撤了七成。”凌霜看了一眼漆黑的雨幕,“青鸾堂最精锐的二十个好手全埋伏在案牍库里面的夹层里。弩箭上淬了麻药,只要他们敢进去,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殷婵安静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月白长裙,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寒气,将逼人的湿冷挡在三尺之外。绝美的容颜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时三刻,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声掩盖了所有的响动。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案牍库后方的屋脊上滑落。他们的动作极轻,脚尖点在瓦片上,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来。
洛序双臂环抱胸前,手指有节奏地轻点手臂。
“来了。”洛序冷笑一声。
那三名蒙面人显然对拘魔司的布防了如指掌。他们避开了外围所有预设的陷阱,精准地摸到了案牍库后窗的死角。
领头的一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中空铜管,顺着窗户缝隙捅了进去。一股无色无味的迷烟被吹进库房。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领头人打了个手势。三人用薄薄的刀片挑开窗栓,像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案牍库内漆黑一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像怪兽的骨架一样矗立着。
三人借着微弱的夜光,直奔库房最深处的绝密档案柜。领头人手法极其熟练,三两下就撬开了沉重的黄铜大锁,拉开柜门。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贴着封条的空盒子。
“中计了!撤!”领头人反应极快,压着嗓子低吼一声,转身就往窗外扑。
“既然来了,就留下喝杯茶。”
凌霜冰冷的声音在库房上空炸响。
四面八方的书架顶部,二十架连弩同时击发。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黑暗。
“笃笃笃——”
淬了麻药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左侧的邪修反应慢了半拍,大腿和肩膀瞬间被钉了三箭。他闷哼一声,身体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右侧的邪修拔出一把锯齿短刀,疯狂地拨打着射来的弩箭,火星四溅。但他只顾着挡箭,却没防住脚下。
凌霜从横梁上一跃而下,犹如一头捕食的黑豹。她在半空中腰部猛地发力,修长有力的右腿如同铁鞭一般,狠狠扫在那个邪修的脖颈上。
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那邪修的脑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过去,身体像破麻袋一样砸在地上,当场毙命。
领头的邪修武道修为最高,至少是个通脉境的高手。他硬生生用护体真气震开了几根弩箭,手中多了一柄泛着绿光的匕首,直奔凌霜的面门刺来。
凌霜不闪不避,短刀出鞘,迎着匕首的锋芒就撞了上去。
“铮——”
两刃相交,劲气四溢,吹得周围的纸屑漫天飞舞。
领头邪修借着反震之力,身体猛地向后倒射,试图撞破库房的大门逃生。
就在他的后背即将触碰到木门的瞬间。
一道冰蓝色的剑气从门外穿透木板,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右侧琵琶骨。
极致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半边身子,伤口处连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殷婵推开千疮百孔的木门,缓步走入库房。她连剑都没拔,只是用两根白皙的手指并拢,随意地指着那个领头邪修。
那邪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摔在地上,疯狂地抽搐着。那股寒气正顺着他的经脉向五脏六腑蔓延。
凌霜走上前,一脚踩在那个中箭倒地的邪修胸口。
“留活口。”洛序从门外走进来,皮靴踩在积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凌霜点头,弯下腰准备卸掉那邪修的下巴,防止他咬舌自尽。
被踩住的邪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咯咯”声,紧接着,他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紫黑色,嘴角溢出大量腥臭的黑血。
“毒囊藏在后槽牙里。”凌霜迅速捏开他的嘴,但已经晚了。
剧毒见血封喉,那邪修的瞳孔迅速涣散,彻底没了生息。
洛序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帮无相教的信徒,简直就是一群被洗脑的死士。
他转头看向那个被殷婵用冰寒真气钉在地上的领头人。
这领头人看到同伴惨死,眼中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透出一种病态的狂热。他的腮帮子猛地一鼓,显然也准备咬破毒囊。
“殷婵仙子。”洛序厉喝一声。
殷婵反应极快。她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领头邪修的面前。一掌拍在他的天灵盖上。
一股极其霸道的极寒真元直接灌入邪修的体内,瞬间封死了他全身所有的经脉和穴道,连带着他口腔里的肌肉也被彻底冻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根本无法发力。
毒囊被死死卡在牙缝里,咬不下去。
“卸了他的下巴。拔掉所有的牙。”洛序冷酷地下达指令。
凌霜没有任何犹豫,拔出短刀,刀柄狠狠砸在邪修的下颌骨上。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邪修的下巴直接脱臼。
紧接着,凌霜用刀尖撬开他的嘴,将那颗藏着毒囊的后槽牙硬生生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拖去地牢。我要亲自审。”洛序转身走向门外,雨水打在他的大氅上。
第519章 敌在暗,我在明
拘魔司的地牢在地下十丈深处。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血污和霉烂的味道。
刑房里,四盆炭火烧得通红,将各种奇形怪状的刑具照得发亮。
领头邪修被扒光了上衣,用儿臂粗的铁链死死绑在一个十字木架上。他的琵琶骨上还残留着殷婵的冰霜,冻伤的皮肉呈现出死灰的颜色。
洛序拉过一张太师椅,大刀金马地坐在邪修对面。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说说吧。你们在拘魔司的内线是谁?是谁给你们通风报信,告诉你们残卷藏在案牍库的?”洛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邪修虽然下巴脱臼,但喉咙还能发声。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洛序,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凡人。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邪修的声音含混不清,透着无尽的嘲弄,“魔主即将降临,这天下所有的血肉,都将成为祭坛上的供品。”
洛序叹了口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洛序把手帕扔在炭火盆里,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
他冲着凌霜扬了扬下巴。
凌霜走到炭火盆边,用铁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她没有走向邪修的胸口或后背,而是直接将烙铁按在了邪修被冻僵的右侧琵琶骨上。
极寒与极热的瞬间碰撞,产生了极其恐怖的破坏力。
“嗞——”
皮肉烧焦的恶臭味瞬间弥漫开来。邪修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咔咔的声响。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眼珠子都快凸出眼眶了。
洛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在北境战场上见过的残肢断臂比这惨烈百倍,这点场面根本引不起他内心的任何波澜。
“我没那么多耐心跟你耗。”洛序站起身,走到木架前,一把揪住邪修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你那个什么无相魔主,我早晚会把他挖出来剁碎了喂狗。现在,告诉我,那个内线叫什么名字。”
邪修疼得浑身大汗淋漓,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洛序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疯狂的执念。
“你查不到的。”邪修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人。是你们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洛序目光失焦,凝视着刑房幽暗的角落,大脑飞速运转。
“惹不起?”洛序冷笑,“连你们安王都被我拉下马了,还有什么惹不起的?是皇亲国戚,还是六部九卿?”
邪修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莲座。”邪修吐出两个字。
“莲座?”洛序眉头紧锁,“这是代号?”
“他是魔主在人间的代言人。他的身份。极高。”邪修喘息着,语气中带着一种病态的崇拜,“别说是你这个什么狗屁征东将军,就算是天上的人,也动不了他分毫。”
“天上的人?”洛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在长安城,在整个大虞皇朝,能被称为“天上的人”,只有一个。
大虞女帝,少卯月。
洛序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这个“莲座”的地位,难道已经高到了连女帝都无法轻易撼动的地步?是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还是皇室宗亲里硕果仅存的几位老古董?
没等洛序继续追问。
异变突生。
被绑在十字架上的邪修突然停止了笑声。他的双眼猛地瞪圆,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一股极其恐怖、极度阴冷的气息从他的体内爆发出来。
“不好!退!”殷婵察觉到了异样,清冷的声音骤然拔高。
她一把抓住洛序的肩膀,带着他瞬间向后掠出数丈远。凌霜也极有默契地一个翻滚,躲到了刑房巨大的石柱后面。
“砰——”
一声沉闷的闷响。
邪修的胸口突然炸开一个血洞。黑色的污血喷溅而出,溅在四周的墙壁和刑具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蚀声。
那不是火药的爆炸,而是心脏被某种极其霸道的力量直接捏碎了。
邪修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当场死亡。
洛序挣开殷婵的手,快步走到木架前。
刺鼻的血腥味中,洛序看到了一幕让他脊背发凉的景象。
在邪修炸裂的胸口处,那些黑色的污血并没有顺着身体流下,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惨白的皮肤上快速蠕动、勾勒。
短短几息时间,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色莲花印记,赫然浮现在邪修的胸口上。那莲花的花瓣边缘,甚至还带着几分诡异的妖艳。
“灭魂黑莲咒。”洛序咬着牙,一字一顿。
跟当初安王府里那个欢喜佛的死状如出一辙。
只不过,这一次的咒杀来得更加突然,更加霸道。甚至隔着拘魔司总部重重叠叠的防御阵法,在地下十丈深的地牢里,直接捏碎了一个通脉境高手的本命心脉。
“好狠的手段。”凌霜从石柱后面走出来,看着那具尸体,眼中满是忌惮,“他一说出‘莲座’这两个字,就触发了体内的禁制。对方根本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查不下去也得查。”洛序用指甲轻刮着桌面,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他盯着尸体胸口那朵黑色的莲花。
这个“莲座”,不仅在朝堂核心手眼通天,其本人的修为也绝对深不可测。能施展这种无视距离和阵法阻隔的远程咒杀,对方的实力恐怕绝不在南宫玄镜之下。
甚至,更高。
“天上的人都动不了他。”洛序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如果这个莲座真的潜伏在女帝身边,那整个大虞的最高决策层,就等于是个筛子。他洛序在北境造多少大炮,在东海杀多少海妖,最后都可能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洛序转过头,看着凌霜。
“封锁消息。今晚的事,除了我们三个和南宫司卿,谁也不能说。”洛序的眼神透着决绝,“把这具尸体处理干净,就当他们从来没来过。”
“接下来怎么办?”凌霜问。
“敌在暗,我在明。”洛序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他们既然把触手伸到了拘魔司的案牍库,说明他们开始急了。这本《无相天书》的残卷对他们至关重要。”
洛序冷笑了一声。
“他们越急,就越容易露出马脚。这长安城的水太浑了,得加把火,把它烧开了。”洛序凝视着炭火盆里跳跃的火苗。
第520章 决战的倒计时
长安城地牢里的画面还在洛序的脑海萦绕。他刚把关于“莲座”的种种猜测在脑子里理出一条模糊的线头,案牍库的绝密情报网就传来了急报。
拘魔司驻守东海的青鸾堂探子拼死送回了消息。那份用火漆封死的竹筒交到洛序手里时,表面还沾着送信人温热的血。
情报上的内容只有短短两行字,却重如千钧。
双首海龙王在归墟深渊祭出了某种上古龙族的号角。整个东海的残余妖兵正在向定海城外海疯狂集结,甚至连那些平日里蛰伏在海底、不听调遣的万年老妖也被强行征召。
这不是试探,也不是消耗战。那条双头泥鳅被彻底激怒了,它要毕其功于一役,用绝对的数量和力量碾平定海城,将大虞的东部海岸线彻底撕裂。
洛序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捏碎了世界之钥的锚点,从长安城那间阴冷逼仄的暗室,瞬间跨越万里,回到了定海城的前线指挥所。
决战的倒计时已经敲响。
两个时辰后,定海城大虞行宫,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鲸油蜡烛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到了极点。
少卯月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她今天换上了一套暗金色的龙纹战袍,满头乌发被一顶紫金发冠高高束起,绝美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彻骨的寒霜。冰蓝色的双眸扫过殿内众人,带着君临天下的威压。
大殿两侧,大虞朝堂的重臣、北境的军方核心、以及修真界各大宗门的代表分列而站。所有人都在看着大殿中央那个身披玄色战甲的男人。
洛序大步走到御阶之下,停住脚步。他没有行那种繁文缛节的跪拜大礼,只是微微抱拳。
“陛下,诸位。”洛序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大殿内回荡,“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拘魔司的情报大家已经看过。那条双头泥鳅要跟我们拼命了。”
他转过身,一挥手。两名亲兵立刻抬着一幅巨大的东海海域图,挂在大殿中央的木架上。图上用刺眼的红色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海妖集结的动向,那片红色几乎将整个近海区域完全吞噬。
“防守是等死。”洛序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海域图的中心位置,“碉堡群扛得住第一波,扛不住十波百波。真让那几百万头海妖冲上岸,定海城里的百姓连塞牙缝都不够。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把战场拉到海上去!”
大殿内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主动出击?拿什么出击?大虞的水师在海妖面前就是一层纸,根本经不起风浪的撕扯。
洛序将双手十指交叉,缓慢而有力地握紧,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好了,这是最后的决战方案。”洛序的目光如刀,依次扫过在场的关键人物。
“连若!”洛序点名。
连若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满脸机油,眼底布满血丝,但整个人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中。
“镇海号和另外三艘新下水的铁甲舰,全部完成舾装了吗?”洛序盯着她问。
“回将军,蒸汽轮机已经满负荷测试完毕,锅炉压力稳定。旋转炮塔的齿轮全部上了润滑油。”连若大声回答,语气里透着绝对的自信,“四艘铁甲舰随时可以拔锚起航。这四头钢铁怪兽,就算是在海啸里也能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来!”
洛序点点头,转头看向地图:“这四艘铁甲舰,将组成我们大虞的第一支无敌舰队。由我亲自登舰指挥。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正面冲进妖兵大阵,用主炮的开花弹把那条双头泥鳅给我硬生生砸出来!”
大殿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响。以四艘战舰硬撼百万妖兵,这简直是自杀式的冲锋。
“江掌教。”洛序的目光转向站在右侧首位的江有汜。
江有汜一袭素色道袍,神色清冷如水。他微微颔首,示意洛序继续。
“铁甲舰是诱饵,也是铁砧。我们需要一把足够硬的铁锤。”洛序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深水区,“当龙王被我们引诱出海面后,我要你率领沐华山所有精锐弟子,加上五剑观的道友,在这个区域布下‘天罗锁海大阵’。我要那片海域的海水重如水银,连一条泥鳅都钻不下去!”
“交给贫道。”江有汜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字废话。
洛序将目光移向南宫玄镜和殷婵。
南宫玄镜穿着紫色的拘魔司官袍,嘴角勾起一抹妩媚而危险的冷笑。殷婵则依然是一身月白长裙,周围的空气因为她的杀意而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南宫司卿,殷婵仙子。”洛序语气加重,“你们两位是我们这边战力最强的化神和元婴巅峰。你们的任务,就是当那条龙王被大阵困住的瞬间,给它致命一击。不要管那些杂兵,所有的杀招,全给我往那两颗脑袋上招呼!”
南宫玄镜把玩着修长的手指,指甲在灯光下泛着寒光:“洛将军放心,本座就算拼着损耗百年修为,也要拔了它的龙鳞。”
“冰封它的神魂,我只需要三息时间。”殷婵的声音冷得掉渣。
洛序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洛梁。
洛梁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明光铠,魁梧的身躯像一尊铁塔。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老将对新锐的欣赏。
“老爹。”洛序换了个称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血脉相连的底气,“岸上的防线,全交给你了。火炮阵地、重机枪暗堡、深水玄雷区,这些家底你比我清楚。只要有海妖敢靠近海岸线五百步之内,给我用钢铁和火药把它们撕成碎片!定海城,绝对不能丢!”
“老子打仗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洛梁冷哼一声,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胸甲上,发出震天巨响,“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海妖的爪子就别想碰着定海城的城墙砖!”
洛序最后看向秦晚烟。
秦晚烟穿着紧身的黑色作战服,腰间挂着两把上了膛的破晓步枪,大腿外侧绑着战术匕首。英气逼人的脸上满是战意。
“晚烟,你带神机营特战队,负责清剿那些试图从侧翼浅滩渗透的漏网之鱼。记住,不要恋战,打完就撤,利用你们的高机动性拖死它们。”
“明白。”秦晚烟用力点头,握紧了腰间的枪柄。
第521章 定海
整个作战计划环环相扣,将修真界的阵法、顶尖修士的个人战力,与现世的工业科技、重火力轰炸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洛序。”少卯月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洛序转身,直视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
“你刚才说,你要亲自登上旗舰,去引诱龙王?”少卯月的冰蓝色眼眸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你是三军统帅,若是你出了差池,这仗还怎么打?”
洛序迎着少卯月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狂傲的弧度。
“陛下,这种级别的决战,统帅躲在后面是赢不了的。”洛序伸手拍了拍腰间的战刀,“况且,旗舰‘定海号’上,装着连若倾尽整个北境工坊之力打造的终极武器——‘天雷’。那玩意儿脾气大得很,除了我,没人能精准地把它送进龙王的嘴里。”
那是老子从现世搞来的鱼雷图纸加上异界高爆黑火药弄出来的怪物,操作面板全是阿拉伯数字,这帮异界土着看都看不懂,我不去谁去?
洛序心里暗自吐槽。
少卯月深深地看了洛序一眼。她没有再劝阻,只是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御案上。
“朕,在大殿上等你们凯旋。”少卯月的声音传遍全场,“斩龙王者,封异姓王,世袭罔替。此战若败,朕与定海城共存亡!”
“遵旨!”大殿内,所有将领和修士齐声高呼,声震瓦釜。
军令如山,整个定海城彻底沸腾了起来。
一箱箱黄澄澄的铜壳子弹被搬上前线,一门门沉重的火炮褪去了炮衣。蒸汽锅炉的轰鸣声响彻港口,粗大的烟囱里喷吐出滚滚黑烟,遮蔽了星月。
深夜,子时。
会议已经结束,各部人马都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部署。
洛序推开指挥所沉重的木门,独自一人走出了喧闹的营地。他沿着一条陡峭的石阶,一路向上,登上了定海城外最高的一处海崖。
海风极其狂暴,夹杂着冰冷刺骨的海水,狠狠地拍打在他的脸上。玄色的战甲在风中猎猎作响。
洛序走到悬崖边缘,低下头,凝视着下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
今夜没有月光,厚重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海面如同沸腾的墨汁,翻滚着巨大的浪花,每一次海浪撞击在礁石上,都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是深渊中巨兽的咆哮。
这片海的下面,正潜伏着数以百万计的嗜血妖魔,它们正张开布满獠牙的大口,等待着将这片大陆撕碎。
洛序伸手摸向口袋,下意识地想掏出一根烟。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战甲边缘,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早就把那玩意儿戒了。
他收回手,用食指和拇指用力地摩挲着长满青色胡茬的下巴。
这半年来,从长安城的死牢,到北境的冰天雪地,再到镇西王庭的黄沙,最后站在这片风暴中心的海岸线上。他就像一个被卷入巨大齿轮的齿轮,只能拼命地向前转动,稍有停歇就会被碾得粉碎。
长安城里的那个“莲座”还在暗处窥视,无相教的阴影依然笼罩着大虞的朝堂。
但他现在根本没有精力去管那些阴谋诡计。
如果连眼前的这片海都守不住,那一切权谋、一切算计,都将沦为妖魔口中的笑话。
洛序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他体内的筑基期真元开始疯狂运转,抵御着外界的严寒。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黑暗的雨幕,死死盯着深海的方向。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这些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能不能扛得住工业革命的钢铁和烈火。”洛序咬着牙,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锋利的刀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那片翻滚的黑色海面。
“明日之后。”洛序低声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炸裂开来,“这片海,要么是你们的坟墓。要么,就是老子踏平这乱世的凯旋门!”
清晨的东海没有一丝阳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鱼腥味和浓烈的硫磺气息。
四艘庞大的铁甲舰排成一字战列线,缓缓驶出定海城的港口。沉重的蒸汽轮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粗大的烟囱里喷吐出滚滚黑烟,与天空中的阴霾融为一体。厚重的钢铁撞角劈开黑色的波涛,在海面上犁出四条宽阔的白浪。
洛序站在旗舰“定海号”的舰桥上,双手死死按着冰冷的黄铜栏杆。他身上那件玄色战甲在潮湿的海风中凝结出一层水珠。
“锅炉压力已经达到临界值,主炮塔旋转正常。”连若站在舵轮旁,大声汇报着各项数据。她脸上沾着几道黑色的机油印子,眼神中透着一种极度兴奋的狂热。
洛序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目光穿过舰桥的玻璃,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海面。
“全舰一级战斗准备。火炮装填穿甲爆破弹。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火。”洛序的声音冷硬。
舰队继续向深海推进。周围的海水颜色变得越来越深,从墨绿色彻底变成了粘稠的黑色。海浪的起伏也变得诡异起来,没有风,海水却在剧烈地翻滚。
“将军,听潮器有反应了!正下方,有巨大的能量源正在快速上浮!”声呐员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洛序猛地抓起望远镜。
前方不到三里的海面上,海水突然向四周剧烈排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轰——”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双首海龙王庞大的身躯冲天而起,带起漫天的黑色水幕。那是一座真正的肉山,浑身覆盖着漆黑如墨的坚硬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门板大小,边缘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金属光泽。
两颗巨大的龙首高高扬起,遮蔽了天空。左侧的龙首张开血盆大口,喷吐出一道直径数丈的黑色水柱,水柱中夹杂着高度腐蚀性的毒液;右侧的龙首则喷出一股浓郁的墨绿色毒雾,瞬间将方圆数里的海域完全笼罩。
第522章 天雷
天空被染成了绝望的墨色,毒雾接触到铁甲舰的钢铁外壳,发出刺耳的“嗞嗞”声,白烟四起。
“开火!”洛序怒吼。
定海号前甲板上的双联装旋转炮塔猛地一震,两团耀眼的橘红色火球喷薄而出。紧接着,另外三艘铁甲舰的主炮也同时咆哮起来。
八发重型穿甲爆破弹撕裂了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狠狠砸在双首海龙王的躯干上。
剧烈的爆炸在龙鳞表面炸开,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
硝烟散去,洛序的脸色沉了下来。
足以轰碎城墙的炮弹,仅仅在那些黑曜石般的龙鳞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化神期大妖的肉身防御力,完全超出了黑火药武器的杀伤极限。
双首海龙王感受到了蚊虫叮咬般的挑衅。它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扭动,一条长达百丈的粗壮龙尾带着撕裂空气的狂风,横扫向左翼的一艘铁甲舰。
“规避!左满舵!”洛序对着传声筒大喊。
但龙尾的速度太快了。
那艘排水量数千吨的铁甲舰,在巨尾的抽击下,就像一个纸糊的玩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厚重的钢铁装甲被直接拍扁,整艘战舰在海面上翻滚了两圈,底朝天砸入海中,瞬间被黑色的波涛吞没。
几百名水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葬身海底。
洛序眼眶眦裂,双拳死死握紧。
就在这时,海面上亮起了刺目的金光。
“阵起!”
江有汜清冷的声音在海面上空回荡。他悬浮在半空中,一袭素色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阵盘光芒大放,指尖逼出数滴精血,精准地弹入阵眼。
隐藏在海底的“天罗锁海大阵”瞬间启动。
无数条粗如儿臂的金色灵力锁链破水而出,纵横交错,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天网,死死缠住了双首海龙王庞大的身躯。锁链上铭刻的符文疯狂闪烁,强大的禁锢之力硬生生将龙王拉向海面。
龙王疯狂地扭动着身躯,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金光与黑气在半空中剧烈碰撞。
“动手!”洛序大吼。
两道身影如同闪电般从后方阵地掠出,直扑龙王的两颗头颅。
南宫玄镜一袭紫色拘魔司官袍,周身爆发出现世无法企及的化神期威压。她手中握着一柄暗紫色的软剑,剑身在真元的灌注下变得笔直。
她身形鬼魅,瞬间出现在龙王左首的侧面。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南宫玄镜将全部真元凝聚于剑锋,一道长达数十丈的紫色剑芒划破长空,狠狠斩在龙王左首的犄角根部。
“咔嚓!”
坚硬无比的龙角被齐根斩断,暗红色的龙血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溅落在海面上,发出“嗤嗤”的沸腾声。
同一时间,殷婵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迎着龙王右首喷出的毒雾逆流而上。月白色的长裙在毒雾中不染纤尘。
她手中那柄由极致冰寒真元凝聚而成的长剑,散发着冻结灵魂的寒气。
龙王右首的巨大眼球转动,试图锁定殷婵的位置。殷婵身形在半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折转,避开毒液的喷射,剑尖直指那颗磨盘大小的竖瞳。
“噗——”
冰剑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龙王的右眼。极致的寒气瞬间爆发,将眼眶周围的血肉和神经彻底冻结。
双首海龙王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的痛嚎。两颗头颅同时遭到重创,剧烈的痛苦让它彻底陷入了疯狂。
它不顾一切地燃烧体内精血,庞大的身躯剧烈翻滚。
“砰!砰!砰!”
困住它的金色灵力锁链接连崩断,化作漫天光点。江有汜受到阵法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从半空中坠落,被几名沐华山弟子拼死接住。
挣脱束缚的龙王,将所有的愤怒倾泻在海面上的舰队上。
它探出巨大的前爪,狠狠拍在第二艘铁甲舰的甲板上。
装甲甲板在利爪面前如同豆腐般脆弱。巨爪直接穿透了舰体,捏碎了底部的蒸汽锅炉。剧烈的殉爆将整艘战舰炸成了两截,燃烧的残骸和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战局瞬间崩坏。
“将军!撤吧!挡不住了!”定海号的大副满脸是血,冲着洛序大喊。
洛序没有理会大副的喊叫。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士兵,大步冲向舰桥前方的控制台。那里安装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机械发射装置,红色的拉杆被锁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
洛序用枪托砸碎了玻璃罩,双手紧紧握住那根红色的拉杆。
“连若,天雷状态!”洛序大吼。
“压缩空气注入完毕!螺旋桨推进器解锁!引信保险解除!”连若满头大汗,双手在复杂的阀门上飞快操作,“随时可以发射!”
洛序目光失焦,死死盯着前方海面上正在肆虐的庞然大物。他在计算距离,计算海浪的起伏,计算龙王移动的轨迹。
那条长达七米的圆柱形金属怪物,正安静地躺在定海号底部的发射管里,里面装填着足以将一座山头夷为平地的颗粒化高爆黑火药。
“畜生,吃老子一记大黑鱼。”
洛序双手猛地发力,将红色的拉杆一拉到底。
“嗞——”
伴随着高压气体释放的尖啸声,“天雷”鱼雷被猛地推出发射管,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中。尾部的螺旋桨在蒸汽动力的驱动下疯狂旋转,在海面上拉出一条笔直的白色尾迹,直奔双首海龙王而去。
龙王正在破坏战舰,根本没有注意到水下这道微小的波纹。
三秒钟后。
“天雷”精准地钻入了龙王腹部那片没有鳞片覆盖的相对柔软的区域。触发式引信在撞击的瞬间激活了内部的雷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紧接着,海面下方亮起了一团刺目的强光。
“轰隆隆——”
一场超越了所有人认知的恐怖爆炸在海底发生。巨大的冲击波掀起了一道高达数十丈的水柱,海水被爆炸的瞬间高温蒸发,形成了大片白色的蒸汽云。
第523章 胜
狂暴的动能和高温直接撕裂了龙王腹部的鳞甲 ,暗红色的滚烫龙血狂喷而出。整片海域瞬间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猩红色,腥臭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双首海龙王发出一声漏风的惨嚎。腹部受创让它彻底丧失了继续战斗的底气。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在海面上掀起一个巨大的漩涡,企图借着水遁逃回归墟深渊。
“想跑?”
洛序站在剧烈摇晃的舰桥上,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
吃干抹净就想溜,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两艘铁甲舰的造价,把这泥鳅的皮扒下来卖了都填不上窟窿。
“别让它沉底!”
洛序抓起扩音法器咆哮。
根本不需要洛序提醒。南宫玄镜和殷婵这两位顶尖战力早就杀红了眼。
“追!”
南宫玄镜冷哼出声,紫色的身影直接扎进沸腾的血海中。
殷婵紧随其后,冰寒真元在她的体表形成一层护盾,将剧毒的海水隔绝在外。两人一前一后,化作两道流光,直追向正在疯狂下潜的庞然大物。
海底的视线极其昏暗,龙王那庞大的身躯和不断流失的鲜血就是最好的路标。
南宫玄镜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法印,紫色的拘魔司官袍在海水中猎猎作响。她将全身的化神期修为毫无保留地注入软剑之中。
“给本座留下!”
一道长达百丈的紫金色剑气在深海中骤然亮起,生生盖过了海面透下来的微光。剑气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精准地劈在龙王左首那道之前被斩断犄角的旧伤上。
殷婵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整个人化作一柄绝世冰剑,从另一个方向悍然撞入伤口深处。极致的冰寒之力瞬间在龙王左首的内部炸开,将坚韧的血肉和颈椎骨冻得酥脆不堪。
“破!”
南宫玄镜清叱出声。
剑气猛地向下一压。
巨大的龙首硬生生被斩落,沉重地向海底深渊坠去。
仅剩一颗右首的海龙王陷入了濒死的癫狂。它疯狂地燃烧着本源妖丹,断颈处喷出大股黑色的死气,借着这股爆发的力量,庞大的残躯以一种极其粗暴的姿态撞开水流,彻底消失在大洋深处。
海面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有破碎的木板和残破的龙鳞在血水中起伏。
洛序看着声呐屏幕上彻底消失的巨大光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伸手用食指和拇指摩挲着下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老子的心在滴血。”
“两艘铁甲舰啊,这得卖多少玻璃杯才能赚回来。”
连若在一旁擦着脸上的机油,满眼放光。
“将军,咱们赢了!天雷的实战数据太完美了,只要改进一下推进器的气密性,下一发绝对能直接把它炸成两截!”
洛序没接话。
这技术宅妹子是真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回头得让长安城里那帮抠门的文官狠狠吐点血出来报销军费才行。
双首海龙王的残躯彻底消失在归墟深渊的黑暗中。
失去化神期妖王血脉压制的妖兵大军瞬间崩溃。那些原本悍不畏死的海翼夜叉和深海巨兽,发出了充满恐惧的嘶鸣,疯狂地掉头向深海逃窜。
定海城的守军和正道同盟的修士们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火炮阵地的轰鸣声再次响彻海岸线,密集的开花弹在溃逃的妖群中炸开。飞剑与术法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无情地收割着这些怪物的生命。
不到半个时辰,海面上的战斗彻底结束。
但胜利的代价极其惨重。
黑色的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残骸。两艘造价高昂的铁甲舰被龙王彻底撕碎,沉入海底。江有汜呕血重伤,锁海大阵的阵枢被毁掉了一大半。定海城防线的三座碉堡被妖潮推平,里面驻守的士兵无一生还。
粗略清点,阵亡将士超过两千人。
洛序脱下了那身沉重的玄色战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他拒绝了亲兵的阻拦,直接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海水混合着妖魔的毒液和人类的鲜血,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紫黑色。洛序游到一处巨大的钢铁残骸旁,双手用力扒开扭曲的金属板,从中拖出一具被挤压得变形的水兵尸体。
这名水兵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对死亡的恐惧。
洛序咬紧牙关,单手托着水兵的遗体,奋力向岸边游去。
整整一个下午,洛序都在海水中反复潜浮。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双手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割出无数道血口,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打捞的动作。
傍晚时分,一具庞大的物体被数条粗大的锁链从深海拖拽上来。
那是南宫玄镜和殷婵斩下的龙王左首。
巨大的龙首足有城门大小,黑曜石般的鳞片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剑痕。暗红色的龙血还在不断地从断颈处滴落。
洛序站在满是尸体的沙滩上,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这颗狰狞的头颅。
“找最好的工匠,把里面的血肉剔除干净。用铁汁浇筑防腐。”洛序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把它悬在定海城最高的门楼上。我要让东海里所有的畜生都看清楚,这就是侵犯大虞疆土的下场。”
入夜,定海城大虞行宫。
沉重的丧钟声在整座城市上空回荡。行宫外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两千多具盖着白布的遗体。火把的光芒在寒风中摇曳,照亮了每一张悲恸的脸庞。
少卯月换下了一身戎装。她穿着极其素雅的月白色祭服,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冰蓝色的双眸中褪去了往日的凌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悯。
她缓步走到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牺牲的将士。
“传朕旨意。”少卯月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在真元的加持下传遍了整个广场,“今日殉国之将士,皆为大虞之脊梁。即日起,全国哀悼三日。停罢一切丝竹宴乐。阵亡将士家属,由国库拨发双倍抚恤,其子孙三代免除赋税劳役。立碑建祠,享永世香火。”
“陛下圣明——”
广场上,无数士兵和修士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压抑的哭腔。
洛序站在高台的侧面。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丧服,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纸花。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第524章 你尽力了
少卯月转过头,看着洛序,微微颔首。
洛序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高台中央。他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绢帛,那是今晚刚刚统计出来的阵亡名单。
他没有去看那张名单,而是抬起头,直视着下方那片白色的海洋。
“我曾经对你们承诺过,要带你们打赢这场仗,带你们活着回家。”洛序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食言了。”
洛序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铁甲舰沉了。碉堡塌了。两千一百四十七个兄弟,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海水里。他们中,有刚满十六岁的新兵,有家里的独子,也有马上就要当父亲的老兵。”
洛序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们用大炮轰碎了海妖的阵型,我们用利剑斩下了龙王的头颅。但这些胜利,换不回他们的命。”
寒风呼啸,吹起洛序黑色的丧服下摆。
“他们的血,浇灌了我们脚下的土地。他们的骨头,铸成了定海城新的城墙。这笔血债,我洛序记下了。双首海龙王跑了,但我发誓,哪怕追到归墟深渊的尽头,我也要把它另一颗脑袋拧下来,祭奠我死去的兄弟!”
洛序的声音在这一刻终于破防,带着明显的哽咽。
广场上,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老兵们抱头痛哭,修士们低头拭泪。震天的恸哭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祭礼一直持续到深夜。
定海号旗舰静静地停泊在港口内。舰体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伤痕,主炮塔的炮管因为连续射击而呈现出暗红色。
洛序把自己关在了统帅舱室里。
舱室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舷窗外透进来微弱的星光。
洛序背靠着冰冷的铁壁,坐在地板上。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战刀被随意地扔在一旁。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铁甲舰被龙尾拍碎的瞬间,那些水兵在海水中挣扎求救的画面,像一根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赢了战争,却输了人命。这是统帅必须背负的罪孽,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他分担。
空间泛起一阵奇异的波动。
一扇由光影构成的门在舱室中央凭空出现。
陆知遥从门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居家棉裤。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明显的黑眼圈。
世界之钥的锚点将她从现世的公寓直接带到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异界海域。
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男人。
洛序没有抬头。他依然保持着那个颓废的姿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息。
陆知遥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放轻脚步,走到洛序身边,挨着他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洛序转过头,看着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
“死了两千多人。”洛序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沉下去,连骨头都捞不回来。”
陆知遥伸出双手,环抱住洛序宽厚的肩膀。她将头靠在洛序的胸膛上,听着那沉闷而杂乱的心跳声。
“你尽力了。”陆知遥轻声说,语气中没有一丝分析和理性,只有纯粹的温柔。
洛序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随后,他的防线彻底崩溃。
洛序反手抱住陆知遥纤细的腰肢,把脸埋进她的毛衣里。压抑的、低沉的哭声在黑暗的舱室里响起。这是一个男人在卸下所有伪装和统帅光环后,最原始的悲痛。
陆知遥收紧了手臂,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洛序的后背。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大道理,只是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这个被寒冷和死亡包裹的男人。
舱门外。
秦晚烟穿着那身满是硝烟和破口的黑色作战服,笔直地站立着。她的腰间挂着那两把破晓步枪,手背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当舱室内传来洛序那压抑的哭声时,秦晚烟握着枪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英气逼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她知道,那个坚不可摧的统帅,也需要一个可以卸下防备的角落。而那个角落,现在属于另一个女人。
秦晚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
她松开枪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默默地转身,走向了甲板的另一侧。
海风依旧凛冽。定海城的门楼上,那颗巨大的龙首在夜色中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漫长的一 夜终于熬到了尽头。
东方的海平线上撕开了一道刺眼的裂缝,昏黄的晨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定海城外海的波涛上。惨烈的战场在晨光中显露出更加触目惊心的全貌。破碎的木板、扭曲的钢铁残片以及暗红色的血沫,随着海浪沉沉浮浮。
定海号的统帅舱室里,温度极低。
洛序缓缓抬起头。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眶红肿得厉害,但眼底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已经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鲜血和死亡反复淬炼过的冷硬。
他伸手用力搓了一把脸。
“腿麻了吧。”洛序的声音干涩沙哑。
“还行。就是有点冷。”陆知遥吸了吸鼻子,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缩进毛衣袖子里。
洛序站起身,从旁边的铁架上扯下一件厚实的军大衣,劈头盖脸地裹在陆知遥身上。大衣上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和海腥味,陆知遥没有嫌弃,反而将大衣的领口拉高,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带吃的没。我饿了。”洛序走到桌前,拎起水壶倒了一杯冰冷的水,仰起头一饮而尽。
“带了。知道你肯定顾不上吃饭。”陆知遥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光门边缘拽出一个印着快餐店logo的保温袋。
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三个还冒着热气的酱肉大包子,还有一杯用纸杯装好的现磨豆浆。现世的食物香气瞬间在狭窄的舱室里弥漫开来,强行冲淡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第525章 砸钱
洛序抓起包子,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他吃得很用力,连带着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剧烈鼓动。他需要滚烫的食物来填补胃里的空虚,更需要能量来支撑接下来要做的事。
两口干掉一个包子,洛序把豆浆一口气吸干,随手将空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舷窗前,目光失焦,凝视远方。
“这仗打得太惨。我们的火力还是不够猛。”洛序用食指与拇指摩挲着长满青色胡茬的下巴,“铁甲舰的装甲扛不住化神期大妖的肉身冲撞。天雷的威力虽然大,但命中率太低,水下机动性也差了点意思。”
“深蓝基地那边的材料分析有结果了。”陆知遥走到他身边,“李博士说,海妖的鳞片结构非常特殊,常规的穿甲弹很容易滑弹。他建议我们在弹头上增加被帽,并且尝试使用现世的高能炸药替换黑火药来作为主炮发射药。”
“好。这事你回去盯着。要快。”洛序转过头,看着陆知遥,“定海城这边百废待兴。两千多号人的抚恤金,我得亲自盯着发下去,一分钱都不能少。防线还得重建。那条双头泥鳅没死透,它把仇记下了,迟早还会回来报复。”
“你一个人扛得住吗。”陆知遥看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
“扛不住也得扛。我是这支军队的魂。”洛序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把命交给我,我就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陪你。”陆知遥语气坚定。
“你回去。现世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处理。火种专案组的第二批物资得尽快调拨过来。这里太危险了。”洛序一口回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陆知遥没有反驳。她懂洛序的顾虑。在这个灵气狂暴的异界战场上,她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留下来只会成为他的软肋。
“那我先回去了。有事随时联系。”陆知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大衣,转身走向那扇光影构成的门。
“去吧。路上小心。”洛序点头。
光门猛地收缩,陆知遥的身影消失在舱室中,只留下一丝极淡的沐浴露香气。
洛序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一把推开沉重的舱门。
清晨的冷风夹杂着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秦晚烟站在甲板边缘。她正在用一块破布用力擦拭着破晓步枪的枪管。听到动静,她立刻转过头。
“都安排好了吗。”洛序走到她身边。
“重伤员已经全部转移到城里的济心阁分部。洛老将军带着北境的援军接管了剩下的防线。工匠们正在抢修受损的火炮。定海城全城戒严,所有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港口。”秦晚烟语速极快地汇报着工作,语气公事公办。
她绝口不提昨晚在门外听到的任何声音。
“伤亡名单核对无误后,抄录三份。一份送长安,一份送北境,一份留在定海城。”洛序看着海平线上的朝阳,“让连若来见我。铁甲舰的设计图得推翻重做。她那套木骨铁皮的玩意儿根本不够看,得全钢制。”
“是。”秦晚烟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晚烟。”洛序叫住她。
秦晚烟停下脚步。
“你也去歇会儿。别硬撑着。”洛序看着她沾满干涸血污的脸颊,以及那双布满疲惫的眼睛。
“我不累。”秦晚烟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我去叫连若。”
她转身快步离去,黑色的战靴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洛序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抬头看向定海城的方向。在那高耸的城楼上,那颗巨大的黑色龙首正迎着初升的朝阳,散发着死寂的气息。
洛序收回视线。他大步走向底层的机舱。那里还有一台受损的蒸汽轮机等着他去定损。
东海的狂风依旧凛冽,但海面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妖气已经淡了许多。
双首海龙王的败逃让整个海妖大军失去了主心骨。残余的妖兵在定海城守军和正道同盟的联合绞杀下,被彻底赶回了深海。海岸线上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妖魔尸体,工匠和士兵们正忙着用生石灰掩埋这些散发着恶臭的烂肉。
定海城行宫的正殿内,气氛虽然不再像决战前那般压抑,但依然透着一股肃杀。
少卯月端坐在龙椅上,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底、金线绣九爪龙纹的常服。她的脸色比起前几日多了一分血色,冰蓝色的眼眸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大殿中央,洛序站得笔直。他身上没有穿那套沉重的战甲,而是换了一件裁剪合体的暗青色武士服,腰间挂着战刀。
“海患暂平,但我们的防线千疮百孔。”洛序指着大殿中央那幅巨大的东海海域图,声音洪亮,“那条双头泥鳅没死,它迟早会带着更庞大的妖群卷土重来。我们必须赶在它恢复元气之前,把定海城打造成一块真正的铁板。”
洛序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一,重建并扩大定海城防线。十二座碉堡不够,我要沿着海岸线修筑三十六座永固式钢筋混凝土炮台。火炮口径要全面升级,全部换装北境兵工厂最新研发的后膛线膛炮。”
大殿内的将领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十六座永固炮台,这得消耗多少钢铁和水泥。
洛序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第二,扩编大虞海军。铁甲舰的实战数据已经出来了。木骨铁皮扛不住大妖的冲撞,接下来的战舰必须是全钢制壳体。我要在定海城建立一个大型造船厂,由连若牵头,三年内,我要看到一支拥有十艘全钢制铁甲舰的无敌舰队下水。”
“第三,设立沿海烽燧预警网。单靠听潮器不够,我们要在近海岛屿上建立连锁的观察哨。配备大功率探照灯和无线电台。只要海面有异动,定海城必须在半炷香内收到警报。”
洛序说完,放下手,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少卯月。
整个计划庞大、激进,而且极其烧钱。这几乎是要把大虞国库未来三年的收入全部砸在东海这条防线上。
第526章 报纸
大殿内鸦雀无声。户部的几个官员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少卯月用指尖轻敲着龙椅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她看着洛序,眼神深邃。这个男人在北境造大炮,在东海杀龙王,现在又要在海岸线上建起一座钢铁长城。他的野心和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臣子的范畴。
但大虞需要这样的利刃。
“准。”少卯月的声音清冷,但没有丝毫犹豫,“洛卿所奏,皆为谋国之言。户部即日起调拨三百万两白银,作为定海城防重建的专项启动资金。各地灵石税收,优先供应东海前线。若有官员敢在其中贪墨一文钱,杀无赦。”
“陛下圣明。”洛序抱拳。
“诸卿若无他事,退朝吧。”少卯月挥了挥衣袖,起身在宫女的簇拥下退入后殿。
将领和官员们陆续退出大殿。洛序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一道紫色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南宫玄镜抱着双臂,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冷笑。
“洛将军,打赢了仗,要到了钱,是不是觉得春风得意。”南宫玄镜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嘲弄。
“南宫司卿有何指教。”洛序停下脚步。
“指教不敢当。只是提醒你一句,东海的妖魔退了,长安城里的魑魅魍魉可是活跃得很。”南宫玄镜走到洛序身边,压低了声音,“我刚收到青鸾堂的密报。以沈太傅为首的江南道文官集团,正在私底下疯狂串联。他们准备在下次大朝会上,联名弹劾你。”
洛序用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下巴。
“弹劾我什么。打胜仗也有罪?”
“罪名多得很。”南宫玄镜冷哼一声,“穷兵黩武,靡费国帑。私自扩编军队,拥兵自重。甚至有人暗指你借着造铁甲舰的名义,中饱私囊,意图不轨。他们那帮文人的笔杆子,杀起人来可比海妖的爪子利索多了。”
洛序冷笑。这帮世家大族,平时吃香的喝辣的,真到了国难当头,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危险解除了,又跳出来指手画脚,心疼起他们的银子了。
“陛下怎么看。”洛序问。
“陛下自然是压着的。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南宫玄镜看着洛序的眼睛,“这些世家大族在民间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各地的书院、清流,都是他们的喉舌。一旦他们在民间把你塑造成一个嗜杀成性的军阀乱臣,你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洛序双臂环抱胸前,手指有节奏地轻点手臂。
舆论战。
在异界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谁掌握了读书人,谁就掌握了真理。老百姓是不识字的,他们只能听那些穿长衫的秀才老爷们在茶馆里高谈阔论。
“多谢司卿提醒。”洛序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既然他们喜欢玩笔杆子,那我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南宫玄镜看着洛序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挑了挑眉,没有再多问,转身离去。
洛序回到自己的临时书房,立刻招来了凌霜。
凌霜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
“关于‘莲座’的调查,进展如何。”洛序直奔主题。
“拘魔司内部进行了三次排查,没有发现明显的内应。这个莲座藏得太深,案牍库那晚之后,无相教所有的活动都转入了地下,彻底销声匿迹。”凌霜汇报道。
“查不出来就对了。能在女帝眼皮子底下潜伏这么多年,绝不是普通角色。”洛序走到书案前,“从今天起,关于莲座和无相教的所有调查,直接从拘魔司剥离。”
凌霜抬起头,眼中带着疑问。
“这件事升级为最高机密。你直接对我单线负责。不要通过拘魔司的任何情报渠道传递消息。我怀疑,拘魔司的高层里,除了南宫玄镜,还有别人的眼睛。”
“明白。”凌霜没有任何废话,点头领命。
“你去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回一趟长安。这出戏,得在天子脚下唱才热闹。”洛序挥了挥手。
凌霜退下后,洛序关好书房的门窗,走到最隐蔽的角落。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古朴的金属钥匙,对着面前那扇紧闭的衣柜门插了进去。
转动钥匙。
衣柜门后原本黑暗的空间瞬间扭曲,化作一条流光溢彩的通道。
洛序迈步跨入通道,反手关上门。
短暂的眩晕过后,洛序稳稳地踩在了坚硬的木地板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气,还有现世特有的干燥与温暖。这里是京西市,陆知遥在学校附近租的那套公寓。
陆知遥正坐在电脑桌前,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cAd图纸和各种机械设备的参数。
听到身后的动静,陆知遥转过身。
看到洛序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你回来了。定海城那边处理完了?”陆知遥站起身,走到洛序面前。
“暂时稳住了。”洛序伸手揉了揉陆知遥的头发,“辛苦你了,这几天帮我查了那么多资料。”
“这有什么辛苦的。比起你在前线拼命,我这都是小儿科。”陆知遥拉着洛序在沙发上坐下,“你突然跑回来,是不是又需要采购什么东西?”
“知我者,知遥也。”洛序靠在沙发靠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说吧,这次是要买高能炸药的生产线,还是要买什么重型机床?”陆知遥拿过桌上的平板电脑,准备记录。
“都不是。”洛序坐直身子,“我要买印刷机。”
“印刷机?”陆知遥愣了一下,“你要在异界印书?”
“印报纸。”洛序冷笑一声,“大虞那帮穿长衫的文官,正在私底下串联,准备用口水把我淹死。他们仗着自己掌握了话语权,就以为能随便捏造黑白。”
“所以你想创办异界的第一份报纸,直接对标民间老百姓,打破他们的舆论垄断?”陆知遥的脑子转得极快,瞬间明白了洛序的意图。
“聪明。”洛序打了个响指,“我要搞一份大虞邸报。把前线的真实战况、海妖的残忍、将士的牺牲,全都印在纸上,发到长安城的每一个茶馆、每一个街角。我要让老百姓自己看看,到底是谁在保家卫国,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第527章 大虞邸报
陆知遥兴奋地拍了拍手。
“这招降维打击太狠了。在那个信息全靠口口相传的时代,一份廉价、高频的报纸,绝对能引发核爆级别的舆论海啸。”
她立刻在平板上开始搜索。
“异界没有电力,现代的大型胶印机肯定不行。你需要的是那种结构简单、容易维护、靠人力或者蒸汽动力就能驱动的印刷设备。”陆知遥一边滑动屏幕一边分析。
“老式的圆盘印刷机或者早期的滚筒印刷机最合适。而且还得配套铸字 机、排版盘,还有成吨的铅字块。陆知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调出几张老旧机械的照片,现代的数码打印机在异界就是废铁,但这种全机械结构的滚筒印刷机,只要有足够的动力,抹上油墨就能疯狂运转。故障率极低,哪怕零件磨损了,找个铁匠打个替换件就能接着用。
洛序用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下巴。他凑近屏幕,仔细端详着照片上那些笨重而精密的齿轮结构。
京西市哪里能搞到这些老古董。洛序问。
南郊有个废弃的红星印刷厂。陆知遥将平板电脑放在桌面上,老板破产了,厂房里的老设备当废铁卖都没人要。我这就联系他,买下这些设备花不了多少钱。
洛序点头。兵贵神速,对付朝堂上那些准备暗箭伤人的文官,绝不能给他们留出反应的时间。
两人立刻出门,打车直奔京西市南郊。
废弃的印刷厂内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纸张发霉的气味。厂房中央停放着两台巨大的黑色滚筒印刷机,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灰尘。
大腹便便的印刷厂老板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向洛序推销。
兄弟,你别看这机器老,当年可是厂里的印钞机。铸铁的机身,德国进口的滚筒,结实得很。你要是诚心要,连带仓库里那五百箱不同字体的铅字块,还有几十桶防变色的工业油墨,我全部打包算你便宜点。
洛序走上前,伸手握住印刷机侧面的巨大手轮,猛地发力转动。
沉重的齿轮发出沉闷的咬合声,连杆机构运转顺畅,没有任何卡顿。机械的原始暴力美感在这台老设备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东西我要了。洛序干脆利落地掏出现金结算。
老板收了钱,高高兴兴地离开厂房,去叫货车司机。
厂房大门刚刚关上,洛序便走到两台印刷机中间。他从怀里掏出世界之钥,对着厂房尽头的一扇生锈的铁门插了进去。
转动钥匙。
流光溢彩的通道在铁门后展开。通道的另一头,连接着大虞皇朝长安城洛府的地下密室。
洛序脱下外套,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他双手扣住第一台印刷机的底座,低吼一声,硬生生将这台重达两吨的钢铁巨兽抬起一角,一点点拖入光门之中。
整整两个小时的超高强度体力劳动,洛序将两台印刷机、五百箱铅字块以及所有的油墨纸张全部搬运到了异界的密室中。
陆知遥留在现世负责后续的物资采购和掩护工作,洛序则独自穿过光门,回到了大虞皇朝的首都。
长安城,洛府地下密室。
墙壁上的鲛人油脂火把燃烧着,将宽敞的密室照得通明。
洛序站在两台刚刚组装完毕的印刷机前,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密室的门被推开。
苏晚和叶璇快步走入。苏晚穿着一袭淡青色的素雅长裙,眉眼间透着江南水乡的温婉。叶璇则是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长剑,气质冰冷。
两人看到密室中央多出来的两个庞然大物,脚步皆是一顿。
主子,这是何物。叶璇握着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两台散发着钢铁气息的机器。
这是能帮我们在长安城打赢一场大仗的武器。洛序走到一堆木箱前,撬开其中一个,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方形小铅块。
苏晚走上前,好奇地捻起一枚铅字。铅字沉甸甸的,正面凸起一个反写的汉字。
主子,这些金属块上都刻着字。苏晚轻声说道。
这叫铅字块。这台机器叫滚筒印刷机。洛序指着机器的结构向两人解释,把这些铅字按照文章的内容排列在字盘里,刷上油墨,机器一转,一息之间就能印出一张字迹清晰的纸。一个时辰,就能印出上千份。
苏晚的眼睛微微睁大。大虞的雕版印刷术极为落后,刻一个版需要熟练工匠耗费数日时间,且无法更改。洛序带来的这种活字印刷和机械动力的结合,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主子需要我们做什么。叶璇直截了当地问。
苏晚,你心思细腻,负责带人分拣铅字、排版。洛序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叶璇,你去把府里最可靠的三十个弟兄叫到密室来。不认字的负责摇机器轮子、搬运纸张,认字的给苏晚打下手。
两人立刻领命离去。
半个时辰后,密室里站满了洛府的精锐护卫。他们脱下外衣,赤着上身,按照洛序的指示开始熟悉这套陌生的工业流水线。
洛序走到密室角落的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毛笔。
他要亲自撰写大虞第一份面向平民的报纸创刊号。
毛笔饱蘸浓墨,落在纸面上。
《大虞邸报·定海城血战专刊》
洛序的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他没有使用文官们惯用的骈四俪六、晦涩难懂的文言文,而是采用了最直白、最通俗的市井白话。
创始历一二三二年一月,东海妖族大举进犯定海城。双首海龙王掀起百丈狂涛,意图淹没我大虞万里海疆。
前线将士饮冰卧雪,以血肉之躯迎击妖魔。定海城一战,两千一百四十七名大虞好男儿战死沙场。他们的残肢断臂在冰冷的海水中漂浮,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拼凑不齐。
洛序的手腕沉稳,每一个字都写得极重。
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拼命,保卫大虞的江山社稷。然长安城内,却有衮衮诸公,安居高堂之上,品着明前龙井,算计着如何削减东海的军费,如何用莫须有的罪名弹劾前线统帅。
他们心疼国库的银子,却不心疼将士的性命。他们口口声声为了大虞,实则只为了保全世家大族的奢靡生活。
今日,双首海龙王的一颗头颅已悬挂于定海城门之上。妖魔的利爪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的冷箭。大虞的百姓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到底是谁在守护这片土地,又是谁在吸食大虞的骨髓!
第528章 满纸荒唐
洛序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毛笔重重地拍在笔架上。
他吹干墨迹,将原稿递给等候在一旁的苏晚。
就按这个排版。字体用最大的那一号。标题要加粗。洛序吩咐道。
苏晚接过文稿,迅速扫了一眼内容。她的脸色变得凝重,立刻转身走向排版台,指挥着几名识字的护卫开始在浩如烟海的铅字箱中寻找对应的字符。
密室里只剩下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排版完成,沉重的铅字盘被固定在印刷机的滚筒下方。浓黑的油墨被均匀地涂抹在胶辊上。
洛序下达命令。
两名身材魁梧的护卫抓住巨大的手轮,用力向前推动。
齿轮咬合,连杆带动着滚筒向前碾压。一张廉价的黄色毛边纸被卷入机器,与沾满油墨的铅字盘紧密贴合。
一声脆响,第一张报纸从出口处吐了出来。
洛序走上前,拿起这张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纸。纸面上的黑色字体清晰锐利,带着一种机械暴力特有的压迫感。
洛序双臂环抱胸前,手指有节奏地轻点手臂。
计划通。
加足马力,连夜开工。洛序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三万份《大虞邸报》。
机器的轰鸣声在地下密室中彻底爆发。
护卫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摇动着手轮。苏晚指挥着众人不断地补充纸张和油墨。成百上千份报纸如同雪片般从机器里飞出,被迅速折叠、打包。
工业文明的产物,在这个充满灵气与术法的异界,展现出了它统治级别的信息传播效率。
次日清晨。
长安城的城门刚刚开启,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原本平静的早市,被一群突如其来的喧闹声彻底打破。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乞丐、半大的闲汉以及洛府伪装成平民的暗探,背着沉甸甸的布包,如同潮水般涌入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看报!看报!《大虞邸报》创刊号!
定海城血战真相!两千将士埋骨他乡!
免费发!不要钱!全城白送!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男童跑过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将一张印满黑字的黄纸塞进排队买包子的老翁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向下一个路口。
老翁不识字,疑惑地看着手里的纸。
旁边一个穿着长衫的落第秀才凑了过来,目光落在报纸那硕大的黑色标题上。
定海城两千一百四十七座新坟……秀才下意识地念出了标题,声音猛地拔高。
包子铺前的人群立刻围了过来。
秀才公,上面写了什么?定海城怎么了?卖肉的屠户手里还拿着带血的剔骨刀,大声嚷嚷着。
秀才咽了一口唾沫,捧着报纸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朗读洛序写下的那篇文章。
当读到将士们残肢断臂在海水中漂浮时,人群中发出了压抑的惊呼声。几个家中有子弟在军中服役的妇人,当场红了眼眶。
当读到长安城内的官员安居高堂、算计军费、构陷统帅时,人群的情绪彻底被点燃了。
狗日的贪官!屠户一刀砍在肉案上,震得案板嗡嗡作响,我们在前线打生打死,他们在后面扣粮饷!老子恨不得一刀活劈了这帮王八蛋!
就是!前几天茶馆里还有人说洛将军拥兵自重,原来都是这帮当官的放出来的屁!一个脚夫义愤填膺地喊道。
同样的场景,在长安城的东市、西市、各大茶馆和酒楼里同时上演。
说书先生们拿到了免费的报纸,如获至宝。这上面写的都是最真实、最血腥、最具冲击力的前线战报,比那些陈词滥调的话本精彩一万倍。他们站在高台上,声情并茂地将报纸上的内容念给台下的食客听。
整个长安城沸腾了。
三万份报纸,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被分发得干干净净。那些通俗易懂的大白话,如同锐利的尖刀,直接刺破了世家大族长期以来对信息的垄断。
老百姓的愤怒如同火山喷发,迅速蔓延。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痛骂朝廷贪官、声援东海前线将士的声音。
这股恐怖的舆论风暴,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席卷了整座帝都。
与此同时,城南,沈太傅的奢华府邸。
沈太傅穿着一身名贵的丝绸便服,正坐在花房里享用着极其精致的早膳。几名美貌的侍女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为他布菜。
作为江南道文官集团的领袖,他这两天的心情非常不错。联名弹劾洛序的折子已经写好,联署的官员多达上百人。只要在明日的大朝会上一同发难,就算女帝想要保洛序,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沈府的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老爷!出事了!出大事了!管家连滚带爬地冲到沈太傅面前,手里死死捏着一张揉皱的黄纸。
放肆!没规矩的东西!沈太傅眉头紧皱,放下手里的银筷子,天塌下来了吗,值得你这般大呼小叫。
老爷,您看这个!街上……街上全都是这东西!管家将那份《大虞邸报》递到沈太傅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沈太傅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散发着劣质油墨味的纸。
他的目光刚刚落在标题上,脸色便猛地一变。
随着阅读的深入,沈太傅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报纸上那直白粗鄙的文字,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们这群文官伪善的面具。虽然文章里没有直接点出他沈太傅的名字,但衮衮诸公安居高堂削减军费,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整个文官集团的脸上。
一派胡言!满纸荒唐!沈太傅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报纸撕得粉碎,狠狠地砸在地上。
老爷,现在外面全乱套了!管家跪在地上哭丧着脸,老百姓都在街上骂我们,说我们是吸食将士骨髓的蛀虫。连咱们府邸门口,都围了不少闲汉在指指点点。这舆论……彻底失控了!
第529章 吴王手书
沈太傅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食案。精致的早膳洒了一地,吓得旁边的侍女们连连磕头。
查!去给我查!这妖言惑众的破纸是哪里印出来的!沈太傅气急败坏地咆哮着,平日里的修养和城府荡然无存。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在这个刻印一本书需要几个月时间的世道,到底是谁有通天的本事,能在一夜之间印出这么多纸张,将整个长安城的舆论彻底掀翻。
大虞拘魔司,青鸾堂。
南宫玄镜斜倚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修长笔直的双腿交叠在一起。她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紫色纱裙,领口微敞,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她手里正捏着一份最新出炉的《大虞邸报》,冰冷的眼眸中闪烁着极度危险且兴奋的光芒。
有意思。南宫玄镜轻笑一声,将报纸扔在面前的桌案上。
站在下方的几名青鸾堂执事大气都不敢出。
一晚上的时间,三万份报纸铺满长安城。字迹完全一致,绝非人力抄写,也绝非传统的木版印刷。南宫玄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位洛将军,手里藏着的底牌,真是多得让人惊喜。
司卿大人,现在文官集团那边已经炸锅了。沈太傅派了家丁在街上强行收缴报纸,结果和百姓起了冲突,差点被愤怒的民众把府门给砸了。一名执事低声汇报道。
收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们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南宫玄镜冷哼一声,他们以前仗着读书人的身份,把持着朝野的言路,想骂谁就骂谁。现在洛序直接把刀子递到了老百姓手里,这帮文人算是彻底傻眼了。
洛序这一手,不仅瓦解了世家大族的弹劾阴谋,更是直接将他们推到了天下人的对立面。
长安城的天,彻底变了。
洛府密室中。
洛序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听着手下探子传回来的街头情报。
他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骨节微微发白。这场没有硝烟的信息战,他赢得很彻底。
主子,第一批报纸已经发完了。还要继续印吗。苏晚走到洛序身边,她的脸颊上沾着一点黑色的油墨,却丝毫不掩其温婉的美丽。
停工,让弟兄们休息。洛序站起身,第一把火已经点起来了,烧得足够旺。接下来,就看这帮文官怎么出招了。
他转身走向通往地面的石阶。莲座的案子,邸报的发行,这都只是开始。只要这大虞的朝堂上一天不干净,他的反击就绝不会停止。
……
定海城行宫的书房里,鲸油蜡烛燃烧得正旺,把墙上的东海海域图照得一清二楚。
洛序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账页。他的脸色很冷,连带着书房里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凌霜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站在书案侧前方。
祁歆那丫头办事确实利索。这才几天功夫,就把长安城柳家的外围商号给渗透了个底朝天。
洛序用食指与拇指摩挲着长满青色胡茬的下巴。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账页的最后一行。
那里记录着一笔银钱的走向。数额大得吓人,足足有三十万两白银。而且这笔钱不是一次性拨出去的,是整整持续了十年,分批次化整为零,最终的流向全都指向了南疆。
江南第一才子柳随风的本家,表面上是个诗书传家的清流门第,背地里却往南疆那种妖魔横行、毒瘴遍地的地方砸了十年的银子。
南疆有什么。有蛮荒十部,有能让人悄无声息死去的宿血蛊,还有那些隐匿在深山老林里的魔门邪教。
花尸案里变异的血魂兰,还有那些死状凄惨的少女,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洛序的脑子里快速拼凑。
这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玩得真特么花。大虞的江山就是被这群蛀虫给掏空的。
“主子,这账目是从柳家城南的一处布庄里抄出来的暗账。祁歆在信里说,柳家防备极严,核心的账本根本接触不到。这笔流向南疆的钱,是以采购特殊染料的名义走出去的。”凌霜压低声音汇报。
洛序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特殊染料能买三十万两?他们是打算把整个长安城都染成绿的吗。”洛序冷笑一声。
“要不要属下带人直接把那个布庄掌柜绑了,严刑拷打。”凌霜的眼中泛起杀意。
“不可。”洛序松开手,靠在椅背上,“现在打草惊蛇,柳家马上就会斩断所有线索,把那几个替死鬼推出来顶罪。我们得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老狐狸藏得深,那就往他窝里扔个炮仗,看他往哪跑。
“你立刻传信给苏晚。”洛序坐直身子,“告诉她,明天的《大虞邸报》改个名字,出个民用版,就叫《长安晨报》。在头版头条最显眼的位置,给我发一条新闻。”
“什么新闻。”
“太常寺祭器失窃。”洛序双臂环抱胸前,手指有节奏地轻点手臂,“就写得绘声绘色一点。说太常寺卿昨夜醉酒,不慎遗失了祭天用的青铜重器。目前三法司正在全力追查,已锁定城南商户。”
凌霜皱起眉头。
“主子,太常寺的祭器并没有丢。这假新闻发出去,太常寺卿怕是要气得吐血。”
“我要的就是他吐血,要的就是满城风雨。”洛序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柳家做贼心虚。他们往南疆运钱,走的肯定是见不得光的渠道。一旦城南被严查,他们必定会转移账本或者联系接头人。你让祁歆死死盯住柳府的几个侧门。只要有动静,顺藤摸瓜,给我把那个接头人挖出来。”
“属下遵命。”凌霜点头领命,转身隐入黑暗中。
洛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格子窗。
海风夹杂着浓重的咸腥味灌进书房,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跑到书房门外,单膝跪地。
“禀将军,行宫外有人求见。来人持吴王殿下的手书。”亲兵大声通报。
吴王的手书。
洛序挑起眉毛。这老王爷在长安城里当逍遥富贵王,怎么会突然派人跑到这前线来。难道是朝堂上又出了什么变故。
“把人带到偏殿。”洛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披在身上,大步走出书房。
第530章 候潮
夜色深沉,定海城的伤兵营设在行宫东侧的一大片空地上。成百上千顶白色的帆布帐篷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疮药味和血腥味。
洛序没有去偏殿,而是直接来到了伤兵营。亲兵刚才汇报说,持手书的人并没有进宫,而是执意要先去伤兵营看看。
他刚走到营地边缘,脚步就停住了。
一阵极其悠扬、清越的古琴声从营地中央传来。
琴声婉转低回,没有杀伐之气,只有无尽的柔和与安抚。那声音穿透了夜风,精准地落入每一个因为伤痛而辗转反侧的士卒耳中。
原本充斥着痛苦呻吟和烦躁咒骂的伤兵营,此刻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洛序放轻脚步,顺着琴声走去。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生着一堆篝火。火光跳跃着,照亮了坐在火堆旁那个纤柔的身影。
梦凝。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粗布斗篷,里面是那件熟悉的淡紫色流仙裙。裙摆的边缘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她没有梳那些繁复的发髻,只是用一根木簪将满头青丝随意挽起。
她将那把焦尾古琴横放在膝盖上,十指在琴弦上翻飞。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长途跋涉的疲惫写满了她的眉眼,原本白皙的脸颊也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但她眼底的专注和柔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
周围的帐篷里,许多缠着绷带、拄着拐杖的伤兵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他们围坐在空地四周,安安静静地聆听这宛如天籁的琴声。
几个失去手臂的老兵,眼眶通红,眼泪顺着粗糙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洛序站在一处阴影里,目光失焦,凝视着火光中的梦凝。
这女人,放着长安城安稳的日子不过,跑到这满是死尸和血腥味的地方来干什么。
一曲终了。
琴音在夜风中渐渐消散。
围观的将士们没有鼓掌,也没有喧哗。他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或者单腿跪地,对着梦凝深深地抱拳行礼。这是一个战士对给予他们灵魂安抚的人,最崇高的敬意。
梦凝放下双手,微微喘了口气。她站起身,对着四周的将士盈盈下拜,还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福礼。
洛序大步从阴影中走出来。
将士们看到洛序,立刻挺直了腰板。
“都回去歇着。伤没好利索,吹什么海风。”洛序的声音不大,但透着绝对的威严。
将士们立刻散开,各自返回帐篷。
空地上只剩下洛序和梦凝两人。
篝火发出噼啪的声响。
梦凝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玄色武士服、满脸青色胡茬的男人。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水汽在眼底迅速汇聚。
“你来干什么。”洛序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带有毫不掩饰的责备,但声音却放得很轻。
“我来看看你。”梦凝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吴王殿下知道我懂医理,也懂音律。他给了我通关的手书,让我跟着北境的运粮队一起来的。”
洛序看着她裙摆上的泥巴,还有那双被冻得发红的双手。
从北境到定海,几千里的路程。一路上的颠簸、严寒、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妖魔残党。这女人简直是疯了。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前几天那条双头泥鳅差点把定海城给平了。”洛序眉头紧锁。
“我知道。”梦凝上前一步,直视着洛序的眼睛,“所以我要来。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洛序的心口猛地被撞击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梦凝的手腕,拉着她向海崖的方向走去。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陡峭的石阶,登上了定海城外的最高处。
今夜有月。
一轮惨白的下弦月悬挂在黑色的海面上。海浪不断撞击着下方的礁石,发出巨大的轰鸣。
崖顶的风极大,吹得梦凝的斗篷猎猎作响。
洛序脱下身上的大氅,不由分说地裹在梦凝身上,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大氅上带有洛序身上特有的体温和淡淡的硝烟味。梦凝被这股气息包裹着,连日来的疲惫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走到悬崖边缘,看着下方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色海洋。
“我刚才在营地里,弹了一首新曲子。”梦凝转过头,看着洛序。
“叫什么。”
“《候潮》。”梦凝将双手从大氅里伸出来,手指轻轻在半空中虚按了几下,回味着琴弦的触感,“在北境揽月阁的时候写的。那时候你带兵去打烛隐阁,我每天晚上都坐在阁楼上,看着长城的方向。我就想,这潮水退了,总有涨上来的时候。人走了,也总有回来的一天。”
洛序沉默了。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梦凝那双刚刚从大氅里伸出来的小手上。这本该是一双只配在帝都教坊司里拨弄冰弦的娇贵手儿,平时连重一点的茶盏都不沾。此刻借着惨白的月光,能清楚地看到指肚上磨出的水泡和裂口,手背上还有几道被荆棘划破的血痕。
洛序伸出宽大的手掌,一把将那双冰凉的小手包裹在掌心里。
喇手。很粗糙的触感。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直冲洛序的天灵盖。他平时在前线看着成百上千的死尸都不皱一下眉头,现在却被这几道小口子搞得心里一阵发堵。
“你这手,回去得抠吴王多少盒上等香膏才养得回来。”洛序清了清喉咙,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掩饰着心里那股子乱窜的愧疚与心疼。
梦凝任由他握着,嘴角抿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我就赖在吴王府不走了,天天拿他的百年珍珠膏擦手,擦到他肉疼赶我走为止。”她顺着洛序的话往下接,语气里透着少有的市井俏皮。
“这老头子抠门得很,你可别被他反敲一笔。”洛序撇了撇嘴。
海风把梦凝的一缕散发吹到洛序的侧脸上,弄得皮肤有些发痒。
“其实一点都不疼。”梦凝把头靠在洛序的肩膀上,声音被风吹得很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从帝都出来这一路,我连觉都不敢睡死,就怕遇上劫道的马贼或者流窜的妖物。可一想到你在定海城,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洛序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这女人就是个一根筋的死脑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以后别干这种蠢事了。真想听曲儿,等老子打完仗回帝都,把你那揽月阁包场听个够。”洛序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大氅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一起。
“这可是你说的,洛大将军。”梦凝抬起眼皮看着他,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花,脸上却笑得很甜,“包场费很贵的,你那点军饷够不够结账。”
“少瞧不起人,我好歹也是个神工侯,实在不行我把家里那两台印报纸的机器卖了给你凑钱。”
洛序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走吧,回营地。老子饿了,去看看伙房还有没有剩下的烤地瓜。”洛序拉着梦凝的手转身往回走。
“我想吃加了糖的。”
“这破地方连盐都快没了,上哪给你找糖去,凑合啃吧。”
两人的脚步声在海崖的石阶上渐渐远去。
第531章 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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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十年前
清晨,定海城大虞行宫。
洛序坐在书案前,一夜未眠。
案头上摆着两份刚刚送达的急件。一份是萧启夜的战报,另一份是那卷铜筒里藏着的密卷抄本。
战报上写得清楚,凌霜中了不知名的奇毒,左臂经脉坏死,目前正在长安城的济心阁抢救。萧启夜带人封死了矿洞,但那口黑玉棺太过诡异,他没敢贸然带人深挖。柳怀远确实死了,死无对证。
洛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凌霜跟了他这么久,办事向来稳妥。这次折在长安城,这笔账他得狠狠地记在那帮藏头露尾的杂碎头上。
他伸手拿起那份密卷抄本。
密卷上的内容不多,是一份人员更替的名录。最上面的一行字,让洛序的瞳孔猛地收缩。
“癸巳年,第三十七代莲座陨。甲午年,新任莲座继位,潜入中枢。”
洛序用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下巴。
甲午年,距今正好整整十年。
莲座根本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代代相传的头衔。十年前,上一代莲座死了,新的莲座接班。而且,这个新莲座在接班的同一年,就成功混进了大虞皇朝的朝堂核心。
十年前。
洛序的脑子飞速运转。十年前大虞发生了什么大事。
十年前,先皇少寅秋驾崩,女帝少卯月以女子之身强行登基。朝堂经历了一次极其惨烈的大清洗。老臣退位,新贵上位。六部尚书换了四个,三法司的主官几乎全部洗牌。
那个当代莲座,就是借着那次朝堂大换血的机会,堂而皇之地穿上了大虞的绯色官袍,甚至紫袍,坐到了女帝的眼皮子底下。
“藏得真特么深。”洛序冷笑出声。
难怪拘魔司查了这么久,总是慢半拍。难怪柳怀远这种级别的官员会心甘情愿地当运输大队长。
因为给他们下命令的人,就是每天站在太极殿上,和女帝共商国是的核心重臣之一。
范围缩小了。
能在朝堂核心站稳脚跟,还能指挥得动柳家,甚至有能力在长安城外修建那么庞大的地下祭坛。满足这些条件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沈太傅。
兵部尚书。
或者是那位一直称病不出的左相。
洛序抓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这几个名字。
“来人。”洛序对着门外喊道。
亲兵应声而入。
“传令给萧启夜。让他派人死死盯住沈府、兵部尚书府还有左相府。任何进出的人员,哪怕是倒夜香的马桶车,也要给我查清楚底细。”洛序将写着名字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炭盆里。
“再派一队精锐,去济心阁守着凌霜。除了东方未曦本人,任何人不得靠近她的病房半步。”
“是。”亲兵领命。
洛序看着炭盆里逐渐化为灰烬的纸团。
不管这个莲座是谁,既然他已经露出了尾巴,那就别想再缩回去。十年的布局,十年的蛰伏,是时候让他把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了。
定海城的朝阳终于跃出海平面,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
……
定海号旗舰最底层的密舱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高能火药的弹药库,舱壁由两层厚厚的防爆钢板夹着减震砂层构成,外面还被江有汜布下了三道隔音和防窥探的法阵。除了洛序本人,没有任何人能靠近这扇沉重的钢铁舱门。
头顶的鲸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洛序坐在一张简易的铁桌后。他穿着一件暗青色的常服,领口敞开着,露出结实的锁骨。他眼底布满血丝,青色的胡茬在下巴上冒出头来。
铁桌对面,坐着大虞拘魔司司卿南宫玄镜,以及前烛隐阁阁主、如今的元婴大能殷婵。
南宫玄镜依然是那一身标志性的紫色纱裙官袍,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笔直的小腿。她的坐姿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与威严,但此刻,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里,却满是冰冷的杀意。
殷婵则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素雅长裙,高挑曼妙的身段被衣料包裹得恰到好处。她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一把归鞘的名剑,清冷,内敛,不染尘埃。
洛序将两份文件重重地拍在铁桌上。
“凌霜的伤报,还有采石场缴获的密卷抄本。”洛序的声音干涩沙哑,“你们都看看。”
南宫玄镜率先拿起伤报,一目十行地扫过。
“毒入心脉,左臂经脉大面积坏死。”南宫玄镜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这丫头命大,萧启夜拼死把她背回了济心阁。东方未曦用了现世的抗生素结合我留下的几枚护心丹,勉强吊住了她的命。”
洛序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
“人没死就好。”洛序深吸了一口气,“等把这个狗屁莲座挖出来,老子要把他的骨头一寸寸捏碎,给凌霜熬汤喝。”
殷婵拿起那份密卷抄本,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
“甲午年,新任莲座继位,潜入中枢。”殷婵念出密卷最上方的那行字,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十年前。”
“没错,就是十年前。”洛序用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下巴,“十年前先皇驾崩,女帝强行登基,朝堂上经历了一次大换血。老家伙们死了一批,退了一批。现在站在太极殿上能说得上话的重臣,有一大半是那一年爬上去的。”
洛序站起身,走到舱室的黑板前。黑板上钉着一张大虞皇朝的疆域图。
“我把这十年来发生的事情串了一遍。”洛序拿起一根粉笔,在疆域图上的几个位置重重地点了点,“你们看。十年前,北境长城遭遇铁羽部族百年不遇的猛攻,战死三万边军。五年前,江南道流民暴动,朝廷派兵镇压,死伤数万。还有这次,东海双首海龙王掀起海啸,定海城险些全军覆没。”
洛序转过头,看着两位女修。
“凌霜在采石场看到的那口黑玉棺,正在疯狂吸收定海城战场的死气和怨气。加上之前的花尸案,他们把那些少女抽干精血,培育变异的血魂兰。这一切的最终指向,只有一个。”
第533章 莲座的潜伏
洛序双臂环抱胸前,手指有节奏地轻点手臂。
“无相教在利用全天下所有的大规模死亡事件,收集海量的死气。他们不是在搞什么邪教仪式,他们是要唤醒那个被封印在归墟深处的‘无相魔主’。”
舱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相魔主。
这个名字在异界的修真界,就是一个绝对的禁忌。传说中,那是比化神期大妖还要恐怖百倍的存在,一旦苏醒,整个大虞皇朝甚至整个中州平原,都会沦为一片死地。
南宫玄镜放下手中的情报,用指甲轻刮着铁桌的桌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逻辑完全闭合。”南宫玄镜冷声道,“他们需要死气,所以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江南的暴动,北境的苦战,甚至东海妖患的爆发,背后都有他们在朝堂上做的手脚。克扣军饷,拖延粮草,传递假情报。他们要的就是死人,死得越多越好。”
殷婵的目光落在洛序画在黑板上的那几个名字上。
“沈太傅。兵部尚书。左相。”殷婵念出这几个名字,“这都是大虞的柱国之臣。”
“当代莲座,就在这些人里面。”洛序走回铁桌前坐下,“他十年前接过了莲座的头衔,借着朝堂换血的机会,穿上了绯色甚至紫色的官袍。他一边在朝堂上高谈阔论,一边在暗地里指挥着柳家这种白手套,为唤醒魔主输送养料。”
洛序看着南宫玄镜。
“老狐狸藏得太深。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从那堆人模狗样的文官里揪出来。拘魔司对这些高官的底细,掌握了多少。”
南宫玄镜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
“所有三品以上大员的府邸,青鸾堂都有暗桩。”南宫玄镜语气笃定,“沈太傅沉迷字画古玩,是个纯粹的文人。兵部尚书早年受过重伤,气血两亏,连个普通的淬体武者都不如。左相更是常年称病,连床都下不来。”
南宫玄镜微微前倾身体。
“洛序,你要知道。在长安城,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还有我拘魔司的日夜监视中。一个人想要完全遮蔽自己修炼魔功的痕迹,绝非易事。除非他的修为达到了化神期,能够彻底返璞归真,融入天地法则。”
南宫玄镜冷笑一声。
“但一个化神期的老怪,有必要去考科举,去和那帮酸腐文人争论诗词歌赋,去为了一个官职熬上几十年吗。这根本不合常理。”
洛序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
确实。
这帮当官的,平时连多走两步路都要喘半天,每天就是喝茶听曲算计人。要说他们中间藏着一个能手撕妖王、修为通天的魔教头子,画风实在太违和了。
洛序清了清喉咙。
“会不会是他有一件极品法宝,能够彻底掩盖气息。”洛序提出一种可能。
殷婵摇了摇头。
“不可能。”殷婵语气坚决,“再高明的法宝,在催动的时候也会有灵气波动。更何况,修炼魔功的人,身上那股嗜血和阴冷的味道,是渗透进骨髓里的。瞒得过普通人,瞒不过拘魔司的探灵阵,更瞒不过同阶修士的感知。”
殷婵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拿起那份关于采石场祭坛和黑玉棺的详细描述。
她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在脑海中反复咀嚼。
作为曾经掌控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烛隐阁的阁主,殷婵见识过无数的阴暗手段和诡异功法。她的目光越来越沉,周围的空气温度甚至因为她外泄的剑气而下降了十几度。
殷婵放下密卷,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洛序和南宫玄镜。
“我们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殷婵的声音极冷,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什么误区。”洛序问。
“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莲座是一个强大的魔修。他隐藏在朝堂上,用高深的修为或者法宝遮蔽了自己的气息。”殷婵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
“但如果,他根本就不是修士呢。”
洛序愣住了。不是修士,怎么当无相教的头子。
南宫玄镜也皱起了眉头,用指关节轻敲太阳穴。
“殷阁主,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凡人,如何统领那些心狠手辣的魔教教徒,如何布置采石场那种级别的死气大阵。”南宫玄镜反问。
殷婵的眼眸深邃,宛如一潭寒冰。
“我曾经在烛隐阁的绝密残卷中,看到过一种失传已久的上古魔功。”殷婵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门魔功,叫做‘夺舍寄生’。”
洛序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夺舍。这个词在现世的修仙小说里早就烂大街了,但在异界听到,却带着一种真实的恐怖感。
“详细说说。”洛序催促道。
殷婵整理了一下思路。
“寻常的夺舍,是元婴期以上修士肉身损毁后,元神强行占据一具新的肉身。这种夺舍,会有排异反应,而且新宿主的修为必须低于夺舍者。夺舍后,新身体会保留夺舍者的灵力波动和魔气特征。”
殷婵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名单。
“但‘夺舍寄生’完全不同。施术者必须舍弃自己原本的肉身和全部修为,将灵魂淬炼成一颗纯粹的魔种。这颗魔种,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它就像一粒种子,悄无声息地植入目标体内。”
殷婵的声音在密舱内回荡。
“魔种进入目标体内后,不会立刻抹杀宿主的意识。它会像寄生虫一样,慢慢吞噬宿主的记忆、情感和思维方式。宿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控制了。他依然会像以前一样生活、工作、吟诗作对。他的身体状况、气血特征,完全没有任何改变。”
殷婵看着南宫玄镜。
“因为,这具身体,依然是原来那个凡人的身体。拘魔司的探灵阵,探查不到任何异常。你们看到的,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南宫玄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直到某一天,魔种彻底成熟。宿主原本的灵魂被完全抹杀。那一刻,这具凡人的躯壳,就成了魔魂最完美的容器。”殷婵说出了最后的结果,“这就是为什么,当代莲座能够在十年前潜入中枢,并且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潜伏十年,毫无破绽。”
第534章 那就杀
洛序觉得头皮发麻。
这特么简直就是异界版的异形。
“你的意思是,那个真正的莲座魔头,在十年前自废修为,把自己变成了一颗魔种。然后,他挑中了一个当时正要升迁的朝廷重臣,把魔种寄生在了他身上。”洛序用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下巴,迅速理清了逻辑。
“对。”殷婵点头,“这具凡人的躯壳不需要有修为。他只需要利用重臣的权力和地位,在朝堂上发号施令。他可以通过暗号、密信或者中间人,来指挥外面的邪修布置阵法、收集死气。他自己,永远干干净净地坐在太极殿上。”
南宫玄镜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她的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海中,无数的画面和细节正在疯狂倒带。
十年前的朝堂换血。那些新晋重臣的履历。他们平时的言谈举止。那些看似合理却又在关键时刻导致前线惨败的政令。
这帮道貌岸然的文官里,居然藏着一个套着人皮的魔鬼。
而且,这个魔鬼可能每天都在和她同朝为官,甚至和她面对面地争论过军费的开支。
南宫玄镜猛地站起身。
紫色的官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平时那股慵懒和妩媚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拘魔司最高统领的极致冷酷。
“我不能在这里待了。”南宫玄镜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要回长安。”洛序看着她。
“对。我必须立刻回去。”南宫玄镜走到舱门前,背对着洛序和殷婵,“殷阁主的推断,是目前唯一能解释所有疑点的答案。如果莲座真的是以夺舍寄生的方式隐藏在重臣之中,那整个长安城的防御体系,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笑话。”
南宫玄镜转过头,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这十年来,那些重臣的起居注、就医记录、性格偏好的微小变化,拘魔司的案牍库里都有备份。我要回去,亲自把这些陈年旧账翻出来,一笔一笔地核对。哪怕是挖地三尺,我也要把这个套着人皮的杂碎找出来。”
“需要我派人跟你一起回去吗。”洛序问。
“不用。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南宫玄镜干脆地拒绝了,“长安是我的地盘。只要让我抓到他一点马脚,我保证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南宫玄镜伸手按在舱门的开关上。
“洛序。”她停顿了一下。
“怎么。”
“东海这边,你给我死死钉住。那条双头泥鳅还没死透,随时会反扑。朝堂上的暗箭,我来替你挡。”南宫玄镜语气决绝。
“好。你万事小心。有情况随时用千里传音符联系。”洛序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
南宫玄镜没有再废话,用力拉开沉重的钢铁舱门,紫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外的通道中。
舱门重新闭合,法阵再次启动。
密舱里只剩下洛序和殷婵两人。
洛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帮当官的,玩得真是让人防不胜防。”洛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殷婵,如果真的被南宫找出了那个被寄生的重臣,有办法把魔魂逼出来吗。”
殷婵看着洛序,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
“魔种一旦成熟,宿主的灵魂就已经彻底湮灭了。那具身体里,只剩下纯粹的魔魂。”殷婵清了清喉咙,“唯一的办法,就是连同那具肉身一起,彻底毁灭。”
“也就是说,只能杀。”洛序冷笑。
“只能杀。而且必须一击必杀。如果让他察觉到危险,魔魂很可能会舍弃这具躯壳,重新化为魔种逃遁,去寻找下一个宿主。”殷婵警告道。
洛序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看着那几个高高在上的名字。
“那就杀。管他是太傅还是尚书,只要确定了身份,老子亲自带人去长安,把他轰成渣。”洛序的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意。
他转过头,看向殷婵。
“定海城这边,阵法的修复还得靠你。江有汜那老牛鼻子伤得不轻,一时半会儿指望不上。锁海大阵如果不能尽快恢复运转,我心里不踏实。”
“交给我。”殷婵点头,“沐华山的阵法典籍我烂熟于心。只要灵石供应跟得上,三天之内,我能让锁海大阵恢复七成威力。”
“灵石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洛序坐回椅子上,“北境和镇西王庭那边的调拨应该快到了。”
夜色深沉,海浪不断拍打着定海号的钢制舰体。
洛序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东海的防线,长安的暗流,还有那虚无缥缈的无相魔主。
……
京西市的冬日黄昏冷得刺骨。
洛序从深蓝基地的大门走出来,将黑色风衣的领子立起,挡住往脖子里灌的寒风。
整整一个白天,他都在和“火种”专案组的军工专家们开会。异界东海防线的重建需要海量的钢筋水泥,北境的兵工厂也等着新一批的高精度机床和特种合金钢下锅。这些物资的调拨、伪装和运输路线,每一个细节都需要他亲自敲定。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脑力高压,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洛序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京西交大的地址。
车窗外的霓虹灯快速向后退去。现世的繁华与异界的血腥在他的脑海中交织。定海城的烂肉臭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里,转眼间他又坐在了带有车载香水的现代轿车里。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只有在看到某个人的时候才能得到缓解。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京西交大南门外的一条小巷口。
洛序推开街角那家名为“半岛”的咖啡馆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店内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焦香味。
洛序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靠窗位置的陆知遥。
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开衫。她鼻梁上架着那副防蓝光的黑框眼镜,长发随意地挽成一个丸子头。她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右手握着鼠标快速点击,左手下意识地将一根铅笔咬在嘴唇间。
即便穿着宽松的衣物,她俯身伏案的动作依然让胸前的衣料紧绷到了极限,勾勒出极具冲击力的丰满曲线。
第535章 无相之神
洛序走到她对面坐下。
陆知遥察觉到动静,抬起头。
看清来人,她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将嘴里的铅笔吐在桌面上,眼底泛起浓浓的喜意。
“洛哥,你忙完了。”陆知遥合上电脑屏幕,将桌面上散乱的图纸收拢到一旁。
“刚从基地出来。”洛序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冰美式和一份提拉米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陆知遥那张因为熬夜赶图而略显清瘦的脸上。眼圈下有淡淡的青色。
“图画得怎么样了。”洛序问。
“定海城三十六座永固炮台的结构图已经出完了。”陆知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我结合了二战时期马奇诺防线的掩体设计,增加了地下防震层和泄压通道。就算那个什么双头海龙王再撞一次,也绝对震不塌。”
洛序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
这女人在建筑设计上的天赋和拼命三郎的劲头,简直是个宝藏。
“辛苦你了,知了。”洛序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推到陆知遥面前。
“这是什么。”陆知遥好奇地看着盒子。
“打开看看。”
陆知遥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盒子里垫着黑色的天鹅绒,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玉坠。玉质是极品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玉坠被雕刻成了一片栩栩如生的忍冬花叶子,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微光。
“这玉料是在异界弄到的。我找沐华山的长老刻了个小型的清心阵在里面。”洛序端起刚送来的冰美式喝了一大口,“你天天熬夜画图,戴着这个能提神醒脑,防猝死。”
陆知遥拿起玉坠,指尖触碰到玉面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经脉游走全身,连日来的疲惫感竟真的消散了不少。
她咬了咬下唇,脸颊泛起一层好看的红晕。
“洛哥,这东西太贵重了。”陆知遥的声音放得很低。
“贵重什么。在异界这玩意儿连半门大炮都换不来。”洛序身子前倾,双臂压在桌面上,“再说,这就当是定情信物了。收了我的东西,以后就是我的人。”
陆知遥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她平时在游戏里指挥若定、满嘴骚话,真到了现实里确认关系的时候,却变成了一个纯情的小女孩。
她将玉坠紧紧攥在手心里,抬起眼皮,用那双清澈的褐色眸子看着洛序。
“那你以后在异界,不许再随便招惹别的女人。”陆知遥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和认真。
“老子每天忙着杀妖魔、造大炮、和那帮老狐狸斗智斗勇,哪有时间招惹女人。”洛序站起身,绕到陆知遥身边,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玉坠,“转过去,我给你戴上。”
陆知遥乖乖地转过身,将丸子头稍微拨开,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
洛序将红绳绕过她的脖颈,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细腻的肌肤。陆知遥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系好绳结,玉坠正好贴在她的锁骨下方。
“很合适。”洛序坐回原位。
陆知遥低头摸了摸胸前的玉坠,嘴角勾起一抹甜甜的弧度。
两人在咖啡馆吃完简餐,打车回到了洛序租住的公寓。
公寓的客厅里堆满了各种还没有来得及运往异界的零件和资料。
洛序脱下风衣扔在沙发上,直接走到电脑桌前坐下。
“知了,用你的校园网账号登录一下知网和几个全球的宗教学数据库。”洛序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陆知遥坐下。
“要查什么资料。”陆知遥熟练地输入账号密码,进入检索界面。
“查一个古代邪教,叫‘无相教’。重点搜索关于‘无相魔主’、‘死气祭坛’、‘莲座’这些关键词。”洛序用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下巴。
异界的信息闭塞,关于上古魔门的记载早就在历次战乱中被毁得七七八八。但现世不同。现世虽然灵气枯竭,但考古学和历史文献的整理却发达。两个世界的历史在远古时期存在着某种神秘的交汇,他想看看能不能在现世的故纸堆里找到关于这个魔教的蛛丝马迹。
陆知遥的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上跳出上百条检索结果。大部分都是些地摊文学或者网络小说的设定,毫无价值。
洛序双臂环抱胸前,手指有节奏地轻点手臂,目光死死盯着屏幕。
“加个限定词。搜索范围限定在核心期刊和考古发掘报告里。”洛序指挥道。
陆知遥调整了检索条件。
结果锐减到了三条。
其中一条引起了洛序的注意。那是一篇发表于十年前的冷门考古学论文,标题是《秦省南部汉代墓葬群中发现的未知宗教图腾考》。
“点开这篇。”洛序指着屏幕。
陆知遥下载了pdF文件,快速滑动鼠标滚轮。
论文的配图中,展示了几块从古墓中出土的残破石板。石板上刻画着一些诡异的图案:无数干瘪的尸体跪伏在一个巨大的黑色莲台前,莲台中央有一团模糊不清的虚影。
洛序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石板上的图案,和凌霜在采石场地下溶洞里看到的那个白骨祭坛简直一模一样。
“看注脚。”洛序指着论文最后的一小排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是作者在查阅大量古籍后,对这个未知宗教做出的推测性注释。
陆知遥将注脚放大。
“……据《南华秘录》残卷记载,此教信奉‘无相之神’。其教义认为,生灵之死气乃神明苏醒之食粮。若欲迎神明降世,需筑祭坛以聚死气。然神明之躯庞大无比,需‘七窍齐开’方能容纳其魂。故须于天下极阴极煞之地,分立七座主祭坛,分别对应人之双目、双耳、双鼻孔与口。七坛齐聚,死气灌顶,无相乃成……”
洛序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文字,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七窍齐开。
七座祭坛。
采石场底下的那座祭坛,根本不是全部。它只是唤醒无相魔主的七分之一。
洛序猛地站起身,走到客厅的茶几旁,一把将上面的杂物全部推到地上。
他从书架上翻出一张现世的长安市及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形图,铺在茶几上。现世的长安市地理风貌,与异界大虞皇朝的长安城有着惊人的重合度。
洛序抓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南郊药园。”洛序在地图南边画了一个红色的叉。那里是之前拘魔司发现的第一个白骨祭坛,规模较小,已经被捣毁。
“城外三十里采石场。”洛序在更南边的位置画下第二个叉。这是凌霜和萧启夜刚刚发现的,那口黑玉棺所在的地方。
第536章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洛序看着地图上的两个红叉,大脑飞速运转。
“双目,双耳,双鼻孔,口。”洛序低声念叨着这七个部位,“如果这两座祭坛对应的是其中的两个部位,那剩下的五座在哪里。”
陆知遥走到茶几旁,看着地图上的标注。
“洛哥,如果这是一个完整的召唤阵法,那这七座祭坛的位置绝对不会是随机分布的。它们之间肯定存在某种几何或者风水上的联系。”陆知遥的专业素养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她拿过一把直尺和圆规。
“你看,南郊药园和采石场,正好处于同一条经度线上。如果把整个长安城看作是一个人脸的布局,南郊药园的位置在城墙边缘,采石场在城外远郊。”
陆知遥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辅助线。
“这不像是五官的分布。”陆知遥皱起眉头,“五官是集中的,但这俩祭坛的距离拉得太开了。”
洛序用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下巴。
“极阴极煞之地。”洛序回想着论文里的那句话,“异界的长安城,哪里死的人最多,哪里阴气最重。”
“刑部天牢。”洛序脱口而出。
他在地图上长安城内城的偏西位置,重重地画下第三个红叉。
“还有呢。”陆知遥问。
“西市菜市口法场。”洛序画下第四个红叉。
“城北乱葬岗。”第五个红叉。
洛序停下笔。五个叉分布在地图的各个角落,毫无规律可言。他烦躁地将马克笔扔在桌上。
“不对。这帮邪修既然在下一盘大棋,就不可能这么胡乱选址。采石场那个祭坛大得离谱,连柳怀远这种三品大员都被拿去当了肥料,它绝对是核心节点之一。”洛序双手撑在茶几边缘,死死盯着地图。
七窍。
头部的七个孔洞。
洛序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脑海中不断将异界长安城的建筑布局与人体面部的结构进行重叠。
“知了,把现世秦岭山脉的走向图调出来。”洛序转头看向电脑。
陆知遥立刻照做。
巨大的秦岭山脉横亘在长安市的南方,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
洛序将秦岭的走向图与桌面上的长安地图重叠。
他的手指点在秦岭主峰的位置。
“如果,他们不是把长安城看作人脸,而是把整个中州平原,甚至整个天下看作一个巨大的躯体呢。”洛序的声音变得极度低沉。
陆知遥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天下当躯壳。”
“对。”洛序的眼睛亮得吓人,“采石场在长安城正南,靠近断云山脉的余脉。在异界的风水格局里,那里是地脉的汇聚点之一。如果把它看作是七窍中的‘口’,那它吸收的死气,就是从东海战场、南疆雨林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
洛序拿起红笔,在地图上重新画线。
“如果采石场是‘口’,那对应‘双目’的祭坛,必定在长安城的西北和东北两个极高点。对应‘双耳’的,在东西两侧的极远之处。‘双鼻孔’则隐藏在‘口’的正上方,也就是长安城的核心区域。”
洛序笔尖重重地点在长安城地图的正中央。
大虞皇宫。太极殿。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个被夺舍的重臣每天在太极殿上朝,他完全有能力在皇宫的眼皮子底下,甚至就在皇宫内部,布下双鼻孔的祭坛。”
洛序直起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七座祭坛,形成一个笼罩半个大虞皇朝的恐怖法阵。
无相教的手笔,大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帮疯子。”洛序冷笑一声。
他拿起手机,对着标注好的地图拍了几张高清照片。
“洛哥,你打算怎么办。”陆知遥看着洛序那张杀气腾腾的脸。
“回异界。”洛序将手机揣进口袋,“把这张图甩在南宫玄镜的脸上。她不是要在长安城挖地三尺找那个重臣吗,老子直接把目标范围给她缩小到太极殿的那个圈子里。”
洛序转头看向陆知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这几天就别去基地了,在学校待着。”
“好,你万事小心。”陆知遥点头,没有多问。她清楚,那个世界有那个世界的残酷法则。
洛序走到客厅角落,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世界之钥,对着衣柜的木门插了进去。
转动钥匙。
流光溢彩的通道在门后展开。
洛序一步跨入通道。他要把这个足以掀翻整个长安城的情报,亲自送到拘魔司的案头上。
……
定海城的海岸线上,十二座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巨型碉堡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滩涂上。
洛序站在三号碉堡的指挥室里,双手撑着巨大的木制沙盘边缘。他穿着一件玄色战甲,战甲表面布满海水的盐渍和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
“砰”的一声,指挥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少玲大步跨入室内。
她穿着一身惹眼的火红劲装,勾勒出紧致健美的身体线条。小麦色的肌肤在鲸油灯的照耀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一头乌黑的长发被高高扎成马尾,随着她雷厉风行的步伐在脑后甩动。她腰间挂着那条标志性的倒刺软鞭,身后跟着整整齐齐两排披坚执锐的吴王府精锐甲士。
“洛大将军好大的威风。”少玲径直走到沙盘前,双手叉腰,一双明艳的眸子毫不客气地盯着洛序,“本郡主奉父王之命,带吴王府三百精锐来定海城观战历练。你倒好,把我的人全按在后方营地,连海岸线都不让靠近。”
洛序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
吴王那个老滑头,说是派女儿来观战,其实就是架不住这丫头在府里闹腾,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到前线来祸害他。
“战场刀剑无眼。郡主千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我拿什么跟吴王殿下交代。”洛序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少拿我父王压我。”少玲猛地一拍沙盘边缘,震得上面插着的几面小红旗晃了晃,“我带兵出来是杀妖的,不是来当缩头乌龟的。你们前几天刚打了个大胜仗,把那条双头泥鳅打回了深海。现在正是士气大振的时候,为什么不乘胜追击,把那些残余的妖巢一锅端了。”
第537章 打仗哪有不憋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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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机关侦察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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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吞噬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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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你要下海?
“意料之中。化神期的大妖没那么容易死。”洛序的声音极度冷静,“但听潮器应该不止测出了这个。你刚才说信号异常。”
“对。就是这个。”连若将另一条纸带扯过来,平铺在桌面上,“在海龙王吞噬进食的背景音里,混杂着一种规律的低频共振波。这种波段不是任何已知生物能发出来的,它更像是一种机械或者阵法运转时的震动。”
连若用笔尖在纸带上画了几个圈。
“每隔一炷香的时间,这个低频波就会出现一次。频率极低,普通修士的感知根本探查不到,只有听潮器这种声学设备能捕捉到。这波纹太诡异了。”
殷婵突然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按在那段画着圈的纸带上。
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身上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十几度。一层极淡的冰霜在她的指尖蔓延开来。
“这不是普通的阵法震动。”殷婵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洛序转头看向她。
“你认得这东西。”洛序问。
“我在烛隐阁的绝密档案里见过类似的描述。”殷婵收回手,目光深邃,“这是上古召唤术的残余波纹。这种法术早就在异界绝迹了。它是用来驱使和控制心智不坚的凶兽的。施术者通过特定的频率,直接震荡妖兽的妖丹,从而达到操控的目的。”
洛序的瞳孔猛地收缩。
上古召唤术。操控妖兽。
一个大胆且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洛序转身大步走到墙边挂着的定海城海域图前。他抓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地图上代表长安城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然后在定海城外海两百里处的海沟位置,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连若,把现世那份关于无相教‘七窍齐开’的资料调出来。就那张我标注过祭坛位置的图。”洛序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连若立刻从旁边的档案袋里翻出洛序之前打印好的现世地图照片,递了过去。
洛序将照片按在海域图旁边。
“长安城南郊采石场,那是一座收集死气的祭坛。无相教需要七座这样的祭坛,分别对应人面部的七窍,才能唤醒无相魔主。”洛序用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下巴,大脑飞速运转。
“双首海龙王是化神期大妖,它盘踞深海数百年,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疯一样攻击定海城防线。就算它是被战场的死气吸引,也不该采取那种完全不计伤亡的自杀式集团冲锋。那根本不是天灾本能,那是军队的战术。”
洛序猛地转过身,看着殷婵和连若。
“龙王被操控了。”洛序斩钉截铁地说道。
殷婵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她瞬间明白了洛序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海底那个发出召唤术波纹的地方,就是无相教的第三座祭坛。”殷婵追问。
“对。”洛序走到工作台前,双手撑着桌面,“采石场祭坛对应‘口’。那么海底这座,极有可能对应‘耳’或者‘目’。它不仅在收集海战产生的死气,更在利用上古召唤术,把双首海龙王当成了一条被拴着狗链的疯狗,驱使它不断冲击我们的防线,制造更多的死亡。”
指挥所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推断太可怕了。
如果海底真的藏着一座七窍祭坛,那么定海城面临的就不仅仅是妖患,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献祭仪式。只要那座祭坛还在运转,海龙王就会源源不断地驱使海妖来送死。定海城防线就算造得再坚固,也总有弹尽粮绝的一天。
“必须毁了它。”洛序直起身,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转头看向连若。
“连若,你昨天刚交付的那三艘铁甲舰,选一艘船体结构最坚固的。我要你立刻清空它的底舱。”洛序下达命令,语速极快。
“清空底舱做什么。”连若愣了一下。
“改装成密封潜水仓。”洛序在纸上快速画了一个草图,“加装压载水箱,用高压蒸汽泵控制注水和排水。舱体内部全部用你带回来的无缝钢管做支撑龙骨,外部包裹铅皮。接口处用现世的橡胶密封圈封死。内部加装高纯度灵石照明阵法。”
连若看着草图,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要下海。那可是深海两百里的海沟。水压能把精钢压成铁饼。而且那下面全是高阶海妖。”连若瞪大眼睛。
“那座祭坛不除,我们全得死在岸上。”洛序把草图拍在连若胸前,“我带一批特制的深水玄雷下去。只要确定祭坛的位置,直接定点爆破。给你一天时间,能不能改出来。”
连若咬了咬牙,骨子里的疯狂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能。我这就去码头。把北境带来的所有工匠全压上去。一天之内,我给你弄出一个铁王八来。”连若抓起草图,转身就往外跑。
“站住。”
一声清冷厉喝在指挥所内炸响。
殷婵身形一闪,直接挡在了连若面前。她周身真元激荡,月白色的衣袍无风自动,空气中隐隐传来利刃出鞘的铮鸣声。
连若被这股可怕的威压逼得连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殷婵转过身,直视着洛序。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冷得可怕。
“洛序,你疯了。”殷婵一字一顿地说道。
“连若,你先去干活。”洛序对着连若扬了扬下巴。
连若咽了口唾沫,顶着殷婵的威压,贴着墙根溜出了指挥所,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木门。
屋内只剩下洛序和殷婵两人。
“我没疯。这是唯一的办法。”洛序走到椅子旁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殷婵几步走到洛序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椅子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唯一的办法。定海城有那么多金丹修士,有那么多神机营的死士。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轮不到你一个刚刚筑基的统帅亲自下海。”殷婵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他们不懂爆破。他们认不出祭坛的核心阵眼。”
洛序仰起头,毫不退让地迎上殷婵的目光。
“现世的深水玄雷用的是化学引信,在深海那种水压和灵气紊乱的环境下,普通修士根本不知道怎么布置起爆点。一旦炸偏了,惊动了海龙王,下去的人全得死,而且祭坛也毁不掉。”
第541章 唯一的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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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洛将军,你的心是不是分成好几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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