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成了病弱权臣的白月光》 第一章 废后 厚重的墨云吞噬了所有的阳光,粗壮的紫色雷电叫嚣在翻滚的风雨当中。 大风狂作,风雨交加之时,金砖绿瓦,巍峨红墙之内的大宋皇宫中一阵婴儿啼哭划破所有的喧嚣。 嘹亮的婴儿哭声在一阵雷霆之声中丝毫不逊色,声声啼哭极具穿透力,隔着雨击万物的声音都清晰的传到了产房外的每一个人耳中。 大雨瓢泼,从长廊外飘过来的细雨将在场的人都浸湿个彻底。 冒着寒光的刀刃在电闪雷鸣中散发着死寂的气息,那些穿着甲胄的死士紧紧围着中间一个穿着玄色华服的高大男人。 男人生的极好,长发被玉冠束起,额前微长的碎发盖住了那冷若冰霜的眉宇,眼尾狭长迤逦,眸中却带着料峭寒冬的寒意,脸庞斧凿刀削轮廓分明,透着不近人情的冷冽之意。 宛如神造的五官俊美到有一种邪肆的味道,但奈何那人却端着清冷出尘的姿态,浑身上下不染尘埃,冷漠而禁欲。 惨白的闪电将这一片天地打亮,男人冷漠的神色在风雨当中越发令人胆寒,他长眉微蹙,看着宫女端着一盆盆血水鱼贯而出。 她们神色惊恐,颤颤巍巍的低头做事,一股沉闷的死寂随着新生命的哭喊缠绕在这片天地当中。 男人久久不动,而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卷着宽大的袖子,满手鲜血的出现在房间门口,他驮着背,一脸沉痛的跪在男人身前。 “陛下……皇后娘娘……”那老太医话都还没有说完男人就抬脚进入满是血腥味的产房,丝毫没有理会那惶恐担忧的老者。 他眉眼含霜,淡漠的看着躺在床上那脸色惨白的女人,原先明艳灵动的双眼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弯弯,在颤抖的烛火当中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女人长得极其美丽,五官精致大气,周身即使病气连连,也不掩光华无限。 她胸口微微起伏着,汗湿的长发粘腻在额角,在她旁边,刚刚出生的孩子依旧哭闹不止。 橙黄的烛光将男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狰狞,他冷着眉眼将孩子抱起。 之后不发一言的看着奄奄一息的女人,眼底滚着焦灼的情绪,只是仅仅一瞬,又尽数归于沉寂。 躺着的女人眉头轻皱,长睫颤抖之后渐渐睁开双眼。 她似乎微微愣了一下,而后在痛苦之中嘤咛了一声,余光在瞥见长身玉立的男人之后眸中瞬间被爱意充盈。 她艰难的扯着笑容侧头问男人:“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男人回答的很淡,没有丝毫情绪起伏,这样的语气令躺着的女人心中疑惑。 她的阿行是吓坏了吗?怎么这个样子。 平时她磕了碰了都要心疼半天,怎么如今自己去鬼们关一遭他倒还这番冷漠呢。 “你怎么了啊?”游冬带着浓浓笑意问着闻人行,明艳的眉眼带着灼灼暖意,烫在人心头上,让人灼痛不已。 闻人行神色埋没在阴影中,手中的孩子已经没有再哭闹,似乎是感受到了父亲的温暖,乖巧的扯着闻人行的衣饰睡了过去。 沉默一时让游冬有些心慌,她艰难的维持着笑容,“你说话呀,该不会是吓坏了吧。” 闻人行依旧一言不发,窗外电闪雷鸣,飘着的雨丝又再次大了起来,沉默拉扯着所有的不祥一点点笼罩了游冬。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笑意凝固在爱人的转身离开的身影之上,她张了张嘴,眼中的泪水蓄满,在愣怔中滑落在鬓角。 游冬看着闻人行都背影不解的开口:“阿行……“ 带着浓浓委屈意味的话语令男人的步伐一顿,然而也仅仅一瞬,迟疑并没有让闻人行转身。 他的背影徘徊在雨慕之下,惨白的闪电将他所有的模样都照得陌生无比。 游冬模糊着泪眼看着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却酸涩得发不出半分字句。 究竟怎么了? 身下依旧还在刺痛,连带着心神巨耗,游冬视线开始模糊,天地似乎都在旋转,不出一会儿,游冬便不醒人事了。 竖日清晨。 从噩梦当中挣扎着苏醒的游冬咻呼睁开双眼,充斥着惊恐的凤眸瞳孔紧紧缩着,无意识的盯着过于素净的床帐。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额角的汗水将发丝粘腻在脸上,越发显得那张小脸惨白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游冬才逐渐回神,只是依旧秀眉微蹙,泪眼莹莹。 她呆愣的看着陌生的床帐,心下茫然,而后侧头看向房间,一时更加出神。 简陋而萧瑟的房间充斥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少到可怜的家具破烂得似乎随时即将垮塌一般。 角落甚至还有未清扫干净的蛛网,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某些即将脱口而出的事实。 游冬眼里的泪水木木的滑落,她艰难的撑起上半身,微微侧着头,愣愣的看着虚空之处,面上似是不解又似是果然如此的凄凉。 最是帝王无情家,所有年少的情谊就要如此猝不及防的划上句号了吗? 游冬这般想着,外头便响起一道尖利的声音:“游氏接旨!” 语气趾高气昂,带着嘲讽意味,只是稍稍一听,游冬便能猜出那圣旨的几分大概。 她自嘲一笑,还以为自己有多与众不同呢,可以将全天下都为之钦慕的男人攥在手中,独得恩宠,却不想最终也逃不过一个旧人哭的命运。 游冬撑着床沿,虚弱的弓着腰,笑着泪如雨下,惨白如纸的面庞之上似乎只剩下黑白两色,眼尾挂着嫣红,那病弱绝望之姿,比西子捧心还要艳上几分。 “皇后娘娘,您这般耽搁圣上的恩意,怕是有几分不妥,杂家这时间紧得很,就对娘娘您失礼了。”那外面的太监尖声提醒,连面上都不再愿意装上那么几分。 这话音才落,那褪色的木门便被粗鲁的推开,从外间走进来一个身材臃肿,细眼大嘴的太监来,后边跟着一众侍卫太监,看起来阵仗颇大的样子。 那为首的太监才初初进门便捂嘴嫌弃,细眼迷得更甚,他翘着兰花指扇着风,抬首左右打量一番后颇具意味的“啧”了一声。 游冬撑着身子冷冷的看着他,那近乎睥睨的视线令那气焰极盛的太监心下嘲讽不已。 曾经贵为皇后又如何,如今还不是下堂妇,被弃掉的女人只会可悲的老去,尤其在这深宫之中,或许连老去的资格都没有。 这般鄙夷的想着,那太监面上的不屑之意越发浓重,他吊着眼瞧着床榻上那病弱之人,尖利而高傲的说道:“娘娘还不接旨?” 游冬没有动作,她全身发热,脑门全是细密的汗珠,就连呼吸也逐渐紧促起来。 但没有人会在意,尤其是最为嚣张的那个太监。 他皱着稀疏的眉毛,向着身后两个粗壮宫女使着眼色。 那两个宫女得到指令之后便匆匆上前,以着粗鲁的方式将游冬给拽下床榻,驾着她的双臂逼迫着她跪下。 没有丝毫力气的游冬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由动作。 她狼狈的跪在地上,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她所有神情。 站在她最前方的那太监享受般的让游冬跪了一会后才施舍似的打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游氏,得沐天恩,贵为皇后,然侍恩而骄,侍宠放旷,德不配位,难立中宫,现黜其后位,打入冷宫,使其悔过静思,以望能循规蹈矩,谨言慎行。钦此!” 太监高声说完之后,施施然的收起圣旨,一手拿着拂尘,一手拿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笑盈盈的递在游冬头顶。 “游氏,接旨吧。” 跪着的游冬缓缓抬头,她盯着那道圣旨,忽然灿然一笑,一字一句道:“民妇接旨。” 那带着寒潭深意的一笑绝决而凄凉,像是糜烂而开的桃花,春雨一过,便会黯然于枝头。 太监看得嗤笑不已,这凤凰死于烈火,真是百看不厌啊。 最后欣赏了一番他人楼塌的模样,太监心满意足的带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没了他人看戏般的怜悯眼神,游冬忽然瘫坐在地上,她望着手中的圣旨,笑得大声且肆意。 像是突然被点了笑穴一般,游冬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游冬啊游冬,真是可笑之极,可笑之极啊!”自己折了自己的翅膀,甘愿做一只笼中鸟,却最终得了这么个下场。 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那个男人,就连自己的亲人都成了他踏上王座的脚下白骨。 可最终呢? 年少的情热终究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收尾,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最终还是敌不过这深宫的吞噬。 原来一切都是自以为是。 泪珠挂在眼睫之上,游冬趴在床边,嘲讽的举着那道圣旨,看着里面的字字句句,只觉得无一不诛心,无一不刺眼。 当初闻人行为了皇位费尽百般心思哄骗游冬,半强迫性的将游冬身后早已归隐的梅花山庄拖进这朝堂之中。 让游冬的家人成为了他手中最为尖利的一把刀,替他扫清了无数障碍。 但代价却是梅花山庄的覆灭,整整一百零八口人,通通葬送在朝堂风云之中。 那是游冬最不敢想的噩梦。 他那皇位,是踩着自己至亲的血肉之躯登上的,但到头来呢? 不过是成了一枚没有用的弃子,可悲自己始终被他那副蜜糖之态迷了双眼。 可笑,可恨呐…… 游冬毫无尊严的跌坐在地上,身下的鲜血开始浸透了衣裳,不消一会儿便蜿蜒了一地,在炙热的阳光下,艳丽到炫目。 那双死寂的眸子已经完全没有了焦距,麻木的低垂着,即使提着长刀的玄六进来也不见有丝毫反应。。 玄六背对着阳光,沉默了一瞬之后长刀一转,寒光冷冽。 “娘娘是想要卑职动手还是自行了断。” 游冬长睫颤了颤,耳边的喧嚣多而闹,在这之中,她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礼乐声,恢弘而壮阔,宛如是最古老的低喃,在诉说着远古的奇幻。 那是封后大典的礼乐声。 她听过的。 “呵。”游冬艰难的扯出一抹笑,此刻的她像极了一朵彻底枯萎的桃花,落在污泥之上,只余下满身憔悴死寂。 “当初梅花山庄的大火是他们做的还是闻人行做的。” “娘娘不是心中有所明了了吗?” “对啊,我不是早就明了了吗。”游冬撑起身来,散乱的乌发粘腻在脸颊处,裹着汗水和鲜血,像极了一块破碎的美玉。 可玄六眼神都没有动摇一下,他上前一步,将长剑置于游冬的脖颈处,平静无波的说:“娘娘,您该走了。” 游冬抬头看着已经褪尽青涩的玄六,忽然灿然一笑,只是眸子当中尽是猝了毒汁般的怨恨。 她仰着头一字一句的朝着玄六道:“你们最好祈祷我没有下辈子,不然,我定要毁了闻人行这江山,我必要你们血!债!血!偿!” 字字泣血,句句含恨,当真是一副要报仇雪恨的狠厉模样。 玄六黑沉的眼中划过嘲讽,在厚重的礼乐声中低低回道:“那卑职可要拭目以待了。” 话落,长刀用力,鲜血喷溅,人头滚落。 荒芜的院落飞来了一只乌鸦,它歪着头看着洒在地上的鲜血,漆黑的眼珠转了几转,随后突兀尖叫着惊飞,带路枯树上为数不多的黄叶。 天光大好,光晕颤晃,鲜血蜿蜒在脏乱的地板之上,像是一把形状怪异的弯刀,生生剖开远处那人的心肺。 “冬冬……”似乎泣血一般的嘶哑呢喃,像是短短二字就已经让他伤筋动骨,生不如死一般。 可惜地上那人永远听不到了。 第二章 重生 一年后。 “那贱蹄子醒了没有啊?” “回姑姑的话,还是那副模样。” “呵,还是那要死不活的模样?瞧着她再不醒,就将她找个地方丢了吧。”语气毫不在意,声音尖利而又粘腻,像是被糖裹了嗓子一样。 这话刚落又嫌弃的接着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还妄想凑到大人面前博得青睐,真是蛤蟆的脸天鹅的心!” “我警告你们,都给我收敛着点,都是一群低贱的东西,不要再去污了贵人的眼,再落得个糟蹋样。” “是。” “还有……” 女人吵吵嚷嚷的声音直直往着游冬耳朵里面钻,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被这声音一吵更是恶心得厉害。 自己没有死吗? 游冬脑子晕晃的厉害,粗喘几息之后才满头大汗的挣醒。 她胸脯急速起伏着,瞳孔依旧还是大大张开着的模样,那副愣怔的模样,像是痴傻了一般。 长刀割裂肌肤的声音似乎还在凌迟着游冬的感官,自己脖颈上喷出的鲜血仿佛还在残留在脸颊之上,灼烫到令人颤栗。 我死了,我已经死了! 铺天盖地的恨意瞬间席卷了游冬,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无力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游冬喘息不得。 她无意识的掐住手心,鲜血都在顺着指缝缓缓流下,但游冬像是感受不到一般,她麻木的瞪着双眼,任由泪水大滴大滴的滑落。 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般,既诡异到极致又似乎脆弱不堪。 外面那个女人终于是训完了话,在一众恭送声中离开。 一阵喧嚣之后,房门被突兀打开了来。 一众叽叽喳喳的少女说着话靠近,最前面的那个姑娘在瞧见游冬的模样之后捂嘴尖声惊叫。 这下将所有人的视线都给聚集到了游冬身上,那副怪异的模样着实吓坏了一群小姑娘。 在惊诧之后一个比较稳重的女孩忽然上前来,她神色焦急都一把掐住游冬的肩膀,然后回头大声喊道:“坏了坏了,景阳怕是被鬼上身了,快去拿一件脏衣服来!” 丫鬟们手忙脚乱,赶紧从旁边抽出一件没有洗的衣服递过去。 游冬终于是被这一通阵仗拉出了情绪,她有些愣怔,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件有着浅淡汗味的衣服包住了脑袋。 “再去多拿几件!” 这话刚落,游冬就感觉到被子被拉开,而后便被好几件衣服不轻不重的捶打着。 身上一些被碰到的地方疼痛无比,脑袋又被一件衣服蒙着,那股痛意和窒息感总算让游冬有了活着的感觉。 她心下疑惑,三两下便将衣服给挣脱开,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的伏在床沿处大喘着气。 “怜心姐姐,有作用了有作用了!” 最前面那个女孩闻言后缓了一口气,她轻轻抚着游冬,眉眼温柔道:“怎样了?” 游冬有气无力的抬头看向说话的怜心,那女孩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是一副娇俏女儿态。 但这副好模样却让游冬皱起了眉头,她气息微弱的问道:“你是谁?” …………………… 距离游冬苏醒已经有好些时日了,或许此时并不适合再叫她游冬,该叫她景阳了。 虽然不可思议,但她就是在死后一年还魂了,还魂的这具身体就叫做景阳。 是丞相府的一个小丫鬟,自诩有几分姿色,便动了些歪心思,想要去搏上一搏那富贵命。 只是那贵人向来冷漠自持,还总是一副病体,哪会对这种小姑娘起心思。 倒是叨扰了那贵人的清净,被好一顿惩罚。 小姑娘体弱,受不住便去了,然后游冬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了。 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还是从那群小丫鬟的嘴中拼凑出来的,她谎骗她们说自己被烧坏了脑子,记不得许多事情。 好一番装傻充楞之后才糊弄了过去,由于身体上的鞭伤,那领头的姑娘怜心便将一些轻巧的活计给了景阳,将本属于景阳那些笨重的活都给揽了去。 那个善心稳重的姑娘让身心疲惫的景阳多了一丝慰藉,即使第一次见面多少有些稀里糊涂的尴尬。 如今几天的缓冲总算是让景阳缓过劲来了,重获一次新生这样莫大的恩赐让景阳欣喜若狂。 她还有机会去找她的孩子,她还有机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她说过的,如果有下辈子,她必定要将闻人行这江山亲手毁掉! 景阳长睫之下的眼眸划过彻骨的狠厉,然而只是短短一瞬,便重新恢复如初。 那宛如盛着秋水的眸子干净剔透,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配着那明眸善睐的一副好相貌,当真是姝丽无双,倾国倾城。 “哎,你府上还有这般标志的人儿呢。”长廊那方一个青衣公子开扇揶揄道。 他长得极其俊俏,长挑的眉眼之间尽是一副风流之相,长而卷的睫毛轻轻压着那常年带着戏谑意味的眼眸。 细瘦的腰间尽是美玉配饰,他摇扇而望,像是一个万花丛中过的逍遥书生。 颇俱兴味的瞧着不远处懒散扫地的小丫鬟。 “你个榆木倒是挺有艳福,瞧瞧这府上尽是一些不可多得的小美人。”青年嬉笑着用扇子挡住半块脸,歪头看向身旁那个青年,眸中尽是些可惜的意味。 他旁边的那个白衣青年坐在一张做工精良的轮椅上,眉眼如墨,沉静淡然,唇色浅淡到近乎没有,姣好的唇形在一张冷白的脸上显得病态而阴郁。 近乎于完美的五官似乎都笼罩在一层阴影当中,肆意叫嚣着绝望之意。他一身病容,就连呼吸都几尽微弱。 像是一个掉在悬崖之上的失足者,只待那最后稻草的断裂,便能彻底堕落于深渊。 这副模样瞧得李思源连连摇头,他将折扇一个利落的动作收起,而后敛了那份不正经的意味,略微皱眉道:“薛丞相,你可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八字呐?” 闻言的薛衡懒散的将长睫微微抬起,那如死水一般的眼眸没有半分涟漪,冷漠到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即使李思源和薛衡相处这么久,依旧被他那样的眼神看的下意识胆颤。 那是活人的眼神吗? 不,那不是,薛衡早在一年前就死了,和着那个女人一起埋葬在了鸢尾花之下。 李思源心下感叹,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走吧。”冷冽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似乎裹了无数寒冰,仿佛光是让人听着就能凉彻心骨。 这话刚落,站在薛衡身后的那个高个青年便上前来推着轮椅向着长廊那头行进。 再次被无视了的李思源叹气一声,“还是做个花花公子好啊。“ 语罢,便摇着扇潇洒的跟了上去。 这头的景阳在那两个人离去之后才停下那兢兢业业的扫地,刚才只是余光瞥到了点身影,瞧那身气度,想必出身不凡。 是以景阳才做了一番伪装,如今那三人走了,她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先前的惩罚是一顿鞭打,背后简直没有一块好肉,今天才可以下地。 又被那管院子杂活的向春姑姑拎出来一通臭骂之后打发出来做活,那向春姑姑最是痛恨想要媚主的婢子,所以接下来的刁难必定不会少。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景阳直起身来扶着腰叹气,因为疼痛额头上那细密的冷汗都是密密麻麻的,将发丝都沾湿了一些。 可正在景阳稍作休息的时候,一声尖利而甜腻的声音便不客气的传来。 “偷什么懒呐,丞相府养你就是让你做娇贵小姐的吗?” 景阳无奈摇摇头,抬头看向说话的那个女子。 是先前训话的那个向春姑姑。 虽叫姑姑,但也年华不大,二十多岁的模样,柳眉凤眼,白皮红唇的,长得倒也算得上是个美人。 只是那眉目之间总是含着几分刻薄,让人看起来不大舒服。 多好一美人,可惜是个母老虎。 景阳心下腹诽,但面上倒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她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 那副弱柳扶风,美人如玉的模样更是令向春心火大盛。 她捏着嗓子俯视着景阳道:“哟,行什么礼嘛,您可是要做大贵人的人,怎的向我这种低贱的奴婢行礼呢?” “姑姑说笑了,奴婢一时被迷惑了心智,做出了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情,给各位姑姑和姐妹添了那么多麻烦,实在悔恨不已。” 景阳乖顺的低着头,声音温温柔柔的,还带着几分哽咽的停顿,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向春闻言挑了挑眉,刻薄的继续说道:“这被打了一顿倒还开窍了不少,既然苦痛这么有用,那你便去将府上的花都浇了吧。” “你一个人做,如果再推给怜心,那你就多浇几天!” 这丞相府大到不像话,府上的花丛更是多到数不胜数,平时都是数个身强力壮的花匠负责打理的,如今要自己一个带着伤痛的人去完成。 这刁难倒还真是要人命啊。 种种思绪不过一瞬间,毫无反抗之力的景阳心下叹气,乖巧的称是。 那副波澜不惊,淡雅沉静的气质将少女那本就出彩的相貌衬得更加贵气出尘。 她好像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 向春狐疑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凤眼微眯。 狐媚妖精就是狐媚妖精,整天一副勾男人的模样! 向春忽然气极,她极其不爽的怒瞪着景阳高声吼道:“还杵着干什么?快滚呐!” 景阳:“……” 真是女人心海底针,怎么一下子生气成这种模样? 景阳心下疑惑,伏了伏身之后火速的离开了这里。 她绕向了长廊那边,以最快的速度脱离向春的视线区域,免得待会那人看着自己不爽又是一阵刁难。 几个箭步之后终于是看不到向春的身影了,景阳呼了一口气,扶着旁边的柱子喘气歇息。 “哟,这小美人怎么也一副病弱样呐?”轻佻的声音含着浓浓的揶揄味道,让本来十分悦耳的声音多了几分不正经的意味。 景阳微微皱起眉头抬头看向说话那人,这一抬眼,便见到了先前站在长廊处的那个青衣公子。 他一副风流模样的摇着扇子,笑眼上挑,直白的看着景阳。 在他身后,是逐渐跟上来的薛衡。 景阳只是看了一眼,便颇觉惊诧。 薛衡她前世是见过的,只是当初那个娇矜孤傲的天才怎么会变成这般病弱模样了? 而且那副姿态实在是太过于死气沉沉了,简直和景阳印象中的那个青年判若两人。 这大宋丞相薛衡,是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一位,家世豪华,祖上出了无数王侯将相,是延续了数百年的大家族。 就连大宋皇帝都得看其三分颜色,薛衡更是这个家族数百年以来最为惊才绝艳的一个,年纪轻轻便登朝拜相,到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 这般惊世之才,怎会在短短一年衰败成这副模样? 景阳心下实在太过于惊讶,一时都忘记了做出了反应。 直到头顶被敲了一下后才猛然惊醒过来,连忙伏身行礼。 李思源“啧”了一声,收起扇子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 他看了一眼跟上来的薛衡,没好气道:“怎么一个个的都对那病秧子这副模样?” 话落便忽然凑近过去,用扇子挑起景阳的下巴,一脸邪肆意味的轻佻道:“怎么?是本侯爷长得不如你们大人俊俏吗?” 景阳神色不变,没有丝毫慌张的直视着李思源,随后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小心道:“侯爷说笑了。” 武安侯李思源,名将李远军的儿子,是盛京鼎鼎有名的浪/荡公子,狐朋狗友一堆,整天招摇过市游手好闲。 这样的人可以和薛衡一道,想必不是像表面那么好糊弄。 但自己就是一个婢子,这人大概也只是手闲想要逗弄一下。 这般想着,景阳也懒得去奉承他,低眉顺眼的退到一边,伏着身子恭候着薛衡的路过。 轮椅辗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轻,不急不忙,似乎和那主人一般寡淡。 不一会后便靠近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药味。 不是那种让人闻之皱眉的苦涩味,而是一种极其清苦的味道,让景阳一下子便联想到湿漉漉的林间早晨。 像是浓酒混着苦茶,即涩又烈。 景阳悄悄抬眼一看,正巧薛衡此时到了她的面前。 低垂着的眉眼似墨染一般,晕染在那白的似乎透明一般的肌肤上,浓烈的色彩对比将那本来就姣好的五官映衬得更加惊为天人。 这薛丞相,不愧有大宋第一美人之称。 第三章 争吵 只是匆匆一瞥,景阳就赶紧将视线收了回来。 不过那份模样,到底还是落在了李思源的眼中。 他故作烦恼的叹气,“小美人啊,俊俏郎君在你面前不珍惜,倒是去瞧一个不可能的人,真是愚笨啊。” 李思源边说这话边痛惜的摇了摇头,扇子一开,便大笑着追随着薛衡而去。 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在细风当中越发潇洒,像一颗生长在光晕中的青竹,明明该温良优雅,却肆意的将细枝生长得张牙舞爪。 景阳失笑的摇了摇头,这小侯爷倒是有几分他老子的模样。 早些年见过还在世的李将军,那倒真是一个真性情的好儿郎。 只是可惜了…… 联想到往事的景阳将眼皮趿拉下来,盖住了眼中逐渐波涛汹涌的情绪。 细风还在微微吹拂,带来了几缕花香,冲淡了空气中的那股药味。 景阳后退一步靠在栏杆上歇息了一会儿,刚想动作就有人在长廊之下呵斥:“那边那个丫鬟,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去干活!” “一天天的,尽能吃些干饭!” 骂骂咧咧的声音一直持续到景阳提起水桶离开长廊为止。 拐过一个弯后,景阳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人影才长呼了一口气。 怎么薛衡那么个寡淡性子,府上的仆从倒个个一副火气盛得不得了的模样。 景阳撇了撇嘴,提着笨重的木桶便往着水井处走。 因为身上有伤,所以景阳一整天都没有浇完一个院子。 待到夕阳西下之时,满头大汗的景阳还在一个小花圃里面晃荡着,她动作不紧不慢,挪着水桶在花丛中一步一个脚印的走着。 还要时不时停下来以免碰坏那些娇贵的花,本来背上就有伤,在汗水的浸湿下,更是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景阳白着脸,唇色都已经褪到褪无可褪了,映衬着那眉眼和汗湿的头发,一副狼狈虚弱的模样。 路过这方地界的一个丫鬟远远便瞧见了在花丛当中的景阳,看着对方吃力的模样不由得意一笑。 “哟,这不是快要当上姨娘的景阳嘛?怎么几日不见,倒还亲自来侍弄这花草了呢。” 含着浓浓嘲讽意味的话由远及近的传来,景阳抹了一把滴到眼睫上的汗水,扶着膝盖撑起腰来看人。 她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还没有收敛起来就被说话那人看了个彻底,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娇俏着声音说道:“就这副尊容也想要博得大人的青睐?哎呀,还真是不自量力呢。” 景阳发黑的视线过了一会儿才清晰了起来,看清楚了眼前小姑娘的模样。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就是这嘴总归是不那么顺眼。 无所谓的瞥了一眼景阳又埋起头来干活,只是那人还在不依不饶,语气趾高气昂道:“也就是怜心那群下贱蹄子会和你这个狐媚妖精走在一起了。” “果然什么牛就配什么马,这牛马一堆啊,晦气得很。”小姑娘边说着话便嫌弃的伸手捂着嘴,那挤眉弄眼的动作,着实刺眼了一些。 景阳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顺手用水瓢舀起满满一瓢水,照着那张脸便直直泼过去。 那小姑娘一时不查,便被泼了个满头,混杂着一些渣子的井水将她的头发尽数沾湿在脸颊上,敷了些脂粉的小脸也变得花花绿绿的。 姑娘愣怔了一下,随后愤怒的跺脚尖声吼道:“景阳!”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其间怒火满满,瞬间勾起了路过这方地界的李思源的好奇心。 他这人平时最是喜好热闹,若是遇到哪处姑娘家撕架了,恨不得当场搬个凳子抓把瓜子细细观摩。 如今听到这尖利的声音,心知又有好戏看了。 他嘿嘿一笑,扇子一遮,便靠在栏杆那往声源处看去。 透过名贵的花丛间隙,李思源看到了剑拔弩张的两个丫鬟在对峙着。 “哦吼,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李思源眯着双眼,将身子探出去了一点好奇的张望着,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其中一个丫鬟还是见了两面的那个小美人。 真是好缘分啊,李思源弯着眉眼笑着想道。 “两个小美人打架,妙哉妙哉啊。”李思源颇具兴味的呢喃着,而后回头一看,瞧见薛衡正在往这边过来。 于是连忙招呼着好兄弟过来看好戏,但是薛衡理都没有理他,那压着霜雪的眼眸始终死寂的低垂着,似乎在这天地间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引起他注意的。 李思源失望的撇撇嘴,随后不在意的转过头去,兴致勃勃的看着两个快要动手的丫鬟。 “打起来打起来。”李思源捏着拳头为那两人打气着,那副神色,和着他在街上看斗鸡的模样毫无二至。 而那个小丫鬟也没有辜负李思源的期盼,她瞪着双眼,双手一伸,就要扑过去抓景阳的脸。 景阳皱了皱眉头,往着后面一退,顺手又舀了一瓢水泼在小姑娘脸上。 “景阳!我要杀了你。” 景阳无所谓的“哦”了一声,然后又泼了一瓢过去。 “啊啊啊啊,你个下贱蹄子,没人要的浪货!”小姑娘尖声叫着就要去拽景阳的头发。 但景阳三两步便跨出了花圃,她站在小石子路上对着小丫鬟非常淡定的说道:“你踩着的那朵花叫做碧玉兰,五十两一株,你刚刚绊倒的那株红色的叫做紫琅轩,一百五十两一株。” 她提着水瓢,垂着眸子扫视了一圈,而后抬起头来一脸认真的和小姑娘说道:“你一共毁坏了三株碧玉兰,五株紫琅轩,还有其他不是那么名贵的花朵,嗯……小姑娘,你有八百五十两银钱吗?” 浅淡的声音没有一点恼怒模样,尾音轻轻上扬,听起来似乎在为那小丫鬟担忧似的。 连眉眼处都萦绕着几分忧愁模样,配着那似乎晕染着水光的秋瞳,更是一副诚挚坦然之态。 但李思源眼尖,他明明看到的是景阳毫无痕迹的引着那小丫鬟在花圃中左右乱转,才导致那小丫鬟毁坏了那么多花草。 末了还摆出这副姿态,呵,这薛衡府里面还真是藏着个好东西啊。 李思源挑唇懒懒一笑,他“哗”的一下打开折扇,一手负在腰背处,一手潇洒的摇着那把价值千金的扇子。 背对着缓缓过来的薛衡满含笑意道:“可否要个人呢?” “随你。”趿拉着眼皮的薛衡无所谓的说道,他一袭服丧般的白衣在火红的残阳下越发飘渺,像是随时即将羽化一般。 他缓缓经过李思源的身边,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像是活着对于他而言都是一场难以承受的酷刑一般。 那边的争吵还在继续着,小丫鬟被那巨额数字吓的脸都白了,但看到景阳一副淡定的模样又急了起来。 她跨过花圃就要去扯景阳,被躲开之后颤着声音指着景阳道:“明明是你!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哦,那又怎样。”云淡风轻的声音毫不在意,轻轻浅浅却像石子一般被投掷到了薛衡的心湖当中,兀自引出一圈涟漪。 恍惚之中,他似乎又看见了当初那个耀眼明亮的女子拿着本属于他的风筝娇矜道:“那又怎样?” 像是一只昂首挺胸的小狐狸,肆意的露着她的小尖牙,轻而易举的就将少年的一腔情意给掠夺过去。 薛衡忽然心口一窒,本就惨白的脸上更加白到透明,他忽然一手死死按着胸膛处,一手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 手上青筋暴突,就连脖颈处都浸出了些许汗水。 他那副模样吓坏了推着轮椅的商秋,“大人!” “回去!”薛衡突然抬起头来,他的眼尾晕染着绯红,在那张几近完美的脸上越发诡异而邪肆。 他微微弓着腰,哑着声音吩咐商秋:“过去!” 商秋不敢多加耽搁,连忙推着轮椅急急向着李思源那个方向过去。 听到动静的李思源回过头来,便瞧见了一脸急切的薛衡,瞬间大感惊讶。 这是见了鬼了,薛衡这小子还能露出这份模样? “你……” “闭嘴!”薛衡狠厉的呵斥了一声,粗暴的打断的李思源的话头。 而后将视线移到那个站在霞光当中的少女,眼神一动不动,像是在仔细寻找着什么一样。 李思源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略显深沉的眼神看了薛衡一眼后便也一道落在了远处那两个丫鬟身上。 那个小丫鬟被景阳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激得更加恼怒了,她不管不顾的抄起脚边的花锄就要袭向景阳。 “下贱东西!看我不给你几分颜色看看。”说着便冲着景阳过去。 身体本就虚弱的景阳躲避起来十分艰难,但好歹也是梅花山庄的弟子,应付这么一个小姑娘还是可以的。 她神色无波的伸手拽住那花锄,而后不客气的抬脚。 一脚踹在了那小姑娘的肚子上,直接将她掀翻在地上。 景阳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过于伤了那个小姑娘。 但看着人呻吟倒在地上的模样她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下意识的抬手蹭了一下鼻尖才缓声说道:“我和你有什么过节吗?” 瞧着小姑娘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不出声,景阳挑了挑眉,无所谓的提着水桶就要走人。 但才转身的那一刻,那小丫鬟突然暴起,弯着手指做爪状便要朝着景阳抓去。 那副狠辣的模样瞧得李思源都敛了敛眼眸,但好在景阳反应的快,几个脚步之间就躲了过去。 那极快的速度和轻简的动作令李思源摇扇的手一顿,他微皱眉头不可置信的道:“梅花山庄的移花接木?” 第四章 异常 这话才出便凝着眉侧头看向薛衡,只见原先还一副死气沉沉人生无望的薛衡双眼惊恐的睁大着。 像是不可置信的狂喜又像是突逢美梦的迷茫,那双狭长好看的眼眸愣愣的看着站在霞光中的少女。 氤氲的水光聚集起来,最终像珍珠一样滑落那带着红意的眼眶。 “她回来了,是她回来了……”薛衡掐着手心木木的呢喃道,那本就惨白的脸因为突然的激动而染上了几分薄红,在这片赤橙的光尘中,更是一副惊为天人之姿。 那个肩抗落日余晖的少女站在鲜花怒放处,她微微抬着下巴,虽然姿态平和,甚至还透露着几分优雅,但就是能让人从她那副模样当中瞧出几分骄矜来。 像只假装乖巧的小狐狸。 薛衡近乎痴迷的看着景阳,那副癫狂神思不属的模样瞧得李思源长眉凝得更甚。 “薛衡,她不是游冬,你不能因为她会梅花山庄的移花接木就草率的认定一切。” 但薛衡理都没有理他,紧紧攥着的掌心已经落了血滴,溅在霞光中的地板上,艳丽的光泽透露着几分不祥。 他呼吸都急促了些许,在其余两人担忧的目光下双手忽然撑着扶手便想要站起来。 但那副身体到底是虚弱不堪,他才站起来走了几步便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商秋和李思源都被吓了一大跳,连忙过去扶起狼狈不堪的薛衡。 “薛衡,你清醒点,她已经死了!”含着些许怒火的话语炸在薛衡耳边,让他表情都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死了?”薛衡麻木的重复道,长眸之中尽是浓郁的茫然之意,他似乎在疑惑,手指都在不可抑制的颤抖着。 他愣愣的侧头看着李思源,在那担忧焦急的目光中嘶哑道:“死了,死了……” 而后像是大梦初醒般,浑身颤抖,喉咙里面发出一些无意义的破碎字句。 在漫天似血的残阳当中,薛衡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傍晚。 鲜血横流,尸首分离,那原先灵动明媚的双眼死死瞪着他,里面尽是怨恨和刻骨的哀伤。 他的小狐狸,已经死了,永远的死了! 薛衡忽然彻底崩溃了,像是一年前亲眼看见那个女人死时一样崩溃。 他像是处在梦魇当中一样歇斯底里的嘶吼着,哭泣着,直到声嘶力竭依旧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这番动静自然是惊扰了景阳她们两人,打断了那个暴跳如雷的小丫鬟的纠缠。 景阳疑惑的偏过头来看,便见到曾经那个雅如静水明月的薛衡像个孩子一样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泣着。 洁白如雪的衣裳已经染上了脏污,本来束起的头发也散落了一些下来,凌乱的搭在肩膀处。 在似血的残阳当中,脆弱绝望到似乎一触即碎。 他怎么了? 谁死了? 景阳心下疑惑,看着那个仿佛已经完全疯魔的薛衡又兀自惋惜。 大宋第一才子,全天下最为肆意风光的少年,何时变成这番模样了呢? 那边的变故只是稍稍持续了一瞬,而后就有好几个人将浑噩的薛衡给带走了,那副慌张但有序的阵仗可以瞧出这事肯定不止一次。 是谁死了对薛衡影响这么大呢? 景阳眸中划过深思,但还来不及细想便被一声呵斥给拉回到了现在。 “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碰坏了这些宝贝?!” 景阳闻声转过头看去,便瞧见一个留着两撇山羊胡的老头脸红脖子粗的指着那些被破坏了的花草问道。 那个小丫鬟瞬间脸都白了,站在一旁抖得像个鹌鹑。 而旁边的景阳长睫低垂敛去了异样的神色,将姿态拿捏到位后才浅淡出声解释”原委“。 山头遮盖去了最后一点余晖,挑白的墨蓝开始铺满了半个天际,最早的星辰也已经开始露面。 景阳疲惫的推开没有丝毫光亮的房门,借着亮白的月光寻到自己的床铺便卷缩了上去。 刚刚那个小丫鬟的尖利叫声吵闹得她脑袋发胀,背后的伤痕又反复发作,这一番作弄让她疲惫不堪。 是以才刚刚粘到枕头便昏睡了过去。 意识昏昏沉沉了许久,在一片晕晃中景阳被摇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一眼便瞧见了面庞隐在烛光当中的怜心。 “景阳,景阳,先别睡觉,起来把背上的药给换了。” 怜心语气温柔,眉梢之间的那股温情像极了她的二师姐。 晃动的烛光晕晃在景阳的眸光当中,眼中的水光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温柔的怜心忽然满腔委屈,连日积在心中的那股恨意顷刻之间尽数喷薄而出,堵塞在心中让她嗓子眼都发涨。 景阳呜咽了一声,趿拉着眼皮便挪到了怜心的怀中,眷恋的伸手抱住她的细腰,哼唧着蹭着脑袋。 像只在外面受到欺负的小兽,缩回到庇护所寻求安慰与怜爱。 这般软糯的模样瞬间就让怜心软了心头,她眉眼都暖了起来,在昏暗的烛光下,越发显得她宽厚温柔。 怜心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景阳的头发,带着浓厚的笑意的问道:“我们的小景阳今天怎么这么爱撒娇呢?” “对啊对啊,景阳今天好娇哦。”一个年纪较小的小丫鬟弯着腰从侧面探过头来笑着说道。 她笑容阳光,还想说话便被她后边的一个姑娘拍了一下,“季夏。” 季夏闻声回望,便见到兰秋微皱着眉头站在她身后。 看着兰秋这副神色,季夏便知道她是有事情要问了。 是以她乖乖的退开来,将位置让给兰秋。 “景阳,今天我听说菊月被发卖了,是因为你的原因?”兰秋坐过来眉目含忧的问道。 她这话才落,季夏便将话头给抢了过去,“菊月被发卖了?” “哼!真是活该,那死丫头心肠歹毒,总是嫉妒景阳,现在好了,这下总算是给子春报仇了。”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侯季夏嗓音忽然带上了些许哽咽。 景阳在怜心的怀中埋了那么一会儿,心中突兀涌现的情绪总算是消减了一些。 她抬起头来疑惑问道:“子春?” 抱着景阳的怜心叹气一声,原先温柔的眉眼刹时晕染上了悲哀。 “当初菊月贪心偷了向春姑姑的首饰,被发现后她设法嫁祸给了子春,还将自己之前做的一些糟心事都推到了子春身上,害的子春被发卖到了烟花之地。” 怜心停顿了一下,那双好看的凤眸逐渐氤氲上水光。 “子春还在那么小,十三四岁的年纪,就被一群畜生给生生折磨致死,就连尸首都残破不堪。” 哑着嗓子的怜心被勾起陈年旧事的悲伤,一时更加泣不成声,连带着季夏和兰秋都哀伤了起来。 景阳知道,原身和兰秋以及季夏差不多都是怜心带大的,被卖到这个偌大的丞相府后,怜心就像是一个小母亲,护着三人一路磕磕碰碰的走来。 数百年的大府邸,其间的腌臜事必然数不胜数,想要在里面活下去,对于一群低贱的婢子来说还是太难了。 贵人一个不顺心,便能轻易结束一个丫鬟的生命。 残暴而专横,令人喘息不得。 景阳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尽数哽咽住。 该说些什么呢?总归人都没有在了,所有一切都是徒劳罢了。 景阳眸色低沉了下去,心绪起起伏伏之间便听到怜心故作开心的说道:“还好我们的景阳一下子便懂事了。” “对啊,自从景阳醒来之后性子总算是平顺了一些。”季夏抢过话头说道。 怜心笑着,眼睫上的泪珠都还在挂着些许,她欣慰的摸摸景阳的发顶,温柔的说道:“景阳啊,长大了,不像之前那么骄躁了。” “景阳,以后啊,不要再想那些飘渺的富贵梦了,我们就是一群命贱的婢子,再如何蹦跶,也逃不过这惨淡的一生。” “我们啊,只是期盼平安便好。” 怜心语气低沉,苦口婆心的劝阻着景阳,显然被原身之前那一副动作给作弄得忧心不已。 景阳心下苦涩,看着围在周围三个亲人般的朋友努力的笑了笑,轻轻的“嗯”了一声。 “你还是要小心,清客院里的那个小厮高商是菊月的姘头,现在菊月因为你被发卖了,他肯定要找机会报仇的。”兰秋担忧道。 景阳趴在怜心的腿上,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认真的“嗯”了一声。 “先别说了,赶紧起来换药,听说你今天又被向春姑姑给罚了?”怜心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动作麻利的扶起景阳。 大概是因为太劳累了,导致景阳现在看起来呆呆愣愣的,一副软萌模样,别人问她什么她也就是安安静静的回答个“嗯”。 眼神始终依恋的黏在怜心身上,像是一个刚刚断奶的奶孩子,又乖又安静。 兰秋瞧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起身过去拿了一个馒头过来塞给景阳。 让她侧坐着,怜心帮她小心翼翼的换药,而景阳就乖乖的坐着啃那个白面馒头。 她一嘴一嘴认真的吃着馒头,时不时还要回头瞧一眼怜心,那副乖巧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小奶猫。 季夏在一旁看的满心开兴,她弯着眉眼道:“景阳,你好可爱哦。” 景阳一愣,而后不可控制的耳尖发红,眼神不自然的从季夏身上移开,低低应了一声:“嗯。” 很久没有如此直白的夸赞了,景阳已经快要记不清当初那个骄纵肆意的游冬了。 自从闻人行登上皇位后,他就很少有温情对待自己的时候。 那个骄傲如暖阳的少女已经被闻人行杀死在那吃人的深宫当中了。 第五章 刁难 景阳她们这种下等丫鬟睡得是平常那种大通铺,五六个丫鬟一间房。 待所有人都睡下后不免会有各种声响。 原先景阳还有些不习惯,但几天下来倒是能够勉强入睡了。 尤其是今晚,怜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景阳的头发,那副温柔的模样,直直勾起了景阳最心底的柔软。 好像是师姐啊。 景阳下意识用头顶蹭了蹭怜心的手掌心,而后不可抑制的陷入了沉睡。 久违的一夜无梦。 卯时三刻,门外便有着些许动静了。 景阳一向浅眠,更不用说房内已经有丫鬟开始起身,其间衣服摩挲的声音更是明显,将处在混沌当中的景阳给拖了出来。 身边的怜心也开始动作,不出一会儿,所有人都开始了洗漱准备工作。 瞧着这番场景,景阳即使再累也不好再继续躺着,跟着她们一起动作起来。 所有东西收拾好的时候已经是卯正时刻了,天边墨蓝开始往后退,翻白的鱼肚白逐渐铺满半个天际。 怜心瞧瞧天色又回头来看景阳,眉梢还是布满担忧。 “景阳,你先寻着一些轻巧的活计做着,待我……“怜心话都还没有说完便被一道尖利的嗓音给突兀打断。 “景阳那个贱蹄子哪去了?”向春那满是戾气的声音大清早便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 在扑腾声众众人循声而望,看着气势汹汹的向春扭着细腰而来,她面覆脂粉,脸色看起来红润而康健。 只是眉目之间满是火气,在众人的问候声中趾高气昂,像是一只斗志昂扬的鸡崽,耀武扬威的耍着威风。 景阳靠在门框上叹了一口气,刚想有所动作便被向春那怒气冲冲的视线逮了个正着。 “下贱东西,还想躲着?”向春骂骂咧咧的上前来,靠近景阳就想伸手去掐她的手臂。 景阳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的借着行礼躲开。 “姑姑想必是来催我去浇花的吧,我现在就去。”景阳快速有礼的将话说完便想要转身离开。 可她还未走上几步便被向春呵斥住:“站住!” 向春面上尽是嘲讽意味,只是此刻的她故作沉稳,慢条斯理的理了理鬓角的发丝,翘着兰花指捏着手帕轻轻在鼻尖上一点。 端的是大家闺秀端庄文雅之相。 这是她从那些大户小姐们身上学来的。 只是模样像了三分,气质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景阳好笑的眯了眯眼睛,故作乖顺的低着头听从吩咐。 “我让你昨天浇完花,可没让你几天浇完。”向春踱着步子过来,在鸦雀无声的院子里那甜腻的声音稍显刺耳。 她边走边拖着嗓音说:“昨日事昨日毕,事事堆积,耽误了府里面的进度你担待的起吗?” 这般无理硬泼脏水的话激得怜心几人气愤不已,性子最急躁的季夏立刻便跳出来说道:“姑姑,府上那些花怎么可能一日浇得完?” 语气有些冲,惊得兰秋立刻拽住了季夏的手腕。 但为时已晚,向春那刀子般的眼神已经咻呼转到季夏身上,她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的推开拦在自己前面的人。 瞧着那副阵仗,怜心下意识的挺身站在季夏的身前。 “姑姑,您……”怜心想要求情,却不想向春一把将怜心给推搡到地上,瞪着双眼狠厉的扇了季夏一巴掌。 “啪”的一声,直直将季夏给甩到了地上。 向春居高临下的对着季夏尖声呵斥道:“我说话何时轮到你这么个贱蹄子插话了?” “没规矩的东西!” 所发生的一切不过转瞬之间,待景阳想要阻止时季夏已经被打趴在地上了。 看着小姑娘娇俏的脸上布满的巴掌印和迅速高高涨起的侧脸,景阳眸色冷了下来,她寒着眉眼抬首。 还在有些萧瑟的北风呼啸而过,清晨独有的凄冷在一时压抑的院子当中尤为刺人。 余下的那些丫鬟一时瑟瑟发抖,不敢稍有动作,深怕再次触了这位的霉头。 在这一瞬的僵持当中,景阳沉默的走过来,先前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被凛冽的冷漠代替。 黑沉的眸子当中没有一点情绪,她双手还是规矩的放在腹部的位置,昂首挺胸。 那种从骨子里面散发出的优雅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息,不由自主的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怜心也愣了一瞬,但是下一刻她立刻伸手拉住了景阳。 待景阳看过去之时怜心白着脸摇了摇头,示意景阳不要冲动。 但看似温软的景阳此刻却扬唇一笑,嘴角是阳春三月的暖意,眼里却是数九寒冬的冷漠之色。 两相矛盾,更是让此刻的景阳有着一种别样的肃杀之气。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教训了人的向春此刻回转过头来,便一眼瞧见了似乎处在视线中心的景阳。 暖阳初上,斜斜笼罩了少女的上半身,她低垂着眉眼,嘴角微勾,那副姿态,比向春所见的世家小姐还要贵气上几分。 向春看的怒火大盛,连呼吸都急促了那么几分。 “景阳!你给我滚过来!” 景阳低着头不屑的笑了笑,将怜心的手给挣脱开来,不卑不亢的回望着向春。 “怎么?聋了吗?!”向春怒视着她,声音尖利,连姿态都快要端不住了。 “果然是个下贱婢子!今天我就要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棠阳,去将我的鞭子给我拿来!” 向春恶狠狠的看着景阳,那副模样,恨不得当场手撕了她。 向春这话才落,人群中就有一个小姑娘软声应答,而后转头就往着别处去。 只是还未多久,便听见那小姑娘颤声高呼:“见过丞相大人。” 一语激起千层浪,院子里面的丫鬟脸色瞬间剧变,就连景阳都意外的挑了挑眉。 向春最先反应过来,她喜上眉梢,迅速将那一副怒容换下。 三两步便跨到最前面,端着最顺眼的模样朝着薛衡行了一个礼。 柔媚而乖顺,平静而自然,似乎刚刚在高声嘶吼的人不是她一般。 “奴婢见过丞相大人。” 之后是呼啦啦的行礼场面,景阳趁着人多立马过去扶起了季夏,带着季夏一同隐在众人身后行礼。 “让开。”薛衡冷然的声音似乎带着寒气一般,冻得人心尖发颤。 鸦色的长睫淡漠的低垂着,没有施舍半分眼神给身前这些人。 第六章 突兀 向春被那样的语气吓得脸色一变,眼底蔓延上了些许嫉恨之色,而后还是小心翼翼的曲身退到一边来。 后面的丫鬟也同样照做,战战兢兢的为薛衡让出一条道路来。 推着轮椅的商秋沉默着,一时有些不明白大人的做法。 昨日大人被带回去之后像平常发病那般陷入了沉睡,通常这种情况之下大人都会昏迷一天左右。 但是这一次在卯时便挣扎着醒来,急匆匆的便来到这丫鬟的院子里面。 难道是开窍了? 商秋满腹疑问,自从宫里那个女人死后大人也一起跟着丢了命,从未见过有如此张慌的模样。 他有些好奇,可以让大人再次有情绪的女人究竟是谁。 这般想着,便见到薛衡抬手示意,于是商秋赶忙停止,略带惊奇的目光也一道落在了眼前这人身上。 “抬起头来。”薛衡不带情绪的说道。 明明已经时值暖春,他依旧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膝上盖着一张青色的兽毯。 眉眼如墨,面色如雪,长睫弯翘,带着病容的一副样貌当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景阳惊疑不定的抬头,心下打量着这个大宋第一人。 疑惑的同时不免有着稍许惊艳之感,这副病弱之姿令景阳越发好奇。 能够让薛衡这样的天之骄子为之憔悴到这副模样的女人,到底是有多么惊才绝艳,倾国倾城。 只是那些探究意味被尽数敛住,景阳眼神惶恐,神情慌张,面色微红,尽可能的将一个怀春少女的害怕和憧憬表现出来。 但这副模样却让面前之人那眉眼之间的寒霜之意更重,薛衡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跪着的景阳。 他眼底的墨色逐渐浓郁,翻搅着景阳看不懂的狂乱,只是稍稍一会儿,便又尽数被按捺住,只余下古井般的幽深。 薛衡微微弯腰,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挑起了景阳的下巴。 那寒玉似的指尖轻触到景阳的肌肤时,不知为何,她有一种被毒蛇死死缠绕住的窒息感,刹那之间,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在疯狂往外冒。 “名字?”薛衡薄唇轻启,缓缓凑近景阳,直至鼻尖相差毫厘之时才将就停下。 鼻息之间的缠绕外加距离之间的暧昧让此刻的两人显得缠绵难以分离,美貌的少女被俊俏的郎君如此孟浪的对待,想当然的红霞晕染上脸颊。 眸中秋水潋滟,春色撩人,顾盼流转之间尽是风华无限。 立在一旁的商秋惊讶得瞪圆了眼睛,这个女人分明就是前几天那个不长眼的丫鬟。 但是谁能预料到,才因为心怀鬼胎而被惩罚的人转眼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这般转变,不得不说造化弄人。 在后面瞧着这一切的向春更是差点将一口细牙咬碎,她狠狠的捏着拳头,心里面发了疯的嫉妒。 她就知道!这是个狐媚妖精下贱东西!不知道用了什么迷魂药勾的大人这般模样! 真是应该早点将这祸害丢到勾栏院子里面去,让她烂在那种见鬼的地方! 向春恶毒的想着,那似乎要将景阳生吞了的视线粘腻在她的身上,引得景阳向那边瞥了一眼。 只是眼神才稍稍离开了一瞬便被薛衡捏着下巴强制拖了回来。 “名字?”这次薛衡眉梢都有些微微蹙起,似乎是在不满景阳的走神,连带着语气都开始森然起来。 “景阳,奴婢叫做景阳。” 景阳垂下长睫,略微惶恐的回答着薛衡。 在低垂眸子的时候,景阳无意间瞥到了薛衡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紧紧攥着,像是紧张般的发着抖,指甲都因为用力而显得苍白,手背上的青筋更是暴突而狰狞。 他很痛吗?景阳满腹狐疑。 “景阳?景阳。”薛衡迟疑的重复道,语气之间奇特的带着一丝茫然之意。 而后他突然像是没了神智一般疯狂大笑着,夹杂着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让这清朗的笑声带着一股悚然的意味。 景阳吃惊的抬起头,却见薛衡突兀的停下了笑声,眼角还在挂着嫣红,带着水润的眼眸忽然锁在景阳身上。 他喃喃自语般的死死盯着景阳说道:“我的……” 后面的几字轻到难以听闻,却莫名让景阳从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薛衡深深的看了一眼景阳,而后不发一言的转身便离开了这个院子。 突兀到没有一丝预示,像是临时兴起而来一般,但这番模样,却让景阳眸色渐布暗沉。 为什么?是他发现了什么吗? 还没等她细细思索身前便站了一个人,是昨天那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听她们说是这丞相府的管家张自成。 那张管家眯着笑眼一脸和煦的瞧着景阳,亲自弯腰将景阳给虚伏起来。 他一扫昨日恼怒形象,像是一个和蔼的领家爷爷般对着景阳说道:“景阳是吧,从今个起你便贴身服侍大人去吧,收拾收拾东西去鹿梦院吧。” 景阳闻言心下惊骇,面上倒是及时做出了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 为什么?景阳满腹疑问,她刚想试图套话,便被一道甜腻的声音给突兀打断。 “凭什么?!”向春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紧紧攥着帕子冲到张管家身前,横眉怒目道:“她就是一个下贱东西,还心怀不轨,这到大人身边不是害了大人吗?” 管家闻言斜斜睨了一眼向春,眸中的凉意透彻心骨,他平了嘴角,凛冽着声音道:“主子的决定还轮不到你个婢子来质疑,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这一番话瞬间就让向春白了脸颊,在这偌大的丞相府中,像她这样资历的婢女数不胜数,连和管家的小厮说话都要小心翼翼。 如今这般顶撞张管家,是她被嫉恨冲昏了头脑了,若是管家一个不高兴,将她发卖了都是轻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向春立马跪在地上抖着身子认错:“张管家息怒,奴婢一时冲动,口不择言,还请张管家责罚。” “那便去将府上的花都浇了吧。”张管家轻飘飘的说道。 向春呼吸一窒,低垂着的脸扭曲了一瞬,正在她无可奈何的想要答应时,景阳忽然出声。 “张管家,现在我是大人的贴身婢女了吗?” “自然。” “那不知我可否有权利去做些什么呢?” “你是大人身边的人,身份地位等同于商秋侍卫了,自然可以随意进行赏罚。”张管家笑眯眯的朝着景阳说道。 昨天大人好像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小丫头犯病的,今日又这么提点一番,想必麻雀一朝变凤凰也是指日可待的。 张管家三代人都在这薛府当中当差,浸淫其中数年,除了忠心耿耿外,这站队的速度也是他们能坐稳管家之位的原因。 他瞧着眼前这小姑娘,眉目之间的那股沉静娇矜之气不凡,即使浑身素净,也不掩骨子里面的那股优雅贵气。 必定不会普通。 张官家眯着眼思索一番,他笑呵呵的和景阳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给景阳留下了足够的施展空间。 第七章 威胁 待张管家离开之后,怜心担忧的过来拉住景阳。 她眉目含愁,没有丝毫因为景阳的机遇而感到欣喜,反而是越发惶惶不能安起来。 因为怜心太过于明白,飘渺而不可及的虚幻到底多能够啃食人心。 景阳多少也能够猜到怜心的担忧,她安抚似的拍拍怜心的手背,乖巧的露出一个笑容来。 像是三月暖风,到底是稍许抚平了怜心那一颗颤抖的心。 她将怜心拉到自己身后,鸦色的眼睫低垂一瞬后迅速抬起,其中的暖意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寒冬腊月的凛冽之意。 她沉默的看着跪地的向春,向前三两步弯腰,神色不明的抬起向春的下巴。 在后者惊慌的眼神下狠厉的扇了她两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院子里面尤为响亮,震慑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丫鬟。 今早这大戏唱得属实戏剧性,反转发生得猝不及防,这些丫鬟艳羡的同时不免有些眼红。 但就是没有人为向春捱的那两巴掌感到难过,甚至有的丫鬟还在私底下雀跃不已。 这向春平时便总是寻着法子去惩治那些出挑的丫鬟,间接或直接惨死在她手上的丫鬟没有五六个也是有着三四个的。 但向春好歹是待在这丞相府有些年头的人,关系还是摆在那儿的。 若是要使些什么绊子还是防不胜防。 兰秋思索着这些,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皱着眉头轻轻拉住景阳,示意景阳不要闹得太过。 但景阳只是回头淡淡一笑,她拍拍兰秋的手背,眼神在院子里面的丫鬟身上扫视了一圈。 而后又转回到兰秋身上,慢条斯理的说道:“兰秋姐姐不要担心,如今我好歹也是大人身边的人了,虽说不敢生杀予夺,但是小施惩戒还是可以的。” “若是不动作一下,某些畜生都快要忘记自己的本分了,敢朝着主人乱吠,你说是吧,向春,姑,姑。” 景阳挑着笑,秋眸微微眯着,眼角的风情混杂着冷雅之气。 她昂首挺胸的立在阳光之下,双手依旧规矩的放在腹部位置,稍许侧着头睥睨着跪地狼狈不堪的向春。 那眸中的嘲讽之意像是针尖一般,戳在向春的脊梁骨上,让她又痛又怒。 “景阳!”向春爬起来指着景阳怒不可歇,她眸中含泪,愤恨的死死盯着景阳。 仿佛口中那两个字眼都生生将她舌尖刮烂一般,吐露出来的尽是些血气与恨意。 但这般模样却忽然将景阳给逗笑了来,她笑容肆意了一瞬,随着长睫一掀,转眼之间便尽数敛住那浮于表面的笑意,连带着眼神都瞬间狠厉了起来。 景阳忽然扬手再次给了向春一巴掌,将人一下子便甩到了地上。 “谁准许你这么放肆了?没规矩的东西!” 景阳沉着声音呵斥道,那眉目之间的锋利像是见过血的长剑,虽未见煞气,却依旧有着见血封喉的决然之意。 在场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尤其是怜心,瞧着景阳这副模样更是心惊胆战。 现如今就是这种模样了,那再过不久景阳是不是就要变得和那些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坏奴才一般了。 想到此处,怜心那孱弱的柳眉蹙起,又多了几分哀婉之意。 与怜心不同的是,兰秋就十分清楚景阳如今这一番大张旗鼓的做法。 她是想要杀鸡儆猴,顺道搓搓向春的锐气,毕竟她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得给她们留一个靠山。 这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就是在告诉那些打着心思的人,景阳会护着她们。 心思剔透的兰秋扶着季夏,没有再过多阻拦景阳。 而这边的景阳在甩了向春一巴掌之后,淡漠的将眼神抬起,无意间忽然见到了院门口的薛衡。 他沉默的坐在轮椅之上,低垂着眼睫,脸色竟然比着先前好了一些,都带上了丝丝红艳之气。 他怎么还没有走? 景阳低下头疑惑的想到,对着门外的薛衡行了个礼后便回头扶着季夏回去房间涂药了。 “怎么?开窍了?”带着浓浓揶揄味道的清朗声音响起。 但薛衡看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在景阳视线错开之后他便死死盯着那个娇小的身影,没有半分离开之意。 这副痴态瞧得李思源挑了挑眉,他“哗”的一下将折扇打开。 一手潇洒的摇着扇子,一手负于后腰之处,挂着个吊儿郎当的笑容,说出的话却带着三分嗜杀之意。 “他似乎快要抓住那些老家伙的辫子了。” 李思源眯了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面上还是习惯性的带着如沐春风般的风流之气,只是那惯有戏谑意味的眼眸此时只余下了冷冽。 “这狗咬狗的大戏倒是有些看头,只是疯狗不通人性,总是想着从主人身上撕下块肉来。” 李思源嗤笑了一声,侧过头来看薛衡,敛去了所有情绪,淡漠的说道:“薛丞相,这坐山观狗斗可看够了?” 薛衡闻言长睫一掀,凉薄的看了李思源一眼,眸中还有着未退却的狂热之意,说出来的话倒是带着几分冰寒之气。 “这戏,开场了吗?” 李思源会心一笑,他将折扇收起,向着薛衡微微弯腰。 “武安侯李思源,愿听差遣。”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薛丞相要开始了吗? 不。 他早就开始搅弄这朝堂了,漫不经心的将所有工于心计的老狐狸玩弄于掌心,肆无忌惮的生杀予夺,步步紧逼。 没有谁比薛衡更残酷无情,但也没有谁比他更懂谋略了。 这大宋的第一天才,在那个女人披上凤冠霞帔走入皇宫之时便丢了大半条命。 如今,他似乎开始有救命稻草了…… 李思源瞥了一眼卷着阳光过来的少女,眸中意味深长,夹杂些许冷漠的算计,但面上依旧是风流倜傥,笑意盈盈。 “给我收起你的那些心思,若是动她一下,你碎尸万断都不为过。” 薛衡懒懒的趿拉着眼皮,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都还带着病弱之气。 但却让李思源浑身一僵,因为他明白,这不是威胁…… 第八章 奇怪 暖阳已经挂上了枝头,将天际的墨蓝逼退,大肆的染画了半个天空的霞光。 一树开得正茂的桃花矗立在光晕之中,一面迎接着太阳,一面亲吻着暗影。 北风温柔的掠过,带落了枝头繁花。 落英缤纷之间,那一身病容的青年淡漠着眉眼,任由桃花缀满鬓角,扫过如玉面庞。 灼灼桃花艳丽而灿然,但在那如玉的俊俏郎君面前,也被比下了三分颜色。 真是好奇这样漠然的人眉目含情的模样。 那必定春色无边,惑人心神,会是难以一见的美色。 景阳心下这般想着,面上倒是不露声色,规规矩矩的上前向着薛衡行了一个礼。 “走吧。”薛衡淡淡的说完之后便兀自转身,从始至终都未再抬首看一眼景阳。 景阳也没有在意,待薛衡转过身后才起身来。 她瞥到了站在一旁的李思源,先前远远见着的时候他的面色似乎有些不对。 但当她临近了些的时候,这小侯爷又恢复了以往那副风流模样。 长身玉立,转盼多情,端的是一副潇洒贵公子的模样。 景阳向李思源行了一礼,在后者玩味的视线下淡然的跟上了薛衡。 “你不用对除我以外的人行礼。” 景阳跟上去的时候薛衡哑着嗓子忽然说了这一句,这话才落,紧凑的咳嗽声便随之响起。 那剧烈的程度似乎要将心肺一道咳出来才肯罢休,薛衡弯着腰,拿着帕子捂住嘴不间断的咳嗽着。 “大人!”商秋焦急的掏出一颗药丸,急急忙忙的喂给了薛衡。 深重的喘息声持续了一会儿才有减轻的意味,薛衡那苍白的手死死握住轮椅的扶手。 暴突的青筋横亘在瘦削的手背上,在玄色大氅的映衬下,越发显得病弱不堪。 景阳眉梢微微皱起,看着薛衡手中那带血的帕子一时心中更为疑惑。 薛衡到底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李思源对这剧烈的咳嗽声淡然处之,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一下,可以看得出来这肯定不是什么稀罕事。 景阳看着那个孱弱的背影眸色深沉,她第一次遇见薛衡好像是在一次踏春的时候。 那时候的薛衡正是鲜衣怒马少年郎,是景阳见过最为恣意狂放的少年。 那股孤高冷漠的模样,在一张还在稍显稚嫩的脸上显得骄纵嚣张。 大概因为是大宋第一才子,又有着极为华贵的家世,是以那时候的薛衡极为高傲。 让同去踏春的景阳看的很不顺眼。 那个年纪的景阳刚刚和闻人行结识,正是被疼宠到极致的时候。 同样娇矜肆意的两个人见面必定不会太平,在诸般冲突之下结下了些许仇怨。 十四五岁的少年眸中带着恼意的瞧着少女手中的风筝,白净的脸面被气到发红,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虽是一副嗔怒的模样,却也如列松积玉般让人赏心悦目。 只是数年不见,当初那个俊俏的少年郎如今已是一身沉疴,病痛不断。 而那个娇矜的少女也同样死在了那金砖绿瓦的富贵地,不复从前。 景阳心下叹息一声,将翻涌出来的恨意悄悄埋藏下,用长睫低垂掩饰着过于汹涌的情绪。 “景阳。” 薛衡喊了景阳一声,带着气音的声音连区区两个字似乎都是费力的。 一时处在情绪当中的景阳心下一凛,迅速调整好表情后乖顺的上前听候。 她规矩的低着头等待吩咐,却不想好一会儿都没有声响,耳边余下的似乎只有薛衡那有些艰难的喘息声。 若不是落在自己身上那强烈的视线,景阳都快要认为薛衡是昏睡过去了。 “过来。”薛衡突然出声。 声音很轻,但语气里面似乎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仿佛只是在等一个契机来彻底爆发一样。 景阳心下留意,面上倒是一如既往的乖顺模样,低着头凑近了一些。 却不想才近一步便被薛衡突然拉住了手腕,在景阳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将她扯到他的怀中。 这一突兀的动作扯动了景阳背后的伤,撕裂的疼痛一瞬间便让她白了脸。 但薛衡的双手依旧死死箍住景阳的腰,令她动弹不得。 明明身体看起来那么孱弱,此刻却仿佛有着用不完的力气一般 景阳僵硬着身子,略微皱眉。 伏在她身上的薛衡像是在吸食什么致命上瘾的毒药一般,埋在景阳的脖颈处不动。 肌肤上是一阵灼热的呼吸,伴随着逐渐沉重的喘息声,令此时的场面变得有些靡艳。 推着轮椅的商秋早就退到一旁,规矩老实的低着头不敢乱看。 就连一向孟浪的李思源都促狭的笑着打开折扇遮住了半块脸,眼眸当中尽是看戏的意味。 “大人……”景阳压抑着不悦装作慌张的说道。 声音一落,薛衡动作一顿,迟疑了一瞬后才才勉强将景阳放开。 他眼尾还在挂着颓乱的嫣红,眸底尽数是翻滚的情绪,却依旧还在粉饰太平般的故作淡定。 但扫视到景阳那惨白的脸时藏在袖子下的双手忽然死死攥紧,将掌心都生生扣出血痕来。 处在疼痛之中的景阳额头都冒出来了些许冷汗,在晕乎的同时,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寒冬腊月的凉意。 她疑惑的抬头,便瞧见面无人色的薛衡低垂着眼睫,两腮紧紧绷着,似乎在愤恨恼怒着什么。 这弄得景阳更是一头雾水,明明被轻薄的人是她,怎么薛衡反倒委屈成这番模样。 “走。”薛衡冷冷的出声,不知为何,连话语之间似乎都带着凛冽的杀气。 商秋心下一惊,不懂大人为什么会突然生这么大的气。 但他丝毫不敢耽搁,过来推着轮椅便往着鹿梦院走。 景阳也没有多加纠结,规规矩矩的跟在商秋后面,忍受着背上的疼痛,没有哼出半分声响。 李思源跟在最后面,瞧着这一切眼里若有所思,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折扇。 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被尽数敛住,瞧着景阳娇小的背影眸中划过暗沉。 薛衡这番模样他只在那个女人活着的时候见过。 那个叫游冬的女人就像是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毒药一般,将薛衡的生死轻而易举的拿捏在手心当中。 第九章 鹿梦 但最可悲的是,只有薛衡一个人在这欲海当中沉沦,而那个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女人至死都不知道有一个爱她成魔的男人。 可现在,那个被杀死一遍的薛衡似乎又回来了。 李思源瞧着景阳的背影暗暗打量着,仔细瞧着她的一举一动。 思索着景阳和那个女人之间的相似之处,越看越觉得这个小丫鬟的行为举止似曾相识。 薛衡这是将她当成替身了? 不过这样也好,要不然,那家伙自己都快把自己给折磨死了。 李思源暗暗思索这些,再抬头之时三人已经接近了鹿梦院。 这里是薛衡的院子,是整个府邸最为华贵清幽的地方。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主人这副寡淡性子的原因,整个地方虽然被名贵的花卉与绿植装点得典雅宜人,但就是莫名透露着一股死寂的味道。 尤其在一片浓郁的药味里,更是将整个地方衬托得沉寂与孤独无比。 景阳心下仔细打量着这个地方,借此来转移背上的疼痛。 她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些许细密的汗珠,背上的衣服也有了一些濡湿的感觉。 应该是渗血了。 景阳眉头微皱,她老实的跟着薛衡进入了鹿梦院,心里在想着找机会去重新包扎一下伤口。 但进入鹿梦院后,即使是见过诸般美景的景阳还是不可避免的震撼了一瞬。 琼楼玉宇,亭台楼阁,无一处不精巧,无一处不典雅。 假山湖泊,名花贵竹,每一点都恰到好处,在最微小的细节都在彰显着这个家族的兴盛与繁荣。 一身白衣的薛衡行于其中之时,像是最为尊贵清傲的仙人,一时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景衬托人还是人成就了景。 随着逐渐深入,景阳发现自己视野里面出现的鸢尾花越来越多,直至后面,所有的花卉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摇曳在微风当中的鸢尾花,成片的洁白点染着花心的那点微黄,让整个场景看起来梦幻而又震撼。 花色不同的蝴蝶立在花瓣上吸食花蜜,待人走过旁边之后,惊飞了一群小蝴蝶,从而带出了成片的蝴蝶雨。 为什么薛衡这里会有这么多鸢尾花? 景阳心下疑惑。 这种花并不是一种很名贵的物种,乡下野间到处都是。 当初梅花山庄里里外外都是成片成片的鸢尾花,师傅表面嫌弃,实则都将这些花照顾得很好。 上辈子景阳自出生以来几乎就是在鸢尾花之间长大的。 但这种花在盛京这种地方,鲜有哪户人家会花大心思去栽种这么多。 而且看这花长的这么肥沃,想必都被照顾得很好。 薛衡很喜欢鸢尾花吗? 景阳用余光扫视着这大片的鸢尾花,忽然之间发现花丛之间有一个很突兀的土堆。 上面同样是开满了鸢尾花,不同的是那块地方的鸢尾花开得最盛,在一片热烈的花海中都极其打眼。 景阳观察着那周围,发现所有的花海似乎都在围绕着那个小土堆,像是众星捧月般将其置于最中心的位置。 从长廊处看,像是以它为中心,衍生出十里花海一般,似乎这里存在的所有美丽,只是为了那突兀而别扭的存在。 那是什么?在整个场景中极其不搭的存在却占据着最好的位置。 瞧着那土堆的模样,倒像极了一尊没有墓碑的坟墓。 这样的想法才出现在脑海里面,景阳就立刻想到了昨日薛衡那状若癫狂的模样。 “薛衡,你清醒点,她已经死了!” 李思源带着怒气的声音又回荡在景阳的耳边,再去瞧那个土堆之时,似乎一切的真相都呼之欲出了。 那是薛衡的爱人吗? 没有墓碑,没有衣冠冢,有的只是至死不渝的浪漫和痴情人的愁肠。 想不到心高气傲的薛丞相有一天也会走到“为伊消得人憔悴”这种地步吗。 一时景阳不知道该做何种表达。 有情人在生死两望,绝情郎却在把酒言欢。 到底是情深不寿,恩爱难堪。 “你在看什么?”李思源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将景阳的思绪咻呼打乱。 她三两下理好情绪,调整好表情才抬头,朝着李思源柔和一笑。 “奴婢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场景,一时忍不住,便多瞧了两眼。” 说话之间那眉梢上的喜意似乎都快浓郁成了实质,在一张迤逦娇俏的小脸上,显得格外的纯真恬淡。 李思源心下好笑,若不是先前见过这小家伙坑人的模样,恐怕连他自己都会被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给骗过去。 “我府上还有更好看的呢,改天带你去看呀。” 李思源语气轻佻,在那副美人娇态面前潇洒摇扇,一时不查,便将平时那副纨绔子弟的言论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李思源便动作一顿,暗叫糟糕。 “李思源,给我滚出去。” 不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薛衡直接出声赶人,声音依旧带着病气,但那森然的语调,在明晃晃的告诉李思源。 他怒了。 “哎,别呀,刚刚只是……” “滚!” 薛衡转过头来,眉梢间已经挂上了杀意,眼底更是翻滚着滔天的怒火。 他冷冷的睥睨着李思源,薄唇轻启:“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李思源被那样的眼神看的一阵鸡皮疙瘩,他差点忘记了,这人对自己的东西占有欲到底有多强。 更不用说这个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替身丫鬟了。 刚刚自己那是在薛衡的逆鳞处蹦跶呀。 意识到这里的李思源对着薛衡讪笑一声,连声说着告辞,随后转身拔腿就跑。 不出一会儿,便一溜烟的不见了。 处在情况之外的景阳站在一旁莫名其妙,刚刚所发生的一切迅速且没有道理。 薛衡为什么生气? 景阳实在想不通。 “景阳。” “是。” “以后不准对着外人笑。”薛衡声音淡淡的,丝毫没有因为这一句话有多奇怪而感到不自然。 他眉眼之处的煞意如潮水一般褪去,余下的只是像湖面一样的平静。 但景阳总是觉得,这就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宁静,即使寂静无波,也难掩波涛汹涌的事实。 薛衡他在压抑着什么。 景阳低垂着头暗自想道,虽然不明白其中原因,但是并不妨碍景阳俯首称是。 她琢磨不通薛衡异常的原因,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跟在薛衡身边,总会有机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毕竟他可是这大宋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中握着的大权足以让任何人胆颤,包括闻人行…… 第十章 替身 景阳还在豆蔻年华的时候也很痴迷于风月话本,曾经还搜罗了整个盛京的书铺,将那些杂七杂八的话本通通搬了回去。 而后在后面整整三月,景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原先跳脱的她完完全全的沉浸在了话本当中。 连闻人行来了都是敷衍了之。 那段时间景阳将所有的话本类型都瞧了个遍。 其实那些故事都很老套,无一不是书生与狐狸,富家小姐与穷小子,虽说乏善可陈,但也莫名其妙的吸引人。 那时通宵达旦看话本的景阳从未想过,那种烂俗虐心的替身故事会真的发生。 更不可思议的是竟然还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虽说已经经历了一次重生这样离奇的事情,但是猛然遭遇到这种情况,景阳还是呆愣了一瞬。 不过她本身就是有求于薛衡的,倘若薛衡在不越界的情况之下将她当作思念的寄托倒也无妨。 景阳点着蜡烛坐在桌子旁边,昏黄的烛光将赤/裸的手臂照的莹润而光滑。 染血的绷带裹挟着娇小的脊背,在光与影的交织下显示出一种脆弱的美感。 她眉眼之间俱是雅淡,百无聊赖的转着手心的茶杯。 距离她搬过来这边已经足足有了一月。 这一个月的时间景阳没有离开过薛衡一步,在他的要求下,景阳时时刻刻要处在他的视线当中。 就连守夜都必须在他的床榻之下的那个软榻上,保证时刻让薛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 现在这片刻的清闲还是景阳费尽百般力气才得来的,但薛衡也只允许半刻钟的休息时间而已。 替身那件事情是景阳今天早上才猛然发现的。 起初的两天,景阳其实是不太顺手的,毕竟上辈子至死都是锦衣玉食,哪有伺候人的经验。 但好歹也是吃过苦头的人,对于基本的事务还是有一定的解决能力的。 更不用说薛衡总是支使她做一些杂事,越发熟练的同时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因为在景阳做事的时候薛衡会一动不动的盯着她,那份仔细模样,像是要把景阳的模样给生生刻入骨头似的,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在今天早上给薛衡束发的时候,薛衡在镜子中那露骨的眼神更是翻涌着景阳看不懂的情绪。 那种压抑的疯狂像是藤曼一般,死死裹挟住景阳,让她不能够动弹分毫。 “大人为何这般看我?”景阳忍无可忍,终于是淡淡的问出了声。 薛衡一顿,而后若无其事的将长睫垂下。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样答非所问的问话却瞬间让景阳心下惊骇,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最初的表情。 甚至还适宜的表现出几分疑惑,“不是您让我来贴身伺候您的吗?” 薛衡端正的坐在椅子上,天色还早,烛光依旧颤颤巍巍的燃着,将他那又长又卷的睫毛阴影投在如玉的面庞之上。 令此时的薛衡看上去温良而文雅。 他沉默的伸手,示意景阳扶着他。 薛衡的腿脚没有问题,只是因为生了病所以平时才会借助轮椅来移动。 由此可见,这薛衡究竟有多孱弱。 一番思量不过一瞬之间,在薛衡伸手的下一秒,景阳就立刻过去搀扶起了他。 薛衡生的本就高大,只是清瘦了些。 被景阳扶起来之后高了景阳几乎一个半脑袋。 薛衡站起来后没有说话,只是向着门外走去,景阳也没有多问。 生怕多说一个字又被薛衡的一通话给弄得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原先景阳以为薛衡是要出去乘坐马车去上朝,谁知他竟然直奔离他卧房不远处的那个土堆而去。 月亮依旧挂在枝头,清辉洒在一片鸢尾花中,间或穿插着数只萤火虫,使得这番夜色多了几分诗意。 景阳看着那凸起的小山包,一时眼神有些复杂。 薛衡他的卧房就在不远处,若这真是一个坟墓,那薛衡就是一个守墓人。 日日夜夜守着自己的爱人,既是凌迟自己,也是放纵思念的嚣张。 “我的爱人在这里。” “我看到了。” “好奇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能够让大人如此深爱的女人,必定是一个倾国倾城,温良贤淑的美人吧。” 景阳说的很诚恳,不知道为何,或许是因为天上的月亮太过于沉寂,导致一种别样的悲伤在缓缓流淌。 也或许是薛衡此时那副哀毁骨立的模样太过于震彻人心,让景阳想要纯粹的去做一个倾听者。 倾听那个年少轻狂的少年究竟是如何将一腔情谊尽数给那个人的。 但薛衡本人似乎并不想吐露,他听到景阳的这番描述之后忽然轻笑了一声。 “温良贤淑?”薛衡看着那片鸢尾花笑了起来。 一瞬间冰雪尽褪,春回大地,似乎整片天地都有些不一样了。 合着那天上的月亮比起来,竟一时不知道究竟谁更绝色一些。 望着那盛着柔情的眉眼,景阳不由自主的跟着笑了起来。 她侧过头来问薛衡:“奴婢说错了吗?” “对啊。”薛衡近乎于呢喃的答道。 “她怎么可能温良贤淑呢?” “明明就是一只露着尖牙的小狐狸,张狂至极,还不知天高地厚。” 薛衡笑着说这话,眼底的哀伤却浓郁得近乎于实质,那形销骨立的模样透露着几分绝望之意。 让见者怜惜,闻者哀叹。 景阳看着薛衡的眉眼,脑中滑过了数件事情,而后串联在一起后便灵光一闪。 她似乎知道薛衡所有异样举止的原因了。 怪不得瞧着自己的眼神会如此奇怪,还突兀的将自己调到身边侍候。 想必是自己很像他死去的爱人吧。 悬崖之上的失足者,在濒死的时候抓到一颗救命稻草,即使知道生机渺茫,也会自欺欺人的渴望片刻的救赎。 所以,薛衡这是将自己当成她爱人的替身了吗? 景阳垂下眸子,心中开始有了计量。 “大人一定很爱她吧。” “爱?”薛衡回过头来直视着景阳,眼尾带上了绮丽的嫣红,使得面色惨白的他在此刻有一种妖异的美。 他带着浓浓自嘲意味对着景阳说道:“我的爱廉价到不配称之为爱。” “她从未回头看过我,从未。” 第十一章 机会 那一天早上薛衡的脆弱与可怜像是幻梦一般,待天际那墨蓝褪尽,那个骄傲自负的大宋第一才子所有的绝望与思念也连同被一身沉疴所掩盖。 众人只会知道天妒英才,慧极必伤,却不知思念成疾,执念成殇。 景阳在昏暗中叹气一声,既是哀叹多情人,也是惋惜红颜薄命。 夜晚的凉风从窗户的间隙中探了进来,吹醒了一时多愁善感的景阳。 她起身将衣服给穿上,才系好腰带之时门外就传来了几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商秋那粗厚的声音随之响起:“景阳小姐,大人有请。” 景阳闻言挑了挑眉,开门见到商秋后便笑着说道:“商护卫不必叫我小姐,我只是一个丫鬟,按照资历来说还在你之后哩。” “你是大人身边唯一一个贴身丫鬟,理应得到礼待。” 商秋一本正经的说道,这话才落,他便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给足了景阳排场。 见状景阳也没有多加勉强,她朝商秋点了点头后便朝着薛衡的卧房方向走。 在后面的商秋瞧着那个端庄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丫鬟身份背景干净,但不知为何,感觉和第一次见到的总是有些不同。 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丫鬟没有这身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面透露出来的优雅与骄矜连大户家的小姐都少有。 但是她浑身上下都没有任何易容的痕迹,而且若是有问题,大人早就发现了,怎么可能还让她进去卧房之内守夜呢。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除非那人是自己的媳妇。 商秋一脸认真的想着,他觉得大人绝对是对这个丫鬟有意思。 只是为什么不娶景阳商秋就有些想不通了,但是他相信大人所有的决定。 这边的商秋心里面纠结成一团又自己解决了问题,而在前面走着的景阳没有注意到丝毫。 她的房间就被安排在薛衡卧房的不远处,随便走几步便能到达目的地了。 她熟练的将门推开,一股熟悉的药味便扑鼻而来。 怪不得薛衡身上那股药味会那么重,整日呆在这种屋子里药气都快入味了。 起先景阳还想要打开窗子通通风,但她发现根本没用,薛衡要喝的药实在太多了。 而且大多都是一些味道极苦涩的汤药,景阳在旁边闻着那股味道都忍不住皱起眉头,但薛衡犹豫都没有,抬起便将之一饮而尽。 好像喝的只是碗普普通通的白水一般。 景阳看的心下叹气,而后在薛衡喝药的时候便会准备一些蜜饯或者糖点。 几次下来,薛衡倒是越发习惯了这般喝药方法。 若是景阳不在身边便不会去喝药,硬是要等到景阳回来了才会开始慢条斯理的喝,而后再吃景阳亲手喂的糖点。 这次也亦然,景阳才进门便瞧见了放在小茶几上的药。 应该是端进来了好久了,连热气都没有丝毫了。 景阳径直过去摸摸碗沿,果然已经凉了。 她将药端起来,对着薛衡说道:“大人,药凉了,我去重新换一碗吧。” 薛衡坐在书桌前,一手执着书卷,一手握着茶杯,低垂着眸子在一片烛光中的模样俊朗到了极致。 听到景阳说要去换药之时才掀起了长睫看向她,“不必,让商秋去就行,你过来帮我研墨。” 他这话才落,商秋便及时的出现,将景阳手中的药给接了过去。 “过来。”薛衡又催促了一声。 景阳只好过去书桌面前,装作不熟练的模样捣鼓着砚台。 薛衡瞥了一眼,“不会吗?” “奴婢之前没有接触过。”的确,按照原身的经历,她确实不应该会这些东西。 薛衡闻言之后放下了手中的书,他瞧的那一页不知为何有些很明显的褶皱,像是被人大力摩挲过一样。 景阳瞥了那书一眼,心下留意。 “识字?”薛衡淡淡的问出声。 景阳羞赫的笑着摇了摇头,手下的动作有了些拘谨的意味。 “以后我教你吧。” 景阳愣了一瞬,而后装作不好意思的低头怯懦道:“奴婢愚笨,恐会辜负大人的一片苦心。” 薛衡闻言将眸子垂了下来,骨节分明的大手将景阳捣鼓的那个砚台拿到了手中,没什么情绪的说道:“你会学会的。” 这般肯定的语句倒让景阳找不到什么话来接了,她索性低着头状似认真的瞧着薛衡的动作,没再说什么言语。 稍稍一会儿,换药的商秋便重新抬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甫一进入,那股浓郁的药味便刹那之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但薛衡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依旧慢条斯理的研着磨。 “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多亏大人给的药,现在好多了。”景阳说着这话的时候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眉眼弯弯,唇角轻扬。 明明是一副温婉的乖巧,在此时的烛光之中却有着一种别样的蛊惑。 薛衡掀起长睫看着景阳,面上淡雅沉静,眼底却在翻滚着浓郁的恶欲。 捏着墨锭的手指逐渐发白,最后更是指甲都开始褪色。 他愣愣的出声:“是吗。” “嗯。” 景阳抬起头来点头,恰巧见到了薛衡移开目光的模样。 没了那股灼热的视线让她轻松了一大截。 或许是薛衡实在太过于思念他的爱人了,在平时很多事情上景阳都能感觉到薛衡在她身上找某个人的影子。 而看周围人和薛衡的表现,景阳猜测可能只是自己的某些行为习惯和那人有些相似,而不是外貌。 景阳有必须留在薛衡身边的理由,所以平时便不会多加掩饰自己真实的小细节。 从而导致了薛衡总是下意识的将她当成他的爱人,不过在景阳提醒之后,薛衡往往能够收敛自己的异常。 一番思绪不过转瞬之间,待商秋过来之后景阳已经收拾好了表情,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 “大人。”商秋微微弯着腰,恭敬的将那碗药递给薛衡。 “嗯。”薛衡动作不停,只是低垂着眸子懒懒的应了一声。 “放在桌子上吧。” “是。” 商秋小心的将药放在桌子上之后便看了薛衡一眼,那副模样,显然就是有事禀报。 第十二章 不安 “有事?”薛衡研着墨慢条斯理的问着商秋。 后者看了一眼景阳,而后才低声称是。 “说。” 薛衡的声音冷了下来,在商秋一瞬间的犹豫后不耐的抬头瞥了一眼商秋。 那带着寒意的眼神落在商秋的身上之后冻得他一哆嗦,随后连忙低头说道:“章启年恐有异动。” “他接连几次秘见一个黑衣人,且防备极重,那种程度的戒备,不是他一个小官能够拥有的。” 薛衡没有理会商秋的这番言论,反而停了研墨的动作,将砚台缓缓推向景阳。 “会了吗?” 景阳低着头听着商秋的话,突兀被薛衡这样一问,一时便脱口而出:“会了。” 薛衡趿拉着眼皮,弯翘的眼睫在惨白的脸上打出阴影,听到景阳的回话之后嘴角轻轻上扬了一瞬。 连带着语气都似乎平缓了起来,“国子监那批补贴下来了吧。” “是。” “呵。”薛衡懒懒抬起头来,他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大氅,白色的绒毛围着瘦削的下巴,使得这个令朝堂胆颤的狠辣丞相有了一种温文尔雅的错觉。 那双狭长好看的眼眸在所有情热都退散之后只余下了黑沉的冷冽,他靠在椅子上,端庄着坐姿,带着嘲讽意味说道:“不必动作,有的人可是比我们要着急啊。” 商秋迟疑了一瞬,还是俯首称是,对着薛衡拜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站在旁边的景阳低着头研墨,看似毫不关心,实则心底早就将刚刚那一袭话给来来回回的品味了几遍了。 国子监补贴?章启年? 景阳低垂着的眸子划过深思,这会是一个机会。 只是还需要更多的消息。 景阳看了一眼薛衡,心下在计划着如何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时瞥到了摆一旁的药。 “大人,您该喝药了。” 薛衡闻言懒懒的看了一眼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没什么情绪的说道:“你的糖呢?” 景阳好笑,先前还眼都不眨的一饮而尽,现在吃到糖了倒是一刻都离不开这东西。 看着薛衡那一脸认真的问着糖在哪里,景阳便不由自主的弯了眉眼,从锦袋中掏出来几颗包装完好的龙须糖。 “给您备着呢。”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像是钩子一般,挂住人的心尖,从此之后,便成为了那个无处逃脱的猎物。 薛衡在大氅之下的双手一下子便紧紧捏住了,他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尽量将声音放得平稳,”嗯。“ 而后他伸手便将那碗药给端了过来,喝了两口之后就转头看向景阳。 那双似乎蕴藏着无限空寂的眼眸当中只有景阳一个人的身影,仿佛在他的世界中就只有景阳一般。 但这副模样在景阳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的撒娇,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满怀期待的翘首以盼。 我的阿宣以后会不会也这么可爱呢? 景阳眉目温柔的想着,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连带着笑容都莫名带上了母性的光辉。 她低头将那龙须糖的糖纸给剥开,而后自然无比的喂给薛衡。 眼巴巴等着的薛衡看着那双嫩白的小手拿着淡黄的龙须糖伸向他,心中一动,张嘴就将那颗糖给裹了进去。 还乘机伸了舌尖轻轻滑过了景阳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让景阳的指尖麻了一瞬。 而后她低头若无其事的准备剥第二颗。 怀着心思的薛衡眯了眯眼,看着景阳白皙的脖颈伸出舌头舔干净了嘴角的糖屑,眸中意味深长。 猩红的舌尖在略微发白的嘴唇上有一种颓靡的美艳,混杂着薛衡那稍显迷离的眼神,使得这普通的喂糖变得有些暧昧不清。 但景阳却对这副活色生香的场景视而不见,依旧维持着最初的笑脸对着薛衡道:“大人,药。” 薛衡闻言之后慵懒的转过了眸子,抬起药喝了一口后又回头看着景阳。 景阳:“……” 先前不是挺能的吗?怎么现在这么娇了呢? 景阳在心底笑着摇了摇头,顺从的再喂了薛衡一颗糖。 一整碗药下来,薛衡吃了一整天的量,最后还是在景阳的坚持下才没有继续吃糖的。 不然按着他那个架势,恐怕还能吃更多。 嚼着糖的薛衡脸颊有一些鼓起,他低垂着眉眼捧着那碗喝空的药碗,近乎于乖巧的坐在椅子上对着景阳。 这大宋丞相,出了名的狠辣无情,年少轻狂。 虽是一身病体的模样,但从不妨碍他搅弄朝堂,玩弄权术的本领。 若是让人瞧见了他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不知要令多少人震惊得无以复加。 但这些景阳都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此刻的薛衡让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怜爱之意。 想要摸摸他的头,想要温声细雨像是对待孩子那样对待他。 但是现如今的身份是不允许她这样做的,是以景阳压抑下了那股莫名其妙的冲动。 只是眉眼之间的温情倒是越发浓重,像是可以从中舀出一瓢温柔来一样。 “大人,时候不早了,您该洗漱休息了。” 薛衡咽下口中的糖,喉结跟着上下滑动了几番,在那瘦削的脖颈上,有一种色/气的魅惑。 他乖顺的点了点头,便在景阳的搀扶之下去耳房洗漱。 待所有都弄好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亥时三刻了,景阳弯着腰给薛衡盖好被子,将所有可能会漏风的角落都仔仔细细的掩好。 这期间薛衡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景阳,始终盯着景阳的脸,生怕她下一秒便消失不见一般。 经过几天的锻炼,景阳已经能够很好的适应这样的目光了。 她熟视无睹般的做好所有事情,而后站在床榻边上对着薛衡轻声道:“大人,要熄灯吗?“ “不用。” 意料之中的答案,不知道为什么,薛衡睡觉从来不熄灯,而且极度容易惊醒。 在惊醒之后他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慌张的去瞧在矮塌上歇息的景阳,反反复复,一夜之间要醒很多次才会捱过那个夜晚。 像是一个守护至宝的野狼,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严阵以待。 景阳心下叹气,这样不安惶恐的薛衡实在是太过于让人怜惜了。 没有什么比看到一个天之骄子跌落凡尘满身彷徨而更加令人唏嘘的了。 第十三章 错认 窗外的鸣虫还在喋喋不休,细风从窗户飘荡进来,用着鸢尾花的清香来荡涤了满室的药味。 景阳过去将窗户仔仔细细的关上之后便回到了塌下的软榻之上。 这软榻被布置得极好,金丝楠木为底,蚕丝软被盖于其上,其配置和薛衡那床榻豪华的毫无二致。 景阳躺在上面的时候不过稍稍一会儿就困了,在眼皮打架的时候,床榻上的薛衡忽然出声。 “你不要去找他好不好?”嗓音清朗柔和,带着与他相符的病弱之感,仔细听上去又有那么几分恳求的意味。 听到这样的话景阳就知道薛衡又将她当成他的爱人了。 那样的语气让景阳愣怔了一瞬,短短一句话似乎就将那段刻骨铭心的遗憾揭露了冰山一角。 在景阳没有反应过来之时,薛衡又接着说道:“我会替你做完所有事情的,你不要去找他好不好。” 过于卑微的语气却像狂风一般掀起了景阳内心的滔天大浪。 薛衡是谁? 全天下最举世无双的天才,年少傲气嚣张,恣意妄为,绝顶的家世样貌,品性孤高雅洁,是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可现在呢? 这般徨徨不可安的模样像极了风雨当中的浮萍一般,狼狈而脆弱。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才能叫这样的一个人颓靡成这种模样呢。 景阳越发好奇了起来,她偏过头去看薛衡,发现那个孱弱的丞相痴缠的目光已经早早的落在她身上了。 如玉郎君长睫微颤,眉眼处俱是哀伤,眼尾带着嫣红的艳丽,近乎于祈求的看着景阳。 那样的目光令景阳心中一颤,怜惜之情如浩荡江水般涌来,她不由自主的软下了声音:“嗯,不找。” 这话刚落,薛衡瞳孔便猛的睁大开来,他一把掀开被子了坐起来,颤着声音继续追问道:“当真?” 景阳失笑,她也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自下而上的仰视着薛衡,眉眼弯弯,像是哄骗孩子一般软着声音答道:“嗯。” 可她这般顺从却不知踩到了薛衡的哪只痛脚,他眉眼之间瞬间锋利,连带着眼底汹涌的怒色都开始涌动不歇。 “撒谎!你根本就是在撒谎!”薛衡情绪一下子便上来了,他红着眼睛忽然弯腰一把抓住了景阳的肩膀。 不断的凑近景阳,直至鼻尖相抵时才堪堪停下,他哑着声音死死盯住景阳说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 “你看看呀!我真的好喜欢你。” 说道最后一句时,薛衡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含着无尽委屈的一字一句的吐露自己的欢喜。 他说话之时的鼻息尽数吐露于景阳的脸庞之上,独属于他那股清苦的药味将景阳团团裹住。 薛衡眼里面已经开始有了湿意,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可怜兮兮的味道。 “喜欢你喜欢得都快发疯了啊。” 他轻轻说着这话,眼睫下坠又上扬,而后便挂落了一滴晶莹的泪水。 薛衡擦着景阳的耳尖而下,炙热的呼吸即将触碰到白嫩的脖颈之时,那滴滚烫的热泪先落到了她的锁骨上,烫得她瞬间回神。 景阳秀眉微皱,伸手推住了薛衡的肩膀,微微仰着头沉下声音提醒薛衡:“大人。” “奴婢是景阳。” 清清冷冷的一句话却让薛衡僵住了身子,他似乎愣怔在了原地,维持了那个姿势好一会才有动作。 景阳一直有耐心的等着,她看着薛衡冷静了下来,将狼狈收敛之后眉眼之处又缀满了霜寒。 “景阳?” “是,大人。” 薛衡凌乱着头发,盯着景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他低低笑了几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恼怒之时的无奈。 薛衡摇晃着身子站起来,阴影模糊了他的表情,站在光与影的交织处让他显得鬼魅而冷漠。 “出去吧。”薛衡背对着景阳淡淡的出声,像是死水一般的语调令景阳有些心突。 但她抬头看着薛衡过于单薄的背影又将所有的话咽了下去,她起身对着薛衡行了一礼,“奴婢告退。” 临出去之时,景阳回头关门,便看到薛衡依旧站在原地,只是腰背不再那么挺直,在一片昏黄的灯光中,显得萧瑟而孤独。 她在心下叹息一声,执着的人终究是痛苦的,但就是因为这份痛苦,才会令这份执着刻骨铭心。 和薛衡一样,景阳也同样有放不下的执着,只是不同的是,景阳背负的是血海深仇,执着的是粉身碎骨。 门关上的那一刻,鸢尾花的香气便将那股苦涩的药味给尽数冲淡。 景阳看着那片在月光下摇曳的鸢尾花眸色深沉,她才转身走上了几步,后面屋子里面就传来了好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景阳有些惊愕的回头去看,发现商秋已经规矩的守在一旁了。 见到景阳回看的眼神后对着景阳摇了摇头,示意她赶紧离开。 景阳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便顺从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面。 折腾到这种时候她已经很困了,是以才粘到枕头便沉睡了过去。 翌日。 晨光才初初照耀之时景阳就已经在薛衡房间外等待了,今天休沐,薛衡不必上朝。 景阳瞧着天色上前轻轻敲门,“大人?” “进来。”带着些疲倦的声音传来,景阳挑了挑眉,顺从的推门进了去。 之后的程序平常而死寂,薛衡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死气沉沉,没有丝毫生的迹象。 景阳看着也没有多说什么,依旧按部就班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直至早膳的时候,商秋过来道:“大人,小侯爷来了。” 薛衡闻言便停了玉箸,压着长睫懒懒的说道:“让他进来。” “是。”商秋奉命出去请人。 而一旁的景阳看着几乎没动的早膳皱了皱眉,温和着声音说道:“大人,还是再吃点吧。” 这话刚落薛衡便斜睨了景阳一眼,他的眼下有些青黑,但完全不影响那过于俊朗的面庞。 他轻轻的靠在椅背上,毫无血色的薄唇轻启:“喂我。” 第十四章 气恼 景阳指尖一颤,原本低垂着的眸子轻轻掀开眼睫瞥了薛衡一眼。 瞧着那个如谪仙一般的人物趿拉着眼皮,无精打采的缩在轮椅当中。 大氅上的绒毛将那瘦削的下巴掩了一部分,倒是将薛衡的冷冽盖住了三分,平白无故的露出些许懵懂意味来。 像是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无声的表达着他的不满。 景阳用着余光看着那个委屈成一团的丞相大人,心下好笑。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便伸手端起了那碗卖相很好的瘦肉粥。 玉白的手指搭着那碧色的玉碗,其中的色彩对比越发显得那双小手莹润而可爱。 嫩白如葱尖的手指动作优雅的搅拌着肉粥,随后便舀起一勺向着薛衡而来。 他看着逐渐接近的白粥,眼神忽然从那指尖之上撕了下来移向别处,藏在大氅下的手指也突然攥紧。 但种种反应都被掩饰得很好,景阳只是注意到薛衡那漠然的眉眼稍微缓和了一瞬,其他的什么也没有意识到。 她看着薛衡眼神当中的怜爱之意越发浓厚,心中那股母爱无处发泄。现下这薛衡这副模样,倒正好填补了景阳孩子的空缺。 对儿子的思念越重,景阳对着薛衡动作便越发温柔,因为在她心里,她是很希望自己的孩子日后也能如薛衡一般举世无双的。 景阳想着自己的孩子,眉目之间的那股温情便越发醉人,看得薛衡神情有些愣怔,就连看着景阳的眼神都有些呆滞。 景阳喂他什么他便吃什么,乖巧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李思源进门便瞧见这一幕,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个乖巧认真吃饭的是他印象中那个杀伐果决,狠辣冷漠的薛丞相? 他连摇扇的动作都停了,稀奇的看着这一幕。 这薛衡可是很久时间没如这般吃饭了,往常吃饭的时候几乎不动筷子,还挑食得要死,李思源都在奇怪他是怎样活到现在的。 如今有小美人来喂,倒是老实到了这种模样。 当真是秀色可餐,美色诱人啊。 李思源挑起一个风流的笑意,眼里的戏谑被弯着的眉眼掩盖了大半,他抬脚大步走了进去,毫不客气的坐在薛衡的对面。 “哟,这般好艳福?”李思源没个正形的坐着,他一手撑在竹席之上,屈膝吊儿郎当的坐着,那番粗鲁的动作在他身上倒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风流潇洒之气。 景阳看了一眼,心下感叹,到底是李将军的儿子,这副神态果真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她好笑的挑起了一丝笑容,但这副模样落在了薛衡的眼中却变了味道,他眉峰之间刹时落满了冰霜,看着景阳的眼神都变得幽深黑暗。 “看到他你很开心?”薛衡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似乎只是闲暇无意之问。 只是他说话的这个内容到底是和他的语气太过于违和,景阳闻言好笑的扬了扬眉。 倒真是和个孩子没有区别。 “没有,我只是因为小侯爷的到来会让大人开心一点才笑的。”景阳柔着声音哄到。 那副神色,像是慈母安抚自己的孩子一般。 这种既视感让李思源笑容一僵,一时有些无言起来。 这两人的相处怎么透露着一种奇奇怪怪的氛围呢?李思源皱着眉峰看看薛衡又看看景阳,最后到底是将自己的别扭给藏了起来不出声。 这一边的薛衡听到景阳的话后不耐的瞥了李思源一眼,语气森然道:“我何时因为他来而高兴了?” “你为什么观察得那般清楚?” “是我是你的主子还是他是?” 连着的盘问像是丈夫诘问妻子为何对其他男人多看一眼一般,而且愈来愈没有道理逻辑。 景阳一时被这样的话问得找不到词来答,一时的卡壳却更让薛衡气恼,他将头偏向一边,冷冷的说道:“不吃了。” 景阳:“……”这孩子脾气怎么说来就来啊。 看着薛衡那坚决的模样景阳也没有勉强,将肉粥放下后就起身候在一旁,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副模样瞧得薛衡火气更大了,他自顾自的生着闷气,而后没好气的抬头冷着声音问李思源:“什么事?” 李思源敛了表情上的不自然,笑得灿烂,看了景阳一眼后懒洋洋的对着薛衡说道:“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这个时候茶几上的饭菜已经尽数被撤下去了,商秋侍上了茶水。 薛衡长睫微垂,慢条斯理的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兀自压下不耐,“说。” 李思源挑了挑眉,看来薛衡对这小美人的信任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啊。 他放下腿跪坐起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之后才说道:“章启年那件事情怕是不小。” 李思源那浮于表面的不正经都收敛了起来,先前的风流尽数化为了似乎要见血的锋利,就连语气都带着几分肃杀之意。 他极其雅致的品了一口茶,把玩着那精致的茶杯,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意。 “陈青阳已经快要抓住章启年的把柄了,再过不久,恐怕就要开始反咬了。” “呵,秋后蚂蚱的蹦跶罢了。”薛衡无所谓的点评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轻轻阖住眼睛,淡淡的继续说道:“章启年不过是一个弃子,那群老家伙要钓鱼了。” 李思源喝茶的动作一顿,他轻微皱眉,“这种赔本的买卖他们会做?” “用一个区区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来换一个正一品的太傅,这种买卖,你会不做?” 薛衡睥睨着李思源,语气淡然到没有一丝起伏,却生生让李思源惊得瞪圆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薛衡道:“你的意思是他们的目标不是陈青阳,而是朱明?” 薛衡嗤笑了一声,“你以为他们断了章启年这条财路仅仅是为了一个大理寺少卿?” “呵,那群老家伙的胃口可是大得很呐。” 薛衡的一番话不仅让李思源感到震惊,也让景阳心下撼然。 一年之前景阳对官场上的形势还是有所了解的,太傅朱明是闻人行的恩师,几乎是看着闻人行长大的。 在皇权集团当中,是一位举重若轻的存在,而一直对皇权集团虎视眈眈的门阀世家与闻人行斗了数年。 如今竟是胃口大到了这种地步,想要一口咬掉闻人行的左膀。 更让景阳觉得难以置信的是薛衡那看透一切的目光,在重重迷雾之中直指要害,居高临下的看着所有的权谋。 像是一个旁观者更像是一个掌控者。 第十五章 夜探 只是薛家世代中立,对着皇权与门阀的斗争一直持着观望态度,从不参与。 很多时候,薛家都像是一个平衡掌控者一样,既不会让皇权衰微又不允许门阀独大,比起皇家来,薛氏一族更像是统治者。 所以闻人行才会一直忌惮着薛家,但是薛氏一族存在的时间比这个王朝存在的时间还长,根基厚大而不可动摇。 而且薛氏一族向来英才出众,进退有度,让皇权又爱又恨,舍弃不得。 因为现在这番局面,任何一方都需要薛氏来压制平衡住,否则轻则朝纲动荡,外戚猖狂,重则国破家亡,战乱不堪。 但现在听着薛衡这番语气,他是打算去打破这家族里面数百年来的规矩了吗? 景阳低垂着眉眼,将薛衡的话来来回回的品味了几番,心下一动,便生了些心思。 做官是最能拉拢权势的方式,对于景阳来说,现在去科考是在太浪费时间了,倒不如抓住机会,直接让那些达官贵族亲自来请她。 毕竟端着架子的世外高人最为难得了。 景阳这里弯弯绕绕想了一堆,薛衡那边已经说了许多信息,在记下的同时景阳还知道薛衡今天晚上要赴一个约,可能会晚一点才会回来。 薛衡出去向来不会带着景阳,所以今晚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那么,今晚便去那国子监祭酒家看看。 打定了主意的景阳心下安定了些许,在暗自思索夜探的东西时,这边已经聊得差不多了。 薛衡将茶杯放在小茶几上,清脆的声音在一番肃静的环境当中像是敲在人心头一般。 他没有看向李思源,反而颇有兴趣的看着自己刚刚放下去的精致茶杯,语气淡淡的说道:“问题问完了吗?” 那副寡淡的模样,仿佛和李思源说这几句话都耗光了他的耐心一般。 而对面的李思源还在没有从薛衡那番话中走出来,他长眉微凝,带着恍然大悟的释然,眸光看向薛衡时,显而易见的钦佩之意似乎都快溢满而出了。 此时的他收敛了所有浮于表面的风流之气,在和薛衡谈论风云变化之时,不时透露出来那副睥睨天下的霸气和虚心求教的模样倒是让他有了一种朗月谋士的感觉。 倒也真没辜负了李将军那副好儿郎的气质面貌。 “商秋,送客。” 薛衡将手缩回到大氅之中,靠回到椅子上淡声吩咐。 站在门外面的商秋闻言之后便进来朝着李思源弯腰行礼,恭敬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李思源倒也没有计较薛衡这般无礼的举动,他也不敢计较,这薛衡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身后的薛家,整个盛京没有谁能够有资格跟其叫板的。 薛衡愿意待见他只是因为他爹救过那个女人罢了,不然就以他那种眼界和身家,怕是连进这薛府的资格都没有。 毕竟百年府邸,荣华不衰,里面出的王侯将相,无一不都是惊世之才。 薛氏一族,实乃繁华富贵。 更不用说在薛氏一族中被奉为天才的薛衡了。 李思源笑了笑,优雅的起身,眼里的戏谑意味尽数退却,余下的只是春风暖阳般的笑意。 他将合上的扇子朝下,拿在手心向着薛衡拜了一个学生礼。 “受教了。”语罢便负手摇扇而去,比起先前那副潇洒风流之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凉之意。 对于李思源来说,当年李将军之死一直都是一根难以拔除的刺,当初的忠心耿耿尽数成为了一场笑话。 树倒猢狲散,忠良热血洒在了大内皇宫之中,凉透了少年那颗精忠报国的心,而后数年,只是拈花惹草,风流成性,成为了人人口中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 曾经朗月舒星的少年终究是笑着嬉戏人间,违背先训,走入红尘,背负起血海深仇,家仇愤恨。 那些苦恨被尽数掩埋在嬉笑怒骂之下,一举一动之间,尽是裹了蜜糖的冷箭。 只是被困在皇宫之中的景阳并不清楚这些,但当初闻人行赐死李将军一事倒是略有耳闻,等到她想做些什么的时候,李将军的尸体都已经被领回家去了。 虽说最后沉冤得雪,封侯加爵,但是人已西去,裂痕已存。 这忠良之心,还是有了罅隙。 景阳心下叹息,余光瞥到那个高挑如青竹的背影走向光尘之中,明明坦荡清朗,却有一种奔赴深渊的错觉。 是夜。 干净雅致的府邸坐落在一众奢华大气的宅邸当中极为打眼,这是盛京的富贵街,十里之间,住得无一不是达官显贵。 随意指出一家,都是在朝中有名有姓的在籍官员。 月光衰微,树影婆娑狰狞,在一片稍显暗沉的阴影中,一道黑影闪现而过,速度极快,几乎叫人看不出身形来。 在几个蹦跳之间,便窜到了那处雅致的府邸,确定左右无人之后,便脚尖轻点,跃上墙头。 脱离阴影之时,那黑影的面貌便尽数展露了出来,马尾高束,额前碎发飘逸而柔顺,不分雌雄的五官平庸大众,是丢在人群当中便再也找不到的类型。 但绝得是那双眼睛,冷冽而沉静,如天上之月,清朗而透彻。 那是景阳,她运用梅花山庄独有的易容术随意易了一个容,而后乘着薛衡出去的机会便往着这边而来。 她要去搜集一些东西,在这浑水当中乘机摸一条大鱼。 景阳眸光一敛,极其小心的行动于戒备森严的府邸当中,她身形如同鬼魅,在牢固如同铁桶一般的守卫当中也如履平地。 但在行动之时,不免奇怪,这章启年只是一个从四品的祭酒,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精兵。 景阳躲在假山之后屏息躲过一轮巡逻,脑海当中忽然响起商说的那话。 “他接连几次密见一个黑衣人。” 景阳抬眉,如今这阵仗,怕是那个所谓的黑衣人光临了。 呵,还真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啊。 景阳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几个动作之间,便闪进了府邸的更里面。 她专门朝着戒备最为森严的地方走,不出一会儿,便寻到了一处雅致的院落。 第十六章 意外 此处重兵把守,且那些目光炯炯的守卫个个呼吸轻巧,身强力壮,一看便知都是一群练家子的护卫兵。 景阳在远处谨慎的瞧了瞧,便见院里主房灯火通明,时不时似乎还有人声传出。 这下更让景阳确定了,那个所谓的黑衣人必定也来到了这里。 那么景阳就更有去看一趟的必要了。 她眸光微沉,下盘微微紧绷,清亮的眸子扫视了一圈便寻到了最优路线。 月亮此时已经高挂枝头,景阳像是一个耐心极佳的狩猎者,潜伏在暗处只待时机的出现。 终于在下一批守卫替岗的时候景阳身形一动,借着娇小的体型运用轻功从密集的树影当中悄无声息的潜入进去。 梅花山庄在未退隐之时是江湖上极其有名的门派,门下众人无一不是身怀绝技,武艺绝顶。 尤其是轻功和易容术更是天下一绝,更何况景阳本来就天赋卓绝,还从小便练起,所有的精华都被她融会贯通,达到了一个更为不可思议的地步。 要不是这具身体不够强盛,以着景阳原先的能力,根本不用花这么多时间来寻找时机,直接潜入也是叫人难以发现的。 她按捺下喘息,小心翼翼的注意着周围,一步一步的靠近,寻了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屏息卷缩起来。 “……大人,我忠心耿耿,鞠躬尽瘁了大半辈子,没有功劳那也是有苦劳的啊,你们不能将我说丢便丢啊。” 章启年那嘶哑带着哭腔的声音隔着木窗传来,令景阳眉头一挑。 这是起内讧了吗? “不是丢,是让你先去谎骗住陈青阳,我们会找机会将他拖下去的,到时候你会安然无忧,而且……出来之后那左都御史位置必定会是你的。” 说这话的声音低沉厚重,是被特意压着声音说出来的,可以确定这一定不是他真正的声音。 景阳侧过头往着窗户缝隙看去,但因为视线受阻,只能瞧见老态龙钟的章启年卑躬屈膝一脸愁容的站在烛光当中,其余的什么也不能瞧见。 “大人……” “行了,难道你还不相信王爷说得话吗?”黑衣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严厉了起来,带着几分不耐,似乎章启年再多说一句话就要当场甩袖走人一般。 这番毫不客气的话语让章启年额头冒的冷汗更多了,他眉头紧锁,脸色发白,分明知道这是一次凶多吉少的牢狱之灾。 他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之后向着声源方向行了一礼,沉着声音说道:“……那一切便将托付大人了。” 这话似乎令那人舒心了不少,连带着语气也没有刚刚那般咄咄逼人了,“放心,你做的所有事情上面都看在眼里面的,不会让你吃亏。好了,现在账本和名册在哪?” 这话刚落,章启年便离开了景阳的视线,不出一会儿,便抱了一个上锁的盒子过来,恭恭敬敬的呈递了上去。 那是什么?景阳心下疑惑,那般严实的装着必定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再联想到薛衡说得那些话,景阳猜测会是账本一类的东西。 毕竟这国子监祭酒可是吃了那么多年的补贴,这账本记录的东西怕是足以叫朱明他们震惊,若是自己能拿到…… 景阳才起这番心思时,余光便瞥见一对碧绿的眼睛,像是鬼魅一般沉静的注视着景阳,在昏暗的光影下,灵动诡异到极致。 似曾相识的模样勾起了景阳记忆当中的血腥,残肢断骸堆砌在皑皑大雪之中。 雪月当立,鲜血像是红梅,刺眼得惊人,那时也是这样的一对眼睛注视着景阳。 像是死去师兄的诘问,是怨恨与悲凄的交织产物。 景阳一瞬间便被那突然出现的黑猫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在惊慌失措的时候便不慎弄出了些许声响。 这点声音令风声鹤唳的守卫立马警觉,瞬间就围困到了这边,景阳粗喘着呼吸脚步慌乱了一瞬。 “什么人?”一个守卫瞧见了景阳的身影便大声出口呵斥,这声音让景阳瞬间回神,她白着脸左右环顾一瞬。 发现四周被迅速的给包围了,意识到这里的景阳毫不犹豫的朝着一方而去,手脚利落的将那边的守卫踹开,身形鬼魅的游走于刀剑之间。 不出一会儿,便硬生生的闯出了一个缺口。 但这番动静也引来了大批守卫,他们动作规整,气势凌冽,一眼就能知道都是一些见过血的沙场兵将。 景阳一边逃窜着,一边留心观察,虽然能够摆脱包围,但到底是没有先前那副身体灵活坚韧,才跑了没多久,胸腔内便是一股撕裂的疼痛。 她艰难的调整着呼吸,发现后面守卫的数量又多加了一倍,景阳皱着眉头看向高墙,右脚后撤微弯,脚下用力,咻呼便窜了出去。 像是利箭出弦,景阳脚踩墙面,三两步便登上了高墙,而后跃下便不见了踪影。 从后面匆忙跟上来的章启年双眼怒睁,急得脸红脖子粗的,他恶狠狠的盯着那道高墙,大声吼道:“追!快去给我追!” 那副又慌又惊的模样狼狈极了,倒是在他身后那个全身裹得严实的黑衣人闲庭散步般优雅,他身量极高,宽大的黑袍将真实的身形掩去了大半。 但周身那股沉郁邪气的气质倒是突出得很,他端着姿态,瞧着章启年的这副模样轻蔑是说道:“章大人慌什么,区区小贼而已。” “正七,去追。追上后,杀了他。”黑衣人懒散的说着,在他语落的那一瞬,一个一身黑色劲装的蒙面青年便如鬼魅一般从他身后出来。 向着黑衣人点了一个头后便化作残影向着景阳逃跑的方向袭去,不出三两秒便不见踪影了。 他像是敏捷的豹子一般,脚尖轻轻点在地面上便轻盈的跃了出去,在暗影和月光之间来回切换,朝着一个方向毫不犹豫的追去。 景阳在前面咬着牙以最快的速度跑着,而后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冷冽的杀气,像是毒蛇般缠绕在景阳身上。 这种嗜杀之意让景阳不由自主的往回一看,便瞧见那蒙面青年正以极快的速度接近她,长刀在月光下冒着冷光,合着那主人一般漠然而杀意彭湃。 第十七章 偶遇 此时已经月上中天,漫天的繁星就着皎白的月辉闪闪发光。 景阳的双腿已经快要接近麻木,撕裂的风声嘶吼在她的耳边,在跃上一户人家的屋檐之时,一股极其摄人的寒意从她背后传来,在转眼之间便引起了她全身的鸡皮疙瘩。 景阳神情一凛,在千钧一发之时闪身躲开,在她脚尖离开那块地方的下一秒,带着嗜杀之意的剑刃就劈碎了瓦片。 只要再稍微慢上那么一秒,景阳怕就要命丧黄泉了。 她狼狈的躲开那蒙面青年的袭击,胸口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汗水也将那些碎发沾湿成一缕一缕的。 这具身体还没有得到完全的训练,所以去施展梅花山庄的招式还是非常吃力的。 但好在自己还准备了其他东西。 景阳在躲过那一击之后向后一撤,忽然向着那个蒙面青年撒了一把白色的粉末,而后不管那人的反应如何,自己转身就跑。 此时北风正好,顺着景阳撒的粉末不大不小的吹着,但这也足够那些粉末尽数飘向那蒙面人了。 那人以为这是呼吸式的药粉,还在心里面嘲笑着景阳的天真,但就是这一秒的自大,让他触碰到了那些细腻的药粉。 触碰到药粉的皮肤一瞬间便如同被数十只虫子啃咬一般,即痒又痛,那种抓耳挠腮的感觉令死士出身的青年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但他还是没有放弃,在景阳跃下屋檐那一刻便紧紧的追了上去,不给景阳任何一丝逃跑的机会。 在前面左拐右转的景阳感觉到后面逐渐逼近的杀意,知道那人还在不放弃,但她身上已经没有其他药粉了。 因为材料有限,刚刚那些东西是她最大程度做出来的痒痒粉,而此时她的体力也快要接近极限了。 在景阳咬着牙再次跃上一处高墙之时,忽然瞥见了不远处正有一辆马车徐徐而来。 周围护卫甚少,马车也低调平常,像是一个晚归的富家子弟。 身后的青年已经在不断的逼近了,那些药粉只是拖慢了他的步伐一瞬,对于摆脱追杀还是杯水车薪。 没有办法,景阳只得带着那人绕了一圈,而后又提速几个利落的跳跃便直直冲入马车之中,速度快得像是一道残影。 在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之时,景阳已经将刀置于车上那人的脖子上了。 “不要说话,继续走。”景阳压着声音说道,一手从后面箍住那人的臂膀,一手将匕首横梗在他的脖子上。 在谨慎着周围的时候一道极其熟悉的药香便窜入到景阳的鼻子当中,令她动作都僵硬了一瞬。 她极力平静的回过头来,便瞧见薛衡一脸面无表情的趿拉着眼睫,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仿佛自己只是在闲庭散步,而不是危在旦夕。 “大人!”马车外商秋有些着急的声音传来。 “无碍,继续走。”薛衡没什么情绪的说着这话,被景阳那般挟持着也不挣扎,甚至连出声询问都没有。 气氛一瞬间诡异到了极点,景阳不敢放松,瞧着薛衡这般反应倒一时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意思了。 出于安全着想,景阳还是再次压着声音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再也没有出声了,因为怕再多说被薛衡认出女扮男装来。 毕竟这位足智多谋的大宋丞相,有一点蛛丝马迹都能顺藤摸瓜直至真相大白,这对于他来说从来不是难事。 景阳将要挟薛衡的那把匕首也拿开了一点,规矩的没有再动一步。 而被挟持的薛衡丝毫没有自觉,他那副淡然的模样像是在与友人喝茶一般,眉目之间的霜雪依旧同往常一般冷彻心骨。 “为什么会被追杀。”薛衡语气淡淡的问着,在说话的时候依旧低着头,但在景阳看不见的地方,却在用着余光舔舐着景阳抱住他肩膀的手。 隔着薄薄的衣裳,薛衡似乎都能够被那手心的温度给灼伤。 不是僵硬冰冷的,是灼烫而柔软的,是活的…… 不知道是这一个月以来第几次这样恍惚,薛衡压抑着似乎即将咆哮而出的恶欲,极尽所能的敛住那即将脱出掌控的独占欲。 他像一个卑劣的贪欢者,在惶恐不安的同时猖狂不已。 贪恋自己的神明还妄图将之拉进深渊。他是一个卑劣者,从始至终恶劣得让人难以原谅…… 薛衡勾起一个奇怪的笑容,似乎其间蕴藏了无数令人哀叹的孤寂与彷徨。 这不该是一个天之骄子拥有的模样。 景阳满心疑惑的同时不免生出了几分可惜,但此刻的她并不能够做什么,甚至连多说话都做不到,于是只能扬着眉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薛衡斜睨了景阳一眼,不知为何忽然轻轻叹气了一声,而后竟然放松了身体,顺势靠在了景阳的怀中。 景阳一愣,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马车辗地的声音在一片鸣虫声中显得异常和谐,装饰奢华精致的马车之内点着烛光,俊朗的青年懒懒靠在另一个怀中,神情奇异的带着一种诡异的祥和。 暖黄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在一片稍显窄气的空间之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之意。 但一心都在外面的景阳没有意识到丝毫,她伸手掀开马车的帘子看一眼,发现马车已经驶出好远了。 而且看周围的建筑,似乎马上就要到达丞相府了,景阳意识到这里立刻将薛衡放开。 却不想才撒手的那一刻便突然被薛衡拽住了手腕,她疑惑的回头来看,却见薛衡又以极快的速度将景阳放开了来。 他错开景阳的眼神,像是突然失去生机的青松,萎靡颓丧的低着头,神情具数被埋没在暗影当中,叫人窥探不得。 景阳心下疑惑,但她没有丝毫犹豫,在薛衡松开手的下一秒便立刻抽身离开。 出马车的时候突然和架马车的商秋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了一秒,景阳面无表情的跳下车,而后几个纵跃便没了身影。 驾车的商秋一脑子的莫名其妙,大人今天晚上回去之后忽然又叫他驾车来这边,而后生生在这周围绕了三圈。 像是在等什么人一般,最后那人进了马车之后更是印证了商秋的猜想。 但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商秋怎么也想不通,他皱着剑眉,一会儿上扬,一会趿拉,自己反反复复的纠结,而后又再次自己解决了问题。 第十八章 回府 月亮高挂枝头,马车缓缓行于青石板路上,在景阳离开之后便有数十个带刀死士整齐的从暗影中踏着月光而来。 像是凭空出现的鬼魅一般,没有露出丝毫声响。 以着极快的速度将那辆马车护卫于最中间,滔天的煞气宛如即将凝练成实质一般,光是看着就足以让人两股战战。 商秋瞥了一眼,而后像是无事般的继续赶着马车。 这才是薛氏当家人该有的场面,黑羽军拱卫,诸侯退却,天家敬畏。 百年家族,长盛不衰,概是如此。 商秋那被暗影拂过的眉眼少了平日的那份沉淡,反而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傲气,使得那剑眉多了几分凛然的意味。 马车不急不缓,在半刻钟之后终于是到达了丞相府,那些黑羽军尽数隐退,在片刻之间,便不知踪影。 商秋见怪不怪,他跃下马车,恭敬的伏声对着马车之内的人说道:“大人,到了。” 这话才落,马车上的帘子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给挑开了来。 瘦削的手指莹润如白玉,凸起的青筋横梗在手背,在皎白的月光之下,清月之态宛如天上之人。 景阳快速瞥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尽力平衡好呼吸。 她才刚刚将脸上的东西擦干净就被管家给叫了出来准备迎接薛衡,消耗的体力还来不及补充又火急火燎的出现在这里。 景阳看着那漠然着眉眼的薛衡暗暗祈祷,希望这多智近妖的薛丞相没有发现任何蹊跷。 “景阳。”薛衡那宛如清水击玉石般的嗓音不带情绪的叫着她。 这样的两个字落在景阳的耳朵当中却莫名让她感觉,仿佛薛衡是将这两个字反反复复的眷恋品味,而后将所有疯狂尽数掩下才能这么平静的说出这两个字眼一般。 这样突如其来的荒唐感觉令景阳挑了挑眉,而后她上前之时抬眼瞧了一眼薛衡的模样。 发现这人还是如往常一般清清冷冷的,脸色依旧带着病弱之气,那副孱弱俊美的模样,当真是比天上之人还要绝上几分。 景阳再次在心底摇了摇头,怕不是累昏头了,如今竟是有了这般不切实际的感觉。 她沉下心思上前听候,却见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精瘦修长的大手。 景阳愣了一瞬,而后迅速反应过来,伸手去扶住薛衡。 原先趿拉着眼睫的薛衡这时却定定的瞧着景阳,稍显浓稠的月色掩盖住了他的神情,叫景阳窥探不到半分信息。 “怎么出这么多汗?”薛衡低下头面无表情的问着景阳。 这话落在景阳耳朵里面却让她立刻警觉了起来,她看向薛衡微微一笑,“刚刚跑得急了些。” 薛衡听闻这话之后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管家,眉目之间的锋利瞬间就凛冽了起来。 张管家眼看场面有些不对劲,立刻上前弓着腰小心翼翼的的对着薛衡说道:“大人恕罪。” 一系列动作下来让景阳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薛衡这番反应倒像是在怪罪管家让她劳累一般。 是因为薛衡把自己当成了他爱人的替身吗? 似乎也只有这个理由说得清了,景阳在一瞬间便把所有的事情串联了一遍,而后扶着薛衡便往着府里面走去。 因为搀扶的原因,所以景阳挨得薛衡十分近,从远处看去就像是薛衡将景阳搂在怀中一般,亲密无间,宛如一对璧人般和谐。 躲在一旁悄悄看着这一切的向春一口银牙都快被咬碎了,她极其恶毒的看着景阳,一个多月前的屈辱之感在此刻得到了全面的爆发。 让她恨不得当场将景阳给生吞活剥了,猝了毒汁般的嫉妒逐渐攥住了向春的全部身心。 连带着表情都开始狰狞起来,她狠狠的剜了一眼景阳,而后转身便往着清客院方向去。 扶着薛衡的景阳瞥了那边一眼,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刚刚那道强烈的视线似乎要将她灼烧成灰烬一般。 其中的恨意如毒蛇一般让人心惊。 “看什么?”薛衡偏过头眉眼浅淡的问着她。 景阳笑着摇了摇头,薛衡低着眉眼看着她也没有再多问。 回去的时候薛衡奇迹般的没有让景阳再去房间里面守夜。 他一袭白衣站在圆月之下,一身沉疴病弱不堪,瘦削的模样似乎即将羽化登仙一般,单薄到让人怜惜。 景阳看着那个过于孤寂的背影还是久久无言,她伏身称是,便退了下去,没有再多加逗留。 如同十年前那般毫无留恋,她的世界似乎从来没有允许过薛衡的存在,而薛衡的世界,却满满当当的尽是她的身影。 第十九章 香囊 而后几日景阳一边忙着应付薛衡,一边找着机会去寻一些药草,为着之后的计划做着准备。 薛府大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本家的人就有许多,都是住在离薛衡比较远的院子里面。 虽然府邸大,但该有的东西却是没有落下丝毫,所有的布置都是一些上乘之货。 就连很多名贵的花都有一些药用价值,但是为了维护花圃的美观,稍微有些瑕疵的花丛便会被换下。 往常这些花都是被潦草处理的,景阳看得有些咋舌,这光光换花圃便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这般富贵的奢靡怕也只有薛府敢这么做了。 如今这些药花正好方便了她自己,于是她便乘机找了个借口将这些花通通给收走,自己捣鼓了许多有意思的药粉。 一些特别好的花被她给晾干了来,而后缝制了一个香囊,将那些配置好的药草都给装了进去。 等到清早为薛衡束好发之后便递给了他。 “大人,这是奴婢寻的一些草药,有助眠静心之用。”景阳瞧着薛衡眼下的青黑柔声说道。 薛衡这几日好像睡眠不太好,精神气似乎都弱了一些,景阳瞧在眼里,还是有些不忍心。 那个香囊秀的很是素雅,墨枝红梅,银雪青山,合着那淡淡的雅致香气,倒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小玩意儿。 薛衡定定的瞧着,一时没有说话,让景阳没法揣测他的喜怒。 但这般普通的香囊,恐怕还是难以入得了这位金枝玉叶的贵人的眼。 是以景阳轻微挑了挑眉,“是奴婢唐突了……”景阳边说这话便将香囊给收回来。 但话都还没有说完薛衡便将那香囊拿了过去,他低垂着眼睫,沉默都打量着那个香囊,而后撑着桌子站起来。 长身玉立的模样无比俊朗,薛衡对着景阳将双臂微微打开来,“替我系上。” 声音浅淡到没有丝毫情绪,但景阳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了瞧见那双黑沉的眸子当中细碎的欣喜。 像是一个得到奖励的傲娇孩子,暗自窃喜不敢声张,昂首挺胸的接受嘉奖。 果然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景阳勾起一个清浅的笑容,接过香囊之后替薛衡系上。 她低垂着眉眼,手指在薛衡腰带间翻飞,那副亲密的模样,像是在家的妻子为即将外出的丈夫整理衣服一般。 薛衡呼吸骤然灼热了几分,就连耳尖都逐渐染上了桃红色,那双清明的眼睛又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蒙之意。 在景阳抬头看去的时候,他又急忙将眼神移开。 “今早就不用送了。”薛衡急急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开,那副姿态怎么看都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但景阳心思都没有在薛衡身上,所以对于薛衡所有的反应没有察觉到丝毫的异常来。 她在思索着自己的计划,所有易容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但问题就在于声音,就算尽力压低声线也不能做到完美改变。 这一点缺陷是足以致命的。 景阳皱着眉头细细思索着,好一会也没有找到个合适的解决办法。 于是索性先将这个问题放着,转身回去将薛衡这几日赏给她的金银细软拿出一部分来。 她准备把这些东西送给怜心去,让她们多一点银钱打点关系,毕竟就算是有自己护着,也会遇到许多问题。 银钱多一些也好解决许多困难,只是她毕竟还是慢了一步。 等到景阳去找怜心她们之时,发现人已经不在春客院了。 “你说什么?”景阳皱着眉头再次加重了语气问眼前的小丫鬟。 那个小丫鬟被景阳陡然狠厉起来的模样吓了一跳,眼神飘忽战战兢兢的再次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怜心……怜心她们被向春姑姑分配到浣衣房了。” 景阳呼吸一窒,虽然来到这里的时间不算长,但是浣衣房那种地方还是有所耳闻的。 那里是专门浣洗衣物的地方,通常只有犯了大错的婢子才会被发配到那里,本来就苦不堪言,更何况又被人穿小鞋。 那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生不如死的存在。 向春竟然上下打点的那么好,没有透露出丝毫风声,到现在景阳才知道。 呵。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呐! 景阳心中翻涌着滔天大怒,她冷着眉眼三两步便跨出了春客院,直奔浣衣房而去。 等到几经周折找到兰秋和季夏的时候,景阳几乎已经怒发冲冠了。 第二十章 发卖 “什么狗东西,这点衣服都洗不完,当真是个废物!”刻薄的声音裹着甜腻,落到人耳朵里面刺耳得惊人。 景阳隔着老远便听到向春那满是怒气的声音,随即眉目之间的霜寒之意又浓重了几分。 “小贱蹄子,还想学那攀上高枝的野鸡吗?也不晓得是什么狐媚妖精,什么东西都敢去肖想!” 向春越说越生气,那双美眸恶毒的瞪圆着,翻滚的嫉恨发酵成滔天的怒意。 看着眼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季夏,向春抬手便想再去扇季夏一巴掌。 只是手才扬起便被后面赶上来的景阳钳制住了手腕,向春眉目含怒的回望,怒斥的话到嘴边,却在瞧见景阳后卡壳了一瞬。 “向春姑姑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景阳一边寒着声音说道,一边手下用力,毫不客气的将人给甩到了地上,而后立刻去查看季夏的伤势。 衣裳单薄的季夏浑身上下满是伤痕,深可见骨,鲜血横流,最严重的是那双手,青紫的涨红着,似乎下一秒就会爆裂开来一般。 季夏脸色惨白,唇上干裂,意识到有人接近后身体一颤就要往后挪。 这副模样瞧得景阳心中又疼又怒,她将声音小心翼翼的放轻:“季夏,不怕,我带你回家。” 熟悉的声音让季夏有了些许意识,她艰难撑开被鲜血黏住的眼皮,瞧见是景阳后泪流不止。 “景阳,怜心……怜心被发卖了。救救她……快救救她。” 一句话让景阳的瞳孔瞬间放大,她愣怔了一瞬,而后凝着眉眼转身就把刚刚爬起来的向春再次一脚踹翻。 她转头看到旁边站着一个颤颤巍巍的小姑娘,随即便招呼她过来带着季夏去看大夫。 之后景阳低下头拎着向春的衣领冷着声音问道:“怜心呢?还有兰秋,被你弄哪去了?” 那浸润着冰寒的眉眼像是一把开刃的利剑,似乎不见鲜血便不会屠戮一般,煞气冲天,杀意凌然。 她想杀了自己。 向春瞧着景阳的这副模样,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然的笑容,“怎么?现在会着急了吗?” “你那副富贵模样呢?怎么不端着了呢?” 这般挑衅让景阳敛了敛眸子,而后不客气的一巴掌将向春扇倒在地。 景阳直起身来,一脚狠厉的踩在向春的胸口处,睥睨着向春冷着声音说道:“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说还是不说。” “呵,说什么?那怜心犯了错自要被发卖,难道一个婢子还允许有主家的牌面吗?”向春吊着眼说道。 那副模样更是引燃了景阳眼里面的怒火,她不欲再多费口舌,直接从锦袋中摸索出一个小瓷瓶,一脸平静无波的尽数洒向向春。 那些痒痒粉一触碰到皮肤就引起了一阵剧烈痒痛感,抓心挠肺,痛苦不堪。 向春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呻吟着卷缩成一团,连那张清秀的脸庞都开始狰狞不堪。 她疯狂的在身上四处抓挠着,嘴里面不断的咒骂着,但这要没有让景阳有丝毫的波动。 她面无表情的再次拿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液体也倒向向春,瞬间向春那惨烈的叫声更加高昂和绝望了。 简直是让听者悚然,见者惊慌。 “我再问一遍,怜心和兰秋在哪?”景阳用脚尖将狼狈不堪的向春踢了朝上,垂着眼睫淡淡的问着。 那副蚀骨挠心的感觉终究是折磨得向春骄傲不在,她卷缩在地上,哑着声音断断续续的说着:“兰秋在……柴房……怜心……怜心在清风楼。” 清风楼?盛京最大的青楼,怜心在那?景阳心下一沉。 她在向春说完这话之后便猛地贴近过去,白嫩的手指掐住向春的脸颊,将之扯到景阳的面前。 而后她凑到向春的耳边轻轻耳语道:“向春,你最好祈祷她们都没有事,不然,我会亲自回来将你的肉一刀一刀的割下来给她们谢罪。” 景阳说完这话便满含戾气的将向春推倒在地上,踩着向春的手掌踏向柴房的方向。 她三两下便将柴房的门给踹来,瞧见兰秋奄奄一息的模样后怒火更是拔高了一丈。 向春会死,她一定会死。 景阳眼底的墨色翻涌着,滚烫的怒意被掩盖在满脸寒霜之下。 只是她明白,现在还不是寻仇的时候,怜心还在等着她,不能够多耽搁了。 于是景阳回头对着其余的几个丫鬟高声说道:“我是丞相大人身边的丫鬟景阳,现在还请几位帮我个忙,将兰秋送去邱大夫那里,等我回来之后,会一一感谢各位的。” 景阳姿态放得很低,是以她三两下将话说完之后便有人动了起来。 景阳瞧着这番场面便不再多加逗留,朝着丞相府门口冲去,她没有时间去请示其他人了,怜心那边根本等不起。 第二十一章 闹事 景阳知道走正门肯定是需要花费时间的,所以她索性翻墙出去。 几个利落的跳跃景阳就从丞相府当中出来,她寻着记忆中的方向弯弯绕绕才终于到了清风楼的地界。 作为盛京最为庞大的烟花之地,清风楼一向是雅俗共存的地方,只是明面上是个不可多得的风雅之地,背地里面的肮脏也不比其他青楼少。 甚至更为血腥黑暗,毕竟达官贵人,王侯将相聚集的地方,表面再怎样风高亮洁,私底下的乌烟瘴气还是存在的。 景阳仰着头看着这座巨大的楼阁,凝着眉才稍稍接近门口,浓墨的清香便扑面而来,掩盖了刺鼻的脂粉香味。 歌舞升平,女子娇笑混杂着男人的粗吼声使得这方地界的奢靡之气又重了几分。 但瞧着这副场面的景阳面色都没有变一下,她步伐急躁,直直冲向正门就打算进去。 却不想半只脚都还没有跨进去呢,就被一只玉藕般的手臂给拦在了门口。 景阳侧过头去看,便瞧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妖媚女子笑意盈盈的瞧着她。 “姑娘,这地方可是不兴进呢。” 女子娇声说着这话,短短一句都被转出几个调子来,婉转撩人。 景阳听闻这话之后什么都没说,直接拿了一片金叶子递到女子面前,“可以进去了吗?” 那金叶子瞬间就钩住了女子的心神,她媚眼流转,眼中的风情被弯着的笑眼遮盖了大半,“当然可以。” 这话刚落,女子便侧身对着景阳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同时高声对着里面说道:“天字号客人一位。” 景阳随着女子白玉般的手看过去,便瞧见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都有美人相伴,吟诗作对,吃酒高歌,场面热闹非凡。 但女子的声音极具辨识度,高吼一声后立刻有人谄笑着过来接待景阳。 靠近些的客人在听到后也不免好奇瞥了一眼,便瞧见门口那冷着脸的景阳。 “哟,这又是谁家的小娘子来抓自己的郎君了呢?”一个风流书生半倚在二楼的栏杆处,懒洋洋的趿拉着眼皮,颇有兴趣的说着这话。 “是吗?我看看。”另一个锦衣青年凑过头来看,“这小娘子长的好生俊俏啊,谁家郎君有了这等美人还往外跑啊。” 书生闻言挑了挑眉,勾起抹轻佻的笑,那双迷蒙着的桃花眼流转着戏谑。 “你懂什么,家花哪有野花香。” “哦~怪不得卫小将军会来这等享福之地,原来是背着自家的家花来采这路边的野花啊。” 人群中立马有人接腔,这话一出,便引出了其他打趣。 “卫兄这般模样,就不担心又被那弱柳扶风的四小姐一顿好罚。” “对啊,前次卫小将军还被罚跪搓衣板了呢,这次呀,怕是要跪算盘了哟。” 调笑的话刚落,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但谈论的中心卫青却依旧如最初一般懒懒的挑着笑意,他倦怠般瞥了众人一眼,百无聊赖的说着:“算盘又怎样?若是她愿意,就算跪个荆条我也是高兴的。” “哈哈哈哈,果然是个痴情儿郎啊。”众人再次大笑道。 卫青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端起杯盏,将烈酒一饮而下,面上依旧一副风流模样,但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获得朱四小姐的注意。 他慵懒的靠在栏杆处,眸光流转间瞥见那小娘子忽然抬脚踹了那身材臃肿的老鸨,而后语气平淡的高声说道:“把你们掌事的叫出来。” 她眉目清冷,就连周身气息都冷冽无比,但那副贵气娇矜的模样还是在细节之处不断的流露。 蕴含怒气的声音打断了一瞬大厅当中的热闹,但没有人在意,因为这是清风楼,背后的主人是谁都惹不起的。 只有傻子才会在这种地方闹事。 搂着美人的酒客嗤笑的想着,看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嘲笑道:“哪来的小丫头,狂成这种模样,来抓自家的郎君吗?” “哈哈哈,美娇娘还是要金屋藏之才好,到底哪家郎君才舍得这般娇滴滴的小美人受委屈呢?” 景阳没理会这些调笑,她踩着刚刚还趾高气昂的老鸨说道:“我再说一遍,立刻让你们掌事的出来。” 那老鸨哀嚎着,丝毫不理会景阳,在她倒地的那一瞬,便有数个壮汉从四周围困了上来。 景阳瞧着这一切,明白只有把事情闹大,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怜心。 是以她火气全开,憋着的怒气尽数撒在了这里。 第二十二章 筹码 那天的清风楼是极为热闹的,数位高壮的护卫被一个小小的姑娘给揍趴在地上。 那个娇俏的小美人凝着眉眼,站在一片狼藉当中,她微微抬着下巴,虽是一副沉静模样,但骨子里面的骄矜还是无法去视而不见。 可即使场面混乱成这种模样,在场的宾客也没有见有慌张的,反而都笑意盈盈的瞧着这一切。 仿佛场下只是在进行一场精彩的表演,而不是一场蓄意的闹事。 因为在场的人都相信,没有人有能力或者说有资格来砸清风楼的场子,若是有,也只可能是那位允许的。 若是那位不高兴,那现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怕早就已经尸首分离了。 在三楼规格最高的一个厢房之内,触目所及皆是金玉,满室器具全都有价无市,随意拎出一件来都是普通人家当作传家宝的程度。 但在这里,竟然堪堪只配当作装饰物,其奢靡程度可见一般。 临窗边上有一软榻,踏上之人懒散的靠着,华贵的衣服领口大开,白皙如玉的肌肤就那样裸/露着。 他曲起一只腿,百无聊赖的趿拉着眼睫,狭长的眼眸在尾部晕染出细微的嫣红,配着那宛如神造的五官,像是吞吃人心的精怪,魅惑到了一个极致的地步。 细长如白玉的手一只懒懒的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一只拿着一金色烟杆,吐露出来的烟圈将那幅面貌衬得愈发鬼魅。 “主子,需要解决她吗?” 闻人明月闻言微微勾起了唇角,疲懒的撑开了眼眸。 他将烟杆放到窗边优雅的敲了敲后才漫不经心的开口:“呵,一只挺有趣的小狐狸罢了。” 低头单膝跪地的隐卫听闻这话后迟疑了一瞬,而后他才试探性的开口:“可否需要卑职将她请上来。” “请上来?可不就如了她的愿吗?” 闻人明月再次无趣的垂下眼睫,他懒散的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杆,眉目之间的慵懒之意越发浓郁起来。 随着呼吸,白色的烟雾自那张唇形姣好的红唇之中一点点逸散出来。 在窗户的那束光中,倒真的像个勾魂夺魄的妖精。 他再次侧头看了一眼楼下的景阳,烟雾模糊了他眼中的意味,可唇角却勾起了一个残忍的笑意来,“罢了,这倒是最像她的一个。” “既然如此,那便带上来吧。” “是。”隐卫应声退下,不出一会儿,便将人带到了闻人明月面前。 “谁叫你来的?”闻人明月头也不抬的问道,他斜靠在软榻之上,把玩着手里面的烟杆,似乎眼前之人还比不上那个死物一般。 楼下已经恢复了歌舞升平的模样,刚刚那一番的闹腾根本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景阳拿捏得很准,踩着闻人明月的底线挑事,又恰到好处的露出部分自己真实的小细节,借此来吸引闻人明月的目光。 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救得了怜心。 景阳在一瞬间就把所有的计划都给理顺了一遍,而后直接开门见山道:“王爷,我只是来找人的。” “找人?”闻人明月抬起头来,勾着一抹薄凉的笑意看着景阳,“你可知我这清风楼的规矩。” 闻人明月说着这话之时忽然直起身来,他微微前倾,用烟杆挑起景阳的下巴。 他那迤逦的眉眼尽数被暗影吞没,让旁人窥探不得其中的情绪。 景阳深知这位摄政王的脾性,是以她不惊不慌,依旧面无惧色的回道:“入清风楼者,前生尽断,红尘皆成过往。” “呵。”闻人明月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而后他弯下腰来凑近景阳,虽然面上挂着笑,但是眼里的薄凉却似乎能够割裂肌肤一般。 “谁叫你学她的?” 闻人明月带着笑意说着这话,却让景阳心下迅速警惕,因为,景阳知道,他动杀心了。 景阳沉下心来,依旧镇定的对着闻人明月说道:“虽然不懂王爷您这话的意思,但是我既然敢来这寻人,自是带了筹码的。” “筹码?呵,那倒是说说,能让你以性命相赌的筹码究竟是个什么?” 景阳闻言后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她直视着近在咫尺的闻人明月,像是在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拉扯。 但景阳知道,她会赢。 “是前皇后的遗物。” 闻人明月是闻人行的叔叔,先帝最小的胞弟,大宋王朝的摄政王,手中所握的权柄是门阀世家最为重要的一股。 为人向来喜怒无常,蛮狠专断,却偏偏对前世的景阳情有独钟,痴迷异常。 但奈何那时的景阳一颗心全都落在了闻人行身上,对于闻人明月的强势甚是反感,两人纠缠了数年,其间的恩怨倒是越发沉长了。 那些年闻人明月对景阳做的荒唐事情数不胜数,大概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对任何事都兴致缺缺的摄政王会突然对一个女人那么痴迷。 而且那个女人还是他的侄媳。 这般有违常理的举动自然是遭到口诛笔伐,但这样却也没有让他有丝毫的拘束,反而越发疯狂了起来。 但直到景阳死去,他们二人之间的恩怨情仇依旧断不清。 这摄政王,到底还是不疯魔不成活。 但景阳对此还是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对于前世她只是余下了满腹血海深仇,那些有关于情爱的,被尽数归还给了风月,从此与她再也无关。 可似乎闻人明月不这么想,景阳这话一出,脖子便被闻人明月箍住,那狠厉的力道,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她置之死地一般。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闻人明月敛住了浮于表面的笑意。 他完全睁开了眼睛,那带着碧色的眼眸充斥着狂乱之意,其间嗜杀似乎要将眼前之人绞杀一般,那种发自于骨子里面的癫狂之意也尽数露了出来。 第二十三章 对峙 景阳的脸色瞬间就涨红,但即使这样,也不见到她有任何惧色。 闻人明月睥睨着景阳,瞧着这不怕死的小狐狸尽情的展露着她的尖牙,那种被沉静所掩盖的张狂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让我猜猜,是闻人行还是薛衡,又或者是那群老家伙?”闻人明月每说一个人名便加重一次力道,直至将景阳逼到绝路之上时才猛的松了力道。 突然得以呼吸新鲜空气的景阳剧烈的喘息着,她一手撑地,一手摸着脖颈不间断的咳嗽着。 而站在她前面的闻人明月那泛着冷意的眉眼却在此刻敛住了杀意,他长身玉立,虽然衣裳不整,却依旧美人如玉。 接过婢女递上来的帕子,闻人明月低垂着眉眼一点点的仔细擦拭着触碰过景阳的手掌,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丝毫。 “你怎么得到那东西的。”闻人明月不带情绪的问道。 景阳艰难的抬起头对着闻人明月说道:“王爷先把人给我。”声音嘶哑,像是磨砺过沙石一般。 这话引得闻人明月嗤笑了一声,他蹲下来就着帕子捏住景阳的下巴,“倒是学得跟她一模一样了。可惜啊……” 闻人明月眼神瞬间狠厉,连带着说出来的话都含着三分血意。 “赝品始终是赝品。” 景阳闻言不屑一笑,“我的确是赝品,不过王爷所求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呢。” “呵,我凭什么相信你?” 景阳弯起了眉眼,但那双秋眸当中却淡漠得惊人,她缓缓张嘴,轻轻的说了一个时间:“亥时三刻。” 声音极小,旁人听不到任何,但这却让闻人明月的瞳孔瞬间紧缩,连带着指尖都开始不自觉的用力,让景阳的下颌处都见了红意。 “在哪?”闻人明月沉下声音来问,他竭力隐藏话里面的颤抖之意,但还是让景阳捕捉到了一二。 “王爷还是先将人带来的好。”景阳乘胜追击的继续说道。 闻人明月长眉一皱,不耐的将景阳的脸甩到一边,“去找。” 这话一落,先前那个隐卫便上前来领命,带着景阳下去寻人。 清风楼所有的一切都被记录在册,即使进行的交易黑暗,也不妨碍它运行有秩。 在闻人明月这个幕后老板的首肯之下,景阳没有费多少力气便寻到了怜心。 只是怜心状态极其不好,看其模样应该是不服从楼里面的管教而被罚了。 景阳找到她时都还在浑浑噩噩,满身伤痕的缩在角落里面,旁人碰触她时都下意识的躲避。 这一切都是因为景阳的原因,原先她天真的以为有自己护着,她们可以少受点苦。 但现实却是,就是因为景阳她们才受这些不必要的苦,像是梅花山庄的人一般,都是因为她自己才遭受无妄之灾。 霎时之间那种庞大的愧疚感差一点将景阳压垮,她强忍着情绪,手指颤抖的去将怜心抱在怀中。 景阳小心翼翼的避开她的伤口,嘴里面一直重复着:“怜心姐姐不怕,我带你回家。” “以后不会了,以后永远不会让你们受苦了。”景阳贴着怜心说着这话,心底爆发的愧疚一瞬间就叫她湿润了眼眶。 但她就是倔强的低着头,一遍一遍的强忍着所有不甘与悔恨。 第二十四章 拉锯 沉浸在情绪中的景阳低垂着头,神色具数埋没在阴影当中,在这时头顶突然被极其温柔的抚摸了几下。 景阳愕然的抬头,便瞧见脸色惨白的怜心对她笑得温柔,干裂发白的唇瓣轻启:“不怪我们的小景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一瞬间,景阳似乎又看到了二师姐,那种从骨子里面透露出的温婉足以溺毙所有人,眉梢上的温情像是汪洋大海一般,瞬间就将景阳淹没。 她忽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会呆愣的看人。 这种模样瞧得怜心好笑,她伸手去抚摸景阳的脸颊,艰难的笑着说道:“我们的小景阳长大了。” “对啊,我长大了。”景阳哑着声音回答,她将怜心扶起来,眉目之间尽是温柔,压低声音安抚道:“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怜心看着景阳恍惚了一瞬,而后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颜,“好啊,我们回家。” 于是景阳扶着怜心往外走着,那个沉默的隐卫始终不离寸步的跟着。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遗物,景阳先前说的亥时三刻是前辈子的事情。 那个时候景阳才初初进宫,被闻人行圈在后宫不得离开半步。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和闻人明月通起了信,但那时的景阳并不知道对方是大名鼎鼎的摄政王,还以为也是被困在宫里面的苦命人。 她欣喜于找到一个倒苦水的同伴,于是便在每日的亥时三刻去将信放在一颗桃花树下,等到下一次去的时候,便能拿到闻人明月的回信。 就这样两人写了数十封信件,却从未见过对方,景阳以为和她写信的人会是一个耐心极佳,温婉漂亮的大美人。 谁知最后却是那个狠厉专断的摄政王,在一系列的误会下,景阳早八百年将那些信都给烧了,哪里还会特意留着。 如今这般剑走偏锋,也只是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怜心而已,不然稍微慢上一步,那后果便是不堪想象的。 至于脱身的话,景阳在心底估摸着时间,她余光瞧着跟在她身边的隐卫,明白这清风楼暗处还有着数不胜数的隐卫在护卫着。 硬闯肯定是不行的,但这个时间点,那边也差不多快要到了。 景阳眼中划过深思,在扶着怜心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楼下的喧嚣之意瞬间便停止了下来,一阵诡异的沉默开始蔓延,夹杂着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息。 景阳勾起一抹笑,她知道,脱身的机会来了。 于是她放慢了步伐,带着怜心不着痕迹的往着栏杆处带。 靠近栏杆后,景阳装作无意的往下一瞥,便发现薛衡已经带着一众侍卫堂而皇之的来到了清风楼的大厅当中。 那个一身沉疴的丞相还是一如既往的坐着轮椅,但却罕见的换下了白衣,一袭青色衣袍裹身,将那张带着病容的脸衬得有了三分的活气。 只是那宛如天上之人的眉眼之处挂着比以往更重的寒霜之意,趿拉着的眼睫在景阳看过去之时忽然抬起,一眼便准确无误的捕捉到了景阳的位置。 “商秋。” “是,大人。”商秋上前听候。 “去将她带下来。”薛衡毫无情绪的说着这话,但常年侍奉在薛衡身边的商秋知道,这次的大人,是真的动怒了。 顺着薛衡的目光往上看,商秋便瞧见了扶着人的景阳,他心知这次景阳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以往让薛衡如此生气的人无一例外都去见了阎王,这次的这个小姑娘,怕不是也得受一顿好大的责罚。 那样娇滴滴的模样,若是出手大了些,必定会受不住的吧。 商秋边走边不着边际的想着这件事情,他生得高大,不出一会便在楼梯口堵住了景阳。 “景阳小姐,大人有请。” 商秋向着景阳一本正经的说道,虽然说话依旧客气,但是那副姿态却是强势无比的。 但景阳要的就是这份强势,她顺着商秋的话说道:“是奴婢放肆了,回去自是会去请罚。” “景阳小姐知道就好。”商秋板着脸说道,他靠近景阳对着意识模糊的怜心说道:“失礼了。” 话落,便伸手去将怜心横抱了起来。 幸亏此时的怜心已经伤到没有多少意识了,不然以她那个性子,哪会让其他外男如此动作。 看着商秋接过怜心之后景阳暗自长呼了一口气,她余光瞥见早就已经跃跃欲试想要赶人的隐卫,有恃无恐的往楼下走。 只是还未走上三两步便被那个隐卫伸手拦住,同时还有不知从何处突然显现的数个黑衣人,一同将景阳他们三人围在中间。 “姑娘还是止步的好,爷是在楼上,可不是在楼下。” 那隐卫虽是对着景阳说话,但是眼神却是落在商秋身上的,他握着腰间的长刀已经出鞘了。 景阳十分清楚,只要商秋有丝毫异动,那便是血溅当场的下场。 “你们是群什么东西?也敢来这拦道。”商秋收起了对着景阳时的礼节,毫不畏惧的直视着那个说话的隐卫。 即使此刻商秋抱着人,也丝毫不影响他浑身那凛冽的气势。 两方势均力敌的人相遇,谁也不想退半步。 第二十五章 头牌 “呀呀呀,这是要砸场子了吗?。”带着浓浓揶揄意味的娇笑从对面三楼处传来。 ‘ 那声音含着的妩媚实在是太过于勾人,短短一句话都生生被她拐出了三个语调,明明该是娇柔做作的说话方式,硬是被那过于清甜的嗓音给说得动人心颤。 景阳好奇的朝着声源方向看去,发现对面三楼栏杆处倚着一个极其有风韵的女人。 媚眼含羞,朱唇逐笑,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顾盼神飞,肤若凝脂,颜若芙蓉。 当真是一个绝世美人。 景阳惊叹的想到,对面那娇媚的美人瞧见景阳看过去的眼神后对着景阳娇笑了一下,瞬间那倾国倾城的美貌让景阳都失去了言语能力。 在她愣怔的时候,对面的那个美人便脚尖点着栏杆向着景阳飞过来,那纱质的华贵衣服将那玲珑有致的身材展露无遗。 随着她的动作,衣摆在空中咧咧作响,那一瞬间,像极了九天之上的神女下凡。 楼下的宾客瞧着这一幕酒都撒了个干净,瞧着这副场景痴态毕露,狠咽口水。 愣怔了一瞬,立马有人激动的吼道:“是柳媚生!是清风楼头牌柳媚生啊!” 一语激起千层浪,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不愧是千金难买一刻的柳媚生,这副姿态,就是瞧上一眼死也是值得的啊!” “死在美人裙下,做鬼都风流,柳媚生,我要娶你!” “滚一边去,穷成这种模样还想要娶这等美人,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 众人吵吵嚷嚷,却也只是得到柳媚生一个带着风情意味的调笑。 她衣裙飘飘,直接以着轻功从对面飞了过来,那轻绝的姿态,让景阳立刻察觉到,这人实力肯定不小。 景阳看着那个美人脚尖点上了她旁边的栏杆处,在景阳未反应过来之时,柳媚生忽然就着栏杆倾下身子猛得靠近景阳。 一瞬间便将距离拉得极近,那泛着桃花气息的味道霎时之间便扑面而来,景阳甚至都能感受到面前之人的呼吸拂在脸上的感觉。 那一刻似乎时间都被放慢起来,景阳能够清晰的从面前之人的眼睛当中看到自己的脸被一点点放大。 直只鼻尖快要相贴的时候景阳才发现,这人的风清只是浮于表面,眼底的清明甚至都在透着冷漠。 虽然嘴角挂着媚笑,可那眉眼之间却透露着丝丝嗜杀之意。 这人绝对不简单。 景阳心下断定,她眼神不动,看着眼前的柳媚生在接近她一瞬后又退回了去。 她一个转身,便优雅的坐在了栏杆之上。媚眼流转,白嫩如玉的手翘着兰花指轻轻抵在嘴边,娇笑着说道:“这小美人便是景阳吧。” 景阳挑了挑眉,对着美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是。” “啧啧啧,这身气度,怪不得会让我们的丞相大人都来亲自寻人呢。”柳媚生娇声说着这话,末了还朝着楼下的薛衡抛了一个眉眼。 “这丞相大人也要你,王爷也要你,哎呀,小姑娘还是个抢手货呢。“ “柳姑娘说笑了,奴婢不过一个小小的婢女,此次已经是大为放肆了,让大人如此费心,回去是定要被罚的。”景阳不卑不亢的说着这话。 明明是一副挑不出错的姿态,却惹得柳媚生笑得花枝乱颤。 “多有趣的小丫鬟啊,明明说着自己有错,这副嚣张的姿态却是半分没有遮掩。” 柳媚生笑意盈盈的往前倾了一截,靠近景阳吐气如兰道:“小丫头,我也对你好奇了。”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在楼上那人手中要人,怎样一个人才会让那心高气傲的丞相大人亲自来寻。” 柳媚生微微敛住眼眸说着这话,她声音放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意味。但那长睫掩住的凤眸当中尽是深不可测。 这让景阳莫名有些心突,眼前的美人就像是一条美艳的毒蛇,时刻吐露着蛇信子,伺机将猎物一击致命。 景阳沉下心来,发现那些隐卫没有动作,就连商秋的神色都没有过于警惕,那么这柳媚生必定与闻人明月和薛衡都是认识的。 “姑娘抬爱了,大人们自有打算,能被他们如此对待,自然是奴婢的殊荣。楼下我家大人还在等着,就不叨扰姑娘了。” 第二十六章 夺人 “别呀,我可是极想被你叨扰呢。”柳媚生娇笑着拦住了景阳的步伐,她身轻如燕,动作之间的风情于细节之处尽数流露。 她动作轻佻,玲珑有致的身子靠近景阳,逼得景阳往后退了几步。 这时商秋忽然上前来板着脸说道:“柳公子,还请自重。” 短短一句话却让景阳的平静全都崩裂开来。 “柳公子?!”景阳罕见的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连瞳孔都不自觉的缩紧了一瞬,她跨步上前对着柳媚生上下打量了一瞬,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是男的?” 柳媚生动作妖娆,闻言还越过商秋朝着景阳抛了一个眉眼,那双多情目水光潋滟,顾盼流转之间尽是深情。 这样的人竟然会是一个男子?景阳自觉的确受到了震撼。 但柳媚生没有丝毫自觉,依旧端着风情妖媚着声音说道:“怎么?男子就不能成为这清风楼的头牌吗?” 景阳愣怔了一瞬后便接受良好,对着柳媚生笑了一个后接着道:“当然可以,若是你愿意,这盛京第一美人的头衔都应该是你的。” 景阳说得诚恳,听这话的柳媚生却笑得开怀。 “盛京第一美人?我可不敢当,那是你们家丞相大人的。” 景阳认真的想了这话,两相对比之后还是赞同的点了点头,论才貌,还是薛衡更甚一番。 “哈哈哈,你这小姑娘好生有趣,怪不得一个二个都想要呢。”柳媚生捂着嘴笑着说这话,说到最后一句时凤眸微微掀起,朝着侧边看去。 景阳顺着柳媚生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闻人明月正懒散的靠在三楼栏杆处看着她。 他没个正形模样,衣服松松垮垮,就连那一头青丝都是随意垂着的,但却不见丝毫邋遢之意,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颓唐之美。 他把玩着那精致的烟杆,长睫微垂,红唇微勾,“丞相大人怎么有空来我这风尘之地了呢?倒真是稀客呢。” 自他出现,大厅之内便无人再敢出声,毕竟这位摄政王可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稍有不顺,家破人亡那都是轻的。 是以在针落可闻的时候,闻人明月那带着沙哑意味的声音便无比明显。 但他说话的对象却始终对此视而不见,那双眼睛一直黏在景阳身上没有挪动丝毫,仿佛这个世界除了他眼中的那个少女便不再剩其他。 闻人明月撩开眼皮瞥了一眼,带着其他意味的嗤笑了一声,“知一,带上来。” “是。” 这话总算是将薛衡的目光分开了一瞬,那带着死气的目光凉凉的瞧了一眼闻人明月,没有丝毫情绪的说道:“商文,去将她带下来。” “是。”站在薛衡旁边黑衣人领命上前,带着一众护卫直直向着景阳而去。 而同个时间在二楼一个天字号厢房之中,一众富家子弟挤在那视角极好的观景窗处,像是警戒周围的土拨鼠一样,将脑袋叠在窗户上,又怂又怕的观望着,愣怔的瞧着这一切戏剧化的转变。 心下惊叹的同时还不忘悄悄和同伴耳语:“我就说那小美人不普通吧,我就从来没有见过丞相大人这般模样过。” “我天,莫非就连王爷也对这小美人……” 这话点到为止,但所有人都明白后面的意思,他们对视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睛里面看见了震惊。 “这人手段也忒逆天了吧,能够把这两个男人抓在手心当中。”终于有人说出了在场之人的心声。 只是这话才落,他们排好的队形便被人蛮狠打散,“起开起开,我看看。” 卫青不客气的将人给扒拉开,自己挤到了最优位置,将场下的形式看得一清二楚。 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眯了眯,视线在闻人明月身上扫上一圈便勾起了一个痞气的笑:“哼,咱们的摄政王殿下可不是着了美色的道。” “你怎么知道?”有人反问道。 可卫青只是噙着一个带着微微讽意的笑,不再多加言语。 在他们说话之间,商文已经带着数个护卫和闻人明月的手下对峙住了。 两方人马剑拔弩张,毫不退让。 在短暂的焦灼之时,柳媚生忽然娇笑了一声,他一个转身,便再次坐到了栏杆之上,妩媚的叠起了双腿,对着下边的薛衡说道:“怎么,薛丞相这是坠入爱河了?” “我倒是好奇极了,能够让薛丞相追到这里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薛衡闻言,那带着霜雪的目光便落到了柳媚生身上,“你承担不起动她的代价。” 声音平静到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但那话语之间的嗜杀之意却是明显无比的。 第二十七章 强硬 “商文,你在磨蹭什么?”薛衡眼神懒懒,毫不在意的转向了商文和商秋。 原先还有些忌惮的商文得到薛衡的命令之后便不再犹豫,直接将腰间的长刀抽出,寒光闪烁之时后面一众护卫便紧跟着一起抽出长刀。 利刃出鞘的声音摩挲在所有人的心尖之上,胆小的人已经在琢磨着离开,一心想要看好戏的人反而悄悄的寻了个视角更好的位置瞧着这件事情的发展。 反正无论如何,今天这两男争一女的戏码明天保准会传遍整个盛京,本来这件事情就离谱非常,更何况这两个男人还是盛京城中炙手可热的金龟婿。 不知道明天会传出多少个离谱的版本来,但作为主人公的三人谁都没有在意。 眼前的气氛已经焦灼到了极致,商文先动手,之后便是刀光剑影,剑刃相撞。 景阳跟在商秋的后面,在商文的掩护之下就要离开,但还未走几步,便被从三楼飞下来的闻人明月一把抓了过去。 “东西在哪?”闻人明月敛尽了慵懒之意,此时他眼中的嗜杀不落下薛衡丝毫,似乎若是景阳下一秒说不出他想要的东西便会命丧当场一般。 可景阳此刻却有恃无恐的笑着,那眉眼之间的放肆裹着显而易见的骄矜,叫闻人明月看得恍惚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的恍惚,便让景阳有了可乘之机,她正想要动作,却有人比她先动作一步。 一直隔岸观火的柳媚生忽然动作,猝不及防的将景阳拉出了闻人明月的掌控范围,而后转瞬便揽着景阳的腰将之带到了薛衡身边。 一系列的行动在霎时之间,连景阳都未反应过来之时,她便已经到了薛衡身前。 连景阳自己都愣怔了一瞬,而后反应过来就连忙去看商秋,发现他早就带着怜心下到一楼这边了。 数个护卫围过去,迅速将怜心接到外面的马车之上,那里早就有了大夫在等待。 景阳只来得及瞧见他们将怜心送出去,而后便突然被薛衡拽了过去。 “他弄的?”薛衡将景阳拽到自己腿上,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去试探性的触碰景阳脖颈上的青紫。 声音压抑着疯狂,嗓音都不自觉的带着颤抖之意,连带着指尖都在下意识的颤抖着。 先前离得远,看不清楚什么,到现在离得近了些了,才发现那伤痕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没事的,只是……” “没事?!”薛衡粗暴的打断景阳的说话,他猛得将头抬起来怒瞪着她,眼尾都因为震怒而带上了绯红,那双常年寒霜的双眼也涌动着数不清的剧烈情绪。 他搂着景阳腰间的力道加紧,眼眸当中忽然晕染上了些许水光,理智在崩溃边缘徘徊,但薛衡在死死的拉扯住。 这导致他声音都莫名带上了些哽咽意味,他压低声音掩盖情绪,使得说出来的话像是祈求似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 “不要总是这样将自己的生命不当回事,你这样……要我怎么办。”薛衡低着头近乎于呢喃的说道,他指尖颤抖,神色彷徨,似乎将脆弱展露无遗。 看着薛衡这副模样,景阳先前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口中说不出分毫,她注视着薛衡的眉眼,忽然软下了神情,手也不自觉的覆上了薛衡的头。 鬼使神差的,景阳温柔着眉眼,安抚性的摸了摸薛衡的头发,放轻了声音说道:“不会了,以后不会了。” 薛衡定定的看着她,压抑着心底不断翻涌着的恶欲,掩饰性的将头埋入景阳的怀中,手中的力道再次加重,那模样,似乎要将景阳生生揉进骨血一般。 站在一旁的柳媚生瞧着这一切若有所思,薛衡当年对那个女人是何种痴情模样,现如今对这个女人这般,其中的蹊跷稍微细思一下便能探究出一二。 就是可怜了这个小美人,被当成一个替补品,等到全身心陷落的时候发现所有的真相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柳媚生恶劣的想着,忽然极度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看着少女的梦破裂,看着所有的深情如镜花水月般消散。 世间真情,本该如此。 所有细思不过转瞬之间,被强行夺了人的闻人明月黑了脸,尤其是看着大厅之中旁若无人亲密的两人更是无名火起。 他脚下用力,脚尖点在栏杆之处便从二楼飞身而下。 “呵,丞相大人好生闲情逸致啊,在我这清风楼与自家暖床丫鬟如此这般卿卿我我。“ 第二十八章 争锋 薛衡长睫垂下,掩盖住眼里面波涛汹涌的情绪,呼吸之间尽数是景阳的气息,这才稍微平复了心中顺势而起的恶欲。 听到闻人明月那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话后薛衡稍微抬起来头,眸子当中的那股狠厉如饿到极致的野狼一般,煞气冲天,似乎要将闻人明月连骨带肉的撕扯殆尽才会甘心一般。 那眼神看得闻人明月嗤笑了一声,他微微抬起下巴,睥睨着薛衡二人,那妖异到极致的眉眼在流转到景阳身上之时,霎时之间便布满霜寒。 “东西在哪?” 闻人明月压低了声音问道,浓浓的不耐之意尽数显现在那低沉的声音当中。 但景阳却丝毫不慌张,她朝着闻人明月微微一笑,“王爷说得什么话,奴婢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给王爷的?” 闻人明月闻言敛了敛眼眸,眼神在有备而来的薛衡身上扫视了一圈,看着那只露出尖牙的小狐狸忽然笑了。 “你算计我。”原先没有想到这小狐狸会是薛衡府里面的人,闻人明月还自负的想,她是没胆子来耍花招的。 可没想到,倒真是一只会藏爪子的小狐狸。恐怕那东西也是假的吧,那她怎么会知道那个时刻呢。 闻人明月眼底划过细思,他可不相信这只小狐狸是随口诹的。 “算计倒说不上,只是一场豪赌罢了。” “那你赌得可真棒。”闻人明月笑得森然,眼神划过景阳脖颈处,那其中的意味让人毛骨悚然。 “下官找到人了,便不叨扰王爷了。”薛衡懒散的说着这话,他放任景阳离开他的怀中,但手上还是倔强的拉着景阳的衣袖。 他趿拉着眼皮,说话的时候都没有看着闻人明月,反而直直盯着景阳,像是一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一般,连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期期艾艾的意味。 旁边的柳媚生饶有兴味的瞧着薛衡这百年难得一遇的表情,笑得媚气横生:“薛丞相,这我帮你救了你的小美人,你可要把我赎出去啊。” 薛衡斜睨了柳媚生一眼,“自然。” 得到承诺的柳媚生笑得更加开怀了,他朝着景阳抛了个眉眼便朝着门外走去。 “外面等你呀,他奶奶的,爷终于自由了,哈哈。”嚣张肆意的男声如同清泉撞击玉石一般,清朗悦耳。 听得景阳挑了挑眉,倒不曾想这柳媚生原先的声音这么好听。 楼上那两伙打斗的人早在闻人明月出现的时候就停止了动作,两方本来就不是普通意味上的护卫,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死士。 是以一番打斗两方都有人受伤,但没有人死亡,此时听到薛衡的这番话,便以极快的速度将刀剑收起来,齐整的回到薛衡的身后。 “薛丞相这般平白无故的带走我楼里面的人,怕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闻人明月抬起手中的烟杆,眯着眼睛轻轻吸了一口之后漫不经心的对着薛衡说道。 但薛衡理都没有理,拉着景阳的衣袖转身就走。 “稍后自然会十倍奉还赎金。” 声音渐行渐远,数个带着血腥气的黑衣护卫拱卫着薛衡和景阳二人,那副架势,嚣张得很。 被甩了脸色的闻人明月面上没有一点怒色,那在烟雾当中模糊的眉眼反而带上了些许兴味。 “景阳?呵。”闻人明月低低呢喃了一声,而后抬着烟杆便回到了三楼。 而刚刚还在剑拔弩张的清风楼在稍稍一会儿后又是人声鼎沸,纸醉金迷。 趴在窗口看了一整场大戏的那几个纨绔子弟在景阳他们走后还在一脸反应不过来的模样,他们没个正形的坐在桌子上,一脸沉思状。 “想不通,着实想不通。” “丞相大人那等风光霁月的人怎么能够沉迷于美色呢?” “关键那女子也不是哪家世家小姐啊。莫非,是哪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 “不应该啊,这盛京的世家小姐还有谁是我们不知道的?” “哎,卫青,你倒是说说,那小美人是个什么来头,会抓得住丞相大人这等人物。“ 众人将话头扔给了卫青,但那靠坐在窗户上喝酒的俊朗青年理都不理他们,眼神一直落在外面,似乎在神游天外一般。 有人看不下去了,就抓起个桌子上的花生朝着卫青扔过去,“卫兄,问你呢,你在发什么呆啊。” “莫不是想家里面的小娘子了?”这话一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般动静,总算将卫青的目光给拉了回来,他拿着酒瓶,笑意盈盈的瞧着一众求知若渴的表情,悠哉游哉的说道:“那小美人是如何身份我是不知,不过我倒是知道……” “咱们的丞相大人啊,是彻底栽了。” ### “大人,我自己可以的。”景阳看着拿着伤药走过来的薛衡说道。 但薛衡像是没有听到这话一般,依旧沉着眉眼靠近。 待回来之后,薛衡没有说过半句话,像极了一个在闹脾气的傲娇孩子,无声的表达着他的怒气。 但这丞相大人沉默起来可比那些小孩子要可怕多了,让景阳都有了几分怵意。 “大人,对不起……”景阳服了软,低下头来向着薛衡道歉。 “你还知道错?”薛衡低声反问着景阳,那样的语气,奇妙的带着一丝委屈在里面。 景阳呆愣的抬头,“啊?我……” 话语结束在薛衡突如其来的靠近,景阳同薛衡的呼吸在一瞬间便纠缠了起来。 现在天色已晚,烛光在微微颤晃,将两人的身影交织得难舍难分。 景阳看着眼前低垂着眉眼,一脸认真的帮她涂药的薛衡忽然脑袋空白了一瞬,连呼吸都不自觉的放慢了。 暖色的烛光将本就惊为天人的神颜照射得更加惊艳,那种夺人心神的样貌实在太蛊惑人心了,像是潜伏在暗夜当中的妖物,一呼一吸之间尽是致命的诱惑。 景阳看得入神了,她没有注意到,薛衡低垂着的眼眸溢满了何种滔天欲/望,但即使眼底是抹不开的黑色,薛衡的耳尖还是不可避免的挑染上了绯红。 像是早春最为艳丽的桃红,昭示着主人内心的羞赫。 鸣虫的声音在继续,但室内除却呼吸声便不再有其他声响。 不知道是不是景阳的错觉,她总觉得在这片沉默之中听到了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 还不等她仔细辨别,便忽然被薛衡搂了个满怀。 第二十九章 安抚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景阳的错觉,她感觉她的心脏都暂停了一瞬。 可在她想要仔细回想之时,那扑面而来的药香又打断了她的思绪。 “大人……”景阳有些不自在的挣扎起来,她微微皱起眉头,还是有些不习惯这般与他人亲密接触。 可她这话刚落下,薛衡便紧接着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带着些许热意的气息拂过景阳的耳尖,让那股痒意直直流向了心尖。 “我抱抱好不好。”薛衡近乎于祈求的语气让景阳剩余的话卡了壳,她垂下眉眼看着伏在自己脖颈处的丞相大人,一阵沉默后还是低低回了一声“嗯”。 就这样两人交颈相拥了许久,一人在平淡的安抚,一人却在极尽全力的按捺恶欲,贪婪的注视着自己奉为信仰的神明,渴望有一天,可以与之共赴红尘。 但信徒怎能玷污自己的神明呢? 薛衡掩去眼底挣扎的欲念,长睫一扫,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清冷模样。 “日后有事情我会帮你解决的,不要再出去了好不好?”薛衡将下巴抵在景阳的肩膀处,借着阴影掩饰住了过于凶戾的表情和呼之欲出的独占欲。 而没有看着薛衡表情的景阳只能听着薛衡这可怜兮兮的语气猜测他的心思,她一直都很清醒,薛衡只是将她当作替身罢了。 是以在面对这样的丞相大人之时,景阳内心毫无波浪,有也只是点点怜惜之情而已。 景阳眉梢挂上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那如阳暖意仅仅浮于表面罢了。 “大人,这次是奴婢越界了,明日自会去领罚,怜心的赎金以后我会还的。” “回答我的话。” 景阳停顿了一下,而后她将薛衡微微推开,第一次极其郑重的看着薛衡的眼睛平静的说道:“奴婢承不起那么大的恩情,如今大人待我这般,已经是奴婢的三生有幸了。” “三生有幸?”薛衡盯着景阳,那双迤逦的眼眸挂上了血红,在橙黄的烛光之中逐渐晕染上水光。 “为什么总是要拒绝我,我都已经将我的骄傲为你一遍遍踩碎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看我啊。” 薛衡说这话的嗓音沙哑无比,似乎含着心头血在控诉无情之人的抛弃一般,那里面的绝望与求而不得的意味实在是太重了,重到让景阳都觉得窒息。 更不要说背负这种情感数年的薛衡了,自己因为私欲而一再揭开他的伤疤,实在是太过了。 在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愧疚感汹涌而来,让景阳喉咙都有些涩然的感觉。 酝酿了一瞬,景阳还是开口:“大人,斯人已逝,沉湎于过去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这话让薛衡一愣,眼角挂着的那滴泪也顺势而落,滴在景阳的手背上之时,灼烫到令人心惊。 “你说什么?”薛衡瞳孔震颤着,似乎对景阳的这番话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 瞧着薛衡这般颓丧模样,景阳叹气一声,直视着薛衡说道:“奴婢不清楚您的过去,但奴婢希望,您的未来,是光明而璀璨的。” “您本该清傲,天下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去让您低头和哭泣,大人,您是大宋的第一才子,是凌驾于权势之上的丞相,您该肆意妄为的。” “所以,不要再难过了,做一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我想做的事情?” “嗯。” 薛衡迟疑了一瞬,在景阳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往前一倾,带着她便倒在了床榻之上。 顺势倒下去的时候薛衡还顺手将床帐扯下,而后红意翻飞,烛光颤晃,鸣虫不歇。 竖日。 景阳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沉睡当中的神颜,薛衡放在她腰间的手箍得死死的,像是生怕她跑了一样。 这样的想法让景阳一瞬间有些哭笑不得,昨天晚上薛衡那副架势让景阳都有一些误会,谁曾想他那般动作只是想要睡觉而已。 “大人,柳公子求见。“商秋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但薛衡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往常这个时候薛衡早就已经洗漱好准备去上朝了,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会这么贪睡。 门外的商秋又迟疑的喊了一声,于是景阳轻轻推了推薛衡,压低声音喊道:“大人?大人?该起床了。“ 在景阳喊了几声之后薛衡这才悠悠转醒,他有些睡眼迷蒙的看着景阳,那副模样瞧上去有些呆愣。 “大人?”景阳疑惑的喊道,谁曾想这话才出便又被薛衡给抱进了怀中。 “早安。” “……大人早安。” 景阳说完这四个字便被薛衡放开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景阳莫名觉得薛衡今天早上似乎是极其高兴的。 那眉梢之间的喜意盖都盖不住,合着那双含笑眼,真真是一副绝色。 景阳看着心情也莫名变好了许多,连唇角都不自觉的勾起了许多。 那一早上,薛衡都奇妙的带着极高的兴致,看到的人无一不啧啧称奇,可景阳只要一想到原因,心中就十分想笑。 真的很像一个孩子。 “笑什么呢?”季夏那带着揶揄的调笑传来,打乱了景阳的一通回想。 景阳瞬间回神,看着眼前已经有了些人色的季夏笑容更加温暖了些。 她抬起季夏那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带着笑意温柔的问道:“还疼吗?” “哈哈,上了药凉飕飕的,还好啦。”季夏眼睛亮晶晶的说着这话,那张姣好的小脸之上尽是高兴。 “还好怜心姐姐没事,兰秋也好好的,景阳你可真厉害。” 这话让景阳眼里面的光黯淡了一瞬,连带着笑容都夹上了一丝歉然的意味。 “季夏,对不起……”景阳垂下眉眼压低声音说道,其中的低沉只是听着便让人觉得沉重。 听的季夏都收敛了笑意,她用她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去艰难的抬起景阳的头,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认真的对着景阳说道:“景阳没有错哦。” “错的永远是施暴者,而不是保护者。你已经很棒了,现在你还是大人身边的丫鬟呢,你想想,整个丞相府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丫鬟吧,只有你一个可以去大人身边。” “你可是我们的骄傲呢。” 第三十章 惩罚 季夏弯着眉眼说着这话,像是一个散发着光芒的小太阳一样,温暖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景阳看着一时有些愣怔,而后噗嗤的笑出来,有些笨拙的学着怜心的模样去抚了抚季夏的头。 “你好好的养伤,我去处理一点事情。”景阳温柔着眉眼说着这话,可眼底却逐渐翻涌上了浓郁的墨色。 但这一切季夏都没有看到,她朝着景阳开心的回答:“嗯嗯,你去吧。” 景阳挂着一抹暖笑一直到离开季夏的房间为止,等到她关上房门转身之时,景阳所有的笑意具数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宛如刀剑出鞘般的锋利,带着肉眼可见的煞气与杀意。 她依旧优雅自持,一举一动之间端庄文雅,但那眉眼之间的冷傲却也无法视而不见,让人看其一眼就想要下意识的避开。 “那是谁?”一个穿着月白衣服的俊朗青年站在花圃边问道。 他玉冠束发,美玉挂腰,虽说一身富贵模样,但到底被那眉宇之间的下流之气给破坏了几分美感。 那是薛家旁支的表少爷薛朝羲,平时虽是端着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实则最是好色,乃是清风楼的常客。 如今看他这副模样,怕是又看上了人家小姑娘。 薛朝羲身后的小厮抬眼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那人正是如日中天的景阳。 府里面的丫鬟小厮几乎没有不认识景阳的,毕竟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去服侍丞相大人的丫鬟,而且听说极其受丞相大人的恩宠,将来可能都是要做姨娘的。 那是就连管家都要细心讨好的人,更何况他们这种下等小厮,那丫鬟的身份毫不夸张的说甚至比一些旁系的小姐少爷们还要金贵。 如今自家少爷这副痴态,想必是势在必得的。 小厮眼底划过暗沉,背上的伤还在痛着,那是早上少爷不顺心时将热茶泼上去的,那时他正跪在地上为少爷擦鞋,哪曾想无妄之灾来得那么突如其来。 奴仆始终只是奴仆,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还要自责请罪费了贵人的茶水。 可笑啊。 所有细思仅仅一瞬间,那个小厮看了景阳一眼后便卑微的低下头来小心翼翼的回答道:“小的不知,但看那穿着,是府里面的小丫鬟罢。” “小丫鬟?”薛朝羲敛了敛眼眸,那双还算的上好看的眼睛闪过几抹猥琐的欲/望,盯着景阳离开的身影若有所思。 但这一切景阳都不知道,她只是感受到一道粘腻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但是现下她要去处理事情,所以没有多加注意,直接拐过一处假山躲过了那道视线。 她一路向西,步伐从容之时也没有落下速度,本想去浣衣房直接去找那个害人不浅的向春。 但谁曾想路过花廊之时便遇到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向春,隔着老远便听到了那甜腻的嗓音嚣张的说道:“那是个什么个下贱东西,也敢将我打发到浣衣房,呵,景阳那个贱女人,迟早有一天我要扒了她的皮。” 向春说得大声,神情趾高气昂,那眉眼之处的不屑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后面跟着一群谨小慎微的丫鬟,跟着说着一些奉承的话,不断的贬低景阳抬高向春。 说出来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但景阳眼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当初嫁给闻人行时,她听过比这还要难听的话,曾经还因为心高气傲去惩治了那些嘴碎的宫女。 但现在,景阳沉淀下来了不少,已经学会了不听狗吠。 她站在花团锦簇之处,泰然的等着向春她们几个的接近。 “依我看啊,就该向春姑姑您去服侍大人,那等手糙心坏的……”向春旁边的那个丫鬟喋喋不休的话头在瞧见景阳之后便彻底卡了壳。 那站在鲜花怒放处的少女没有说任何话,甚至眉宇之间都不见有任何怒意的人,却让见到的丫鬟都莫名生出了一股惧意。 她们瑟缩起来,犹豫了一瞬还是站在向春的身后没有言语。 “景阳!你想要干什么?”向春脸上的笑意早在看见景阳的那一瞬便褪得干干净净了,她掩饰下来眼底的那抹惧怕,像是壮胆般的呵斥了一声景阳。 “干什么?”景阳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她微微抬着下巴睥睨着向春,双手依旧规矩的叠放在腹部,一步一步的朝着向春走过去。 那步伐之间的懒散之意和薛衡有了三分相似之象,但景阳那副身姿多了几分傲气。 她不急不躁的靠近向春,给足了压迫感,向春都被逼退了几步。 “景阳你……” “啪!”向春话都还没有说完便被景阳一巴掌给扇到了地上,那一巴掌扇得毫不顾忌,将向春打的瞬间嘴角流血。 景阳由上而下的俯视着向春,压着眼睫没有情绪的说道:“谁允许你这么放肆的。” 这话说完,景阳便用脚尖将哀嚎的向春挑了正面朝上,在动作之时还一边慢条斯理的问道:“我不是让你在浣衣房吗?谁给你的胆子出来的?” “嗯?”景阳面无表情的问道,她将向春的手挑在脚尖处,在压低声音之时猛然踩了上去。 一瞬间向春的哀嚎响彻天地,其中的痛苦似乎仅仅听着就让人指尖发痛,后面几个丫鬟看着景阳那副模样都一个个都相继白了脸,而后呼啦啦的一群跪在景阳的面前不敢说话。 但景阳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反而饶有兴趣的盯着一脸痛苦的向春。 “你抽了兰秋二十鞭,还关了她三天。” 景阳加重了脚下的力道,“你逼着季夏洗了四天的衣服,让她将手指全都冻裂脱皮,还时不时打骂她?” “景阳景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向春哀嚎着去推景阳辗着她手指的脚,但没有丝毫作用,甚至让景阳踩得更加重了。 “饶了你?”景阳疑惑的问,她微微弯下腰来,皱着眉头说道:“怎么饶了你?怜心都被你卖到清风楼了,你说我要怎么原谅你。” “差一点她就彻底毁了呀。” 景阳忽然平了眉梢,肆意的绽放了个笑容,那副骄矜的模样,炙热到一种耀眼的程度。 她温柔着声音宛如耳语般说道:“所以啊,怎么能饶了你呢?” “我要,杀了你呢。” 第三十一章 秘药 向春听着这话便猛得睁大了眼睛,她抖着身子去看景阳,呼吸霎时之间便急促了起来,“你不可以……你不可以杀我!” 向春哆哆嗦嗦的说着这话,眼底的恐惧蔓延开来,直至神色俱是慌张。 “不可以?”景阳可笑的反问她,脚尖一挑,便将向春踢了滚上了三圈。 那一脚用了十成的力道,当场就让向春连叫喊都说不出口,只能卷缩着身子努力的吸气。 景阳挑着眉尖,唇角依旧笑得如沐春风,只是那眼底的狠厉却越发浓郁,她闲庭散步般的接近卷缩成一团的向春。 “怎么不可以呢?”景阳蹲下身来捏住向春带血的下巴,将她狠狠拧起,她看着那恐惧夹杂着怨恨的眼神忽然笑了。 那笑容肆意又嚣张,褪下了表面的那副顺从模样,真正的骄矜由内而外的展现出来。 “我不仅要杀你,我还要让你去轮流尝一遍她们受的苦,我要让你……”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景阳说完这话便将向春的脸颊甩向旁边,而后嫌弃的将手指沾染上的血迹尽数揩在向春的衣领处。 景阳那翻滚着戾气的双眼在长睫一扫后又俱数归于平静,她抬起眸子看向那群丫鬟,淡淡的说道:“带去浣衣房,先前她怎么对待兰秋和季夏的便怎么惩罚回去,若是下次再见到她完好无损,那你们就陪着她一起吧。” 毫无情绪的声音却让那群丫鬟瑟缩了一下,纷纷跪地领命,而后便拖着怒嚎着的向春往着来处去了。 景阳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人趾高气昂而来,灰头土脸而去,眼中的波动自从消退之后便不再有动静。 北风微微吹拂,将花架上弥漫的花香推到了景阳的身边,但在这股浓郁的花香之中,景阳还是闻到了那股独属于薛衡的药香味。 若有所感的回头,景阳便在花廊那头瞧见了薛衡和一个近乎于妖媚的男子。 薛衡依旧坐着轮椅,眼神定定的落在景阳身上,似乎撕不开半点。 在景阳眼里面,却像极了一个极其依恋母亲的傲娇孩子,闷闷不乐的表达着自己的依赖,明明想要得不得了,又害羞于去表达。 表面上凶狠霸道,实则在偷偷的红了耳尖。 景阳心下好笑,原先没什么情绪的眸子在看到薛衡之后带上了些许细碎的笑意,抬脚便往着薛衡那边去。 站在薛衡旁边那个男人貌若好女,迤逦狭长的眉眼上挑得自带着一股风情的意味,尤其是那带着蛊惑意味的五官,像是密林之中美到不知性别的妖物,诱惑着迷失路途的行者。 但那人眼中的那股嚣张意味又明显不已,硬生生中和了脸上的媚气,再加之他浑身上下那副精炼富贵的打扮,更是让他看上去骄纵而贵气。 景阳瞥了那人一眼,还是有些惊叹于这人的变化,明明先前花魁之时妖媚到了极致,如今换回了男装,倒是俊朗到了这种地步。 若不是容貌一模一样,倒真是让人认不出来半点。 但更吸引景阳的是他改变声线的方法,若是能够得到的话,接下来的很多事情就会容易很多…… “景阳!”清朗的声音打断了景阳的思绪,她抬眼看去,便瞧见那柳月生兴高采烈的朝她招手。 早上这人跟薛衡说话的时候景阳才知道这人的真名,去清风楼当头牌也是因为欠了闻人明月很多钱,被逼无奈,才被迫去卖艺求生。 虽然才匆匆见过两面,但这人极其自来熟,现在就差和景阳称兄道弟了。 现下只见柳月生大大咧咧的冲过来,才接近就一顿嚷嚷:“可算找着你了,你是不知道,再找不到你,薛衡都快把周围人给冷死了。” 景阳好笑,“柳公子言重了。”说完便直接越过柳月生靠近薛衡,“大人。” “我回来没看到你。”薛衡看着景阳在淡淡的叙述事实,但这话落在景阳耳朵里面却让她奇妙的听出了几分委屈意味来。 景阳含着笑意对着薛衡说道:“对不起,我来处理点事情耽误了点时间。” “我说过,你的事情我会替你去做的。”薛衡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悦,那双本来压抑着某种情绪的眸子在景阳温柔的注视下变得温顺起来。 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柳月生站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原先他以为是景阳臣服于薛衡,后来才发现明明是薛衡堕落得无可救药,视这人为救命稻草。 呵,真是有趣。 柳月生那生着媚气的眼眸挂上了几分嚣张的恶意,连着嘴角的笑意都深了些许。 “大人,你该回去喝药了。”景阳弯着眉眼岔开话题说道,她心中将薛衡的话语当作戏言,再说她要做的何止这些。 那种大逆不道的叛君之意,注定路途艰辛无比,薛衡已经够苦了,没必要再将他拉进来。 景阳眼底的情绪起起灭灭,但最终都被那下压的眼睫盖住,没有露出分毫。 “对啊,薛丞相,我又捣鼓出来一个药方,待会你试试。”柳月生插进来高声说道,那副极其有精气神的模样和薛衡差异着实有些大。 若不是这柳月生乃是医仙寻道子的徒弟,想必也不会有机会接近薛衡,因为薛衡素来最是厌烦吵闹,像柳月生这种闲不下来的人,即使收敛住性子还是有些跳脱的。 景阳在心下摇头,在薛衡的注视之下绕到后面推着轮椅。 这轮椅做的轻巧,先前由商秋推着的时候景阳还以为很重呢,实则只要用很小的力道就能轻松的推着走了。 薛衡被推了一次之后就一直只要景阳推,那副倔强的模样,和他喝药必须要有景阳喂糖有得一拼。 走了一段路,景阳余光瞥见了在一旁百无聊赖的柳月生,心下一动,便装作无意的问道:“柳公子,奴婢很是好奇你的声音是怎么变的呀?” “嘿嘿,这可是我的独门法宝。”柳月生忽然来了兴致,蹦跳着接近景阳,但还差几步的时候便被薛衡的眼神定在了那里。 他撇撇嘴蔫巴了一下,想要大剌剌翻个白眼又生生止住,“好啦好啦,不接近你的宝贝。” 第三十二章 害羞 “一天天的,看得比谁都紧。”柳月生嘟囔了一句,他眉尖上挑,眼尾下拉,那副挤眉弄眼的架势硬生生将一张美到极致的脸拉扯出几分喜感来。 瞧得景阳噗嗤笑出声,但她这副模样却让薛衡瞬间回过头,“很好笑?” 景阳笑容一僵,连脚下的动作都慢了一瞬,看着薛衡一脸严肃的看着她,景阳立马收敛住了笑容:“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薛衡扫了一眼一旁神色精彩的柳月生,长睫微微垂下,“的确不好笑,就是一个无智无能的庸人罢了。” “哎你!”柳月生瞪大了眼睛,看着薛衡一阵欲言又止,脸色都被气得涨上了红色。 “被人骗了三十万两还巴巴的跑去给别人当苦力,不是无智无能?”薛衡掀起眼帘,鄙夷的看了一眼柳月生,那副不屑模样激得柳月生恨不得当场上前去找薛衡理论。 “薛丞相,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薛衡闻言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他侧头懒懒的瞥了一眼柳月生,那双好看的眼睛奇异的带着点点细碎的嚣张清傲之意。 “哦,那又怎样?”薛衡微微抬起下巴,语气淡淡的说道。 那副模样,让景阳意外的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找不出那种熟悉感来自哪里。 不过能让薛衡露出这副神色的怕是除了这柳月生就没有第二个人了,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这人倒真的是合得上薛衡。 “怎么样?小爷我告诉你,我可是会生气的,到时候毒死你算了!” “呵,期待至极。” “到时候你就等着穿肠烂肚吧!” “就你?” 柳月生气得胸膛都开始起伏不定,走在薛衡旁边叽叽喳喳的说着各种毒计,合着他那副极其生动的表情,莫名带着一种率真的骄纵之意。 但每每说出反驳的话时便被薛衡轻轻松松的回挡了回去,还将之气得更加跳脚了。 景阳看得好笑,鲜少见到薛衡这副模样,像是两个长不大的孩子斗嘴,明明二人一个是天下赫赫有名的神医,一个是让人闻之色变的权臣,此时却在进行一场没有意义的斗嘴。 这副场景怎么看都是有些滑稽的,但落在景阳眼里面,却莫名带上些温馨的感觉。 “大人。”景阳含着笑意喊了一声薛衡。 薛衡立马就回过头来,敛住了面上的嘲讽意味,转而端上了温柔,“怎么了?” “没事,奴婢只是觉得……” “大人很可爱啊。”景阳弯着笑眼直视着薛衡,眉梢之间的喜意像是一道惊雷般,凭空在薛衡的心中震彻不歇,鼓噪得他胸腔都是一阵无法控制的加速。 “我……我……嗯。”薛衡忽然像是卡了壳一般,耳尖迅速烧成了火红色,就连脸颊都逐渐晕染开红霞。 他支支吾吾,眼神开始乱晃之后迅速回转过头来,一副羞赫到不知所措的模样。 景阳看得更加想笑了,但是看着薛衡红到似乎下一秒就要渗血的耳朵又拼命抿住了唇角。 这个丞相大人真的是意外的可爱呀。 “哈哈,看我瞧见了什么?堂堂丞相大人竟然害羞了,哈哈笑死小爷我了。”柳月生嚣张的戳破了景阳想要帮忙掩饰的事实。 但他这话才落便被薛衡狠狠呵斥道:“闭嘴!” 可薛衡虽然嘴上狠厉,但是那双好看的眼眸当中的羞涩之意在景阳的视线之下却越发浓郁起来。 好不容易见到这副场景的柳月生怎会放弃这种嘲讽薛衡的机会呢?是以他转身便跳出了花廊,边跑边大声的说:“薛衡你个胆小鬼,喜欢就直说啊!小爷我都替你着急!还害羞?你行不行啊?!“ 柳月生声音极大,边说边跑,生怕薛衡下一秒就让商秋将他逮回去,是以在吼出这句话之后便跑得无影无踪了。 景阳看得笑着皱眉,她还没问出那改变声线的方法呢。 “我没有害羞。”薛衡闷闷的声音拉回了景阳的视线,她低头看去,发现丞相大人正掩饰性的偏着脑袋,眼神都不敢再次落回到她身上。 “嗯,奴婢知道。”景阳忍着笑一脸认真的回答着薛衡。 但这样的话却让薛衡下意识的咬了一瞬嘴唇,往后回去的一路,薛衡都未再说任何话,似乎在缓解刚刚的余力。 在午时薛衡喝药之时景阳又再次提起了那改变声线的药物,她坐在薛衡的旁边,低着头剥着龙须糖的糖纸,好奇的问薛衡:“大人,真的有能改变声线的秘药吗?” 低头喝药的薛衡眼中滑过几抹深意,只时仅仅一瞬又尽数被他敛去。 “嗯,那是柳月生自己捣鼓出来的,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玩意儿罢了。” “王爷见过吗?” “想要?” 景阳抿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奴婢有些好奇。” “待会我让他给你一些吧。”薛衡伸手去轻轻捏住景阳的手腕,将之带到自己的面前,眼神定定的看着景阳,嘴唇微张,红舌微吐,便将景阳捏着的那块龙须糖给卷到嘴里面。 明明有些暧昧的举动景阳却没有注意到丝毫,因为她全身心都在薛衡所说的话上。 “那就有劳大人了。”景阳笑得开心,又迅速剥了一颗糖喂给薛衡。 “奖励?”薛衡挑眉问道。 景阳笑得坦诚,“是感谢。” “嗯,很甜。”薛衡嚼着那糖有些模糊不清的说着这话,景阳一时没有听清,她“嗯?”了一声,只是还未待薛衡回答便瞥见了他嘴角处的糖屑。 “大人。” 薛衡疑惑转过头来,嘴中鼓囊动作不停,让此时那个雅致的丞相大人有了几分傻气。 景阳好笑,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大人嘴角还有一些哦。” 像是哄孩子一般的温柔语气让薛衡耳尖又染上了几分薄红,他愣怔了一瞬,而后眼神虚晃着靠近景阳,“帮我。” 景阳微微挑了挑眉,看着薛衡放在桌子上的双手笑容带上了些许纵容意味,“好。” 于是嫩白的指尖去触碰到了如玉般的肌肤,原先惨白的俊脸在景阳的触碰之后显而易见的晕染开了嫣红。 只是仅仅触碰了一瞬,薛衡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待景阳动作停下之后久久没有恢复原先的脸色。 原来那个骄傲得不允许有一丝折辱的薛衡私底下竟会这么容易害羞啊。 第三十三章 青年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春光大好。 盛京长街的桃花绵延数里,灼灼耀眼,青瓦白墙被极盛的桃花掩在角落,风起花落,飘飘扬扬的桃花洒在行人脚下,挂在姑娘鬓角。 文人墨客展扇附诗,天涯游子闻香思人,平头百姓奔波谋生,红尘俗世之人皆熙熙攘攘,来去不止。 在来往的人群之中,有一个长相极好的青年甚是打眼,他草绳束发,眉眼疏朗如皎皎明月,一对秋水明眸灿若星辰,一身蓝白衣袍,傲美之姿如玉树临风,让人望之一眼就不免心生喜意。 他像是初初入世的隐世才子,周身的书卷之气极其浓重,温文尔雅却又裹着显而易见的骄矜之意,让过路的姑娘纷纷红了脸。 她们徘徊在那青年的身边,想要寻着机会去和这个俊朗出奇的青年说上那么一两句话。 大宋的姑娘家没有受到那么多了礼教束缚,反而更加自由些,是以一些胆大的姑娘当街示爱也是有的。 景阳无意多加招惹芳心,只是这副模样会更加容易行事罢了,所以她了无痕迹的穿梭人群,想要离这些跃跃欲试的姑娘们远一些。 只是终究还是慢上了那么一步。 “公子不知何许人家也。”一个身着苏绣月华裳的女子笑意盈盈的上前和景阳说话,她相貌极佳,身姿曼妙,周身贵气更是难以言喻。 而且看她后面跟着的一众小厮丫鬟,想必身家必定不俗。 但景阳此次出来的目标并不是这些人,是以她舒朗一笑,极其有礼的回道:“小生不过一游子而已。” “游子?公子这身气度可是好生清贵啊。” “小姐过誉了。”景阳擒着笑,眉眼低垂,一副温文尔雅谦谦佳公子的模样。 瞧得那位小姐眼里面的春意更加浓厚了,她笑容带上了些许羞涩之意,“公子来这盛京是有什么事吗?” “的确有些俗事缠身,就不方便再叨扰小姐了。”语罢,景阳立马转身就走,生怕那小姐又追上来,是以脚步之间的匆忙之意都泄露了些许。 她这副模样落在那小姐的眼里,让怀着心思的少女眸光都沾染上了些许红意。 可景阳是不知道这些的,她顶着桃花雨,三两步便窜出了好远,使得那身出尘的姿态带上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在走出一段路之后景阳才稍微慢下了步伐,她长呼一口气,视线便开始在街边巡视。 昨天晚上她从薛衡那里听说一个进京赶考的寒门子弟因为没钱而流落街头了,若是普通的读书人还好,但那却是被薛衡肯定的一个读书人。 虽说那丞相大人只是吝啬的说了“尚可”二字,但是在整个大宋,能够让薛衡记住并当得起“尚可”这二字的人可没有多少。 所以那叫宋无端的想必是个能取得一些名次的人,自己需要发展自己的势力,而有什么比当一个天才状元的恩师更加来的快呢。 景阳眼底划过思量,再抬眼之时便是如清风朗月般的明朗之气。 没走几步,景阳便被前方吵嚷的人群夺去了目光。 那里似乎正在闹着什么事端,百姓们站在旁边小声的指指点点却不敢上前去做些什么,而且那些提着菜篮子的大娘一个个皱着眉头趿拉着眼皮的模样,像是心疼什么人但又无可奈何。 景阳心下一动,踱着步子便往着那边去了,她才稍微接近了一点便听见了几声带着恶意的咒骂。 “什么狗屁天才,如今还不是一个破乞丐!” “呵,天天端着个架子,真当自己是人上人了,今天本少爷就要教教你,什么叫做尊卑有序!”这话刚落,紧接而来的便是一阵拳击脚踢的声音。 击打肉体的声音夹杂着一声声带着痛苦的闷哼,让几个心软的大娘忍不住想要上前说上那么两句,但是才有动作便被拉住了,她们彼此之间摇了摇头,无奈的叹息一声。 景阳靠过去,越过那个大娘便去到了人群中心,看到了四五个穿着锦衣玉袍的富家子弟对着一个狼狈的书生拳打脚踢。 那副狠厉夹杂着似乎大仇得报的爽快,让景阳嘲讽的挑了挑眉尖,她跨步上去,毫不客气的几脚就将那几人踢倒在地。 “在这盛京还为非作歹,各位小兄弟好生胆大啊。”景阳长身玉立于光晕之中,笑意逍遥,眉目温暖。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几个气焰嚣张的少爷,在她将人踢倒之后便有好几个小厮模样的人上前来就想要攻击景阳。 景阳唇角一勾,依旧端着文雅,但那眸子深处的清傲之意却已经开始压抑不住了,只是仅仅一瞬,整个眉梢之间全部都是嚣张的娇矜之意。 “给我死死的打!”一个从地上爬起来的青年捂着肚子指着景阳,声嘶力竭的吼道。 其他人也不甘落后,各种谩骂与威胁接踵而来,还纷纷跃跃欲试的想要过来打景阳。 但这副空有怒意的招式对于景阳来说宛如三脚猫功夫,她甚至都没有伸手,直接几个利落的转身抬脚便将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春风卷起桃花雨,扬扬洒洒的飘落在人间,人群中的那个青年嘴角挑笑,眉眼嚣张,清朗之气也盖不住来自骨子里面的肆意。 他蓝白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挂着桃花瓣的长发飘扬在细风当中,宛如列松积玉般让人赏心悦目。 “呵,在下还是劝各位公子们收手的好,省的闹得都不好看。”景阳踩着一个小厮的胸口慢条斯理的说道,她收敛住了笑意,那种从骨子里面散发的贵气让那几个气焰嚣张的富家子弟犹豫了一瞬。 毕竟在整个盛京城,从来就不缺达官贵族,若是冒犯到的话,家破人亡都怕是轻的。 有了忌惮之心的几人动作之间有了犹豫之象,景阳瞧了几眼便微微抬起下巴说道:“现在走我还能既往不咎,若是慢上了那么几分……” 景阳微微弯下腰,虽然嘴角依旧含着笑意,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十足十的煞气,“我可是不保证各位全须全尾的回去呀。” 第三十四章 搭救 青年迎风而立,他懒懒的掀着眼皮,眸中的肆意嚣张带着绝对的锋利之气,似乎仅仅一眼便能割裂他人的肌肤。 “阁下是个什么人?来日我亲自上门谢罪啊。”一个剑眉鹰眼的青年挑着冷笑不怀好意的问着景阳。 他视线扫过景阳的穿着,忌惮得神情又加深了一两分。 “不过无名小辈而已,何须记挂。”景阳笑得傲气,眼角眉梢全都是桀骜不驯,她将脚从小厮胸口撤下来,带着笑意歉声说道:“失礼了。” 那一瞬间她似乎又变成了最先前那个彬彬有礼的温柔青年,举止之间的雅致自然而贵气,可即使这样,依旧可以从中窥探到一丝不加掩盖的嚣张之气。 狼狈不堪的宋无端努力睁开被鲜血黏住的双眼,迷糊之间便见到那个傲然立于众人对面的青年,不知为何,在那混沌的一刻,宋无端看着那人的背影兀自品出几分萧瑟来。 明明那人肆意而又年华正好,却给宋无端一种在阴影中游走了数年的荒诞之感。 他惨然一笑,倒真是被打傻了。 宋无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脚下一阵剧痛,导致他才撑地站起来就忽然身子一歪,在立马要倒下去之时忽然被人拽住了衣领。 在那一瞬间,宋无端问到了一股很淡的药香,飘渺而不可及,却实实在在的存在着。 “没事吧。”清朗如流水敲击玉石般的声音极其悦耳,让宋无端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站稳了身子,忍耐住脚腕处的疼痛看清了眼前的青年,的确俊朗出尘,貌若天人。 “多谢这位兄台出手搭救。”宋无端朝着景阳鞠了一个礼。 此时此刻他狼狈到了极致,衣裳上尽是脏污,被束起的发冠也被拽下,导致头发都是散乱着的,再加之周身的血迹,让他此刻似乎比乞丐还要可怜上那么两分。 但即使这样,这人依旧气度不凡,没有一丝恼怒之象,反而极其有礼的向着景阳道谢。 他脚边就是他要卖的字画,现在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但是依旧可以从那些残卷之中窥探到这人极其深厚的书法绘画功力。 这应该就是宋无端了吧。 景阳敛了一部分自己外露的锋利,对着面前之人笑得潇洒:“无碍,举手之劳而已。” 先前欺负人的那几个富家子弟思量再三之后早就落荒而逃了,周遭看热闹的百姓见事情熄落也没有多加逗留,不出一会儿便散得干干净净了。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待来日必将重报。”宋无端说得诚恳,但额角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景阳看着挑了挑眉头,“游阳,我叫游阳。”而后她看着忍痛的宋无端好笑的说道:“都疼成这样就不要再勉强了。” 说完景阳便过去扶住他,“可以走吗?” 宋无端咬着牙说道:“可以。” “那我扶着你走,去找大夫去。” “有劳游兄了。” “无事。” 景阳垂下眼睫,大方的将人扶住,带着朝着前方走去。 在他们停留的对面有一家极其奢华的客栈,景阳他们所有的举动通通被临窗的那人看去。 在看到景阳竟然亲自去扶人之后,那人手下用力,将那上好的茶杯都生生捏碎。 破裂的碎片瞬间便扎破了骨节分明的大手,鲜血一下子便涌了出来,引得在场的人都惊讶不已。 “大人!”商秋瞪圆了眼睛,立刻便上前为薛衡处理起伤口。 “怎么?是什么事情能够让薛丞相生这么大的气?”坐在他对面的李思源悠哉游哉的喝着茶水,一手潇洒的摇着折扇,桃花眼敛了敛,在外面扫视了一圈。 然而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薛衡眉眼淡漠,刚刚一瞬间所泄露的杀意宛如昙花一现一般转瞬即逝,现在的他又恢复了先前那般淡漠模样。 但李思源眉尖一挑,因为他太明白,这人的确在压抑着什么。 这更让李思源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人可以让薛衡生气成这种模样,不出意外的话,除了他府上的那个小丫鬟,怕是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陈青阳怕是要动手了。”李思源将茶杯放下,折扇一收,便坐正了身形,他将那份不正经的模样撤下,换上了一副认真神色。 趿拉着眉眼的薛衡此刻的戾气冒了一点尖,他长睫一扫,毫无情绪的看了一眼李思源,“他们等了这么久,区区一个祭酒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了。” “那人会冒这个险吗?” “呵,只是丢弃几个无用的弃子罢了,他不是最擅长的吗?”薛衡的语气带上了血腥之意,眉宇之间的疯狂又蔓延上了几分。 看得李思源瞬间便止住了这个话题,因为若是再多加谈论,那场击垮薛衡的噩梦便不可避免的会提及到。 那是薛衡绝对不能触碰到的逆鳞之处。 但这里的一切景阳都不知道,她扶着腿脚受伤的宋无端找到了一家医馆,等到到那的时候宋无端的背后都被冷汗给湿透完了。 “那些是你的同窗吗?”景阳站在一旁看着大夫为宋无端上夹板,慢条斯理的问道。 宋无端咬着牙,气喘吁吁,他似乎极其怕痛,大夫动一下他便瑟缩一下,努力的控制住自己不乱动给大夫添加麻烦。 听到景阳的话之后艰难的偏过头来龇牙咧嘴的回答道:“对啊。” “他们怎么那么仇视你?”景阳打着为宋无端转移注意力的心思,慢悠悠的寻找着话题。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嫉恨吧,在先生门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孤立我了。” “哦,那你为什么会流落街头呢?” 宋无端朝着景阳苦笑了一下,但是那副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实在不怎么好看。 “当初省吃俭用才上的盛京,本来在国子监有补贴的,但是不知为何,今年的补贴迟迟不下来,我又交不起该交的费用,自然被赶了出来。” “该交的费用?”景阳挑眉颇有兴趣的追问道。 宋无端正想对景阳说话,但那大夫手下用力,剧烈的疼痛一瞬间便打断了宋无端的思绪,他脸色霎时之间便褪得毫无人色。 第三十五章 醋意 但宋无端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 那种全身心都在竭尽全力忍痛的模样瞧得景阳都似乎有了痛意,她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宋无端痛苦不已的脸庞,最后还是转过了头。 只是才转过头来便瞧见医馆外的大街之上一阵吵闹,而后便奇异的安静了下来。 景阳奇怪的往外一瞥,便瞧见一辆奢华低调的马车被两队骑着高头大马的黑衣护卫拱卫于中央,极其有气势得行走与大街中间。 所见之人纷纷规避,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似乎生怕惊扰了马车上的那人。 景阳还有些好奇,到底哪个人有这么大的阵仗啊。 直到她见到商秋。 “!!!”景阳瞬间睁大了眼睛从椅子上腾的站起来。 薛衡不是有事要出去一天嘛,这才多长时间,怎么就要往回赶了? 景阳心下疑惑的同时不免有些焦急,毕竟以着薛衡的脾气,回府的第一件事情必定是找她。 不行,得赶紧回去。 景阳三两下将自己身上带的银钱都掏了出来,一股脑塞给宋无端。 “你先拿着这些东西,我现下有些急事,等到你包扎好之后让人将你送去悦来客栈就好,我来日再来找你。” “宋兄,再会了。”景阳说完这话,也不管一脸疑惑的宋无端,直接冲出医馆向着长街那边跑去。 宛如燃眉之急十万火急一般,让宋无端拒绝的话都还来不及说出口景阳便一溜烟不见了身影。 一路狂奔的景阳寻着近路拼命的往回赶,生怕薛衡若是找不到人又心生猜疑,毕竟自己才从他那拿到了改变声线的秘药。 紧赶慢赶景阳总算在一刻钟之后赶到了薛府,她迅速的窜回到自己的房间当中,以着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易容痕迹给清理得干干净净,撤下男装便风风火火的将自己的衣服换上。 才穿上衣服的那一瞬间,景阳的房门便被敲响了来:“景阳小姐,大人有请。” 景阳呼吸都还没有顺下来,她脸色都因为剧烈运动而红艳无比,景阳竭力平稳住语调高声说道:“好的,我知道了。” 手上的动作不停,三两下便收拾好了着装,景阳一脚将那蓝白衣服踹进床底,转身便着门外而去。 “商秋护卫久等了。”景阳开门便像平常一样朝着商秋笑了一个。 站在门外等待的商秋眉眼不动,看着景阳的模样奇怪的出声:“景阳小姐的脸为什么会这么红呢,是生病了吗?” “啊不是,只是刚刚睡了一觉起来有些闷着了而已。”景阳笑容带上了些羞赫之意,她低下眉眼说道:“那我们快过去吧,不要让大人等急了。” “嗯。”商秋转身便对着景阳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而自己则谦卑的落于后面。 景阳也没有多加谦让,毕竟薛衡还在等着,于是朝着商秋点了个头之后便朝着前方走去。 不出一会儿,景阳便到了薛衡的房间,只是才初初踏进,便觉得气氛出奇的诡异。 薛衡坐在窗边,右手绑着绑带,绷带上还在带着点点血迹,像是红梅落在雪地之上,艳丽之中带着刺人的寒意。 “大人。”景阳低眉顺眼的立在薛衡的身边,看着这个丞相大人深不可测的凝着眉眼,有些担忧的出声:“您的手?” 薛衡闻言颓丧的将眼眸抬起来,认真的看着景阳小声的说道:“被伤到了。” “有些疼。”薛衡微微皱起眉头,语气里面奇异的带着一丝委屈意味,似乎在向景阳撒娇一般。 原先提着一颗心的景阳瞬间无奈的笑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靠近薛衡含着浓浓的笑意说道:“我看看。” 语罢便捧起薛衡的手仔细的查看,“大人怎么伤到的呢?”景阳下意识的柔了声音,在薛衡面前,景阳似乎很容易母爱泛滥。 大概是因为这位丞相大人时常流露的那副神情太像一个孩子了,小心翼翼的求索着关注,试探性的探索景阳的耐心,让她的怜惜之情止都止不住。 “大人的手还在疼吗?”景阳抬头看着薛衡问道,她不知道,她眉梢之间的温柔之意像是陈年烈酒一般,轻而易举的就叫薛衡醉得一塌糊涂。 心尖在隐隐发烫,那种滚烫的热意直直冲向薛衡的所有的感官,被景阳呼吸拂过的地方似乎都在叫嚣着酸麻。 他垂下眼睫掩盖住自己眼睛里面的痴迷,喉结上下滑动一番后沙哑着声音回答:“嗯。” “那……” 景阳状似烦恼的沉吟了一下,而后笑容肆意,眉眼弯弯的说道:“我给大人呼呼吧。” 这话刚落,景阳就像哄小孩子一样朝着薛衡的手指轻轻吹着热气。 薛衡抬眼愣愣的看着,明明眼前之人吹得是他的指尖,他却温热了眼眶,酥麻了心尖。 这人怎么可以这样呢?这样轻而易举的拿捏住他所有情绪,决定着他的生死。 她是薛衡一生都戒不掉的毒药,看之一眼便能为之永远堕落,沉迷不醒,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人。 薛衡眼底蔓延开浓郁的墨色,他沉默了一瞬,便不管不顾的伸手将景阳拖到了自己的怀中。 景阳一时不查,便猝不及防的被薛衡死死箍住,“大人,你的手……”景阳皱着眉头去瞧薛衡的手,发现那红色的血迹更加深了。 但是薛衡却像感受不到痛一般,依旧死死的环住景阳的腰身,埋在她的脖颈之处大口的呼吸着。 炙热的喘/息声将气氛一瞬间便调动得旖旎起来,薛衡像是突然犯了瘾一般,不断的加紧手中的力道,擦着景阳的肌肤来回摩挲。 “景阳。”薛衡哑着声音闷闷的喊道,他呼吸炙热,脸颊擦着景阳的耳尖而下。 所有的事情发生得不过转瞬之间,景阳在愣神了一瞬之后便感受到了脖颈处的濡湿感。 她一瞬间便瞪大了眼睛,微微偏开头提醒道:“大人。” 但这次薛衡出乎意料的没有停止动作,他伸出一只手去压住景阳的脑袋,将之带到自己的胸膛之前,在景阳耳边低低耳语道:“我有些不高兴。” “你不要乱动好不好。” 第三十六章 哄人 薛衡说那话之时语调怪异沙哑,似乎在努力压抑着某种剧烈的情绪,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看似风和日丽,实则早就暗涌波涛。 景阳心生警惕,按捺住自己汹涌的怜惜之情,尽量忍耐住问道:“大人为何不开心?” “就是不开心而已。”薛衡固执低语,又加紧了一点力道,像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躲回到母亲的怀中闷闷不乐。 有了这样比喻的景阳心下的恼怒消除了一大半,她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那我要怎么哄大人开心呢?” 听闻这话的薛衡动作一顿,他从景阳的脖颈处微微抬起头来,原先惨白的脸上被闷出了薄红,就连那双极其好看的眼睛都晕染着水光。 一种别样的脆弱感呼之欲出,让景阳瞬间眉眼都温柔了起来。 不知道薛衡想到了什么,他的神色莫名带上了些许羞赫之意,就连耳尖都漫上了火红色。 “……不需要。”薛衡小声的说道,他眼神左右虚晃了一瞬,而后又将头埋回去声音闷闷的说道“我抱抱你就好。” 这番回答倒让景阳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了,她挑了挑眉,轻轻的叹气了一声,而后伸手去摸了摸薛衡的头发。 “大人要开心一点呀。”景阳带着浓浓的笑意说着这话,她笑弯了眉眼,顺从的卷缩在薛衡的怀中,没有一丝欲念的去捧起薛衡的脸颊。 而后直视着开始害羞的丞相大人,一双柔荑攀沿上了薛衡的眉梢之处。 温热的指尖一路从眉尖滑到眉尾,一阵酥麻直接爬满了薛衡的整个头皮之处。 长睫颤晃,薛衡的眸中在愣怔一瞬后便被痴迷所替代,但痴迷之下的东西却更为巨大翻涌,似乎要将景阳一整个人吞吃殆尽一般。 可景阳早就习惯这样的目光了,在她眼里,她就是薛衡爱人的替身,薛衡用她来思念爱人,景阳也就顺着还了那份盗取信息的恩。 总归是没有两相亏欠的。 此时她不会知道,她以为的没有两相亏欠只是一厢情愿,最终的最终,她要还的何止一个骄傲如阳的少年。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景阳在想尽方法的去逗薛衡的开心,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嘴中还念念有词:“不开心都抹走,烦恼都抹走,霉运都抹走。” 她说得认真,薛衡却突然拽住了景阳的手腕,无奈的说道:“你把我当小孩子呢。” “大人不就是像个小孩子吗?”不开心了就要抱抱。 后面那句话被景阳咽了下去没有说出口,她存了些打趣的心思,让此刻的旖旎意味散了一些。 感受到薛衡手上动作的放松,景阳一个激灵便从薛衡怀中起来,理了理衣服就一本正经的说道:“大人该喝药了。” 怀里一下子空了的薛衡动作一时有些慌张,连脚下都下意识的跟着景阳站了起来,但很快就被他强制压抑住了。 只是眉眼之间还是有些失落,他低垂下眸子掩盖住外露的情绪,轻轻的说道:“你来喂我。” “嗯。”景阳答应得爽快,她笑意盈盈的对着薛衡说道:“我让商文护卫从外面带了点桂花糖,我们今天就吃它吧。” “嗯。”景阳带着笑意的声音安抚了薛衡心中的那点不安,让他声音都下意识得软了下来。 藏在袖子之下的指腹在悄悄摩挲着,回味着刚刚那一瞬间的心跳如雷,酥麻颤晃。 薛衡抬着头看着景阳,先前那种暴虐的情绪奇异的安静了下来,他像是一条被驯服的恶犬,压抑着本性靠近自己的主人。 将项圈套紧自己的脖颈,主动将绳索递上去,只是渴求再多一点的爱意而已。 可怜又可笑。 薛衡忽然低下头来,处在阴影处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只是这番低沉还未持续多久,眼前就突然出现了一颗泛着香气的桂花糖。 薛衡顺着那白嫩如玉的手往上看去,便瞧见景阳笑得温柔,像是暖阳一般,轻而易举的就拽住了薛衡的所有目光与心神。 “先吃颗糖。” 薛衡垂下眼睫,顺从的去含住那颗桂花糖,过于甜腻的味道让薛衡有些反胃,但是他眉头都不皱的将之全部咽了下去。 他其实不爱吃糖的,只是因为是她喂的而已。 当爱意卑微到尘埃里之时,所有的回应都像是一场恩赐一般,景阳于之薛衡就是如此。 “大人不喜这桂花糖。”吃了几块之后景阳用肯定的语气对着薛衡说道。 正在喝药的薛衡动作一顿,慢条斯理的咽下口中的药之后才低低回了一个“嗯”。 说完之后还小心翼翼的抬头瞥了一眼景阳,有些谨小慎微的模样瞧得景阳心下好笑。 “那大人怎么不说呀,奴婢这就去换一块。” 景阳说完这话便想要动作,但她才起身便被薛衡给拽住了手腕。 景阳疑惑的回头看去,便瞧见那个传闻之中杀伐果断的丞相大人微微红着脸,目光游离着小声说道:“不用换。” “只要是你喂的,我都喜欢……” “大人说什么?”景阳有些没有听清薛衡的最后一句,她上前一步侧耳问道。 但薛衡掩饰性的咳了一声后便偏过了头,被烧红的耳尖暴露在景阳的眼中,但正主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他声音加大了一些:“我可以吃。” “你不要去换了。” 景阳挑了挑眉,对于薛衡时不时的可可爱爱已经很是习惯了,是以她回转过来继续为着薛衡剥着糖纸。 在这边岁月静好之时,鹿梦院的门口来了一个极其柔美的女人。 她也着一袭白衣,素雅到极致的时候带着一丝说不出的仙气飘飘,连头上的饰品都只有一支碧色的玉簪,全身上下干净到了一种圣洁的地步。 她微微颦蹙着柳叶眉,那对秋水明眸转盼之间尽是哀伤,“商护卫,真的不能再通融通融吗?我真的很担心兄长的身体。” “抱歉,薛四小姐,大人吩咐过,不见任何人,您还是回去吧。”商丘回答的一板一眼,姿态强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第三十七章 暴怒 这副模样瞧得那薛四小姐眉目之间的柔弱更重了些,她似乎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脚步往后踉跄了几步。 但即使这样,也不见商秋有任何的动作,他依旧不动如山,瞧着眼前弱柳扶风的薛四小姐凄凄惨惨。 “商护卫,我听闻兄长身边跟了一个婢女?”薛四小姐被身后的小丫鬟扶住之后,白着一张小脸气息游离的问道。 在得到商秋肯定的回答之后,本就面无人色的小脸更是病气横生,像是接受不了什么晴天霹雳一般。 “那姑娘必定是生得极好的吧。”薛四小姐眉目低垂,声音带上了些许自嘲意味。 商秋听闻这话后认真的想了一瞬,而后极为肯定的点了点头,景阳小姐的样貌的确是上上等的,不过令人惊艳的往往会是她的人格魅力。 表面温柔乖顺,实则内里骄矜而肆意,最是嚣张。 大人看得通透,自然会被吸引,更何况景阳和那人何其相似。 一番细思的商秋看看眼前这惯于做戏的女人,更加感到鱼目与珍珠的区别,是以他再出口的语气都带上了些许冷硬之意。 “薛四小姐如果没有事还是回去得好,莫要扰了大人的清幽。” “……那奴家便告退了。”薛蓉泪眼模糊的向着商秋伏了伏身,在丫鬟的搀扶之下转身便离开了这里。 而受着堂堂小姐一礼的商秋没有丝毫惶恐之意,在薛府向来如此,身为家主的薛衡是绝对的权威,在他身边侍候的人比一些旁系的小姐少爷们还要地位高些。 更不用说像是薛蓉这样的旁系的旁系,要不是她父母双亡,被过继到薛二爷的门下,她还没有资格进这薛府的门呢。 但是这小姐的心似乎不止那么大,她的野心可不和她那柔弱的模样相符。 商秋嗤笑了一声,他见过太多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麻雀,但最终呢,只有那一个罢了。 “商护卫。”轻柔的声音从商秋旁侧传来,拉回了他的深思。 待他回头去看之时,便瞧见笑意恬淡的怜心。 “怎么了吗?是找景阳小姐吗?”商秋走过去愣愣的问道,他那副老实憨厚的模样瞧得怜心噗嗤一笑。 她将怀中的糕点拿出来递给商秋,带着笑意诚恳的说道:“上次的事情我听景阳说了,多谢您的搭救,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就寻思着送一些糕点来。” 商秋此时此刻看上去呆头呆脑的,他“哦”了一声便接过那两袋糕点。 “大的是给您的,小的那点还要麻烦商护卫替我转给景阳。” “哦……没问题。” “那就不打扰商护卫了。” “哦……嗯。” 待怜心走后,商秋还一副没有回神的呆傻模样,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一拍脑门气恼道:“啧,真笨。” 嫌弃完自己的商秋小心翼翼的提着那两袋糕点便往着鹿梦院里面走。 往后连着三日,景阳都没有找到机会去找宋无端,因为薛衡近日来的病又严重了许多,连上朝都没有去了。 他一身病体,对景阳的依赖更是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缠得景阳有时候都有一些暴躁,但是看那人白着一张脸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时又不免心软,顺着他做了许多事情。 今日好不容易哄他睡了一个午觉自己才有机会出来透透气,景阳叹息一口气,寻思着要不要离开这丞相府,不然薛衡实在太缠人了。 但是在她离开之后,薛衡必定会翻天覆地的去找,到那时自己又不得安生。 左右为难之际,倒让景阳实在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你就是兄长旁边的那个丫鬟?”一道柔媚的声音从花圃那边传来,景阳循着声音看过去,便瞧见一个妩媚纤弱的美人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虽然那美人眉梢眼角似乎都是善意,但是景阳还是警觉得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她从栏杆处直起腰来,不咸不淡的回道:“是。” “兄长向来性子寡淡,想必伺候他是有些无趣的吧。”薛蓉说得亲昵,似乎她很了解她口中那个兄长似的。 这番话不像是打趣,倒是像极了在宣誓主权一般。 听得景阳挑眉嗤笑了一声,“小姐说笑了,大人是极好相处的。” “也是,兄长对于婢女向来是和煦的,从不曾去苛待呢。”薛蓉弯着眉眼说道,语气轻轻柔柔的,但是里面夹着的刺依旧显而易见。 景阳长睫一扫,没有心思和这样的女人多加纠缠,随意“哦”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独留着一口银牙都快要咬碎的薛蓉站在原地,她看着景阳离开的身影咬牙切齿的愤恨道:“下贱东西!迟早有一天要扒了你的狐狸皮!” 声音压得很低,似乎生怕别人听到一般,只是她那嫉恨的模样在转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之时忽然止住了。 “呵。”薛蓉狰狞着表情狞笑了一声,眼中的残忍与恶毒几乎溢出了眼眶。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她倒要看看,一个没了清白的女人怎么有脸呆在兄长身边。 “走。” 薛蓉好不容易才敛住外露的情绪,她重新端起架子,步伐从容淡定的往着那个身影而去。 竖日。 薛衡不小心得的风寒总算是有了那么一两分减轻的意味,被圈在房中好几天的薛衡自己不觉得闷景阳倒是率先觉得不适应了。 她推着薛衡来到院子里面散步,阳光正好,春光明媚,时值晚春季节,正好是鲜花怒放的季节。 满院的鸢尾花香驱散了些许浓郁的药味,薛衡寡淡的低垂着眉眼,在斑驳的树影之下,俊美到了一种虚幻的地步。 “大人,觉得还好吗。”景阳理了理薛衡的大氅,将所有会漏风的地方严严实实的拢起来。 她身子压下来之时带来了一股与众不同的香味,让薛衡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可也只是往着另一个深渊跌下去而已。 薛衡借着疲懒的眼睫掩盖住眼里面的情绪,他任由景阳动作,乖巧至极的回答道:“还好。” 可景阳看着薛衡那副孱弱的模样还是叹气了一声,她实在是觉得可惜得很,明明是一个绝世天才,怎么会一身病体到这种模样呢。 第三十八章 乖巧 只是稍微被冷风一过,就满身病痛不断,接连几日发着烧,刚养起来的精神气又消了下去。 这让景阳实在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深情才能够如此轻而易举的毁掉一个人,怎样的绝望才能够将一副身体都拖垮呢。 景阳推着轮椅走在花间小道上,心思流转之时视线落到了被鸢尾花环绕住的无碑坟墓上,她垂下眼睫,看着神情寡淡的薛衡眸中划过可惜的意味。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影打在他们二人身上,就着翻飞的蝴蝶有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恬淡之意。 景阳眯着眼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余光瞥到脚边摇曳的鸢尾花之时,忽然出声问道:“大人喜欢的那个姑娘……是个什么样子的啊?” 这话令薛衡掀起了眼睫,他回头看了一眼景阳,不知为何笑容带上了些许景阳看不懂的意味。 “什么样子?”薛衡伸手折了一朵鸢尾花,“大概是骄纵嚣张,肆意妄为的吧。”他说完这话便将鸢尾花放在鼻下轻嗅了一瞬。 面上微漏的那抹笑意纯粹而欣喜,“我见她的第一眼觉得她不堪入目,第二眼觉得她应当如此,第三眼……” 薛衡将头转过来,眼里面带上些许羞赫之意,但是那里面的甜蜜意味依旧浓郁得惊人。 “……我便彻底沦陷了。没有一丝犹豫的,彻底的爱上了她。” 那话径直对着景阳说,像是这少年爱意是尽数给了她一般。 景阳在心底嗤笑自己的反应,自己上辈子和薛衡见过的面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又怎么会让这丞相大人情根深种呢。 倒真是被闷糊涂了。 眼瞧着薛衡的精神气好上了那么一些,景阳便顺着话头继继续说道:“大人和那姑娘是怎样认识的呢?” 但这话出口之后薛衡却顿住了,他低头凝视着那株鸢尾花,只是眼睫颤晃,久久不曾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头来将那鸢尾花递给景阳。 “给。” “过去的就不提了罢,我会听你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薛衡低声说着这话,他视线看向鸢尾花聚集之处。 那模样像是一种别样的释然,又像是一种甘愿进入某种牢笼的驯服,让景阳看得有些心突。 因为不知为何,薛衡给景阳的感觉就像是压抑着某种疯狂的平静,只是在等着一个突破口,去彻底释放自己的天性。 可她没有想到,这个突破口会来的那么快。 就在他们散步的当天,薛衡的恩师无恨大师忽然病重,消息被传到薛衡那里之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但薛衡还是毅然决定赶往白龙寺,因为无恨大师很可能今晚都熬不过去,若是不赶过去,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大人,一路小心。”景阳靠过去将薛衡的大氅又系紧了一些,外面的护卫队已经整装待发,即使有着很好的照顾,景阳还是有些担心薛衡会吃不消。 她这番模样倒是像极了家中妻子在门口担忧告别丈夫的场景,让薛衡都忍不住恍惚了一阵,他眷恋的看了景阳的眉眼好一会儿才温柔的回道:“嗯。” “在家等我。”薛衡忽然将景阳抱进了怀中,贴着她的耳朵说了这话。 语罢,不待看景阳有何种反应,薛衡便转身上了马车,那副异于平常的模样让景阳都意外的挑了挑眉。 而在后面看了一切的薛蓉恨得手心都差点被自己的指甲掐破了,她站在假山旁边,瞧着门口那极其刺眼的一幕心中的嫉恨来的又快又猛。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下贱丫鬟能够得到兄长那般对待?! 我要她杀了她!不!我要她生不如死! 薛蓉咬着一口细牙,眸中是不加掩饰的狠辣与恶毒。 而目送了薛衡离开的景阳感受到了一股带着浓郁恶意的目光,她顺着感觉看去,只来得及瞧见一片雪白的衣尾。 景阳也没有在意,转身就打算回去换副模样出去找宋无端。 只是还未走上几步,便被管家笑眯眯的追了上来,“景阳小姐。” “张管家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重要事,只是给您知会一声,向春那婢子已经被我打发到了烟柳巷了。”张管家和景阳并排走着,大概是因为看了刚刚那一幕,所以此刻的张管家姿态放得极低。 他笑得和蔼,没有一丝谄媚之意,弯着的眉眼让他看上去和善极了。 “没有给景阳小姐造成困扰吧。” “并没有,有劳张管家了。”这人可不是表面上这副样子,盛京城的烟柳巷那可谓是真正的地狱之所。 在那里,没有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连死都是一种奢望。 向春被卖到那里,不过也是自作自受罢了。 景阳眼底平静无波,在告别了张管家之后便想着径直去往鹿梦院。 却不想才走几步便被先前见过的那个白衣女人给拦住了,听闻这是薛府旁系的薛四小姐薛蓉。 景阳看着那个一身素白的身影心中有些不耐,所以说话的语气便没有先前那般客气,“小姐何事?” 这话才落,薛蓉后面那个小丫鬟便跳出来指着景阳厉声吼道:“还真是放肆,区区一个婢子,见到主子还不行礼?” 景阳挑眉,朝着那个小丫鬟好笑的说道:“连丞相大人都不需要我行礼,怎么,你是觉得你家小姐比大人地位还要高些吗?” “这话是万万不可说的,我自然位卑人轻,但是景阳你作为一个婢子,这番作为属实有些不合礼教了。”薛蓉颦蹙着柳眉,语气柔柔的劝说道。 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倒像是景阳欺负了她一般,瞬间就勾起了景阳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她眉眼霎时之间便冷厉了起来,再不见先前那副淡然模样。 “不合礼教?呵,那又如何?” 景阳睥睨着那人,眉梢之上尽是嚣张,她收敛了乖顺,将内里的肆意毫无忌惮的表现出来。 “滚开!你们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我面前指手画脚?” 陡然狠厉的声音让薛蓉和那小丫鬟都吓了一跳,不过反应过来之后便是恼羞成怒。 第三十九章 相克 “区区一个下贱东西罢了,还要爬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不成?”薛蓉一改自己先前那副柔弱模样,声音带上了三分恼怒之意。 她看着景阳似乎带着刀剑锋利般的眉眼下意识的有些怵,但是她还是挺直了腰杆子理直气壮的骂了回去。 但听闻了这话的景阳却更加张狂了,她长睫一扫,气势陡然上升,“你们算哪门子的主子?” “不就冠了薛姓的名头吗,倒上我这来乱吠了,若是有哪门子歪理,何不找这薛府的主人去理论。” 景阳虽是慢条斯理的说着这话,但是那浑身上下的气度倒是比这薛府上嫡系的小姐们还要气派些。 果真是一个存了入府心思的贱丫头。 薛蓉狠狠剜了景阳一眼,似乎恨不得当场将景阳剥皮去骨一般。 可现下景阳是没有时间和这无聊人纠缠的,是以只是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作势要离开。 只是还未走上几步便忽然察觉到一股杀意从侧边而来,心思焦急的景阳狼狈躲开,但在脚尖点地的下一刻便感觉到脖颈处一阵刺痛。 景阳的瞳孔霎时之间便紧缩了起来,是声东击西,原来先前的那股杀意只是虚招,重要的是后面这一步。 意识到中计的景阳眉目之间的杀意瞬间浓厚了起来,只是还未等她有所动作,便彻底陷入了昏迷当中。 当景阳倒地之后从假山后面走出一个人影来,看似步伐从容,端庄优雅,但实则早就色心上脑,毫无耐心可言。 他过来蹲下去拔掉了景阳脖颈处的银针,极具暗示性的抚摸了景阳那处的肌肤,上好的触感令薛朝羲眼底升腾起灼热的欲/望。 “真真是一个尤物。”薛朝羲目露痴迷的说道。 他说完这话,便朝着身后那个小厮吩咐道:“还不过来将她给我带回去。” “且慢。”一道柔柔媚媚的声音传来,阻止了薛朝羲的动作,他有些不悦。 “怎的,表妹这是要出尔反尔?” 薛蓉微微一笑,“表兄说笑了,只是这个婢子刚刚出言不逊了些,想着带回去教些规矩,也省得她醒来冲撞了表兄啊。” “冲撞了又如何,这性子烈些的女人啊才招人稀罕呢。”薛朝羲笑得猥琐,言语之间的下流让薛蓉在心底恶心不已。 但她面上依旧做着小鸟依人状,靠近薛朝羲挽住他的手臂。 独属于女子的清香将薛朝羲迷得七荤八素,眼神都开始了乱瞟。 “哎呀,表兄,蓉儿就占用半个晚上的时间嘛,待会就亲自将人给你洗的白白净净的送过去好不好?” 薛朝羲被撩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笑得放浪,“那便半个晚上吧,你可抓紧点时间,还有,别把她给我折腾坏了。” 薛蓉闻言眼底升腾起浓郁的墨色,只是她声音依旧甜美,“怎么会呢,蓉儿啊,必定会保证表兄有一个难忘的夜晚。” 语罢,薛蓉便和薛朝羲拉开了点距离,她冷下声音吩咐站在一旁的那个小厮:“带去夏荷院的柴房。” “是。”小厮领命退下,薛蓉紧跟其后,薛朝羲见状也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静静等待着待会的春宵一刻。 子时三刻,白龙寺。 檀香萦绕在素雅的禅房之中,掩盖住了些许的药味,颤晃的烛光将此时的寂静拉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薛衡坐在无痕大师的床榻之前,眉目之间不悲不喜,看不出任何情绪。 离了景阳的薛衡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满腹的算计与阴谋层出不穷,狠辣与漠然才是他的本质。 但是无恨大师对于薛衡来说却是人生中一位极其重要的长者,是为数不多给他慈爱的人,是以薛衡在听闻无恨油尽灯枯之时,才会不顾身体的赶来。 “孩子,你怎么来了啊。”无恨大师感受到身边有人,在艰难的撑开眼皮后见到薛衡便问出了那一句话,只是短短几个字,似乎便费尽了他大半的力气。 无恨挣扎着想要起身,薛衡立刻倾身上前去扶住他,“大师还是躺住罢。” “都是一把老骨头了,以后啊,有的是时间躺。”无恨执着的坐起来,他像是平时坐禅一般盘腿坐着,笑呵呵的看着薛衡。 “看你这样子,是她回来了罢。” “嗯。” 得到肯定回答的无恨笑得更加和蔼了,他像个父亲一样伸手去抚了抚薛衡的头顶,说话虽然已经开始艰难起来,但是他还是没有停止。 “薛衡,你太固执了,你所作的一切本就有违天理,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薛衡闻言忽然紧紧攥紧了手指,才长了疤痕的伤口又被他扣了开来,鲜血瞬间就溢满了指缝之间。 无恨看的叹气一声,“孩子,本就无缘,何必强求呢?” “可我放不下,我不甘心,那本来就应该是我的。”薛衡说这话的嗓音都是沙哑的,似乎在沙石之上磨砺过一般,字字句句透露着鲜血之意。 他固执的看着无恨,像是一个较真的孩子,“她会是我的,对吗?” “孩子,你要明白,她不会属于任何人,她甚至……”无恨看着薛衡那带着病气的面容,还是将最后那句残忍的话说了出来。 “她甚至都不应该再出现。她会颠覆了这天下,她生来,就是要屠龙的。” “你明白吗?” 无恨苍老的声音夹杂着痛惜,他曾经看着自己最为得意的弟子为爱痴狂到何种模样,直到那个女孩入了皇宫,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谁知,那才是薛衡噩梦的开始。 即使无恨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果,一切都是命运的必然,但他还是放不下,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而薛衡,已经不能再错下去了。 “孩子,这一切都是命,你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若是强求,不是你死就是她亡啊。” 无恨这话才落,薛衡便猛地抬起了头,他瞳孔震颤着,似乎会有血泪流出一般。 “……真的没有办法吗?” “放下执念,回头是岸。” 第四十章 受伤 鲜血滴在脏污的地板上,裹上了一层细碎的灰尘,在烛光里面闪烁着一道不详的暗光。 景阳面上的气血几乎已经褪尽,她额角尽是汗水,粘腻住的发丝也在闪烁着水光。 她趿拉着眼皮,被严严实实的绑在一个木椅子上,指尖的鲜血顺着滴成了一滩。 “呵,下贱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去勾引兄长?”薛蓉换下了那副柔弱模样,将内里的所有狠辣与恶毒展露得毫无保留。 她甩着带着尖刺的皮鞭,发泄似的将景阳抽得鲜血淋漓,“你怎么配去沾染那样的人物?!你怎么配?!” 薛蓉像是发了疯一般尖声嘶吼着,她像是完全没有了理智一般,彻底沦为了情绪的奴隶。 “啪啪啪啪。” 鞭子抽打的声音又实又重,带起来的血滴飞溅在窗纸上,像是红梅落于白雪,刺眼到惊人。 但即使这样,景阳也没有痛呼出声,她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低垂着头颅,任由薛蓉发疯般的虐待。 景阳这副毫无反应的模样激得薛蓉更是怒从心生,她粗喘着气,胸脯都大力的起伏着。 “叫啊!你倒是给我叫啊!” 薛蓉气的脸色都发了红,她停下动作吼着景阳,看着那人鲜血淋漓的模样心头好歹顺了那么一些。 “小姐,待会还要给薛少爷送过去,这样会不会……”薛蓉旁边的那个小丫鬟好不容易看着薛蓉停下来了,赶忙上前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但这却被薛蓉狠狠瞪了一眼,她横眉怒目,闻言也只是嗤笑一声。 “呵,慌什么,他指不定欣喜着呢,毕竟以他一贯的风格,越血腥才越能够引起他的兴趣呢。” 薛蓉笑得恶毒,她踱步过去靠近景阳,伸出那嫩白如葱尖的手指去掐起景阳的双颊。 “你就是一个婢子,何德何能去承受兄长的青睐。”薛蓉声音放低,面上逐渐接近景阳,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嫉恨。 景阳额头的鲜血流到了眼睫之上,将她的长睫粘腻得难以睁开。 听到薛蓉的话后景阳也只是懒懒的掀开眼皮睥睨了她一眼,其中的轻视与嚣张意味没有因为痛苦而减弱分毫。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呐!”薛蓉咬着牙说完这话便将景阳的脸甩向一边去,她退开了来,将鞭子挥舞了几下,冷笑着说道:“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只是在薛蓉蓄力之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便是薛朝羲那急不可耐的声音:“表妹,你好了没有啊。” 薛容闻言眉目之间凝聚起了一阵不耐,只是转瞬之后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柔弱温婉之情。 她将鞭子递给自己的婢女,端好姿态之后才让丫鬟去开了门。 带着急促心情的薛朝羲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味,他眸子当中霎时之间便亮起了兴奋的光芒。 当视线转到伤痕累累的景阳之时,薛朝羲那副痴态更加明显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景阳身边,说话都开始变得兴奋起来:“还是表妹懂啊。” “哪有,不过是这丫头不守规矩罢了,我也只是小施惩戒而已,表哥不会介意吧。”薛蓉捂着嘴娇俏笑道。 眼神粘腻在景阳身上的薛朝羲听都没有听到薛蓉在说些什么,他捧起景阳的脸,咽着口水说道:“不会不会。” “那蓉儿便不打扰表兄的春宵时刻了。”薛蓉看着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景阳笑得意味深长,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带着婢女离开了这里。 独留着心思不纯的薛朝羲和似乎已经没有了神智的景阳。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薛朝羲便急匆匆的去解下景阳,想要将之带到床铺之上。 被伤到极重的景阳面色苍白,似乎整张脸上只剩下了黑白二色,极具脆弱感的模样更是激起了薛朝羲内心的摧毁欲。 他动作猴急,但是那绳子被绑得极紧,他忙得满头大汗才总算解开了那么一点。 “这贱丫头怎么绑那么紧。”薛朝羲忍不住抱怨起来,他喘着粗气骂着薛蓉,蹲在椅子后面好一阵捣鼓。 过了好一会,薛朝羲才解开了那绳子,只是还不等他喘口气,便被突然窜起来的景阳死死掐住脖子摁在了墙上。 “闭嘴,不然就杀了你!”景阳压低声音对着薛朝羲说道,她眼角还在挂着血滴,全身上下更是伤痕遍布,血迹斑斑。 但这副先前引起薛朝羲兴趣的模样此时却让他瑟瑟发抖,只因眼前这人眉目之间的锋利实在过于煞气了些。 像是刚刚从地狱攀爬上来的恶鬼,带着最为原始的狂乱与恶意,轻而易举就能叫人失了镇定。 更不用说像是薛朝羲这样胆小惧怕的人,是以在景阳露出杀意之后便吓得魂不附体,眼睛瞪得极大,手脚更是瑟瑟发抖到不能站立。 他眼里的景阳像是嗜血的煞鬼,虽然伤的极重,但还是能够将他的生命轻易结束。 可其实景阳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她失血得太多了。 但是她还是咬破了舌尖勉强维持着清醒,看着眼前似乎下一秒就要晕厥的人手下积聚起全部的力气将之打晕过去。 看着薛朝羲闷哼一声翻着白眼倒过去之后景阳松了一口气,她跌坐在地上,发昏的视线扫视到外面守着的人影之时心下开始有了计较。 本来这副身体就还没有得到完全的锻炼,现如今又被伤成这种模样,要硬闯出去肯定是不行的。 而且看这房间连窗户都被封得死死的,偷逃出去完全不可能。 景阳心下思量着,她将自己薛朝羲的衣服脱下来,将之撕成碎布条替自己先包住了伤口。 薛朝羲的衣服是上好的蜀丝制造的,这种布料珍贵而华美,但是也是极易损坏的,也只有薛府这样的百年家族才有的起这样的底蕴了。 景阳眉梢微微皱起,忍耐着疼痛,包扎好之后歇了好一会。 而后她扶着桌子起来,将桌子上的茶杯摔碎,动静不小,但也没有引来什么人。 门外守着的小厮还以为是这薛少爷兴起时不小心的呢。 第四十一章 挟持 景阳淡漠着眉眼,捏着锋利的瓷片靠近昏倒的薛朝羲,而后不客气的一脚揣在他的肚子上。 十成十的力道将薛朝羲踢得瞬间便卷缩了起来,他吸着冷气,捂着肚子便是一阵痛呼。 但景阳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直接拎着薛朝羲的衣领将碎瓷片抵在他的脖颈处,森然着声音说道:“起来。” 短短两个字景阳手下的力道便加重了两分,瞬间就将薛朝羲的脖颈处划拉出了一道血痕。 感受到致命之处的疼痛之后,薛朝羲忽然浑身一僵,他呼吸都慢了下来,维持着痛苦的表情看向景阳。 继而抖着声音说道:“饶命饶命,我没有对你做什么,都是薛蓉都是薛蓉做的。”薛朝羲似乎下一秒就要痛哭流涕了。 但景阳没有时间听他诉冤情,是以她在薛朝羲还要开口之时便狠厉打断道:“闭嘴,起来!” 那带着煞气的声音吓得薛朝羲一抖,在景阳越发冰冷的目光下战战兢兢的爬了起来,眼神都怯生生的。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薛朝羲哭丧着脸说道,再没了先前那副端庄优雅的模样。 景阳没有理会他,她站在薛朝羲身后,一手勒住薛朝羲,一手将瓷片死死抵在他的脖颈之处,冷着眉眼命令道:“往前走,然后开门。” 薛朝羲不敢耽搁,在景阳的话语落下之后就抖着腿往前走,颤着指尖打开了房门。 这点动静让守着的几个小厮迅速回过了头,当他们看到一个全身血迹斑斑的人挟持着他们的少爷之时瞬间脸色就变了。 “少爷!”几个小厮瞪圆了眼睛,看着薛朝羲脖颈上的血迹面上开始有了焦急之色,他们纷纷围住景阳,高声呵斥道:“真是放肆!你可知道你手下的那人是谁?!” 景阳嗤笑一声,她不发一言的手下用力,瓷片便更深了一步,随着薛朝羲的哀嚎鲜血也就涌得更厉害了。 “滚开,要不然你们的少爷可就要没了。” “快听她的话都给我滚到一边去啊!”薛朝羲眼泪鼻涕的哭成一团,软着腿脚大声吼道。 让挡在前面的两个小厮迅速让开了一条道路,在景阳要挟着薛朝羲要离开之时,前面又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呵,还真是大胆,连府上的少爷都敢挟持了,还有没有规矩了?!”薛蓉身边的那个丫鬟蹙起眉头呵斥着景阳。 倒是那个做主子的薛蓉柔柔弱弱的站在旁边一副心痛模样说道:“表兄……景阳你有什么事就说,千万不要伤人。” 说完还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看起来似乎伤心极了。 但景阳可没有心思看着这个女人做戏,她又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对着眼前之人冷声说道:“我再说一遍,让开!” “景阳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呢?”薛蓉还在泪眼盈盈的做着态,但是没有丝毫要让开的趋势。 看的景阳眉头一挑,她一脚踢在薛朝羲的腿弯之上,让他狠狠的跪倒在地。 景阳顺势弯下了一点腰身,伤口又溢出了些血迹,但是景阳像是感受不到一般,她挑着一抹极其嚣张的笑意,连眉梢之上都尽是乖戾。 她伸手拽住薛朝羲的头发,将之脑袋拽得面上朝天,脖颈上的伤口就大剌剌的迎向薛蓉的方向。 “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我让开。”景阳抬着眉眼,在说完这话之后便反手就将薛朝羲脖颈的侧边划拉出一个极大的口子。 动作狠厉干净,丝毫不拖泥带水,斑驳的月光打在那张沾着血迹的脸上,让那肆意的笑容带上了极其浓重的血腥味。 让见者无一不为之胆颤后怕。 “你们快滚开啊!”薛朝羲绝望的吼道,他瞳孔都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着,心中悔恨不已。 他就不应该将这贱丫头的绳子解开,都是怪薛蓉那个女人,说什么任由喜好,都是鬼话! 都是鬼话! 薛朝羲脸色发白,嘴唇都开始变成了紫色,但景阳并没有对此有丝毫怜悯之心。 这里应该是薛府的后院,像商文那种护卫是不会踏足此处的,是以景阳只能想方设法的走出这方地界。 可现在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吃不消了,景阳眸底升腾起浓郁的墨色,看着眼前的薛蓉神色越发不耐。 “你们若是想要他的尸体倒也可以。”景阳慢条斯理的说道,她将手中的瓷片靠近薛朝羲的喉管处。 似乎下一秒便能够彻底将薛朝羲了结在此处,吓得薛朝羲立刻哭嚎出声:“快放她走!快放她走啊!” 这声音吼的极大,惊动了在住在后院的薛四爷和她的夫人,二人听到自己儿子的惨叫便慌慌张张的赶到了地方。 在瞧见自己的宝贝儿子一脖子的鲜血之后薛四夫人差点昏厥了过去,她一手被丫鬟搀扶着,一手指着景阳道:“你……你……” 她连说了好几个“你”也没有憋出什么话来,但景阳的耐心已经逐渐耗尽了。 她长睫一扫,面无表情的将薛朝羲的另一边脖颈也划拉出一个大口子。 “让开。”景阳扫视了一眼面前变得乌压压的人群,声音寡淡到没有一丝情绪。 她那副冷漠的模样让薛四爷瞬间就更着急了起来,他蹒跚着步伐招呼着众人:“让开,都让开!” 一群紧张兮兮的人听到薛四爷的话之后纷纷为景阳他们二人让出一条道来,全神贯注的看着景阳的动作。 那种万众瞩目的视线并没有让景阳有丝毫的变化,她扯着薛朝羲的头发,低声命令道:“走。” 薛朝羲不敢耽误丝毫,立刻起身颤颤巍巍的往外走着。 景阳看起来似乎镇定无比,但其实因为失血她的手指已经开始有了颤抖之意了。 就连眼前的场景都有了一些重影,但后面还在坠着一些耗子,景阳不能够停下,停下就会命在旦夕了。 景阳很清楚,那群人在对待一个婢女时会是何种轻视态度,更何况她还如此对待他们的宝贝儿子。 咬着牙拖着步伐往着外面走,景阳不知道究竟走了多长时间,因为她现在意识已经有些混沌了。 第四十二章 震怒 幸好此时的薛朝羲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不然的话倒真是让景阳有些没有把握了。 这一番折腾已经让天色有了鱼肚白的迹象,景阳向着天际瞥了一眼,大脑在混沌的思考着这周围究竟是在哪里。 在迷糊之际,眼里面忽然看见了一群人影,影影绰绰的立在前方,景阳努力仔细一看,才发现为首的是薛衡。 “大人……”景阳稍微松了一口气,她放松了意识,身子立马就软了下来,在放开薛朝羲往前走了几步便直接眼前一黑,而后不省人事了。 在景阳身子一歪的时候,薛衡便慌张之极的上前扶住了她,他身体本来就伤病还在,是以突兀接了这么一个人还连着往后退了那么几步。 但薛衡却依旧没有假借他人之手,小心至极的护着景阳,手指都是在发着抖的。 他的眼尾沁上嫣红,本就带着血丝的眼睛在一瞬间似乎红到了极致,浸润着水光震颤着来自最心底的恐惧。 “柳月生!去给我找柳月生!快!”薛衡嘶哑着吼道,他小心翼翼的环着景阳,甚至都不敢再多加用力。 那些刺眼至极的血迹明晃晃的落在薛衡的眼中,像是一把刀子在狠狠的拉扯着他的心尖,让他连呼吸似乎都是带着血腥气的。 他一定会杀了伤她的那人!一定! 薛衡在那一瞬间的暴戾直冲天际,心中的猛兽被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给彻底释放了出来,让他眉眼之间的煞气与杀意犹如实质一般。 在将景阳送到鹿梦院之后,柳月生直接被商秋给提溜了过来。 原先他还骂骂咧咧,一副起床气甚大的样子,然而在见到薛衡近乎于焦急到疯狂的模样之后便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意味。 他的视线越过薛衡落在那个满身是血的身影之上时,意外的挑了挑眉,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薛衡前面。 “怎么伤成这种模样了?”柳月生皱着眉头道,但薛衡已经快要魔愣了,他身子都在微微发着抖。 脑海之中尽是无恨大师的话——“……若是强求,不是你死就是她亡啊。” 薛衡眼中的光几乎已经快要湮灭了,他微微弓着腰,一动不动的看着伤痕累累的景阳。 在下一秒他忽然撇开了头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商秋一急,立刻就把帕子递给了薛衡,而后就要拿药。 但是薛衡接过帕子之后便只顾咳嗽,根本没有在意商秋手里的药。 “大人……”商秋有些焦急,但是薛衡没有理会。 他像是要将心肺都生生咳出一般,捂着的帕子不一会就被鲜血浸染湿了好大一块儿。 柳月生看的眉头一皱,转身过来就要为薛衡施针,但还未有动作,便被薛衡抬手止住。 “……救……救她……”薛衡艰难的用着气音说道,他将帕子移开些,那染着血迹的唇角便暴露在烛光当中。 糜艳的红色落在惨白如雪的肌肤上,有一种惊天动地的俊美,像是一株开到极致的红梅,艳丽到似乎下一秒就要枯萎一般。 柳月生看的无奈,只得回头继续为着景阳包扎伤口。 兵荒马乱的一夜终于是过去了,在红日高照的时候,景阳的伤口总算是被处理得当了。 柳月生直起腰杆来长呼了一口气,他转眼看向薛衡,瞧着他眼下的青黑,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薛丞相,你还是去休息吧,要不然等到景阳醒了你又不行了。” 他语气高昂,没有丝毫敬畏之意,嚣张跋扈到连商秋都忍不住出声提醒。 但薛衡却没有理会,他眼神定定的落在景阳身上,眉眼趿拉着,长睫掩盖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导致现在的薛衡像是一个没有生机的死人一般,似乎短短几个时辰,他又回到了几个月前那副浑噩的模样。 薛衡小心翼翼的拉住景阳的手指,像是一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卷缩在一旁等待自己信仰的救赎。 “商秋,人查到了吗?”薛衡语气淡淡的问道。 “是过继到薛二爷下的薛蓉主使的,联合薛朝羲一起暗算了景阳小姐。”商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景阳。 心下在想着,这副模样,不知道怜心看了会伤心多久。 他走神了一瞬,而后立刻接着说道:“人是薛蓉打的,薛朝羲心思不纯,但是被景阳小姐给挟持了她才走出了后院。” “薛蓉和薛朝羲已经被带到暗牢里面了,还有偷袭景阳小姐的那个小厮也被关押了。” 薛衡垂着眼睫听着这一切,他所有的情绪都被埋藏在了平静之下,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风暴一般。 他接过柳月生递过来的锦帕,小心翼翼的仔细擦拭着景阳的指缝。 “昨天晚上所有的鹿梦院影卫都去领罚。” “……是。” 薛衡此刻似乎什么都安静了下来,在擦拭完景阳的手指之后,他闭起眼睛低头虔诚的在景阳的指尖落了一个吻。 “不会的,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薛衡低低的呢喃道,他眼眸当中尽是偏执的疯狂。 还有着微不可查的脆弱之意,像是绷在悬崖边上的失足者,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跌落于深渊。 “你会是我的,你一定会是我的。”他将自己的手和景阳的十指相扣,像是牢笼关押住猎物一般,而后薛衡起身在她的额头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在低声呢喃后,他将景阳的手放到被子之下,像是往常景阳对他所做的一样,将所有的边边角角会漏风的地方都给掩得严严实实的。 随后转身便往着门外而去。 像是一头带着仇恨的野狼,那股浓郁到实质的煞气与杀意似乎在下一秒就会将他的仇视者给撕得粉碎。 这样的薛衡柳月生只在那个女人死时见过,这大宋的第一天才有着最举世无双的谋略,最心狠手辣的残忍果断。 可这样一个天生的王者,却三番四次的败于美人裙下。 这样的一个人,是该说他蠢呢还是情根深种呢。 柳月生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世间真情不过是镜花水月,执着成殇到头来不过也就是沦为了一个笑话。 本就命中不带,何必自行强求。 第四十三章 相生 薛府暗牢。 穿着青色大氅的薛衡把玩着手里的香囊,垂着眉眼坐在了一把红木椅上。 瘦削的下巴被大氅上的绒毛遮盖住了一些,让本来凌厉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些许,使得此刻的薛衡有了一种温文尔雅的错觉。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看破这层表象,被拖进来的薛蓉才初初见到薛衡之时便泪眼模糊的柔声道:“兄长……” 可这话才出便被一个狱卒上前猛扇了一巴掌,“不长眼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叫大人兄长!” 狱卒狠声呵斥道,他本就长得凶神恶煞魁梧异常,扇得那一巴掌更是不遗余力,是以在薛蓉惨叫一声后便彻底被打昏了过去。 但立马就有人上前泼了她一桶冷水,将人生生给冷醒。 在薛蓉头昏眼花之时,她便被人给驾到了铁架子上,拇指粗的铁链将她的手脚给绑得严严实实的,冰冷的触感让薛蓉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看到坐在前面的薛衡趿拉着眼睫闻着他手中的香囊,表情看不出喜怒,让薛蓉无故生出几分侥幸心理来。 “兄……大人,不是我,是薛朝羲色心不死,是他指使我做的。” 薛蓉梨花带雨的说着这话,不过她的侧脸被打的红肿不堪,这番模样也赏心悦目不到哪里去。 薛衡闻言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掀开眼睫,将那个香包抵在鼻尖,“哦,色心不死?” “对对,他对景阳小姐存了心思,一心想要得到她,是薛朝羲威胁我的,大人,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得到她?”薛衡眉头一挑,似乎刚刚的那一句话只是听到了那三个字一般。 他将香包移到唇边,极其眷恋的亲吻了一下,笑着叹息般的重复道:“得到她?呵。” 极其病态的笑容令薛蓉的表情一顿,她有些愣怔的看着薛衡,隐隐约约察觉出异常来。 但还未等她出口,便瞧见先前笑着的薛衡眉目一凛,眼中瞬间狠厉,就连嘴角的笑意都随之变得嗜血起来。 他撕开了那副温文尔雅的表象,微微前倾了一点,“带进来。” 这话才落下,便有人将哭嚎不已的薛朝羲带了进来。 “大人,大人,不是我啊,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啊。”薛朝羲才见到薛衡便哭喊着冤枉。 那副鼻涕眼泪一脸的模样合着他脖颈上的鲜血,让薛朝羲此刻看起来狼狈到了极致。 他才吼上了那么一两声,便被侍卫堵上了嘴巴,压着跪在了地上。 薛衡慢条斯理的起身,从旁边的侍卫身上抽出了一把长刀。 他眉眼被暗影所吞噬,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的恶鬼,那种狂乱的恶意当场便让薛朝羲失了禁。 薛朝羲瞪圆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靠近的薛衡不断的摇着头,看着那个瘦削高挑的身影拖着长刀而来。 长刀划拉在地上的声音像是催命符一般,轻飘飘的刮在薛朝羲的心头之上。 薛衡靠近了他,握着的长刀轻轻抵住他的那处,微微弯腰对着薛朝羲低声说道:“你要得到她?” 薛朝羲狠命摇头,但换来的只是薛衡一个含着疯狂的笑意。 “连我都不配,你怎么敢想呢?” 这话才落,薛衡手下便用力,霎时之间,薛朝羲便闷哼出声,额头的汗珠瞬间犹如雨下,就连脖颈和脸上的青筋都被生生绷了出来。 鲜血立刻便在薛朝羲的身下汇聚成了一团,那种最为痛彻心扉的苦痛让他直直翻着白眼,眼看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了。 薛衡直起腰来,他收敛起了那抹夹杂着疯狂的笑意,恢复了原先淡漠的模样。 “别让他死了,既然敢想,那便好好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声音寡淡到没有一丝情绪,他懒懒的扫过脸色发白的薛蓉,指尖摩挲着香囊上的花纹。 薛衡踱步过去,他睥睨着冒着冷汗的薛蓉,语调怪异的疑惑道:“我都不敢动丝毫的人,你们怎么敢呢?” “就连她断了根头发,我都在心疼,你却生生打了她三十多鞭。” “呵。”薛衡冷笑了一声,他将香囊放在胸口处,低低呢喃道:“你是要我的命啊。” …… 那一天的薛府无疑是热闹的,先是薛二爷的儿子薛朝羲被废了手脚,下身也被割掉了,但还被生生吊着命,浑身鲜血淋漓的被丢到了薛二爷的院前。 吓得薛二夫人当场便晕厥了过去。 然后便是过继到薛四爷家的那个小姐薛蓉,听说更是凄惨至极,全身上下硬是找不出一块好肉。 听狱卒的人说道,不知那薛四小姐究竟经历了什么,后来疯癫得厉害,连人都分不清了。 不过这薛府的人都知道,那两人是动了大人身边的那个丫鬟才会遭受此劫的。 所有人都清楚,那个叫景阳的丫鬟,是大人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物,那可是以后要做姨娘的人。 在他们心里,虽说景阳不能成为大人的妻,但是对于她那样的身份来说,做一个妾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毕竟这府上可还没有任何女主人,是以这大人身边唯一的丫鬟倒是身份被默认抬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但躺在床上的景阳对于一切都还在一无所知,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便是一天一夜之后了。 意识模糊之时,景阳艰难的撑开了眼皮,在迷迷糊糊之际,看到的便是薛衡一张病气更甚的脸。 景阳微微皱了皱眉头,身子上的疼痛后知后觉的追了上来,让她疼得意识瞬间清醒了过来。 在看清周遭的景象之后景阳讶异的挑了挑眉,她是在薛衡的房间之中,睡得薛衡的床。 “……大人。”景阳眼神落在面前的薛衡身上,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有些愣怔的出声。 这是多久没休息的样子了啊。 景阳在心下疑惑,她说完这话便想要动作,但还未开始,便被薛衡轻轻制止住了。 “饿吗?”薛衡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许久不曾说话一般。 他唇瓣都有些干裂起皮,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人极其出彩的样貌。 景阳无所边际的想着,在恍惚了一瞬之后还是老实的说道:“有一些。” 第四十四章 意外 这话才落,薛衡便往着桌子上端来了一碗白粥。 粥被熬的很香,在薛衡端过来之时都还在冒着热气。 蒸腾着的热气扫过薛衡没有丝毫血色的脸颊之时,景阳莫名跟着心紧了一瞬。 她不顾薛衡的阻止,微微坐了起来,带着同往常无异的笑意说道:“我自己来就好,大人还是去休息罢。” “不必。”薛衡低垂着眉眼说着这话,他躲过景阳伸过来的手,修长的手指捏着那瓷勺之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颓丧之感。 “大人,你是多久没有休息了?”景阳将视线从薛衡手上移开,眼神落在了他眼下的青黑上,带着一些打趣意味的说道。 但薛衡没有回答她,反而极其细心的将舀起来的粥凑到嘴边吹得稍凉之后才喂向景阳。 那深渊如墨的双眼淡漠无波的看着景阳之时,让她有一种似乎会被吞噬的错觉。 那种庞大的欲望和令人心惊的占有欲似乎就藏在平静之下,只待缺口一破,便会将猎物彻彻底底的归为己有。 这样的想法令景阳心下一突,她错开视线,笑着伸手从薛衡手中接过瓷勺。 “怎么能麻烦大人呢?我自己来就好。“景阳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将勺子伸向自己的嘴边。 她这般明显的躲避之意让薛衡眼底的墨色又浓郁了几分,在手中的碗也被景阳拿过去之后,薛衡将手放在了膝盖上。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眼尾在猛然晕染上嫣红之后便迅速低下了头,连带着放在膝盖上的手都死死的捏紧了起来。 “对不起。”薛衡忽然沙哑出声,他低着头哽着声音说话,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彷徨无措到了极致。 但这话却让景阳动作一顿,笑意一敛,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睛,好笑的说道:“大人对不起什么?” “本来就是因为我自己的大意而已,和大人有什么关系呢?况且大人对我的照顾已经够多了,没有什么值得大人对不起的。” 薛衡不说话,他抬起头来,景阳这才看清了他带着血丝和湿意的眸子。 “大人这是要哭了吗?”景阳愣了一瞬之后便哭笑不得的说道。 “……没有。”薛衡偏过头去,掩饰性的错开眼神。 那副模样看的景阳心下好笑,她凑过去带着浓浓笑意的说道:“真的没哭?我可看到某人红眼睛了哦。” 薛衡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番,他瞥了一眼景阳,在看清她眼中那抹明显无比的打趣意味之后耳尖红了一瞬。 “……没有。”薛衡嘴硬,他伸手虚虚拦住景阳的腰身,害怕她忽然倒下去,垂下来的眼睫盖住了眼里面的其他意味。 这副须弥盖章的模样逗得景阳眉眼都弯了起来,她“哦”了一声,拖长了声音说道:“原来大人没有像个小孩子哭啊。” “……嗯。” 薛衡耳尖的艳色又深了些许,他手下贴上了景阳的腰身,不着痕迹的将她环抱到了怀中。 而景阳才刚刚醒来,又饿得不行,在逗弄了薛衡之后,便兀自喝起了热粥。 在认真喝粥之时,她下意识的便往着后面一靠。 这副模样,像是景阳卷缩在薛衡怀中一样,让薛衡胸膛那块都开始不自觉的灼烫了起来。 是该灼烫,因为他在怀抱他的太阳。 薛衡看着景阳乖巧喝粥的侧颜,瞧着那白嫩的脸颊微微鼓起,像是小松鼠一般鼓鼓囊囊,可爱到了极致。 真应该藏起来。 薛衡克制着手下的力道,但心下的恶欲却在无限膨胀,拉扯着他本就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迷蒙着双眼,渐渐凑近景阳,在咫尺距离之时,景阳忽然转过了头。 “大人……”景阳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瞪圆了眼睛感受着唇上的柔软,一时震惊到有些回不来神。 两道不同的呼吸骤然之间便交缠到了一起,香甜的气息像是最为诱人的毒药,让薛衡痴迷到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地步。 但这副模样只是持续了一瞬,景阳在反应过来之后便立马将距离拉开了来,而薛衡也后知后觉的脸红了起来。 “大人我……” 景阳转过头话都还没有说完薛衡便“噌”的站起来,在景阳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他慌慌张张的丢下一句“好好休息”便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那急匆匆的模样透露着七分落荒而逃的意味,瞧得景阳想要说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处不知如何开口。 外面的晚风还在有几分刺骨的意味,就着那挂在星空中的明月,平添了三分夜凉如水的诗意。 但三两步跨出来的薛衡没有丝毫兴趣去欣赏这番月色,他以着极快的步伐走着,直到到了花廊之处才停歇了下来。 他呼吸还在有些喘,脸上的红晕都还未被吹散,眼里面的水润更是浸润着浓郁的羞赫之意。 但羞赫之下的,是更为惊涛骇浪的兴奋。 薛衡一手撑着红木柱,一手带着些迟疑意味的去触碰自己的嘴唇,指尖都还在轻轻的发着抖。 柔软至极的触感还在印刻在脑海当中,像是最为上等的糕点,散发着最为致命的香甜气息。 只是叫人触碰到了一点,便兴奋到了一种发狂的地步。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薛衡喘息了一声,他转了一个身,将手臂横在柱子上蒙住双眼,喉结疯狂的上下滑动。 兀自平复了好一会儿,薛衡才按捺住了那汹涌澎湃的冲动。 他顺着柱子滑下,靠坐在地上,眉眼沉着在阴影之中,像是一个颓丧绝望至极的人。 烈火灼烧殆尽之后,是无尽的虚妄与彷徨。 “执着无果,莫要苛求。” “若我硬要呢。” “不是你死,就是她亡。” …… “孩子,你和她是不会有结果的。” “……她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她生来,就是要屠龙的。” 薛衡忽然大笑起来,泪水从眼角滑落,就着那嫣红,像是血泪一般触目惊心。 一直守在花廊之下的商秋心下一惊,他上前一步,但是被突然出现的商文给拽住了手腕。 商秋回头看向商文,便瞧见商文对着他讳莫如深的摇了摇头。 在这时,在花廊笑得疯狂的薛衡忽然戛然而止,他伸手覆在眼上,笑容带上了病态的意味。 “屠龙?呵。” “陪她又如何。” 第四十五章 风云 人群熙攘来去不止,街边的吆喝声音更是高低不绝,孩童嬉闹,老翁自在逍遥,一副极其热闹的俗世模样。 但在人声鼎沸之时,从长街尽头来了一对人马。 为首的那个青年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服,得体的衣服将青年劲瘦的腰身展露无遗。 他眸光锐利如雄鹰,五官更是英气凛然,就着那小麦色的肤色,俊朗正气到了一种极致的地步。 就算是骑着高头大马,他的脊背也是挺得笔直的,眼神更是不偏不倚,直直落在正中央。 跟着他后面的是长长的一队人马,他们押着数辆囚车紧紧跟着青年,表情杀气凛然,步伐整齐划一,气势骇人得很。 “这大理寺的人又是去抄谁的家了呀?”好事者压低声音问着旁边的人。 他这话一出,立马就有人靠过来小声说道:“还能是谁,国子监祭酒章启年呗。” “章启年,他不是号称为人师表,桃李天下吗,怎么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我呸!这人配当什么师者,把陛下拨下来的学子补给都贪得干干净净,让无数进京赶考的学生都活活饿死在街头上。” “天子脚下还如此嚣张?” “那可不,听说宫里面那位震怒,这才叫这大理寺少卿亲自去抓人。” …… 那边议论的声音还在继续,且还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说话的人也越来越多,眼神落在那披头散发的章启年身上之时,恶意越发大了起来。 隐在人群当中的景阳看了一眼为首的大理寺少卿陈青阳,眼底划过细思之后便退出了人群,往着人马相反的方向而去。 距离她受伤已经差不多过了一个月左右了,不知道宋无端怎么样,若是时间差不多,他估计快要科考了吧。 刚刚景阳又去了悦来客栈一趟,可那小二说那宋无端被人带走了,看那方向,好像是去了清风楼。 又是清风楼,景阳属实有些不想去那个地方,毕竟闻人明月那个老妖怪还在那里,若是稍有不慎,被发现都是有可能的。 但听那小二说,那宋无端是被几个富家子弟强制带走的,走的时候脸上还挂了彩,好不狼狈的模样。 估计是前次那几个人暗地里面查了一遍她的身份,发现没有多少威胁便回来报仇了。 这绕来绕去,总归跟她脱不了关系,是以景阳倒是打算冒这一回险了,反正日后总是要和闻人明月兵戈相向的。 这一番细思的时间景阳已经到了清风楼的地界,只是才初初靠近,里面的热闹气息便扑面而来。 景阳面上习惯性的带着一抹笑意,温文尔雅里面夹杂着一抹骄矜意味,让这个风神俊朗的“青年”此刻看上去惹眼到了极致。 “他”抬脚向着这风月之地而去,不像是寻欢作乐,倒像是去奔赴一场好友的棋局。 这种出尘的气质,只是才踏进清风楼便轻而易举的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整个大厅都因为景阳的到来而凝滞了一瞬。 但景阳似乎对此司空见惯一般,她嘴角的那抹笑意犹如春风拂面一般潇洒而自然。 她环视了周遭一圈,对着围上来的姑娘笑着问道:“不知姑娘可否见到几个人架着一个脸上带伤的青年来这?” “公子您可真是说笑了,来我们这儿的哪个不是欢天喜地的呢,怎会有架着人这一说。”一个敷着脂粉的美貌女子娇笑着打趣。 她媚眼流转,在景阳身上转了一圈之后越发满意,扭着细腰就要靠上来。 “公子倒不如先快乐一番,再去寻人呐。” “那倒不必。”景阳侧开身子躲开那投怀送抱的女子,眉眼疏朗笑道:“在下就不打扰姑娘了。” 语罢,景阳便抬脚朝着楼上而去,再不多加看那人一眼,气的姑娘都跺了跺脚。 这方地界在安静一瞬之后便又重新热闹起来,不过怀中搂抱美人的那些人眸光总是追寻着那抹身影的。 毕竟以那身气度,普通人家怕是养不出来的,若是相处得好,指不定自己的仕途会有什么变化呢。 心思各异的人举着酒杯畅饮,面上一副笑意,眼底却在深思熟虑,能够来这里寻欢作乐的人,身家从来不会差到哪里去。 而景阳要的就是现下这副效果,她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自己是一定要进了这朝堂的,而不参加科考便可以让那群人亲自来请的东西便是声誉。 呵。 景阳垂下眸子掩盖住自己眼里面的深思,沉下心思来找着宋无端。 可是找了一圈,宋无端她没找到,倒是无意间遇到了李思源。 那个风流纨绔子弟毫无姿态的坐在椅子上,左右两侧各环绕着一个美人,伺候着他喝酒吃葡萄。 他笑眼懒懒,勾着邪肆恣意的笑,一手摇扇,一手执棋,好不逍遥自在。 但坐在他对面的那个青年便不如李思源那般泰然了,他皱着眉头,捏着棋子在左右不定,迟疑了好一会也不见他有所动作。 周遭围着一群富家子弟,看着那青年迟迟不下子,一个二个似乎比他还要着急。 “卫兄,围他呀!“ “围个屁!就应该守住自己的阵地,再伺机而动,一举拿下!” “你又懂了你又懂了。” “哼!本来就应该这样。” “闭嘴!”卫青忍无可忍的朝着他们吼了一嗓子,他抬起头瞥了一眼笑意盈盈的李思源,咬牙切齿道:“得意个屁,老子不把你打得落花流水我就不姓卫!” 李思源笑得更开了,他将折扇一收,微微前倾了身子,笑意灿然道:“拭目以待。” “不过——”李思源拉长了声音,他看着有些气恼不定的卫青认真建议道:“你不姓卫之后打算姓李吗?” “我啊,刚好差一个儿子呢。” 这话一出,周围便哄堂大笑,纷纷打趣着卫青,那副看好戏的模样激得卫青气的脸色都发红了。 “狗贼!”卫青大骂了一声,他气呼呼的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棋桌上,对着李思源咬牙切齿的说道:“我一定要赢到你叫爹!” 第四十六章 夺目 景阳瞧着这场景挑了挑眉,她视线扫到那棋局,只是一眼便叫她寻到了破解之法。 但她现下手上还有急事,是以没有多加在此处浪费时间,继续去找着宋无端。 在景阳离开那处之后,李思源的视线往着那边瞥了一眼,而后流转回来之时带上了三分暗沉来。 他对面的卫青抬头看了一眼李思源,“看棋!” “能不能尊重我一点。”卫青皱着眉头不满道,他大刀阔斧的坐在椅子上,语气十分不善。 李思源展扇遮掩住下半部分脸,只留着一对笑眼看着卫青,“那在下可要认真了哦。” “你他妈给老子少废话。下!” *** 大宋皇宫之中,亭台楼阁错落,假山流水栩栩如生,每一处挑出来似乎都极具匠心。 但是还是掩盖不住本属于深宫之中的寂寥之气,即使花团锦簇百花齐放也让人不觉热闹。 在御花园最为精致的凉亭之中,闻人行和着薛衡相对而坐,他们二人一人执黑棋一人执白棋,厮杀不止,旗鼓相当。 “听说丞相近日十分宠爱自己身边一婢女?”闻人行眉眼不动,视线落在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上,语气平稳无波,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而坐于他对面的薛衡则疲懒的垂着眼睫,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听闻闻人行这话之后,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微臣府中俗事罢了,不值得陛下费心。” 薛衡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丝毫敬意来,但没有人敢说半个不是。 毕竟薛氏这个庞然大物,在鼎盛的时候,连皇权都要依附于他。 闻人行眼底氤氲起浓郁的墨色,不过长睫一扫,他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在落下一枚黑子之后状似玩笑的说道:“近来将离很是想要见你,一直在跟我闹,丞相可否帮我安抚安抚呢?” “微臣俗世繁忙,怕是没有时间去陪公主殿下。”薛衡懒懒的落棋之后毫无波澜的说道。 棋局之上的厮杀已经到了僵持的地步,看上去似乎闻人行占据了先机,得到了最好的攻击位置。 “丞相年华正好,而将离刚好有意,何不试上那么一次呢?” 闻人行手上动作不停,眉宇之间似乎含着常年不化的寒冰,即使语带笑意,也不见丝毫亲近之意。 这是二人之间的对决,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这二人注定会你死我活,至死方休。 薛衡带着病气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之意,甚至透露着三分不耐,连着说出来的话都是含着几分尖刺之意的。 “微臣心有所属,就不领陛下的情了。” 闻人行动作一顿,棋子落下之后带着不明意味的笑了一声。 “是那个婢女?” 薛衡不答,指尖落下一枚白子之后掀起眼睫看了一眼闻人行,“陛下,你输了。” 语调冰冷怪异,像是含着什么隐秘的心思一般,似乎在说这场棋局,又似乎是在隐隐说着其他。 “呵,丞相好手段。” “陛下过誉了。”薛衡面无表情的回答着闻人行,他理了理衣袖,淡漠的起身对着闻人行说道:“微臣公务繁忙,就不叨扰陛下了。” 语罢,也不等闻人行有什么表示,薛衡转身便走。 那嚣张至极的姿态让闻人行捏着黑子的指尖都用力到发白,他眼里深渊如墨的看着薛衡孱弱的背影。 总有一日,他要彻底拔了薛氏这颗碍眼的老树! 闻人行眉眼瞬间锋利,他将黑子仍在棋盘上,打乱了一盘极其上等的棋局。 而离开的薛衡自然是能够知道闻人行究竟会有多震怒,但他何时又在乎过呢。 自从十年前闻人行顶替他去夺了景阳的爱之后,闻人行这个人在薛衡眼里面就是一个必死的人了。 那本来是属于他的,本来他就可以完全占据那个人的所有,不用摇尾乞怜,不用隐匿求爱,不用……求而不得。 薛衡眼里面逐渐酝酿起疯狂之色,他将腰间的香囊拽下紧紧捏在手中之时才平复了心中的那抹嗜杀之意。 他步伐焦急了起来,摩挲着香囊的花纹,薛衡愈发止不住心中的渴望,他现在就要见到景阳,现在就要! 但人还在清风楼的景阳丝毫不知道薛衡此时的情况,在她印象里面,薛衡可是要外出许久的。 是以她才放心的出来找宋无端,但在途中不免有些心虚,她这副模样,倒是像极了偷偷外出找野男人的妻子…… 景阳脸色一黑,甩了甩头将那些不正经的思想都压住,专心致志的对付起现在的情况来。 她现在旁边可是热闹极了,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几个彪壮大汉,一边是喝的烂醉不知清醒为何物的宋无端。 “游……游兄,靠后。”宋无端醉醺醺的说着这话,他步伐都在不稳当,但这时却出乎意料的豪气冲天。 歪歪扭扭的就要上到景阳的身前,嘴里还嘟囔着:“我来我来,不就是几个汉子嘛。” 景阳看着宋无端朝着无人的那一边胡乱的挥着拳头一阵无语,她叹气一声,过去扯住宋无端的衣领便将人带到自己的身边。 “各位,我无意找事,还请不要为难。”景阳眉眼沉静,文雅至极,就连嘴角勾起来的那抹笑意似乎都是一阵春风之意。 可这副模样却瞧得那几个纨绔子弟咬牙切齿,前次吃了这假老虎的亏,丢了好大的脸,如今好不容易可以找回场子了,没人想要饶过这二人。 “呸!无意找事,那为何才初初进来便将我们踢得倒地不起呢?” “兄台说笑了,我那是在和你们打招呼呢。”景阳笑眯眯的说着这话,却逼得躲在几个大汉之后的那几人更加恼怒了。 “有你这么打招呼的吗?”说话那人欲哭无泪,他鼻青脸肿,说话都似乎快要不利索了。 瞧得景阳挑了挑眉,抓住想要乱晃的宋无端,清朗着声音说道:“就是下手不知轻重了些,还请各位不要介意哈。” “不要介意?”有人不可置信的说道,他指着景阳高声吼道:“你将我们打成这样,叫我们不要介意?” 他们一改先前被打时的怂货模样,此时变得趾高气昂,捂着伤口指着景阳说道:“告诉你,如果今天爷不将你打得叫爹,我就不叫盛京小霸王!” 景阳:“……” 第四十七章 惊恐 这盛京小霸王属实有些水,景阳提着宋无端漫无边际的想着。 她脚下往后撤了一步,笑眯眯的说道:“可……” “我不打算陪各位玩了呢。” 这话一落,景阳提着宋无端的衣领转身就跑,被衣服卡住的宋无端呼吸不顺畅,脸上都涨红了起来,使得鼻青脸肿的模样更加滑稽了几分。 他被景阳拖着走,肿成一条线的眼睛全部都是迷茫。 “游兄……我们……我们为什么要跑啊?”宋无端有些憨憨的问道,他回头瞧了一眼跟上来的几个大汉,豪气冲天的对着景阳说道:“我们回去揍他呀。” “揍你个头。”景阳抽出时间没好气的拍了宋无端的脑瓜子一下,带着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一直在高声说着:“抱歉,借过。” 他们二人像是逃窜的猴子,将酒水打翻,美人因为他们的冲撞而尖叫,贵人因为他们的放肆而怒气冲冲。 但景阳都没有在意,她跑的飞快,即使拽着一个人也没有影响到她的灵活。 她额前的碎发被奔跑的风吹了起来,露出了极其肆意的眉眼,那仿佛盛着一个太阳的光芒让此时这个“青年”耀眼到了极致。 仿佛“他”天生就应该如此娇矜而肆意,嚣张的展露着“他”所有的锋芒。 “他”生来,就应该是万千宠爱的。 在另一边,李思源笑意盈盈的看着举棋不定的卫青,手中的扇子摇得逍遥自在。 “如何?卫小将军可准备好姓李了?” 狠皱着眉头的卫青闻言抬头恨恨的看了他一眼,正待要说话,就被一声靠近的喧闹声音打断。 在二人都未反应过来之前,便瞧见先前那个俊朗出奇的青年勾着一抹极其桀骜的笑容向前跑着,他还拖着一个鼻青脸肿的人向他们飞奔过来。 后面跟着一众五大三粗的大汉,狼狈当中透露着一丝滑稽的意味,让李思源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但很快他的笑意就僵在了脸上,拖着一坨的青年扫过他们这边,一个不小心便将那盘棋给掀翻了来。 “抱歉!”青年一边大声说着这话,一边头也不抬的往着前方跑去。 “呀呀呀,这还没分出个胜负呢,真是可惜呢,小侯爷。” 卫青一改先前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他往着后面一靠,眉头一挑,语气故作烦恼,但眼里面的那抹喜意却如何都掩不住。 瞧得李思源笑着叹气一声,“真是可惜,看来小将军是没有福分做这李家人了。” “哼,这份福分还是留着侯爷自己享受吧。”卫青说完这话便起身追着景阳他们二人而去。 在清风楼除非是特别大的闹事,不然是不会有人管的,在这里,就算是死人,只要钱权够多,从来就不是什么事情。 卫青向来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军营里面待多了,自身的匪气虽然被贵气敛住了,但是那骨子里面的义气却还在热血存在着。 那个青年虽说是无意,但的确也在一定程度上帮了他。 而且,看着那家伙怪莫名顺眼的,所以,卫青决定大发慈悲的帮帮这个小可怜。 他脚尖落在栏杆处,瞬间用力,便踩着栏杆几步飞到了景阳他们二人的面前。 “过来我身后。”卫青抬着下巴对着景阳说道,他眉眼之间的狂意莫名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只会让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景阳看的眉尖一挑,没有多加啰嗦,拽着迷迷糊糊的宋无端便来到了卫青的身后。 她打量了一眼卫青的穿着,发现这人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是金贵的,那种高调的奢华像是他这个人一般,孤高而少年英气。 “要么停下,要么去死。”前面的卫青趿拉着眉尾,极度嚣张的看着比他状出两倍的壮汉,语气懒懒的说道:“选一个。” 那种唯我独尊的气势莫名让景阳觉得很是顺眼,她将宋无端按坐在地上,悠哉游哉的靠在栏杆处看着前面的青年。 面上还是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温文尔雅,出尘傲气。 但是那眼底,还是闪着算计的光芒,像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跃跃欲试的露出尖牙时刻准备伺机捕猎。 景阳在这边闲适自在,回到薛府的薛衡却已经快要急疯了。 他坐在上位,微微闭着眼睛嗅闻着手中的香囊,略微暗沉的阴影吞噬住了他的表情。 那种压抑着狂乱的恶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胆颤。 冷汗已经几乎浸湿了商文的后背,就连额头都在滴着汗珠,他单膝跪在地上,呼吸都在僵持着。 “大人,属下没有找到景阳小姐。”商文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干的说着这话。 薛衡动作都顿了一下,他微微睁开眼睛,嘴角摩挲着手中的香囊,语气奇怪道:“没有找到?” 商文没有说话,将头低的更下了。 他绷着的后背都在隐隐发着抖,显然对着此刻的薛衡害怕到了极致。 “我走之前说过什么?”薛衡垂着眼睫站了起来,他一手紧紧攥紧着香囊,像是在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一般。 “大人……让属下不离寸步的保护景阳小姐。”商文哑着声音说道。 但这话却让薛衡嗤笑了一声,“你还知道?” 他伸手从商秋的腰间抽出了长刀,拖着闪着寒光的长刀靠近商文。 商秋看的眉头一跳,脸色发白,急急忙忙的上前一步说道:“大人……” 可薛衡理都没有理商秋,他现在脑子里面只有一个事实——他的景阳不见了。 “不见了”三个字像是最为锋利的刀剑一般,每念一遍就割得薛衡心头尽是血痕。 本就惶恐不安,现在更是像是生生抽了薛衡的命脉一般。 她会回来吗?她还会回来吗? 薛衡害怕到了极致,他竭力保持住自己的理智,可是恐惧还是一如既往的挟持住了他。 她不会回来了。 像是无数次转身离开那般,她从来不会回头的。 薛衡惨然一笑,本就惨白的脸现下更是白到几乎透明,像是绝望到了极致,下一秒就会枯萎而死一般。 他拖着长刀靠近商文,待到他面前之后,薛航微微弯下腰,眼里面似乎即将会有血泪滴出一般。 “那是我的命啊。”薛衡轻轻的说着这话,他叹气一声,而后忽然嗜杀至极的将商文踹倒了在地上。 长刀一甩,带着无限杀意狠狠刺向倒地的商文,薛衡像是疯了一般吼道:“你把她还给我啊!” “大人——”商秋瞪圆了眼睛,他冲向前去想要阻止。 却不想等到了薛衡身前之时,发现那长刀只是刺在了商文的脖颈旁边,尖端都刺入了地板三分,却也只是擦着商文的脖颈处而下而已。 商文瞳孔都在惊惧的伸缩着,呼吸都下意识的停了下来,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刃,心脏在反应过来之后都在狂跳不止。 第四十八章 追人 鼓噪的心跳声震颤在商文的耳膜之上,他猛地放松了呼吸,抬眼看向颓丧站着的薛衡。 那人形销骨立的背着光,忽然手下一松。 长刀落地的声音砸在人心上,兀自拉扯出几分绝望之意来。 薛衡原本挺直的腰背此刻却像是被生生压弯了一般,他长睫颤晃,歪头看了一眼脖颈流血的商文。 那没有丝毫血色的薄唇上下阖动了几番,他在低声呢喃:“她不会喜欢的,她不喜欢血……” “弄脏了这里,她就不会回来了。” 薛衡像是魔愣了一般,低着头喃喃自语,而后将商文和商秋都赶出了这方地界。 他跪坐在那趟血迹面前,面上疑惑了一瞬之后便拿着衣袖去擦那摊血迹,“她不会喜欢的。” 昂贵洁净的衣服被迅速沾染上了鲜血,一向最为厌恶脏乱的薛衡此时却像个固执的孩子一般,一遍一遍的将地上的鲜血擦掉。 “她会回来的,这里很干净,这里没有血,她会回来的……” …… 清风楼里面,卫青踩着一个彪壮大汉的胸口傲然瞧着眼前的那几个富家子弟,眉梢之上尽是桀骜之气。 “一群饭桶,呵。”说话之间他脚下用力,将那倒地的大汉一脚踹回到了对面,嘴角的笑意嚣张到了极致。 “卫青!你不要太嚣张!”一个鼻青脸肿的青年指着卫青大骂,那副又怒又没有办法的模样瞧得卫青嗤笑出声。 他拖过旁边的椅子,大刀阔斧的落座之后翘起了腿,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眼睛微微眯起。 “嚣张又如何?” 青年风华正茂,眉梢眼角尽是浓烈的少年之气,那种来自骨子里面的叛逆像是一团烈火,灼灼燃烧,耀眼明亮。 景阳看的心下叹然,原来这个就是那个少年将军卫青啊。 灭敌数万,开疆拓土,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是西北边境最为崇敬的将领。 且不说他家三代武将,代代辉煌,单是这卫青一人的功勋就足以媲美三代积累的军功了。 而这人到如今也不过只是弱冠之年,但却可以达到如此地步,也是少年英才,惊世独绝了。 “卫小将军,我们无意得罪,只是想要你后面那两个人罢了。”一个表情凶戾的青年上前说话。 看得出来,他在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怒气,让说出来的话多几分礼貌。 但卫青却并不在乎这点,他懒散的靠在椅子上,睥睨着狼狈不堪的几人语气极拽的说道:“本将军要护着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卫小将军,何必因为两个无名小卒得罪国公府呢。”那人咬牙切齿的回答,语气之间多了几分威胁的味道。 但卫青这人平生最为憎恨的便是威胁,是以他不屑的白了那国公府公子一眼,“国公府?” “呵?那算个什么东西?” “卫青!!!” “叫你爷爷干吗?”卫青不耐的瞪了一眼说话的那人,微微抬起下巴慢条斯理的说道:“今天爷爷就告诉你,这两个人,我护定了!” “要带走这两个人,踩着本将军的尸体过去再说。” 眼瞧着卫青的态度如此坚决,那几人虽说愤怒无比但是也无可奈何。 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他们几个败下阵来,极其愤怒的离开了此处。 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戏,在场的宾客没有丝毫惊讶之感,依旧该干嘛的干嘛。 毕竟像这样的事情,在这种地方属实不算是罕见。 “多谢卫小将军的搭救。”景阳笑着向着卫青道了一声谢。 即使经过刚刚那一番追逐,卫青眼前的“青年”依旧风度翩翩,气质卓然。 但卫青可以感受到,在这人温文尔雅的面下,依旧在涌动着最为炽热的骄矜与桀骜。 呵,倒真是个有趣的人。 卫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你……” “卫将军。” 卫青话头才开始,便被一声极其轻柔的声音给打断了来,那声音温温柔柔的,似乎含着春水一般,让人听之便觉心旷神怡。 但这声音却让卫青的瞳孔猛然紧缩,那副嚣张的气焰迅速被浇灭得不剩丝毫。 像是一只被惊吓到的孤狼,一瞬间像是尾巴都快要夹起来了。 这副模样瞧得景阳意外的挑了挑眉,是哪个姑娘家让这个骄傲肆意的小将军害怕成这种模样。 “哟,卫小将军,家里的美娇妻来寻人了呀。” “卫小将军不是一向惧内吗,如今还不赶紧跟着陈小姐回家去,不然啊,怕是晚上又要睡书房了哦。” “哈哈哈哈。” 众人在调笑中哄堂大笑,激得卫青脸色都涨红了起来,他狠狠剜了一眼说话的友人,就是倔强的不肯回头。 景阳好笑,她的视线越过卫青,朝着他身后那个娇小的身影看去。 那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生得极其标致,柳叶眉丹凤眼,肤白如凝脂,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相貌和那大理寺少卿陈青阳有着五分相似。 再加之刚刚他们说这女孩姓陈,那大概便是陈青阳的妹妹陈青月了吧。 陈青月嘴角柔柔的挂着一抹笑,像是秋风拂过,安静贵气,小鸟依人,真真乃是大家闺秀之范。 她双手规矩的叠放在腹部,看着卫青的背影柔和的说道:“爹爹叫我来寻你,你可玩好了。” 这话说得体贴至极,仿佛只要是卫青说上一个不字便能让他在这里尽兴一般。 这可不是一个妻子可以对丈夫说出来的话。 景阳眉头挑了挑,看着原先还脸色发红的卫青忽然一顿,面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像是一头受委屈的大狗狗。 转头便对着陈青月说道:“没有,我没有玩好,我还要再点十个姑娘,今天晚上我就要住在这儿了!” 卫青越说越气愤,他没了刚刚那副嚣张的模样,半是委屈半是生气的朝着陈青月吼着这话。 但是后者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依旧温温柔柔的。 “十个还是有些多了,你虽然身体好,但是还是要节制一些才行的。”陈青月认真的对着卫青说着这话。 这仿佛劝阻似的话语让卫青眼里面的小火焰盛了一点,他有些期待的小声说道:“那……” “五个就好了呀,折半应该还可以吧。”陈青月笑颜灿然,截断卫青的话头细心的建议道。 第四十九章 帮忙 但这话却听得卫青瞬间卡壳,短短几个字却像是凉水一般大力浇熄了卫青眼里面窜起来的火苗。 “既然将军还要在这呆上一晚,我便不多加打扰了。”陈青月温柔的说完这话之后便想要转身离开。 看得卫青额头上的青筋直跳,“陈青月!我是你丈夫!” 陈青月闻言回过头来疑惑的看了一眼卫青,“我知道啊。” “你相公要睡别的女人了,你一点表示都没有吗!?”卫青吼着这句话,委屈巴巴又怒气冲冲,全没了刚刚威风的模样。 “我有啊。”陈青月笑得温暖,她神情似乎盛着春水一般,柔软到了极致。 “待将军挑好人之后,我自会八抬大轿将那姑娘光明正大的抬进卫府,必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 这话听得卫青几乎要吐血了,他捏紧了拳头,像是一头恼怒到极致的野兽,朝着陈青月吼道:“我他妈明天就娶十个回去!” “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吧。”陈青月没有丝毫不适之意,甚至还高兴的弯了眉眼,似乎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一般。 说完这话,陈青月便带着人离开了这番地界,独留气得快要发疯的卫青在原地走来走去。 而在一旁看了一场戏的景阳心下好笑至极,原来这卫青来这只是为了找存在感啊。 只是这方法不免幼稚了些,那陈小姐怕是早看出来了,但偏偏某人还毫无所觉。 景阳叹气一声,过去拍拍卫青的肩膀,老神在在的对着卫青说道:“兄台啊,喜欢的人可不能这么对待。” 可这话却似乎踩到了卫青的尾巴一般,他当场便跳起来说道:“谁喜欢她!鬼才会喜欢她!整天一副古板没有情趣的模样,谁会喜欢她!” “就是一个书呆子,就会之乎者也的说教,谁会喜欢她!傻子才会喜欢她!”卫青愤怒吼了好几句话,可到了末尾,声音又低了下来。 像是喃喃自语般,委屈至极的说道:“可他妈老子就是那个傻子。” 说完这话,卫青恼怒无奈的抓了一下头,而后靠在栏杆处萎靡不振,丧气至极。 像极了一只受到委屈的大狗,趿拉着尾巴泪眼汪汪。 这副样子莫名让景阳想到了薛衡,她嘴角不自觉的便带起了一个宠溺的笑意,不过转瞬即逝。 “我倒是有个办法让兄台如愿以偿。”景阳笑得狡黠,像是一只小狐狸一般,那副灵动的模样瞬间便抓住了卫青的眼睛。 但是他还是有些踌躇,这次听信那些家伙的办法便落得了这么个下场,再有一次,卫青都觉得自己快要被陈青月给气死了。 景阳也知道卫青的犹豫,她靠近过去,与着卫青耳语一阵之后便好整以暇的看着卫青。 “如何?“ “这真的能行?”卫青挑眉迟疑道。 “尽可一试,反正于你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 卫青沉思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而后忽然想起,自己似乎还不知道这人的名字呢。 “游阳,在下游阳,一个江湖游子而已。”景阳毫不犹豫的回答着卫青,她笑得潇洒,眉目疏朗如皎皎明月,看得卫青都不自觉的跟着笑了起来。 “在下卫青。” *** 等到处理好宋无端的事情之后,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 景阳看看时间,心下想着薛衡怕是也差不多快要回到薛府了。 是以也不敢多加耽搁,一路朝着薛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只是才初初到府之时,景阳便察觉到了一股极其不详的气息,惊得她的眼皮直跳,连着心脏的跳动都不自觉的加快了起来。 但是直到一路进到她的房间都没有任何异常,可即使如此,景阳还是不敢放下警惕丝毫。 她以着极快的速度将自己原来的模样换了回来,随后便匆匆赶往薛衡卧房之处。 一路上景阳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究竟是哪里异常。 这鹿梦院的影卫和死士似乎全都撤走了,没有留下任何,周遭死寂到了一种极致的地步。 但却没有任何血腥气息和杀气,有的只是呼啸而过的北风而已。 究竟怎么了? 景阳微微皱起了眉头,逐渐加快了脚下的步伐,直至最后景阳开始跑了起来。 她冲向薛衡的卧房,观察了一瞬之后才谨慎的推开了房门。 只是一眼,便叫她呆愣在了原地。 那个雅如静水明月清若松映寒潭的薛丞相此刻却狼狈至极的卷缩在地上,他像是一个被丢弃的孩子一般,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看得景阳下意识的心揪了起来。 “大人……”景阳低低叫了一声,却惊得薛衡浑身一颤。 他将头抬起来,那带着死寂的眼神在落到景阳的身上之后便再也挪不开分毫,本来就萦绕着血丝的眼睛在氤氲起水光之后像极了会有血泪滴出一般。 薛衡愣愣的看着景阳,似乎怕这会是他的虚幻一般,眼睫颤晃之后还是带下了泪珠,他嘴唇张张合合,才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景阳……” 似血的残阳还在挂在山峦之上,火红的光芒从景阳身后传来,像是她带来的一般。 那是……他的太阳…… 薛衡眼角的泪水滑落,心尖发烫,他看着他的太阳向着他而来,心底却涌起了铺天盖地的阴暗恶欲。 抓住她!抱住她!让她一起沉沦,让她永远属于自己,那是我的!我的! 薛衡眼神阴暗,但面上的表情却是脆弱而彷徨的,景阳看得莫名心颤。 她过去靠近薛衡,但还未有动作,便被薛衡拽到了怀中。 腰间的那双手像是寒铁一般,锁住景阳,让她动不了分毫。 而薛衡则静静的埋在景阳的锁骨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着。 灼烫的热泪滴在景阳的锁骨处时,像是烫在她的心尖上一般,兀自带出几分疼痛意味来。 “没有血,景阳,这里没有血。”薛衡埋在景阳的怀中闷闷的说着这话,他的声音极度沙哑,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一般。 但说话的内容却让景阳疑惑不已,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反而也回抱住了薛衡,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低低的回了一声:“嗯,我看到了,没有血。” 第五十章 恶念 景阳一边说着这话一边伸手轻轻拍着薛衡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一般。 她眉眼低垂,收敛了惯常的笑意,闻着薛衡身上的药香莫名说不出什么话来。 “景阳……景阳……景阳……”薛衡哑着嗓子一遍一遍的喊,像是在反复确定又像是在借由这两个字眼来圈住什么一般。 怪异而荒诞。 听得景阳下意识的开始心慌,可埋在她锁骨处的薛衡已经开始了移动。 他那有些炙热的呼吸洒在景阳的肌肤上时,兀自带起了一阵战栗。 但薛衡没有丝毫自觉之意,他呼吸灼热,还在带着泪珠的眼睫微微低垂着。 在颤晃之时扫过景阳的耳尖,带来了好大一阵痒意。 “大人……”景阳在愣怔一瞬后有些抗拒,她伸手微微推了推薛衡,却不想手才触到薛衡的肩膀时便被薛衡抓住了手腕。 “景阳……”薛衡低低呢喃着这两个字眼,似乎此刻的他只会说这两个字一般。 他一手箍住景阳的细腰,一手抓住景阳的手腕,迷恋的眼神从她的脖颈处撕扯下来,转而痴迷的看着她的脸庞。 他们二人挨得极近,薛衡的眼神落在景阳的唇上,带着某些意味的喘息声逐渐加重。 那人桃色的唇瓣极其水嫩,姣好的唇形似乎极其适合亲吻,在光与影的交织下,散发着最为致命的诱惑。 似乎让人看之一眼就能永远为之沉沦。 自己已经无药可救的爱上了她,那其他人呢?她是不是还要再次离开自己,她是不是又要……丢下自己? 丢下? 薛衡模糊的泪眼愣怔了一瞬,而后瞳孔便因为恐惧而下意识得紧缩了起来。 他在一片灼烫的心痛之中,仿佛又看见了眼前之人凤冠霞披,风光无限的投入其他人的怀抱之中。 像曾经无数次一样,自己永远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在阴影处卑微得像条狗,只能摇尾乞怜的祈求丁点爱意。 凭什么?! 薛衡眼里面的墨色已经浓郁到了极致,他近乎发狠的看着景阳,身下用力便将人压倒在了地上。 在景阳惊讶的眼神之中,薛衡不发一言的低头下去咬住了景阳的脖颈。 他像是一只暴怒的雄狮,渴望在自己的所有物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以来安抚自己的惶恐不安。 他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着,喉咙里面发出嘶哑难辨的低吼声,狼狈可怜到了极致,哪有半分世人眼中朗艳独绝的模样。 这可是薛衡啊,这是整个天下最该恣意自傲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薛衡不该是这样的。 景阳眼里面涌上了些许怜惜之情,先前还在抗拒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她侧头看向像只困兽一般的薛衡。 面上无悲无喜,像是感受不到脖颈处的痛一般。 可薛衡似乎委屈到了极致,他咬着景阳泪如雨下,迤逦的眼尾在沾染上红晕之后更是惊为天人,像是一只勾人夺魄的妖精,只是想让人多蹂躏一番。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便叫景阳瞬间黑下了脸,自己怎么能有这么荒诞的想法呢? 但她这副模样却让薛衡误会了一番,他极其慌张的停下,手脚无措的看着景阳,眼里面的泪水还在落个不停。 “对……对不起。”薛衡磕磕绊绊的说了一句,他伸手想要去触碰被咬出痕迹的那块肌肤,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着。 没了先前那副狠厉的模样,转而小心翼翼的看着景阳,似乎怕极了她会生气一般。 这副卑微的模样瞧得景阳无奈的笑出了声,她眉宇之间溢上了宠溺的意味,定定的看着薛衡,而后伸手握住薛衡的指尖。 “我没有在怪大人。” “没关系的,大人,没关系的。”景阳弯着眉眼坐起来,她另一只手去将薛衡揽入怀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的脊背。 “是我该道歉的,我不该因为贪玩而擅自出去,更不该误了时间,大人,错的是我。” “对不起。”景阳说的诚恳,她半真半假的说着话,心间的怜惜之情如何都止不下来。 而被搂在怀中的薛衡忽然闭上了眼睛极其眷恋的蹭了蹭景阳,呼吸之间尽是心之所念的味道,稍微安抚了来自最心底的嗜血与暴躁。 薛衡掩盖住了自己最为尖锐的情绪,像是一只被丢弃的孤狼,他踩碎了他的高傲,徒留满身寂寥。 带着最为难以言语的欲/望,薛衡回抱住了景阳。 “你会离开我吗?” 景阳迟疑了一瞬,她嘴角的笑意都浅淡了下来,不自知的带上了几分凄凉之意。 “我……” “嘘——”薛衡在景阳要说话之时忽然伸出食指挡住了她的嘴唇,在这一刻,薛衡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趿拉着眼睫,泪痕还在明晃晃的存在着,昭示着先前的脆弱。 “你会说谎的。”薛衡轻轻的说着这话,他一手撑在景阳的侧边,不断凑近过去,语气低沉肯定道:“你总是说谎。” 他的神情此刻尽数被蔓延开来的夜色给吞没了来,连带着被吞没的,还有着名为理智的东西。 “你会离开我的,你一定会离开我。” 这肯定的话语让景阳意外的挑了挑眉头,她对着近在咫尺的薛衡好笑道:“大人这么好,怎么会觉得奴婢会舍得离开呢?” 带着点点笑意的声音听得薛衡叹气一声,他此刻像是陷入了某种虚幻一般,连着声音似乎都是飘渺的。 “你逃了。”薛衡的手漫上了景阳的脸颊,带着凉意的触感让两人都有了一种战栗的颤抖。 薛衡低下头来,让两人的鼻尖相对,“你丢了我三次。” 无头无尾的话让景阳抓不着头脑,但她却很清楚,此时的薛衡,又将她当成他的爱人了。 或者准确一点说,薛衡没有不将景阳当成替身的时候。 这个可怜的痴情人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当中,他似乎从来没有学会放下,固执的看着曾经,不断得用思念凌迟着自己。 真是可怜。 但也是这份可怜掀起了景阳为剩不多的怜惜之情,她伸手摸了摸薛衡的头发,将两人的额头相抵,软着声音说道:“以后不丢了好不好。” 第五十一章 委屈 浓郁的夜色逐渐吞噬了天际的最后一抹微光,星辰开始露面,月光逐渐缠绵。 从门外溜进来的光亮将景阳二人包裹在其中,拉长的影子似乎纠缠到了一种无法分割的地步。 而背对黑暗的薛衡压低了眼睫,他不敢也不想去看眼前之人的温柔,眸中不可说的妄念在不断的加深。 她又在撒谎了。 薛衡心中的贪欲在涨大,连带着表面的那副脆弱之意都快维持不住了。 应该把她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让她眼里心里全都是自己,再也装不下其他! 理智坍塌后的困兽,下意识的想将自己的所有物藏到自己的洞穴之中。 他的嗜血之意开始袒露,来自心底最为肮脏的恶念开始有了裂缝,叫嚣着冲破所有顾忌的牢笼。 “不怕,大人,你看,我在这儿。” 察觉到异常的景阳连忙去安抚,她有些讶异,更没有想到薛衡的反应会这么大,像是一个被生生剥离了灵魂的尸体一般,身体都凉到惊人。 他低垂着眉眼,嘴唇都在不正常的微微颤抖着,指尖更是颤晃的厉害。 景阳看得担心,这人身体本来就不好,又不知在这地上坐了多长时间,怕是身体早就受不了了。 想到这里,景阳眉头微皱,拉着薛衡就要将人带起来。 可薛衡却一动不动,甚至还想要将景阳重新拉到他怀中。 景阳踉跄了一下,而后眉梢上带了三分严肃之气,连语气都横了一点。 “大人,起来,听话,不然你会生病的。” 这话像是在对一个耍脾气的孩子说的,无奈之意似乎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听得薛衡浑身一僵,他抬起带着红意的双眼有些愣怔的看着景阳,泪光都还在没有消退,看起来呆呆的。 有一些可爱。 景阳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立刻稳下心神,她趁着薛衡还在呆愣的时候手下一用力便将人给扯了起来。 在扯起来的时候景阳的另一只手极其快速的揽住了薛衡的腰身,以防止这个病弱不堪的“大孩子”倒下。 “大人乖乖的,我们不在这儿好吗?乖乖的,待会给你吃糖。”景阳像是在哄孩子一样哄着薛衡。 在后者怪异的眼神之下半拖半拽的将人给哄到了床榻之上,而后手脚麻利的用被子将薛衡给裹得严严实实的。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长呼了一口气,这才安下心来问薛衡:“大人,护卫们都去哪了?” 薛衡看了景阳好几眼,藏在被子下的手捏的死死的,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将人拽在怀中的冲动。 他越发掩饰,面上的表情就越发呆愣无辜,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倔强的用沉默来表达着他的生气。 景阳看着薛衡的眼神逐渐慈祥,像一个包容耐心的母亲,在等待着自己的孩子去主动挑起话头。 “……在外面。” 沉默了一会儿,薛衡还是闷闷的回答了景阳,他将眼神错开了来,不过短短一瞬之后他又移了回来。 “大人怎么把人都遣了出去呢?这样多危险呐。”景阳弯下腰来直视着薛衡,一脸认真地说道。 以薛衡的身份,想要他命的人不计其数,稍有不慎,性命担忧都是轻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以景阳表情严肃了一些,看得薛衡面上都带上了些拘谨的意味。 他微微侧过头,极其小声的解释道:“……我在等你。” “等我?”景阳疑惑,她正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来商秋的声音。 “大人?” 不知为何,商秋在喊薛衡之时带了几分不自觉的惊恐之意,仿佛他即将踏进的是龙潭虎穴一般。 景阳挑了挑眉,看着薛衡没有应答的意思后才出声提醒道:“大人,商秋侍卫在外面。” 薛衡不甚在意的“嗯”了一声,他有些怯生生的伸出手拉住了景阳的衣袖,将人拽到自己的面前之后便耳尖飞红的埋入景阳的怀中。 景阳:“……” 这人是怎么做到一边害羞一边孟浪如虎的? 唉! 景阳在心底叹气一声,对着这样的薛衡倒真是半点法子都没有,于是她伸手扶住薛衡,对着门外大声说道:“商秋侍卫你进来吧。” 这话落了一会儿门才有打开的动静,景阳闻声而望,看到商秋极其恭敬的进来,他低着头,不敢乱看一丝一毫。 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看得景阳意外的挑了挑眉,在看向商秋正要说话时,却被薛衡扯了扯衣袖。 “不要看他。”薛衡埋在景阳的怀中闷闷的说着这话,无理的要求却因为他烧红的耳尖一切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景阳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宠溺的摸了摸薛衡的头顶,在后者越发大力起来的手劲中笑了出来。 “好,不看。”景阳顺从的低下了头看着薛衡,她朝着商秋吩咐道:“麻烦商秋侍卫准备一下热水,还有一些吃食,尤其再备上一份姜汤,待会和大人的药一起送上来吧。” “……是。”商秋低声应答,在看到薛衡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之后总算是长呼了一口气。 天知道今天的他有多心惊胆战,大人的那副模样简直像是魔愣了一般,发病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不过好在景阳小姐回来了,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商秋极度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张了张有些麻木肿胀的手指,脚尖一转,立刻下去准备东西了。 等到东西都上来的时候景阳又犯了难处,一直扒拉着她不放手的薛衡怎么说都没有作用,一直埋在她的怀中连头都不抬。 而商秋就站在一边,景阳再如何洒脱此时也不免有了些许羞赫之意。 她推了推薛衡,尽量将声音放柔说道:“大人,去洗澡好不好。” 薛衡没有回答。 “洗完澡吃糖哦。” “……” “大人莫非要奴婢来伺候着洗澡吗?” “……嗯……不必……”薛衡沉吟了一会才小声的回答道,他微微从景阳的怀中抬起了头,眼神扫过商秋时突然凌厉。 商秋:“……” “!!!” 第五十二章 云涌 薛衡沐浴的速度极快,似乎很怕一转眼就见不到景阳一般,他绝口不提景阳出去的原因,却在无形之中生着闷气。 当他湿着头发带着热气出来之时,长身玉立,眉眼淡漠,仿佛又回到了先前那副郎艳独绝的模样。 只是这幅姿态在看到景阳之后又急转直下,他匆匆而来,镇定尽数破裂,眉目之间转而盛上了急色。 “景阳。”薛衡过去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选择了小心翼翼的拉住了景阳的衣袖。 他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对着景阳的依恋病态而又深沉。 景阳也十分清楚现下的这种情况,但她真的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 不过在她眸光一转的时候,景阳看到了薛衡依旧在滴着水滴的长发。 “大人过来些。”景阳柔着眉眼对着薛衡说道。 说话之间,景阳将薛衡拉到自己面前坐下,从商秋手中接过干净的毛巾,而后极其轻柔的为着薛衡擦拭着头发。 在拿过毛巾之时,景阳看着商秋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好笑,她转过头来一边为着薛衡擦拭着头发一边对着商说道:“商秋侍卫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商秋踌躇了一瞬,他看了一眼不知喜怒的薛衡,而后才低下头老实的回了一个“嗯”。 “需要我回避吗?”景阳问的体贴,但这话才落,商秋便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凉意。 激得商秋立马摇头,态度相当的坚定,“不用。” “说。”薛衡发话了,不过相较于先前,现下这个字眼可以说是寒意透骨了。 商秋咽了一口唾沫,这才战战兢兢的回道:“宫里来信,说是后日要办个赏花宴。” “赏花宴?”薛衡掀起长睫,他淡漠的扫视了一眼商秋,后者在这样的视线之下头低得更下了。 “是,届时百官出席,不可或缺。” “呵。”薛衡嗤笑了一声,那双好看的眸子从旁边移了回来,落到了桌子上的那盘糕点之上。 语气捉摸不定道:“下去吧。” “是。”商秋连忙离开了这个要命的地方,步伐之间都可以窥探出三分焦急来。 先前他一直侍奉大人还未感受到什么,如今有景阳小姐做了对比,倒觉得大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害怕了。 而在后面默默擦拭着头发的景阳没有注意到商秋的异常,她还在心底思索着,到时候又是一个出去的机会。 但有了这次的教训,景阳可不敢再托大了,这次一定要算好时间。 可景阳还是失算了,在赏花宴那天早晨,薛衡一反常态的决定带着景阳一起去。 “大人,我从未去过这样的场合,不会礼教,万一冲撞了贵人又给大人惹了麻烦怎么办。” 景阳一边给薛衡整理着腰带一边试图说服薛衡,自那日回来之后薛衡就一直黏着景阳,大有一副景阳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的趋势。 而且那日在地上呆了那么久,薛衡隔日果然生了一场病,迷迷糊糊之时更是对景阳离不开了。 现下虽是能动了,但是看着还是乏力的紧,那一张惊世绝伦的神颜在病气的渲染之下更是有一种令人叹绝的美。 在听到景阳的话后,薛衡原先有些乖巧的模样瞬间改变,眉梢眼角蔓延上了张狂嚣张之意,他懒懒的垂下眼睫。 语气淡淡的说道:“在薛氏面前,从来没有贵人。”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让薛衡说得理直气壮,没有丝毫犹豫之意。 让景阳都卡了壳,仔细想想,事实的确是这样的,在这盛京,还真找不出比薛衡更加贵气的人了。 “可给大人丢了脸怎么办?”景阳还是想要再争取一下,她故作烦恼的皱了皱眉头,希望此时的薛衡能够“体贴”一点。 但这次的薛衡出乎意料的坚定,或许是怕极了景阳像上一次那样不见了一般,需要时时刻刻的看见才会心安。 他伸手去拽住了景阳的衣袖,看着景阳的眸子极其认真的说:“你不会给我丢脸的。”因为你是我想要向全世界炫耀的荣耀。 最后一句话被薛衡咽了回去,即使耳尖发烫,心尖颤晃,薛衡还是有些说不出这样的情话。 他有些恼怒自己的怯懦,却在对上景阳的眸子时又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心之所爱,欲口难开。 “走吧。”薛衡拽着景阳的衣袖转身就走,他那副模样,让景阳都有些确定,若是这里有上一根绳子,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将景阳拴在自己身上。 该怎样才能让薛衡有安全感一些呢。 景阳看着薛衡那瘦削的背影一阵沉思,不过直到她跟着薛衡到了宫中都未想出个办法来。 马车行使在高大的宫墙之下时,寂静之中马车辗地的声音就十分明显。 自从进了这巍峨皇宫,景阳心底压抑着种种情绪就在爆发的边缘。 极其熟悉的场景在车窗上一幕幕掠过,景阳甚至都能在短短一眼之中叫出这个地方的名字。 曾经她觉得欢快的时光在这时却像是尖刀一般,反复凌迟着她的心脏。 景阳眸光低沉了下来,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是哪能逃得过薛衡的那双眼睛。 他伸手过去,将窗户给关得严严实实的,而后将景阳的手小心翼翼的捧在怀中。 “不怕,我在这。”薛衡温柔至极的说着这话,暗下来的光将蔓延上来的红晕掩盖住了一部分。 那双似乎氤氲着水光的眸子在看向景阳之时,掩盖住了所有不可言说的妄念,独留着珍视与羞赫。 不知为何,景阳忽然被那样的目光看得心尖一颤,翻涌着的仇恨逐渐平静,那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景阳下意识的避开了薛衡的目光。 看到这副反应的薛衡眸中的光都弱下去了一些,他微微低下头来,似乎带上了点委屈之意。 但景阳没有注意到,她在躲开之后又觉不妥,于是又低低的回了一声“嗯”。 在那一瞬间,薛衡忽然来了精神,他将头抬起来,勾起一个笑意,红着脸又凑近了景阳些许。 像是一只得到主人嘉奖的大狗狗,若是有尾巴,可能现在都摇晃的只剩残影了。 第五十三章 宴会 一路上景阳都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就没有花过多的心思在薛衡身上,这倒是让薛衡有些郁闷了。 他总是很烦躁,过于浓郁的占有欲让薛衡忍受不了景阳半刻的分心,他等了十多年的时间,如今才有机会站在她的身边。 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就在自己的眼前,但薛衡还是不敢稍有动作。 这个在朝堂之上放肆搅弄风云的男人,在对待情爱之事时却比任何人都要小心翼翼。 大概是因为被丢弃的次数太多,让薛衡都不敢多有期待,因为从高空坠落的感觉,实在太过于绝望了些。 薛衡垂下眼睫,掩盖住逐渐浓郁的墨色。 “大人怎么了吗?”景阳回过神来便觉得薛衡不大对劲,加之他又生着病,便以为是薛衡又不舒服了。 但这话才出,薛衡便瞬间恢复了原先的模样,他对着景阳说了一句“无碍”之后便试探性的靠在了景阳的怀中。 在看到景阳没有抗拒之后薛衡便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看似自然坦率无比,实则烧红的耳尖早就出卖了他。 这人真的很可爱。 景阳有些好笑的想着,明明一举一动孟浪无理,却可以烧着耳尖红着脸颊怯生生的看着自己,叫她生不出半分怒意来。 像是曾经的无数次一般,景阳这次也不明缘由的纵容了薛衡。 等到了内宫的时候,薛衡才从景阳的怀中起来,而后他还想要去拉住景阳的衣袖。 却不想被景阳抢先了一步,“大人,我扶着你吧。” 让堂堂丞相大人那般依恋的拉着衣袖,怕是引起的震动不亚于皇帝逛青楼吧。 景阳还不想引起那么大的关注,但是她不知道,只是薛衡身边的侍女这个名头便能叫她赚足眼球了。 当她扶着薛衡进入花团锦簇的花园之时,所有的热闹都暂停了一瞬,那些个达官贵人的眼神都有意无意的落在了景阳的身上。 打量着这个可以获得独一份青睐的婢女,世家小姐们看着景阳的视线都恨不得将之烧出一个洞来。 可那些繁杂的目光没有让景阳有丝毫触动,倒是让薛衡兀自生出几分不喜来。 他那似乎带着霜雪的目光扫过那些打着心思的人,瞬间将大半的目光都给吓了回去。 “丞相大人上座。”一个太监卑躬屈膝的前来恭迎薛衡,景阳在看清了这个太监的模样之后意外的挑了挑眉。 还真是有缘分的很啊,景阳看着眼前这个细眼大嘴的太监冷冷的想到。 只是这个前世趾高气昂的狗仗人势者此刻却谄媚到了极致,对着薛衡恨不得将脊背压下来给他踏过去。 呵。 景阳压下眸子以掩盖快要溢出来的冷意,她知道,她今天要遇到的,可不止是这些小喽啰。 “丞相大人安好。”在景阳扶着薛衡上座之时,一个打扮极其华美的小姐上前来对着薛衡盈盈一拜。 她姿态拿捏得极好,既不会失了气度又没有过于高高在上,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教养极好的富家小姐。 但即使这样,薛衡还是半点没有在意,淡漠的“嗯”了一声便越了过去。 在薛衡离开之后,景阳甚至都能听到来自其他小姐们的嘲笑声。 “不是吧,这李二小姐还没放弃呢。” “可不是吗,都等了丞相大人五六年了,硬是熬到了这个年纪,想当初的盛京才女,求亲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可现在呢?” “门庭冷清,辉煌不再,何必呢?” 那边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虽然声音已经压得够低,但在轻柔的乐曲声中,还是可以听闻到一些。 景阳微微偏过头去看,那个李二小姐旁边的小丫鬟都气红了脸,但那李二小姐却依旧笑得磊落洒脱。 像是一支盛开的牡丹,向阳而生,从不畏惧黑暗。 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薛衡,在察觉到景阳的目光之后便和景阳对视了一眼,极其友善的对着景阳笑了一下。 “看什么?”薛衡忽然转头问她,而后顺着景阳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紧张了一瞬,“我和她没有关系的。” 景阳好笑,看着薛衡有些着急的模样下意识的就开始了安抚,“我知道。” “那你不要再看她了。”有些撒娇的语气听得旁边的一个大臣脚下一个踉跄,洒了想要过来敬的酒。 他年纪有些大了,胡子都开始了花白,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载,是亲眼看着薛衡搅弄朝堂的人。 此时此刻却突然听到薛衡在撒娇,在他脑海里面,似乎有什么炸裂开来一般,让他瞪着眼睛久久不能回神。 景阳自然注意到了这人的反应,在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面前这般模样,景阳还是不可避免的羞赫了一瞬。 她匆匆的应了一声“嗯”,便带着薛衡赶紧去座位上落座,哪敢再让他多说几个字。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呢,该羞赫的时候孟浪得不行,不该羞赫的时候又怂得像个乌龟。 哎! “小姐,你还在看丞相大人呢?” 李二小姐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他都快有小妾了,小姐,咱们不找他了好不好?“小丫鬟有些心疼自己的主子,她皱着秀眉,不知道第几次劝说着自家小姐。 “妾?”李二小姐却好笑的反问,她眼神落在了薛衡过于小心翼翼的态度上,喃喃自语道:“他怎么会舍得让她做妾啊。” “啊?小姐你在说什么?”小丫鬟没有听清李二小姐的最后一句,她凑近了些好奇的问道。 但李二小姐却没有再多说,她将视线收了回来,像是突然放下了什么一般释然笑道:“没什么,走吧,母亲不是说让我趁这次机会见见那小侯爷吗?” “啊,小姐,你终于想通了啊。”小丫鬟高兴的跳了起来,一脸欣喜的看着她的小姐。 “不是想通,只是没有机会罢了。” “没有机会?” “走吧。” …… 那边的对话景阳并不知道,她现在看着薛衡有些犯难,“大人,我还是不要坐了吧。” “为何?” “……那是只有家眷才可以坐的。” 第五十四章 爱慕 景阳有些想要扶额,她看着薛衡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再多拒绝的话属实都说不出口。 再说场下虽说丝竹歌舞,但是该落在这里的关注却也是没有少下丝毫的。 “无碍。”薛衡端坐在案桌前,闻言也只是眼神虚晃了一下而已。 他打着的心思简单而又好猜,但景阳明白,有些时候必须得学会掐灭苗头。 “我站着就好,也方便时刻照看大人。”景阳带上了惯常的笑意,拒绝之意甚是明显。 那副姿态浇灭了薛衡眼里面亮起来的光,连带着脸上晕染上那点气血都褪得干干净净。 他收敛了笑意,惨白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而后便颓丧的低下了头,似乎一瞬间便被阴影给笼罩了个完全。 坐在薛衡下方一些的翰林院掌院学士钱上清亲眼瞧见了刚刚那一幅场景,他和先前那位官员没什么两样。 同样瞳孔震颤,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在看见丞相大人被拒绝之后,钱上清赶紧撇开了脑袋,他抖着手从桌子上端起杯酒来。 颤颤晃晃的就要凑到嘴边,但是手抖得厉害,那酒还未端至嘴边便洒了大半。 “呦,钱掌院这是得了什么病吗?”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夹杂着冷嘲热讽传来,但向来会反击的钱上清此刻却像是丢了魂一般,神都回不过来。 “哎,钱老头,你是傻了吧。” 一个五大三粗的高大男子上前来猛拍了钱上清一掌,将钱上清手里的酒都给打翻了来。 如果是往常的话,钱上清早就吹胡子瞪眼了,但此时他却一脸惊悚的回过头来对着西景说道:“我怕是见鬼了。” “啊?” “丞……丞相……”钱上清瞪着眼睛结结巴巴的硬是吐不出半个字眼来,弄得西景脸色越发不耐。 “哎你倒是将话捋直了说啊,不要……”西景皱着眉头一边嚷嚷着,一边偏过头去看坐在上位的丞相大人。 却在看清场上模样时惊讶得瞬间卡壳,只见他们心狠手辣,淡漠孤傲的丞相大人正在极其细心的剥着一个龙眼,而后一脸期待的举给他旁边的那个婢女。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西景看着那副场景愣愣的说完了剩下的话:“……像得了个大病似的。” “钱老头。”西景木着眼睛回转过来,“我们是见鬼了吧。” 和这堂堂禁军总督一样被吓到的还有在场的无数官员,在薛衡一脸讨好的为景阳剥龙眼的时候,就不断有酒杯碎裂的声音。 景阳:“……” 如果告诉他们这位丞相大人还会一脸羞羞的求表扬,现下的这副场景会不会就算不上什么了。 “大人,我来喂你吧。”景阳接过那龙眼,想着改变一下现下的这副场景,让薛衡的形象不要崩塌得太厉害。 但是她将龙眼喂给薛衡时,薛衡看着景阳那副眼神似乎就差将爱意说出口了,又羞涩又热烈,矛盾至极,却是显而易见的存在着的。 他似乎极其享受景阳的投喂,疏朗的眉眼在溢上欢愉之后简直是惊为天人。 景阳能够明显感觉到周围的吸气声似乎又明显了不少。 算了吧。 景阳叹了口气,索性趁着机会多让薛衡吃了一些东西。 在又喂了薛衡一颗龙眼之后,景阳无意间看到了正在逗弄陈青月的卫青,看他那副如鱼得水的模样,想必自己出的法子是有些用的。 景阳敛下眸子,嘴角的笑意出现了一瞬之后又立马被她压住。 本就不欲让薛衡有所察觉,但心思全都落在景阳身上的丞相大人又怎么会放过这种细节呢。 他长睫懒懒一掀,在掠过卫青之时冷冽了一瞬,不过仔细看了一眼之后,薛衡又泰然自若的低下了头。 没有他好看。 “王爷这边请。”谄媚尖细的声音传来,让景阳剥龙眼的动作一顿。 她顺着声源看去,便一眼就瞧见了闻人明月。 他依旧如往常一般懒散而妖孽,随意的穿着勾勒着精瘦的腰身,慵懒之意呼之欲出。 闻人明月依旧抬着他的那根烟杆,瘦削骨感的手指点在那精致的烟杆之上时,平添了几分靡艳之意。 不过令景阳有些意外的是,他垂着的另一只手居然绑着绷带。 他受伤了? “不要看他。”薛衡突然有些吃味的说道,他微微皱起眉头,伸手拦住了景阳的眼睛。 长睫扫在手心的感觉就像是在挠着薛衡的心尖一般,让他又痒又上瘾。 但这份感觉还未持续,薛衡的手便被景阳给拉了下来。 她好脾气的弯着眉眼,定定的看着薛衡,温柔的说道:“好,我不看。” 那一瞬间,薛衡的心脏似乎都暂停了一瞬,而后便不受控制的狂跳了起来,鼓噪得他眼神乱颤,耳尖发红。 在他们二人说这几句话时,闻人明月已经到了这边,他的位置就在薛衡的对面。 但在走过来之时,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景阳,而后对着薛衡嗤笑道:“丞相大人真是好雅兴啊,带着自己的通房丫鬟来这赏花宴。” 薛衡闻言眸中一冷,他视线淡淡的扫过闻人明月的手,语带杀意道:“王爷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吧。” “呵,拖丞相大人的福,本王这手啊,怕是还要再拖上个十天半个月呢。”闻人明月危险的眯了眯眼。 他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杆,吐露出来的烟圈模糊了那张堪称完美的脸庞,越发显得鬼魅而莫测。 在一旁的景阳眼看着那烟雾就要靠近过来了,连忙起身从旁边不知哪个公子哥那里夺了把扇子。 “抱歉,先借用一下。” 景阳说着这话便麻利的将那团烟雾都给挥散了开来,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将薛衡给保护得严严实实的。 “王爷恕罪,我家大人身体不好,闻不得这么刺鼻的东西。”景阳看着闻人明月笑着说了这话。 她姿态不卑不亢,端得甚是让人舒心。 但却听得闻人明月眉目一冷,他不屑的瞥了一眼薛衡,微微抬着下巴对着景阳说道:“不愧是被薛衡捧在手心里的宝啊,还学会护主了。” 第五十五章 嚣张 “不过你们丞相大人送给我的大礼我可是还好好的记着呢。”闻人明月忽然肆意一笑,眉眼处的风华像极了雪地红梅,既艳又绝。 他视线落到了薛衡身上,笑容莫测,“丞相大人最好做足准备啊。” 可薛衡却没有理会他,依旧沉浸在景阳刚刚的那番话中,他有些窃喜的看着景阳,暗自反复咀嚼着“我家”这两个字眼。 倒是景阳自己先警惕了起来,因为她十分清楚,若是这闻人明月疯起来,比谁都要可怕。 毕竟闻人行斗了十几年都未伤他丝毫,他的谋略,怕是不输于薛衡的。 景阳眼神一暗,笑容收敛了一些,“王爷的礼我家大人自会妥善放置,再说丞相府大得很,不会缺了地方的。” “呵,希望如此。”闻人明月笑容带着凉意,刺向景阳之时似乎都隐隐裹着血腥之气。 但景阳却未在乎丝毫,依旧姿态优雅的回望着闻人明月。 “小东西。”闻人明月忽然微微凑近了来,近乎于喟叹的轻声叫了一声景阳。 他眉梢眼角尽是刺骨的杀意与疯狂,但嘴角挂着的那抹笑意却又澄澈无比。 两相极其矛盾的特质混杂在一起,被那张过于妖孽的面容给中和得近乎于完美。 闻人明月盯着景阳的眸子,红唇轻启:“你可真是像她呀。” 这话刚落,闻人明月便不甚在意的瞥了一眼薛衡,其中意味倒是让景阳抓到了些蛛丝马迹。 难道薛衡以前的那个爱人和闻人明月认识,或者说,可能渊源还不浅。 在那一瞬间,景阳的脑海之中划过了许多话本内容,脑补了数个版本的爱恨情仇。 但闻人明月在说完那句话后便敛住了笑意,转身朝着自己的座位而去。 那身姿态,勾人夺魄到了极致,却不会让人忽略了那股极其刺人的深沉气质。 倒真是个妖孽。 景阳垂下眉眼不带情绪的想道,她将折扇递给那个富家公子,道谢之时尽量忽略那人眼里面快要溢出来的崇拜。 不过那人也没有看多久,因为薛衡像个护食的狼崽一般,恶狠狠的看了一眼那人,将人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景阳:“……” “大人不要去吓唬人家。” “……我没有。” 景阳好笑,弯下腰来直视着薛衡,“真的?” “……”薛衡将脸微微扭开,眼神怯生生的落在景阳身上,沉默了一会儿才极其小声的说道:“……不是。” 那副羞赫之中夹杂着点委屈的模样瞬间便戳中了景阳的心,她笑容更甚,下意识的就想要伸手去摸摸薛衡的头。 但还未动作,便被一道尖利的声音震在了原地:“陛下驾到!” 一瞬间,丝竹声尽数停歇,推杯换盏变成一阵行礼之声。 在场的人除了薛衡和闻人明月之外,皆对着姗姗来迟的闻人行俯首拱礼。 那人一身玄色五爪龙袍,面上不悲不喜,端的是一副威严明君的好形象。 而在他旁边,是一个穿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女子,她挽着闻人行,面上笑得得体大气,和着那闻人行,倒是一对璧人。 呵。 景阳瞥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她笑得讽刺,手脚在闻人行出现的那一瞬间便近乎于发凉。 即使她做好了准备,呼吸之间还难以控制的带上了些许血腥之气。 景阳甚至都觉得,她的嗓子眼处都是溢着血的。 可她心里面的情绪起伏越大,面上的表情就越发寡淡,到最后之时,她看似已经古井无波了。 其实比景阳更为情绪起伏巨大的是薛衡,自从闻人行出现后他就不敢去看景阳的表情。 因为无论如何,他都逃不过心痛和心疼,他只是在害怕,害怕在景阳的脸上看到任何的伤心。 那份伤心是景阳爱过闻人行的证明。 薛衡放在膝上的手一瞬间便捏得死死的,嗜杀之意澎湃而起,却在下一个瞬间销声匿迹。 在景阳面前,薛衡是不敢露出丝毫的尖锐之意的。 因为祈求爱意的人,都必须先学会折断自己的尖刺,这样才会有机会去拥抱自己的爱人。 长睫一扫,薛衡面上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在闻人行经过面前之时,连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 嚣张到了极致,但是除了闻人行没有人会觉得不对。 这个少年时便被称为绝世天才的丞相,在先帝在时便免除了他所有的礼仪,在十四五岁的时候便受到了先帝的礼待。 至于闻人明月,他本来就是闻人行的皇叔,又手握大权,为人恣意又嚣张,自然是不会向闻人行行礼。 闻人行为了脸面,早早便免了他的礼了。 景阳一番思索的时间,闻人行已经落座了,他大掌一挥,免了那群大臣的礼,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让那丝竹之声再响了起来。 “皇兄!”一声极其欢快的声音忽然传来。 这话才落,一个娇俏的少女便从花圃那边小跑着过来,她提着她的裙子,甜美的笑容似乎比那些盛开着的花还要娇艳些许。 弯着的眉眼似乎从来没有感受过丝毫苦难,只是满满当当的甘甜之意。 这是被闻人行真正捧在手心中疼爱的胞妹闻人将离,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娇贵花朵。 但这朵小花似乎对着薛衡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心思,在跑到闻人行旁边之时,那羞答答眼神一直往着薛衡这边瞟。 羞红着的脸颊就差将爱意说出口了,但是恐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景阳收回了眼神,没有多少心思去关注少女情思,她暗自打量着宴会上的形式。 看似歌舞升平一片和乐的景象之下,涌动着的暗涌可是足以绞死人的。 “丞相大人,那是你的婢女吗?”闻人将离躲在闻人行旁边,将脑袋伸出来有些伤心的问道。 “嗯。”薛衡回答的很淡,甚至都没有抬头去看上一眼说话的人。 他这般冷淡倒是让那小公主越发伤心了,她眼睛里面漫上了泪花,“那……那你喜不喜欢她呀。” 薛衡垂着眸子没有回答,他伸手端起了桌子上的清茶,“微臣俗世而已,不必公主劳心。”而后便低头微啜了一口。 第五十六章 怒气 那份寡淡的模样,丝毫不见先前面对景阳之时的期待和殷切。 此刻的薛衡眉眼如墨,肌白如雪,端的是一副孤高雅洁,清正如松的姿态。 “丞相大人好生狠心啊。”闻人明月勾着笑,他懒散的靠在椅背上。 垂眼轻轻的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杆之后才懒懒掀开眼皮,状似打趣的说道:“我们小将离打着什么心思莫非丞相大人不知么?” “我知与不知又与王爷何干呢?”薛衡眉眼不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肃杀之气掩藏在寂静之下,像是利剑藏于鞘,内敛而温雅。 闻人明月将烟杆放在桌子上敲了敲,那抹笑意像是画在脸上的一般,没有改变丝毫。 “我的小辈春意萌动,又羞于出口,我作为皇叔,自是要帮上一帮的,哪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你说是吧,丞相大人。” “皇叔!”闻人将离听到闻人明月的话后忽然涨红了脸,她猛的缩回到闻人行的身后,又羞又恼的跺了跺脚。 但那副娇态没能叫薛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从来没有去看过那小公主一眼。 场下丝竹萦绕,舞女翩翩,百官推杯换盏,世家少爷与富家小姐们相谈甚欢。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心思总是落在这上面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明面上的赏花宴,是一把裹着奢华的尖刀,势必是要将一些人开肠破肚的。 “丞相说心有所属,想必那旁边的便是丞相放在心尖上的人了吧。”闻人行端着酒杯,笑容浅淡,视线落到了薛衡旁边的那个小丫鬟身上。 这话令薛衡动作一顿,捏着茶杯的指尖蓦然发白。 “陛下说笑了,奴婢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子,大人高看,这才允许奴婢侍候在旁边。” 景阳抬起头直视着闻人行,她双手规矩的叠放在腹部,眉眼舒朗无波,没有一丝慌张之意。 笑容浅浅,合着那上乘的容貌,当真是姝丽无双,温雅绝色。 站在垂眼品茶的薛衡旁边时,唯美娟秀到似乎一幅画卷。 不知为何,闻人行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刺眼无比,他嘴角的笑意都消退了一些,看着景阳的眼神冷了下来。 “呵,规矩都去哪了,我和你主子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插嘴?莫非当真是要恃宠而骄了?” 闻人行话说得极重,让在场浮于表面的热闹气息褪去了一大半,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停了下来,视线聚集到那个娇小的身影身上。 可那个立于百花之间的少女没有露出丝毫怯色,她如同一株立于光芒之下的君子兰,优雅自持也不掩娇矜傲气。 “奴婢不敢恃宠而骄,只是我家大人素来孱弱,昨日又生了一场病,现下心力憔悴不堪,恐怠慢了陛下,奴婢才斗胆说话的。” 景阳说话不疾不徐,她一直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明明话语和姿态都是谦卑有礼的,但就是有一种嚣张肆意的感觉。 她朝着闻人行微微伏身,“还请陛下恕罪。” “恕罪?”闻人行往着后面一靠,微微眯起了眼睛,“你这副模样,朕还以为错的……” 他的语速忽然放慢,视线转到悠哉品茶的薛衡身上,说完了剩下的话:“……是朕呢。” 听闻这话的薛衡慢悠悠的将茶杯放下,他懒懒的掀开眼睫,没有丝毫情绪的说道:“陛下不必妄自菲薄。” 闻人行:“……” 景阳:“……” 现在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闻人行总是一副恨不得要将薛衡千刀万剐的模样了,这般嚣张,是一点都不把这皇帝放在眼里面啊。 景阳有些想笑,心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被薛衡这一句话给冲得七七八八的。 她微微低头掩饰住溢出来的笑意,但是座上那位可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闻人行彻底收敛了笑意,将茶杯丢在桌子上,泼出来的茶水洒湿了一块地方。 那“啪嗒”的一声,像是敲在众人心头上一般,在场的怕是除了上座上的那三位之外没有人是不慌张的。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宴上的声音一瞬间便小了起来,众人战战兢兢,生怕受到牵怒。 在这个时候,闻人将离忽然极其轻微的扯了一下闻人行的衣袖,小心翼翼的对着他眨巴着眼睛。 “皇兄……” “不要生气好不好。”语气糯糯的,似乎像是撒娇,又似乎在娇兮兮的祈求。 闻人行冷着眉眼瞥了她一眼,并未说任何安抚的话语,他转头看向薛衡。 “丞相近日似乎越发没有礼教了,怎么,是想要翻天不成?” 薛衡面色不变,他坐的端正,目视着前方,“微臣不敢。” “好一个不敢!”闻人行忽然怒气外露,一把抓起面前的茶杯便甩向了薛衡的面前。 “啪!” “大人!”景阳一惊,下意识的想要上前去护住薛衡。 但薛衡伸手拦住了她,那茶杯就碎裂在薛衡身前,虽说没有伤到薛衡分毫,但那溅起来的茶水却落了几滴在他的衣摆之上。 若是景阳再上前几步,怕溅到的就是她了。 “朕问你,为何忽然调遣黑羽军?”闻人行站了起来,他俯视着薛衡,眼里面的怒意似乎恨不得将薛衡五马分尸才好。 到了此时,所有的丝竹全都停了下来,舞女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在场的官员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你可知,皇城之中擅自调兵遣将是何种罪名?” 薛衡回头看了一眼景阳,在确定没有一滴茶水落在她身上之后才回头淡淡的回答道:“微臣知道。” “知法犯法,薛衡,你当真要翻天了不成!?”闻人行抬高了声音,近乎于呵斥的朝着薛衡说着这话。 但即使这样,薛衡连眉眼都没有动摇一下,他视线转到对面看戏的闻人明月身上,看着那人意味深长的笑意无动于衷。 “微臣只是调用了几个黑羽军处理点私事罢了。” “私事?是哪种私事需要用大宋最为精锐的铁骑暗卫来解决?薛衡,你这私事未免太大了些吧。” 第五十七章 变故 薛衡闻言眸底墨色逐渐浓郁,他掀起眼睫看向闻人行,那种最为锋利的嗜杀之意忽然爆发得淋漓尽致。 他勾起了一抹极其冷然的笑意,看着闻人行一字一句道:“一些人动了不该动的人,微臣给些教训罢了。” 说话之间,薛衡那眉梢眼角的张狂之意似乎浓郁得快要溢出来一般,即使病气连连,也没有掩盖住这位丞相大人的丝毫风华。 景阳低头看着这个模样的薛衡,恍惚之中,似乎又瞧见了那个年少轻狂的少年天才。 但他这副模样无疑是在火上浇油,让闻人行气的杀气更重了。 “那是不是哪一天朕惹到你了,你还要踏平了这乾坤宫不成!?” “陛下言重了。”薛衡回答得不咸不淡,他极其闲适,与着暴怒的闻人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闻人行快要被薛衡这副模样气疯了,他指着薛衡怒骂道:“薛衡!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吗?!” “微臣不敢。” “你……”正待闻人行要继续说话之时,从花圃那头突然疾步走来了一个身量高挑的人。 他神色匆忙,眉头紧锁,得体的暗红色官服将他的身材勾勒的极其修长,像是一株傲然挺立的青松。 是陈青阳。 景阳定睛看去,忽然发现陈青阳的袍脚似乎沾染着血迹,而且看他眉目之间带着煞气的模样,怕是有大事发生了。 果不其然,陈青阳向着闻人行单膝跪地行礼之后,便沉着声音说道:“陛下,微臣有急事禀报。” 闻人行眉目之间的怒意还在残存着,但是看着陈青阳的模样,明白事情肯定是不小。 不然这个一向恭良守礼的大理寺少卿是断不会这样无礼的。 想到这里,闻人行冷哼一声,长袖一甩便坐回到龙椅上。 “今日的宴会先到此结束,家眷先行离开,四品以上的官员留下。” “陛下……”皇后担忧的看了一眼闻人行,眉目含愁,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被闻人行冷着脸打断。 “退下。” “……是。” 一场声势浩大的宴会便这样匆匆落了尾,至于那个惹得龙颜大怒的丞相大人,没有人会觉得他会出什么事情。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像这样的场景多了去了,也不见得那皇帝拿这人如何。 众人心里门清,只是在担忧着后面这大理寺少卿即将会说的话,若是牵扯到,明日又是哪家被株连九族,连根拔起。 不过在场搅弄风云的人没有丝毫在乎他人的惶恐,他们的视线一同落在了单膝跪地的陈青阳身上。 景阳也不例外,她有一种预感,她的机会,似乎快要来了。 “说。” 闻人行坐在龙椅之上睥睨着陈青阳,敛了怒气的他在此刻看上去深沉莫测,颇有帝王威严。 “章启年案子审出来了,只是他不仅贪污了国子监补贴,还……” 陈青阳忽然抬起头看着闻人行,沉静的面容有了一丝皲裂的震惊,连着声音都低沉了下来:“……卖官。” 这话一出,似乎连着空气都凝滞了一般,带着几分窒息的意味,就连景阳都有些惊讶。 买官卖官,这可不是株连九族就能轻松解决的了,在大宋,这是一项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 国家根基在于此,若是妄动,灭国都是可能的。 而且在极其严苛的审核下,却依旧存在着这种现象,肯定不是一己之力就能完成的。 虽说现在朝堂之上的阵营被划分得明明白白的,但是在明面上结党营私依旧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这就是薛衡所说的钓鱼吗? 可景阳看着闻人行从震惊到震怒的表现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这里面怕是有不小的阴谋。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薛衡,到底做不做这黄雀呢? 大概是对景阳的目光过于敏感了一些,在景阳才看向薛衡之时他便转过了头来,视线恰好和景阳相撞。 而景阳下意识的露出了一个笑意,那副弯着眉眼满脸温柔的模样瞧得薛衡眼神飘忽了一下,耳尖都窜上了红意。 哪还有半分先前张狂至极的模样。 他视线微微转开,在那边那群大臣愤慨声讨的时候,薛衡轻轻拉住了景阳的衣摆,将之带到离自己更近的距离来。 在景阳疑惑的时候,薛衡轻轻的背靠在她的腿上,和他孟浪举动不符的,是他逐渐蔓延开来的羞涩之意。 景阳:“……” 那边的闻人行怒气已经积攒到了一个峰值,他冷冽着声音说道:“人呢?给我带上来。” 这话才落,便有着两个侍卫拖着一个浑身血迹的人上来,那人伤得极重,被拖上来之时留下了一道蜿蜒的血迹。 章启年被侍卫架着,连站着都做不到,他撑开被鲜血黏住的眼睛,在看清了坐上人的模样之后挣扎着跪了下来。 “罪……罪臣叩见……陛……陛下。”一句话被他说得断断续续的,似乎在用着全身为甚不多的生命在行着礼。 到了这种地步,这人依旧在维持着一个臣子的体面,即使他现下根本没有任何体面可言。 景阳眼神无波无浪,她很清楚,不管章启年有没有贪污,有没有买官卖官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后面这两大阵营的博弈。 朝堂之上的风云便是如此,无论是善是恶,进了这方地界就只有输赢。 人性,在这里,一文不值。 “你后面的人是谁?”闻人行沉下声音问着章启年。 他手下把玩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眼神在这一刻像极了锋利的刀刃,似乎只需一眼,便能将人的肌肤割裂一般。 闻人行深吸了一口气,靠在龙椅之上,语气放缓道:“说出来,给你的全族留给全尸。” 跪地的章启年闻言浑身一僵,他的头依旧磕在地上,在余光之中,章启年看到了坐在一旁慵懒闲适的闻人明月。 那人面上挂着似乎永远不会变的笑容,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吐露出来的烟雾勾勒着本就惊为天人的五官。 他透过人群,遥遥的看向章启年,唇角的笑意又莫名加深了些许。 章启年绝望的闭了闭眼,他知道,他逃不过的。 第五十八章 反转 “微臣一己之私而已。”章启年哑着声音说道。 他从地上微微抬起头来,那双沾着鲜血的眼睛在涌上热泪之后似乎随时会有血泪滴下一般。 “微臣有罪,但求一死。” “一己之私?好一个一己之私!”闻人行突然之间拔高了声音,不再压抑怒气。 他一把将手中的那本花名册拍在桌子上,“区区一个国子监祭酒,能够在六部把持的科举中如此放肆!你跟我说是一己之私?” “章启年,你不惑之年才高中,难道不知这般举动会害死多少人吗?!” “害群之马,国之蛀虫,当真是一个佞臣!” 这几句话尖锐而犀利,刺得章启年身体几度摇晃,像是承受不住一般,章启年再次重重的对着闻人行磕了一个头。 “微臣有罪。” “陛下。”陈青阳忽然出列,他微微弓身对着闻人行说道:“买官的一共十六人,其交易时间,金额,全都在册。” “而任职的官员需要经过吏部和户部审核,而后才能在礼部的安排下任职。期间程序繁琐,经过之人众多,而最为关键的一步……” 陈青阳冷着脸转向闻人明月:“……正是吏部审核,据微臣所知,那是王爷所管的地方吧。” 闻人明月笑容不变,他慵懒的靠坐在椅背上,大大方方的承认:“是。” “吏部侍郎乃出自南阳世家的叶丹灵,那理应是王爷的门生吧。” “是。” “吏部近乎于五成的官员都是王爷提拔进去的,而如今,出了这事最大的责任便是吏部。” 陈青阳这话才出,吏部尚书李鸿越便疾步出列,颤颤巍巍的弯腰开口:“陛下明鉴,吏部绝对不敢触犯这种大忌啊。” 他一把年纪了,此时几乎快要老泪纵横,恨不得要把自己所有的功劳和苦劳都拿出来自证清白。 但闻人行眉目一冷,止住了他。 “退下!” 而后他视线落到了陈青阳身上,“继续。” 陈青阳听到之后呈递上了一张签字画押还带着血迹的口供给闻人行,他面上没有一丝慌张之意,只余下满脸的正气凌然与浩气冲天。 “陛下恕罪,微臣出于不打草惊蛇擅自逮捕了吏部郎中赵自成和司封主事黄忠,现下问出的东西都在口供上了。” 闻人行黑着脸,指尖落在那带着血迹的纸张上时,不知道多少人都心颤了一下。 他视线掠过那张口供,眼里面的情绪越发波涛汹涌,不过夹杂着愤怒的,还有一丝暗喜。 “皇叔,你是否该解释解释呢?” 闻人行敛住情绪,微微抬眼看向闻人明月。 但那人面上依旧丝毫没有变化,他红唇轻启,细腻轻薄的烟雾从中溢出,“陛下要我解释什么?” “吏部包庇罪行,不仅为非作歹,为虎作伥,还妄想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这每一条罪,怕都要凌迟而死才足以平息众怒!” “哦?是吗?”闻人明月不甚在意,他懒懒的起身,外袍松垮,姿态慵懒,如同一头刚刚苏醒的猎豹,不掩华美,也不掩煞气。 他抬着烟杆,缓步走向闻人行,从桌子上拿起那张口供,扫视了一眼后便嗤笑出声。 “漏洞百出,疑点重重,不知陛下是如何相信的。” 闻人明月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懒懒的掀起眼睫看向闻人行,“还是……” “陛下觉得罪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把你的皇叔安个死罪?” “呵,皇叔说笑了。”闻人行冷冷一笑,看着眼前嚣张横行的闻人明月,放在膝上的手死死的攥了起来。 那副模样看得闻人明月笑容更深了些许,他有些嫌弃的捏着那张带着血迹的口供,抬眼看向闻人行之时,眼里面的戏谑像是在逗弄猎物一般。 那种眼神看得闻人行下意识的心尖一紧,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直冲脑门,让他说出来的话都带上了三分恼怒之意。 “闻人明月,这天下还是朕在做主!不要放肆到这种地步!” “呵,陛下说笑了,微臣如何敢在天子面前放肆呢?”闻人明月露出一个极其肆意的笑容,他每个正形的向着闻人行行了一个礼。 “只是啊,微臣甚是担心陛下被奸臣蒙蔽呢。” “哼!陛下自是圣明,何须摄政王担忧。”一个站在最前方的白胡子老头不屑的说道,他精神抖擞,即使年近古稀,依旧健朗有力。 在看向闻人明月之时,就像是在看一个罪大恶极的卑劣者,其中之厌恶,似乎恨不得眼前这人立即消失才好。 但闻人明月丝毫不在意,嘴角擒着的那抹笑意依旧懒散而优雅。 “太傅倒是好生自信啊。” 朱明白了他一眼,“王爷还是先解释解释那吏部的事情吧,不然老夫担心明天王爷就是大理寺的阶下囚了。” “呵,太傅如此关心我,我怎么敢叫您老人家失望呢?”闻人明月灿然一笑,他视线将这一圈的官员扫视了个遍,而后落到了眼前那个正气浩然的陈青阳身上。 虽说闻人明月是看着陈青阳的,但是所说的话却是对着跪地的章启年:“再给你一次机会,说。” 闻人明月语气散漫,他敛下了一丝笑意,视线缓缓从陈青阳身上移开,继而滑到了章启年的身上。 短短一句话却像是当头一棒一般,让章启年的肩膀一下子就垮了下去。 他瑟瑟发抖,抬起血红的眼睛看着闻人明月,干裂发白的嘴唇都在不正常的颤抖着,看着闻人明月似乎都是绝望的挣扎着一样。 “他不是已经招了吗?王爷又何必再问一次,怎么?王爷是在逼迫……” “是陈青阳。” 沙哑的声音一瞬间便将朱明的话给截断了来,他咽下了最后一个字眼,瞪了眼睛便冲过去要去踹章启年。 “信口雌黄!满嘴胡言乱语!” 朱明才冲过去之时便被钱上清等人给拉住了,“太傅,冷静,冷静啊。” “哼!我冷静个他奶奶的!闻人明月,你还在想要狡辩什么?!” 那边的朱明暴脾气的在吵嚷着,就连座上的闻人行都皱起了眉头,心间的那种不详预感愈来愈盛。 第五十九章 逼迫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让闻人明月笑意更加恶劣而已,他的语气放得更轻了:“仔细说说。” 章启年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眼珠在下一秒就会凸出来一般,不知是出于惊恐还是其他的情绪,他的瞳孔都在剧烈的震颤着。 可即使情绪起伏得极大,他说出来的话语却在此刻矛盾的平静到了极致:“……卖官的人是陈青阳,贪污的是我,只是我与他们出了分歧,他们便想将所有的罪名推给我。” 章启年仰着头看着闻人明月,眼中的热泪滑落:“我……被他们弃掉了。” “还有呢。”闻人明月笑得好整以暇,他微微敛了敛眸子,抬起烟杆吸了一口之后慢慢吐出烟圈,之后才接着道:“账本是假的吧。” “……是。” “陈青阳迫害忠良对吧。” “是。” “你是无辜的吗?” “……不是。” “呵。”闻人明月轻轻笑了一声,但落在章启年身上的视线却残酷到了极致,他转头看向闻人行,“陛下,您听到了吗?” “一面之词。”闻人行微微抬起下巴,眸子当中的危险意味浓重而杀意凛然,他睥睨着章启年,“你说这是假账本,那真的呢?” “是啊,真的呢?”闻人明月跟着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他蹙起眉头,看着章启年似乎也是有些烦恼。 但那副模样却看得章启年闭眼绝望叹气一声,此时的他狼狈到了极致,哪有先前的君子先生之风。 他手下用力,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忽然朝着闻人行拜了一个先生礼。 曾几何时,他也饱读诗书,满怀抱负,以一腔激情投身于官海之中。 以为是鲲鹏展翅扶摇万里,却不想是阴谋诡计腐朽溃烂,年少的天真早就被践踏烂了,到最终也不过是落得了这么一个下场。 章启年忽然惨然一笑,抬头直视着闻人行,“陛下,微臣……罪大恶极。” 他闭了闭眼,泪水裹着鲜血滴在了地上,而后侧身便以着极快的速度朝着旁边的柱子上狠厉一撞。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因为章启年那副样子看起来似乎连站着都是一个问题,谁都没有想到他会在高堂之上堂而皇之的赴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后,章启年的脑袋就像是一块豆腐一般,被硬生生撞散到分不清五官,鲜血混杂着白色的浆液溅在近些的官员身上,胆小些的人直接被吓得晕了过去。 而在这人撞柱的那一瞬间,一直靠在景阳腿上的薛衡忽然起身将景阳牢牢的扣在了怀中,不让她看见那般骇人的场景丝毫。 “大人……” 景阳低低叫了一声,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她有些不自在,于是下意识的拽住了薛衡的衣襟。 但她这副样子却被薛衡以为是害怕了,是以在那边各种惊呼和慌乱的时候,薛衡有些笨拙的摸着景阳的头。 他将下巴抵在景阳的头顶,柔着声音反复安抚道:“不怕,不怕,我在这儿。” “大人,我没怕。”景阳听着那边的动静,便想着看上一眼,不过她才稍微挣扎便被薛衡又给按了回去。 “乖乖的。”薛衡头一回严肃着脸,但是说话的语气却温柔到似乎可以从中掐出水来一般。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边的狼狈,抱着景阳还是有些恼怒。 不知道她看到没有,若是吓到了,该如何是好。 薛衡眉头皱了起来,对景阳的担忧大过了羞赫之意,是以在抱着景阳之时都没有了像往日的红晕。 那边的场景已经混乱了一阵,不过宫人上来极其迅速的将那残破不堪的尸体给抬了下去,秩序在一瞬之后又被维持了起来。 “陛下也听到了,这陈大人,可是有着重大嫌疑呢。” 闻人明月对章启年的自杀没有丝毫意外,他嘴角的那抹笑意一如既往,“虽说只是一面之词,但章启年用命换来到的指认,陛下还是认真决断的好。” 闻人行闻言之后将视线从那摊血迹上移过来,看着那人眉梢眼角的慵懒之意,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人亲手断了这条财路,看来誓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才会罢休的。 原本以为钓到了这条大鱼,没想到最后反被将了一军。 闻人行眼神暗了一瞬,他不发一言,倒是那群门阀世家出身的官员纷纷改了先前的哑巴模样。 一个接着一个的上前和着闻人行说着大宋律法,人道礼仪,他们说得天花乱坠,似乎陈青阳已经是戴罪之身一般。 闻人行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场下之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以太傅朱明为首的那几个官员被频频堵得无话可说。 门阀世家抱团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他们越发放肆,以着闻人明月为首,对着皇位虎视眈眈。 他们,从来都留不得。 闻人行氤氲着墨色的眼睛看向笑意盈盈的闻人明月,那人站在吵闹的众人之间,隔着数人和闻人行对望。 表情慵懒而闲适,微微眯着的眼睛被被薄薄的烟雾笼罩住,让人窥探不得其中的情绪。 闻人明月像是在逗弄自己的猎物一般,姿态从容的放纵,却在他人得意之时给以致命一击。 恶劣的让人厌恶。 “够了。” 闻人行忽然出声制止,他面上不显喜怒,声音平缓到没有一丝起伏:“将人押至天牢等候发落,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谁都不允许动用私刑。” “陛下,陈青阳动用私刑迫害朝廷命官,此般做法不公啊!” “是呀,陛下,这章启年拼死也要说出来的真相,不可不考量啊。” “放屁!那就是一派胡言,什么时候成了真相了?!” “就算是真假不知,也应该押到大理寺水牢严加看守,这可是涉及买官卖官的大罪!” …… 吵吵嚷嚷的声音还在继续着,他们争得脸红脖子粗,就差撸起袖子互相掐架了。 闻人行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皱起了眉头,大掌往着桌子上一拍,“我说够了!都聋了吗?!” 第六十章 送礼 含着怒意的呵斥瞬间让大臣们噤下了声,他们姿态转得极快,三两下便敛干净了那副要动手的戾气,继而转身对着闻人行卑躬屈膝,不加言语。 “朕再说一遍,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人先扣押起来,等所有事情查清楚之后再加定论。” 闻人行冷着眉眼,似乎带着霜雪一般的眼神冷冷的落到了闻人明月身上。 “此事事关重大,任何有嫌疑的人都要严加看管,所以,摄政王暂时禁足于华清宫。” “至于其他人,只要是涉及到此事的,都给我押至天牢,不允许任何人进出探望。” 闻人行眸光冷然,沉着声音下着命令,他视线一转,无意间看到一直没有出声的薛衡。 那人抱着他的侍女,两人身量差的极度合适,那少女刚好能够被薛衡圈在怀中,看起来亲密无间,似乎天生就该是一对璧人。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场景闻人行心间的那团怒火拔高得越发厉害了。 他长袖一甩,冷哼了一声之后便愤然起身离开,连场面话都不愿再说上那么一两句。 留下来的闻人明月玩味的看了一眼闻人行的背影,而后抬着烟杆将视线落到了薛衡身上。 才转到那边之时,便和薛衡的视线碰撞到了一起。 后者原先盛着疼惜的眸子在和闻人明月的交汇在一起之时,便迅速转变成了一种嗜血的狠厉。 像是一只在守护至宝的恶狼,浑身上下似乎找不到任何理智而言,那种狂乱带着最为原始的病态。 瞧得闻人明月嗤笑出声,他吐出一口烟圈,对着薛衡轻轻说了一句:“真可怜。” 距离隔得远,薛衡只能看到闻人明月轻轻阖动的嘴唇,可那三个字眼却还是明显无比的。 “大人,怎么了吗?”景阳从薛衡的怀中仰起头来,便瞧见了薛衡过于冷然的眉眼。 只是她这话才刚刚一落,薛衡便敛下了所有的异常,他将景阳放开,软着声音说道:“无碍,走吧。” “……嗯。” *** 那日的赏花宴开始得突兀,结束得也是猝不及防,闻人行原先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打压薛衡,顺道见一见那个被他捧在掌心的丫鬟。 谁知道中途出了差错,虽说有了理由将闻人明月圈禁起来,但自己也落到了一个极其被动的地步,稍有不慎,陈青阳便会彻底没有翻身的希望了。 但这边的沉重景阳是不知道丝毫的,现下,她看着眼前眼巴巴盯着她的薛衡有些无奈。 “大人,小侯爷还在外面等着,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薛衡拉着景阳的衣袖,闻言之后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因为小侯爷在外面啊。” “他在外面又如何?” 景阳张了张嘴,看着薛衡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先前什么礼仪道德的话都给她说了个尽,但是这人硬是固执得惊人,说不放就不放,像是如果他一松手,景阳就会不见了一般。 自她那日回来之后,薛衡就一直这样,原先是黏人,现在简直是到了进出都不放人的地步了。 景阳叹气一声,最后还是退步道:“好吧,那就依着大人吧。” 说完,景阳就起身带着薛衡一同出了房门,朝着会客厅而去,而薛衡就拉着景阳的衣袖,亦步亦趋,神色认真。 那副模样,像是在做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一般。 会客厅的李思源已经等得有一阵时间了,他逗弄着自己带来的小鸟,看着它在笼中惊慌失措的模样兴趣盎然。 在听到门外的动静之后,李思源笑着抬头,不过待他看清眼前这副场景的模样之后,笑容一瞬间便僵在了脸上。 只见那个薛衡宠得不行的小丫鬟眉目之间夹杂着些许无奈,作为一个婢女,却胆大妄为的走在自己主子的面前。 而身为主子的薛衡更是荒诞,他眼神就像是黏在了那小美人身上一般,似乎撕不开半点来分给他人。 哪还有半分雅如静水的君子模样,倒是像极了一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大狗,似乎只要那小美人摸摸他的头,他便能欣喜好久。 这真的是薛衡吗? 李思源下意识的开始怀疑自己,他愣愣的看着景阳,直至被薛衡带着煞气的眼神瞥了一眼之后,才回过神来拍拍胸脯。 这才是薛衡嘛。 “何事?”薛衡坐下后便头也不抬的问道,他将景阳拉到他旁边坐下,和他自己挨得极近。 而后便不管李思源,兀自拿起桌子上的荔枝剥着,然后熟练无比喂给景阳。 而才坐下的景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到薛衡拿着剥好的荔枝过来之后便下意识的去含住了它。 温热的红唇甚至还撩过了薛衡的指尖,吓得那人耳尖一红,继而怀着不明心思的又开始了剥荔枝。 李思源:“……” 景阳:“……” 缓了一会儿,李思源才眨了眨眼睛,他收起那副惊呆了的表情,端起桌子上的那杯茶水便猛喝了一口。 之后才稳住了心神,笑得如往常那般吊儿郎当:“嘿嘿,我可是给你们俩送礼物来的。” 那副语气和神态,就像是提着礼物来祝贺新婚夫妇一般,让薛衡瞬间便原谅了他的打扰。 连着眼神都放暖了不少,视线从景阳身上挪开了一点,落到了李思源旁边的那个鸟笼之上。 景阳嚼着口中的荔枝,也跟着一同看了过去。 先前还没有注意到,现下来看,倒真觉得那关在笼子里面的小家伙属实太漂亮了些。 背部一身渐变的火红色,腹部倒是留着一簇白毛,蹬着两条小细腿,在笼子里面上蹿下跳。 它似乎是不喜被这么关着的。 “这是西域的赤羽鸟,听说有灵智得很,又稀缺异常,前些日子无意间得到了这稀罕物件,便想着你们会喜欢,这就顺道送来了。” 李思源笑眯眯的说着这话,尤其是还将“你们”二字咬得极重,似乎真的是来送新婚贺礼一般。 薛衡偏头看向景阳,没有错过那抹惊艳意味。 第六十一章 囚鸟 “喜欢?”薛衡软着声音问着景阳,眉眼之处的温柔之意似乎浓郁快要溢出来一般。 而看着那囚鸟看得入神的景阳被这话一提,稍稍思考了一瞬便笑着点了点头。 “那便留下吧。”薛衡将手中的荔枝送到景阳的嘴边,笑得如沐春风,温文尔雅,那种人间绝色叫景阳都愣神了一瞬间。 坐在他们对面的李思源眯了眯眼睛,将折扇“唰”的打开遮住了半边脸,似乎对这两人黏黏糊糊的场景感到有些没眼看。 “还有事情吗?”薛衡有些好心情的问道,他没有错过景阳刚刚那一瞬间的愣神,那种惊艳的程度比见到那只鸟时还要深些。 薛衡看着景阳的温柔之意更盛了,他极为享受眼前之人为他停留的目光,仅仅是被那么看着,薛衡就忍不住要颤栗了。 在阳光里,有人在用着最为柔软的模样掩盖着心底最为歇斯底里的欲望。 丑陋肮脏的欲念不会让心爱之人窥探到丝毫,他会永远羞赫而纯情,以此来挟持她的点滴怜惜之情。 薛衡垂着眉眼,波涛汹涌的情绪在叫嚣一瞬之后便褪得干干净净,让在场的两人没有察觉到丝毫。 “有倒是有那么一件事情,得来丞相大人这里寻个法子。”李思源笑得肆意。 他伸手将手中的鸟笼推给景阳,一边动作,一边说道:“昨日的事情反转得如此不同寻常,还连坐了许多人,龙颜大怒,怕会波及到我们这边。” “呵,闻人行有那个能力吗?”薛衡斜睨了李思源一眼,手下动作不停,嘲讽的笑道:“他还有的事情要忙,再来招惹这边,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那般嚣张的话语从薛衡口里面说出来,没有人会觉得可笑。 景阳也是,她嚼着薛衡亲自喂过来的荔枝,已经放弃了挣扎了,心安理得的接受着薛衡的投喂。 “可……”李思源收敛了一点笑意,话语之间带上了点迟疑:“陈青阳会死吗?” “你应该问的是陈家会被诛九族吗?” 薛衡懒懒的说着那话,心思全落到景阳身上,在看到那红润的嘴边的湿意之后,他下意识得便伸手去将她嘴边的汁水抹干净。 指腹摩挲在细腻的肌肤之上时,两人都愣了一瞬。 景阳没多大反应,倒是薛衡,视线慌乱了一瞬后便故作镇定的将视线移开了来,而后装作无事发生的继续剥着荔枝。 被薛衡那一番话吓到的李思源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完全收敛了笑意,凝着眉眼问道:“他不会保下陈青阳吗?” “不是不会,而是不能。” 薛衡抬头看了一眼李思源,残酷的继续将剩下的话说完:“他保不住的,要反咬下去,就只能丢了陈青阳。” “……没有办法吗?陈青阳……他不该死的。” 薛衡长睫一掀,看着李思源无波无澜的说道:“在这里,没有该不该,只有值不值,若是他死能够带来更大的利益,没有人会犹豫的。” 淡然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薛衡将景阳手中的鸟拿到自己手中,无意间侧身挡住了景阳看向那赤羽鸟的视线。 “走吧。”薛衡柔下声音对着景阳说道。 他挨得极近,骨节分明的大手想要去牵景阳的手,但到了最后又忽然顿了一下,继而转去拉住了景阳的衣袖。 小心翼翼又期待至极,但最后还是止住了冲动。 景阳看得微微挑了挑眉头,反手拉住了起身的薛衡,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大人。“ “既然小侯爷送了礼物,不回礼的话于礼不合啊。” 薛衡动作一顿,偏头看了一眼有些丧气的李思源,在景阳温柔的目光中低低的回了一个“嗯”。 听到肯定回答的景阳眉目之间的暖意更甚了,她借着薛衡的力道起身,却不想因为久坐而脚下不稳了一瞬。 薛衡面色一变,赶忙上前扶住了景阳,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便被拉得极近。 被扶住了的景阳灿然一笑,“多谢大人。” 那笑容晃得薛衡一愣,而后心脏狂跳,移开眼睛轻轻的应了一声。 他带着景阳转身,临走之时背对着李思源说道:“你可以试试去找那本真的账本。” 声音浅淡,但却叫颓丧的李思源猛的抬起了头来。 门外天光正好,花团锦簇之间蝴蝶翩翩,斜斜而来的阳光将景阳裹了进去,她朝着薛衡笑得灿烂,似乎比那阳光还要耀眼一些。 而身体还在暗影处的薛衡痴痴的看着那人,眼神舍不得离开一瞬,随着那人的步伐走入到了光芒之中。 他们一同迎着春花浪漫而去,一人提着囚鸟,一人盛着笑容,拉长的影子纠缠到了一起,似乎紧不可分一般。 李思源看愣了一瞬,不知为何,明明一副极其温馨的场面却叫他看得有些心酸,似乎这种场面极其虚幻一般。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奇怪的想法都甩出去,而后起身疾步离开了薛府。 而离开了的景阳和薛衡慢慢的踱步到了花园之中,他们二人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却出奇的好。 如果再忽略薛衡那极其有存在感的目光的话,此时的确算得上是岁月静好了。 景阳偏头看了一眼离自己极近的薛衡,先前拉开的距离走了几步之后他又黏了上来。 动作倒是不落下丝毫,但是那表情属实无辜的很。 景阳好笑,在偏头看向薛衡的时候忽然瞥到了他手中的那个鸟笼。 小家伙叽叽喳喳的,吵闹得很,在笼子里面上蹿下跳,朝着可以啄的地方使劲啄着,似乎极想出来。 景阳看着看着忽然出声:“大人,要不……将它放了吧。”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它吗?”薛衡停下了步伐,拉着景阳的衣袖有些奇怪的问道。 他那副求知的表情逗得景阳噗嗤一笑,她指着那只不消停的赤羽鸟,“可它很想出去。” 薛衡顺着景阳的指尖看去,眸光黯淡了下来:“可我也很喜欢它。” “把它放出去,它就不会回来了。” 第六十二章 妥协 那话说得低落,隐隐含着些许别的意味,听得景阳心思沉了一下。 她微微敛住了笑意,“大人,它不喜欢这里的。” 景阳的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温软,却让薛衡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提着鸟笼的指尖开始用力,嫩红的指尖有了发白的迹象。 因为薛衡明白,当景阳笑意浅淡下去的时候,他们二人谈论的东西已经不止于这只囚鸟了。 “我会把它照顾好的。”薛衡看着景阳,神色溢上了些许哀伤之意。 他固执的提着那只囚鸟,定定的看着景阳,眉宇之间甚至都有了哀求的意味。 “我们养它好不好。” 景阳叹气一声,她向前走了两步,薛衡便跟着走了两步,那亦步亦趋的模样,似乎生怕一转眼人就会不见了一般。 “大人,你这样圈着它它会死的。” 薛衡眼里面的光芒彻底消失了,他有些愣怔的看着景阳,水光开始蔓延在眼角,“你呢?” 他向着景阳又靠近了一步,红着眼眶问景阳:“那你呢?” “你是不是已经厌恶了这样的日子,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是不是觉得我……很烦人。” 薛衡声音沙哑了起来,他忽然伸手一把拥住了景阳,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处闷闷的说道:“景阳……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我真的很害怕,那天找不到你,我真的好害怕你不要我了,我等了那么久,不敢奢求其他的,只是祈求你能够呆在我身边,好不好?” 薛衡近乎于哽咽的说着这话,他将鸟笼扔到了地上,双手死死的抱住了景阳,似乎要将怀中之人揉进骨血才能够罢休一般。 “景阳……景阳……”薛衡哭着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他的情绪上来的极快,似乎只需要景阳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彻底崩溃一般。 那般狼狈的姿态还是叫景阳心突了一瞬,她的视线落到了那只试图逃脱的赤羽鸟身上,一瞬间便将事情响了个通透。 想必薛衡已经察觉到异常了吧,只是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很清楚自己偷偷的外出。 对于本来就没有多少安全感的薛衡,这样的做法属实是折磨他了。 但很抱歉的是,景阳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大人,束缚只会叫囚鸟痛苦不堪,它有它的自由,还有天空,你囚着它……” 景阳说话之间伸手抚摸了一下薛衡的头发,不带一些杂念,仅仅是安抚于丁点怜惜之意。 她微微侧头,继续将那话说完:“……就是等于杀了它。” 景阳语气很轻,但落到了薛衡的耳朵里面,却像是惊雷一般,让他惯于做戏的面上都有了一丝停顿之意。 “杀了她?”薛衡低低呢喃重复着,眼底的墨色如同暴风雨一般狂躁而不安,夹杂着显而易见的张慌之意。 但这一切景阳都没有看到,她听着薛衡那过于低沉的呢喃,心中还是有些许不忍。 她拍了拍薛衡的脊背,装作轻松的说:“大人,它会回来的。” “所以呀,不要再伤心了好不好。”景阳将薛衡微微推开,双手捧起哭兮兮的薛衡,像是一个母亲一般,细心的哄着闹脾气的孩子。 景阳伸手将薛衡面上的泪痕都给细心的擦拭干净,仰着头打趣着薛衡:“大人啊,怎么这么爱哭鼻子呢?” 薛衡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一把抓住了景阳的手腕,死死盯着景阳哑着声音说道:“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只鸟的。” 景阳面上笑意不变,“鸟都如此了,何况人呢?” “那若我硬要留住呢?”薛衡还在闪着泪光的眼睛氤氲阴狠与疯狂,却在看到景阳眼角眉梢的淡然之意后又像是被灼烫到了一般,撇开头去掩饰住。 可景阳没有错过面前之人的那抹神色,她唇角一勾,很确信的对着薛衡说道:“大人不会的。” “呵。”薛衡躲开景阳的目光嗤笑了一声,这还是他第一次对着景阳露出这种表情。 稀奇得让景阳都挑了挑眉头,她看着薛衡撇着头不愿意看她的模样,那副倔强之中夹杂着几分孩子性的赌气,让景阳还是生不出什么其他心思来。 她好笑的拉了薛衡一下,“好了,大人,咱们该回去喝药了。” 薛衡还是不说话,景阳没有在意,她弯腰提起了地上的那个鸟笼,拉着薛衡就像拉着她的孩子一般,顺手得奇怪。 景阳在心底哂笑了一下,暗自摇头,自己果然是太想阿宣了,总是下意识得将薛衡当成一个耍脾气的孩子。 这可是整个大宋王朝最为狠辣冷漠的天才丞相啊,到底是怪他总是会露出那种孩子气的模样,让景阳总是不自觉的母爱泛滥。 景阳心下好笑,她用余光看了一眼跟着的薛衡,发现那人还是低着头一副生着气的样子。 但即使这样,他还是乖乖的跟着景阳,硬是没有落下一步。 景阳看得眸子当中的笑意更甚了,“大人不要害怕,没有人会丢下你的。” “那只鸟不会,我也不会。” “因为啊,我觉得,大人其实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先前无论是怎样的心思和想法,在和大人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后,我是真的觉得……” “……大人很可爱呢。”景阳拉着薛衡,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偏头对着薛衡笑得阳光。 这个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味道,薛衡瞥了一眼,又立马将头转了开来,但是牵着景阳的手却在悄悄的用劲。 景阳任由他动作,她不含一丝杂念,或许是因为做了母亲的缘故,让她对着薛衡总是抱着一种带孩子的奇妙体验。 至于其他的,景阳倒是真没有想法。 回去的一路上,薛衡一反常态的没有和景阳说任何话,那副沉默的模样,连着景阳独自出了房门都没有什么反应。 一直站在门外候着的商秋都有些震惊,他歪头看了一眼门内,又看了看独自出来的景阳,有些迟疑的问道:“景阳小姐不带大人吗?” 第六十三章 倾佩 那副惊奇的模样逗得景阳挑眉一笑,看来薛衡一时不黏着自己,连着院里面的侍卫都不习惯了。 “我回房间里面拿一下龙须糖,大人的药煮好了没有?” “啊……哦煮好了。” “那麻烦商秋侍卫端上来一下。” “好的。” 景阳说完这话就要抬脚离开,但还未走上几步,就又被商秋喊住了。 “景阳小姐。” 景阳回头看向商秋,“怎么了吗?” “我……就……”一向直来直往的商秋忽然之间有些卡壳,他视线慌乱了一阵,抬手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那个……怜心喜欢吃些什么呀。” “前些日子她帮我缝补了下衣服,一直想着找个机会答谢她,但又不知该买些什么。” 商秋说着说着这话脸上忽然飘起了几多红云,瞧着景阳开始有些意味的视线连忙摆手道:“景阳小姐千万不要误会,我就是……我就是感谢一下她而已,没有别的意思的。” “可我也没说你其他啊。”景阳噗嗤笑出声来,她看着这个大块头手足无措的模样好笑道:“去城西的李氏果脯店里面买一些干果吧,她很喜欢吃的。” “哦哦,好的,多谢景阳小姐。” “无碍,举手之劳罢了。” 景阳笑了笑,转身便朝着自己的屋子去了。 等到她再拿着一盒龙须糖到薛衡的屋子里面之时,看到那个空了的鸟笼还是顿了一下。 但是也没有多大的惊讶之感,因为景阳已经预料到了薛衡一定会这么做的。 或许是出自于对他死去的爱人的爱意,对于景阳提出来的要求,薛衡总是会当作圣旨一般去执行。 不,或许圣旨都不一定有她的话有用。 到底是个执着痴情之人。 “我将它放了。”薛衡低垂着眸子,手指百无聊赖的摆弄着那个鸟笼,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任何哀愁来。 “说不定它还会回来的,不是说赤羽鸟有灵智的很吗。” “它会吗?” “大人这么好,没有人会舍得的,鸟也是。”景阳蹲下来,摸摸薛衡的脑袋温声哄道。 而原先低着头的薛衡在触碰到景阳的手后,顿了一下便依恋的蹭了蹭景阳的手心。 像是一只讨好主人的大狗狗。 “那你呢?” 薛衡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景阳,“你舍得吗?” 景阳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弯着眉眼对着他说道:“鸟都如此了,何况人呢。” “总是说谎呢。”薛衡低低喟叹了一声,他声音极小,让景阳只是听到了几个字眼。 但是她聪明的没有多问,低头去认真的剥着糖纸。 竖日清晨。 薛衡披着一件青色的大氅,带着病气的脸在有些昏沉的晨色之中显得有几分阴郁羸弱之感。 他长睫低垂,绝色的眉眼在沾染上冰雪般的冷凝之后越发显得此人傲骨不可攀折。 商秋跟在薛衡身后,今早第三次回头看长路尽头。 那里并没有出现景阳的身影,而薛衡已经在这里踌躇了好一阵了。 “大人,需要我去接景阳小姐吗?” 薛衡闻言顿了一瞬,他回头看向鹿梦院的方向,眸中无悲无喜。 握着手中的香囊,薛衡沉吟了一会儿才极淡的出声:“不必。” “走吧。” 他登上马车,在窗户落下的那一瞬间,一声清脆的啼叫让薛衡瞬间抬头。 是昨天放走的那只赤羽鸟。 它盘旋在薛衡的马车上空,极为艳丽的颜色似乎一道炙热的阳光一般,将这沉闷的清晨都划开了一道缝隙。 薛衡愣愣的看着,眼底氤氲着的墨色在疯狂涌动着。 那合该是我的。 “大人。”商秋看着薛衡久久没有命令,于是小心的出声提醒道:“若再不出发,怕要耽误了时间的。” 薛衡闻言长睫微垂,将香囊凑到鼻尖之后才淡淡出声:“走。” “是。” *** 薛衡走后,景阳立马又溜出了薛府,在弯弯绕绕了好大一圈之后景阳才总算是到了一处小巧朴实宅子里面。 “宋兄?宋兄?”景阳推开门没能找到宋无端,于是朝着院子里面高声喊了起来。 喊了几声之后厨房里面传来了一声应答,景阳顺着那声音靠过去。 不过还没走上几步呢,就被一个突然窜出来的黑影吓了一大跳。 “哈哈,游兄,你来啦,快坐快坐,我这边马上就把饭做好了。” 宋无端满脸漆黑,像是钻过锅底一般,浑身上下更是狼狈得紧,偏偏这人面上还是一副憨笑,对着景阳一副老实模样。 着实不像是一个栋梁之样。 景阳无奈的撇了撇嘴,她偏头看向那厨房,黑烟滚滚,还有着奇怪的哔啵声传出来。 这做出来的东西……能吃? 景阳深感震惊,她目光从那边拉回来落到眼前这人身上,酝酿了一下之后才试探开口:“那个……要不我们出去吃?” “可……”宋无端还在有些犹豫,但被景阳三两下就推回到房间之中:“去收拾一下,咱们去外面聚聚,我请客。” “但……” “啪!”宋无端还想说话,景阳便将那门猛得关了起来,微微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内之人说道:“听说这两天摘星阁正在举行雅集,咱们一起去凑凑热闹啊。” “雅集?” “对呀。” “那……那游兄你等我一会儿。” 门内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停歇的意味,景阳坐在桌子上喝着清茶,闲适的等待着。 这次出门景阳没了先前几次那么提心吊胆,大概是薛衡那天放走赤羽鸟的神情太过于淡然了吧。 给景阳感觉,似乎他给予自由的,不仅是那只赤羽鸟,还有她。 薛衡已经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不知为何,他没有戳破,景阳也想着顺势而为。 反正无论如何,薛衡总是不会伤害她的。 这种确信来得莫名其妙,却也让景阳坚信着。 她想着,若是事情能有了结的那一天,景阳倒是极其乐意以真实的模样去面对他的。 毕竟有这样一个朋友,何乐而不为呢? “薛衡?呵。”景阳眉梢之上带上了肆意的骄矜之意,就连嘴角挂上的那抹笑意都似乎张狂到了极致。 她将手中的那杯茶水一饮而尽,像是侠士豪饮烈酒,潇洒而轻狂。 第六十四章 雅集 “游兄,怎会想起来去雅集呢?” 走在路上,宋无端偏着头问景阳,他那明晃晃的疑惑让此时这个大才子多了几分憨憨的意味。 景阳斜斜睨了他一眼,手中的扇子摇得悠闲潇洒,“那不是号称文人雅士都应该去的地方吗,我千里迢迢来到这盛京,不得去见见?” “游兄何许人也?” 景阳朝着宋无端神秘一笑,“千里之外,蓬莱之间。” “那是什么地方?” “呵,那呀……”景阳眸光闪烁,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看去,“……是个极好的地方呢。” “对了,你快要科考了吧。”景阳忽然话锋一转,将话头挑转开来。 宋无端自然知晓她的目的,自己也无意敲击问到底,于是便顺着话头说道:“还有半个月。” “那准备得怎么样了?” 宋无端谦虚一笑,“马马虎虎吧。” 景阳闻言温雅一笑,她眉目疏朗,合着旁边那个长身玉立的温润青年相视而笑,两人都生得极其俊朗,是以一路上不知扰乱了多少姑娘家的心湖。 待到二人到了那摘星阁之时,不知已经婉转拒绝了多少个姑娘家的香帕了。 那宋无端在瞧见那摘星阁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之时,也不由自主的长呼了一口气。 他笑着打趣景阳:“游兄实在是太过于风神俊朗了,这么多姑娘家涌上来我还是头一次见。” 景阳面色不变,似乎是习以为常一般,嘴角那抹春风般的笑意没有落下丝毫。 “都是小姐们抬爱罢了。” 语罢,景阳便率先抬脚进了这座装饰极其风雅的阁楼,只是才初初跨进门口,一股极其清淡的墨香便扑面而来。 里面宽阔雅致,挂着的是名师名作,就连周围摆着的饰品都极具艺术性,让人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商人弄出来的东西,若是了解不清楚,景阳还以为是哪个文人墨客手下的东西呢。 这里已经开始有了聚集的人,他们大都一身书卷气息,只是有的人穿着华贵,有的朴素如常。 但无论如何,在此时此刻,他们都罕见的抛弃了往常的隔阂,只是论道说文,挥洒志气。 景阳视线扫了一圈,发现这些人大都年轻气盛,满腔抱负,在说到国家大事之时,纷纷一副指点江山,豪气冲天的模样。 那种带着稚气的冲动看得景阳眉眼弯了一瞬,她能够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是这些好奇意味越强,她嘴角的那抹笑意便越发盛大。 她要的,就是这种场面,接下来,就让她将这才子宴闹得轰轰烈烈吧。 “不知这位兄台高姓大名师从何处呢?看着甚是眼生啊。”一声清朗之声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景阳闻声而望,便瞧见一个身量高挑,眉眼疏朗的俊俏青年,他穿的雅致,那种低调的奢华将这青年含笑的眉眼衬托得越发夺人眼目。 “这是摘星阁的主人程文墨,出自盛京最为富贵的皇商程家。”宋无端压低声音靠近景阳的耳边小声的说着这话。 景阳闻言轻不可见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但其实景阳早就清楚眼前这人的身份了,而且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人。 是以她眸中的笑意浅淡,面上的那副温文尔雅越发浓重,像是一块温润的暖玉,让人看之一眼,就不免被其吸引。 “小生游阳,无师无门,乡下一游子罢了。”景阳利落的收起折扇,笑意盈盈的朝着程文墨行了一个拱手礼。 姿态之间潇洒出尘,一举一动似乎都优雅到了极致,这种人,怎会是一个乡野出身的。 程文墨心下转了一圈,他面上不显,不露痕迹的将景阳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确定了这人绝对不会简单。 他心思落了下来,和气的对着景阳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来者皆是客,今日是这雅聚的最后一天了,希望兄台如愿归去。” “借你吉言。”景阳没有丝毫慌张的接受了程文墨的礼待,她那副堂而皇之的模样,像是生来便是俯瞰众生的。 嚣张到让人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想法,但在场的人都是一个个心高气傲的主,哪能甘心见到景阳的这副模样。 在愣怔了一瞬后,有人还是不屑出声:“即是乡野出身,怎还有这么大的架子,怎么?游兄是有绝技在身吗?” 那种溢于表面的傲气激得宋无端都面色变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刚想说话便被景阳给拦了下来。 “绝技说不上,只是略懂皮毛而已。”景阳笑得闲适,她眉眼低垂了一瞬,余光瞥见了先前还有些殷勤的程文墨此时却端坐在了一旁。 他端着茶水悠哉悠哉的品着,面上浮着笑意,对眼前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 呵。 景阳面上的笑意夹杂上了一丝嚣张之意,抬眼朝着说话的那人看去时,眉梢眼角之上尽是如阳骄傲之意。 “懂得不多,毕竟只是一莽夫而已。”景阳说得谦逊,但是那副神态却矛盾得傲气到了极致。 两相对比,越发将眼前这青年的骄矜凸显得无与伦比。 那说话的青年被这模样愣神了一瞬,不过回神过来之后是更加剧烈燃烧的怒火。 他冷哼了一声,朝着桌子上摆着的那些笔墨指去,“能进这地方的,笔墨丹青从来都不差,公子受的住程少爷的这番礼待,想必丹青是差不到哪里去的吧。” 他话落便往着旁边拽过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青年来,“这是南阳最为盛名的丹青手赵寻,所作之画无一不是价值千金,既然公子说是略懂皮毛,那倒不如让他来教教你。” 被扯过来的那个青年朝着景阳羞赫一笑,他挠了挠脑袋,语速慢慢的说道:“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有多少人求着你指点都没有机会呢。现在有这种时机,这位公子应当抓紧才对。” 景阳笑容不变,她将扇子“哗”的打开,“说得在理。” 而后景阳朝着那赵寻点了点头,“待会还要请赵兄指正了。” 第六十五章 比试 赵寻连忙摆手,“谈不上指正谈不上指正。” 景阳笑笑没有说话,她抬脚向着那桌案而去,她将折扇丢给宋无端,铺纸的动作还在有些生涩。 旁边的宋无端看着忽然有些担心,他上前来悄悄对着景阳说道:“游兄,要不咱不画了吧,主要学习学习就好。” 他说完之后往着周围看了一眼,发现先前在一旁观望的人此时都聚集到了此处,表情各异的看着景阳那不熟练的动作。 “这果然是略懂皮毛啊,连这布置纸张的动作都不熟练。” “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别人给了几分礼待就那么受着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年少轻狂,还是不懂得谦虚为何物啊。” …… 旁边围过来的人开始无止端的窃窃私语,他们看着景阳的动作,不屑之意溢于言表,摇头的摇头,叹息的叹息,皆是一副不看好的模样。 宋无端瞥了一眼那些看热闹的人,心下还是有些担心景阳待会会丢了面子,虽说读书人应该视这些俗物为粪土。 但是游兄这等风高霁月的人,若是狼狈过头了,这场面也实在不好看。 想到这里,宋无端又凑过去了些许,凑近景阳的耳边和她耳语道:“游兄,你真的只是懂皮毛吗?” 景阳奇怪的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同样压低声音说道:“对呀,只是懂皮毛而已。” “那咱们不画了好不好,要不?让我来?” 景阳低着头动作,她将宋无端推开一些来,而后言语道:“不过丹青而已,很块的。” 这话景阳没有压低声音,被那先前说话的青年听了去,霎时之间,他那眉眼之间的不满之意更加浓重了。 他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的朝着景阳说道:“那可真是要拭目以待了呢。” 景阳闻言轻轻一笑,她已经将纸张放好了,刚刚只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碰这些东西,一时有些手生而已。 不过捏着手中的笔杆,那种刻于骨子里面的记忆又苏醒了过来,景阳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她没有在意周遭细细的讨论叹气之声,而是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自己的笔墨之中。 握着狼毫的那只手白嫩修长,如同最为上等的脂玉一般,合着那墨色对比得强烈,莫名有了几分靡艳的错觉。 程文墨极为闲适的坐在上座喝着茶水,他用茶盖将茶叶推开之后轻轻喝了一口,余光在瞥见那叫游阳的青年之后意外的挑了挑眉。 那人站在窗户之下,恰好正对着一抹不是十分强烈的光芒,金色的阳光轻轻笼罩着那人的眉眼,明明是该温良雅致的模样。 却在“他”动笔之间带上了一丝不自知的骄矜之意,使得那眉眼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这人生得真的很不错,只是,这副绝色的皮囊之下隐藏的东西,是不是也如这表面上的美好呢? 程文墨瞧着那人意味深长的笑着,他在期待,这样的人,来到这里,究竟是有着一个什么样的目的。 那边的众人也被景阳过于出彩的面相晃了一瞬,等再回神的时侯,景阳笔下的东西已经初具雏形了。 他们伸长了脖子去看,却在看清景阳所画的东西之后嗤笑了出来。 “这画得是什么东西啊?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没有一丝美感,甚至找不出任何出彩的地方来,看来这位公子刚刚的略懂皮毛真的不是客套话呀。” 宋无端也皱着眉头在一旁看着,他眼神定定的看着那些凌乱的线条,有几分期待之感。 万一游兄是个绝世天才呢?只是现下还未显现出来。 但是这份期待随着时间的流逝之后变得稀薄了起来,宋无端逐渐看不懂景阳笔下的东西了。 “游兄,你……”宋无端摸着下巴,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好不容易在心下组织好了语言,但才出口几个字又被打断了来。 “若是不会画就不要再勉强了。”提出让景阳画画的那个青年不屑的嗤笑了一声,他瞥了一眼景阳手下的东西。 心下的轻视之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先前看“他”那副下笔如有神的模样,还以为真的会有什么反转呢。 最后也不过如此而已。 “今日只是想要给公子一个教训罢了,人不能够太过于嚣张,总是该有几分谦虚之意的。” 在那个青年抬着下巴说完这话后,一直低着头的景阳忽然抬起眼睫,那宛如盛着星子的眼眸灿烂骄傲到了极致。 那不像是一个乡野书生会有的,倒是那集千娇万宠的世家少爷一般,骄横肆意,夺人眼目。 景阳朝着那愣神的青年嚣张一笑,“教训?” “那你好生看着,何为教训。” 景阳微微扬着下巴,像只得胜的小狐狸,狡黠之中溢满了娇矜之意。 手下动作不停,甚至比先前还要狂放不羁,似乎在饱览山河,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气质似乎全都被洒到了那副画卷之上。 而后短短几秒钟,在场的人看到了一个让他们终身难忘的奇迹。 那张白纸之上原先看起来没有任何联系的线条被“青年”连了起来,而后在提笔转墨之间,没有生息的墨色瞬间便灵动了起来。 三两笔的样子,一只在废墟中浴火重生的凤凰便飞天而起,那种拖曳着烈火的姿态,似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都冲破而出才会罢休一般。 明明只是单调的墨色,却在“青年”遒劲的笔下变得栩栩如生,那吞吃一切的烈火似乎就在众人的眼前熊熊燃烧着,连哔啵声仿佛都响在耳边。 凤凰翱于九天,烈火相送,太阳相接,其震撼人心的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副大师的杰作。 当最后一笔落下之时,在场的人都还未回神。 先前叫嚣着的那个青年更是惊得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他本来准备着的所有嘲讽的词此时都卡在了心肺当中,让他吐露不出分毫。 “小生略懂皮毛而已,献丑了。”景阳优雅的将笔放下,对着众人笑得温和谦逊。 第六十六章 张狂 只是那眉眼之间的傲气依旧显而易见,在“他”肆意挥洒豪气之后,那双星眸更是璀璨到了一种极致的地步。 众人在她这话落下之后才纷纷回神,看着眼前的这副作品惊叹不已。 “涉笔成趣,下笔风雷,真乃一绝迹呀!” “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的多余,简直完美!” “真乃奇才呀!” …… 围在此处的众人一改先前模样,目露倾佩之色,啧啧称奇,夸赞之词掩盖了些许不平之声。 连着那个被称为南阳第一丹青手的赵寻都愣怔得说不出话来,他三两步跨过来低头审视着那副画作。 瞪着眼睛的模样哪还有先前那副慢吞吞的气质,在仔细看了再看之后,赵寻吸了一口凉气,转过头来便对着景阳心服口服的行了一个学生礼。 “先生高才,在下甘拜下风,还恳请先生指教在下一二。” 景阳从目瞪口呆的宋无端手中抽过扇子,而后“唰”的打开,笑得儒雅。 “指教说不上,只不过会些雕虫小技罢了,上不得台面的。” 那赵寻听后腰身弓得更甚了,“先生过谦了。” “哈哈哈。”景阳豪爽一笑,视线从那赵寻身上移开,落到了刚刚口出狂言说要给她一个教训的那个青年身上。 听其他人叫他李澜晨,是以景阳噙着一抹笑意对着这人说道:“不知在下这上不得台面的丹青可否入得了这位李兄的眼呢。” 这话一出,众人的视线便流转到了李澜晨的身上。 青年傲气重,脸皮薄,被那些带着些许其他意味的视线看得脸色涨红。 他错开景阳的视线,有些赌气得说道:“呵,只是会丹青而已,有什么好骄傲的。” “君子讲究的是六艺齐全,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哪样不得会得齐全。” 李澜晨越说越有底气,他将目光拉转回来落到景阳身上,带着几分因为羞恼而起的挑衅意味道:“不知这位公子沾染几样呢。” 景阳闻言低头微微一笑,她一手摇扇,一手慢慢拂过了那副展翅翱翔的欲火凤凰。 未干的墨色染上了白嫩的指尖,但景阳丝毫未在意,她笑意盈盈道:“小生不才,刚好……“ 这话说到这里,她便抬起笑眼直直的看向李澜晨,勾着一抹张狂的笑意说完了剩下的话:“……都会一点呢。” 这话才落,她手下一动,便就着指尖那未干的的墨迹在那画上的空白之处动作了起来。 以指代笔,豪气冲天,矫若游龙,飘若惊鸿,所写出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不可攀折的傲骨。 那遒劲的力道,合着眼前这张狂至极的人莫名相配。 “青年”嘴角的笑意依旧云淡风轻,只是在笔到豪情处之时,才会泄露出丝毫内里的娇矜。 坐在上座喝茶的程文墨看得敛住了浮于表面的笑意,以他的视角,刚好能够看清这人作画的所有细节。 当那只凤凰出现的时候,不可否认的是,程文墨被惊讶了一瞬,那种震撼人心的美实在是太过于刻骨铭心了。 他将茶杯放下,心神聚拢过来,看着景阳手下的那句诗开始浮现。 “烈火重生准瞬间,高歌乱世忘愁眠。江湖不禁人间怨,一样涅盘度九天。”** 站在一旁的宋无端跟着念出了声来,待到那指尖落下最后一笔时,宋无端的呢喃也刚好停下。 霎时之间,全场鸦雀无声。 就连一向端着姿态的程文墨面上都不免有了一丝赞叹之意,那种浮于表面的笑意浅淡了下去,换上来的,是最为深沉的打量心思。 大才,此人必定乃是大才。 程文墨心下有了定论,他本来就是奉命举办这雅集的,目的就是搜罗一些被排挤在外的能人贤士。 而如今,这个风姿绰约的绝世天才似乎就在眼前,程文墨有一种直觉,若是得到他,这盛京的局势一定会因为他而改变。 不过这人身份成谜,来这里的目的不会单纯的只是来显摆一番的,他谋求的,必定是更大的东西。 一番思量在程文墨心间转了一圈,他眸光暗沉了一瞬,而后在下一瞬便敛得干干净净。 “好诗!好诗啊!”程文墨换上笑意,一路拍着掌声靠近景阳,面上的赞赏之意毫不掩饰。 “游先生真乃大才,大才啊。” 这话到底是让那群围观的人回过了神,他们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眼前这人不仅丹青一绝,而且那书法更是让人佩服,更不用说短短一瞬间所露出来的才气了。 再看这人年纪属实不算大,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连弱冠之年都没有到。 就能拥有如此才气,属实是难得的天才。 众人纷纷自愧不如,对着景阳的佩服之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了。 连着宋无端都是这样,他只是知道眼前之人有才,但万万没有想到,会如此有才啊。 这还只是临时起意没有经过雕琢的作品,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怕就是惊世之作了。 “游兄。”宋无端愣愣的看着那画作出声:“你乃惊世之才。” 景阳闻声洒脱一笑,扇子摇得优雅自在,“只是一些兴趣爱好罢了,谈不上才气。” “游先生真是自谦了。” 程文墨来到景阳的跟前,对着她行了一个拱手礼,“不知可否留先生小絮一番?” 景阳将折扇一收,对着程文墨笑得春风暖阳,“今日扰了程少爷的雅集,自是要亲自赔礼道歉一番的。” “这可万万谈不上打扰的。”程文墨指着那副丹青说道:“今日得以见到先生挥笔洒墨已经是荣幸至极了。” 这话说完,程文墨便往着旁边侧身对着景阳谦卑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景阳笑了一下,扇子往着宋无端方向一指说道:“可否带上我的友人呢?” “自然可以。” 听到程文墨的肯定之后,景阳便笑着抬脚向着里间而去。 不过走上几步之后,景阳又突然停了下来,她回头看向李澜晨,压下了眉梢之上的嚣张之意,此时唯独剩下了温雅之感。 第六十七章 憔悴 “今日这六艺怕是没机会让李兄指教了,若是有机会倒是想要李兄指教指教呢。” 景阳笑得如沐春风,但是那眸底的狡黠意味却还是浓重无比。 “毕竟啊,在下对于六艺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 这话才落,本就脸色不好的李澜晨更是差点晕厥了过去,他被那“略懂皮毛”四字激得后退了几步。 瞧着那个样子,怕是以后都对着“略懂皮毛”这几个字有阴影了。 景阳看着这副场景笑意更深了,恶劣得如同一只贪玩的小狐狸,她最后瞥了一眼那边,而后笑意盈盈的带着宋无端便到了里间去了。 在转过拐角之后,外间的喧闹之声一下子便寂静了下来,此处除了窗外的鸣鸟和假山上的流水之声便再无其他了。 寂静当中透露着一股雅意,属实是一个极其适合品茶下棋的风雅地方。 景阳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笑意盎然的程文墨,那人极其疏朗的模样也没有掩盖住独属于商人狡猾特质。 就算风雅再盛,骨子里面那贪名逐利的本质也不会改变丝毫的。 景阳眼底的墨色上涌了一瞬,不过长睫一扫,所有的异常都被掩盖得干干净净。 “先生上座。”程文墨姿态放得很低,极尽礼待的对着景阳。 可景阳没有丝毫受之有愧的模样,她施施然落座于上方,带着宋无端一同坐在窗下的矮踏之上。 在他们落坐之后,杨柳细腰,风姿绰约的美人便端着清茶而上,俯身布置之时还带着一股极其雅致的清香气息。 景阳噙着笑意不动如山,任由美人的衣袖划过手背,那副风神俊朗的模样,叫布茶的那美人都微微羞红了脸。 倒是宋无端,和那婢女距离拉开得远远的,生怕失了礼数。 “先生哪里的人士啊?” 程文墨亲自为着景阳布茶,那碧色通透的玉杯被淡绿的茶水映衬得极其好看。 景阳的视线落到了那上面,面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又将先前回答宋无端的话拿来回答了一番:“千里之外,蓬莱之间。” 程文墨闻言垂下眸子淡然一笑,“先生说趣了。” “程少爷请我来这里,想必不是为了寒暄吧。” “那先生来这雅聚想必也不是为了说文论道的吧。”程文墨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抬起头来直视着景阳。 他笑意浅浅,腰背如同一颗青竹一般挺得笔直,疏朗的眉眼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之感。 “呵,你怎知我不是真的来受指教的呢?” 景阳笑了笑,指尖附上了玉杯,触及的凉意让景阳一下子便想到了薛衡歪头蹭她掌心的触感。 她眸光闪烁了一下,随即长睫微微低垂,轻轻抿了一口清茶。 没有察觉到异常的程文墨弯了一下眉眼,“先生说笑了,以您的才华,何人可以指教。” “山外有山,楼外有楼,不敢自满。” “可在我看来,先生就是那山外的山,楼外的楼呢。” “程少爷谬赞了。” 景阳端着清茶,勾着笑意回答得不紧不慢,她视线落到了程文墨身上,“程少爷倒不如直言坦率。” “在下稍后还有事情,怕是和少爷耽误不起呢。” 这话说得无礼,让宋无端都在桌下扯了扯景阳的衣袖。 但景阳丝毫没有收敛,反而越发放肆了起来,眉梢眼角的肆意似乎压都压不住。 程文墨看了一眼,暗自压抑下不悦,带着笑意开口道:“我的确有事请教先生。” “请说。” “若是龙原先腾跃九州,但苦于锁链与牢笼,不得不卷缩一方,这,是否为一悲?” 景阳闻言笑意收敛了一瞬,她将茶杯放于茶几之上,清脆的碰撞声在一地寂静中尤为明显。 “龙被困于一方,不应该为一悲,而应该为一怒。” 程文墨动作一顿,而后才正了脸色看向景阳,“为何?” “龙乃天地万物之首,理应傲骨铮铮,不容触犯。” “那若是触犯呢?” 景阳微微抬起下巴,眉梢之上的傲气似乎足以睥睨天下,那种狂傲让此时这个“青年”似乎耀眼到了极致。 她唇角微勾,红唇微启:“诛之。” 短短二字却像是重锤之音一般,让在场的二人都为这种霸气而震撼了一瞬。 程文墨彻底敛下了浮于表面的那抹笑意,他双手端起玉杯,认真的对着景阳说道:“以茶代酒,敬先生一杯。” 景阳笑而不语,单手携茶相碰,“失敬。” 而后将那茶水一饮而尽,那种豪气,如同将军饮酒一般。 明明温良优雅的一个人,周身气质却出奇的洒脱与豪迈,时而暴露出来的傲气与嚣张不会让人觉得丝毫突兀。 仿佛这人生来就应该这样,骄纵而肆意。 喝完那杯茶水之后,景阳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对着程文墨拱了拱手。 “在下待会还有要事,就不在此处叨扰程少爷了。” 程文墨也跟随着起身,他有些想要留住景阳,但看这人的模样,肯定是不会轻易留下的。 “我对先生甚是倾佩,尚有事情想要向先生讨教,不知该从何处去寻先生呢?” “相逢是缘,不见是命。”景阳玄乎的说了这句话,便不顾程文墨的表情,抬脚转身就走。 她将折扇展开,摇得甚是自在,背对着程文墨高声说道:“程少爷所求之物终有实现的一天,包括你后面的那位。” “后会有期吧。”说完这话,景阳便大笑着出门,徒留眼神深沉的程文墨在此处。 “少爷,需要拦下吗?”一个黑衣侍卫上前低头对着程文墨问道。 “呵。”程文墨嗤笑了一声,他转头看向景阳先前坐着的地方,那里也恰好正对着阳关。 在那“青年”走后,那份暖阳还留在这里。 程文墨看得眼底墨色翻涌,他低低出声道:“你们拦不住他的。” 而离开这里的景阳自然是知道程文墨不会拦着她的,是以才会明目张胆的来这里搅合一番。 她要做的,只是引起皇权集团的那些人的注意而已。 第六十八章 恩情 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大菜。 景阳微微眯了眯眼睛,在一众注目礼中淡然的出了这摘星阁。 从他们来这,前前后后的时间不过两三个时辰而已,似乎景阳到这里只是为了漏个面,展示一下才华就足矣一般。 但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怎么会是来赚取虚名的呢?跟在后面的宋无端眼神暗了下来。 先前景阳和程文墨说的话萦绕在他的脑海当中,再联想到这人与他本萍水相逢,却屡次倾囊相助,其中的弯弯绕绕肯定不会浅。 宋无端低头细细思索着,却见前面走着的人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宋无端抬起头问着景阳。 他顺着景阳的视线看去,便瞧见了旁边那个卖着小玩具的小摊。 那上面摆着许多精致小巧的玩意儿,都是给小孩子玩的,看起来卖相很足。 宋无端压下思绪,好笑的问道:“怎么?游兄是对这些小玩意儿感兴趣吗?” 景阳面上的笑意不变,只是长睫掩盖住的眼底却开始氤氲起了思念之意。 那坐于小摊后面的摊主见到有人驻足后便极具热情的凑过来笑着说道:“客官瞧瞧呗,带回去给家里面的孩子玩上一玩,那定是让他高兴的。” 景阳闻言也只是笑笑不说话,她将折扇一收,视线在摊上寻找了起来,模样颇为细致。 瞧得宋无端都惊讶得问道:“游兄已经有孩子了吗?” 这话总算是将景阳的视线拉过来了一点,那点缀着如阳暖意的眉眼在听闻宋无端这话之后更是温柔似水。 “嗯。” “!!!”宋无端讶异的瞪大了眼睛,他看着眼前之人出尘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才会足以和这人相配。 景阳没有在意宋无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她仔细的挑选着,脸上的表情带上了慈爱之意。 瞧得那摊贩笑得更加和善了,“看公子这样子,想必家里面的孩子还在很小吧。” “嗯,一岁多的年纪。” “啊,这个年纪呀正是闹腾的时候呢,他一定很黏您吧,毕竟小孩子嘛,对着父亲总是黏得不行呢,就像我家那小子,一时不见我呀就和他娘狠命的闹腾。” 那摊贩说着说着便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极其幸福的笑意,嘴上说着抱怨,但那副甜蜜的模样,倒真是丝毫没有落下。 景阳看着眼前这人的笑容恍惚了一瞬,她笑意浅淡下去了,在情绪溢出来之前先行低头去认真的挑选着那些小玩具。 “对啊,很黏人。”景阳在说完这话之后脑子里面莫名闪现出了薛衡的模样。 那副一整天似乎都恨不得别在景阳身上的黏人程度让她一下子便笑出了声来。 “家里的孩子的确很黏人,还动不动就会生闷气撒娇,难弄得很呐。” 景阳含着浓浓的笑意说着这话,联想到薛衡倒是让她心里面的那些浓厚的思念褪下了一些。 不过也只是一点而已,她真的很想她的阿宣。 “就它吧。”景阳拿起一个很漂亮的拨浪鼓和那笑呵呵的摊贩说道。 在结算了银钱之后景阳便小心的带着那个拨浪鼓继续走着,她没有再打开折扇,倒是捧着那个拨浪鼓打量了起来。 在行人眼中,那个俊朗得出奇的青年笑意浅淡温雅,在收起满身的骄矜之意后,他像是一个不黯世事的天真贵公子。 满眼是星辰,连眉梢之间浮动的都是温柔之意。 只是那时而露出来的笑意似乎夹杂着许多说不出来的情绪,让宋无端几次想要说出来的话都卡在了喉咙当中。 景阳自然是察觉到了宋无端的欲言又止,她摆弄着那个拨浪鼓,勾着唇角说道:“宋兄若是有疑问尽可直说,不会冒犯的。” 有了景阳的这句话,宋无端神情轻松了一截,他叹口气说道:“想必游兄救我是有所企图的吧。” “是。” “但我一身清贫,无所依仗,能有什么可以让游兄高看一眼的呢?” 景阳闻言之后脚步停了下来,她回过头来,直直看着宋无端,“我看上的,是你的价值。” 这话让宋无端挑了挑眉头,“我能有什么价值?”随后他怆然一笑,“我不过是一个不得志的文若书生罢了。” “哪里会值得游兄费这般大的力气。” 那般不自信的模样逗弄得景阳噗嗤笑出声来,她将那拨浪鼓拿在宋无端眼前晃了晃。 朗声说道:“国子监一大才子就是这般没有志气的吗?” 而后景阳转身潇洒的向前走着,宋无端看了赶忙跟上,他有些丧气的对着景阳说道:“那不过是些虚名罢了,我没有多少才华的,怕是会叫游兄失望了。” “我失望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你,要做的,只是坚定的去走你的路罢了。” “我的路?” “科举,做官。”景阳偏过头来看向宋无端,被压下去的嚣张之意又溢了出来。 她对着宋无端一字一句的说道:“然后……荡涤朝堂!” 那四个字被景阳咬得极重,似乎仅仅四字便含了无数豪情壮志,阴谋诡计和……浓厚的血腥之气。 宋无端被景阳的那副样子震得脚步都停了一瞬,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拿着拨浪鼓的俊秀“青年”心下叹服。 他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呀,怎会有此般心性呢?那种眼神和狠厉,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吗? 宋无端有些不可置信,他自己也只是双九年华,就已经被国子监那些先生们说为少年英才了。 那眼前这个人呢? 简直可以说是除去那个大宋第一天才的第一人了,但这样的人怎会到现在都岌岌无名呢? “游兄的目的是什么?”宋无端停下步伐来定定的看着景阳,他此刻正了神色,颇有几分肃穆的意味。 而前面的景阳闻言后顿了一下,随后回头朝着宋无端肆意一笑。 “我要的,只是你的臣服而已。” 这话说得颇为嚣张,简直可以说是毫无道理可言了,但宋无端瞧着那人娇矜的眉眼,心下忽然一定。 “士为知己者死,琴为伯乐者奏。” 宋无端忽然朝着前方的景阳拜了一个学生礼。 “学生宋无端,愿听先生差遣。” 第六十九章 代价 初夏渐近,刺骨的凉风已经所剩无几了,倒是却有了几分闷热的意味。 尤其现下的这个天气最是变化多端的时候,原先还在晴空万里,转瞬之间便乌云遍布了。 数匹高头大马拱卫着最中间那辆马车行于林间道路之上,他们肃穆而庄严,眼神坚毅而不乏煞气。 腰背挺得笔直,似乎直视都会让人下意识得胆颤不已。 在铁蹄靠近之时,在树梢之上稍作休息的倦鸟都被尽数惊飞,合着那不断闷响的雷声,为着这一片天地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意味。 在行走之时,马车之内传来了一阵咳嗽声,急促而剧烈,似乎要将心肺都咳出来才会罢休一般。 坐在前方赶车的商秋眉头一紧,赶忙回头朝着里面看去,“大人?” “咳咳……无碍,继咳咳咳……继续走。”薛衡那带着气音的声音传来,督促着商秋继续赶路。 但他这话才落,柳月生便架马来到车窗旁边,皱着眉头没好气的说道:“犟什么呢?你要是咳死在这里了,那回去我就绑了景阳,让她和我回——” 柳月生话都还没有说完呢,便被突然从自己面前穿刺而过的匕首吓得没了下文。 那匕首的力道极大,划破风声直直擦着柳月生的面庞而过,而后以着最为狠厉的力道死死的钉入到了柳月生侧边的树干之上。 若是慢上那么一秒,那被钉住的,就是柳月生的脑袋了。 “薛衡我说你——”柳月生反应了一秒之后便怒气冲冲的回望过去,他骂骂咧咧的,似乎极其生气,但他的视线在落到薛衡脸上之时又再次卡了壳。 只见那个清雅的薛丞相此时白着一张脸,眼里面尽是血丝,眼尾更是嫣红到了一种迤逦的地步,他唇上带血,呼吸都还在因为刚刚的咳嗽而不稳着。 可那眉眼之间的杀意却浓重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他如恶狼一般狠狠的盯着柳月生,哑着声音一字一句道:“那是我的!” 那种疯狂的恶意氤氲在薛衡的周围,让一向无法无天的柳月生都下意识得有了一丝惧怕的心思。 他咽了咽唾沫,艰难的露出了一个笑意,将话锋猛得一转:“……也不好好照顾自己,要不然让你家那个小美人该心疼到什么地步呦。” 薛衡却并不受用,他冷冷的瞥了一眼柳月生,“啪”的一声将窗户关得死死的。 吃了一鼻子灰的柳月生摸摸鼻尖撇了撇嘴,恶劣的朝着薛衡关起来的窗户吐了吐舌头,但被那副顽劣模样所掩盖住的是一丝极轻的担忧。 薛衡的情况,似乎越来越不稳定了。也不知这次来这里,到底是不是一步错棋。 柳月生眼底晦暗,他驱着马走在马车周围,时刻注意着薛衡的情况。 没有办法,谁叫欠这人恩情呢? 柳月生叹气一声,任命的赶起路来。 一队人马紧赶慢赶终于是在天色稍晚之时到了一个道观之前,那里早早便有人在等候了,此时见到人马,立刻便有人前来恭敬的引路。 “见过丞相大人。”一个年纪稍大的道士带着后面一众弟子向着薛衡弓腰行李。 “师傅已经在观里等候多时了,还请丞相大人这边走。” 薛衡淡漠的眉眼没有丝毫变化,他有些瘦削的身子在暗沉的天色下更是单薄得惊人。 即使此时天气因为即将下雨而闷热不已,他也是大氅裹身,似乎是怕极了寒冷一般。 他唇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露出了原先没有丝毫血色的模样。 在那道士的带领下,薛衡进入到了一个极其清幽的院子里面。 而跟来的那些侍卫纷纷守卫在各个地方,严谨到似乎一只蚊虫都不会放其进入。 薛衡将柳月生和商秋放于院子之外,独自白着一张脸推开房间。 “大人来了。”门内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一个香炉之前眯着眼看着进来的薛衡。 他年纪已经很大了,褶皱的皮肤像是树皮一般,连着眼睛都被趿拉着的眼皮遮盖住了大半。 薛衡看着清静子淡淡的“嗯”了一声,他没有过去,反而是懒懒的垂下眼睫淡漠的说道:“开始吧。” 但这一回的清净子却没有像前几次那般听从命令,他罕见的有了几分犹豫之意。 “大人,你的身体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我知道。” 这般回答让清净子叹气了一声,他和无恨大师是多年老友,而且这痴儿在这里蹉跎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他也明白这人异于常人的偏执与爱意。 但是清净子还是想要再劝说劝说这个妄人。 “你已经为了她丢了大半条命了,现在她回来了,不正是你所想要的吗?何必再执着于长久呢?” 薛衡闻言抬起头来,那双死寂的双眼没有任何生机的意味,他看着清净子冷着声音问道:“她还能存在多久?” 清净子看着这人执着的模样,最终还是叹气一声,“本就有违天理,她存在这个世间的时间,是不会长久的。” 这话说得薛衡瞳孔猛得紧缩了起来,他藏在大氅之下的手忽然死死的攥紧,声音不复先前平淡,倒是带上了丝丝颤抖之意。 “我到底要该怎么做?” 薛衡眼里面的血色逐渐浓郁,他盯着清净子,一字一句的泣血问道:“我究竟要该怎么做呀?” “那应该是我的啊!那本来应该是我的!”薛衡忽然崩溃了来,他再次咳嗽了起来,抓着胸口跪在地上咳得连喘息都难以维持。 清净子一惊,连忙从座位上起来,拿着药丸就冲向薛衡。 吃了药的薛衡咳嗽声终于是歇了下去,他唇上又再次沾染上了血迹,狼狈得朝着清净子说道:“再献祭一次吧。” “不,一直献祭下去,直到我死,不要停止。” “她要活着,她一定要活着。” 薛衡近乎于在用着气音说着这话,他看着清净子,生平第二次对着除却景阳外的人卑微祈求道:“救她,求求你。” “何必强求呢,本就无果,这般索求,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知道,可我想要拥有她的时间再多一点,只要再多一点就好……” 不求结果,不问将来,只是贪恋现在而已。 第七十章 清净子闭起眼睛叹气一声,“罢了,来吧。” 窗外的惊雷已经开始震彻,惨白的闪电接二连三的出现,将这本就暗沉的地方添了几分瑟缩之感。 脸上已经没有丝毫血色的薛衡抬起头来瞥了外头一眼,恰好看见倦鸟归林,风起云涌的一幕。 他怆然一笑,拒绝了清净子的搀扶之后自己歪歪扭扭的站了起来。 “我还能再献祭多少次呢?”薛衡哑着嗓子问道。 他唇角含血,面色惨白,眉眼如同浸润在绝望之中一般让人看之一眼都会为其心颤。 清净子转过身来,声音还是多了几分可惜之感:“加上这一次三次而已。” “三次?”薛衡垂下眼睫,他将大氅脱下来,先行一步走向后院:“开始吧。” …… 而在另一边的景阳不知为何,忽然一整心慌,她身体一顿,似乎连呼吸都在扯着胸口疼。 “游公子怎么了吗?”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来,景阳低着头将异常敛去,笑意重新挂上脸之后这才抬头看向陈青月。 “无碍,只是老毛病而已。”景阳说得云淡风轻,面上已经没有了任何不适之色。 今日和那宋无端说完那话之恰巧遇到了愁眉苦脸,一筹莫展的卫青。 身为曾经成功帮助过这卫小将军讨妻欢心的成功人士,景阳的身影一出现便让卫青如获至宝。 他当街就拉着景阳急匆匆的往着将军府赶,用他的话说,若是再不来个人解了这个局,他早晚要成为一个鳏夫。 先前景阳还以为那人是夸张了说,但等见到了陈青月,景阳才知这卫青还是保守着说这话了。 她眼前这个女孩脸色憔悴,眉眼含愁,那一副积郁在心的模样明显到了不能再明显。 也是,陈青阳现在危在旦夕,甚至就连他们陈家都可能在一夕之间覆灭,现下陈青月这般忧愁倒也在理。 若是自己顺着帮了这个忙,倒是有个很好的机会介入这朝堂之中,而且还能借助这件事情让这卫小将军欠自己一个人情…… 景阳若有所思的看了陈青月一眼,而后又低头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夫人到底不必过于忧心,陈大人自是齐人自有天福,必定不会出事的。” 这话一出,陈青月那双星眸瞬间便氤氲起了泪花,看着景阳欲言又止,最后百般言语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这副模样可是把卫青给心疼坏了,他立马就忘记了先前被陈青月气到话都说不出来。 现下一副心疼模样的凑过去笨拙的安抚道:“不哭不哭,我会想办法的好吗,我们不哭不哭。”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当着这两人的面抱人,手足无措的站在旁边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让景阳看得叹气一声,借着喝茶的姿势不断朝着卫青使着眼色——你倒是抱她呀! ——我……我害怕。 ——害怕你个头哦,给我抱! 景阳借着茶杯的掩饰白了卫青一眼,现下总算知道了这榆木嘎达为什么总是会去睡书房了。 连薛衡都比他会惹女孩子的芳心,真是的,在外面看起来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怎么在心爱之人面前倒是怂成了这种模样。 被景阳嫌弃的卫青在犹豫了一瞬之后正要去抱抱陈青月之时,却不想人家姑娘此刻已经将脸上的泪痕都擦干净了。 她抬起头来正视着景阳,努力的挤出了一个笑容,“让公子见笑了。” “无碍,人之常情罢了。”景阳咽下了口中的清茶,面色沉静,动作优雅的将茶杯置于桌子之上。 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有些丧气的卫青,景阳沉吟了一瞬便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陈大人的事情我略有耳闻,也了解一些其中的弯弯道道。” “这事,倒是可以帮上一帮。” 这话已经有些越界了,因为陈青阳那件事情牵扯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却被眼前这个风雅潇洒的青年以着那种轻松的口吻说出来。 他了解朝堂?一个乡野出身的书生在这说了解其中的弯弯道道,这事,可不简单啊。 卫青敛住了表面上的丁点委屈之意,第一次以着打量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这两人。 “你可知,你刚刚那一句话代表着什么?” 卫青挨着陈青月坐了下来,他将刚刚那副无措烦恼模样换下去,让那双黑沉的眸子在此刻看上去多了几分深沉之意。 景阳对着卫青勾唇一笑,眉眼之间的风华与自信似乎都足以划破此刻的沉闷天气。 “代表什么?”景阳状似疑惑一问,而后她笑意陡然寒冷,“代表着如今朝堂三足鼎立,抱团取暖,朝纲混乱。” 景阳眼神凛傲了起来,她将折扇“哗”的打开,笑意浅淡了一瞬之后继续说道:“代表着陈大人即将快要成为一枚弃子,也代表着……” “陈氏即将会诛连九族。”说到最后一句之时,景阳淡漠的视线忽然转到了陈青月身上。 那种似乎来自掌权者的漠视让陈青月都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她视线移开来,竟然都不敢和景阳去对视。 而在一旁的卫青还以为陈青月是被那“诛连九族”几个字眼吓到了,这次他没有犹豫,长臂一伸,便将人给圈到了自己怀中。 “我本以为你是一个闲云野鹤,没想到是想要扶摇直上的鲲鹏。”卫青的声音冷淡了下来。 他没了先前对景阳的那几分诚挚,倒是语气都有几分凌冽之意来。 “我卫青还不想和意欲摇上九天的人有过多接触,游公子还是请离开吧。” 景阳听闻这话之后没有任何局促之意,她面上的表情一如既往,“那卫小将军要如何保住爱妻呢?” “那是我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我只是求名而已。”景阳挂起了一抹笑意,一手摇扇一手添茶,端的是一副谦谦雅致公子的模样。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人温雅的表面之下是腾跃九天的野心,那种尖利被儒雅所包裹,变得嚣张而肆意。 当真是夺人眼目极了。 宋无端端着清茶看着眼前之人运筹帷幄的模样,不知为何,埋藏在心底的野心也被挑了起来,此刻叫嚣着热血,妄图在这浊浊天下之中闯出一片天地来。 第七十一章 联合 宋无端腰背挺得愈发直了起来,他将茶杯放到桌子上,正了神色和景阳一同看着卫青。 “在下求名,而卫小将军……”景阳停顿了一下,她饶有兴趣的将视线落到了埋在卫青怀中的陈青月身上。 而后接着说完了最后的那句话:“……所求的,可是命呐。” 卫青闻言皱起眉头,警惕的看着景阳,“你到底是谁?” “我不是说了吗,一个乡野村夫而已。” “呵。”卫青冷笑了一声,“若是一个乡野村夫能有公子这番气度,怕是我大宋也不必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景阳闻言灿然一笑,她利落干净的收起了扇子,看着卫青笃定的说道:“卫小将军会相信在下的,对吗?” “若是不然,你便不会将我俩带入这将军府了。” 景阳起身来踱步到这凉亭的栏杆处,周身气度温文尔雅,说出来的话却有着几分淡漠之意。 “你没有选择的,你不是知道吗?” 墨色已经渲染了整个天际,惊雷开始有了出现的趋势,闪电一阵接着一阵,将景阳面上的表情照得多了几分森然的意味。 “将军府向来中立,本就如雨中浮萍一般摇摇欲坠了,而卫小将军又娶了陈家的女儿,那些门阀世家自是会将你视为保皇党。那么……” 景阳回过头来,此时她完全敛住了笑意,看着卫青残忍的继续将真相挑开了来。 “……这次他们必定会借着陈大人之事将将军府拖下水。” “届时,鲜血怕是会将将军府淹没吧。” 景阳优雅的站在栏杆之处,她没有看向脸色剧变的卫青,反而将视线落到了滚滚墨云之上。 她在等待,等待卫青孤注一掷的信任,将事情的转机交到她手中来。 长风开始呼啸,将池塘之中的荷花吹得摇摇欲坠,有些凉意的风打在景阳身上,让她分神了一瞬。 薛衡带的衣服够多吗?他是最受不住冷的,这样的天气,于他而言,不亚于寒冬腊月,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又犯病。 这样一连串的担忧在景阳脑海当中过了一遍,让她摇扇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 “你拿什么筹码让我信你?”卫青那冷冷的声音拉回了景阳的思绪,她转瞬之间便将所有的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端起先前那副姿态。 “卫小将军,我想你得明白一件事情。”景阳偏过头去看着卫青,笑意盈盈的说完了剩下的话:“不是我有什么筹码让你相信我,而是你有什么筹码让我来全心全意的帮助你。” “呵,你一个无权无势的江湖浪子,拿什么和他们斗,拿什么让我将整个将军府的人命押给你?” 景阳闻言后傲然一笑,她眼角眉梢之上的狂傲之气没了遮掩之后彻底暴露了出来,合着那温雅的姿态矛盾到了极致。 但却叫在场的人都愣怔了一下,景阳没有在意他们眼中的那抹惊艳。 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张狂至极的说道:“拿我的野心,拿我的……身家性命。” 在景阳说到最后一句时,一道闪电恰巧将这片天地打亮了起来。 让那立于风云变化之下的“青年”多了几分宿命的沧桑感,似乎藏于那俊朗出奇的面貌之下的,是一个在泣血的灵魂。 卫青的神情忽然顿了下来,没了先前那副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近乎于平静的回望过去。 滴滴答答的声音已经开始响了起来,而后在转瞬之间,大雨便开始倾盆而下了。 “那便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卫青的话说得很轻,他微微低下头来看着在自己怀中憔悴不堪的妻子,言语之间罕见的多了几分无奈之意。 曾经的沙场豪气儿朗,终究在这朝堂之中被磨平了棱角。 这不是景阳乐意看到的东西,她微微敛了敛眼眸,跨步回去单手拿起茶杯朝着卫青说道:“必不辜负信任。” 卫青闻言抬头一看,在瞧见正了神色的景阳之后愣了一下,而后叹气一声,露出了一个有些苍凉的笑意。 他也从桌子上端起了那杯清茶,和着景阳对撞了一下。 “砰。” 一声极其清脆的声音在雨声之中也异常清晰,砸在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头之上。 他们都知道,这场赌局若是失败,便是三百多条人命。 所以,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 夜色已经开始了浓重,大雨滂沱总算是有了停歇的意味,但是那股泥腥味混杂着青草香的味道倒是弥漫到了角角落落。 柳月生吊儿郎当的坐在栏杆之上,他背靠圆柱,一脚曲起来踩在栏杆上,一脚散漫的垂落着。 就着那圆月,有了几分侠客的潇洒寂寥之感。 他眼神落到外面浓稠的夜色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着商秋说着话。 “你说薛衡那小子到底在执着个什么呢?” 商秋闻言依旧不动如山,他视线斜斜瞥了一眼没个正形的柳月生,认真的提醒道:“请不要直呼大人的名讳。” 柳月生“嘶”了一声,他皱着眉头不满的转过头来看着商秋,“现在重要的是这个吗?” “大人的事情我没权干扰,但对待大人该有的礼仪,我必须维护。” 商秋那眸光之中没有丝毫玩笑之意,黑沉沉的盯着柳月生,“虽然柳公子是我们大人的大夫,但是该有礼仪还是希望柳公子遵守。” “切。”柳月生翻了一个白眼,“那你怎么不说景阳呢?那不是丫鬟吗?” “你看看平时的那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主子呢。” 商秋闻言眉头一凌,严肃的说道:“景阳小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柳月生忽然恶劣的一笑,他翻身下来凑近商秋,“就因为她是个合乎眼缘的替身?” “柳公子,慎言!” “慎什么慎啊?薛……”柳月生不耐烦的说话,但说到一半之时背后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一下子便将柳月生的话卡到了喉咙当中,他眼神一动,便将面上那副讨嫌的模样换下去,嬉皮笑脸的转身。 只是才看清薛衡的模样之时,那副顽劣的笑意忽然顿住了。 第七十二章 虚弱 只见先前还有着丁点生气的人进了这门再出来之后,面上已经没有半分人色了。 薛衡弯着腰扶着门框艰难的喘着粗气,他垂着的那只手还在留着鲜血,滴落在地上之时溅起点点血花。 在这沉闷死寂的夜里,不详到了极致。 “大人!”商秋一惊,立马上前扶住了薛衡。 就连原先嬉笑着的柳月生也跟着眉头一皱,三两步便跨过去捏住了薛衡的手腕,深可见骨的伤口骇人得横梗在雪白的肌肤之上。 更严重的是,此刻的薛衡浑身上下冰冷到了极致,柳月生只是轻轻一碰,都被凉得手顿了一下。 那似乎根本就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虽然这样的场景已经见过许多次了,但柳月生和商秋依旧对这种场面习惯不了。 “回府。”薛衡声音很轻的命令着,他额头满是冷汗,连着发丝都沾湿了一些。 但此刻显然不是回府的时机,毕竟薛衡的状态实在太差了。 “先包扎你的伤口,然后歇一晚再赶路吧。”柳月生罕见的正了神色说道。 他这话一出,商秋也连忙跟着附和道:“是啊大人,您这样回去不仅身子受不住,还会让景阳小姐担忧不已,她不是最见不得你受伤的吗?” 商秋将话尽量往着景阳身上引,薛衡原本疲懒的眼皮微微掀起来看了商秋一眼,那里面的凉意看得商秋心下一惊。 他刚好要请罪,薛衡便淡漠的继续说道:“罢了。” 吝啬的两个字倒是让在场的两个人心下一安,商秋小心翼翼的扶着薛衡去到了客房。 他们在过去的一年来这里的次数不算少,是以这里备着的东西都很齐全。 只是每来这里一次,大人的身体便会虚弱一些,阻拦从来没有作用,大人仿佛魔愣了一般。 他似乎在固执的救一个人,至于是谁,商秋也能够猜到一二。 只是世上真的有起死回生吗?商秋是不信的,但是总是有人为着丁点渺茫的希望而疯魔不已。 不知道该说是可怜还是可叹。 竖日清晨。 天色才稍微有了亮光,薛衡便命令回府。 就算是歇息了一晚上,薛衡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甚至于眼下都出现了点点青黑。 他大概昨天晚上都是没睡的。 商秋看了一眼,心下叹气,还是希望赶紧回府吧,见到景阳小姐的大人总是会好上很多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商秋赶着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了起来。 而坐在马车之内的薛衡双眼生机似乎都消耗殆尽了,他懒懒的趿拉着眼睫,手里面把玩着那个不离身的香囊。 在沉默之中,薛衡又想到了昨晚清净子所说的话。 “逆天而为,你要付出的代价要惨烈的多。” “她的命数诡异而不可预估,不是天下的大幸就是天下的大难。” “大人,她终究会消失的,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你们二人无缘无份,命中注定不能相携到老,甚至,你们都不该相交。” …… “无缘无份?不该相交?”薛衡低低呢喃着这话,忽然之间,他扯出了一个薄凉的笑容。 眼里面的死寂完全褪去,余下的是惊涛骇浪般的占有欲和那份刻骨的偏执。 薛衡将手中的香囊凑到鼻尖之上,他微微闭起了眼睛,近乎于虔诚的去轻吻了那个香囊。 而后低语出声:“那是我的,那一定会是我的。” *** 等到薛衡他们赶回到薛府的时候,景阳早就准备好在府门口迎接了。 昨天晚上奔波了一晚,天色微亮之时才赶着回来,而后又被管家急急忙忙的喊出来等着薛衡。 在这一站,便站了有好些个时辰。 在景阳昏昏欲睡之时,护送薛衡的车马总算是见到了点身影。 “景阳小姐?景阳小姐?”张管家连着低声喊了好几声才将景阳从困顿中拉了出来。 她现下有些迷迷糊糊的,转过来头问着张管家,“怎么了吗?” “大人回来了。”张管家说得喜滋滋的,似乎薛衡回来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一般。 景阳被那样的神情逗得一笑,她挑了挑眉头,将一脸疲惫的模样换下,重新端起一如既往的笑容。 只是这份笑意在见到薛衡之时还是有些顿住了。 从马车上下来的薛衡面如白纸,唇上也毫无血色,他被商秋扶着坐上了轮椅,似乎连站立都成了问题。 一呼一吸之间,景阳都害怕这人如纸片一般被风吹走。 怎么会孱弱到这种地步? 景阳眉头微微皱起,她三两步便跨过去凑近了薛衡,“大人怎么会病成这种模样?” 在说着这话的时候,景阳还瞥到了薛衡被包扎的手腕,一时之间,心尖上不自觉的溢出了点点怜惜之意。 但还未等她有动作,薛衡便伸手极其温柔的将景阳的眉头抚平,他满眼温柔,眼里面除了景阳似乎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了。 “我没事,不要担心。”而后薛衡的手滑下来,扯着景阳的衣袖垂着眉眼说道:“回去吧。” 只是还未走上几步,便被一道焦急的声音给叫停了来。 “薛丞相。” 景阳闻声而望,便瞧见了疾步而来的李思源,那人失了往常的风度,健步如飞的朝着他们而来。 李思源眉目之间满是焦急,看到薛衡就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 薛衡没有情绪的瞥了他一眼,在人来到跟前之后便冷着声音说道:“进去说。” 还在喘着粗气的李思源呼吸都还在没有平缓过来,便见薛衡先行进了府。 他顿了一下,连忙跟了过去。 鹿梦院的会客厅当中,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浓郁的围绕在这里,就连开窗都不能驱散殆尽。 景阳倒是已经很习惯这股味道了,她面色不变的剥着手中的糖纸,似乎对着薛衡他们的谈话并没有在意一般。 “昨天晚上吏部尚书李鸿越被刺杀了。” 李思源眉头紧缩,他不解的看着薛衡,“李鸿越向来中立,杀他有什么作用?” 一直盯着景阳剥糖的薛衡闻言之后掀开疲懒的眼睫看了李思源一眼,“吏部都快要被闻人明月吃空了,你还觉得李鸿越能够保持住中立?” 第七十三章 算计 “他投了闻人明月?那杀他的是保皇党吗?” 薛衡没有理会李思源的疑问,他低头去含了景阳喂上来的龙须糖之后才淡漠的继续说道:“他投不投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以为他投了。” “他只是用来嫁祸的棋子罢了。” 李思源低头沉吟了一瞬,才斟酌着开口:“我找到了一些线索,顺着摸到了李鸿越那里,只是还未有动作,他就被人刺杀了,这是不是太巧了些。” “呵。”薛衡讽刺一笑,“你以为你找到的线索闻人行找不到吗?” 淡漠的声音却叫李思源瞪大了眼睛,“是他杀了李鸿越,为什么,找到真的账本不是对他更有利吗?” “真假账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先拿到了先机,谁将谁先置于死地。” 薛衡那寡淡的眉眼没有任何波动,长睫低垂的模样有一种寂寥的意味,景阳侧头看了一眼。 不过视线才落过去之时便被薛衡一瞬间逮住了,两道视线才初初相交之时,薛衡眼中的荒凉便尽数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来自最心底的欢欣鼓舞。 那种转变叫景阳都看楞了一瞬,而后反应过来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惹得李思源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景阳赶忙将笑意压下去,对着李思源说了一声“抱歉”。 “无碍。”李思源洒脱一笑,他将视线拉回到薛衡身上,又继续着刚刚的话题说道:“那真的账本会不会已经落到了那人手中呢?” “你的线索都是从哪里来的?” “从那几个买官的人的口供,还有从章启年家搜出来的证据找到的。” 薛衡低着头去喝了一口药,喉结滚动了几番之后才抬眼看向李思源,“你觉得以闻人明月的谨慎程度,你能找到证据?” “若是这样,那闻人行也不必和他苦斗这么多年了。” 李思源眉头蹙得更甚了,他手下转弄着茶杯,“那是闻人明月故意放的东西?” 这样的疑问一出,李思源便猛得瞪大了眼睛,背后的冷汗更是一阵接着一阵。 那是饵料,闻人明月在钓大鱼。 而差一点点,李思源便是那条上钩的大鱼,即使最后没能伤到闻人行,那也会给薛衡这一边造成一定损失。 想到这里,李思源一阵后怕,他有些歉然的看着薛衡,言语之间有些涩然:“抱歉。” 薛衡没有在意,他眼神都没有动一下,似乎在他的世界里面,除了景阳的事情其他一律都会被淡然视之。 “去找和章启年经常会面的那个人,从那里下手会简单得多。”薛衡最后瞥了一眼李思源,而后喝完最后一口药之后便将碗放到了桌子上。 那副赶人的意味倒是明显得不行。 薛衡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去多管闲事,他现下能够和李思源说这么多已经是他的耐心极限了。 在这朝堂之中,任何的烂好心都要做好彻底覆灭的觉悟。 李思源看到薛衡的这副模样,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现下自己目的也达到了,是以在说了一句“告辞”之后便急匆匆的离去了。 景阳瞥了那身影一眼便将心思落回到薛衡身上,看着这人明显的疲惫之意便出声提醒道:“大人还是休息一下吧。” “嗯。”薛衡乖巧的答应了一声,他眷恋的看着景阳,而后忽然伸手去拉住了景阳的手腕,将她指尖的那颗糖拉过来,然后一口吞了进去。 惹得景阳无奈一笑,“大人就这么爱吃糖吗?” 那含笑的视线看得薛衡耳尖一热,他侧过了头,感受着舌尖上的甜意,回味着刚刚嘴唇擦过景阳指尖的触感。 眸中的某些意味越发强盛,他低垂着眼睫掩饰住,而后低低回了一声“嗯”。 景阳笑意盈盈,为薛衡紧了紧大氅后饶到轮椅后边,推着薛衡便往着内院而去。 “大人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吧。”景阳边推着薛衡边随意的说道。 “嗯。” “有很烦心的事情吗?” “……嗯。” 薛衡忽然将视线落到了路旁的鸢尾花上,带着些许迷茫之意的说道:“我留不住很多东西。” “儿时留不住我的父母,长大之后留不住爱人,他们说我得到的很多,可其实……我一直在失去。” 薛衡语气没有多少起伏,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句句鲜血淋漓。这个自幼便被称为大宋的第一天才的人,似乎从小到大就没有受过多少纯粹的爱意。 景阳心下叹息,她伸出手去摸了摸薛衡的头发,“既然他们离开了,那大人就要活得更加自在些才是啊,他们都是天上的星星,在大人前方的路上闪烁着呢。” “可我不想要星星。”薛衡叹气一声,他顺手折了一支开得极盛的月季,尖刺都划破了指尖,冒出点点血滴来。 可薛衡立马便将这血滴给抹去了,没有叫景阳发现丝毫。 他看着那艳丽的月季,低低出声:“可我不想要星星,我要的,是活生生的人。” 景阳挑了挑眉,“生老病死,分分合合,很多时候都是不如意的。” “你也信命中注定吗?”薛衡将那月季凑到鼻尖处,无波无澜的问着景阳。 听到这话的景阳愣怔了一瞬,她眼底的墨色涌动着,却在转瞬之间就被她压了下去。 “命中注定吗?”景阳跟着呢喃了一句,而后忽然展颜一笑,不过那笑意却没有多少开心的意味,倒是满是荒凉。 “我原先是不信的,但是时间久了,经历的事情多了,我便信了。” 景阳侧头看了一眼在阳光下开得极为绚烂的花圃,言语之间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都疲惫之意。 “大概是无能为力的事情多了,才会开始相信命中注定吧。” 这话才落,薛衡便将那月季拿到了手中,语气不明的说道:“若我硬要逆天而行呢?” “那便一走到底吧。” “你会陪着我吗?” 景阳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薛衡自嘲一笑,他手下用力,便将开的极好的月季捏碎在自己手中。 嫣红的花液从指缝中留下,像是鲜血一般艳丽得逼人。 第七十四章 锋芒 他的视线落于其上,翻涌着的情绪被尽数掩盖在一身沉疴之下。 而推着轮椅的景阳自是见到了这番场景,她不回答只是因为她不喜欢随意给承诺,即使这只需要随口一说而已。 她的前路迷茫而不可知,充满了太多的未知性,在尖刀上行走的人,要如何开口给诺言呢? “大人,您是要扶摇直上的鲲鹏,而我只是会晚归的倦鸟,两者天差地别,本不该相交,只是您的抬举,我才有机会来侍奉您。” “这本就是莫大的荣幸了,又岂敢贪图其他的呢?” 景阳语调平平的说着这些话,她低垂着眉眼,眼角之处的冷漠之意尖利而伤人。 “天差地别?不该相交?”薛衡冷笑着重复着景阳的话,他眼神落在手中残破不堪的花瓣上。 那些被揉碎的娇嫩花瓣此刻只剩下狼狈,它们肆意叫嚣着绝望,却连挣扎都无能为力。 薛衡叹气一声,轻轻闭起了眼睛将头往后靠着,呼吸之间多了景阳身上的那股清香,这才止住了心底在挣扎咆哮的嗜杀之意。 那种来自灵魂的震颤和不甘拉扯本就生机不多的躯壳,让他在一呼一吸之间似乎都是铁锈般的血腥气味。 “景阳。”薛衡忽然沙哑着声音出声,他手臂垂在一侧,鲜艳的花汁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像是鲜血一般,迤逦到了极致。 “如果我死了,你会记着我吗?” 景阳闻言动作一顿,她低头看着病气连连的薛衡,敛下了浮于表面的笑意,一字一句道:“大概是不会的吧。” “所以,大人要活着,一直活着,不要让我忘记了你。” 薛衡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景阳,他眼底燃着滚烫的烈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不会让你忘记我的。” 那笑意像是纯真的欣喜,又带着最为混乱的恶意,细看之下还带着几分病态的意味,叫景阳心下忽然一突。 只是眨眼之间,薛衡便收敛了所有的异常,他直起身来,从商秋手中拿过帕子。 在细致的擦拭指缝之间的花液之时,一声高昂的鸣叫忽然从景阳他们头顶传来,而后在下一秒那只原先放走的赤羽鸟便落到了景阳的肩膀上。 在站稳之后,还不忘歪头蹭了蹭景阳的脸颊,那副亲密的模样,瞧得薛衡眼里面的墨色又浓郁了些。 “它倒是和你亲近。”说着这话的时候薛衡便将视线给移开,眉眼不动的模样让人瞧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景阳笑了笑,“昨天早上给它喂了些东西,就黏上我了。”景阳说着这话的时候,还腾出手去摸了摸那赤羽鸟的头顶。 霎时之间,那赤羽鸟叫得更欢了。 薛衡状似不在意的瞥了一眼,在瞧见景阳那副欢欣的模样之后眼睫颤了颤。 “一个小畜生而已,不要给它太多的关注,要不然它都分不清谁才是主子了。” 那酸溜溜的语气听得景阳眉头一挑,她停止了逗弄那赤羽鸟,眼神落到了薛衡身上来,带着笑意说了一声“嗯。” 夜晚。 景阳看着薛衡卧房里面的灯光熄灭了之后才火速换装出去,只是她前脚刚走,后脚薛衡便得到了消息。 “大人,需要卑职去保护景阳小姐吗?”商文单膝跪在地上询问着薛衡。 正在拿着一封密信的薛衡闻言之后视线扫过了商文,不带情绪的说道:“不必。” 而后将那份带着点点血迹的密信放在桌子上,明亮的烛光将那信上的内容照射得极为清晰 “将军府有异动,一个青衣谋士或成变故……” 薛衡眸色暗沉,眼神落在了“青衣谋士”身上,他手里摩挲着那个香囊的花纹,低声呢喃道:“即是如此,那便如你所愿吧。” 而飞奔向将军府的景阳并不知道这些,她也有所察觉,薛衡在隐隐约约放纵着自己。 但他没有戳破,景阳自然也不会去多加言语的。 夜色凉如水,满月挂于清空,景阳脚尖点在屋檐之上,脚下用力,不费吹灰之力便飞出了好远的距离。 是以没有花费多长时间,景阳便到了将军府,等到那里之时,卫青他们都一切准备好了。 “真的要这么做吗?”陈青月有些担忧问道,她看着整装待发的景阳几人还是放不下心来。 她轻轻扯着卫青的袖子说道:“李尚书昨天晚上才遇刺,那尚书府正是守卫森严的时候,你们这时候去,是不是太过于危险了些。” 正在藏暗器的景阳听闻这话之后抬眼看着陈青月,眉眼疏朗,笑意坦荡。 “夫人不必担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这件事情还在没有发酵,那里的守卫还是有着空隙可钻的。” “那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吧。”卫青抱了一下陈青月,而后转头对着景阳说道:“走吧。” “嗯。” 尚书府离着将军府的距离并不算远,是以景阳和卫青没花多少力气便潜到了尚书府的附近。 他们没有带着宋无端,毕竟宋无端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属实起不到什么作用。 而景阳和卫青二人武力并不低,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高手级别的了。 尤其是景阳,上辈子打小开始练武,她又天资聪慧,年纪轻轻就可以战胜她的大部分师哥师姐了。 是以看到了戒备森严的尚书府,景阳和卫青两人面色都变化一下,二人动作极其敏捷,在暗影之中如同最为敏捷的豹子,动作迅速而利落。 在清辉下,景阳和卫青趴在房顶之上,在看清里面大部分的兵力之后,景阳回头朝着卫青做了一个手势。 卫青看了几眼,立刻便明白了景阳的意思,他们二人转眼便分头行动了起来。 “咔擦。” 一道极其明显的断裂声响起,瞬间便叫那些草木皆兵的护卫警惕了起来,他们朝着声源看去,便瞧见了身穿夜行服的卫青。 随即立刻有人大喊:“有刺客!” 这一声吼下去,瞬间便打破了这番地界的冷清之意,灯火逐一而起,侍卫纷纷朝着那个身影追去。 第七十五章 线索 此处的守卫一瞬间便松懈了下来,景阳见时间差不多了,便乘着那几个侍卫交接的时候潜入到了李鸿越的书房当中。 她像是一只极其敏捷的猫,一起一动之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动作鬼魅到叫人发现不了任何痕迹。 李鸿越的书房已经被打扫得差不多了,该有的证据怕是都被破坏得所剩无几了。 本不应该这么快的,而收拾得这么快,怕是有人担心会泄露一些什么。 景阳眼里面的暗沉起起伏伏,她借着明亮的月光在房间里面搜寻起来,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痕迹。 先前她就怀疑李鸿越是那个对接章启年的黑衣人,在章启年死后李鸿越便紧接着被杀,里面的光系怕是千丝万缕的。 当初章启年就是将那真的账本和名册给了那个黑衣人,若是能够找到,就能省略很多繁杂的步骤。 想到这里的景阳动作越发细致了起来,而这一细致,当真让她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只见先前那排列整齐的书架此刻顺序却是有着问题的,景阳定睛一看,发现这书架上许多地方都是有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覆盖于其上的。 但唯一一小块地方,却异常的赶紧,而且那个地方的书籍顺序的排列也是杂乱无章的。 这般异常的地方瞬间就叫景阳起了警惕的心思,她猫着腰,小心翼翼的将那几本书给移开。 果不其然,里面有一个暗格。 景阳眸光一闪,下意识的摒起了呼吸。 她缓慢的将那个暗格给拉开了来,但令人失望的是,那里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被别人给抢先了。 景阳眉头一皱,将一切复位之后视线落在了书房的其他位置。 在扫视了一圈之后,书架旁边的一件东西忽然引起了景阳的注意,那是一块极其微小的布料,此时正巧在月光底下,是以才明显不已。 而这块布料又是在这样的一个拐角之处,白日里他们没有发觉也在常理之中。 景阳看了一眼,而后迅速从怀中拿出一块锦帕,将这块布料极其小心的收在其中。 而后她站在原地动作比划了一瞬,猜想着那偷偷进来的人下一步会往哪里去。 在踌躇了一会后,景阳便往着窗边而去,没有发现什么东西之后她又退回到了原地。 没有从窗边逃走,那就是往着正门出去的。 而在事情发生之后,进来这里还能大摇大摆的往着正门出去的,怕是就是这府中的人。 景阳沉思了一会儿,明白了只有先找出刺杀的凶手才有可能找出那真的账本来。 而且景阳有预感,找到凶手可以牵扯出来的东西可是不止那真假账本的事情。 再环顾了一圈之后,景阳再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的东西,于是便想着离开。 只是出去的时候发现书房周围的侍卫又增加了许多,怕是因为刚刚的事情让他们又警惕了些许。 别无选择,景阳只好往着内院而去,那里的守卫要轻松得多。 在几番周旋之后,景阳总算是借着夜色进入了这尚书府的内院。 她警戒着周围,灵巧窜入花圃之中,在临近高墙之时,景阳忽然想要动作跳上高墙,却忽然瞥见了暗影处来了一个人影。 景阳心下一惊,立刻便缩回到了花丛之中,连呼吸都被刻意放慢了来。 从那边过来的是一个身材窈窕的妇人,她背对着景阳,叫景阳看不出她的面貌如何。 只能借着那身段和衣饰判断,这大概是尚书府里面地位不凡的妇人。 此刻见她动作有些慌张,抱着怀里面的包裹就往着墙角跑,在那里动作了好一会儿才有停歇的意味。 她似乎在埋些什么东西。 景阳敛了敛眼眸,在那妇人起身的时候呼吸又紧了一下,虽然二人此刻的距离并不算远,但是在夜色的掩饰下,加之那妇人一副慌张姿态。 是以即使挨得近了她也没有发现景阳的踪迹。 待到她离开之时,景阳都没有机会去瞧见她的正脸,不过依照那人周身的打扮,景阳也能够将她的身份猜出一二。 只是此刻显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在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景阳猫着腰过去,将那妇人埋着的东西又挖了出来。 那是一双鞋子,是一双沾着血迹的鞋子。 而且看这做工,普通女子是绝对用不起的,只有正二品以上的官员正妻才有资格穿。 呵,果然是她。 景阳心下有了定论,她没有拿走那双鞋子,反而将之继续埋了回去。 在踏上石板铺着的小径时,她将自己的鞋给脱下来,赤脚踏在地板上。 而后左脚后撤,一个用力,景阳便拿着鞋子等上了高墙。 在越下之后,景阳跑出好大一段距离之后才蹲到一个小巷子之中穿起了鞋子。 在整装完毕之后,景阳将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声音尖利而大声,像是鸟叫,传得很远。 景阳接连吹了三声,才在不远处听到了些许动静。 不出一会儿,卫青便出现在了景阳的面前他大汗淋漓,连着喘息都有些不稳,看来是真的是费了些功夫的。 但景阳却没有给他多少休息的时间,在卫青过来之后便说道:“走,去大理寺。” 卫青动作一顿,看着景阳有些欲言又止,但是面前这个“青年”眉目之间尽是决然,一副势去不可的模样。 但卫青还是有些犹豫,“大理寺戒备可不像这里,我们什么都没有准备,怎可贸然前去呢。” 这话一出,惹得景阳瞥了他一眼,“谁跟你说没有准备的?” 在调整着呼吸的卫青忽然瞪圆了眼睛,他还想再说话,便被景阳拉住了衣领。 “废话少说,赶紧找个地方换衣服,我马上就要没有时间了。” 这话说得奇怪,若是准备得充足,白日更是方便行事,但看这人的模样,他怕是只有晚上有时间。 前次也是如此,计划到一半之时,他忽然要急着回去,像是家里面忽然出事了一般。 而他似乎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才会出现,其他的时候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叫卫青想要彻查此人都无从下手。 第七十六章 令牌 夜色到了最为浓稠的时候,连着月亮也攀爬到了天际的正中央,清辉洒落,婆娑的树影相互交错,多了几分墨挑的诗意。 景阳一身青色的长袍,得体合适的衣服将那腰身勾勒得极其曼妙,像是一颗昂扬向上的青竹,那通身的气质更是出尘无比。 她嘴角一如既往的挂着一抹极其温雅的笑意,但是那眸中流转的狡黠意味倒是也没有落下丝毫。 卫青偏头看了她一眼,发现这人一手潇洒的摇着扇子,一手背在腰间,那副闲适的样子,哪里是要去夜探,这明明就是给人光明正大的送菜去啊。 “哎哎,我说,我们真的要这么去吗?”卫青拖住景阳,他看了一眼大理寺门前的重重守卫,又看了一眼面前潇洒不羁的人,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一遍。 被拉住的景阳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她将扇子“唰”的收起来,在卫青拉着她袖子的手上敲了几下。 看着人松手了这才慢悠悠的继续说道:“跟着我来就好,待会的气势足一点,明白吗?” “咱们去闯人家的老窝,还要气势足一点?”卫青压低声音不可置信的说道。 但他这话才落,景阳便抬眼看了他一眼,而后拿着扇子将人从自己面前给扒拉开来,独自上前说道:“谁告诉你我们要硬闯的?” “不闯怎么进去。” 景阳脚步停了下来,她“哗”的一下将折扇给打开,而后转过身来看着卫青,红唇轻启:“当然……靠个大人物啊。” 说完便肆意一笑,原本被压下去的嚣张之意又开始崭露头角,那个站在月光下的“青年”,眉梢眼角尽是娇矜之意。 如同年少得志的探花儿郎,在打马过街的时候不知得引起多少姑娘爱慕成殇。 这样的绝色和少年傲气叫卫青愣怔了一瞬,在反应过来之后景阳已经先行走过去了。 卫青无奈,只得赶紧跟了过去。 “站住!闲杂人等不可踏足之地,速速离开!” 景阳他们二人才初初靠近之时,大理寺门前的守卫便将手中的长枪交错在一起,虎目瞪圆看着景阳他们,看起来气势足得不得了。 “两位不要紧张,我们只是……”卫青笑着上前说话,不过话到一半便被景阳给打断了来。 “丞相令牌在此,公事出办,尔等敢阻拦?”景阳微微扬着下巴说着这话,态度嚣张到一种理所当然的地步。 叫守在门口的那些侍卫都有了一瞬间的迟疑,而旁边的卫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在景阳说了这句话后下意识的跟着重复了一下:“就是,我们是公事公办,是有丞……” 话头到了这里卫青才反应过来景阳到底说了些什么,他瞪大了眼睛将头转过去,愣愣的说完了剩下的话:“……相大人的令牌。” 景阳瞥了卫青一眼下,眼中的警告意味瞬间吓得卫青调整好了表情,缩回到了景阳的身后没有再说话。 守着的那几个侍卫迟疑了一下,在商量了几句之后便去叫了一个领头的出来。 景阳神色开始蔓延上了不耐,她皱起眉头,状似气恼的说道:“怎么回事?你们想要违抗丞相大人的命令吗?” 这话说得极重,若是真的要追究,这里的守卫怕是都逃不过一顿责罚。 是以刚刚说话的那人连忙解释道:“大人稍等,这次朝廷命官被刺杀,尸体还在被保存在大理寺里面等待仵作查验呢,是以要严上了许多。” “等我们教头来了亲自查验一番才可放大人进去,这是卑职的职责,还请大人见谅。” 那守卫姿态放得很低,说话也拿捏得准,景阳看了他一眼,刻意端着架子,像是一个被宠坏的世家少爷,让那些守卫越发不想要得罪了。 “快一点,耽误了正事你们担待得起吗?”景阳面上尽是一副不耐烦的神色,连着语气都开始趾高气昂了起来,似乎下一秒便要开始使性子了一般。 这贵人撒泼最是难办了,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守卫给一个小兵使了使眼色,让他再去催一催。 那小兵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去催人,只是还没走上几步呢,就见一个急色匆匆的身影从里面出来。 “见谅见谅,小的来晚了一些,大人见谅哈。”一个将军肚的大胡子男人笑眯眯的小跑过来。 他一边脚步不停,一边嘴上说着见谅的话语,那一颠一颠的将军肚倒是有喜感极了。 景阳看得眉头一挑,将手中的令牌毫不在意的丢给那个教头,语气颇为嚣张无礼:“赶紧给我看,小爷我还在赶时间。” 这样似乎只知道横冲直撞的少年只有那些大户人家才养得出来吧,想到此处,教头的速度又快了些许。 他潦草的看了几眼,就连忙将令牌还给景阳,弯着腰谄媚的说道:“大人这么晚还来此处办公,必定是一些极其重要的事情吧,不知小的可以为大人做些什么?” 景阳高傲的瞥了他一眼,将那令牌拿回来之后便淡淡的说道:“丞相大人说那尸体还在有些线索,叫我等连夜彻查一番,你带着我去吧。” “若是真要有个什么线索,倒时候也给你提上一嘴。” 这话说得那教头眼睛眯得更甚了,他侧身对着景阳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嘴上倒是连连说着:“举手之劳而已,不劳记挂不劳记挂。” 这话听得景阳勾唇一笑,而后她便大摇大摆的走在那教头前面,倒是跟在后面的卫青一脸沉思之意。 这人还跟丞相府有关,而且那身贵气像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偏偏还要说自己只是一个闲云野鹤,乡野村夫。 呵,这个游阳究竟是谁? 带着这样的疑问,卫青一路都没有说话。 他回来这里的时间不长,又没有经常在这盛京溜达,是以刚刚那群人都没将他给认出来。 加之景阳实在太夺人眼目了,让人下意识的忽略了跟在后面刻意掩饰自己的卫青。 看着那个在月色下长身玉立的身影,卫青眸色暗了下来。 第七十七章 毒杀 “好了,你出去候着吧。”景阳将扇子轻轻打在手中一合,眉眼寡淡,姿态嚣张。 但就是这份颇为无礼的模样叫那教头越发肯定景阳的来头不小,是以态度越发小心谨慎了来。 “我就在外面,大人有事的话随时叫我就好。”那教头眯着眼睛说完了这话之后便挺着将军肚出去了。 景阳见着门关上之后便敛下了那副嚣张姿态,动作麻利的去将那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掀开了来。 跟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的卫青此时却突然上前来,他止住了景阳的动作,眉头皱起压着声音问道:“你跟丞相府是什么关系。” 景阳闻言掀起眼睫看了他一眼,将手腕从卫青手中扯了出来,笑意盈盈的回道:“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会有他的令牌?” “有他的令牌就得认识他这个人吗,那东西又不是真的。”景阳不甚在意的说着这话。 “不是真的?!”卫青压低声音惊讶道,“你疯了,知不知道假冒令牌罪有多大?!” “知道啊。”景阳不在意的回答了一声,她弯腰凑近尸体细致的观察着,没有在意卫青的纠结,景阳开始上上下下的查看起了那具尸体。 李鸿越看起来是被一剑封喉的,那刀直接将喉管给割裂了开来,让伤口以着极其恐怖的模样横梗在脖子上。 自己前世死的时候怕也是这个样子吧。 景阳眼底的墨色翻涌了一瞬,而后又尽数归于沉寂,在后首的卫青还在想不通景阳的令牌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跟着景阳前前后后的转悠,硬是找不出契机来问。 但景阳被他那副模样给弄得不上不下的,直接回头对着卫青开门见山道:“卫小将军倒是不必过于担忧在下的身份。” “再者,我只是求名而已,解决这件事情对于我而言可以让我最大限度的获利,所以不必当心我是哪个派系的探子。” 此刻的景阳敛住了所有浮于表面的笑意,她正了神色,眸中如同深井一般冷寂。 她直直的看着卫青,眉梢眼角尽是凌冽的傲气,既锋利又耀眼无比。 “他们那群人,还没有资格叫我臣服。” 那般张狂的语气叫卫青都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不由自主的跟着内心激荡了一瞬。 那些被埋藏起来的热血似乎被这个“青年”三言两语又给挑了起来,他忽然释然一笑,“罢了,是我多疑了。” “无碍,人之常情而已。”景阳不痛不痒,她回转过头来,又将心思投入到了面前的尸体之上。 即使脖颈上的伤口在明晃晃的昭示着这人是死于剑伤,但景阳还是觉得蹊跷。 加之想到刚刚那神色匆忙的妇人,心下的疑惑之意更是重了起来。 于是景阳便直接将那死尸的眼睛给扒拉开来,果然让她发现了异常。 散大的瞳孔周围有着极其细小的血丝,如果不仔细看上一眼,怕是难以发现的。 景阳心下有了定论,又接着去看了一眼尸体的手指。 果然,指甲的根部在隐隐发着青黑,这种和尸气引起来的青黑不太一样,颜色要偏深一些。 那么可以肯定的是,这李鸿越不是被割喉而死,而是因为中毒而死。 那为什么死了之后还要给起一刀呢? 景阳凝眉沉思,只是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卫青便喊了一声景阳,“你快来看这是什么。” 被打断思绪的景阳闻言看了过去,在另一侧的卫青将死尸的右手抬了起来。 借着明亮的烛光,景阳看清楚了死尸指甲缝里面的东西。 那沾染着些许红色的碎末看起来像是人的皮肤碎屑,一瞬间景阳呼吸都窒了一下。 她立刻绕过去从卫青手里接过那冰冷僵硬的手,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之后便眼前一亮。 “怎么了吗?”卫青还在有些搞不清状况,但看景阳的这副模样,仿佛事情有了很大的转机一般。 景阳勾唇一笑,“找到凶手了。” “那么快?”卫青不可置信的追问道,他也往着那指甲看去,但着实找不到什么其他异常的地方。 景阳没有在意他的疑惑,她瞧了一眼天色,自己估摸了一下时间,这个时候差不多薛衡已经快要起了。 自己得赶紧回去。 “走吧。”景阳将尸体从新摆放好,然后就要跨步离开。 “就这样走了?” “要的东西都找好了,还在这呆着干什么?和这尚书大人叙旧吗?”景阳说着这话的时候斜睨了卫青一眼。 让后者要说的话都尽数堵在了喉咙当中。 他们二人出去的时候倒是顺利得多,那挺着将军肚的教头还让他们得空下次再来。 听到这话的卫青脸都黑了,吓得那教头反复抓脑袋想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可直到景阳他们的身影消失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觉得这富家公子爷属实难伺候。 而离开的两个“世家公子”在离开那些守卫的视线之后,便加速了脚程往着小巷子处钻。 景阳在前面一边脚步不停的走着,一边话语极快的对着卫青交代道:“明天一早就去朝堂上说你已经知道账本在哪里了。” “想尽办法将人都引到大理寺去,做到闻……陛下在场,还有一定得将薛丞相给拉过去,如果可以的话,再想办法将摄政王也叫过去。” “到时候三个巨头齐聚一堂,将这水搅合得越混,真相浮出得就会越快。” 景阳看着卫青说道:“当他们都准备好的时候,就是我出场的时机。” “陛下怎么可能会去大理寺,薛丞相更是不可能了,他向来是不管这些事情的。” “他们会去的。”景阳自信的一笑,“这场拉锯战容不得任何偏斜,一旦有所发现,必定会有一方大出血。” 景阳脚步停了下来,黑沉的眸子和嘴角那抹嚣张的笑意矛盾到了极致,可也夺目到了极致。 她看着卫青一字一句道:“他们不会冒险的,所以,没有人会缺席。” 说完这话,景阳便脚尖一转,跳上了临近的屋顶,留下一句“明日见”便不见踪影了。 第七十八章 调戏 飞奔回去的景阳恰好踩着点收拾好,她站在门前,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叉着腰,呼吸都还在有些急促。 等到她呼吸差不多快调整好的时候这才打开门出去,端着如往常一般的姿态向着薛衡的房间去。 这时候天际差不多已经快要接近鱼肚白了,薛衡因为身体的原因,上早朝是很少去的。 只是不知道今天早上他是如何打算的,若是不去上朝,那卫青那边就有些麻烦了。 思索到这里的景阳下意识的抿了一下唇角,她低着头将门推开,一边动作一边说道:“大人您……” 这话说到一半景阳忽然抬头,而后便卡了壳。 只见那个孱弱的薛丞相衣领大开,露出了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青丝也颓乱的垂落着,遮盖了一点那含着霜雪的眉眼。 堪比天人之姿的模样却在此刻病气连连,似乎脆弱得一击即碎,让景阳都下意识的心颤了一瞬。 而里面的薛衡在听到动静之后便冷冽淡漠的抬起头来,只是在看清来人之后,又尽数化作了温柔的羞怯之意。 薛衡拉了拉衣服,将脸别到一边去,耳尖通红,连着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点点颤意。 “进来吧。” 那一番转变叫景阳都觉得好笑,她忽然起了恶劣心思,将身后的门关上后笑嘻嘻的凑了过去。 “大人在害羞呀。” 景阳手背在身后,弯着腰身,不断逼近着在床榻之上的薛衡,眼里面的狡黠意味像是一只贪玩的小狐狸。 叫薛衡只是看上一眼便忍不住心脏狂跳,一呼一吸之间尽是景阳身上的清香,薛衡指尖都因为兴奋而止不住的颤栗。 他垂着墨染的眉眼,掩盖住自己的恶欲,眼睫颤晃的厉害,在景阳的越发逼近的情况下红着脸往后退着。 像是一个被恶霸调戏的良家妇女。 想到这种比喻的景阳忽然噗嗤笑出声来,那弯着眉眼,盛着欣喜的模样如同一个小太阳一般,热烈而赤忱。 让薛衡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的跟着扯出了一抹笑意,霎时之间,人间绝色不外乎如此。 景阳看得都有些咂舌,她不由自主的笑着感慨:“大人实在生的太好看了,若是有神仙,怕就是长的您这副模样吧。” “……那你喜欢吗?”薛衡哑着声音说着这话,他直勾勾的看着景阳,眼里面晕染着点点水光,让此刻的薛衡看起来无辜极了。 但这副纯善的模样之下,是一个在叫嚣着渴望的卑劣灵魂。 薛衡微微抓紧了手下的锦被,固执的问着景阳:“你喜欢吗?你喜欢才有意义。” 这话薛衡说得极其认真,他咬着一字一句的说完,语气都轻了下来,可景阳却从其中窥探到了浓重的偏执和病态爱意。 那种宛如被冷血动物盯着的感觉让景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面上的笑意却越发深了起来。 “大人,要自己喜欢的才有意义,别人的喜好怎么能做主呢。” “可你不是别人。” 薛衡答得极快,甚至有了几分急迫的意味,似乎想要证明一般,让景阳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这般直白的话语倒是让景阳一时找不到话来答了,她只好故作轻松的转移话题,“大人该起来洗漱了。” 景阳这样明显的拒绝之意让薛衡刚刚提起来的精气神又萎靡了下去,像是一只被主人嫌弃的大狗狗。 若是他有耳朵,那此时的薛衡怕是趿拉着就竖不起来了。 他那副模样一直持续到吃早膳时都没有什么变化,但景阳却没有注意到,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卫青到底有没有做到三堂对簿。 现在薛衡都还在这里,他那边怕是麻烦了。 “在想什么?”薛衡微微掀开眼睫,看着景阳的眸光软而又软,似乎盛着春水一般。 在那样的目光之下,景阳动作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她支吾了一下,稳住了心态之后立刻回了一个笑容,“在想那只赤羽鸟。” “在后院而已,先吃完早膳,待会我陪你去找它。”薛衡垂下眼睫说着这话,在说话之时,还不忘舀起一勺瘦肉粥,放到嘴边吹凉之后才喂给景阳。 原本景阳是要推却的,但是奈何薛衡就是固执的想要亲自喂她,自从那日吃了他剥的荔枝之后,薛衡像是对投喂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导致无论在什么场合,薛衡都不会有丝毫顾忌的伺候她吃食,甚至还从动作之间透露出几分炫耀之意。 这般于理不合的举动,薛衡做起来倒是顺手极了,像是景阳才是那个主子一般。 这般想着,景阳又被喂了几勺肉粥,眼看着薛衡又要来,景阳连忙摆手,“大人快自己吃吧,您都没有吃上几口呢。” 薛衡看了景阳一眼,沉吟了一瞬后才低低“嗯”了一声,而后便就着景阳吃过的那把勺子吃起了她剩下的那碗粥来。 景阳:“……” 景阳:“!!!” 站在一旁的商丘:“!!!” 然而始作俑者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所作所为给在场的两人造成了多大的震撼,甚至还一反常态的多吃了些东西。 景阳看着面色不变的薛衡一脸淡定的继续吃着东西,微微眯了眯眼睛,偏头看了看被发丝盖住一点的耳尖。 果然红得不成模样了。 景阳在心底叹息一声,她转头看了看天色,算了一下时间,心中估摸快要差不多了。 希望卫青那小子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抱着这样的心思的景阳左盼右盼终于是盼来了传唤,来请人的依旧是那个细眼大嘴的太监,别人都称他为赵总管。 “丞相大人,陛下叫杂家来请你去大理寺一趟。”那赵总管弯着腰一副谄媚模样的对着薛衡说道。 而坐在上座的薛衡却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在这话落下之后,薛衡抬眼看了一眼景阳。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香囊,绕有所思的问着景阳:“你说我该不该去呢?” 景阳面色不动,她双手规矩的放在腹部,嘴角笑意浅淡而温婉,“大人若是想去那便去,若是不想去那便不去。” 第七十九章 心动 这话惹得薛衡勾唇一笑,他看着景阳定定的说道:“我是不会叫“他”失望的。” “所以,那便去吧。” 这话中的那个“他”让景阳表情僵硬了一瞬,因为景阳不确定这话是对着她说的还是闻人行说的。 亦或二者皆有? 景阳心下狐疑,但眼下的这副场景明显就是薛衡去了才好,不然她根本抽不开身。 是以在薛衡说完了那话之后景阳就没有再多加言语,她将薛衡扶起来,仔仔细细的将他的衣袍拉好之后才说道:“那祝大人,一路顺风。” “嗯,在家等我。”薛衡声音低沉的说着这话,像是外出的丈夫在叮嘱妻子一般,让景阳都愣怔了一瞬。 直到人走开了来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景阳罕见的有些红了脸。 她将视线从那碗被喝光的肉粥上移开,垂下眼睫轻咳了一声,而后立刻转身去了自己的屋子里面。 景阳得抓紧点时间了,不然怕卫青那小子场面撑不了多久。 *** 大理寺公堂。 闻人行坐于上位,而一贯懒散的闻人明月则坐在了左侧的位置,他对面的那把椅子还在空着等待正主的到来。 闻人明月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右手微弯撑着下巴,左手随意的摆在扶手之上,他疲懒的趿拉着眼睫,眸中的玩味意味深长且深不可测。 “这丞相大人倒是好生威风啊,还叫陛下亲自等他,当真是胆大妄为。”闻人明月勾着一抹懒懒的笑意,意有所指的说着话。 他掀开眼睫斜睨了一眼闻人行,“你说是吧,陛下。” 坐在上位的闻人行端着一杯清茶微微抿了一口,眼中的汹涌与算计尽数被他掩盖在黑沉的眸底当中,叫人窥探不得半分。 “啪。” 闻人行将茶杯置于桌子上,轻触带来的那一声脆响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兀自让人下意识的一抖。 “卫青。”闻人行将视线从茶杯上移开,他没有去理会闻人明月,反而将目光转向了卫青。 “你所谓的真相,所谓的大戏,还有所谓的世外高人,在哪呢?”闻人行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放得极慢,压迫感更是扑面而来。 那种来自皇家的天子独有的霸气叫卫青都有一些受不住,但想到昨天晚上景阳对他说的话,卫青又继续硬着头皮死吹。 “禀陛下,等丞相大人来了之后他自然会到。” “呵,那他架子可真大,还要叫朕来亲自等他。” 闻人行说这话的语气陡然加重,连向来平静无波的眉眼都在此时逐渐溢上了些许怒意,弄得卫青更是骑虎难下。 今天早上的早朝他好不容易才舌战群儒将这两尊大神请来这里,为了达成景阳说的那种场面,卫青是将自己毕生的词汇都用来形容那个游阳了。 直接将人说成只应天上有的绝世天才,又各种添油加醋,这才极其艰难的凑足三位大神。 若是那游阳不来,那卫青可以说今天就要了结在这里了。 正在卫青欲哭无泪,继续忽悠闻人行的时候,外间便忽然传唤一声——“丞相大人到!” 姗姗来迟的薛衡依旧坐在轮椅之上,这两天他的身体更是虚弱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地步。 脸如白纸,眉若墨染,两种绝色在一张孱弱的脸上简直可以说是绝世无双。 卫青看了一眼薛衡,即将要说的话又尽数卡了壳。 那人虽说一身病体,但却能让人从那寡淡的眉眼中瞧出几分锋利来。 他只是坐在那,不说话,便是一柄见血的刃了。 在薛衡出现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便不自觉的聚集在了他身上。 这位大宋第一天才,无论是才智还是样貌,当真都是绝顶的存在。 闻人行瞥了薛衡一眼,“我还当丞相不会来了呢。” “陛下有旨,臣怎敢怠慢。”薛衡坐稳之后懒懒的掀起眼睫看了闻人行一眼,那里面的轻慢与嚣张之意如同麦芒一般。 尖锐而刺人。 也好巧不巧,在薛衡说完这话之后,从正门便来了一个蓝衣青年。 “他”背着光,像是带着暖意朝着众人走来,眉眼疏朗如皎月,星眸灿烂如银河,肤若白脂,风神俊朗,出尘绝色。 这般好的相貌加之那青年周身温雅而不失傲骨的气质,使得他在这一刻夺眼到了极致。 当这个青年出现的时候,薛衡的目光便霎时之间就将之锁定住了。 他感受着周围人看那青年的眼光,长睫颤晃之后压下了滔天嚣张的恶意。 在场的官员不算少,但都因为这个青年的出现而下意识的屏息了一瞬,使得公堂上都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卫青是第一时间发现那个青年的,他看到景阳的时候,都差点喜极而泣了。 盼天盼地可总算把这个世外高人给盼来了。 景阳自然知道卫青有多难熬,毕竟在三个巨头面前,没有压力那才是奇怪呢。 她勾起唇角极其自信的一笑,将扇子拿在手中朝下,对着坐上的闻人行行了一个礼。 “草民游阳,拜见陛下。” “游阳?”正坐上的闻人行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若有所思的视线落到了景阳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景阳的错觉,在她出现的那一刻,闻人行似乎慌张了一瞬,就连面上的镇定之意都有了皲裂的态势。 但是等到景阳仔细去看的时候,那人又恢复了先前的那副深沉模样。 景阳没有去纠结闻人行的异常,在他重复了一遍景阳的名字之后,她笑意照常不变。 “草民在。” “卫青说你不仅会解决李尚书一案,还可以将买官卖官给彻底纠察清楚?” 景阳眉梢眼角挂着傲气和娇矜,在一身书卷气之下,似乎尽是被娇养出来的矜贵之意。 这样还未及冠的少年儿郎,再如何天才也难以去撼动朝堂之中的这三颗大树。 众人看着景阳的眼神开始变味,从最开始的惊艳到后面的不可置信而后又是嘲笑景阳的不自量力。 这般精彩的转变在瞬息之间就完成,让景阳都不好意思惊奇薛衡平时的变脸速度了。 第八十章 轻视 敛了思绪,景阳噙着一抹淡笑,腰背挺直,不卑不亢的回望闻人行,“草民的确知晓了些东西。” 这话一出,站在下方的朱明便吹胡子瞪眼了,“哪里来的黄口小儿,真是大言不惭!” 朝着景阳骂完这话,朱明又拱手弯腰对着闻人明月说道:“陛下,此人来历不明,不可偏信啊。” “是啊,陛下,如此一个年轻人,只怕是空有风骨,而难以有真实才华呀。” “就算他有真实才华,这李尚书一案才过去多久,他为何就偏偏知道呢?” “哼,怕不是这件事情就是与他相关,现下来了只是想要乘机钻空子罢了。” …… 这一瞬间,门阀世家和保皇党空前团结,他们三言两语便将嫌疑引到景阳身上,原先的惊艳到了此刻具数化为轻视。 他们这副样子,估计在朝堂之上就开始反驳卫青了。 至于最后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的话,那就要看坐在上位表情不明的闻人行了。 景阳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知道,她先前雅集一现还是有作用的。 “各位大人,反正来都来了,花上那么一点时间又如何呢?” 景阳拿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手掌心,笑眼上挑,风流倜傥的模样显示着她的胸有成竹。 靠坐着的闻人明月视线落在景阳身上,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之后玩味的一笑。 “各位何不听此一言呢?万一这小家伙当真是一个栋梁之材,才仅仅一天一夜的功夫就能揪出凶手。” 闻人明月长睫一扫,勾着唇角轻轻叹了一口气,“多么聪明的小家伙啊,呵。” 说着这话的时候,闻人明月眼中的恶劣浓重而明显,他像是一个捕猎者,在肆意玩弄着自己的猎物。 但他可没将自己的位置摆正,今天的这场大戏,他闻人明月,可不是高高在上的捕猎者。 景阳眉梢之处挂着三分嚣张之气,余下的尽是独属于读书人的温雅之意。 她直直的看着闻人明月,笑意不变的说道:“承蒙王爷的赏识,草民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呵,那本王可是要拭目以待了。”闻人明月睥睨着景阳,笑意带上了几分薄凉之意。 真是个嚣张的小东西。 闻人明月敛了敛眼眸,看着景阳的视线带上了几分嗜血的意味。 但景阳丝毫没有慌张,她朝着闻人行说道:“陛下,还请将李尚书府里面的家眷请来。” 闻人行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景阳,深沉如墨的眼底划过思绪。 在景阳说完这话之后,闻人行往后靠了起来,他霸气侧漏的坐于上座,左手把玩着右手拇指之上的扳指。 “你要朕来这里候着你演这场大戏,若是没有一个合我心意的收场,你该如何呢?” 景阳闻言扬唇一笑,将骨子里面那种娇矜气质彻彻底底的袒露出来,她看着闻人行,一字一句道:“任凭处置。” 那个笑容出现的时候,坐在高位之上的那三个男人都愣怔了一瞬。 在反应过来之后闻人行忽然嗤笑了一声,他扬了扬下巴,语气低沉道:“按照他说的做,朕倒要看看,这卫将军口中的惊世之才会是什么模样。” “必定不会叫陛下失望的。”景阳笑着说了这话,余光在掠过薛衡之时,发现那人正在盯着自己。 冰凉似霜雪的目光定定的落在景阳身上,像是在锁住猎物一般,深重的占有欲强烈到惊人。 但眨眼之间,薛衡又恢复先前那般淡然的模样。 他如同傲然立于雪地的青松,一举一动都是君子的风骨,让景阳都不得不怀疑自己先前的那匆匆一瞥是一场错觉。 短短一瞬间,景阳便将视线给收了回来,她面色不变,在公堂之上边悠闲的踱着步子边朗声说道:“这个时候,仵作应该差不多将李尚书的尸体检查好了吧。” 闻人行看了一眼大理寺卿,吓得那人立马弯着腰拱着手出来回答道:“的确已经检查完毕了。” “结果呢?”闻人行不带情绪的问着大理寺卿,视线却是落在景阳身上的。 “禀陛下,仵作今天早上才来查验,结果还未来的及承报上来。” “无碍。”景阳折扇一开,在众人的眼神下淡定如初,她眉目之间的那抹张狂裹着温雅之意,虽说肆意,但也从不缺乏内敛之气。 她姿态优雅的摇着折扇,视线落到了大理寺卿的身上,“还请大人直接将那仵作叫来。” “这……”那大理寺卿还在有些犹豫,但闻人行立刻便开口了,“依他的话做。” “是。” 这一声下去,立马就有人将那验尸的仵作给叫了上来。 那仵作大概是没有见过这般大场面的,才初初到了公堂之上就被吓得站都站不起来。 他噗通的一下跪在了地上,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高呼“吾皇万岁”。 站在一边的景阳没有给他多少适应的时间,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查验的尸首是死于剑伤还是其他?” “草……草民……草民……”那仵作大概是被吓得狠了,连说话都开始了不利索,支支吾吾的了半天硬是没有说出半句话来。 而在场的人视线都聚集到了这仵作身上,他更是紧张的不知今夕何夕了。 景阳看得叹气一声,她带着笑意说道:“那我在这里说,若是对了那你便点个头,不对,你便摇个头,可好。” 听到不用自己说那么长的一段话之后,那仵作赶忙点头,生怕晚上一秒,景阳就会改口似的。 那还有些青涩的面庞上因为紧张而脸色涨得通红,看着景阳的那双眼睛也水润润的。 他视线因为慌乱都在左右漂移,导致此刻的这个小仵作像是含羞带怯一般。 倒是和薛衡害羞的时候像极了。 想到这里的景阳笑容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安抚之意,不过她这副模样还未持续多久时,上面便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在满堂寂静中,这茶杯碎裂的声音倒是明显极了,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包括景阳也不例外。 第八十一章 凶手 只见淡漠着眉眼的薛衡面色如霜,在所有人看过去的时候淡淡的说了一句:“抱歉,手滑了。” 这话刚落,便有侍女以着极快的速度过来收拾,而薛衡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穿着狐裘,整个人如同雪中青松一般,既冷又傲。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见得他这副模样,坐于薛衡对面的闻人明月在见到薛衡这副模样之后,嘴角的笑意因为恶劣而又加深了些许。 “丞相大人若是身体扛不住,还是早日休息得好。” “我身体如何,还不需要王爷来操心,王爷有时间的话还是多加注意自己吧,毕竟年纪也大了不是吗?” 薛衡面色不变,语气更是淡如白水,他眼睫都是疲懒的趿拉着的,甚至在说话的时候他都没有看向闻人明月。 这般轻视意味却没能叫闻人明月有任何变化,他似乎已经很习惯薛衡时不时的暗嘲冷讽了。 在薛衡说完那话之后,闻人明月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视线落到了景阳身上,“小东西,继续你的表演吧,本王倒要看看,这水你可以搅得多混。” 这话一出,公堂之上的气氛陡然凝滞了起来,闻人明月三言两语便将水下的东西给翻了上来,让场面一时都不好看了起来。 景阳也心下一凛,她可是太清楚这只老狐狸的谋略了,稍有不慎,惹到他的痛脚,那么景阳的处境便是危险之中的危险了。 这闻人明月可谓是恶劣之中的恶劣,若是他想,那么那皇位早就是他的了。 但到至今,他也还只是像玩猎物一般玩着闻人行,既不会将之逼到绝境,又不会让自己处在一个绝对的劣势。 那种把控全局的能力,足以叫他的任何一个敌人为之胆颤,当然,这里面的敌人薛衡除外。 因为他们两个可以说是不分伯仲的存在,都是玩弄权术掌控人心的好手。 这种人,绝对不能与之为敌,并且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景阳思绪弯弯绕绕一通,不过转瞬之间。 在这话落下的下一秒,景阳便笑意不变的对着闻人明月说道:“草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只是想要借此机会给自己谋取个参与考试的机会罢了。” “你想参加科举?”闻人行语气不明的问道。 “准确来说。”景阳笑意浅淡了下去,直视着闻人行继续说道:“我是想要直接参加会试。” “你的其他考试过了吗?” “并未。” “荒唐!”太傅朱明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他瞪着眼睛看着这个嚣张的黄口小儿,语气很冲,“没有参加其他考试到底是你不能还是不会?!” “无论如何,陛下,这个人来历不明,就连要求都如此奇怪,不得不谨慎啊。” 朱明这话一出,其他官员便跟着附和。 门阀世家倒是因为闻人明月刚刚那一句话而没有再多加言语,但其他保皇党不一样,眼见朱明这般了,纷纷上前纳威助阵。 公堂之上一瞬间就热闹了起来,哪还有刚刚针落可闻的模样。 景阳笑意不变,对于那些指责和谩骂熟视无睹一般,她依旧定定的看着闻人行,她在等待,等待闻人行一锤定音。 “够了。”闻人行扫了一眼喋喋不休的大臣们,最后他睥睨了一眼景阳,语气捉摸不定的说道:“若是你能够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我自会给你这个机会。” 景阳自信一笑,她微微抬起了下巴,将眼底浓稠的墨色掩饰得极好。 “那就要请陛下,拭目以待了。” 这话说完,景阳便侧过头来看着那个小仵作,“我问你,李尚书脖子上的那道伤口是不是致命伤?” 那小仵作迟疑了一下,他看着景阳,缓慢的摇了摇头。 这般反应叫在场的人都惊了一下,自从李尚书被刺杀之后,传到他们耳朵里面的,都是因为一剑割喉而死。 现下反而说这不是死因,众人的心又开始悬了起来,谁要不确定,下一个被连坐的会不会是自己。 景阳自然不知道那些大臣心里面的弯弯绕绕,她摇着扇子,噙着笑意,继续问道:“李尚书的伤口周围的血是不是有血块?” “……嗯。” “他的瞳孔软而散,甚至还在有着细微的血丝。” “是。” “他的指跟是不是散着青黑。” 这次那个小仵作没有继续点头了,他怯生生的抬头看着景阳,说话的声音又细又小,“那……是正常的。” “正常?”景阳动作一顿,她眉头微蹙,笑意却还在灿然,她盯着那个小仵作,好笑的说道:“你再仔细想想,那青黑和尸气引起来的青黑是一样的吗?” 这话倒是让那小仵作的身体一僵,他视线收了回来,低着头仔细思索了一下,而后猛地抬头看着景阳,“不一样,那不一样。” 小仵作神情一下子激动了起来,连着声音都大了起来,但他朝着景阳说完这话之后眼珠子一转,又缩回到了原先那个唯唯诺诺的模样了。 景阳赞许的点了点头,看来这个小仵作年纪轻轻,能力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刚刚景阳说的那些细节,都是很需要经验支撑的,不然极其容易被忽略,自己当初都是被师傅打了十多次手掌心才记住这东西的。 这些想法在景阳脑海里面过了一遍,也只是转瞬之间而已。 她转身对着闻人行拜了一礼,“陛下,李尚书并不是死于刺杀,而是……” 景阳抬起头来,将剩下的那两个字眼咬着说了出来:“……毒杀!” 这两个字眼才抛出,现下的场景便有窃窃私语而出。 但景阳没有在意,她敛下了笑意,直视着闻人行说道:“据草民所知,西域的醒神散用量过多之后便是此种症状。” “而且这种东西短期之内还不足以致死,还需要长期食用堆积才能造成死亡。” “而能够让李尚书长期服毒的,除了尚书府的人不做他想。” 景阳眼神一凛,最后一句直接将范围给圈死。 第八十二章 怀疑 她这话一出,无疑是掀起了千层浪花,但立马就有人反应过来了。 “你为何会知道李尚书尸体的情况?” 景阳将扇子一收,嘴角的笑意浅淡而温雅,她回望着说话的那个大臣,“这件事情稍后我自然会请罪,还请大人稍安勿躁。” “继续。”闻人行眸色深沉,他的视线掠过了说话的那个大臣,吓得人家立刻两股战战,弯着腰退回到了列队当中。 景阳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面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她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锦袋,朝着闻人行说道:“草民还要请罪,昨天晚上擅自夜访了李尚书的书房。” “虽说这不是什么君子所为,但是这一次暗夜探访,倒是让草民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说话之间,景阳便将锦袋里面的那块细小的布料给拿了出来。 在太监呈递给闻人行的时候,景阳继续回头问着那个小仵作:“你有没有仔细查看过李尚书的指甲缝里面的东西。” 小仵作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惶恐的摇了摇头。 景阳安抚性的一笑,她转过身来朝着闻人行微微一拜,“陛下,还请让这位小仵作再去检查一番。” “据草民所知,那李尚书的指甲缝里面应该是有一些带着血迹的皮肤碎屑的。” “哦?”闻人行端起手中的茶杯,语气倒是饶有兴趣,但那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无动于衷。 景阳没有在意,因为她很明白,高坐之上这人在意的根本就不是谁是凶手。 他只是在期待,期待景阳会将这水搅得多混,然后好让他将闻人明月给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而旁边笑意盈盈的闻人明月何尝不是如此呢。 景阳的脑海当中一瞬间涌过许多思绪,不过短短一瞬间,她便将这些东西敛得干干净净,而后将心思落到眼前的场景上来。 “那些皮肤碎屑应该是李尚书死前挣扎,抓到那凶手留下的。” 闻人行听闻这话之后,微微掀起眼睫看了一眼景阳,他轻抿了一口清茶,而后语气无波的说道:“将仵作带去再检查一遍。” “是。”禁卫军立刻上前来将仵作带了下去。 景阳看了一眼,而后又继续说道:“还请陛下让侍女去检查一番尚书府里面的女眷,看谁身上有明显的抓痕,然后将其带到公堂上来。” “再者,派人去尚书府里面的后院看一看,在接近长安巷的那一面墙前仔细翻找,那里应该埋着一些东西的。” “依他的话做。”闻人行将茶杯放下,而后接过太监呈递过去的那块微小的布料。 “你说这东西是从李尚书书房里面发现的?” “是。” “呵,昨天晚上尚书府才被加强了防护,而你却能轻轻松松的潜入进去。”闻人行掌心一握,将那块布料猛然的捏紧起来,语气低沉的问道:“游阳。” “你究竟是谁?” “还有,你为何能够进入大理寺呢?” 接二连三的疑问被闻人行抛出,这些疑点加起来便让整个公堂的气氛瞬间凝滞了起来。 闻人明月眼里面的恶劣之意又重了几分,直接将景阳昨天晚上用假令牌之事抖了出来。 “听说,昨天晚上,这位游公子,用的……”文人明月饶有兴趣的视线落到了薛衡身上,慢悠悠的将剩下的话给说完:“……可是丞相府的令牌呢。” 听闻这话的闻人行眯了眯眼睛,视线一同落在了淡漠着眉眼的薛衡身上。 “哦?是吗?”薛衡懒懒疑惑道,他眼神疲懒,转到景阳身上之时,让景阳兀自有了几分怵意。 “说说,这位公子是如何得到我丞相府的令牌的。”薛衡语气淡淡的,视线却像是猎食者一般,将景阳圈在其中,让其逃脱不得。 那种狂乱的恶意似乎就掩藏在一张无情无欲的皮囊之下,叫嚣着吞没他的猎物。 这种想法一出现,便叫景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视线飘移了一瞬,而后立刻镇定了下来。 “禀陛下,那不是真的令牌。” “呵,展开说说。” 这话一落,景阳便将怀中的那块假令牌呈递给了旁边的太监,而后解释道:“草民只是偶然见过一眼丞相大人的令牌,昨天晚上出于急迫,这才开始剑走偏锋。” 上座的闻人行接过那块令牌之后粗略的瞥了一眼,而后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这块令牌做工如此细致,若是不加以辨别,倒是难以分辨出来真假。” “呵,你倒是蓄谋已久啊。” 景阳嘴角笑意不变,她极力忽视薛衡黏在他身上的目光,极其镇定的回答:“还请陛下恕罪,草民只是想讨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罢了。” “为国效力?那为何没能去参与科举呢?” “此事说来话长,等李尚书一案解决后草民自然会如数告知陛下。” 闻人行冷笑一声,看着景阳的目光带着些许嗜血的好奇,“朕倒是期待得很呢。” 这话说完,便有太监带着三个女子来到公堂之上,那仵作也恰好一起回来了。 所有人都齐了,那么,最后的大戏要开始唱了。 低着头的景阳勾起一抹张狂的笑意,不过转瞬之后,所有外露的异常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的。 被带上来的那四个人行过礼之后,那小仵作第一个出来说话,他依旧颤颤巍巍如履薄冰的,但是好歹能把话给说顺溜了。 “禀……禀陛下,确实如公子所说的一般,那指甲缝里面有着些皮肤碎屑。” 闻人行闻言之后扫了一眼景阳,而后将视线落到了那三个女子之上。 其中一个是上了些年纪的妇人,她头上带着白花,穿着素裳,面容憔悴哀伤,一副愁肠的模样,这应该是李尚书的妻子赵氏。 而剩下的那两个女子则要年轻一些,神情惶恐,倒是说不上有多少哀惋的情绪,看样子应该是丫鬟一类的人物。 景阳靠近过去,问着旁边的嬷嬷:“她们的伤痕在哪里?” “一人在手臂之上,一人在脖子,还有一个……在大腿内侧。”那嬷嬷低着头说着这话。 不知为何,在这小公子面前,这嬷嬷竟然觉得有几分拘谨的意味,连着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的放轻了来。 第八十三章 指认 景阳倒是没有在意到这种细节,在嬷嬷说完这话之后她便接着问道:“都是什么模样?” “李夫人的那伤是被烫着的,余下的那两个丫鬟都是抓伤。” 景阳闻言挑了挑眉头,她回忆起来昨天晚上见到的场景,心下有了个明显的判断。 是以景阳直接走向那眼含泪花的李夫人面前,她笑得温雅,却还是吓得李夫人后退了几步。 “夫人莫慌。”景阳笑意灿然,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拿着扇子敲打手心,嘴里说着安抚的话语,眼里面却淡然得近乎于冷漠。 这般反差更是叫那李夫人惶恐得不知所措了,她眼神慌乱了一瞬之后立马镇定起来,“不知公子需要臣妇做些什么?” “可否让在下见一眼夫人的伤口呢。” “大庭广众之下,还请公子见谅,臣妇属实多有不便。”那李夫人端着姿态,她泪眼盈盈却还要强忍的模样似乎被景阳刁难了一般。 薛衡带着霜雪的目光冷冷的瞥过那李夫人,而后垂下眼睫看着手里面的香囊,淡着声音说道:“不过是看一眼手臂上的伤痕罢了,何必故作姿态呢?” 这话说得冷漠,当场便叫那李夫人泪水滚落,她轻轻咬着下唇,眸中的哀戚不做假意。 李夫人端庄的站着,她向着薛衡看过去,眼里面的倔强似乎在飘摇的浮萍一般,似乎风稍微吹上几下,就会破碎不堪。 “臣妇的丈夫还在尸骨未寒,难道今日就要受如此屈辱吗?” 说完这话,李夫人便向着闻人行重重跪下,她拱手过头顶,几乎是声泪俱下的哭诉道:“陛下,臣妇和李尚书成婚有三十载了,是亲眼看着他走过来的,怎会狠得下心来害他呢?” “一时狠不下心来,但是长期就不一定了呀。”景阳带着笑意说着这话。 在李夫人看过去的时候,景阳“唰”的将折扇展开了来,她踱步过去,嗓音清朗的说道:“李夫人的烫伤先行不说,就是先说说那块布料。” “俱草民所知,这块布料是西域进贡上来的尖子货——棠罗丝,先前被陛下赏给了正二品以上的官员,而有资格穿这衣服怕是除了夫人您在场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了。” 景阳笑着说完了这话,虽说语调轻缓有理,那那眉梢之上的肆意还是叫人看花了眼。 薛衡尤为最甚,他握着手中的香囊,指腹不断的摩挲着其上的纹路,眼神几乎是一寸一寸的划过那“青年”的眉眼。 很久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了,即使皮囊换了下去,薛衡依旧在为着那人的娇矜而心动。 她本来就应该这样,没有谁有资格叫她失了风采,他人不能够,自己也没有资格。 她该是最好的。 薛衡叹气一声,那沾染着病气的眉眼在在挑上三分喜怒之后简直可以称之为惊为天人。 但现下没有人在注意着这位薛丞相,一个二个皆将心思落到了那个风骨铮铮的青年身上。 站在官员之中的李思源亦然,他的视线落到了那个叫游阳的身上,在他才初初出现之时,李思源便立马就认出了他是那天在清风楼狂奔的人。 倒是有缘分得很呐,李思源看着景阳笑得意味深长。 在场的都是老狐狸,如果是花了心思去查的话,未必不能做到如同景阳一般的程度。 但他们不能,他们这群人都是有着阵营的人,上面的那三位不允许有着任何势力的偏斜,所以这才导致这里的官员像个瞎子一般,愿意陪着景阳瞎闹一通。 这里的人都很清楚,真正的大餐在后面,李尚书究竟被谁杀的,没有人会在意。 他们在意的是,现下的这个小子,究竟能不能将隐藏在这下面的东西给翻出来,让高坐上的那三个人有理由去扳手腕。 景阳自然是想到了这些,是以她才敢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闻人行的面前。 她懂得这里面的利益光系,所以在动作的时候才能如此毫不顾忌。 想到这些,景阳的嘴角的笑意越发胆大了起来,在她刚要说话的时候,便有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抬着一个托盘进来。 那托盘之上是一双被污泥沾染过的鞋子,被仔细打理过后,还能将就看出原本的模样来。 在呈递过来的时候,景阳眼尖的发现了鞋边的血迹。 而后景阳便立刻说道:“这鞋子是最为上等的锦云布做到,在整个尚书府,怕是除了夫人其他的人还用不起吧。” “先不说这鞋底的血迹,单是论夫人为何会丢下这一双鞋子就有着许多事情要讲了,不是吗?夫人。” 在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景阳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叫那李夫人本就白得似纸的脸庞吓得血色退得更加彻底了。 她嘴唇发紫,抖抖索索的要说些什么最后张张嘴巴又什么都发不出来。 现下的李夫人丢失了先前的那副倔强姿态,倒是仿佛一瞬间就老上了许多。 她慌张的看了一眼景阳,而后视线又落到闻人行身上,“陛下……” “夫人是拿走了李尚书书房里面的账本了吧。”景阳笑意盈盈的打断了李夫人的说话,她摇着扇子朝着闻人行看了一眼。 后者立刻出声说道:“赵氏,若是再有半分撒谎,那么到时候你的母族遭受的罪责你可想好了?” 闻人行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极轻,却像是刀子一般悬在李夫人的头顶,叫她说不出任何话语来。 下意识的,李夫人要将视线投向闻人明月,却不想被景阳一个不经意的踱步便拦住了她的视线。 “呵。”闻人明月见状饶有兴趣的笑了一声,那狭长的眼尾奇异晕染着嫣红,让此刻的他多了几分妖异之感。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自己的烟杆,在吸了一口之后叹息般的说道:“多么聪明的小家伙啊。” “真是好奇他满眼绝望的样子呢。” 这话才落,薛衡那似乎带着刀子一般的眼神便落到了闻人明月身上,让后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丞相大人是在心疼这大宋的栋梁之才了么?” 第八十四章 指认 薛衡没有回答,先前的冷冽与杀意如同镜花水月一般转瞬即逝,他视线懒懒的扫过闻人明月,而后便倦怠似的将眼神敛了下来。 那番转变在刹那之间,看得闻人明月慵懒一笑,但那眼中的恶劣之意却没有落下丝毫。 在这边转瞬之时的交锋之间,场下的的李夫人已经泪流满面了,她跪坐在地上,才刚想再说话便被闻人行打断。 “账本在哪?” 一言既出,四方皆静。 景阳嘴角的笑意都浅淡下来了一两分,即使早就猜到了他们不会在意凶手是谁,只会注重筹码的做法,景阳还是不可避免的心下一突。 她扫视了一眼满脸绝望之意的李夫人,敛下了心思之后对着李夫人说道:“夫人将那账本给人了吧。” “……是。”李夫人低着头沉默了一瞬,她像是浑身的生机都被抽干了一般,没有半分先前的姿态。 当她抬起头来看向景阳之时,那双眸子当中的绝望之意像是枯木一般,腐朽而溃烂,看得景阳都下意识的手顿了一下。 “陛下不是在好奇那账本去哪了吗?” 李夫人那没有任何生机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公堂之上的大臣,最后她的视线落到了嵌在正上方的那块牌匾,牌匾上写的是“明镜高悬”。 她忽然怆然一笑,颤颤巍巍的手指指向了太傅朱明,“我将账本给了太傅大人,他才是买官卖官的主使。” “是我杀了李鸿越,因为他弃我于不顾,我和他恩爱数十载,他却要因为一个妾要休了我,还妄想将那妾抬为平妻。” “平妻?呵,我一个世家贵族出来的嫡系小姐,当初为了嫁给他甚至都不惜与家里面一刀两断,最后呢,竟然落到了和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平起平坐。” “可笑,可笑呐。” 李夫人眼含热泪说着这话,她嘴角挂着一抹凄凉悲苦的笑意,似乎在嘲笑人情易变,又似乎在叹惋自己年少轻狂的一腔情谊。 在李夫人说着这几句话的时候,几乎只有景阳在听着她的喃喃自语,其余的官员早就因为这人最开始的那句话吵开了。 “陛下,臣建议先将太傅关押起来,然后立刻去太傅家清查一遍,将那账本给找出来。” “臣附议。” “哼,一面之词就让你们如此兴师动众,怕是自己心里有鬼吧。” “就是,什么都还没有查出来呢,就凭着这个毒妇的一面之词,你们就在此处大放厥词,属实是有失偏颇。” …… 吵吵嚷嚷的声音一下子就淹没了公堂,景阳站在百官之前,她一手潇洒的摇着扇子,一手负于后腰之上,嘴角笑意恬淡而宁静。 颇有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瞧得薛衡眉目都温柔了一瞬。 在闻人行还未开口的时候,薛衡忽然淡淡的开口:“这位游公子不是说可以解决买官卖官这件事情吗?诸位何不听此一言呢。”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公堂之上的声音瞬间就小了下来,不过稍稍一会儿,那些还在喋喋不休的大臣都忽然像个鹌鹑一样,缩着不愿说话了。 闻人行冷着眉眼看着这一切,袖子之下的手猛得捏紧了来。 但他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怒色,顺着他人的视线一同看向景阳,“游阳。” “是,陛下。” “你的法子呢?” 景阳自信一笑,她腰背挺得笔直,即使在诸多复杂的目光之下,也淡定优雅得如同最初一样。 她摇着扇子,意有所指的看着闻人行说道:“陛下,这太傅大人可是清白得很,但是那账本倒就是在太傅家中。” “哦?”闻人行垂下眼睫,将桌子上的茶杯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而后将那茶杯丢到桌子上,碰撞之时的声音在寂静之中尤为清晰。 像是敲击在众人心尖上的鼓点,让在场的每一个官员都胆颤了一瞬。 他们知道,真正的大戏,要开始上演了。 “那便彻查太傅家吧。”闻人行没什么情绪的抬起头来,他的视线淡漠而冷静,在看着朱明之时,眼中划过一丝暗沉。 “太傅可有怨言?” “陛下助老臣自证清白,自然不会有怨言。” “好。”闻人行嘴角挂着一抹没有多少感情的笑意,他大袖一挥,便站起了身来。 得体合身的龙袍大气而磅礴,将那本就长身玉立的模样衬托得越发伟岸而挺拔。 “游阳。”闻人行目光转到了景阳身上,那眼睛里面的冷漠倒是让景阳看得明明白白的。 闻人行睥睨着景阳说道:“朕在乾坤殿等着你的消息,朕倒要看看,你的第一份答卷能不能叫朕满意。” 这话闻人行说得意味深长,话语之间的血腥气息似乎触目可见,但景阳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她依旧挂着笑意。 她将折扇收了起来,而后握在手中朝着闻人行微微弯下了腰,“必不辱使命。” 这话才落,闻人行最后扫视了她一眼,而后便带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这公堂。 闻人明月也懒懒的起身,他抬着烟杆,打量的视线扫过景阳之时让景阳紧张了一瞬,但下一瞬间景阳便立刻镇定下来了。 她噙着一个极其温雅的笑意回望了过去,却不想遭到了对反的一声嗤笑。 “真是个有趣的小东西。”闻人明月吐出了一个烟圈,“待会可千万不要叫我失望啊。” 这话说完,闻人明月也离开了这里。 在他临走之时,恶劣的视线再次扫过了薛衡,“薛丞相,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你的小丫鬟啊,怪有意思的。” “呵,再有意思那也是我的罢了。”薛衡眉目之间的杀意一瞬间便浓厚了起来,他斜睨了一眼闻人明月,那种极致的占有欲浓郁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看得闻人明月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他忽然大笑了一声,而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薛衡,最后抬着烟杆扬长而去了。 薛衡收回了视线,他艰难的将外露的嗜血收敛干净,然后平静无波的看向景阳,“游阳?” “是,丞相大人。”景阳笑意浅淡了下来。 她朝着薛衡微微一拜,尽可能的将视线与其错开,因为她怕稍微的一个错误便叫薛衡将她给认出来。 第八十五章 交锋 景阳低着头一时拿不出薛衡是个什么准头,在说完那话之后薛衡便朝着她走来。 那缓慢优雅的步伐像是走在景阳的心尖上一般,叫她兀自生出几分紧张感来。 薛衡靠了过来,他微微弯下了腰,靠近景阳的耳边语气低沉道:“你很像我的心上人。” “哦?是吗?”景阳和薛衡稍微拉开了些许距离,弯着眉眼笑道。 那眼里面流转的情绪被尽数盖在眼底,如同琉璃般的双眼映着薛衡的影子,像是全世界她只看到了薛衡一般。 这样的想法叫薛衡骨子都酥麻了一瞬,他眼睫颤晃,在眨眼之间便将情绪掩盖得干干净净。 “她是个调皮的人,总是叫我很烦恼。” “调皮的女孩才叫人心疼呐。”景阳又不着痕迹的后退了半步,她语气轻松,似乎打趣般的和薛衡说着这话。 这话落后,薛衡嘴角勾起了一个宠溺的笑容,他的视线压抑着贪婪扫过景阳的眉眼,近乎于喟叹的说了一句:“是啊,她最会叫我心疼了。” 在说完这话之后,薛衡将手臂微微抬起,一直垂首跟在后面的商丘便连忙上前来扶住了薛衡。 “那么,待会见,游阳。” 薛衡笑着说了这话,但那如同深渊般的双眼却是找不到半分笑意,倒让景阳一时不知道这位丞相大人是何种意思了。 以着薛衡的性子,他是惯常瞧不上任何人的,现下倒是对自己这般和颜悦色,他到底是何种意思? 莫非是察觉到了一点异常,不应该啊,以着自己那出神入化的易容技术,不应该有差错才是啊。 一通思绪在景阳脑海当中以着极快的速度过了一遍,在没有考虑出个所以然的时候,景阳还是保持着最初的笑意。 她对着重新坐上轮椅的薛衡拱了拱手,“恭送丞相大人。” 薛衡掀起疲懒的眼睫最后瞧了一眼景阳,而后便被商秋推着离开了公堂之上。 他前脚才走,后脚便有人过来请景阳,“游公子这边请。” 景阳看了一眼面容肃穆整齐的禁卫军,敛了敛眼眸之后便潇洒的朝着前方走去。 *** 乾坤殿,大臣云集,窃窃私语不停。 “陛下驾到!” 一声尖利的高声叫停了所有细碎的声音,在闻人行坐到龙椅上时,他们弯着腰,将手中的玉板举过头顶而后高呼“吾皇万岁”。 闻人行视线扫过了一圈,毫不意外的看到了两个极其突兀的存在,他眸中的墨色翻涌了一瞬之后便被他掩盖了下来。 “平身吧。” “谢陛下。” 众人这才起身,禁军总督西景便出列躬身说道:“启禀陛下,臣搜寻了太傅的府邸,果然在太傅的书房找到了账本。” 闻人行看了西景一眼,而后无波无澜的说道:“账本在哪?” 这话才落,便有人将那厚厚的账本呈递给了闻人行。 在闻人行接过那账本的时候,闻人明月视线懒懒的扫了一眼,眸中的玩味倒是越发强盛了。 “传唤游阳吧。”闻人行潦草的翻了一瞬,余光在掠过闻人明月后低沉着声音吩咐道。 不消一会儿,景阳便被带到了大殿之上。 她依旧如同先前一般,嘴角挂着一抹温雅的笑意,那眉目之间,似乎在盛着桀骜一般,叫人看了一眼就难以移开视线。 “陛下万安。” “来吧,让朕瞧瞧这栋梁之才会如何解决这件事情。”闻人行冷着眉眼往后一靠,瞬间那属于上位者的霸气便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景阳丝毫不虚,她噙着笑意扫过闻人明月,最后将视线落到闻人行身上,“陛下,能否将那账本给草民看上一看。” “给他。” 闻人行命令一下,旁边的太监便立刻将那账本恭恭敬敬的呈递给了景阳。 景阳拿过来之后翻了两页便停了下来,她笑意盈盈道:“这本账本记录得极其清晰,但是却是采用了数字制的,没有明确说明就近谁使用了多少钱来买官位。” “倒是通通用了代号来代替,即是如此,那相适应的,应该还存在一个花名册。” “西景。” “禀陛下,臣只找到了这一本账本。” 景阳将账本一合,面上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许,她直视着闻人行说道:“陛下,太傅的府邸自然是找不到另一本花名册,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太傅的东西。” “哦?继续。”闻人行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他微微直起身来,似乎对着景阳接下来的话感兴趣了一般。 景阳自然知道闻人行在期待什么,她笑得潇洒,继续朗声说道:“这里面所使用的计算方法是一种很罕见的挪记。” “而据我所知,能够如此熟练运用此种方法的,只有扶风世家马家了吧。” 这话一出,大学士马寒宇便立刻战战兢兢的出列喊冤:“陛下明鉴,虽说这挪记是我们扶风世家所熟练,但是依旧有着少部分人在学着这东西,这根本就不能说明什么呀。” “这当然不能说明什么。”景阳接着马寒宇的话说道,她面上笑吟吟的,却叫马寒宇心里面直打鼓。 “但是若再加上这纸张的类型和所用的笔墨可就有着大学问了。” 景阳视线扫了一眼闻人明月,发现那人依旧如同最初一般懒懒散散的,似乎丝毫不担心景阳会掀翻他的桌上菜。 在察觉到景阳看过去的目光之后,闻人明月那慵懒的视线立马便和景阳的视线交汇了一瞬。 那短暂的碰撞叫闻人明月轻轻的笑出声来,倒真是个机灵的小耗子,会把假账本做的跟真的一样。 就是很好奇呀,她会试探到何种地步。 闻人明月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了起来,但那眼底的嗜血之意却也随之变得危险而锋利。 “这纸张是最为防潮防蛀的木棉纸,最为难以制造,以着稀少珍贵而闻名,现下却有着如此厚重的一大本,全都是用着这木棉纸。” “这种纸张只有皇家可用,除了皇家,那便是赏赐的人才可专用。” “再说这笔墨,更是珍稀少有。” 第八十六章 暗涌 景阳微微扬起了下巴,她脸上挂着笑意,眼角眉梢的风流嚣张之意简直耀眼到了极致。 在众人眼中,那个挺拔如松的青年恣意妄为的展露着自己的傲气,偏偏这人还浑身温雅之感,两者极其矛盾的气质被他完美的中和了起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但真是绝色极了。 一直看着景阳的薛衡不着痕迹的叹气一声,他的眼睫颤晃了一下,而后便低垂下来不做声响。 真该把她锁起来。 叫嚣着的恶欲澎湃不消,让薛衡的指尖都有些难以抑制的颤抖。 但此刻没有人见到这一幕,在场的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殿上的青年身上。 感受着无数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景阳毫不畏惧的肆意一笑,她继续开口道:“这上面的墨水是最为上等的松香墨,制作流程繁琐无比,且极易失败,是以更是珍贵无比。” “哼!说了那么多,到底对解决这件事情有什么用?”太师王清源胡子一抖,对着景阳横眉怒目道。 景阳噙着笑意瞥了王清源一眼,而后清朗着声音说道:“太师莫急,这件事情容在下慢慢来,毕竟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还和您有关不是。” 这话一出,更是叫那王清源怒意更甚,他看着眼前连弱冠之年都不及的青年,眸中的轻视与嘲讽之意盛之又盛。 “那老夫可真是要拭目以待了!” 景阳闻言笑了笑,她将视线重新转了过来,对着闻人行说道:“陛下,刚刚草民所说的一切虽说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若是连接起来那可不一般了。” “哦?”闻人行疲懒的趿拉着眼皮,闻言之后状似感兴趣般的将头抬起来看着景阳。 “继续。” “是。”景阳嘴角的那抹笑意逐渐加深,“根据草民所知,那松香墨早些年陛下曾经赏赐过给太师,而这木棉纸,在先帝在时,曾经因为太师谋略出众,屡次立功,所以赏赐了不少给太师。” “再说这挪记,草民记得,这太师早些年还未入朝的时候是在扶风世家当夫子的吧。” 说着这话,景阳的视线便落到了太师王清源身上,看着对方脸红脖子粗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面色不改。 景阳继续说道:“这账本本来就需要极大的计算能力和繁复的步骤,而太师刚好就是远近闻名的擅数者。” “虽说这里面的每件要素看起来似乎只要是有心都可以凑齐。” 景阳笑着抖了抖手中的账本,意味深长的对着王清源继续说道:“但是数量如此众多,而且大多数东西只有皇家才能所有,或者是赏赐者。” “太师恰好所有条件都符合,而太傅则是哪点都没有沾,况且……” 景阳笑得温雅,却叫王清源开始慌神了来。 他的心尖直打鼓,余光快速的掠过了闻人明月,发现那人只是好奇的盯着眼前的青年,似乎对于王清源并不在意一般。 “……若是不出意外,当年李夫人应该是要嫁于太师的吧,所以,您和李夫人大概算得上旧相识了吧。” “草民可是听闻,早些年太师为了要娶李夫人,花了许多心思呢,只是奈何佳人心思已定,徒留满地伤悲啊。” 这话落下之后,王清源属实恨得牙痒痒,他三两步跨步出来,对着闻人行叩首道:“陛下明鉴,此人一面之言,属实做不得任何参考价值啊。” “哼!什么一面直言,这明明就是言之有理,字字有据。”太傅朱明瞪着眼睛也一同出列,他朝着闻人行拜了一礼之后便对着王清源呵斥。 “太傅还想要如何狡辩,现下证据样样充足,哪还容得下你来这里叫冤!” “就是,看看朝中被抓下去买官的那几个人,大多和太师关系不错吧。” “哼,一派胡言,证据都还未充足你们便如此姿态,是做贼心虚还是急不可耐的推锅?!” …… 殿内的大臣已经开始吵了起来,笑看着这一切的闻人明月视线掠过了他们,而后又落回到了景阳身上。 这个聪明的小家伙,倒是给自己打了个措不及防啊,原先以为他的目标只是马重仓,谁知竟然是王清源。 花了那么大的心思去做了这本假账本,最后只是想要咬下王清源这块肉来。 呵。 偏偏自己还反抗不得,若是揭穿这账本是假的,那么引来的火怕是更加难缠。 闻人行可是在虎视眈眈的盯着呢,只要的破绽稍有一漏,他便会像一条疯狗一般咬着不放。 这真是一只聪明小狐狸啊。 闻人明月嘴角那玩味的笑意一反常态的淡了下来,看着景阳的视线也多了三分嗜杀之意。 虽说王清源不是买官卖官的主使,但是没有人会在意,坐上的那人更是丝毫不在意这王清源究竟有没有放错。 闻人行要做到,无疑不是逮着机会就把闻人明月往死里弄。 在他们吵嚷之时,景阳脑海里面便将思绪重新捋了一番,她的视线扫过闻人明月,刚好和那权势滔天的摄政王眼神交汇了一瞬。 那里面恶劣的意味让景阳后脖颈一凉,她明白,她踩到闻人明月的痛脚了。 但那又如何呢? 景阳笑意肆意了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张狂之意,立在一群快要吵翻天的大臣之间,简直就是浑浊里面的一股清流。 薛衡握着手中的香囊,眼睫轻轻一扫,便将视线落到了景阳身上,看着那只似乎在露着尖牙的小狐狸。 他眸中的宠溺意味越发强盛起来,心尖被景阳的那副模样挠得发酸发涨,恨不得现在就将那人给圈到怀中亲吻她的每一寸肌肤。 只是匆匆看了一眼,薛衡就将视线给收了回来,他不敢多看,因为只要关乎于景阳,他总是会情不自禁的失了往常的姿态。 在这样纷杂的场合,任何的异常都会被放大,薛衡可还不想让自己的景阳受到太多不必要的打量。 “够了。”在下面争论不休的时候,闻人行忽然高声呵斥道。 这话一出,四方皆静,众人纷纷弯腰对着闻人行拱手,心思各异的专注之后的事情。 第八十七章 判决 闻人行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大臣,眸中的暗沉起起伏伏,他不在意王清源到底有没有参与买官卖官这件事情。 他在意的,是能不能重击闻人明月,毕竟这王清源可是闻人明月手中的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呢。 “太师,游阳所说的可是事实?” “陛下,老臣冤枉至极呐,这事情本来……”王清源话才说到一半,便被闻人行打断了来。 “那朕问你。”闻人行靠在龙椅上,神情具数被阴影吞没,叫殿前的人心里面直打鼓。 “你是否会挪记?” “……是。” “你家中被赏赐的木棉纸和松香墨还在不在?” “陛下那……” “朕问的是,还在不在?!”闻人行猛的加重了语气,吓得王清源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他忽然颓丧了下来,原先还在挺拔着的脊背现下也颓然的弯了下来。 “……不在。” “呵,好的很呐。”闻人行直起身来,他的神色被从阴影中拉扯出来,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朕还觉得太师为人清正廉洁,得如此大才乃是我大宋的福分,但是今日才知道,这等佞臣乃是国之蛀虫,朕要留你何用?!” 闻人行说完这话,大手便猛得朝龙椅一拍,看起来气极了的模样。 “传朕旨意,即刻起立刻将王清源的官职罢黜,待到秋后立刻问斩,其九族……” “当诛!” 这话一落,王清源便彻底没了生机,他朝着闻人行大喊:“陛下,老臣冤枉啊,老臣辛苦数十年,怎会不知买官卖官此等大罪啊。” “我那是万万不敢触犯此等大忌的啊。” 在王清源大喊冤枉的时候,原先还帮着说话的那些个大臣纷纷安静不已,各个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他们很清楚,即使王清源没罪,此刻,他也必须有罪。 何况,他本来就不清白,背后的腌臜事,没有一件少做的。 而看闻人行这模样,是铁了心的要将这人置于死地,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眉头。 景阳安静的站在一旁,思绪在短短一瞬间便弯弯绕绕了一圈。 她视线懒懒的扫过被拖出去的王清源,最后与闻人明月的目光再次相撞。 那目光里面恶意浓郁而血腥,看得景阳笑意更盛了。 这副模样落到闻人明月的眼中,逗得他唇角一勾,眼里面病态的恶劣更加浓郁了。 真的是只胆大的狐狸呀,花大心思做了一个假账本,仗着闻人行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心思,大胆而肆意的挑开了这层关系。 而后再将机会丢回给闻人行,好让他借题发挥,偏偏自己还不能再拿出花名册来救下王清源,因为一旦如此,那么自己损失的东西便会更多。 本来还想借着这次机会将朱明那个老家伙给弄下去,倒不曾想中途来了这么一个程咬金。 呵,有趣得很呐。 “游阳。”王清源被拖下去之后,闻人行将视线转到了景阳身上,他眉目之间不显喜怒,但景阳知道,现下的闻人行,可是心情好着呢。 “草民在。” “你不是要参加会试吗?朕给你这个机会,朕倒要看看,你还能给朕什么惊喜。” 景阳低着头,闻言眼里面的墨色翻涌了一瞬,她嘴角的笑意不变,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不会叫陛下失望的。” “呵,希望如此吧。” “今天就到这里吧,剩下的事情稍后再议。”这话说完,闻人行便起身,他最后扫视了一眼闻人明月。 意有所指的说道:“今日,辛苦皇叔了呀。” 闻人明月笑了笑,他面上不见丝毫恼怒之意,反而还带着丝丝慵懒之态的对着闻人行说道:“臣的辛苦还不及陛下的万分之一呢。” “陛下可千万要保住身子啊,毕竟我大宋,都压在陛下一人身上呢。” “呵。”闻人行嘴角的笑意浅淡了下去,“不劳皇叔费心了,既然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朕也没有必要拘着皇叔了。” “回去吧。”最后三个字闻人行姿态猛得抬高,笑意也瞬间完全敛了下去,他高高在上的说完,像是在打发一条狗一般。 这副模样叫闻人明月面上的那幅慵懒之意更盛了,他懒懒的笑着朝着闻人行拜了一个礼。 “臣,尊旨。” 在闻人行走了之后,剩下的大臣也陆陆续续的开始离开,闻人明月转身看向了景阳。 他笑得意味深长,“小家伙,你倒是好生手段啊。” “王爷过奖了。”景阳丝毫不怯,笑意盈盈的回望了过去。 三分温雅七分狂傲,叫闻人明月都看楞了一瞬,在反应过来之后,闻人明月忽然笑出了声。 他靠近景阳,用近乎耳语的姿态对着景阳说道:“你最好活到我对你失了兴趣的那一天。” 说完,闻人明月便斜睨了景阳一眼,而后便擦着她的肩膀离开了这里。 拿着扇子的景阳笑意灿然,她对着闻人明月的背影朗声说道:“借王爷吉言,草民要活的,可不止那点时间。” 闻人明月没有回头,景阳有些失望,让这人吃瘪的机会可没有多少,真想再瞧瞧他那副憋屈的模样。 景阳忍着笑意,在视线收回来之时,猛得看到了旁边看着她的薛衡。 她被吓得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却叫薛衡当场便冷了眉眼。 “我有那么恐怖?”薛衡沉着脸问着景阳,似乎只要是景阳答错个字,便能立刻叫景阳没有个好下场一样。 吓得景阳立刻摇头,“没有没有,丞相大人风神俊朗,最是好看了,怎么会说吓到草民呢。” “油嘴滑舌。”薛衡垂着眉眼骂了一声,但那翘起来的嘴角却也是做不得假的。 看得景阳甚是惊奇,没想到薛衡平时一副清如寒潭的模样,竟是如此喜欢别人的夸赞吗? 仔细想想,平时只要是景阳夸上他一两句,虽说面上不显,但景阳能够明显感受到这位丞相大人的高兴。 意识到自己似乎发现了薛衡的某种属性,景阳眼里面的笑意越发深了起来,看得薛衡一脸莫名其妙。 第八十八章 赏识 “笑什么?”薛衡眉眼情绪浅淡,视线轻轻的扫过了景阳的脸庞,指尖下意识的动了一下,而后又被垂下去的袖子挡住了。 那过分清朗悦耳的声音叫景阳耳尖都酥麻了一瞬,在薛衡再次看过来的时候,景阳才猛得回过神来。 她捏起拳头凑近嘴边清咳了一声,眼神都不敢再与薛衡相碰撞,支吾了一下,景阳才正了神色说了一句:“没什么。” 这副样子,倒是像极了课上被夫子提问的学生,慌张一瞬后便故作镇定。 薛衡眼里面的笑意一闪而过,他握着手里面的香囊,嘴角弯起了稍许,“游阳。” 忽然被叫到的景阳一个激灵,立刻便站正了姿势,“是,丞相大人。” 景阳这副反应让薛衡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许,他定定的看着景阳,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名字很好听。” 景阳:“???” 就说这个? 景阳一时多少有些失望,她以为薛衡要说什么重要的话呢,结果还是来得猝不及防。 “丞相大人过誉了。”虽然心里面唠叨了一瞬,但是景阳还是很快的就反应过来了。 她将手中的扇子朝下,对着薛衡微微弯腰拱手,姿态可以说是端得十分恭敬了。 薛衡垂下眉眼看了一眼,而后轻笑了一声便被商秋扶着离开了。 那声轻笑低沉而性感,落到景阳的耳朵里面就像是挠在她的心尖上一般,兀自带出几分不自觉的颤晃来。 愣神了一瞬,景阳连忙将那心中的异常给压了下去,她轻轻晃了晃头。 自己这两天怕不是忙晕了,怎么什么想法都往脑子里面钻。 “游兄。”在景阳皱眉理思绪的时候他的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景阳回头,便瞧见一脸佩服的卫青,那副似乎对景阳五体投地的模样看的景阳噗嗤笑出声来。 “干嘛这副模样?”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卫青实在不理解,这人看起来年纪轻轻,怎么见识和计谋比那些老学究还要深厚。 景阳瞥了一眼一脸求知的卫青,“唰”的一声将手中的扇子给打开了来,而后便潇洒的走出了这乾坤殿。 她边走边朗声说道:“高人所教。” “高人?”卫青眉头一皱,他快步走了几步跟上景阳,“那高人是丞相大人吗?” “不是呀,我也是第一次见他。” “第一次?他明明都对你笑了!”卫青似乎很震惊的模样,他贴上去,只差和景阳手舞足蹈的表示他的不可置信了。 “你知道吗?那可是丞相大人哎,大宋第一人,全天下最为有才的人,他在对你笑!” “我知道啊。”景阳边走边偏过头看着卫青,“你都说第二遍了,至于那么震惊吗?” “那不该震惊吗?那简直是惊世骇俗好吧。” “惊世骇俗?少年,这词可不是这么用的。” “现在重点是这个吗?”卫青脚步停了下来,他伸手拽住了景阳,想要细细和景阳说他刚刚受到的震惊。 但是才将景阳拉住之后,手上便被景阳收起来的折扇敲了几下。 在将卫青的手敲下之后,景阳好整以暇的看着卫青,“莫要惊慌,小事而已。” “这不是小事。”卫青一脸认真,“万一是丞相大人赏识你了呢,那你以后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呀。” “哪有那么容易。”景阳笑着敲了一下卫青,看着后者还想要争辩的样子好笑的说道:“若真的是赏识我,那不该请我去他府上坐……” “!!!” “坏了坏了。”景阳忽然没了先前的雅致模样,她回头看了一眼薛衡,哪里还有人家的身影。 在卫青一脸莫名其妙的模样之下,景阳忽然将手中的扇子插在了腰间,然后连忙飞奔出宫。 临走之时,景阳还不忘对着卫青大声说道:“卫小将军,咱们后会有期!” 这声清朗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卫青的错觉,让他听出来几分女气来。 看着那人失了优雅的跑姿,卫青摇了摇头,错觉罢。 “你和他很熟?”从后面走上来的李思源噙着一抹笑意淡淡的问道。 他的视线也一同落在了那个狼狈的背影之上,虽说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但那眸中翻滚的墨色还是叫人看之一眼便会深觉胆颤。 “对,算是恩人吧,毕竟救了青月。”卫青也敛了刚刚那一副生动的表情,他放慢了步伐,合着李思源走到了并排。 “这人可是不简单呐,这等不清不楚的人,还是三思为好。” 李思源摇着扇子,表情不悲不喜,他们二人并排走在高大的宫墙之下,墙上浓艳的红色将两个长身玉立的俊朗公子映衬得越发英俊非凡。 他们二人像是在谈心的好友,说话轻缓而低沉,似乎字字句句都是随口一说来解闷的而已。 但在场的二人都十分清楚,他们随口一说,大概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权谋交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我知道,只是想赌一次。”卫青忽然叹气一声,他偏头看向李思源,有些自嘲的说道:“毕竟我从来没有选择,不是吗?” “是他让你没有选择,你知道的。” “不,他只能算是顺手推舟做这个好人罢了。” “哦?是吗?” “小侯爷。”卫青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如同一柄锋利的长剑,在滴着鲜血扞卫着自己的荣耀。 卫青视线投向了远方,眼中的荒凉与踌躇在厮杀怒吼,他在看的方向,是他守护了数年的西北疆场。 “我有一种直觉。”卫青放轻了声音,“他会是一切改变的起始,也会是一切终结的使者。” 卫青指尖动了动,他轻轻的曲起了手指,那是拿着利剑的姿势。 “我有预感,他会将这个该死的世界改变,而我……” 卫青眼生瞬间锋利,连着曲起来的手指也猛的用力,手背的青筋都突了起来,他缓慢的,将剩下的字眼一个一个的说完:“……会得到重生……” 那种肯定和重现的热血叫李思源手都顿了一下,他的视线也一同落到了远方,而后慢慢呢喃道:“希望如此吧。” 第八十九章 逐光 一路狂奔回去的景阳还是差了一步,在她气喘吁吁的冲到薛府的时候,恰好见到了薛衡被商秋扶着下马车。 他脸色似乎又苍白了许多,在下马车的时候甚至还咳嗽了好一会,在将那帕子拿开之时,景阳眼尖的发现了那帕子之上的红色。 他的病又严重了吗? 景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小心翼翼的躲在角落里面,回想了一遍薛衡前几日的情况,似乎自从他那一次一夜不归之后,身体就越发差了起来。 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差,在这样的三伏天中,他甚至都还需要披着狐裘,似乎受不得任何一点风。 这般孱弱,属实不太对劲。 景阳心下留意,在看到薛衡进去之后立马绕到后院那边窜了进去,而在她离开之后商文便立刻向着薛衡报告了。 “王爷,外面有一个行踪很诡异的人,在西院墙角落里面停留了些时间。” 薛衡闻言唇角一勾,如浓墨般的眉眼在挂上宠溺之后更是绝色惊人。 “不必在意,只是一只归家的小狐狸罢了。” 薛衡懒懒的说道,他的嗓音都还在因为咳嗽而带着几分沙哑,可即使如此,也没有掩盖住那刻骨的虚弱之感。 在坐上轮椅被商秋推到鹿梦院之后,薛衡视线就没有从路边的鸢尾花身上撤下来过。 他握着那个香囊如同握着自己唯一的珍宝一般,不舍得放下丝毫。 薛衡靠在轮椅上,眼中带着死气,他呼吸都很微弱,似乎在下一刻便会完全没了一般。 看得商秋越发担忧,他忍不住出声道:“大人,下次不要再去清山观了吧。” “您实在太虚弱了。” 薛衡闻言懒懒的掀开眼睫,他的视线一遍遍掠过那盛开着的鸢尾花,对着商秋的话答非所问道:“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话一出,商秋便猛得一愣,他的脑海当中迅速闪过怜心的笑脸,那副似乎镌刻在骨子当中的温柔叫商秋立马便红了脸。 让他支吾了好大一会儿也没有找到话来回答薛衡,这般沉默,自然是叫薛衡有了一个底。 “爱情会让人变得很脆弱的。”薛衡轻轻的说着这话。 他将手中的香囊举到自己的眼前,自嘲的笑了一声,“我动了情,我这辈子都毁了。” “大人……”商秋看着薛衡那似乎绝望至极的眉眼感觉有些窒息,不由得出声想要说些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他踌躇了一会儿正要说话,便被薛衡打断了来。 “可我还是放不下,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注定了我这辈子都得不到安生。” “我的前半生所有事情都是唾手可得,似乎天上的星辰于我而言也只手可摘一般,但那样肆意嚣张的报应终究还是来了。” “她是上天给我的惩罚,也是我难以放下的至宝。” 薛衡忽然叹气一声,他将手中的香囊放在胸口处,近乎于喟叹的说道:“我逃不掉的。” 他在深渊追逐光,但光,是抓不住的。 商秋忽然所有的话都哽住了,因为在此刻,所有的话语都显得极其苍白。 在沉默了一瞬之后,商秋忽然看到了远处走来的那个娇小身影。 薛衡比他更先看到,远远的,薛衡便情不自禁的坐直了身体,他的视线近乎于痴恋的看着景阳。 刚刚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似乎全都发酵成一种病态的依恋,叫商秋只是看上一眼,就后背一凉。 他呼吸都窒了一瞬,看着似乎带着阳光而来的景阳一时心情复杂,连带着眸光都带着可惜之情。 叫过来的景阳一脸莫名其妙,不过景阳习惯性的将所有异常都给掩饰好,她顺手从商秋手中接过薛衡的轮椅。 边推着薛衡边笑着说道:“大人今天怎么样啊?” “遇到一个很有趣的人。”薛衡一改先前模样,在对上景阳之时,声音都带上了雀跃之感。 景阳也感受到了薛衡的心情变化,她像是一个耐心的长辈一般,软声哄着这个薛丞相。 “哦?有多有趣呢?” “和你一样有趣。” “大人原来觉得我很有趣呀,我原本还担心大人会怪我沉闷呢。” “不会,我永远不会怪你的。”薛衡忽然靠到了椅背上,他仰着头看着景阳,嘴角的笑意温柔至极,叫景阳看得都眼花了一瞬。 好在路剩得本来就不长,景阳的这番窘迫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便到了薛衡的房间门口。 他的房间很大,外间宽敞而雅致,内间才是休息的地方。 景阳才将薛衡推进去的时候,薛衡便一眼就瞧到了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精致的拨浪鼓。 一瞬间,薛衡猛的捏紧了手中的香囊,眼里面的墨色翻涌的剧烈无比,似乎连呼吸都下意识的停了。 薛衡的这番异常景阳自然注意到了,她将薛衡推过去,一边动作一边说道:“大人怎么了吗?” 这话说完,薛衡已经到了那茶几面前了,他脸色苍白的看着那拨浪鼓。 薛衡很明白,景阳很想她的孩子,那个孩子……是她和闻人行的。 “是闻人行的”这几个大字打得薛衡喘息不得,平时就连他人看景阳一眼都会觉得难以忍受的人,现下却要忍受景阳曾经属于另外一个男人。 是啊,她曾经不仅属于那个男人,甚至她还全心全意的爱过那个男人,那是自己奢求都奢求不来的东西,却被他人如此践踏。 那一瞬间,薛衡差点又失了理智,滔天的愤怒叫他如何都平静不下来,尖锐的嗜杀之意更是在肆意叫嚣着杀戮。 病态的恶欲来得猝不及防,逼得薛衡眼尾都晕染上了嫣红,眼睫颤晃之时,他似乎又看到了景阳躺在血泊中的模样。 那种刻骨的绝望又再次刺进了他的心尖,痛得他弯下了腰来,手指成爪状抓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那一副犯病的模样可把景阳吓到了。 她立马蹲了下来去查看薛衡的情况,到了嘴边的话都还没有说出口,便被薛衡一把抱到了怀中。 第九十章 撒娇 耳边的喘息声还在一遍遍的加重,呼出的热气也具数洒在了景阳的脖颈上,微微颤抖着的手臂叫景阳都不敢太用力。 她生怕稍微动作便会再刺激到薛衡,毕竟现在的他,情况属实说不上好。 犹豫了一瞬,景阳还是回抱住了薛衡。 “大人,我在这里,不怕,不怕好吗。”景阳柔着声音说着这话,她微微侧头看着薛衡,手下轻轻的拍着他的脊背。 她在尽可能的安抚这只受伤的孤狼,那种叫嚣着的恐惧,宛如实质一般,叫景阳看着都心下不安。 薛衡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害怕成这种模样? 他似乎是陷入某种虚妄之中一般,抱着景阳就像是在抓住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明明脆弱不堪的模样,硬是叫景阳看出了几分偏执病态之感。 不知为何,看着薛衡这副模样,景阳心尖忽然抽痛了一瞬,连带着眉眼都溢上了怜惜之情。 迟疑了一下,景阳忽然顺从了自己那股突如其来的冲动。 她微微直起了身来,将薛衡拽到了自己怀中,而后垂下眉眼将下巴抵在了薛衡的头顶之上,那双柔荑还在顺着薛衡微微颤抖的脊背。 景阳叹气一声,软着声音喊道:“阿衡。” 短短两个字眼却叫薛衡忽然僵住了身体,在那一刻,薛衡似乎呼吸都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景阳,在咫尺距离之间,薛衡眼里面的水光倒影着景阳的身影,那种纯澈的炙热叫景阳看了一眼都觉得心中发热。 不由自主的,景阳又弯着眉眼软软的叫了一声:“阿衡。” 这话一落,薛衡眼尾忽然滑落了泪水,但他面上却不见丝毫悲伤之意,甚至有着几分狂热。 他猛得凑近景阳,鼻尖都在想触,在景阳想退的时候,薛衡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脑袋,让她动不了丝毫。 薛衡眼角嫣红,眼睫挂泪,他视线落到景阳的嘴唇上,哑着声音说道:“再叫一遍。” “……阿衡。” 薛衡忽然喘息了一声,手下用力便将景阳给推倒在了地上。 那块地方铺着一块厚实的羊绒毯子,所以即使薛衡力度不小,景阳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在景阳倒地之后,薛衡粗喘着将脸埋到了她的颈窝之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 “再喊我一遍好不好。” 那谨小慎微不可置信的模样看得景阳心下叹气,原先想要挣扎的手又放了回来,任由薛衡不断加紧他手中的力道。 “阿衡,阿衡,阿衡。” 景阳带着笑意一连接着喊了三遍,在感受到脖颈的滚烫之后,景阳身体僵硬了一瞬。 薛衡,他哭了。 在反应了一瞬后,景阳笑着叹气一声,“真是拿你没有什么办法。” 说完这话,景阳便抱住了薛衡,她侧过头来凑近薛衡的耳边,以着极其温柔的声音说道:“以后就叫你阿衡好不好。” 那带着些许热气的呼吸洒在薛衡的耳尖上,直接痒到了他的心脏中间。 薛衡压抑着呼啸而起的恶欲,披着一层迷惘的外表轻轻抬起头来看着景阳。 他眼中溢着痴迷之色,在呼吸交缠之间,薛衡喉咙疯狂的上下滚动,他直直的看着景阳,露骨的视线滑过景阳的嘴唇。 “嗯。”短短一个字,薛衡似乎都答得极其艰难,他的声音好像被狠狠摩擦过一般,粗粝到了一种不可置信的地步。 意识到某种意味的景阳立马克制住了自己的怜惜之情,她不着痕迹的伸手抵着她和薛衡中间。 “那阿衡先起来好不好?”像是哄孩子一般,景阳笑的温婉。 她看着薛衡无动于衷,便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而后好笑的说道:“怎么,呆住了吗?” 薛衡看着那个笑容愣怔了一瞬,而后他柔下了眉眼,垂下眼睫掩盖住了即将暴露的病态爱意。 他偏过头用侧脸蹭了蹭景阳,而后又埋到了她的脖颈处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有了起身的趋势。 景阳扬了扬眉,对于这样的薛衡有一种奇特的纵然之意。 她大概知道,自己那从来止不住的怜惜之情是为什么了。 但是那即将呼之欲出的答案却叫她难以说出口,因为她太明白,薛衡只是将她当成了爱人的替身。 可自己却在这日渐的相处中,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是不是该找个机会离开呢? 景阳眼底的墨色翻涌了一瞬,她看了一眼坐起来眼巴巴看着她的薛衡,心头又开始了一阵阵的发热。 或许自己真的该找个机会离开了,这样的薛衡,怎么能让人把持得住呢? 他只是将自己当成替身罢了,可自己却在无形当中当了真。 真是不该。 景阳笑了笑,她也坐了起来,看着薛衡笑道:“该拿你怎么办呢?” 薛衡看愣了一瞬,明明景阳眉眼皆是笑意,但薛衡忽然从心底涌起了一阵巨大的恐慌之感。 那种似乎抓不住的虚幻逼得人近乎发疯,薛衡指尖颤了颤,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景阳,神情带上了脆弱。 “我……”薛衡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去表达,心中的焦躁倒是越发强盛了起来。 景阳自然是发现了薛衡此时的不安,她有些讶异薛衡的敏感程度,却找不到任何有用的安慰方法。 在景阳迟疑的时候,薛衡忽然凑近了来,在景阳的唇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他微微闭着眼睛,只是想要更加亲密的距离来确定眼前之人的存在,以来安抚心中涌起来的阵阵不安。 如同羽毛轻抚般,转瞬之间薛衡便移开了来,他脸上晕染上红霞,视线都不敢落到景阳身上丝毫。 明明是他主动的,现下倒是一副羞涩得不行的姿态。 景阳在呆愣了一瞬之后便噗嗤笑出声来,大概是因为薛衡此时的姿态太过于可爱了,叫景阳生不起任何气来。 她有些打趣的说道:“是哪个急色鬼先动手的?现在倒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了。” 薛衡飞快的瞥了景阳一眼,而后又将视线移开,耳尖滚烫得火红,指尖也在卷缩着,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第九十一章 甜蜜 他轻抿了一下薄唇,还在犹豫些什么的时候忽然被景阳抓住了手。 “丞相大人还不起来吗?”景阳站起身来向着薛衡弯着腰,她扯着薛衡的手,面上的笑意带着些狡黠的意味。 薛衡定定的看着景阳,而后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来。 在站正之后,他眉头微蹙,带着些委屈意味的说道:“你说过会叫我阿衡的。” 景阳顿了一瞬,而后便眉眼弯弯的又喊了一声:“阿衡。” “嗯。”薛衡嘴角微勾,他坐回到椅子上,拉着景阳的手始终没有放下过。 即使现在薛衡面上没有露出丝毫的异色,但在心底的叫嚣着的不安依旧在拉扯着他的理智。 现在的薛衡极其渴望更加亲密的接触,来稍微抚平心底的焦躁之感。 是以在坐下之后薛衡便眼巴巴的看着景阳,“我……我可以抱你吗?” 听闻这话的景阳本想拒绝,但在看到薛衡那小心翼翼的期盼之意后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在她犹豫之时,薛衡手下一个用力便将景阳给扯到了怀中。 而且因为刚刚站着的姿势,景阳被迫扑到薛衡怀中之时,恰好坐到了薛衡的腿上。 在景阳都还在因为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感到些许的手足无措之时,薛衡已经将景阳给牢牢的锁在了怀中了。 薛衡双手环着景阳的腰身,而后将脸埋到了她的脖颈处,耳尖红到似乎快要滴血了,但是动作却没有落下丝毫。 而且因为体型差的原因,景阳刚好嵌在薛衡的怀中,不多不少,刚刚合适。 感受着脖颈皮肤上传来的丝丝灼热之感,景阳慢慢的放松了身体,她靠在了薛衡的怀中,什么话都没有说。 这里刚好临窗,初夏的浓郁生机在窗外被彰显得淋漓尽致,甚至还有着一只绿枝从窗户处伸了进来。 不知道那是什么品类的树种,叶子绿得很好看,甚至还在打着几朵娟秀的小花苞。 一束带着金色的阳光正好擦着那支树枝进来,将相拥的两人完完全全的裹在了其中。 景阳敛下了浮于表面的笑意,她伸出手来,在恍惚之中,景阳手曲了一下。 而后她便无奈一笑,倒是傻了,竟然想要抓住光。 这样的想法才出现,景阳的手便被薛衡给抓住了。 骨节分明的大手和那双嫩白的柔荑十指相扣,在金黄色的光尘之中,唯美到了极致。 景阳呆愣了一瞬,她侧头去看着微微抬起头的薛衡。 “阳阳。”薛衡勾着唇角看着十指相扣的两只手,他将下巴抵在景阳的肩膀上,声音低沉,却带着明显至极的甜蜜之意。 “阳阳,阳阳,阳阳……”薛衡笑容越发盛了起来,他一遍遍的叫着景阳,语气甜到似乎能从其中挤出蜜来一般。 景阳愣愣的听着,在一遍遍的呼喊中,心跳不可避免的越来越快,似乎快要跳出胸腔一般,鼓噪得景阳耳膜似乎都在发痛。 怎么可以这样呢?明明不该这样的,明明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替身,为什么还要如此认真呢? 这份爱意不是给我的。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便叫景阳的心头抽痛了一瞬,她慌忙将视线移开,一时连开口似乎都做不到。 平时的伶牙俐齿在此刻尽数都化为了笨拙的手忙脚乱,而这样一慌,景阳也忘记了抽出二人相扣的手。 处在极度兴奋中的薛衡正双眼发亮的看着和景阳相扣的手,没有发现景阳丝毫的异常。 他歪着头用着侧脸蹭了蹭景阳的脸颊,而后擦着景阳的耳廓小声说道:“我好高兴啊。” 耳尖上的痒意叫景阳回过神来,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异常,看着明显愉悦不已的薛衡不忍心说出半个会令他伤心的字眼来。 于是景阳便偏过头笑着打趣道:“那刚刚是谁哭鼻子的?” 薛衡闻言又将脸给埋到了景阳的脖颈处,只留下一双极其好看的桃花眼含羞的看着景阳。 在稍稍沉默了一瞬之后,薛衡才闷闷的出声:“因为太高兴了。” 说完这话之后,薛衡又紧了一下手中的力道,靠在景阳的肩膀上笑着喊道:“阳阳。” “嗯。” “阳阳。” “嗯,我在。” 薛衡忽然笑出声来,他眼睛亮亮的看着景阳,小声的说道:“你再叫叫我好不好?” 声音很轻,钻到景阳的耳朵里面却直直挠到了景阳的心尖上,让她整个心脏都是酥麻的感觉。 她轻笑出声:“阿衡。” “嗯,我也在。” 薛衡低低笑着回答着景阳,在这一刻,景阳忽然觉得薛衡似乎憨憨的。 尤其是他当他偏头靠着景阳的肩膀对着她傻笑的时候,景阳更是忍俊不禁。 他真的好憨呀。 心里面想到的不由自主的便被景阳说出了口,但薛衡半分恼怒也没有,他甚至又蹭了蹭景阳,笑得更加灿烂了。 一时之间,这边的气氛似乎被掺了糖一般,被阳光轻轻一晒,便化得浓稠而甜蜜。 只是还未持续多久,便被门外的敲门声驱散了稍许。 “大人,要上晚膳吗?”商秋的话在门外响起。 薛衡笑意顿了一瞬,在看向门口之时带上了几分不悦之意,但立马便被景阳给顺毛了。 “我们吃饭好不好?” “嗯。”薛衡笑着回答道,随后他便朝着门外的商秋说道:“上吧。” “是。” 景阳听到之后就想要起身,但是薛衡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甚至在景阳挣扎了几下之后,他禁锢得更紧了。 “再抱抱好不好?”薛衡委屈巴巴的说着这话,但是动作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阿衡,待会商秋会进来。” “他进来又如何?” 薛衡一脸理直气壮,说得景阳都找不到什么理由了,只得干巴巴的说道:“这样……这样于理不合。” “我便是理,他人又岂敢说上半个不是。” “可……”景阳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口便传来了商秋的敲门声。 景阳还来不及阻止,薛衡便朗声说道:“进来吧。” 这话一落,商秋便退开了门。 第九十二章 羞涩 在他身后是一排低着头抬着案盘的丫鬟,商丘抬头迅速看了一眼薛衡。 却在看清那边的场景后愣神了一瞬,只见向来最为冷清的丞相大人满脸笑意的圈住景阳小姐,眼里面的爱意似乎浓郁得快要溢出来一样。 景阳偏头看了一眼商秋,她看到了商秋的震惊与迟疑,而后更不用说跟在他后面的一排丫鬟了。 怕是不用明天,全府上下都会知道薛衡抱着自己吃饭了,而且恐怕传言会越来越离谱。 即使景阳再如何临危不惧,现下的这副场景也让她有些不自然,但再回头看到薛衡那么幸福的眉眼,她又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最后景阳深吸了一口气,她用手蒙住了脸,然后直接缩回到薛衡的怀中,脑袋不断在薛衡怀中拱来拱去。 在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后,景阳便将薛衡的狐裘拉了盖住脑袋。 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 心里面不断默念着这句话,她鼻息之间尽是薛衡身上那股清苦的药味。 霎时之间,景阳心里面的不自然全都变成了一种很莫名的愉悦之感。 在这时,景阳忽然听到了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她微微抬起头来,将脑袋上的狐裘拉开了一点。 从其中露出一双还带着些许水光的星眸看着薛衡,像是一只被抱在怀中的小狐狸,探头探脑的伸出一点点脑袋出来看人。 想到这种比喻的薛衡忽然笑得更大声了,他弯着眉眼,垂首在景阳露出来的脑门上轻轻轻吻了一下。 而后满眼温柔的看着景阳,但话却是在对着商秋他们说的。 “我的小狐狸在害羞了,你们不要看她。” 商秋闻言之后立马将头给低下了,他后面的那几个丫鬟更是眼神都不敢乱瞟一下。 极为迅速有序的将饭菜放好后就纷纷退出了这里,商秋出去之后还极为细心的将门给重新给关了起来。 听到关门声的景阳从狐裘缝隙中看到没人了才将脑袋给彻底露了出来,即使只是呆了一会,景阳还是被闷的小脸通红。 但不知那有几分是闷的,又有几分是羞的。 这人先前的羞涩呢?怎么现在又这么大胆了? 景阳嗲怒的看了一眼薛衡,却只是惹的那人眼里面的兴奋意味越发盛了。 忽然之间,薛衡忽然凑近了景阳,呼吸瞬间便纠缠了起来,似乎只要稍微再近一点,薛衡便能触碰景阳的红唇。 气氛一时间又重新旖旎起来,薛衡有些灼热的呼吸打在景阳的鼻尖,让景阳都有了几分想要退怯的意味。 但一想到刚刚的憋屈,景阳的好胜心一时间又莫名其妙的被挑了起来。 她直起一点腰来,直接伸手便揽住了薛衡的脖颈,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便被清零。 景阳眉眼之间流露着丝丝慵懒之意,她微微垂着眉眼,擦着薛衡的薄唇吐气如兰。 “阿衡不是最会害羞的吗?怎么现在倒孟浪成这种样子了。” 景阳说完这话便轻笑了一声,她的眼神带着纯纯的蛊惑之意,似乎只要看上一眼,便能心甘情愿成为她的俘虏。 自己不是早就败了吗? 薛衡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人,感受着唇上的触感,所有欲望被揭开,袒露在阳光之下。 他忽然微微侧了头,一手掌控着景阳的后脖颈,一手环着她的腰间,猛然加大了手下的力度。 景阳的眼睛一下子便睁大了来,瞳孔都在紧缩着,耳边是薛衡逐渐难以自控的喘息声。 窗外的残阳还在勾着门窗,在花圃之中胡乱钻进钻出的赤羽鸟现下总算是回到了商秋为它准备的鸟窝之中。 那鸟窝被挂在窗边的大树之上,待那赤羽鸟回来的时候便正对着屋内的场景。 它歪了歪脑袋,豆子般眼睛眨了眨,里头的声响若有若无,让这只小鸟好奇的伸着脑袋看。 倒是那垂在窗上的花骨朵,似乎都羞得卷缩得更甚了。 忽然,里头茶杯掉落的声音猛得将那赤羽鸟又惊飞了巢穴。 它转悠一圈,又落回到了窗边,在那几个花苞之间跳来跳去,好奇的张望着里面。 屋内的景阳满脸通红,她微微喘着气,眼里面还在有着水光。 在她的脚边,是她刚刚挣扎之时碰掉的茶杯,洒出来的茶水将薛衡的袍角都浸湿了一块。 但景阳此时显然没有心思去管这些,她往后面退了两步,指尖颤晃了一瞬,而后便转身跑出了这里。 薛衡眼睛里面的妄念还在迷离着,眼尾的嫣红在墨色的眉眼之间,在浸润上些许满足之色后更是靡艳到了极致。 他靠坐在椅子上,看着景阳落荒而逃的姿态后笑了笑。 本来没有多少血色的唇,现下在沾染上水光之后倒是多了几分人色。 没了景阳在这里,薛衡也懒得装羞涩,他呼吸还在有些急,但那呼之欲出的病态爱意却在无人之时愈演愈烈。 还想要得更多,更多…… 贪婪的恶欲在膨胀蔓延,尝到甜头的逐光者更加肆无忌惮,妄想完全拥有他的太阳。 而跑出去的景阳完全不知道此时薛衡的模样,她捂着嘴,神色罕见的有了些许茫然之意,脚步之间更是匆忙不已。 在走出几步之后,景阳便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商秋。 “景阳小姐。”商秋远远的见到景阳便笑着上前打招呼,但景阳慌慌张张的应了一声便往着她的房间冲去。 这般模样让商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手里还提着怜心送来的糕点,也是两份。 不过这次不再是一大一小了,而是两份分量一样的,依旧一份给景阳一份给商秋。 但是景阳现下这副模样,显然是不适合去多加打扰的。 是和大人吵架了吗?那大人现在怎么样? 联想到丞相大人看景阳跟看自己的心肝宝贝一样,如果真的吵架了,那大人现在不会发病了吧。 想到这里,商秋立马转身快步去了薛衡的房间,他满心焦急,才靠近就立马敲门问道:“大人,您没事吧。” 过了一会儿,在商秋思考要不要硬闯的时候,薛衡才哑着声音说道:“无碍。” 第九十三章 告白 那带着些许其他意味的沙哑声音让商秋顿了一下,再回想了刚刚景阳的模样,商秋忽然脸色爆红。 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商秋踌躇了一下,还是尽职尽责的守在了薛衡的门外,只是脸上的薄红过了好一会才有消退的趋势。 而跑到自己房间之中的景阳什么都不知道,她将身后的门关上之后便顺着门框滑座到了地上。 唇上的触感似乎还在很明显,火热的气息交缠的那一刻烫得景阳理智都溃散了一瞬。 自己怎么能这么没有出息,景阳懊恼的皱着眉头“嘶”了一声。 她的脑海之中一时什么都思考不了,全都是薛衡刚刚那温柔到似乎可以掐出水来的眉眼。 不是最害羞的吗?刚刚那么孟浪可是丝毫不见羞涩之感啊。 甚至……甚至还在透露着丝丝狂热兴奋之感。 景阳回想了一瞬,而后便满脸通红的将脸埋到了手心之中。 等到脸上的那股热意褪去,景阳才将脸抬了起来,她靠坐在门前。 天际最后的那一抹余晖已经消失殆尽了,随着夜幕的降临,打着灯笼的萤火虫也成片的出现在花圃之中。 景阳的视线落到了窗外,那里有着大片摇曳着的鸢尾花,洁白到似乎比月光还要耀眼。 大片的萤火虫成群结队的徘徊在之间,那场景,简直美到了一种虚幻的地步。 想必薛衡爱着的那个美人,就是因为如此,才会如此热爱鸢尾花的吧。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美人呢? 景阳忽然嗤笑了一下,自己这是被薛衡撩傻了吧,竟然一时在这里儿女情长了起来。 想到自己在宫中的孩子,景阳忽然沉下心来,所有晃荡的情感被尽数压下。 原本带着些许脆弱之感的眉眼霎时之间便重新淡雅沉静了起来,似乎短短一瞬间,那个春心萌动的姑娘便被景阳给杀死在了心间。 压抑下慌乱的景阳,又变回原先温雅的模样。 在她要起身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很有节奏的敲门声。 “阳阳。” 薛衡那极尽温柔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让景阳立刻便站了起来。 她轻呼了一口气,这才重新端着笑容将门给打开了来。 站在门外的薛衡重新换了一套衣服,连狐裘都重新披上了一件更加厚实的。 他神色有些慌张,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景阳之后便低下头要去拉景阳的手。 但被景阳给躲开了。 一瞬间,薛衡面上的血色便退得干干净净的,他抬头看着景阳,眸中逐渐氤氲起水光。 “对……对不起。”薛衡带着祈求的意味的说着这话,他又靠近了一点,拉住景阳的衣袖可怜兮兮的说道:“阳阳……对不起……” 那似乎卑微到尘埃的表情让景阳心尖抽痛了一瞬,让她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当中。 但她这副模样,却叫薛衡更加慌张了。 “阳阳,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求求你了……”薛衡眼里面的泪水似乎都快落下了。 似乎若是景阳再不回复半个字眼便会崩溃一般,叫景阳狠不下心来做任何事。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仰着头伸手捧着薛衡的脸颊,软着声音说道:“我没有在生阿衡的气。” 薛衡歪着头在景阳的手心里面蹭了蹭,在垂下眼睫之时,带落了眼角的泪水。 景阳伸手将薛衡的眼泪抹干净之后才笑着问道:“刚刚有没有吃饭?” “没有。”薛衡伸手极其眷恋的握住了景阳手,他固执的要十指相扣,拉着景阳就不想要放手。 景阳挣扎无果,便随着他去了,而且景阳心里面担忧着薛衡的身体,便没有多加顾忌,拉着薛衡便偏头看向他的身后。 果然看到了下巴都快要掉在地上的商秋,看着商秋的那副模样,景阳有些想要扶额。 但是好歹还是按捺住了这股冲动,她朝着商秋说道:“麻烦商秋侍卫再去重新准备一下饭菜,还有阿衡的药,也一同准备一下吧。” 阿……阿衡?! 商秋咽了一口唾沫,瞪大了眼睛愣愣的答了一声是,而后才同手同脚的转身离开了。 景阳看着商秋罕见的失态有些抱歉,今天给他的冲击怕是一时让他消化不了吧。 在景阳正要收回视线之时,薛衡便装作无意的挡住了景阳看向商秋的视线。 他表情还异常的无辜,看着景阳之时纯善得不得了,“阳阳和我一起吧。” 景阳有些好笑,像是哄小孩子一样的说道:“嗯,和阿衡一起。” 之后吃饭喝药的时候薛衡恨不得将景阳给粘到自己身上,又是撒娇又是装可怜的,哪有半分在外君子风骨的模样。 等把饭吃了药喝了,景阳才费了老大劲将自己和薛衡分开一点距离。 “阿衡,我们得谈谈。” 景阳的表情罕见的很正经,没了惯常的笑意,叫薛衡眼里面的墨色都翻涌了一瞬。 他很清楚景阳会说什么,无非是拒绝而已。 但薛衡现在不想听这些,他想掩饰,想给自己一个假象,一个景阳爱他的假象。 在为数不多的生命之中,薛衡想要景阳的丁点爱意,疯狂的想要。 即使这只是假的也好。 “嘘。”薛衡忽然凑近了景阳,他敛下了表面的做戏,眸中深沉异常,就连声音都低沉了下来。 薛衡伸出食指挡在景阳的嘴唇之上,叹息般的说道:“可我不想谈。” “阳阳,你骗骗我吧。”薛衡垂下眉眼来,他擦着景阳的耳尖而下,而后埋在景阳的脖颈处低低的继续出声:“求你骗骗我吧。” 但这话落到景阳的耳中却是完全相反的意思,景阳以为,薛衡的意思是让她装作他死去的爱人。 装作他的爱人还在世吗?景阳的眼神暗了下来。 她看着薛衡近乎于祈求的姿态,忽然笑了笑,“好啊。” “你要我骗你什么?” 薛衡动作一顿,他微微眯着眼睛蹭了蹭景阳,而后在景阳的耳边小声的说道:“说喜欢我。” 景阳闻言之后便将薛衡给拉了起来,她笑着,定定的看着薛衡。 “阿衡,我喜欢你。” 第九十四章 狂热 景阳眉眼带笑,眼里面倒影着薛衡的影子,像是这个俗世只有薛衡走入她的世界一般。 那种直视带着最为纯澈的赤诚,像是此时从这人说出来的话都是发自内心一般。 在这话落下之后,薛衡瞳孔都紧缩了起来,他呼吸屏息了一瞬,而后粗重的喘息了一声。 “再说一遍。”薛衡伸手扣住景阳的脑袋,将两人的鼻尖相触,呼吸又再次纠缠到了一起。 但这次的景阳却不再惊慌,她勾着笑意,肆意而嚣张,像只在露着尖牙的小狐狸。 眼睛亮亮的看着薛衡,“我喜欢你。” 短短的四个字却让薛衡浑身颤抖了一瞬,那种酥麻感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叫薛衡的表情越发狂热起来。 他现在已经没有多少理智再去做戏了,从那张红唇说出来的字眼叫他为之深深发狂。 薛衡在麻痹自己,他不断的告诉自己,景阳是喜欢他的。 “我也爱你。”薛衡叹息般的说了这话,他伸手将景阳揽到怀中。 因为他面上的偏执爱意已经快要掩饰不住了,恶欲挣扎而出,酝酿成了病态的占有。 但他还不想暴露,因为阳光之下,是不该有灰暗的。 而被抱在怀中的景阳闻着薛衡身上的那股清苦味道,再次强制压下心底的酸涩之情。 算了吧,就当是一场报恩吧,毕竟她能够做成那本假账本,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薛衡。 景阳兀自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她无奈的笑了笑,同样伸手抱住了薛衡。 像是在无言的回应薛衡那沉重的爱意一般,景阳紧了紧手中的力道。 橙黄的烛光将心思各异的两人包裹在其中,似乎温暖至极,但其实在此刻微凉的夜色当中,半分温度也无。 竖日。 站在门外的商秋皱着眉头犹豫了一阵,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昨天晚上景阳小姐没有出大人的房间吧。 那此刻该不该敲门呢?可西景和钱上清还在外面等着,再说现在时间也已经算得上是晚的了。 他们折腾得很晚吗?商秋抬起的手顿了一下,皱起来的眉头看起来纠结极了。 他不着边际的想,那大人的身体……受得住吗? 这样的想法才出现,商秋便猛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 “瞎想什么啊!一天天的。”商秋懊恼的咕哝了一句,他抬头看着没有动静的房门,想了想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但是他才转身门内便传来了薛衡的声音:“去给阳阳准备一套新的衣服。” 商秋一听便瞪圆了眼睛,昨天……真成事了呀? 思想跑偏了一瞬,商秋便立马站直了身体朗声恭敬的说道:“是。” 而房间之内丝毫不知道商秋所想的景阳还在有些无奈,她看着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有些哭笑不得。 昨天晚上薛衡一直在絮絮叨叨的说着爱景阳之类的话,到后面被景阳拉开之后更是脸色通红的又扑过去抱着景阳不撒手。 活像是一个喝醉了人,哪有半分理智可言。 最后景阳属实是累了,一天一夜脚都没粘地的她根本没有剩下多少精力,于是便拖着黏在自己身上的薛衡倒在床榻之上后直接睡得昏天暗地。 不过说实话,其实景阳昨天晚上睡得其实并不算好,薛衡四肢紧紧扒拉在景阳身上,时不时还要凑过去舔一舔景阳,像极了一只极度兴奋的大狗狗。 在迷糊之间,景阳都觉得自己被糊了一脸口水,但自己实在太累了,眼皮像是被黏住了一般,即使难受硬是没有醒过来一次。 导致今天早上景阳醒来,在看到薛衡眨巴着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一脸呆滞,缓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腰间被禁锢得死死的,和薛衡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是贴在一起的。 更让景阳觉得反应不过来的是,自己的外衣皱皱巴巴的丢在地上,要不是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异常,景阳都要认为薛衡在乘人之危了。 “阳阳。”薛衡笑着过来蹭了蹭景阳,眉眼之间的温顺像极了一只被驯服的野狼,似乎在此刻只余下了臣服之感。 他抬起头来,红着脸凑过来在景阳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而后弯着眉眼温柔的说道:“我爱你。” 景阳被那羽毛似的触感给惊得瞬间回神,而后便听到薛衡过于直白的爱意,于是眼神便下意识的躲闪了一下。 经过昨天晚上的思考,景阳已经决定离开丞相府了,半个月后的科举就是她离开这里的时候。 在这之前,景阳还是希望给薛衡一个好一点的回忆,也给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感情一个平缓的终结。 他不是很思念他的爱人吗?那这半个月,景阳便做他的爱人吧。 短短一瞬间,景阳思索了许多,她将视线移了回去,勾起了笑意,用着头顶也学着薛衡蹭了蹭他的下巴。 “阿衡,我喜欢你。” 景阳带着满满的笑意说着这话,在那温雅的眉眼之中,透露着丝丝娇蛮之意,像是一只昂首挺胸的小狐狸。 这副模样叫薛衡看愣了一瞬,而后眼神暗了下去,他不可控制的低头吻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景阳在顿了一瞬之后也回应起了薛衡,一时之间,旖旎的气氛便掺杂了极其的火热的因子在其中。 似乎只要稍稍一点,便是熊熊大火一般。 “大人?” 在气氛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之时,商秋忽然在门外出声。 “衣服已经送来了。” 景阳闻言之后轻轻推拒了一下薛衡,那红着眼的丞相大人便恋恋不舍的停了下来。 二人离开之时,甚至都还牵出了一根银丝来,薛衡握着景阳腰间的手指猛得用力了一些。 他迅速将头给瞥了开来,在发丝之下的耳尖红到似乎快要滴血的地步了。 景阳也有些呼吸不顺,她微微喘息着,想到商秋还在外面等着,景阳便想着起身去拿衣服。 但才动作,薛衡便止住了她。 “乖乖的在这里,我去就好。”薛衡红着脸在景阳的额头上留了一个吻,而后便起身去外间开门拿衣服。 额头上那个带着湿润的吻还在有些温热,叫景阳都有一些后知后觉的不自然起来。 第九十五章 爱意 薛衡将衣服拿进来之后亲自给景阳穿上,他眉眼温柔到了极致,动作之间似乎就怕碰疼了景阳一般,即小心翼翼又兴奋至极。 那双常年寡淡着的眼睛此刻忽然像是有了光芒,亮晶晶的看着景阳,里面的爱意似乎浓郁到快要将人给灌醉了来一样。 景阳看得好笑,她忽然微微踮起脚尖凑近薛衡,“我们尊贵的丞相大人这么伺候我,要是我折寿了怎么办?” 薛衡闻言手指一顿,笑意敛了一点,眼帘一掀,看着景阳认真的说道:“不要胡说,我的阳阳会长命百岁的。” “那我的阿衡也要长命百岁。” 薛衡笑了一下,他伸手将景阳给拉到了怀中,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才低低的回了一个“嗯”。 两人黏黏糊糊的,互相穿衣服就磨蹭了好久的时间,更不用说再加上洗漱的时间了。 在会客厅等待的西景和钱上清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姿势了,他们两个自从下朝之后便在这里等着薛衡。 但是等了快两个时辰也不见薛衡的半个身影,钱上清又揣着事情,他皱着眉头,在不知道第几次往外看的时候叹气了一声。 “哎,你说丞相大人该不会身体又出什么问题了吧。” 西景抬头瞥了一眼钱上清,放下手里面的瓜子后端起茶杯来,“能不能盼点好的,万一丞相大人正在美人被中呢。” 说完这话,西景便抬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豪爽的咽下后点了点头,“不亏是薛府啊,连招待客人的茶都是最为上等的银雪尖。” 钱上清没有回西景这句话,倒是因为他前一句而瞪了一眼西景。 “哼!丞相大人那等出尘脱俗的人,怎会贪恋美色呢?”这话刚落,钱上清顿了一下,还不等西景反驳便弱势了下来。 因为他想到了上次赏花宴之时薛衡对待那小丫鬟的模样,那哪是贪恋美色,简直是已经跪倒在美人裙下了呀。 想到这里,钱上清便悻悻的住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西景斜睨了一眼他,而后又悠闲的回来继续为自己添了一杯茶。 “你也知道丞相大人对那个小丫鬟不一般了吧。” “钱老头,你老实说,你看那小丫鬟通身的气质像谁?” 钱上清偏过头来看着西景,眸中是讳莫如深,“的确是像她。” “像她便一切都说得通了。”西景抬起那茶杯,这一次他好歹文雅了一点,没有再牛饮了那杯新添的茶水。 只是这话才落,便引得钱上清叹气一声,他靠回到椅子上,眸中尽是可惜意味。 “若是当初那小姑娘没有进宫,所有的一切便会大有不同吧。” “你何时这么喜欢做假设了?”西景垂下眼睫,他将视线落到了手上的那个疤痕之上,言语之间淡漠到一种奇怪的地步。 “若不是她,丞相大人何必沦落到这种地步,不过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罢了。” 这话听得钱上清立刻直起了身体,他正了神色,视线往外瞟了一眼,确定薛衡还没过来才长呼了一口气。 而后视线转到西景身上时,多了几分恼怒之意,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西景说道:“这话你就在这里说说,千万不要再找死的去丞相大人面前多说了知不知道!” “呵,丞相大人都因为这情爱变成什么模样你没有看到吗?”西景语气也横了起来,连着声音都大了一点。 惊得钱上清立刻起身,他两步跨到西景面前,吹胡子瞪眼道:“你忘了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吗?还敢说这些话!” “忠言逆耳,这道理你不懂?” “你……”钱上清还想再说话,但是余光忽然瞥到了薛衡的身影,他立刻便噤下了声,狠狠的瞪了一眼西景之后便转身去迎薛衡。 他后面的西景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不过还是跟着一起起身去门口迎接薛衡。 只是待看清薛衡的模样之时,二人还是愣怔了一下。 从小道尽头走来的薛衡笑着侧头看着他牵着的那个女孩,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眉眼之间更是浸润着幸福。 像是娶到了心爱姑娘的普通男子,满心满眼皆是心上人的模样,旁人半分眼神都分不去。 旁边的那个小丫鬟笑得更是绝色,面上尽是宠溺之意,看起来,像是她才是主导者一般。 西景和钱上清的视线才落到景阳身上便被薛衡冷冷的睨了一眼,叫二人迅速便将视线给移了开来。 “见过丞相大人。” 在薛衡牵着景阳过来之时,两人连忙退到一边对着薛衡弯腰拱手,薛衡淡淡的回了一个“嗯”之后便掠过了他们直接进到了里面。 在坐下之后,薛衡就将景阳给拉到了怀中,不顾在场有人,薛衡便想要将景阳给抱在腿上。 但在动作之时,被景阳立马给制止住了。 “不行,不可以。”景阳小声的对着薛衡说道,看着眼前之人迅速变得可怜兮兮的眉眼,景阳艰难的将视线给移了开来。 “不可以,回去再抱。” 薛衡勾唇一笑,他将景阳拉近,用着耳语的姿态对着景阳小声的说道:“我还要亲亲。” “……好。” 得到肯定的薛衡低低的笑出声来,那极为磁性的声音让景阳都耳尖都酥麻了一瞬。 她想要退到薛衡的后边,但是薛衡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放。 没有办法,景阳只得坐在了薛衡的旁边,看着这个在外心狠手辣的丞相大人此刻却在仔仔细细的把玩着自己的手指,神情软到了极致。 “说。” 薛衡笑着看着景阳和自己十指相扣的手,但是对其他人的语气却依旧没有多少温度。 那种反差叫景阳好笑,只是在视线流转之时瞥到了神情有些冷硬的西景。 那人斜睨了一眼景阳,眸中没有多少温度,甚至还有几分轻视的意味。 景阳倒是没有多少反应,只是轻轻一瞥,便将视线给移了开来。 但是薛衡便没有那么宽容了,他的目光在离开景阳之时,迅速漫上了滔天的杀意与恶念。 “还想要眼睛吗?” 第九十六章 杀意 薛衡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其中所蕴含的滔天杀意却能够叫在场的人都为之胆颤。 包括一直有些意见的西景,他面上的尖锐之意削减下了两分。 但是他看了一眼景阳之后,还是上前对着薛衡拱手说道:“大人,微臣只是觉得如此有些于理不合。” 在说这话的时候,钱上清眼睛猛得睁大了来,他立马伸手扯着了西景的衣袖,但是那人听都不听。 脾气上来的西景一时莽得不得了,看那头铁的样子,像是要以死明鉴一般。 看得钱上清急得满头是汗,这个蠢货!尽会来事! “呵,于理不合?”薛衡嗤笑了一声,他眉眼含霜,看着西景一字一句的将这话说出口。 薛衡怒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暴怒。 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种事实,就连景阳也不例外。 她倒是对于西景的轻视没有多大感觉,但是薛衡却像是被碰到了逆鳞一般。 他从上坐起身,从商秋侧边抽出长刀来。 刀剑出鞘的声音就像是刮在人心头上一般,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心颤了一瞬。 “大人息怒呀,西景就是脑子不太好,您不要和他计较啊。” 钱上清上前挡在西景的前面,看着薛衡动怒的模样有些怵,但还是极尽所能的在劝说着薛衡。 但是薛衡理都没有理他,神色像是被暗影吞没了一般,他拖着长刀靠近西景。 但还未走上几步,便被景阳给拉住了手腕。 “怎么?阿衡是要动手伤人了吗?”景阳笑嘻嘻的走到薛衡的面前,她面带笑意的捏了捏薛衡的脸。 将人面上的那股杀意都给揉得烟消云散之后才捧着薛衡的脸说道:“阿衡脾气这么暴躁的吗?” “他冒犯你。”薛衡还在有些生气,只是这份生气在对上景阳之后又尽数化为了委屈之意。 看得景阳不由自主的踮起脚尖来摸了摸薛衡的脑袋,“看不起我的人多了去了,那你是不是都得冲去看他们一刀啊?” “有何不可?” 这般理直气壮的回答叫景阳噎了一瞬,她看着薛衡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拍了他一下。 “当然不可以啦。” 在薛衡有些委屈看过去的时候,景阳又接着继续说道:“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到时候累到你了我得多心疼呀。” 钱上清:“……” 西景:“……” 商秋:呵,小场面,小场面而已。 “阿衡不要让我心疼还不好?” 景阳靠近薛衡弯着眉眼说着这话,那似乎盛着暖阳的眉眼晃得薛衡心脏狂跳。 他目露痴迷的看着景阳,只剩下本能的答应着景阳:“嗯,不会让你心疼的。” “你把那刀剑还给商秋侍卫吧。” 景阳说完这话,商秋便极具眼色的上前来弯腰接过那冒着寒光的长刀。 见到那刀被拿开之后,钱上清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乘着薛衡没有看过来的时候,钱上清抓紧时间往后瞪了一眼西景。 警告着西景不要再胡乱来了,今天来这里的目的都还没有达到呢。 别到时候被这个大老粗一通搅弄,丞相大人一个生气将他们赶出去,那到时候他们该到哪里哭哟。 这边的钱上清战战兢兢的拿着袖子擦拭了一下脑门溢出来的冷汗,在抬眼之时,便猛的看到了凑近过来的景阳。 “钱大人。”景阳笑嘻嘻的看着钱上清。 后者被她猛然的凑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在后面神色冷硬的西景。 被西景扶稳之后,钱上清对着景阳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意,“您……您好。” 在景阳还要说话的时候,身后的薛衡忽然上前来一把将景阳拉回到了他怀中。 而后眼神冷淡下来的对着西景说道:“西景。” “是,大人。”西景对着薛衡弯腰拱手道。 “跪下。” 这话一落,钱上清和景阳都楞了一瞬。 但薛衡没有丝毫顾忌之情,他伸手将景阳的牢牢的禁锢在怀中,不然景阳的视线离开他分毫。 西景在听闻这话之后更是眉眼都没有动一下,他后撤一步,将身前的衣袍一撩,西景魁梧壮实的身体便向小山一般跪在了薛衡的面前。 薛衡睥睨着他,“今日就饶你一命,若再有下次,就把你的眼睛留在这里吧。” 西景看了一眼薛衡怀中的那个娇小的身影,脸上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钱上清见状,立马在后面悄悄的踢了一脚西景,咬着牙以着极小的声音说道:“说是!” “……是。”西景不情不愿的说了一句,他面上没有多少服气的意思,看得薛衡眼里面的墨色又浓郁了一瞬。 而后薛衡没有叫西景起身来,反而是拉着景阳重新坐了回去。 这次薛衡没有在听从景阳的话,而是以着一种强势的模样,将景阳给抱到了腿上。 随后薛衡将景阳的脸埋到了自己的怀中,一手圈着她的腰身,一手护着她的脑袋。 薛衡虽说身子单薄,但是却并不是瘦弱,薄薄的肌肉藏在衣服之下,还是有着爆发力的。 况且景阳本身就是娇小不已的类型,是以被薛衡没花多少力气就被轻轻松松的圈住了。 鼻尖全部都是独属于薛衡身上的清苦味道,耳边又是钱上清一本正经的汇报政务,薛衡时不时的回应上一两句。 他语气沉稳冷淡,清朗的声音像是清雅的君子,但话语之间的杀伐果断又在昭示着这人的冷硬狠辣的本质。 在面对钱上清说出来的一个个问题之时,薛衡总是能够一针见血的撕开阴谋诡计,而后极度霸气凌然的布置谋划。 场上的气氛已经沉凝了起来,朝堂的风云变化在这一角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就是在这样的气氛当中,薛衡却将景阳抱得越发紧密,甚至在说话的时候还时不时低下头蹭了蹭景阳。 那模样,简直像极了一个被妖妃耽误的昏君。 景阳一想到这样的比喻便有些想笑,她扯着薛衡的狐裘,在薛衡说话的时候便往着里面钻。 恰巧此时的穿堂风一吹而过,有着几分凉意的长风让薛衡的话语一顿。 第九十七章 宠溺 再加之此时景阳恰好就往着他怀里一钻,薛衡便以为景阳是冷了。 于是便不顾在场有人,将狐裘微微拉开,把景阳大半个身体都给裹了进去。 景阳顿了一瞬,而后便将脑袋死死的按在薛衡的胸膛之上,双手更是牢牢的抱在薛衡的腰间。 她像是一只被装在怀中的小狐狸,只要稍稍拉开狐裘一点,便能见到眼睛亮晶晶的景阳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景阳的脸颊被闷起了薄红,红唇微微张着呼气,在薛衡看过去的时候,便下意识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意来。 薛衡被那样的笑容晃了一下神,思绪都断了开来,他无视钱上清急迫的眼神,低头在景阳头上印了一个吻。 “再忍一会儿,待会我们就回去了好不好。” 薛衡软着声音说着这话,眉眼温柔似水,丝毫不见刚刚那副杀伐果决的模样。 看得景阳噗嗤笑出声来,她缩了缩脖子,又将脸埋到了薛衡的颈窝处,闷闷的说道:“你不要管我。” 景阳说这话之时的热气具数洒在薛衡的肌肤之上,让他眸色都深了一些,搂着景阳的手更加紧了些。 他定定的看着景阳埋在他怀中的模样,声音低沉的说道:“还有事吗?” 这话说得冷冽,钱上清立马便上道的说道:“没有了没有了。” 急急忙忙说完这话,钱上清便扯了扯一直跪着的西景,一边动作一边对着薛衡说道:“那老臣就不多加打扰大人了。” “嗯。”薛衡头都没有抬,他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怀中的那个小家伙。 只是在西景起身的时候薛衡忽然说了一句:“若再有下次,那你便不用踏入这薛府了。” 西景闻言站起来的动作一顿,钱上清在侧边狠狠的掐了一下他后他才垂下头来对着薛衡拱手弯腰道:“……是。” 这话落下之后,商秋便极其有礼的对着西景他们二人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钱上清笑着说了一声“多谢”,便扯着西景赶紧离开这地方了。 听到脚步声远了之后景阳才从薛衡狐裘之中探出脑袋来,在她偏着头看人是不是走远的时候,薛衡忽然亲了一口景阳的侧脸。 微凉的触感叫景阳的眼睛都睁大了些许,而后她好整以暇的回头看着薛衡。 “阿衡,你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 薛衡闻言便将眼神和景阳错了开来,脸上逐渐蔓延上了红霞,就连抱着景阳的手都开始收紧。 他微微抿着嘴,丝毫不见先前伶牙俐齿的模样,倒是木讷得似乎有些傻气。 看得景阳眼里面的恶劣愈发浓厚了起来,她忽然起身直接跨坐在薛衡的腿上。 仗着这里没有人影,景阳越发大胆起来。 她凑近薛衡,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像是一个恶霸在调戏良家妇女一般,连着脸上的表情都开始嚣张起来。 “嘿嘿,小美人,这般大胆怎么还会脸红呀?”景阳在说着这话之时,不断凑近着薛衡。 她笑意灿然,眸中的狡黠意味倒是没有落下丝毫。 在薛衡愣怔的时候,景阳忽然低头在他的眼睛上轻轻的印了一个吻。 那温热的呼吸拂过薛衡的眼睫之时,带起了一阵不自觉的颤晃,轻轻的触碰让薛衡的眉眼都有些痒意。 那股痒意直接痒到了薛衡的心尖上,让他下意识的便掐住了景阳的腰间。 而后他忽然勾起了一个浅淡的笑意,擦着景阳的耳尖说道:“你说过要给我亲亲的。” “刚刚给了呀。” “不是那种?” “那是哪种……”景阳的话说到一半便被薛衡堵在了口中。 这人似乎从昨晚开始就对这事很上瘾,一接触便一发不可收拾。 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令回来的商秋步伐猛的停了下来,他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口气,而后便识相的站在了外间。 过了许久,薛衡和景阳才相继出来,商秋控制着自己不要多看,但在转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但是匆匆一瞥却叫他背后尽是冷汗。 只见薛衡被景阳拉着在后面,那双还有些湿润的眸子盈满着病态的爱意以及不可言说的兴奋。 他面上的表情狂热而偏执,像是一只处于高度兴奋的饿狼,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的猎物,伺机就会将之吞噬殆尽。 那种残忍而狂乱的恶意裹挟着最为难以启齿的欲望,像是深渊当中的恶鬼,在寻找机会将自己心仪的猎物彻底拖入自己的狩猎范围。 商秋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先前的那些打趣心思全都散得干干净净。 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人,可从来不是什么君子风骨的好人,而是一个已经彻彻底底腐烂到极致的恶鬼。 商秋敛下了所有的欢欣,规规矩矩的跟在薛衡和景阳的身后,在稍不注意之时,距离离得近了些,便被薛衡寡淡的瞥了一眼。 但那一眼却叫商秋头皮发麻,他立刻拉开了距离,不去招惹薛衡半点不悦。 因为商秋很清楚,现下的薛衡虽然表面看起来是最为正常的时候,实际上他已经处在一个极度兴奋的状态了。 从昨天晚上开始,薛衡就已经开始不正常了。 但是他掩饰得很好,让景阳没有发现半分异常,在景阳眼里面,薛衡只是更加黏人了而已。 可这副模样却无法瞒过服侍了薛衡数十年的商秋,事实上薛衡也不屑于隐瞒,除了景阳,其余人在他眼里面似乎都无所谓。 商秋眉眼不动的远远坠在后面,他十分清楚,现在的丞相大人是处在一种诡异的兴奋中的。 对待景阳小姐的占有欲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盛,像是一只在守护领地的野狼,对待随意冲撞的人没有半分理智可言。 可是怜心近些日子总是若有若无的提起景阳小姐,虽然她没有明确说出来,但可以看出来,她真的挺想见见景阳小姐的。 但是如今大人这副模样,怕是忍受不了景阳小姐视线半分的离开吧。 还是不要去冒这个险好了,自己再去城东铺子里面买些干果给她吧。 商秋低着头好一阵沉思,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就连薛衡和景阳什么时候进了院子里面都没有及时发现。 第九十八章 占有 才拐进院子当中,薛衡便不管不顾的走上前揽住了景阳的腰身。 景阳步伐被薛衡这一番动作弄得停顿了下来,不过这却更加方便了薛衡的依恋。 他微微低下头去抵在景阳的脖颈处,灼热的呼吸显示出薛衡不同寻常的情绪和状态。 景阳眉头挑了挑,在感受到脖颈处的濡湿感之后好笑的推了推薛衡。 “怎么现在这么大胆了?” 薛衡被微微推开了些,在听到景阳这声含着笑意的打趣之后,便猛的将景阳重新抱回到了怀中。 他呼吸粗重了一瞬,眼眸微微眯了眯,握在景阳腰间的手又紧了些。 “因为太喜欢你了。”薛衡近乎于喟叹的说了这一句话,嗓音都开始哑了起来。 他仗着景阳看不见脸上的神情,眸中的兴奋和狂热没有丝毫掩饰之情,就连面上都蔓延上了一种病态的疯狂之意。 薛衡呼吸着景阳身上的那股清香,心底叫嚣着让怀里面的这个人都沾染上他的味道。 那种场景,只要稍微一想,便让薛衡兴奋得头皮都会发麻。 但被薛衡搂在怀中的景阳丝毫不知道薛衡此时的状况,只是在听到薛衡那带着几分委屈意味的话后噗嗤的笑出声来。 她伸手拍了拍薛衡的脊背,温和着声音说道:“乖啦,我们先回去喝药好不好。” 说完这话,景阳又想起来今天好像是柳月生来检查薛衡病情的日子。 因为薛衡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而且对于具体的情况没有人愿意和她细说。 但是看薛衡平时的这副模样,景阳也知道事情肯定不容乐观。 是以景阳从来不会多加耽搁这件事情,在她想起来之后便拉着薛衡往着里院走。 薛衡被景阳拉住的手腕,眉头轻皱了一下之后便固执得挣脱出来。 在景阳奇怪的往回看之时,薛衡便极其认真的将自己的手和景阳的十指相扣。 那副神色,仿佛正在做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一般。 景阳只是往后瞥了一眼便好笑的移开了视线,“阿衡可要拉好了呦。” “嗯,会的。”薛衡低垂着眉眼说着这话,他的视线死死的黏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心中的满足感如潮水一般涌来,在稍微褪去之后剩下的,是更大的贪欲。 想要的更多…… 薛衡带着墨色的眸子抬起来看着景阳的身影,他的视线贪婪的划过景阳的裸露在外的肌肤,像是在舔舐一般,不放过丝毫。 最后这火热的视线落到了景阳那不足一握的腰间,霎时之间,薛衡的呼吸又灼热了几分。 那是他触碰过的地方,过于美好的触感只是叫薛衡微微一回想便是浑身一阵酥麻之感。 前面的景阳自然是感受到了薛衡那过于火热的视线,那似乎恨不得将景阳吞噬殆尽的目光看得景阳脸上一阵火热。 好在路途并不长,在到了里院的一个精致的小亭子之前时,景阳便看到了等得昏昏欲睡的柳月生。 在没有被允许之前,是没有人敢进入薛衡的房间的。 看着柳月生这模样,应该在这里等待的时间不断吧。 这样的想法才出现在景阳的脑海之中时,薛衡便上前来挡住了景阳的视线。 突兀的动作让景阳无奈一笑,刚想要说话,便被柳月生那大嗓门给打断了来。 “可把你们给盼来了,我在这里等得黄花菜都快要凉了。” 柳月生一扫先前困顿的模样,他猛得睁大了眼睛,立刻从那椅子上起身,三两步便跨步到了景阳他们面前。 “哎,我说,景……”柳月生来到这边,话头才开始便被薛衡的目光看得卡顿。 那种带着尖刺的视线像是一只嗜血的野兽,在对待任何妄图接近他宝贝的人都会将之毫不留情的撕扯殆尽。 看得柳月生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看着薛衡极具占有欲的将景阳给抱到了怀中,连视线都要要病态的占有。 柳月生眉头微皱,在薛衡极具警告的目光之下往后退了几步。 薛衡似乎不太对劲。 柳月生心下留意,但是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来。 他重新嘻嘻哈哈的对着景阳他们二人说道:“快点快点,搞完小爷我还要回去吃饭呢。” 恰巧这个时候商秋也跟了上来,在听到柳月生没有丝毫尊敬之意的话语后还是忍不住上前出声提醒道:“柳公子,注意言行。”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柳月生面上不耐,他偏头看向商秋,不满的说上了一句:“小古板!怪不得没有姑娘会喜欢。” 商秋睨了一眼柳月生,里面的冷淡之意让柳月生无趣的“切”了一声。 景阳被薛衡揽在怀中,就连视线都被阻碍住了,是以她并没有看到柳月生此时的表情。 不过也能够猜出稍许来,心里还在想着赶紧给薛衡检查身体,景阳便从薛衡怀之微微挣扎起来。 但她越挣扎,薛衡反而搂得更紧了。 “阿衡?”景阳有些疑惑的出声,她手撑在薛衡的胸膛上,看着薛衡又要用狐裘将她给裹进去之时连忙止住了他的动作。 “你待会还要让柳公子给你检查呢。” “无碍,这样也可以。”薛衡面无异色的继续动作起来,他拉着景阳坐下,而后又想要像先前一般将景阳一整个人都给包在他怀中。 “停停停,不可以这样。”景阳正了神色,一脸认真的对着薛衡说道。 但是薛衡看起来似乎并不理解,“为什么?” 景阳一阵沉默,看着薛衡此时的疑惑有些想要扶额。 她背对着商秋他们,软下了神情对着薛衡哄道:“阿衡乖好不好。” “我乖了有什么奖励吗?”薛衡忽然凑近了景阳,他没有再执着将景阳给抱到怀中。 而是一手掐着景阳的腰身,一手禁锢着景阳的脊背,因为身量的原因,坐下来挺直脊背的薛衡和站着的景阳差不多高。 在薛衡说着这话之时,他嘴角忽然噙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甚至目光在撩过景阳的唇角之时都带着浓重的欲望。 第九十九章 病态 他擦着景阳的耳廓说着这话,暗示意味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景阳自然知道薛衡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越来越兴味盎然,景阳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待会回去再给你。” “给我什么?”薛衡有些不依不饶,他在景阳耳边说话,声音哑得不同寻常。 可那目光却越过了景阳直直看向了眼里面兴味渐起的柳月生,旁边的商秋早就识相的将目光给移开了。 倒是那不怕死的柳月生,在薛衡看过去的时候还恶劣的对着薛衡一笑。 那其中的意味叫薛衡眉目之间的杀意瞬间便浓厚了起来,看着柳月生的目光冷到了极致,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一般。 其中的嗜杀之意叫柳月生猛得僵住了嘴角,他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一顿,眯了眯眼睛之后还是将目光给移了开来。 没了他人的目光,薛衡在心底叫嚣着的独占欲才稍微平息了一点,但是还是不够,还是不够! 应该把她藏起来…… 薛衡眼里面的暗色如潮涌般波涛骇浪的袭来,他微微垂下了眉眼,看着景阳脖颈处白嫩如玉的肌肤。 在景阳的迟疑和沉默之下,薛衡不可控的含住了景阳的耳尖。 他轻轻咬着那块软肉,眼尾都因为兴奋都变得嫣红而水润。 “回去让我亲亲你好不好。” 薛衡用着近乎于气音说道,他挨得极近,吐出来的热气具数洒在景阳的耳廓上,带来的痒意叫景阳都头皮发麻了一瞬。 顿了一下后,景阳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薛衡忽然轻笑出声,他有些撒娇的在景阳颈窝处蹭了蹭,软糯着声音说道:“那阳阳不要看他们好不好?” 这般有些无理取闹的话在薛衡的那副模样之下,硬是让景阳找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在薛衡可怜巴巴的视线逼迫下,景阳好笑的回了一个“嗯”。 薛衡瞬间更加欢乐了,他如同一只得到嘉奖的大狗,在景阳面前肆意的流露出肚皮,似乎只要景阳去碰上一碰,他便能兴奋上好久。 在后面的诊断中,薛衡一直眼巴巴的看着景阳,视线没有挪开过丝毫,在景阳也看过去的时候,整个人似乎都快甜蜜的冒泡了的模样。 如果给上他一根尾巴,那现在摇晃得可能就只剩下残影了吧。 景阳因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噗嗤笑出声来,她伸手揉了揉薛衡的头顶,在柳月生极度震惊的眼神之下,薛衡一脸幸福的歪头蹭了蹭景阳的掌心。 柳月生:莫名觉得很饱。 待到施针结束后,景阳便偏头看向柳月生,“柳公子,阿衡怎么样了?” 只是还不等柳月生回答,景阳便被薛衡重新揽到了怀中。 “你说过不看其他人的。” 景阳闻言好笑的推了推薛衡,“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不要担心。”薛衡低头和景阳的额头相抵,他蹭了蹭景阳的额头,而后才继续说道:“我会一直陪着我的阳阳的。” 景阳被薛衡陡然温柔下来的话晃神了一瞬,只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感动还未持续,薛衡便重新揽住了景阳的腰身。 “剩下的事情商秋会安排的,我们回去吧。”薛衡说着这话的时候便在带着景阳往着亭子外面走。 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让景阳脸上的笑意一顿,她当然知道薛衡现在这么着急回去的原因,无非是心心念念的“奖励”罢了。 景阳偏头看着旁边这人眉眼焦急的模样,还是有着几分惊奇的。 毕竟薛衡一直都是那种君子淡如水的雅致,何时会这么急色了。 不过正是因为有了两相对比,才让景阳越发止不住的心动。 因为这个雅如静水明月的谦谦君子在动情之时的模样,实在太蛊惑人心了。 像是一个专门偷吃人心的妖精。 这样的荒诞想法一直盘旋在景阳的脑海当中,导致她被何时带入到薛衡的房间都不清楚。 而留在亭子里面的柳月生看了一眼依偎着离开的两人,嘴角的那抹笑意又重新变得玩味起来。 他慢条斯理的收拾着银针,语气揶揄的对着商秋说道:“怎么?不好意思跟上去?” “还是担心待会会听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商秋面色不变,他腰背挺得笔直,看着柳月生一本正经的说道:“柳公子,慎言!” 柳月生闻言抬眸看着商秋,他眸中的恶劣明晃晃的摆在台面上,看着商秋忽然说道:“商秋你确定不要学习一下,我可是听说……” “你有心上人了呢。” 商秋目光游离了一瞬,耳尖也微不可见的蔓延上了些许红色。 不过稍许之后,商秋便摆正了脸色,他看着柳月生,一脸认真的问道:“大人的身体怎么样了。” “怎么样?”柳月生压下嘴角,看了一眼薛衡离开的方向,眉头都有些担忧的皱起,但是说出来的话依旧带着不敬之意。 “他那破身体,可没多少时间了。” …… 被薛衡揽着进入房间的景阳,才初初跨入房门,便被薛衡给压到了关上的门框之上。 屋内的光线要暗上一些,景阳又被薛衡给禁锢在怀中,从窗户而来的光线大部分都给薛衡给挡了起来。 在昏暗的环境下,心跳的声音似乎都有些吵闹。 薛衡眸光炽热的看着景阳,握着景阳腰间的手也在不断加紧,逐渐沉重的呼吸声将此处的暧昧氛围又拉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景阳看着不断凑近过来的薛衡,艰难的将脸转到一边后,声音有些颤意的说道:“阿衡……” 可此时这两个字眼却像是一把火一般,瞬间便点燃了薛衡眼里面的欲望。 他喉咙疯狂的上下滚动,视线火热的看着景阳,声音更是哑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阳阳……我在。” 在说着这话之时,薛衡便不断挨近着景阳,像是一个沙漠里面渴到极致的行人,在疯狂渴望着眼前的甘霖。 “阳阳,你的奖励呢?”薛衡微微偏头看着景阳的红唇,他的手滑了下去,和景阳十指相扣后将其带到自己的唇边来。 第一百章 禁锢 在景阳有些愣怔的眼神中,薛衡以着虔诚的姿态吻上了景阳的指尖。 灼热的呼吸烫在微凉的肌肤上,让景阳瑟缩了一下立马回神。 她垂眸看着眼前这人,发现看似孟浪强势的人眼睫却在不安的颤抖着,微微抿起来的嘴唇血色尽退,有着一种孱弱的美感。 景阳看着看着,忽然心下一动,另一只手漫上了薛衡的侧脸,而后在后者略微疑惑的视线下,景阳伸手捂住了薛衡的眼睛。 “阿衡……”景阳轻轻的叫了一声,她的视线落到了薛衡的薄唇上,感受着掌心被长睫扫过的痒意。 像是心尖也被挠了一样。 景阳叹息一笑,她微微踮起脚尖,将二人本就短小的距离瞬间拉为零。 薛衡揽着景阳腰间的手臂猛然加紧,似乎是不可控一样,指尖都开始泛白。 寂静的房间丁点的声响都尤为明显,更不用说此时这暧昧的粘腻声响了。 似乎羞得窗外的花朵都卷缩了起来,在逐渐加重的喘息声中,落在花朵上的蝴蝶都被惊飞了来。 不知过了多久,景阳才从薛衡手里挣脱开一点点距离。 她扶着薛衡的胸膛喘着气,脸上都被闷起了薄红,那双星眸在沾染上水光之后更是绝色诱人。 薛衡看着这样的景阳,默默加重了握在腰间的力道。 他的呼吸在此刻也是极其不稳的,那双已经动情的眸子当中在翻涌着极其浓重的欲望之色。 叫人看上一眼,都会不由自主的羞红了脸。 景阳只是草草的瞥了一眼,便将视线微微移开了来。 “阿衡,可以了。”景阳说话的声音很小,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意。 听的薛衡眼里面的恶欲更加浓重,他低头下来蹭了蹭景阳,哑着声音撒娇道:“不够。” “阳阳,还不够。” 薛衡在说这话之时,又将身子贴近了景阳,刚刚的时候他便将那披在外面的狐裘给解了开来。 现在隔着薄薄的衣服,景阳都能够感受到自己手下薛衡那逐渐滚烫的胸膛。 他在这一刻,似乎都因为景阳而将自己都给烧了起来。 那迷蒙着的双眼,带着最为原始的欲望,蛊惑着景阳一起走入那不可见的黑暗。 “阳阳……”薛衡叹息般的喊着景阳的名字,他低下头去在景阳的脖颈处摩挲。 似乎急不可耐,却又在拼命压抑。 那种平静海面之下的波涛汹涌像是漩涡,以着庞大的力量将景阳卷到了窒息的水下。 令她呼吸不得,挣扎不得…… 等到景阳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傍晚的时间了,昏暗的光芒将满室的混乱映衬得更加迷乱。 鼻尖之上的异味似乎还在残存着,身后薛衡的胸膛更是紧紧贴着,脸埋在景阳的后脖颈上,两人之间没有留下丝毫距离。 薛衡那线条流畅的手臂还在禁锢在景阳的腰上,像是锁链一般,让她逃脱不了丝毫。 想到两人的冲动与火热,景阳脸上蔓延上了热意,她下意识的咬了一下红唇。 却在触碰之时感受到了一阵痛意,这痛意瞬间便叫景阳想到了刚刚的荒唐和薛衡的孟浪。 她的视线慌乱了一瞬,想要从现在这番不像话的场景中挣脱出来。 却不想才动作的时候便被薛衡又搂紧了一些,景阳被迫和薛衡贴得更紧了。 “阳阳。”薛衡那魇足的声音懒懒的响起,他微微垂着眼,在景阳的脖颈处蹭了蹭。 那里还留着他印下的痕迹,想到这具身体上被自己不知道标记了多少,薛衡心头便是一阵病态的满足感。 他手下摩挲着景阳那如玉的肌肤,声音懒懒的说道:“阳阳是我的了。” “永远是我的好不好。” 近乎于撒娇的声音却莫名让景阳心下一颤,像是被毒蛇缠上的那种恐惧感让她愣怔了一瞬。 没有及时得到回复的薛衡笑意一顿,他将景阳给转了过来,在触及景阳的目光之时,薛衡又重新变得可怜兮兮的。 “阳阳,我们成婚好不好?” 这话让景阳迅速回神,她看着薛衡的欢欣的眉眼,忽然很想问他,这个时候,他是在看自己,还是他的爱人。 在说出成婚二字的时候,他是满心欢喜的想要和自己喜结连理,还是得到爱人的夙愿得成。 景阳不知道,她也不敢问,在失去一切后,猛然得到了这般赤忱的爱意,让景阳有些小心翼翼起来。 在心头乱成一团的时候,景阳选择了岔开话题。 她笑容极其灿烂的去蹭了蹭薛衡的下巴,“阿衡,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我好饿呀。” 这般生硬的转移话题,让薛衡的笑意完全敛了下来,使得他看着景阳的时候忽然有了一种阴翳感。 只是短短一瞬间,薛衡便完全掩盖了自己的异常,他低头在景阳的唇角亲了一口,重新端起笑意对着景阳低低的“嗯”了一声。 等到收拾好一切的时候,余晖差不多已经被吞噬殆尽了。 看着天色晚了下来,景阳无奈的笑了一下。 今天倒真是荒唐到了极致。 “阳阳怎么了?”薛衡将景阳给揽了过去,他看了一眼进来布菜的人,将景阳给抱到怀中之后冷冷的睨了一眼那些视线乱瞟的侍女。 那种带着霜雪的冷意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狂乱与嗜杀之意,让进来布菜的那几个侍女越发的战战兢兢。 但这些景阳都没有看到,他被薛衡霸道的搂在怀中,虽说明面上是帮景阳给揉腰,但是薛衡打着什么主意,景阳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好笑的从薛衡怀中抬头看了一眼他,发现这人就跟守着财宝的恶狼一般,看到谁都觉得别人会偷了他的宝贝。 那种全身戒备的模样看得景阳噗嗤笑出声来,在薛衡疑惑看过来的时候,景阳笑眯眯的看着薛衡说道:“阿衡很怕我会被偷走吗?” 薛衡愣了一下,而后抿了一下嘴唇极其严肃认真的对着景阳点了点头。 那副模样,看得景阳笑得更欢了。 “可我不会被偷走的。”景阳拍了拍薛衡的脊背,像是安慰一个孩子一般安慰着他。 但是这般模样却并未让薛衡舒展眉梢,他定定的看着怀中笑意灿然的人,带着不明情绪的说道:“可……” “我很害怕。” 第一百零一章 锁链 昏暗的房间之中被铺满了厚实的绒毯,每一处尖角都被极其细心的包裹了起来,相比于原先的布置,这里在不断流转着暧昧的气息。 景阳再次从昏睡中醒了过来,门窗都被封得很死,让她看不出来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但是根据薛衡回来的时间计算,差不多已经有过了三天吧。 景阳揉了揉脑袋,掀开被子踩在了柔软的毯子之上。 随着她的动作,锁链的声音不断响起,在过于昏暗的环境中,平添了几分靡丽之感。 景阳走到桌子面前端水,在喝水之时余光瞥到了自己脚踝上那银色的锁链。 贴着她肌肤的那一面被极其小心的用着绒毛给包了起来,生怕会磨坏了那娇嫩不已的肌肤。 景阳眉眼不动的踢了踢脚,锁链随之发出一连串叮叮零零的声音。 她知道薛衡是不太对劲的,但还是有些低估了他的不安和庞大的独占欲。 那天吃完饭之后薛衡便不允许任何人进来,甚至连朝堂之上的事情都扔下不管,抱着景阳就像黏在她身上一般。 那时候景阳还没有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隔天早上看到脚上的镣铐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薛衡似乎处在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之中。 当他看到景阳醒来之后,便跪在床榻之下抱着景阳的腰身,他将脸埋在景阳的怀中,似乎怕极了景阳即将会露出来的神色。 “阳阳……对不起……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你会离开我。” “我忍不住……”薛衡哑着声音说着这话,嗓音之间的颤抖之意让景阳生不出半分苛责意味。 甚至景阳还觉得有几分心疼,她叹息一声,从怀中将薛衡的脸捧起来,笑意温柔。 “没关系的,阿衡,真的没关系的。” 景阳说着这话的时候便低头和薛衡额头相抵,看着面前之人红着眼睛的模样又软了心头。 “阿衡是生病了。” 薛衡指尖都在颤抖,闻言之后忽然瞳孔紧缩了一瞬。 他起身将景阳推到在床上,薄唇摩挲在景阳的脖颈处闷闷的出声:“是,我生病了。” “生了一种只有阳阳才能治的病。” 这话薛衡说得很对,他对景阳生出来的那些近乎于病态的情绪,让他忍受不了景阳视线半分的转移。 而且心里面升腾起来的那种不安在撕咬着薛衡为数不多的理智,叫他生不出任何安心来。 唯有在看到景阳脚踝之上的锁链之时,才会稍微平复一点心间的焦躁之感。 景阳无法体会薛衡的那种情绪,但看到薛衡那模样,也很明白他必定是不好受的。 这是由爱意酝酿出来的偏执,叫人煎熬到焦躁惶恐。 薛衡没有错,他只是在害怕而已。 景阳异常清醒,手中的茶水被喝尽之时,喉咙里面的焦灼感才稍微淡下了一些。 在走之前,就把薛衡这病给治好吧。 景阳将茶杯放下,碰触之时的清脆声音掩盖住了微不可闻的叹息。 在景阳要回去之时,外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来。 不出一会儿,景阳便被赶回来的薛衡抱了一个满怀。 感受到怀里面的人后,薛衡才放下心来呼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掠过景阳脚踝上的镣铐,勾唇笑了笑之后偏头在景阳脖颈上印了一个吻。 给景阳带起了一阵痒意,她笑着偏头,伸手揉了揉薛衡的脑袋。 “大尾巴狼终于不装了?” 薛衡将下巴抵在景阳的肩膀上,眉眼之处的笑意朗艳独绝,俊美到让景阳都有几分晃神。 “因为太喜欢阳阳了。”薛衡软着声音说话,缓慢的语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他没了先前的羞涩,倒是越发孟浪起来,在说话之时手也不老实。 被景阳嗔怒的看了一眼之后还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的靠近过来,“我好想阳阳啊。” “你才出去了多久?”景阳好笑,她转过身来捧着薛衡的脸,说着这话之时还顽劣的将薛衡的脸揉成各种形状。 薛衡也不反抗,任由景阳动作,甚至还担心景阳的手酸,主动弯下腰来给景阳方便动作。 这般主动叫景阳笑意更加浓郁了,她忽然停下了动作,在薛衡看过来的时候猛的回抱住了薛衡。 “我也很想阿衡啊。” “有多想?”薛衡在景阳唇角留了一个吻,定定的看着景阳的眼睛问道。 薛衡眼里面的情意像是烈酒一般,让人看了一眼便会有了醉意。 景阳深深陷入了那温柔的罗网之中,嗓音柔了下来,“很想很想。” 薛衡笑了一声,他的指尖摩挲在景阳的红唇之上,看着那里细小的伤口,眸中翻滚着墨色。 “疼吗?” “如果我说疼呢?”景阳将薛衡作乱的手给扒拉了下来,嗲怪的看了薛衡一眼后便想往着桌边走。 只是还未走上几步就被薛衡给抱了起来,景阳猝不及防的轻呼了一声,下意识的便揽住了薛衡的脖颈。 “你干什么?”景阳哭笑不得的说道,她这话才落,便被薛衡放到了床榻之上。 在触及到柔软至极的被褥之时,薛衡那高挑身体也压了过来。 他目光炽热的看着景阳的红唇,哑着声音说道:“那你咬回来好不好?” “哼!我才不要。”景阳故作恼怒的将脸侧向了一边,“你这样还不是占我的便宜。” 薛衡闻言轻笑了一声,他低头蹭了蹭景阳的鼻尖,“可我很心疼我的阳阳。” “撒谎。”景阳笑骂了一声,她伸出手指戳着薛衡的胸膛,嗓音清朗道:“我可没见到你哪里心疼了。” 薛衡闻言笑意不变,他将景阳的手握住,而后拉到自己的胸口处按住。 “阳阳,这里,只会为你痛。” “可我不想让你痛怎么办?” “那你就不要离开。” 这话说得景阳好笑,“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会离开呢?” “你总是会丢下我的。” 景阳笑意一顿,她真是糊涂了,薛衡拿她当替身呢,自己倒跟着绕进去了。 但这份异常只持续了一瞬,景阳便立刻重新端起了笑容。 第一百零二章 回忆 她忽然伸手将薛衡揽到自己怀中来,景阳一手护着薛衡的脑袋,一手拍着他的脊背。 声音放得很柔,“阿衡知道我见到你第一眼是怎么想的吗?” 薛衡伸手抱住了景阳,他埋在景阳的脖颈处,微凉的薄唇不断试图触碰着那如玉的肌肤。 在听闻景阳的话之后,薛衡沉默了一瞬,而后闷闷的问道:“阳阳是怎么想的?” 景阳笑了一下,脑海当中迅速划过了第一次见到这人时的场景。 那时候骄傲矜贵的薛公子可是整个盛京最为富贵的人,像是一只昂首挺胸的小孔雀,对任何人都冷冷清清,高高在上。 可就是那样的人,却被景阳给欺负得双眼通红,怒气冲冲。 偏偏那个年纪的景阳是最为顽劣的时候,看到那个清贵的小公子被自己欺负成那种模样只觉得新奇,丝毫没有愧疚心理。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可能是那个少年天才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委屈吧。 “我第一次见到阿衡,就觉得,这小公子真的好生漂亮。” “阳阳什么时候第一次见过我呢?”薛衡抬起了一点,他偏过头看着景阳,眼里面的暗色一闪而过。 只是这番模样景阳没有看到,她笑着回道:“在阿衡十三四岁的时候吧。” 那个时候原身差不多也只是初初进府,见过薛衡倒也并不奇怪。 “阳阳只是觉得我很漂亮吗?” “不。”景阳好笑的侧过头来看着薛衡,“那个时候还很想看看这位清贵的小公子委屈起来会是什么模样的。” 薛衡闻言一笑,“那你见到了吗?” “当然见到了。”景阳伸手触碰上薛衡的眉梢,故作叹息的说道:“果然啊,当年见到的那个小公子,委屈起来……” “……最令人心疼了。” 薛衡闻言眼睫一颤,他将景阳的手抓住,而后十指相扣拉到唇边轻吻了一下。 “只会对你委屈。” “那这叫不叫……恃宠而骄?”景阳好笑的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薛衡的脸颊。 谁知才戳了一下便被薛衡给含住了手指,那人的舌尖划过景阳的指腹,兀自引起一阵彻骨的酥麻感。 但景阳也没有将手指给抽回来,她看着薛衡打趣道:“阿衡你是一条大狗狗吗?” “是,我是你的大狗狗。”薛衡将景阳的手指放开来,末了还添了一下才彻底放开,他侧脸在景阳的手上蹭了蹭。 视线却极其露骨的看着景阳,声音低沉缓慢:“所以……主人得栓好我了。” 那声“主人”被薛衡咬得极重,在落到景阳的耳朵里面之时,直直钻到了景阳的心头,兀自拽出几分心颤。 景阳愣怔了一瞬,而后便忽然翻身骑到了薛衡的腰间,她眉眼之间的骄矜之意张狂而热烈,像是初见时那般肆无忌惮。 她微微抬着下巴,手拽住了薛衡的衣领,嘴角的笑意更是桀骜不驯。 “那丞相大人的绳套呢?” 薛衡闻言微微一笑,他看着景阳将脖颈大方的展露出来,上下滚动的喉结在白玉般的肌肤上有着极为惑人的姿态。 “你不就是吗?” 景阳闻言眼眸敛了敛,忽然笑着将薛衡的手给拽到了他的头顶,而后贴近薛衡的耳边吐气如兰道:“那……丞相大人满意吗?” “满意至极。”薛衡视线跟随着景阳,他的喉结疯狂的上下滚动,说出来的话语更是带着致命的沙哑。 景阳闻言嘴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擦着薛衡的耳尖而过,直到到了薛衡的眉角之处才稍微停顿。 “那我可不能叫我的丞相大人失望啊。” 这话一落,人影颤动,锁链叮当碰撞不停。 …… 夜凉如水,鸣虫不歇,成片的萤火虫流连于摇曳着的鸢尾花之中,就着月白的光华,平添了数分诗意与潇洒。 那间落于鸢尾花之间的房门忽然被打开来,披着一件大氅的薛衡抱着景阳步伐稳当的向着旁边的秋千走着。 那是前几天薛衡叫商秋安的,那个精致牢固的秋千装饰得十分好看,落在一片鸢尾花之中之时唯美到了极致。 薛衡的头发披散着,少了白日的清正高雅,多了几分无法言喻的慵懒之感。 月华洒在他身上的时候,那股出尘孤傲的气质依旧被显示得淋漓尽致。 大概是怕给景阳给憋坏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薛衡才会将景阳给带到院子里面透透气。 景阳疲懒的抬起眼睫看了一眼薛衡,只是映入眼帘的,是薛衡大开着的领口。 那精状紧实的肌肉线条流畅,极为好看,却看得景阳腰痛了一瞬。 原先她还担心薛衡的身体,现在想想,该担心的,是自己的腰才对。 景阳叹气一声,伸手拉了拉薛衡的大氅,将那露出来的肌肤给盖了过去。 她怕再看,自己会条件反射的后退。 恰好在这时,薛衡便弯腰将景阳放在了秋千之上,而后自己也坐了上去轻轻揽着景阳的肩膀。 将人带到自己怀中之时,薛衡才安心的停了下来。 慢慢晃悠着的秋千时不时扰乱了一群围在一起的萤火虫,吓得它们四散而飞,流窜在景阳他们二人的周围。 景阳新奇的看着,时不时还顽劣的伸手抓住一只萤火虫,在那小家伙颤颤巍巍的时候,又伸手将它给放飞了来。 薛衡眉眼温柔的看着景阳,只是在景阳视线过多关注于那些萤火虫的时候,薛衡又会凑过去吻一下景阳。 将人的目光给拉回来之后,薛衡心里面的焦躁之感才少了稍许。 他知道这是不正常的,柳月生也在不断提醒着他,自己那过于偏执的爱意,或许会将两人都推向不可控的境地。 景阳不喜欢被禁锢,这是薛衡最为清楚的一点,但是他还是忍不住。 卑劣的贪婪者,一旦得到了一点,便会渴望更多。 “阳阳。”薛衡咬着景阳的耳尖低低出声,让景阳抓萤火虫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吗?” “你在恨我吗?” 景阳闻言笑了一下,她靠在薛衡的怀中,弯着眉眼道:“我可舍不得恨我的阿衡。” 第一百零三章 救赎 “可我囚禁了你。” 景阳闻言笑了一下,她仰起头在薛衡的嘴角印了一个吻,“我知道,我的阿衡不是故意的。” 这话一落,薛衡的瞳孔都颤了一下,落于景阳腰间的手也不可控的加紧了一瞬。 “对不起。” 景阳蹭了蹭薛衡的下巴,继续笑意灿然的说道:“阿衡不需要道歉。” “悄悄告诉你。”景阳伸手将薛衡微微拉了下来,而后凑近薛衡的耳边轻轻说道:“你呀,是我的救赎呢。” 那温热的吐息落在薛衡的耳尖上,烫得他心尖都抽痛了一下。 “救赎?”薛衡屏息了一瞬之后低头看向了景阳。 他的眼尾晕染上了嫣红,不知何时蔓延起来的水光令那双眸子越发惑人心神。 景阳看着薛衡的眼睛,赤忱坦荡的笑道:“我是一个罪人,一个无法被原谅的罪人。” “我以为我不配被爱,但是遇见了你。”即使这份爱意是被偷来的。 景阳笑容酸涩了一瞬,但是在下一秒,她便重新理好了情绪,抱着薛衡亲昵的蹭了蹭。 “我原本心如死灰,但庆幸的是,遇见了你。” “阿衡,你是我为数不多的幸运。” 景阳的嗓音柔和而温暖,缓缓的将过去的伤疤撕开,只是这次不是为了痛意,而是为了一场感恩的救赎。 景阳不知道这番话给薛衡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只是在她说完这话之后,薛衡便将她死死的抱在了怀中。 不出一会儿,景阳的脖颈便湿了一大块。 “你不是罪人,你没有错。”薛衡哑着声音说着这话,景阳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了等这句话而消磨了多少年。 在深渊之中挣扎的人被自己的阳光亲自照耀,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 “阳阳,我爱你。” 薛衡的情绪一瞬间便彻底爆发了起来,抱着景阳像是濒死者抱着唯一的浮木一般。 景阳任由动作,眉眼之间的温柔没有落下丝毫,在听到薛衡直白的爱意之后,她笑着叹息一声,回抱住了薛衡。 “我也爱你,阿衡。” 两人之间的呢喃爱意像是在互相舔舐伤口,一人在抚平过往的不甘与愤恨,一人在平息曾经的渴望与恶欲。 只是燃烧过后的荒野,终究难以恢复从前。 竖日清晨。 薛衡小心翼翼的从景阳旁边起身,看着眉梢微皱的人心尖发烫,他低头在景阳的眉心处落了一个吻,在抚平了景阳眉头上的痕迹之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只是才离开里间之时,薛衡便忽然如同被抽尽力气一般颓然弯下了腰。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的青筋暴突,冷汗瞬间便浸湿了发丝,薛衡扶着门框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似乎是痛极了的模样。 在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之后,薛衡极其艰难的将门推开来。 只是还是终究慢下了一步,在门才被推开一个缝隙之时,薛衡便晕倒了在地上。 倒地的声音又重又实,惊醒了睡着的景阳,她偏头看了看,立刻便意识到了些什么,在慌忙之间想要出去之时却被脚踝上的锁链给禁锢住。 “阿衡?”景阳皱着眉头朝着外面喊道,但是并没有人回答。 这般安静叫景阳越发心突了起来,她使劲扯了扯脚上的锁链,可除了发出叮叮铛铛的声响毫无作用。 好在没有过多久,外间便传来了动静。 “景阳小姐不必担心,只是花瓶掉了而已。”商秋那平稳至极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但即使他解释了一番,景阳也没有丝毫放心的态势。 “阿衡呢?” 那边停顿了一下,以着景阳的耳力,是多了几人过来,连着脚步都有些慌张。 在景阳这话落下一会后,商秋才恭敬的回道:“大人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马上就会回来的,还请景阳小姐稍安勿躁。” “商秋,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阿衡晕倒了。”景阳并不相信商秋的那套说辞,她眉头皱得越发厉害,连着语气都冷了不少。 外面的商秋在犹豫了一瞬之后,还是老实的说道:“是的,不过景阳小姐不必担心,这只是大人的老毛病而已。” “老毛病?” “是的。” “严重吗?” “无碍,大人很快就会醒来的。” 商秋语调平稳的说完这话之后便向着景阳告离,而后没有继续给景阳多余的追问时间便将门给匆匆关了起来。 听到关门声的景阳眉头紧锁,她站在铺着毯子的地上犹豫了一瞬便往着床榻而去。 不过捣鼓了一会儿后,景阳便丢了脚踝上的枷锁。 身为梅花山庄最为出色的一个弟子,薛衡这般的把戏可是困不住景阳的。 原先心甘情愿的被囚着,也不过是想着让薛衡多几分安心罢了。 只是现下景阳属实心下不安,她得去看看,薛衡究竟怎么了。 如果可以都话,景阳想要尽可能的将薛衡的身体一并调理好,就当是还恩吧。 打着这样心思的景阳手脚麻利,迅速就将自己给收拾好了,只是在打开房门的时候却突然被两个死侍模样的人拦住了去路。 “小姐止步。”景阳左侧的那个死侍低声说着这话,他们一齐低着头,视线不敢在景阳身上停留一瞬。 景阳脚步一顿,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人笑意淡了下来,“尔等敢阻拦?” 在说这话的时候,景阳浑身上下的气势突然凛冽起来,像是身居高位的掌权者,吐露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叫人胆颤不已。 就连久经杀戮的两个薛府死侍都下意识的顿了一下,不为何,只因眼前这娇小的少女那通身的气势实在和他们的大人太相像了。 迟疑了一瞬,先前说话的那个死侍头低的更甚了,“小姐息怒,这是大人的命令,我等不敢不从。” “呵。”景阳冷笑了一声,她将下巴微微抬起,做足了盛气凌人的姿态。 因为人的通性都是一个模样的,越是行事嚣张的人越让人下意识的打怵。 景阳没有多少时间和他们在这里耗,是以语气更冷了几分:“我再说一遍,让开!” 第一百零四章 膏肓 “我无意为难二位,若有事情,我可一力承担过去。” 景阳朗声说着这话,见着二人不动如山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怎么,怕我承担不起吗?” “不敢。”这次那死侍回答的极快,连着脚步也有着往后退的趋势。 景阳瞥了一眼,而后便勾起一个笑意极其嚣张的往前走着。 果不其然,她只是走了两步之后面前的两人便急忙往着后退,似乎怕极了会惊扰到景阳一般。 这般姿态叫景阳步伐之间更加急速了,她昂首挺胸,直接从二人之间穿了过去。 如她所想的那般,这二人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 知晓原因的景阳好笑的叹了一口气,她径直往着西院而去,刚刚她留心了一下商秋的步伐声,是以在出来之后才避免了像只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而身后的两个死侍也寸步不离的跟着景阳,他们一直低着头,仿佛若是抬头看上景阳一眼,便会被剜眼去目一般。 景阳心里面想的都是薛衡,也没有多加在意后面的两个人。 在拐过一处花廊之后景阳便到了西院,数十个侍卫目不斜视的守着,气氛似乎被绷成了一张弓一般,到处都是沉闷到极致压抑感。 守在厢房前的商文远远便瞧见了景阳,只是在初初看见之时,他便如景阳身后那两人一般将头低了下去。 “景阳小姐。”商文对着景阳行了一礼,姿态摆得极其恭敬,但站着的地方却是实打实的在拦着景阳的。 “商文侍卫。”景阳眉眼不动的扫过了商文脖颈处的那处伤痕,在心绪流转之时面上的神色倒是没有多大改变。 “我要见阿衡。” “抱歉,景阳小姐。”商文低着头对着景阳沉声说道:“大人现在属实不方便见您。” “他亲自说的?” “……不是。” “那我便要见他。”景阳斜睨了一眼商文,在这话落下之后,便横冲直撞的走了进去。 商文被景阳一时的莽撞弄得不知所措,平时的景阳都是极为温雅有礼的,现下这副嚣张的模样,倒让商文一时不知所措起来了。 他又不敢直接去碰景阳,只得在景阳的步步紧逼下不断往着后退,只是没退几步,他便撞到了一堵肉墙。 “景阳小姐。”商秋有些沉哑的声音自商文身后响起,让他都不自觉的呼了一口气。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景阳罕见的收敛了笑意,她定定的看着商秋,“他究竟怎么了?” 商秋闻言眼神暗淡了一瞬,看着景阳一时有些无言起来。 “他怎么了?他估计快死了。”清悦的声音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之意,让景阳瞳孔都微微缩紧了一下。 她的视线越过商秋,看着从厢房中出来的柳月生,“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的丞相大人,你的阿衡……”柳月生噙着一抹笑意慢悠悠的朝着景阳走来,他堂而皇之的接受着所有目光的洗礼。 在接近景阳之后忽然微微弯腰咧嘴一笑,声音陡然低沉下来,有着几分阴翳的意味:“……快要死了呀。” 景阳偏头看向柳月生,她面上所有的情绪都被敛得很好,使得她现在近乎于淡漠的眉眼和着薛衡有着三分相似之相。 被这样的视线看着,柳月生那嬉笑着的模样僵硬了一瞬。 “哎,景小阳,你的相好的可快要死了,你怎么还这副模样?”柳月生将视线挪开,看着景阳声音提高了一些,颇有几分壮胆之感。 “柳公子。”景阳微微眯了眯眼,冷意瞬间便如同尖刺一般冒了出来,看着柳月生丝毫没有客气之意。 她声音凉得如同冰锥一般,让柳月生都下意识的往着后面退了几步。 “莫须有的事情还请不要随便说出口。” 柳月生笑意一顿,而后便好整以暇的看着景阳说道:“你说的莫须有……是指的哪一样呢?” 这话一落,柳月生便忽然转身了来,没了那副嬉笑的表面功夫,柳月生那迤逦的眉眼有着说不出的阴郁之感。 他脊背挺得笔直,收敛了笑意之后微微侧头看着景阳。 “你以为我在说笑吗?” 景阳指头卷缩了一下,站在原地忽然感受到了一阵彻骨的凉意。 “进来吧。”柳月生没什么情绪对着景阳说道。 “毕竟里面的那一位,可是不安分得很呐。” 在说后一句的时候,柳月生忽然冷笑了一声。 景阳看着眉眼没有丝毫波动,抬脚就跟着柳月生进了那厢房。 里面布置得丝毫不差,低调的奢华处处彰显着雅致,只是混杂在空气之中的药味依旧浓郁到让人无法忽视。 跟在薛衡身边那么久了,景阳倒是对这股药味早就习惯了。 她面色冷峻的跟着柳月生进了这厢房的里间,便看到了面无人色的薛衡躺在床榻之上。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全身上下更是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冷风有丝毫可乘之机。 但即使这样,薛衡的嘴唇依旧哆嗦着,像极了被冻坏的模样。 此刻的薛衡似乎脆弱到了极致,景阳指尖掐住手心上,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才走向了薛衡。 她跪坐在薛衡的床榻之前,指尖划过了薛衡皱着的眉眼,心尖的抽痛令她忽视不了,一呼一吸之间似乎都是血腥气。 原来生病的薛衡是这种模样的吗?倒真的是让人心疼到无以复加呀。 景阳忽然苦笑了一下,不可抑制的,景阳低下头在薛衡的眉心印了一个吻。 只是才触碰之时,薛衡那颤抖着的薄唇便微微吐出了几个微不可闻的字眼。 声音实在太小了,叫景阳只是草草的听清了一个字眼:“……冬……” 那……是他爱人的名字吗? 刹那之间,景阳浑身上下的的血液似乎凝滞了一般,连带着眼神都有些呆滞起来。 抚在薛衡眉眼之间的指尖忽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急忙被她收了回来。 站在景阳后面的柳月生自然是见到了这番举动,只是稍微细想一下,柳月生便知晓了其中的缘由。 他忽然嗤笑了一声,“怎么?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了吗?” 第一百零五章 残忍 见景阳依旧低着头没什么反应,柳月生挑了挑眉头,忽然起了些恶劣的心思。 “你知道薛衡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吗?” 柳月生往前走了几步,靠近薛衡之后装模作样的叹息的说道:“想当初这大宋的第一天才是如何风光,谁能想到,最后竟然败在了美人裙下。” “呵,该说是可怜呢还是可叹呢。” “他的身体怎么样了?”景阳没有顺着柳月生的话题往后,反而是转到了薛衡的病情上来了。 她的语调平稳而温和,像是往常那般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还少了先前的那几分冷意。 听得柳月生皱着眉头笑了一声,依旧抓着先前的话不放,“难道你没有发现薛衡只是将你当成替身吗?” “那又如何?”景阳抬起头来看着柳月生,眉目之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她又挂起了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 她看着柳月生,那股包裹在温雅之中的骄矜让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初那个红衣倾城的桀骜少女。 那眉眼流转的东西似乎和那人没有差上分毫,呵,怪不得薛衡会栽在这里。 “你知道你像谁吗?” “那重要吗?” “那不重要吗?”柳月生收敛了眼中的异色,看着景阳嗤笑了一声,“你以为你凭什么可以独得这大宋第一人的青睐。” 柳月生微微弯下腰来凑近景阳,语气冷到发寒:“还不是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人。” 说着这话之时,柳月生忽然很期待看看眼前之人因为心死而露出来的绝望神色。 不过镜花水月而已,打破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 柳月生心里面近乎于残忍的想着,只是他期待的神色最终还是落了一个空。 景阳还是骄傲如前,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产生丝毫伤心之色。 柳月生看着忽然无趣的“切”了一声,他直起了腰来,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我还以为你会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呢,结果到底是令人失望啊。” 柳月生瞥了一眼处在极度痛苦之中的薛衡,语气带着几分怜悯道:“真是个可怜虫。” “柳公子!”景阳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她偏头看着柳月生,眼中的冷冽之意带着几分血气。 “慎言!” 景阳的眉眼此刻因为光影的原因看起来有些暗沉,带着些许冷漠之感,恍惚之中,柳月生似乎又看到了薛衡的影子。 不过转瞬之间景阳便收敛了异色,她的视线重新落到了薛衡的惨白微微发青的面上,语调冷然平淡:“他究竟怎么了?” “我不是说了么?不过败在美人裙下罢了。” 景阳心下钝痛,埋在暗影中的眼睫颤晃了一下,在反复酝酿之后,涩然在喉咙中的那句话才被她淡然无波的说出口来。 “他的这一身病,都是因为那个人吗?” “不然呢,这个天下还有谁,可以让薛氏当家人骄傲都碎的渣渣都不剩呢?” “要怎么做他才会恢复呢?” 这话令柳月生动作一顿,他转过头来看着景阳,“我以为你会问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重要吗?” “呵,那对你的确不重要。”柳月生过去将桌子上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给拿了过来。 他弯下腰去将薛衡身上的被子给扯开来,只是才初初拿开一条,薛衡便浑身抖得厉害。 等到全部被掀开之时,薛衡已经不可控的卷缩成一团了,他下颌都绷得极紧,像是可以轻易割裂人的肌肤一把。 薛衡似乎处在一个极为痛苦的状态之下。 冷汗在短短一瞬间便将薛衡浑身上下的衣服都给浸湿了个彻底。 但柳月生却似乎是看惯了一般,眉眼之处没有丝毫波动,他动作麻利的扯下薛衡的衣服,精壮的胸膛便露了出来。 只是此刻却不是景阳所见的那般如白玉一般肌肤,反而极度恐怖缠绕着无数血红的丝线。 这些丝线全都在皮肉之下,在定睛看过去之时,甚至还在隐隐蠕动着。 叫人看上一眼,便头皮发麻,手脚发软。 即使景阳见过许多骇人的场面,现下见到薛衡这副模样,还是呼吸都不可避免的窒息了一瞬。 而后涌上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心痛与怜惜之意。 她微微将视线移开了些,怕再看下去,会忍不住酸涩着的眼眶。 柳月生眼睫一敛,看了景阳一眼后沉着声音说道:“扶着他。” 闻言的景阳立刻过去扶住了薛衡的肩膀,只是在触碰到那处之时,却被突如其来的滚烫热意烫了指尖一下。 景阳心下越发奇怪,究竟是什么病会是这种模样。 在触及到薛衡的肌肤时,里面蠕动着的红色丝线更是明显,似乎在啃食这人的内里一般。 不知是不是景阳的错觉,她甚至都听到了些许虫类蚕食肉物的声音。 这种旁人看着都会手软的模样,薛衡却在实实在在的经历着。 他到底为什么会得这种听都没有听过的怪病,景阳心下是一阵揪着的疼,让她呼吸似乎都有些不畅起来。 正在为着薛衡施针的柳月生瞥了一眼景阳,而后懒散的出声:“这不是会担心的嘛,我还以为薛衡养了一只小白眼狼呢。” 景阳没有计较柳月生此时有些刻薄的话,他将薛衡抖着的身体半搂在怀中,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为什么?” 柳月生没有抬头,他专注于手下的银针,在将巴掌长的银针插到了薛衡的脊背上时才回道:“他有多偏执你知道的吧。” “他当初爱上那个人时疯狂到了极致,却也如同一个懦夫一般胆怯,连上前跟人家说明心意的勇气都没有。” “很奇怪吧,明明是最为骄傲肆意的一个天才,在遇到自己所爱的人之后,却自卑到连爱意都不敢说出口。” 柳月生指尖划在薛衡的脊背上,极其熟练的找着穴位,而后动作麻利的插针。 与此同时,他像是闲谈一般,和着景阳说着那个少年天才胆怯而自卑的爱意。 “那个时候的薛衡像极了寄生在暗处的卑劣者,小心翼翼的渴求,步步为营的接近。” “可那人本来就不属于他,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第一百零六章 恶劣 柳月生眉眼淡然的说着这话,同时手下的动作也没有落下丝毫。 在他再次将一根银针刺入薛衡的穴位之时,靠在景阳的怀中的那人忽然剧烈的痉挛了一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哼。 景阳听着薛衡的动静,手下下意识的跟着心尖一紧。 她偏头看向薛衡的面色,发现这人虽然浑身滚烫不已,但是面色却像是被冻得厉害,还隐隐有着发青的趋势。 这种病,究竟是什么? 景阳咬了咬牙,眸中的墨色翻滚得如同浪涌一般,久久不息。 依旧在施针的柳月生视线扫过景阳,看到眼前的少女眸中那经久不息的情绪后暗自勾唇一笑。 “知道薛衡为什么会得这种病吗?” “你不是说了么。”景阳语调死寂而冷淡,视线没有从薛衡身上移开分毫。 在看到积聚在眉角的汗滴之后,景阳极其小心的伸手将其拭去了。 “他是为了他的爱人罢了。” 柳月生闻言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起来,“对啊,他是为了他的爱人。” “为了那个死去的并不属于他的女人。” 柳月生眸中的冷意逐渐加深,他将薛衡脊背上溢出来的血珠擦去之后才意味不明的继续开口道:“你说可笑吗?他竟然妄想以一己之力去对抗天意。” “人死岂能复生,折腾到最后不过将自己给折进去罢了。” 柳月生冷然的声音忽然让景阳眼神一顿,她敛了敛眼眸转头看向柳月生,面色带上了点其他的东西。 “你是说,薛衡不是为情所伤,只是因为要将人起死回生才落得现在这副模样的?” 看着好不容易有了些许情绪露出来的景阳,柳月生浓稠艳丽的眉眼又升腾起几分恶劣的意味。 在有些暗沉的光影中,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残忍之意。 “是啊。” 柳月生忽然凑近了一些景阳,勾起来的笑意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他可是爱着那人恨不得为其掏心掏肺的,你不是最为清楚的吗?” 这话像是一记重拳一般,锤在景阳的胸口上,让她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景阳极尽全力的将自己的异常压了下去,视线不自觉的和柳月生错了开来,说话的语气也似乎掺了冰渣一般:“柳公子倒不必反复提醒我。” 柳月生闻言嗤笑了一声,他直起腰来,神色被拖曳进来的暗沉吞没了大半,使得这迤逦美艳的公子此时有着说不出的阴翳之感。 他睥睨着景阳,近乎于冷酷的说道:“你的骄傲怕是不允许你做替身苟活在薛衡的身边吧。” “……” “景阳,你是想着哪一天就离开薛衡,对吗。” “……” 看着景阳低着头不回话,柳月生完全收敛了笑意,他将眉眼从暗处拉扯出来,带着几分少有的肃杀之气。 “你会杀死他的。” 景阳手指一颤,她瞳孔都因为柳月生的这话而急剧收缩了起来。 只是这番异常只是持续了短短一瞬,景阳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她抬头看向柳月生,眸中只剩下死寂的冷。 “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柳月生忽然极其冷然的笑了一声,他微微歪头看向景阳,“只是单纯的想要看戏罢了。” “想要瞧瞧这所谓的纠缠会将人折磨到何种地步罢了。” 柳月生说着这话的时候高高在上,唇角的笑意冷了又冷,眸中的情绪更是在那一刻似乎翻涌得要搅碎所有东西一般。 景阳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将视线重新落到了颤抖着的薛衡身上。 “那不如自己去尝尝这纠缠的味道啊。” “呵。”柳月生不屑的笑了一声,“情爱不过纷纷扰扰罢了,能够为其所困的,都是不堪一击的懦夫。” 景阳闻言睨了一眼姿态高高在上的柳月生,眉眼没有什么变化,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讥笑之意:“那柳公子可要端好姿态了,莫要叫这红尘蒙蔽了双眼。” “呵,我又不是薛衡。” 说完这话,柳月生又将袖子卷了卷,过来三两下便将薛衡背上的银针给抽了出来。 一边动作一边语调淡然的说道:“虽然薛衡不讨人喜,但是平心而论,他待你不薄。” “柳公子要说什么便直说罢了。” “如果你再离开了,他真的会死的。” “现在的你,被他以为是献祭的成果,他是真的魔愣的认为,她回来了。” 景阳没有说话,她的手攀上了薛衡的脸颊,那里的滚烫似乎就是在炙烤着她的心尖一般,让柳月生每说出来一个字都令她有一种锥心的痛意。 “现在你再丢了他,他会真的没命的。” 在这话说完之时,薛衡脊背上的最后一根银针也被拔完了。 在最后一根银针被抽出来之时,薛衡便突然偏头咳出来好几大口黑血。 柳月生早就熟练的闪到一边了,他动作麻利的收拾着呼吸不稳的薛衡。 被施针完之后的薛衡有了一丝轻松的迹象,但也仅仅如此罢了。 他身上红色的丝线浅淡了下去,露出来苍白的脊背线条极为流畅好看,但是在红线消失之后,薛衡脊背上的红痕便越发清晰了起来。 那像是被指甲抓到的痕迹,长而凌乱,只是匆匆一瞥,便可窥探到情浓之时的迷乱。 柳月生看了一眼,而后将视线转到景阳身上,“闹得挺激烈的啊。” 景阳没有回应这带着几分揶揄之意的冒犯,而是动作极快的将薛衡重新塞到被子底下去了。 只是此刻的薛衡似乎感受到了些什么,眉头皱得越发紧了起来,昏沉之际在反反复复的念叨着景阳的名字。 “怎么才能治好他?” “不是说了吗?他快死了。”柳月生收拾着手里的银针,不甚在意的回道。 但他这话才落,景阳便咻呼回头,带着凉意的目光落到柳月生身上,硬生生的将他冻得打了个冷颤。 “好吧好吧。”柳月生翻了个白眼,“倒是越来越像他了。” 这个“他”景阳没有纠结究竟是谁,沉冷的视线一直锁在柳月生身上,似乎若是那人再说上半句废话便不能有个好果子吃一般。 第一百零七章 决定 柳月生敛了那副嬉笑的模样,垂下眉眼擦拭着并无血迹的手指,声音清朗没有多少情绪。 “他这副身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献祭而变成这样的。” “献祭?” “恩。” 景阳有些不可置信,她所知的薛衡不会那种会莽撞的人,他怎么会相信起死回生之术呢。 但转念想到自己,景阳又忽然噤了声,她眉头紧皱,看向柳月生时带着几分催促之意。 柳月生睨了她一眼,垂下去的手被宽大的袖子遮掩住了一些,他有些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指腹。 对上景阳的视线之后,柳月生才淡然的继续说道:“他用了南疆的秘法,不断的献祭自己,以来招引逝去的灵魂。” “南疆秘法?” “万虫噬心之痛,千刀万剐之苦,以生者为祭,以血肉为食,与着地府相争,不死不休。” 字字句句砸在景阳的心上,让她的瞳孔都惊恐的震颤着,连听着都生不如死的东西,薛衡却在实实在在的经历着。 怪不得,怪不得他会虚弱到这种地步。 景阳指尖颤了起来,鼻尖都有了酸涩的感觉,在眼睫颤晃之时,景阳缓了一下呼吸才完全上来。 她的脊背不再像先前那般笔直的模样,连看薛衡的勇气似乎都在呼吸之间消耗殆尽了。 “他……”景阳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该问什么?问薛衡什么时候开始?还是问他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自己以着什么资格,身份去问呢?不过是她的一个替身罢了,有什么凭借让这人放弃半生追逐的人呢?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攀上了景阳的所有感官,过去的血腥与失去的所有又在叫嚣着绝望之意,让她一呼一吸之间都是血腥之气。 站在一边的柳月生看着这样的景阳,笑意微微敛了下来,那微微睁大的瞳孔之中,是一种恶劣的兴奋感。 他指尖又再次不可控的摩挲了一下,在柳月生眼里面,美人就该被这层绝望的阴影笼罩着。 那种颓丧的美,是无可比拟的。 这样的现实,在景阳身上尤为合适,在见到这人的第一眼,柳月生就一直在期待着这人心如死灰的模样。 毕竟眉眼骄傲如斯的人,在所有希望灰飞烟灭永堕深渊之时,那种刻骨的死气才是最该有的。 柳月生舔了舔犬齿的齿尖,压抑下自己所有的异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如果再献祭下去,那么离死也不远了。” 说完这话柳月生先忍不住笑了出来,“算了吧,反正他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这话落下之后,柳月生意味深长的看了景阳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他快有些压抑不知自己的颤栗了,眼前之人骄傲碎裂的模样实在太过于让人难以忍耐了。 转过身的柳月生露出一个血意的笑容,他捏紧手中那鼓鼓囊囊的包裹,手背上的青筋都暴突得有些恐怖。 但这些景阳都没有看到,她所有的心思都落在了柳月生刚刚说的那几句话上。 什么叫做活不了多久? 景阳偏过头看向依旧处在痛苦当中的薛衡,眼中的模糊让她逐渐看不清眼前之人的眉眼。 她甚至连抬手去抹平眼前之人眉间的褶皱的力气都没有,像是被抽离了灵魂一般,景阳木然而呆愣的看着薛衡。 “阿衡……”带着长长叹息的声音像是认命一般,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与绝望,落在有些昏沉的房间之中时,寂寥之意更是多了数分。 守在门外的商秋看到柳月生出来之后便想着上前问上一两句,虽说每次的结果都大同小异,商秋还是习惯性的去拦住柳月生。 只是他才走了没几步便被柳月生撞开了,那人低着头看不见神色,撞到人之后也不见什么反应。 只是匆匆的说了一句“待会再说”便脚步不停的朝着外院走去了。 商秋微微皱眉看着,本想再说话,但是想了一想又没有多言。 他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外踌躇着的侍女,想到应该收拾一下里间的,于是商秋便上前轻轻的敲了敲门。 “景阳小姐?”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有回复,只是往日温雅的声音此刻带着些疲倦的哑意。 商秋了然,他推门带着后面的侍女进去。 里面的景阳坐在床边,薛衡靠在她的腿上,手里还紧紧攥紧着她的手指,不敢放开丝毫,一副不安到极致的模样。 景阳垂着眉眼一遍遍抚着薛衡的长发,姿态之间的小心翼翼含着极为明显的亲昵意味。 那些进来的侍女一个个低着头不敢随意乱瞟,极其熟练的过来收拾着那些凌乱的血迹。 一时之间,这里除了薛衡沉重的低低喘息之外便再无其他声响。 商秋恭敬的立在一旁,等到人退下之后他沉默了一瞬之后才斟酌着开口:“景阳小姐……是都知道了吗?”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景阳答非所问,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薛衡的身上,没有挪开过丝毫,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一般。 商秋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薛衡之时有了几分踌躇之意,在景阳面前提薛衡用命去爱的另一个女人,多少是有些不合适的。 在商秋犹豫的这一瞬,景阳像是想通了一般自顾自的笑了出来。 “算了,我问这种东西做什么?” 声音很轻,含着几分自嘲之意,令本就有着无限寂寥之感的话语更是多了无数无奈之意。 “景阳小姐……”商秋微微皱眉看着景阳,嘴唇动了动还是只是徒劳的说了景阳的名字罢了。 景阳没有在意,似乎此刻她所有的心神都落到了薛衡身上,哪能抽出半分给别人。 所有人都知道薛衡爱景阳爱得极为疯狂,那个被禁锢在鸢尾花深处的少女,是他人连看都不被允许的存在。 但是当她走出那花丛之中之时,商秋才发现,或许她的爱,并不比那人少多少。 “景阳小姐,大人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如果可以……” 商秋微微站直了身体,看着景阳的视线带着几分请求之意,“……请拦住大人,他不能再献祭了。” 第一百零八章 隐瞒 闻言的景阳抚摸着薛衡的手指忽然一顿,她眸中的情绪翻翻转转最后都寂灭成了一种别样的沉静。 “恩。” 听到景阳回答的商秋松了一口气,至少有这位的劝阻,大人可能会有理智一些。 毕竟起死回生这种飘渺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存在呢,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执着的虚妄罢了。 商秋微微叹气一声,对着景阳弯腰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这里。 在关门声响起来的那一瞬,景阳挺直的脊背忽然弯了下来,颓然的气息掩盖了往日那份温柔的骄矜之意。 使得此刻沉在暗影中的人,多了几分无法言喻的灰色之感。 景阳趿拉起来的眉眼黏在薛衡身上,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了一阵巨大的心慌之感。 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事情,而景阳还魂的太过于蹊跷了,蹊跷到景阳自己都有了几分怀疑。 但是她忽然没有勇气去试探真相,只要稍微一想,若是薛衡这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自己而起,一种如同剔骨一般的痛楚便折磨得景阳近乎于呼吸不了。 怎么可能呢? 自己上辈子见过薛衡的次数怕是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吧,连交集都说不上,怎么可能会让他情根深种成这种模样呢。 但万一呢? 薛衡献祭,景阳还魂,两者会不会太过于巧合了一些。 翻涌的情绪再次将景阳淹没了来,她眉眼浸润在暗色之中,唇瓣颤了颤最终还是将所有情绪都化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处在极度痛苦之中的薛衡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拉着景阳的手越发用力起来,像是将死之人拽住唯一的浮木一般。 是夜。 景阳眉眼冷淡的推开了薛衡的书房,她唇瓣抿得死死的,紧绷着的神色似乎惊弓之鸟一般,带着几分试探与警惕。 她扶在门框上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恐惧,又似乎在犹豫。 在她身后,是神色不明的商秋。 他如同一把利剑一般矗立在月光之下,眉峰之间的锋利带着几分冷冽的味道。 商秋的视线落在景阳迟疑的背影上,今天稍晚的时候,景阳从厢房出来之后神色带着几分陌生的冷然之意。 她说她要进薛衡的书房看看,在那话之时,景阳眼底在颤晃着的恐惧之意还是让商秋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他知道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这个书房里面,藏着丞相大人数十年隐秘而卑微至极的爱意。 以着景阳的聪敏程度,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况且大人从来没有什么隐瞒的意味。 即使没有主动让景阳踏足过那个地方,但是以着丞相大人对景阳的宠溺程度,即使她要掀翻了这个丞相府,怕也只是会笑着为她出谋划策吧。 或许是骤然知道了大人身体衰弱到这种地步的真实原因,让景阳萌生了想要知道那人的冲动。 不过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商秋看着景阳的背影沉默得有些异常,他站在书房门前,恪守着规矩并没有再往前走上一步。 而走到里面的景阳心下都在颤抖着,连着呼吸都是下意识的屏着的。 她也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只是在要探索真相的这一刻,心底的颤栗与恐慌莫名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 手指痉挛了一下,景阳才鼓足勇气进入这飘荡着药味的书房。 她径直往着书架而去,薛衡在她面前从来不加掩饰任何秘密,是以景阳对书房里的密室倒也不陌生。 只是景阳向来尊重,她明白只有重要的东西才会被极其珍视的放入到密室当中。 是以即使曾经有过好奇心,景阳也不曾踏入过丝毫。 今时今日,景阳才颤着手去触碰书架上的机关,不过现下的她没有任何所谓的好奇心,余下的只是无限的惶恐与着一种死寂的绝望感。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张牙舞爪的命运之中伸手出来了,而这东西,很可能会将景阳给彻底处决至死。 呼吸似乎在此刻都沉重不已,景阳眼神有些发昏,她寻着记忆中的方法,手指摸索着书籍上的痕迹。 在手下触碰到一点凸起时,景阳木然的表情顿了顿,她有些死气的目光划过那处,而后再回转到眼前。 手下用力,轻微的裂开声便在景阳耳边响了起来。 她眼前的那排书架逐渐从中间分开,露出内里的木门来。 这木门雕刻得十分雅致奢华,似乎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着主人的内心。 这是薛衡的宝藏。 景阳艰难的扯出了一个笑容,手指附上了那门上的雕刻,隐约之中,景阳似乎见到了那人极其珍视的模样。 像个存宝的小孩子,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小宝藏藏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那时候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一定是隐秘的欣喜吧。 或许到后面只剩下了睹物思人的绝望,少年爱意像是这密室一般,被埋藏起来,容不得他人窥探半分。 景阳眼里面的情绪起起伏伏,指尖弯了一下,还是用力推开了这道门。 落到景阳眼里面的,是一道刻着花纹的廊道,墙上铺着夜明珠,盈盈的冷光将这廊道照射极其好看。 景阳挑了挑眉,一阵熟悉感铺天盖地的涌来。 她屏了屏呼吸,迈着有些麻木的双脚往着里面走,在转过一个拐角之后,里面的模样叫景阳彻底呆愣在了原处。 不同于廊道有些狭窄的模样,里间倒是宽敞极了。 地上铺着厚厚的兽毯,家具一应俱全,精致小巧的小玩意儿摆满了角角落落,桌上还插着一大束开得极盛的鸢尾花。 整个房间充满了温馨之气,每一处似乎都能看出布置之人的用心,甚至连最边上的角落都被装饰成景阳最为心仪的模样。 这些都不是最令景阳吃惊的地方,令她呆愣在原地的,是满室密密麻麻的画像。 那些或笑或嗲的人,神情桀骜不驯,眉眼永远骄傲如阳,像是骄横至极的世家小姐,一颦一笑之间似乎都是灵动的傲气。 那是景阳再为熟悉不过的人,因为……那就是前世的自己。 第一百零九章 真相 “哈。”景阳眼里面氤氲起水汽,在眼睫颤晃之时终于是从眼角坠落了下来。 她看着那些画像,脚步不可控的往后退了数步,表情更是似悲似怒,绝望与不可置信相互交杂。 景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里面波涛汹涌的情绪似乎找不到发泄口,只能徒劳无功的流着眼泪。 但是景阳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一般,她忽然抓着胸口跌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眼泪像是掉线的珠子一般,落在兽毯之上了无痕迹。 她红着眼抬头,那些被描摹得极为细致的画像都在看着她,像是在嘲笑景阳的迟钝一般。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景阳心如刀绞,这是一场比凌迟还要残忍的酷刑。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一个人在用着所有的生命爱着她,为了她,不惜承受千刀万剐,万虫噬咬之苦。 他看着她扑向别人的怀抱之中的时候,是该如何的绝望呢。 那些被画得极其细致的丹青,似乎每一笔都在蕴含着那人极其热烈的爱意,像是烈火一般,将他燃烧到理智全无。 原来那份卑微到极致的爱意被他尽数藏到了这里,他踩碎他的骄傲,为着景阳囚禁着自己,将所有的爱意尽数埋葬。 怪不得。 怪不得会这样。 景阳忽然捂着眼睛大笑起来,只是那留着的泪依旧没有停止,笑声之中夹杂着的东西绝望彷徨,含着撕心裂肺的痛,只是叫人听上一听,便不自觉的酸涩了眼眶。 跌跌撞撞来到这里的薛衡脚步一顿,他听着那声音瞳孔都在不可控的震颤着。 他扶着墙面喘息了一口气,脸色苍白到没有任何血色,唇瓣更是抖动得厉害。 薛衡眼前发黑,体内那撕咬般的痛楚还在持续着,且比着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但薛衡丝毫没有在意,他喘着粗气一步一步的挪到了自己藏了数十年的秘密之中。 他看到,自己那捧在手心里面的人,是如何的哀伤绝望,痛彻心扉。 曾经恨到极致的薛衡也在幻想着有一天,这人会因为自己而露出这副模样,但是当现实摆在自己面前之时,薛衡却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人有任何的折损,更舍不得她为自己流泪。 你真是没救了,薛衡。 他自嘲一笑,迈步过去跪了下来,将处在极度恍惚之中的景阳揽到了怀中。 “阳阳,阳阳,没事的,我没事的。”薛衡将景阳抱紧,垂着眉眼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之上。 那还在有些灼烫的指尖去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景阳的眼泪,两相触碰之时,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更为滚烫。 薛衡的嗓音还在沙哑,却在此刻软到了极致,他擦着景阳的耳尖到了她的眼睛上。 那里还在有着泪珠,薛衡怜惜的将其舔舐去了,“阳阳,你看,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的。” “你回来了,你还说喜欢我,你甚至……阳阳,我真的好爱你呀。” 薛衡轻轻捧着景阳的脸,而后直视着她。 此刻的他没有再掩饰自己那病态到了极致的爱意,翻涌而出的占有和偏执让此刻的薛衡有着一种骇人的戾意。 但景阳却丝毫不害怕,她甚至哭得更厉害了。 平日所有的温雅碎裂得厉害,现在只剩下了像是孩子一般的茫然。 “为什么?”景阳涩然开口。 她拽着薛衡的衣服抬头看着他,面上尽是泪痕,眼角的嫣红在浸润上水光之后潋滟无比。 薛衡垂眸看着,眸中欲色翻滚,他低头在景阳的眼角处落了一个吻。 声音更是沙哑到了极致:“乖乖的,给我点时间,我会解释的。” 但景阳丝毫不听,她固执的拽着薛衡的手,像是垂暮之人在拉着救命之源一般。 “你说啊。”景阳用着哭腔说道。 她此刻脆弱到了极致,颤巍的手指指向了房间内满满当当的画,“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薛衡神色沉了下来,他眉眼之间的忽然迸发出来的尖锐之气裹挟着不甘与滔天的恶欲。 他的眼尾也带上了迤逦的嫣红,看着景阳一字一句的说道:“说我恨不得将你拆吃入腹,再容不得旁人看上半分?” “还是说我对你欲念滔天,恨不得将你日日夜夜的锁在床上,再也逃不出我身边半分?” 薛衡含着血腥气说着这话,咬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像是一记重拳一般,砸在景阳的心上,让她呼吸都是扯着痛的。 她愣愣的看着逐渐逼近的薛衡,呼吸在这一刻都没有力气了。 “阳阳,不要害怕。”薛衡忽然收敛下了那副狠厉之色,他软下了眉眼凑近景阳,鼻息之间都在相互交缠。 薛衡苍白的嘴唇擦着景阳微微颤抖的唇瓣说道:“这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只是太贪心了,但现在没事了。” “阳阳,我发誓,你会活着,你会得偿所愿,你要的一切……” “我都会给你。” 景阳眼角的泪珠滑落,“那你呢。” 薛衡舔了一下景阳的唇瓣,力度极轻,似乎舍不得用力一般。 他近乎叹息的说道:“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撒谎!”景阳猛得将薛衡推开了来,她泪流满面的看着薛衡哑声道:“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你是想着以一命换一命对不对?薛衡,你想丢下我对不对。” “丢下?”薛衡笑了笑,“我怎么舍得丢下我求了半辈子的人呢?” “我啊,恨不得和我的阳阳死在一起呢。”薛衡微阖着眼眸,呼吸灼烫的擦过景阳的耳廓。 他像是叹息般的说着这话,里面压抑着情绪如同浪涌一般,将景阳给完完全全的拍打到了漩涡之中,让她呼吸都停了下来。 “阳阳。”薛衡那骨节匀称的手指攀上了景阳的脸颊之上,在低声说这话的时候薛衡便轻轻咬住了景阳的耳尖。 还在有些滚烫的热气随着那殷红的舌尖粘腻在景阳的肌肤之上,那种酥麻感此刻更是扯着心肺在痛。 景阳微微偏头看向薛衡,那微微垂着的眼眸黑沉如夜,里面的痴迷之色裹挟了太多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爱意。 第一百一十章 爱恨 在触及到景阳的目光之时,又糅杂着景阳看不懂的风暴与燥意。 似乎恨不得将眼前之人一点点吞噬殆尽好融为一体,但动作之间的珍视之意却又似乎像是在捧着至宝一般。 “薛衡……”景阳含着热泪看着他,只是这句呢喃才开口之时便被薛衡给蛮狠的堵住了嘴。 如同暴风临境,席卷过了景阳口舌的所有地方,他像是渴求不到的野兽,沉默的嘶吼着野望。 在景阳几近窒息的时候,薛衡才将其微微放开,而后擦着景阳染着水光的的红唇哑声说道:“嘘。” “阳阳,你该叫我阿衡的。” 景阳呼吸还在急促着,滚烫的气息拂过薛衡的鼻尖,惹起他的一阵轻颤。 她的眼神还在有些虚幻,模糊之中,面前之人的模样又和数年前那个骄傲清贵的小公子重合在了一起。 “为什么?” 景阳泪水从眼角滑落,她仰头看着薛衡,手指紧紧的攥着薛衡的衣袖,她哽咽的对着薛衡说道:“你明明不该承受这些的……” “你本该不是这样的,都是我,我是一个罪人,一个满身罪孽不该存于世的罪人!” 薛衡眼底的血色一下子便涌了上来,他将景阳猛的抱紧了来,声音都带上了颤意:“不,我的阳阳是最应该长命百岁的人。” “不是你的错,你从来没有错。” “生我的人不要我,养我的人却被我亲手送至覆灭,我被虚情假意蒙蔽住了心,害死了所有人,阿衡……” “我是最应该死的那个人啊!” 景阳嘶吼着说完这话,她现在完全崩溃了,所有的仇恨全都喷薄而出,连带着的还有着数不尽的愧疚与悔恨。 纷杂的情绪将景阳的情绪拖向了深渊,凌迟着她本就伤痕累累的灵魂。 过往像是一把刀子一般,扎在景阳的心上,肆无忌惮的划拉出一道血痕。 她像是受不住一般,喉咙里面涌起一阵腥甜,在哽咽之中被她呕了出来。 温热的血气喷洒在薛衡的脖颈上,他的瞳孔被血色刺得急剧收缩。 在愣怔了一瞬后,薛衡忽然悲吼了一声,他手脚发颤的抱着失去意识的景阳,转头朝着外面吼道:“柳月生!去给我找柳月生!快!” 薛衡在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面的血丝像是在他眼中爆裂开来一般,双目赤红到似乎来自地狱一般。 他脖颈上的青筋都在绷着,此刻的他完完全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了如同深渊般的恐惧。 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再失去一次了。 我已经快疯了啊…… 薛衡嘶哑着哭吼,那似疯似狂的模样,仿佛失了心智一般。 在商秋手忙脚乱的去找柳月生的时候,薛衡将景阳死死的抱在怀中,脸埋在了她的脖颈处。 似乎这样做,便能稍微抚平咆哮中的恐惧一般,眉眼脆弱到似乎一触即碎。 但此刻那个软下身子的人却没有办法再去哄薛衡了,她嘴角染着鲜血,在苍白的脸色下,像是红梅落于雪地上一般。 艳丽得夺人心颤。 处在混沌当中的景阳意识昏昏沉沉的,一时是师兄师姐倒在血泊之中的模样,一时又是梅花山庄的大火冲天。 她眼睁睁的看着所有的至亲化为枯骨,任她如何阻止和努力都是徒劳。 在嘶吼纷杂之中,景阳又见到了一个高大瘦削的背影,他穿着玄色五爪龙袍,怀中抱着一个婴孩。 那孩子趴在那人的肩头之上,一会哭一会笑的对着景阳不断的伸手,似乎想要抓住她一般。 那是她的阿宣。 阿宣…… 景阳呼吸一窒,脚步不自觉的便往着那个背影而去,只是没走上几步,眼前的场景便急剧转变。 巍峨宫墙变成了森然祭坛,浓郁的夜色被惨白的月光撕扯出来一片天地,婆娑的树影狰狞得像是恶鬼攀扯挣扎一般。 景阳神情一愣,某种预感呼之欲出,惊得她指尖都在开始颤抖。 眨眼之间,景阳便出现在了祭坛之上,她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就被眼前的场景惊的死死捂住了嘴唇。 只见祭坛的地上被刻着八卦阵列,诡异邪恶的敞露在月光之中时,透露着一股邪祟到极致的感觉。 最令人恐惧的是,八卦阵上的每条纹路都盈满着鲜血,在盈盈的月光下,不详到了极致。 而在八卦阵的最中间,是鲜血淋漓的薛衡。 他没了往日那副疲懒的模样,此刻像是一只困顿的野兽,血红的眼睛之中尽是狂乱与黑暗。 他跪坐在祭坛的最中间,全身上下都是红色的丝线。 那些丝线在一点点的挪动,绷紧,而后割裂他的衣服,像是啃食一般,一点点从薛衡的皮肉之上钻入到他的身体当中。 那种毛骨悚然的啃食声绕在景阳的耳边,她眼睛瞪得极大,泪水像是断线的珠子般,无所感的往下掉着。 薛衡已经像是受不住一般的闷哼出声,他弯下了腰,像是想要卷缩成一团,但是在动作的时候,他浑身上下的鲜血流得却更厉害了。 “不要……”景阳哑着声音出声,她向前迈了一步,却看见薛衡陡然绷紧了脊背,而后浑身上下抖得不成样子。 景阳看着这种模样的薛衡心如刀割,她想要过去,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到不了薛衡的身旁。 “薛衡!你停下啊!”景阳哭喊着,她被挡在了这里,前进一步都是困难的。 而看着薛衡在那边血流如注的模样,景阳猛的跪了下来,她朝着薛衡近乎于绝望的恳求道:“求你,快停下呀!” “求求你……”景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脚都开始发麻,但是却依旧没有什么作用。 而那边的酷刑还在继续着,只是在祭坛的另一边忽然出现了一个身穿道袍的白胡子老人。 他眉目之间盛着可惜之情,在看着薛衡痛得抽搐之后还是叹息一声,“孩子,放弃吧。” “这南疆秘术本就虚无缥缈,谁都没有成功过,死去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回来呢。” “放下吧,孩子,你熬不过去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痴爱 “……不。”薛衡从血泊中艰难的抬起头来看着那个白胡子老人,沾染了鲜血的发丝粘腻在他的脸颊之上。 他眸中燃烧着的偏执似乎比那鲜血还要浓艳一些,那形状极好的薄唇也被咬得鲜血淋漓。 血滴自薛衡额角滴落,他的表情疯狂到了极致。 此刻的他,似乎刚刚从地狱之中爬出来一般,血意的模样带着明晃晃的病态。 “……她会回来的。”薛衡眼神发狠的看着那个老道一字一句的说道,语气执着肯定,但是却不知是在向着那人阐述事实还是在安慰自己。 “人死不能复生,天意不可违抗,何必呢?” “呵。”薛衡一点点直起腰来,被染红的眉眼在月白的光影之中,诡异邪恶到似乎一个嗜杀的恶鬼。 在那老道震惊的视线当中,薛衡露出一个极其肆意的笑意来。 “我偏要与这天意相争!我偏要——得到她!” “痴儿!” 随着那老道的一声怒喝,薛衡像是忽然被什么割裂了一般,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崩裂开来。 那一瞬间,鲜血喷溅,血肉模糊。 景阳指甲都在地上抓得裂开,蜿蜒着的鲜血像是肉虫一般,狰狞得恐怖。 但景阳却像是丝毫感受不到一般,她眼睁睁的看着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薛衡,泪水愣愣的滑落,嘴唇张张合合,最终还是什么都发不出。 不要…… 不要再这么做了! 会死的,薛衡会死的! 景阳瞪着眼睛,她猛得喘了一口气,绝望至极的轻轻喊了一声:“阿衡……” 近乎于呢喃的声音却让薛衡看向了这边,他的视线虚无而飘渺,但却是实实在在的落在景阳身上的。 那还在滴着鲜血的眼角像是留着血泪一般,锁在景阳身上带着最为浓重的痴迷之色。 “……我的” 薛衡看着景阳翘了翘嘴角,带着血意的说着这话,里面浓厚的占有欲已经没有让景阳去过多纠结了。 她焦急的看着薛衡,刚想急忙去说话的时候便看到了薛衡身后汹涌而来的黑暗。 那像是浪潮一般,以着滔天之势席卷而来,似乎要踏碎所遇到的一切。 而薛衡就背对着那庞大的黑暗浪潮对着景阳笑得温柔,在景阳逐渐睁大的瞳孔中,薛衡抬起被鲜血浸染着的手指。 他将指尖放在没有血色的唇上,对着景阳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此刻的他脊背又重新挺直了起来,全身像是从鲜血之中捞出来的一般。 但却不见丝毫狼狈之意,那种骨子里面的矜贵还是无法被抹灭,他像是一株挺拔着的青松,君子之气袭面而来。 眨眼之间,那滚滚而来的黑暗便将薛衡给完全吞没了进去,留给景阳最后一眼的,是薛衡嘴角那带着宠溺的笑意。 “不!!!” 景阳挣扎着满身冷汗的醒来,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喘息又粗又重。 瞳孔都还在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着,带着浓浓的仓皇与不安,在惊慌之意过后便弥漫出来了一阵水光。 在模糊之中,景阳听到了一声由远即近的声音——“阳阳。” 含着无限心疼的两个字却像是针尖一般,扎得景阳心尖发痛。 她偏过头看去,便瞧见薛衡一脸苍白的看着她,那眉目之间盛着的疼惜像是浪涌一般,将景阳席卷到了情绪漩涡的更深处。 “阿衡……”景阳死死的盯着薛衡,声音嘶哑至极。 在说完这两个字后,景阳便猛的扑入了薛衡的怀中。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阿衡,好痛……是不是好痛。” 薛衡垂眸看着抱着自己的景阳,嘴角翘起了一个奇异的弧度,那双黑沉如夜的眸子当中闪过病态的满足感。 “阳阳是做噩梦了吗?”薛衡抚着景阳的头发,嗓音清朗温柔:“不怕,阳阳不怕,我在这里。” 景阳没有回话,她几乎是在薛衡的怀中嚎啕大哭,在剥落了自己的那一层外壳之后,景阳将自己所有的脆弱展露无遗。 她哭得肩膀都在颤抖,似乎要将自己所有压抑着的情绪都释放出来一般。 薛衡没有丝毫不耐,无声无息的安慰着她,即使在这场无所休止的追逐里面,薛衡从来都是仰望的那一方。 但在此刻,薛衡知道,他的太阳,真正意义上的为他停留了。 薛衡眼里面的魇足一闪而过,他轻吻着景阳的头顶,即使现在怀中这人哭泣不止,薛衡那颗跳动不止的心脏依旧鼓噪不已。 这是他的。 这终于属于他的了。 薛衡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墨染的眉眼落在暗沉的光影之中时,像是一个贪魇得逞的恶鬼,嚣张肆意的展露着自己丝毫不加掩饰的独占欲。 那一天晚上景阳哭得很厉害,抱着薛衡一直不撒手,等到哭得太累昏睡过去的时候,手里面都还在紧紧攥着薛衡的衣襟。 窗外的黎明已经在整装待发,沉寂了一夜的天地也逐渐有了吵闹的趋势。 熹微的晨光从窗户之中偷溜进来,将一小片天地照耀得愈发明亮。 玄色华贵的狐裘掠过那处地方之时,兀自掀飞了无数细小的光尘。 眉眼寡淡毫无情绪的薛衡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不过他已经很习惯了,除了和景阳睡的那几晚,没有那天是他好好休息过的。 毕竟心间鼓动着的不安叫嚣得实在太厉害了,让他一直惶恐着自己闭上眼睛就会失去景阳。 薛衡叹气一声,在狐裘下的手又再次不可控的抚上了那个香囊。 随着离开这里,薛衡捏着香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到了最后更是手背上的青筋都在暴突着。 但这一切都被他掩饰得很好,薛衡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死寂,带着几分如刀锋利的冷漠,让在场的几人越发心惊胆战。 “丞相大人,你可准备好听结果了?”柳月生吊儿郎当的坐在薛衡对面。 他收起了放在薛衡手腕上的手指,笑容带着些恶劣的戏谑,但那眸中,却清冷暗沉得可怕。 薛衡没有在意柳月生的不敬,只是淡淡的睨着他,“说。” “万里无垠,生死不定,丞相大人……” “……得做好准备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逃避 等到景阳头脑发胀的从荒诞梦境之中脱离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她撑开还在酸涩的眼皮,直接映入眼帘的便是薛衡那极其精壮的胸膛。 上面那些骇人的红色丝线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取而代之的是莹白如上等脂玉的光滑肌肤。 景阳腰间被薛衡抱的紧紧的,两具身体之间没有一丝距离,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服在两人之间传递,将景阳的心尖都熏得有些灼烫。 她微微抬头向上看去,薛衡那苍白带着病气的脸庞一如既往的俊美异常。 只是此刻却眉头稍皱,长睫颤晃,一副极其不安的模样。 景阳看着薛衡眼下的青黑,心底涌起来的怜惜之情如同滔天巨浪一般,眨眼之间便将她淹没得呼吸不得。 她屏息了一瞬,指尖有些颤抖的触摸上了薛衡的眉眼。 在初初靠近之时,薛衡便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黑沉如夜的双眼带着最为淡漠的情绪,没有丝毫初醒的朦胧。 但是那眼神在触及到景阳的目光之时,便软得一塌糊涂。 薛衡嘴角翘了翘,微微偏头在景阳的掌心里面蹭了蹭,似乎对于睁眼看见的第一眼是景阳这件事情满足异常。 景阳看得心动,她眼神微动,将薛衡微微拉了下来,而后主动去触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薄唇。 微凉的触感像是最为上等的糕点,只是叫人尝上一点便会上瘾不已。 景阳眼神直直看着薛衡,那里面的情绪翻翻转转,似乎蕴含了千言万语一般,景阳呼吸微沉,呼出来的热气尽数缠上薛衡的鼻尖。 在薛衡还在有些微愣的时候,景阳就已经攻略城池,肆无忌惮的追逐唇舌了。 薛衡身体紧绷了一瞬,而后呼吸骤然重了起来。 他环住景阳的脊背,翻身将人压下,随后将人死死的按到自己的怀中,陡然将攻势翻转了过来。 残阳倦怠,倦鸟归林,被翻红浪,云雨初歇。 景阳摊软在薛衡怀中,眼眸当中还在有着未褪去的迷蒙之意,浸润着水光的时候,撩人的春意便从眼角泄露了出来。 薛衡低头看了一眼,眼眸当中的欲色又陡然深重了起来,但是想到景阳已经有些时候没吃东西了,便艰难的按捺下再次涌上来的冲动。 修长有力的脖颈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番,薛衡深吸了一口气,才克制的在景阳嘴角留了一个吻。 景阳没有说话,她直直的看着薛衡,似乎还在有些反应不过来一般。刚刚带来的红晕还在蒸腾在她的脸上,甚至更多地方。 在薄被之下,这具被印了无数痕迹的身体还在有些颤抖。 薛衡轻笑了一声,而后便伸手将景阳给横抱了起来。 他随意披了一件衣服,将景阳从一片狼藉中抱了出来,而后长腿一跨,便带着景阳去洗漱了。 等到两人收拾好一切的时候,薛衡还是不容分说的将景阳抱到了外间。 那里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全都是景阳平时动筷最多的。 还在有些疲懒的景阳被薛衡抱在怀中,一口一口的喂着饭菜。 吃了几口之后景阳忽然伸手抱住了薛衡的腰,而后便将脸埋到了薛衡的怀中蹭了蹭。 低低的笑声便从她头顶传来,薛衡的胸膛似乎都因为这几声笑意而微微鼓颤着。 听的景阳耳尖一酥,抱着薛衡的腰便更加用力了。 “阳阳乖,先吃饭好不好?”薛衡低头在景阳耳边说着这话。 吐出来的热气顺着景阳的耳朵往里面钻,像是钩子一般勾得景阳心尖都在发颤。 她从薛衡怀中微微抬头,便看见薛衡明晃晃的笑意和浓重欲色的眼睛。 像是要将景阳连骨带皮的吞噬殆尽一般,炙热的视线不放过景阳露在外面的任何一寸皮肤。 似乎昨天撕开的不仅是替身的真相,还有薛衡羞涩的假象。 这人根本不是纯情的孩子,而是一只披着羊皮的恶狼。 在触及到丁点的荤腥之后便会红着眼睛发狂,兴奋到无以复加。 在景阳思绪过了一通的时候,薛衡又凑近了些,带着浓浓的笑意哑声说道:“阳阳不想吃饭,难道……是想吃些其他的东西?” 语气暧昧蛊惑,视线更是不掩丝毫。 景阳看得瞬间便响起了些不好的东西,她眼神慌乱了一下,伸手将薛衡的眼睛挡住之后才看向他。 “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 景阳压下心尖的燥热,沉着声音认真的问着薛衡。 “嗯。”薛衡将景阳的手拉了下来,牵着在她的手心留了一个吻。 “你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会认不出你呢。” 薛衡叹息般的说着这话,他垂着眉眼,用着长而翘的睫毛挡住了眼里面翻涌着的欲色与恶念。 他微微偏头,微凉的唇瓣顺着景阳的柔荑往上攀爬,“我的阳阳那么与众不同,那么……夺人目光……” 薛衡张嘴含住了景阳的指尖,声音有着压抑的兴奋:“……我那么爱你,怎么可能认不出呢。” 景阳感受着指尖上的温热,她没有抽出来,反而任由薛衡动作。 她早就知道薛衡不会像表面那么乖巧了,在朝堂上搅弄风雨的人怎么可能会纯善呢? 但景阳不会在意的,在对薛衡动心的那一刻,这人的所有在景阳眼里面都是最为可爱的地方。 在踌躇血色的岁月之中,景阳和薛衡错过了太多。 即使前路依旧彷徨而不可知,但是在这一刻,景阳却想要放下心来给予薛衡她全部所有的。 这是她欠他的,要用生生世世来还的东西。 “阿衡,我们成婚吧。” 薛衡动作一顿,他微微垂下的眼睫狠颤了一下,搂着景阳的那只手猛得收紧。 而后便低头吻住了景阳,他闭上了眼睛,将所有波涛汹涌的情绪都掩盖下去,只是那粘在眼睫上的水珠还是显眼不已。 景阳清楚的看到,薛衡那狭长的眼尾是如何晕湿的。 感受着眼前之人微微颤抖着的身体,景阳搂住了薛衡的脖颈,默默加深了这个如同暴风临近的激烈的吻。 第一百一十三章 坦白 在停歇的时候,薛衡和景阳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 薛衡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景阳,狂喜几乎将他的理智都快要冲塌了。 刚刚那一句话绝对是薛衡一辈子听到过最为动听的情话,他已经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了。 但是在触及到景阳那温柔的目光之时,薛衡又想到了白日柳月生说的话。 “天地无垠,生死不定,丞相大人……” “……您该做好准备了。” 薛衡眼里面点起了的光芒又再次熄灭了下去,在景阳发现他的异常之前,薛衡便将景阳给揽到了怀中。 “好啊,我们成婚。” 景阳嘴角的笑容更盛了,她亲昵的在薛衡的怀中蹭了蹭。 “阿衡,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嗯。” 薛衡偏头在景阳的脸颊印了一个吻,“会的。” 听到薛衡的回答之后,不知为何,景阳心底忽然涌起了一阵心慌。 她不自觉的抓紧了薛衡的衣襟,语气故作调皮的去掩盖住此时有些悲沉的气氛。 “快说,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游阳是我了。” “对啊。” 薛衡低低笑了一声,“我的阳阳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能认出来的。” “可我掩盖得那么好。” “笨蛋。”薛衡捧着景阳的脸笑骂道,他弯着眉眼对着景阳温柔似水的说道:“你不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暴露了多少破绽。” “很多吗?”景阳瞪大了眼睛。 “也不是很多,别人看不出来的。”薛衡摸了摸景阳的头顶,安抚的说道。 但是景阳却还在有些纠结,“那闻人明月会不会发现些什么蹊跷呀?” “不会。” “嗯?” 薛衡低头在景阳的嘴角印上一吻,面上端的是淡雅君子之风,但那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浓郁占有欲。 “不许再想他了。” 有些吃味的话却让景阳笑了起来,“你怎么连这种醋都吃呀。” 薛衡没有回答,反而是转到了其他的话题之上:“阳阳要做什么我替你做好不好。” 景阳笑意一顿,不过被她很快便敛了下去,她笑嘻嘻的凑近薛衡道:“我可是要做大事的人。”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薛衡亲昵的抱着景阳,语气低沉的继续说道:“我会替你杀了闻人行的。” 掩盖着的东西被薛衡如此直白的挑开,景阳也不再试图插科打诨的混过去。 她正了神色,将埋在她脖颈处的薛衡微微推开来,而后直视着薛衡的眼睛认真的说道:“阿衡,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可这件事情不是为你做的。”薛衡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一些,眸中的情绪也如同浪涌一般,席卷了太多疯狂的情绪。 他声音轻了下来,像是耳语般的对着景阳说道:“我会亲自杀了闻人行。” “亲自,一点点的将他凌迟至死。” 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薛衡的神色沉到可怕,像是一只嗜血的恶鬼,带着最为刻骨的仇恨。 他将景阳横梗在两人之间的手给拉开,重新埋到了景阳的颈窝处。 “阳阳,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恨不得将闻人行给剥皮抽筋,碎尸万断,将他碰过你的所有地方都一点点的刮去!” “我求之不得的人,却被他随意践踏至此。” 薛衡擦着景阳的锁骨轻轻说道:“阳阳,我对闻人行的恨可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 “那是……至死不休的仇恨!” 景阳闻言眼神颤了颤,她感受得到薛衡现在急剧起伏着的情绪,是以在微微叹气一声后便轻轻拍着薛衡的脊背以示安抚。 “我没有父母,出身便被丢弃,若不是有着师傅的搭救,大概我早就死在大雪之中了。” 景阳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在将过去娓娓道来的时候平静至极,像是在诉说他人的故事一般,却让薛衡默默紧了手中的力道。 景阳自然感受到了,她没有在意,依旧缓缓的说着内心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师傅是个傲娇的小老头,嘴上说的永远和做的不一样。” 想到那个矮胖的小老头,景阳眉眼溢上了哀伤,嘴角的笑意却温柔又柔软。 “虽然斤斤计较,但是护短得很,小时候我被人欺负,师傅直接带着一众师兄师姐将那群小孩吓得瑟瑟发抖。” 说完这话,景阳噗嗤笑出声来,她眼睛亮晶晶的继续说道:“那时候的师傅哪有半分隐世高人的模样,倒像极了一个溺爱小女儿的父亲,气呼呼的。” “我是梅花山庄年纪最小的孩子,被娇宠着长大,最不知天高地厚,惹了不知道多少祸事。” “但是每次惩罚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类型,他们总是那样,舍不得动我半分。” 景阳笑意逐渐蔓延上了刻骨的悲哀,眼里面也逐渐氤氲起了水光。 “但这样的骄横,终有一天还是叫我付出了代价。” “我没有想到,我一心爱着的人会是覆灭梅花山庄的凶手,我甚至都还来不及见我的孩子一面,便被像丢一块破布一般被丢在了冷宫当中。” “很可笑吧,他们养育了我,我却将他们送去了火堆。”景阳笑着说着这话,泪水却像是断线的珠子一般落在了衣襟之上。 薛衡心疼的不断为着景阳擦拭着泪痕,眼底蔓延起血色,声音沙哑至极的恳求道:“阳阳,不要笑了,不要再笑了。” 景阳像是没有听到薛衡的话语一般,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过去。 “梅花山庄被烧的那一夜,我的二师姐正倒在了我面前。” “她是那么喜欢干净的人,死的时候却像是从血污之中捞出来的一般,她明明都快要和大师兄成婚了,她是快要做新娘的人啊。” “却被斩断了四肢,万箭穿心而死。” 景阳身子都开始颤抖,她攥紧了薛衡的衣襟,伸手拦住了薛衡的眼睛之后才将掩盖不住的绝望之意彻底露出来。 “阿衡,我不会忘记梅花山庄死去的每一个人,我更不会忘记,闻人行利用完便丢弃他们的那副嘴脸。” “我会亲自毁了他的江山,亲自看他,痛不欲生,追悔莫及!” 第一百一十四章 相约 薛衡闻言眼睫颤晃的厉害,扫在景阳的手心当中之时,兀自引起了一阵抓心的搔痒。 但景阳却依旧没有将手给拿开,薛衡也顺从至极的低垂着眉眼,只是落在景阳腰间的那只手力道更大了些。 “可是阳阳,我真的好害怕,我已经……失去你太多次了。” 薛衡闭上眼睛压了下来,他们鼻尖相贴,呼吸交缠,薛衡的嗓音也低沉了下来,落在景阳的耳朵里面兀自多了几分祈求之意。 “我……赌不起了。” 景阳眼眸微微睁大,心尖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一般,痛得让她泪眼模糊更甚。 她放下了横在薛衡眼睛上的手,而后像是捧起珍宝一般捧着薛衡的脸。 “阿衡,以后,让我走向你吧。” 薛衡的眼帘微微掀开,只是在听到那一句话之后瞳孔便猛得缩紧了起来,连着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他直直的看着景阳,眼尾的嫣红似乎在整双眼睛之中都晕染了开来,眼底翻涌着的病态爱意在涌上来一瞬之后便被他的长睫给掩盖住了。 景阳自然是见到了所有的一切,她在心中叹息一声,在薛衡嘴角印下一个吻之后才和他额头相抵。 “阿衡,你站在原地就好,剩下的路我来走吧。” “我会义无反顾的走向你的,带着我所有的爱意与赤忱,景阳的余生,都会是你的。” 薛衡没有说话,但景阳的手背上却有了水滴落下。 在沾染上的时候,薛衡便小心翼翼的将景阳手背上的泪水给擦干净了。 他沉默着,低着的头让景阳看不清他的神色。 景阳眉眼温柔了下来,微微偏头吻去了薛衡眼角的泪水,“阿衡。” “不要害怕,你是最该骄傲的人,既然前辈子我踩碎了你的骄傲,那么……” “……这次,我还回来好不好。” 薛衡忽然抬起头来,那双眼睛血红得可怕,在墨染的眉眼之下,显得越发诡异而邪恶。 尤其是其中挣扎的恶念与贪婪,像是要撕碎景阳一般疯狂。 “我要得很多,阳阳,你给得起吗?” 景阳闻言忽然肆意一笑,那还在带着水光的眸子露出了罕见的骄矜之意。 她伸出食指挑起薛衡的下巴,猛然凑近之后吐气如兰道:“我有的,都合该是你的。” “呵。”薛衡撕开了所有的伪装,露骨的视线扫过了景阳的每一寸肌肤。 锁住景阳的那道目光像是困兽一般,那种沉默的嘶吼被埋藏在一张不似凡人的皮囊之下。 他看着景阳一字一句的说道:“包括自由吗?” “等到事情尘埃落地,我可以把我唯一的自由都给你。” 景阳低头擦着薛衡的薄唇说道:“你甚至可以把我囚禁起来,让我只看到你一人。” “你可以让我成为你的金丝鸟,笼中雀,让我的目光,永远只注视着你。” 或许是景阳描述得太过于美好,薛衡的呼吸陡然粗重了起来,他的瞳孔都在因为兴奋而不断颤抖着。 而那眸底深处藏不住的痴迷之色也弥漫了上来,将薛衡那双黑沉的双眼蒙上了几分迷蒙之色。 “阳阳是在跟我谈条件吗?” “不,我在承诺。” “可我现在就想实现你的承诺。”薛衡叹息一声,他伸出血红的舌尖舔了一下景阳的红唇。 带着浓重欲色的低低说道:“阳阳,你知道的,我已经疯了。” “而疯子,是不会相信承诺的。” 听闻这话的景阳丝毫不慌,她那笃定的模样让薛衡面上的痴迷之色更加浓重了。 “你不会的。”景阳伸手拂过薛衡的眉眼,莹白的指尖在触碰到墨染的眉峰之时,有一种糜艳的美丽。 景阳微微垂着眉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划过薛衡的眉峰,看着面前之人越发难耐的模样轻声说道:“你舍不得。” “呵,怎么那么笃定呢?” “直觉。” “那阳阳这次的直觉怕是要出错了。” 景阳微微一笑,看着薛衡坦然大方,“是吗?” 她笑看着薛衡,眉眼明艳,眼底还在挂着未退却的狠厉,两者相互对比,使得此刻的景阳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薛衡看得心脏鼓噪不已,他视线不着痕迹的移开了一点,在意识自己的躲避之后又有些恼怒的咬了一下薄唇。 总是这样,在这个人面前,薛衡永远是溃散不成气候的。 “阳阳要怎么做?”薛衡沉默了一瞬后还是艰难的做出了让步。 景阳赌得对,薛衡的确不忍心伤害她丝毫的。 他渴慕了半生的人,怎会让她有丁点难过呢? 薛衡眼眸暗淡了下来,他逼着自己放开景阳,即使那席卷而来的不安让他害怕到了极致。 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在不断的提醒着薛衡,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守不住她了。 “阳阳。”薛衡颤抖的合上眼帘,掩盖住了从眼底蔓延上来的疯狂占有欲与彷徨不安。 在眼角泪水滴落的那一刻,薛衡呢喃出声,而后便脆弱至极的埋在了景阳的颈窝处。 那里还在有着先前他留下来的痕迹,薛衡微微睁开眼睛,看着那暧昧的红痕,唇瓣又再次印了上去。 “你要入朝为官,你要手握大权,将闻人行给彻底逼疯?” 薛衡语气温柔,嗓音不高不低,说话之时那血红的舌尖不时扫过景阳的锁骨,带起一阵彻骨的酥麻感。 景阳微微垂眼看着薛衡,手下抚摸着薛衡如泼墨般的长发,一副在安抚的模样。 “我要做的可不止这些。” “阳阳。”薛衡微微抬起头来在景阳的锁骨上印了一个吻,他竭力克制下自己的颤抖,才将话艰难的说出了口。 “你去放手的做吧,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薛衡伸手将景阳的手牵过来,在十指相扣后哑声说道:“把我当成你的棋子,让我成为你的尖刀,让我……属于你好不好。” 景阳闻言心中的痛惜之情更甚,她不想再让薛衡为她付出了,他已经够苦了。 即使如薛衡所言,若是能够以他为跳板,的确能将所有的事情简化很多。 但是这样做,必定会给薛府招来祸事。 第一百一十五章 轻视 虽然现在的闻人行是处于劣势的模样,但好歹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若是逼得急了,他何尝不会将人一起拉下深渊。 景阳已经不想再让薛衡承受丁点的风险了,剩下的路,本该就是该由她自己来走的。 略一思索,景阳便软下了神情,她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拉到面前亲吻了一下。 随后便笑意盈盈的看着薛衡朗声说道:“那我可舍不得。” 在说这话的时候,景阳眼里面的水润之意还未退却,反而被溢上来的爱意浸润得越发水亮了。 看着薛衡的时候,仿佛盛着三千溺水一般,轻易就能叫人醉死在这份温柔当中。 薛衡面上的痴迷之色逐渐浓郁起来,但是景阳那迷人的模样依旧没有任何收敛,甚至还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 “我的阿衡,应当是被宠爱着的,没有人有资格将你当成一枚棋子。” 景阳说完这话灿然一笑,她眉眼都是清朗之气,像是春风得意的霁月公子,温雅之气包裹着不可忽视的骄矜之意。 让人轻易就被晃了眼睛,薛衡看着景阳这久违的模样,心脏就开始不受控的狂跳。 叫嚣着的沸腾叫薛衡眼睛都血红了起来,连着呼吸都开始滚烫,似乎要将他的心肺都烧成灰烬一般。 “阳阳……”薛衡痴迷得呢喃出声,现在的他丝毫没有那股清冷劲,反而处处透露着躁动与疯狂的难耐之意。 他呼吸沉重起来,不断靠近景阳磨蹭着,连着眼神似乎都蒙起了一阵迷蒙的暧昧。 景阳看着薛衡的这副模样疏朗一笑,“阿衡,给我一点时间,往后的一辈子,我……” “……都是你的。”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景阳忽然凑到了薛衡的耳边,她声音放低了来,像是一个勾魂夺魄的妖精,一吐一息之间尽是撩人心弦。 在这话落下的下一秒,薛衡便猛的将景阳给横抱了起来。 他呼吸急促,滚烫的喘息似乎要将景阳的肌肤都给烫伤一般。 在喉结滚动的时候,薛衡低头看了一眼景阳,其中的欲色浓重得让人心惊。 景阳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觉得腰痛,她伸手扯了扯薛衡的衣襟,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说道:“阿衡……我……” “嘘。”薛衡将景阳给放到了床榻之上,那里已经被换上了崭新的床被,但是不出所料的话,明天估计又要重新换上一批了。 薛衡表情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连带着嗓音都有一些颤意。 “阳阳……你是我的……”薛衡眼神似乎要将景阳给吞噬殆尽一般,尽是野兽般的渴望,声音更是沙哑到似乎在沙石上磨砺过一般。 在说着这话的时候,薛衡便压了下去,而后又是人影颤晃,声响不歇。 …… 半月后。 熹微的晨光才出现了一点的时候,景阳便从薛衡怀中醒了过来。 才睁眼的时候不出所料的看到了面前莹白如玉的肌肤,半遮不掩的躲藏在锦被之下。 那精壮有力的胸膛还在平稳的起伏着,随意便挑起了景阳记忆中那些面红耳赤的模样。 她连忙将视线给移开来,而后便轻微的挪动身体。 好不容易才从薛衡怀中挪开来,在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的时候又被薛衡揽住了腰一把抱回了去。 景阳:“……” 重新肌肤相贴的感觉令薛衡魇足的叹气了一声,他微微睁开眼睛,在抱稳景阳之后便埋到她的颈窝处蹭了蹭。 “阳阳,再睡一会嘛。” 温柔至极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若是往常,景阳必定会宠着薛衡。 但是今天得去找一趟宋无端了,毕竟明天就是会试,还得需要准备很多东西呢。 “阿衡,昨天怎么答应我的。”景阳将薛衡毛茸茸的脑袋推开了一点好笑的问他。 但是面前这人却有些无理取闹起来,三两下从景阳的手中挣脱开来之后又埋了下去。 甚至他还往下缩了缩,净做些流氓之事。 景阳有些无奈,这半个月来两人胡闹了无数次,但即使这样,薛衡依旧像是只饿狼一般,似乎从来吃不饱。 倒是苦了景阳,总是腰酸背痛,偏偏这个病人,一整天像是精力都用不完一样。 以前景阳就觉得薛衡够黏她了,没想到等到两人心意说开之后景阳才真正见识到了薛衡的独占欲到底有多强。 虽说好不容易说服他给自己出去了,但是这半个月来薛衡自己来代替了那根锁链,无论大小场合,一定会抱着景阳不撒手。 导致现在整个薛府都知道了薛衡沉溺于声色,大有醉死在美人身上的趋势。 那些追随薛衡的大臣更是,看着薛衡如此孟浪荒唐的举止简直是痛惜不已,但在薛衡面前却依旧不敢说上半个不是。 现在的盛京,怕是已经不知道传了多少版本的丫鬟变凤凰了。 想到这里,景阳好笑的叹了一口气,她伸手去捧住了薛衡乱动的脑袋,将人从被子捞出来之后才状似气汹汹的说道:“说话,再闹你就给去睡书房去。” 先前就有一次,薛衡实在把景阳给闹得太过了,第二天晚上就被景阳给赶了出去。 于是那天晚上,所有暗中守在鹿梦院的死侍都看到了一幕极其惊悚的画面。 他们最为尊贵狠辣的丞相大人,被一个娇小的身影给推到了门外。 但是他不仅没有生气,甚至表情还可怜兮兮的,像是一只放错的大狗狗,哪有半分在外君子淡雅的模样。 虽说最后景阳还是软下了心肠,没过多久之后就把杵在外面的薛衡给拉了回去。 但是薛衡还是努力的学会了克制,即使只是零星半点,可还是看得出这句话还是有些用的。 果然,在景阳朔望这话之后,薛衡便停下了动作,手也老老实实的放回到了景阳的腰间。 “多久才会回来?” 薛衡眉头微皱,偏头舔了一下景阳的指尖,面上有些委屈之意。 在将景阳又搂紧一点之后薛衡才低低说道:“我后悔了,阳阳。” “只要一想到那些该死的人会看你,我就恨不得将他们的眼睛都给剜出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传言 这般毫无道理的话语却被薛衡极其理所当然的说了出来,合着他那温软的表情着实有些不符。 但是景阳已经十分习惯了,对于薛衡有些病态的占有欲,景阳不仅不觉得害怕,甚至还满腔怜惜之情。 她的阿衡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 想到这里,景阳面上那气呼呼的样子彻底泄气了起来,她好笑的点了一下薛衡的脑袋。 “哼,就算他们看我又怎样,我只看我的阿衡。” 说完这话,景阳便勾起嘴角肆意的笑了一下,看着薛衡的眼神多了几分揶揄的味道。 “我的阿衡可是整个天下最为俊朗的人,我啊……可是痴迷得不得了的模样呢。” 景阳表情生动,五官似乎都在表达她欣喜的情绪。 在脱下了那层温雅沉稳的表象之后,她像是一只神气的小狐狸,在所爱之人面前尽情露着娇憨之态。 薛衡看得心脏发胀,眼里面的宠溺之意掩盖住了眼底在叫嚣着的野望和恶欲。 他直直的看着景阳,眼神直白而炽热,“阳阳有多痴迷呢?” “黑暗渴望白昼,沙漠期待甘霖,正如我,渴慕你……”景阳这话都还没有说完便被薛衡给完全堵住了嘴。 她的眼眸都因为突如其来的灼热而微微缩了一下,薛衡捧着景阳的脸颊,微微垂着眉眼。 他的神情虔诚到了极致,和那过分孟浪的动作丝毫不符。 在景阳好笑的时候,她敏感的感觉到了薛衡在微微颤抖着的指尖。 忽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景阳忽然贴近了过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 瞬息之间,两人之间灼热的气氛又被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眼见形势又要往着另一个方向奔去,景阳连忙止住了动作,艰难的将薛衡微微推开了一些。 之后她赶紧从薛衡怀中起来,生怕慢上一秒又像往常一般胡闹一通。 在景阳直起身来时,锦被从她身上滑了下来,莹白的脊背上曲线极其妩媚,尤其在蝴蝶骨的那里,印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薛衡看了一眼,眼里面的墨色便瞬间翻涌了起来,连带着喉结都开始疯狂的上下滚动。 好在这副香艳的场景没有持续多久,在薛衡那如狼似虎的目光下,景阳以着最快的速度将衣服给套了起来。 原以为这样会好上一些,但是那半遮半掩的模样令后面的喘息声更重了。 景阳动作顿了一下,视线不敢往后看上一眼,三两下便将自己给裹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不管后面的动静,拐向外间的耳房去洗漱了。 看着景阳有些落荒而逃的姿态,薛衡嘴角勾起了一个邪肆的弧度,在那张溢满欲色的俊朗面庞之上时,更是夺人心魄到了一种极致的地步。 他动作不停,翻身将脸埋到了景阳刚刚躺着的地方,掩盖住了出口的闷哼与呢喃。 等到景阳好不容易从薛府出来之后,已经差不多过了和卫青他们约定着的时间了。 先前在和卫青他们计划的时候景阳便告诉了他们自己要远游一趟,半个月才会回来。 这才使得自己凭空消失的这半个月没有多少蹊跷之感,不然景阳还真有些圆不回来了。 在思索这些的时候,景阳已经到了山风楼了。 身为整个盛京最为奢华盛大的一个饭馆,山风楼仅从外观上来说就气派不已。 里面的菜系更是一绝,乃是达官贵人汇聚的不二之选。 景阳平了一下呼吸,这才将姿态给端好了踏进去。 只是前脚才进,后脚景阳嘴角的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不为何,只因她才进入便听到了大堂之上的那个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声音清朗,抑扬顿挫的说道:“……那丫鬟啊,竟是那贵人的爱人灵魂所附之人!” 这话一出,专注于听书的人皆是惊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大概是这说书先生妙语连珠,说出来的故事引人入胜,一波三折,抓足了众人的眼神。 在他说完这话之后,便端起旁边的茶水微抿了一口,姿态那是相当的闲适。 但众人却被吊足了胃口,纷纷催促着那说书先生继续。 景阳也是,被刚刚那一句话炸得停下了脚步,表情复杂的继续听着这个诡异至极的故事。 她长身玉立,长相不俗,立在那里的时候像是一株挺拔的青竹,谦谦君子之气扑面而来。 在堂内吃饭的人都有意无意的将视线扫过那个青年,却发现这个超凡脱俗的青年正皱着眉头表情复杂的在听着那个说书人所讲的故事。 旁边的店小二看了一眼青年的穿着,再加之他一身的气质,暗自肯定这人的身家肯定不俗。 于是便笑意盈盈的凑近了过去,“客观也觉得这个故事有趣吧。” 这话让那个青年转过了头,他舒展了眉梢,温雅之意裹着骄矜之气,叫人轻易便看得入了迷。 他勾起了一个笑容,瞬间便叫店小二觉得,怕是春天最艳的桃花也比不上这人的三分颜色。 “不知这位小哥可知道这故事从哪里来的呢?” 清雅的声音极为悦耳,像是珠宝碰上了玉石,叮叮铛铛之间尽是富贵的气息。 店小二听得恍惚一瞬之后才反应过来,他抓了抓脑袋,连忙说道:“我也不太清楚,这些故事都是那说书人自己添油加醋编的。” “添油加醋?” “对……对啊。”店小二说漏了嘴有些赫然,他对着景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客官不要见怪哈,都是在混口饭吃的,不容易。” “无碍。”景阳笑得坦然,如春风一般的笑意瞬间便抚平了那店小二局促的内心。 让他对这青年的好感更甚,他靠近了两步,像是说悄悄话一般对着景阳小声说道:“不过啊,咱这盛京呀,倒真的有这样一个传奇不已的丫鬟。” “哦?”景阳将折扇打开,笑意盈盈的看着那个店小二,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 见面前的人来了兴趣,店小二连忙将人往着空桌上引。 景阳顺着走了过去,视线往着楼上厢房一瞥,心想着反正都迟到了,那再放肆一点吧,待会过去的时候给他们好好赔礼道歉一下。 打着这样想法的景阳顺着店小二的意思坐到了临近的一张桌子上,才坐下之时,那店小二便热络的给着景阳倒茶。 第一百一十七章 敌视 一边动作一边小心翼翼的对着景阳说道:“那丞相府的一个小丫鬟啊,听说要成为丞相夫人了呢。” “要知道,那可是是薛府啊,多少世家小姐上赶着都不能让那丞相大人瞧上一眼,现在倒让一个小丫鬟抢了先。” 说完这话,这店小二撇着嘴摇了摇头,“这盛京的大小姐们啊,都在铆尽了方法的打听着这个丫鬟呢。” “都想看看,到底是何方人物,可以将那丞相大人都勾了去。” “听说那可是个大美人呢。”旁边的一个好事者忽然插进来说道。 他伸长了脖子朝着景阳他们二人神神秘秘的说道:“我大舅的二姨家的孙女的相好的为薛府做事,听说呀,那个大美人是个残疾呢,走路都需要丞相大人抱着。” 景阳:“……” “嘿。”坐在另一头的人也转过了头来对着他们兴致勃勃的说道:“可不是嘛,那腿还是丞相大人给打断的呢。” 景阳:“……” “对对对,我也听说,好像是因为那丫鬟有个相好的,丞相大人喜欢上她后还想着和相好的逃跑,就被丞相大人给打断了腿,终日抱着不给离开。” 景阳:“……” “还有还有……” 堂内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凑过来说话,而且说的内容越来越离谱,景阳以为先前那几人说的就已经够震撼她的了。 没想到后面说的话更是惊的她嘴巴都合不上,什么未婚先孕,奉子成婚,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最后还发现不是丞相大人之类的云云。 景阳今天才知道,原来人闲起来真的什么都想得出来。 在景阳这边听着自己的传说之时,楼上天字号的厢房之中卫青都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姿势了。 他皱着眉头有些焦躁,想要站起来走上两步,但被旁边的陈青月看了一眼后又委屈巴巴的坐了回来。 在他们对面,还坐着宋无端,他倒是没有多少急躁之意,反而一身清朗之气,闲适悠哉,丝毫不像等候多时的人。 卫青瞥了他一眼,越看心火越大,最后还是起身往着外面走去,留下了一句“出去透透风”人就将门给拉了开来。 他走到栏杆之处懒散的靠在哪里,听着下面堂内有些嘈杂的声音。 在喧闹之中,卫青听到了几句什么“丞相大人”“丫鬟”之类的词,瞬间便知道了这些人在讨论些什么。 这段日子,丞相府的那个丫鬟可是赚足了风头,随意一处都有谈论的人。 卫青没有多少心思去听这些道听途说,他的视线懒懒的扫过最为喧闹的那一块地方。 哪知这一看,卫青便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他们辛辛苦苦的在这里等人,没想到正主却在人群当中听着那些扯得不能再扯的流言?! 那个眉眼清朗如皎皎明月,气质超凡脱俗的人不是游阳又是谁。 卫青气得拍了栏杆一下,等不及下去抓人,直接站在原地便朝着景阳气呼呼的吼道:“游阳!” 这一声音极大,将处在玄幻之中的景阳给惊醒了过来,她顺着声音往上看,便看到了一脸怒气的卫青。 景阳这才想起楼上还有人等着自己,随机便不好意思的朝着卫青笑了笑。 刹那之间,堂内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一些。 不为何,只因那笑意灿然的青年实在是太过于美好了,像是皎月一般轻易便叫人惊艳得不知言语。 连站在栏杆之处的卫青都愣神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之后便不是很想让这人去跟陈青月见面。 毕竟生成这副模样,实在是太招女孩子了,万一自己的宝贝看上他了怎么办…… 卫青越想脸色越黑,到最后看着景阳已经莫名有着几分敌意了。 景阳看着更不好意思了,看来自己迟到令卫青有些恼怒了,待会得好好赔罪才是,毕竟自己的确有些不该了。 想着这些,景阳便从一众好事者中脱身出来,在身姿优雅,在一众好奇的视线当中上了二楼。 能够在这山风楼要一个天字号厢房的人,身份一定简单不到哪里去。 楼下的众人瞬间有些冷汗,连忙回想刚刚有没有得罪那人的地方。 但这份战战兢兢景阳倒是不知丝毫,她还在想着待会如何跟卫青他们几人狡辩呢。 但人才踏到二楼之时,耳边便传来了道嚣张至极的声音。 “你就是游阳?” 景阳和卫青都一顿,二人顺着声音看去,便看到了一群从另一间天字号房间出来的世家公子。 第一眼看过去景阳便看到了最为明显的李思源,他依旧挂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意,笑眼上挑,带着几分邪肆之意的看着景阳。 他眼里面的戏谑之意流转,在看过来的时候莫名有着几分晦暗之感。 景阳视线淡淡的扫过了他,两人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都有了一些争锋相对的意味。 但景阳敏感的感受到,那不是敌意,反而是想要一教高下的战意。 像是针尖对上了麦芒,尖锐凌冽的对峙在一瞬之间便拉开了序幕。 景阳勾起一抹笑意,眉眼疏朗如皎月,不波不动的将视线收了回来,重新落到了刚刚说话的那人身上。 “兄台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说话的那人神情倨傲,俊朗的五官被过分张扬的表情破坏了美感,倒是显出了几分狰狞来。 他微微抬着下巴,看着景阳说道:“就是想要见识见识这破格之人是何种模样而已。” “今日一见,不过也只是一个毛头小子罢了。”后边一个人也上来插嘴说道。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景阳,在看到那清朗的君子之气越发逼人之时,心中的不忿也被激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没有见识到那天这位青年是如何大展风采的,对于那些道听途说来的传言落到这些心高气傲的公子爷耳朵里,就变成了长辈们的刻意比较。 而这个被那些眼高于顶的长辈们说得天花乱坠,天天在自家小辈面前念叨,自然是无形之中积累了无数敌视与怨恨。 是以今天偶然的遇见之后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的想要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在看到这传说中的青年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年轻之后,在场的许多富家子弟都坐不稳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冲突 就这样一个年纪甚小的人能够将一个一品大臣给治罪?甚至还将朝堂之上的势力重新洗涤了一番? 这怎么可能?怕是背后必定有人吧。 这般想着,为首的那个青年看着景阳的视线带上了几分轻视之意。 “倒不知公子师承何方?可以让陛下如此看重。” 这话说得不客气,像是景阳能够大出风采的原因都是因为她背后的人一般。 景阳笑意不变,倒是她身边的卫青有些跳脚了。 他本就是护短的人,现下这群人这般挑衅,自然忍不下去,随即便冷冷出声呵斥:“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卫青你!” 为首的那个青年扇子一收,怒瞪着出言不逊的卫青。 只是他这话才落,卫青便敛了敛眼眸,微微抬起下巴厉声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直呼本将军的名讳!” “尚书府就是这般家教吗?” 卫青视线冷冷的落在了那尚书府公子赵子阳身上,在收敛了那副肆意无礼的模样之后,卫青那骨子当中的冷冽便彻底袒露了出来。 那种战场之中厮杀过来的煞气岂是这等富家公子受得起的,是以在碰触到卫青的目光之后,赵子阳视线移了一瞬。 但转念想到如今卫青的处境又壮胆了起来,不过是一个空有名号的废物罢了。 思绪到此,赵子阳便再次挺直了腰杆,“尚书府是这种家教又如何?难不成卫小将军还要闹去陛下面前不成?” “我闹不到那里,但是尚书府,我还是有能力闯的。”卫青声音冷了下来,看着赵子阳危险的说道。 “呵,我倒是要看看卫小将军是不是有那份能力了。” 那份轻视之意浓郁得快要从眼睛里面溢出来,在看向卫青之时,用着加倍的鄙夷来掩盖着他的恐惧。 卫青站在景阳前面,她看不清表情如何,但是在看到卫青逐渐绷紧的脊背之后还是意识到,卫青是有些怒了。 景阳勾了勾唇,眼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将折扇一开,脚步轻缓的走到了卫青的前面。 她嘴角始终挂着一抹不变的笑意,温雅之中裹着几分骄矜之意,让人下意识的便将视线聚集到了她身上。 这里的动静不小,早就吸引了一众好事的看客。 此时这长身玉立的青年站了出来,便吸足了视线。 “那……那不是那日摘星阁的游阳吗?!天啊,真的是他!” “我起先听到名字的时候还在有些不可置信,但是看今天这阵仗,那奇才就是他啊!” “天纵之才!天纵之才啊!” 周围有着一些去过摘星阁的人,此刻在见到景阳之后纷纷大惊,那些出口的议论也随着澎湃的心情逐渐大声起来。 落到赵子阳几人耳朵里面让他们更是觉得刺耳。 是以景阳才上前之时,赵子阳便嗤笑了一声:“装模作样!” 景阳挑眉一笑,“公子似乎对我敌意大得很呐。” “呵,你现在可是盛京出了名的天纵奇才,我等怎会敢对你抱有敌意呢?” 赵子阳白了景阳一眼,不怀好意的视线将景阳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个彻底。 “不知这位公子到底是抱上了哪颗大树,可以乘凉到这种地步。” “我本就是大树,还需要抱别人?”景阳笑意不变,只是那眉眼之间的张狂之意瞬间便展露了出来。 她看着赵子阳笑容深了一些,视线在扫过那些表情各异的世家公子时带着些黑色的暗沉。 “毕竟不像各位……”景阳将折扇一收,笑容带上了点恶意,语气放低道:“……吃家啃老啊。” 这话瞬间便将这里的人给激怒了个彻底,看着景阳的视线夹杂了更多的愤恨。 “还真是放肆!” “放肆?”景阳偏头看向说话的那人,眉梢带上了点疑惑,“就你们?” “呵。”景阳嗤笑了一声,她撕开了刚刚那副君子之风,眉梢之上的肆意风流至极,像是一个久居高位的掌权者,谈笑之间尽是意气风发。 她一手负与后腰间,一手持着扇子,微微抬起下巴敛了些许笑意,缓缓的说出了剩下的两字:“也配?” 短短二字将那几人气得脸色发红,皆是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 倒是隐在末尾的李思源,那带着戏谑意味的笑意从始至终就没有变过丝毫。 他的目光不咸不淡的落在景阳身上,似乎对这嚣张至极的青年没有多大兴趣一般。 景阳不着痕迹的扫视了一眼李思源,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些许其他的意味。 “真是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瞧瞧,你明天的会试会是什么模样!” “呵,徒有其表的东西,不过是装腔作势,倒还真是会拿腔拿调了!” “就是,也不看看在场的人都是些什么身份,就敢口出狂言!” 愤怒的呵斥之声开始四起,他们言语开始激烈,将景阳几乎贬得一文不值。 尤其是为首的赵子阳,他已经怒得扇子都快折断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说配不配?!” 说着这话的时候,赵子阳已经怒极了,他三两步便跨到了景阳面前想要动手。 但是拳头才抬起之时便被景阳给轻轻松松的化解了,她笑容不变的将冲过来的赵子阳推了过去。 景阳的劲用得灵巧,在保证没有伤到赵子阳的时候又将他推得向后扑了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于突然,在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赵子阳已经毫无形象的摔倒在地上了。 而立着的那人依旧风华无限,恣意潇洒,疏朗如皎月,挺拔如青松。 直到一声痛呼才将众人的心神给拉了回来,在前面的那几人连忙去扶起赵子阳。 丢了脸的赵子阳一时又痛又气,看着景阳都恨不得将人给大卸八块一般。 他嚷嚷着,就要让侍卫去给景阳好看。 在后面沉默着的卫青忽然上前来站在了景阳的旁边,脸色发冷的看着他们对面的那群人。 而景阳面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她笑眼风流,但是视线扫过那群吵嚷的人时又带着几分清冷之意。 在剑拔弩张的时候,处在最末尾的李思源忽然笑意盈盈的上前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试探 他拦住了正在气头上的赵子阳,在看向景阳的时候嘴角翘了翘,“赵兄不要冲动啊。” “他都骑到我头上了你叫我不要冲动?!”赵子阳眼睛都气红了,偏头看向李思源的时候面上甚至都有了一些狰狞之意。 但李思源像是没有看到一般,他笑着微微俯身凑近对着赵子阳耳语道:“能够让陛下都赏识为其破格的人,你说,他后面的人会是谁?” 说完这话李思源便勾唇一笑,他直起身来,那双带着风流之气的凤眼之中尽是漫不经心。 连着那说话的语气都是带着三分倦怠懒散之感的,但是却叫赵子阳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他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熄一般,转瞬之间便叫他彻底冷静了下来。 等到视线再看向景阳之时,兀自多了几分忌惮之意。 但是想到这人的嚣张模样,赵子阳又咽不下这口气。 李思源自然看得出来,他上挑的眼尾流转着几分晦暗,但是在下一秒就被那风流之气给盖了过去。 “及时止损啊,赵兄。”李思源不咸不淡的提醒着,他声音压得小,落到赵子阳耳朵里面平白无故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思源,暗自压下心里面的突兀,紧了紧手里面的折扇,赵子阳最后睨了一眼景阳。 “明天我倒要看看,这半路出来的程咬金,到底有多大本事!” 赵子阳咬牙切齿的说完这话,在狠狠的剜了一眼景阳之后便从景阳面前大步跨了出去。 被风带起来的衣摆在快要擦过景阳的衣角时,她不着痕迹的退了两步。 那个嘴角带着温雅笑意,眼角眉梢却都是肆意嚣张之气的青年,只是单单立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那些从小便被众星捧月的世家公子还从未见过有如此气质的人,贵气内敛,超凡脱俗得不似凡人。 只是还未亲眼见过这人的才华,便被那过于张扬的个性给激起了逆反心理。 他们神色高傲的瞥了一眼景阳,在看到这次饭局的东道主赵子阳都离开之后也没有多加逗留。 纷纷对着景阳冷哼一声便从景阳他们面前昂首挺胸的走了,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似乎连着头发丝都在表达着对着景阳的不屑。 “哼,大言不惭的狂妄之人!明天就叫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天才!” 走在后面的一个小少年在经过景阳面前之时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景阳,他大概十三四岁的模样,脸颊上都还有未长开的婴儿肥。 在怒瞪着景阳的时候,小脸都涨起了几分红润,像是一只气鼓鼓的小松鼠,狐假虎威的模样莫名有着几分可爱之感。 景阳看得好笑,那双本就勾魂夺魄的眼睛在带上笑意之后更是夺人心魂得不得了。 小少年看着看着眼神便虚晃了一下,耳尖也烧红了一些。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时候,这少年恼怒的拍了自己一下,然后恨恨的看了一眼景阳便一溜烟不见了。 景阳还有些莫名其妙呢,只是这份疑惑还没有持续多久,身前便有一团阴影压了过来。 待她抬头看去之时,便撞进了一双水光潋滟的凤眸之中。 “游阳?”李思源直直的看着景阳,他翘着嘴角,眼里面却没有见到多少笑意。 在看向景阳之时,甚至还带着几分冷冽的寒意。 但景阳丝毫不在意,她勾了勾唇角,摇着扇子和李思源对望着,“小侯爷安好啊。” “你明天的会试,我可是期待得很呢。”李思源微微俯身,他勾着笑意凑近景阳的耳边轻声呢喃道:“毕竟可以做出那等账本的人,我实在好奇……” “……会有多精才绝艳呢。” 景阳笑意不变,她微微退开了一步,视线无波无澜的看向李思源,眉目疏朗仿若春风,眼眸清明胜似星辰。 倒真是一副好相貌。 “那小侯爷可要拭目以待了呀。”景阳眉梢眼尾皆是风流意气,在勾唇斜睨向李思源之时,儒雅不失张狂。 令李思源都恍神了一瞬,不过稍许他便将这抹异色掩了下去。 “呵,后生可畏啊。”李思源对着景阳说完这话之后,噙着笑意瞥了一眼立在后面不言语的卫青。 在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后便摇扇离开了这里,那身姿一如既往的挺拔,风流之气有着几分纨绔的模样。 景阳看的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李思源自然知道假账本的事情,毕竟他调查了那么久。 以着他那性子,怕是早就对自己警惕不已了。 不过薛衡将自己的老底都给翻出来了,他警惕倒也没多大问题。 这番思绪不过转瞬之间,景阳扇子一收,回头看了一眼卫青便先跨进了厢房之中。 因为陈青月和宋无端还在里面,所以卫青出来之时并没有关门,是以在景阳才上来之时便瞥到了宋无端他们二人。 “游阳。” 景阳才坐下之时,卫青便脸色微凝的看向她。 早就预料到此的景阳面色不变,悠哉游哉的倒着茶水。 “卫小将军直言吧。” “你在试探我?”卫青没有丝毫情绪的说着这句话。 宋无端和陈青月视线也一同落在了景阳身上,刚刚他们在门口便见到了一切,自然也知道景阳先前的试探。 “那可不是试探。”景阳笑着看了他们一眼,而后优雅的微抿了一口茶水,才将视线定在了卫青身上。 “我只是在给时间让卫小将军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罢了。” “什么处境?”卫青眯了眯眼,故作不知的看着景阳,他面上依旧端着如常的骄傲,但是放在膝上的手已经捏紧了起来。 景阳眉眼低垂了下来,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时才勾着唇角缓缓说道:“孤立无援,架空无权,前有虎狼,后有豺豹。” 说到这里,景阳将视线抬了起来,眉眼清冷无波。 “卫小将军,你,该站队了。” 卫青的手背的青筋一瞬间便绷了出来,但他语气却依旧平稳没有波澜:“站队?” “谁的?”卫青眉头一挑,嗤笑的看着景阳说道:“你的?” 第一百二十章 归附 景阳笑而不语,看着卫青淡然到似乎没有听到这话一般。 卫青看着景阳这副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样眯了眯眼,眼中的晦暗一闪而过。 “你如今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有什么资本让我去站队?” 景阳笑了笑,“唰”的一声将手中的折扇打开了来,“现在没有,不代表日后没有啊。” “毕竟我的实力,卫小将军不是有目共睹吗?” “你叫我如何肯定这不是你后面的人在推波助澜呢?”卫青微阖上了眼帘,只是一瞬之后便忽然睁开直直的看向景阳。 似乎是要将这凭空出现的青年给彻底看穿一般,卫青的视线冷然而带着明显的嗜杀之意。 “卫小将军在怀疑我是那坐上人的附庸?” “我想才大闹一通的人却恰巧出去云游了那么久,不是太过于巧合了吗?” 卫青将浮于表面的笑意完全收敛了下去,看着景阳的目光黑沉而凛冽。 坐在他旁边的陈青月视线温温柔柔的掠过二人,而后在桌下伸手拉住了卫青。 她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温婉而不失优雅,那大家闺秀的气质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坐在另一边的宋无端则是将视线一同落在了卫青身上,眸中无波无澜,似乎对即将来临的事情有着把握一般。 “巧合又如何?”景阳翘了翘嘴角,看着卫青缓声低沉道:“卫小将军不是早就有决定了吗?” “我只是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确定的答案?”景阳似有疑惑,不过她这模样才持续了一瞬之后便展颜一笑,“待我扶摇直上之时,就是你脱离这盛京之日。” “你会去到你的西北,带着你的将士,你的爱人,固守一方,不再沾染这朝堂风云半分。” 景阳停顿了一下,眉梢的张狂与肆意瞬间蔓延开来,她睨着卫青,笑意加深。 “卫小将军,这,够吗?” 卫青眼中的情绪瞬间翻涌起来,他将长睫垂了下来,将所有的激烈掩了下去。 在景阳说着那话之时,他便不自觉的将陈青月的手给握得死死的。 只是用力了一瞬便急忙放开来,随即指腹轻轻的摩挲了一下刚刚被他用力的地方。 “说空话谁都会,你有什么筹码让我来压一无所有的你呢?” “谁说我一无所有?”景阳挑眉看着卫青,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我这不是有才华嘛。”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脸上没有一丝不自然的意思。 宋无端偏头看了一眼景阳,好笑的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倒是那一直沉默着的陈青月轻笑了一声,“公子的才华我们自然有目共睹。” “先前公子以着一己之力将陈府和将军府从火坑中拉出来,我们就已经不胜感激了。” 陈青月柔柔一笑,语气诚挚的说道:“以着公子的恩德,我们自然是要为你鞍前马后的。” “只是将军府现在也只是一副空壳罢了,实在是有失于公子的盛望。” 景阳闻言笑意不变,转瞬看向陈青月之时,那眉梢之上的锋利之意便少了些许。 “夫人倒不必担忧,将军府,终有一天会恢复他往昔的荣耀的。” “公子是在给我们承诺吗?” 景阳洒脱一笑,“是。” “那先前的呢?”陈青月歪头笑出声来,娇俏的姿态多了几分俏皮之意。 看得卫青心中都打翻了醋坛子,他一时顾不上故作姿态,偏头看过去的时候又在桌子之下扯了扯陈青月。 景阳装作没有看到这两人的小动作,笑眼恍若星辰,“先前的……是卫小将军的未来。” “你本就该是西北的苍狼,大宋的不败将军。”景阳将视线重新移回到了卫青身上。 即使挂着明显至极的笑意,景阳的情绪依旧浅淡不已。 可就是这不咸不淡的话,却轻而易举的将卫青的野心给挑了起来。 “你的目的。” “我不是说了吗。”景阳将茶杯重新添满茶水,垂着眉眼没有什么起伏的说道:“扶摇直上,平步青云而已。” “可真是好大的口气。”卫青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的墨色起了又歇。 他定定的看着姿态闲适的青年,声音低沉的说道:“整个盛京找不到你的半点消息,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我们对你一无所知,若是要合作,你的诚意呢。” 氤氲起来的热气缭绕在景阳的面前,将她眼中的情绪都遮掩了三分。 景阳长睫一扬,手中摆弄着那杯装满的茶水,“卫小将军。” “我想你得明白。”景阳唇角的笑意冷冽了下来,带着一些尖锐的意味,看着卫青懒懒的继续说道:“我们从来不是合作,毕竟……将军府从来没有选择。” “不是吗?” 说完这话,景阳便好整以暇的看着卫青,“先前的局势我就已经和将军说过一遍了,想必将军还在记得清楚的吧。” “现在虽说躲过一劫,但是面对随时都会来临的迁怒,将军府,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说完这话,景阳便将新添好的茶水端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给了卫青足够的时间去思考。 空气一瞬间便凝滞了下来,带着几分沉闷的死寂。 但是景阳似乎感受不到一般,依旧动作优雅,像是一个从世家大族出来的贵公子,一举一动之间尽是赏心悦目。 那骨肉匀称的手指在捏着茶杯之时,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清美。 “啪。”茶杯被放到桌子上碰出来的声音在这一刻安静之中显得异常明显。 像是砸在人心头一般,叫卫青都松了那口气,“游小公子。” 景阳抬头看向他。 “那么,卫某,任听差遣了。” 景阳笑了笑,“刚好,在下这里恰好需要卫小将军帮一个忙。” …… 等到景阳交代好一切的时候时间还在有些早,离着和薛衡约定的时间还在差些。 于是景阳便想着去给薛衡买上一些新的糕点,不然总是吃那龙须糖,景阳还真怕他吃腻了又不说。 但是等到了那糕点铺的时候又开始犯了难,不为何,只因为那眼花缭乱的糕点实在太多了,叫她挑选都不知该从哪里开始。 第一百二十一章 会试 景阳眉梢上都绕起了丝丝纠结之意,那店铺的老板看到之后便笑眯眯的走了过来。 “客官想买些什么?” 景阳抬头看向面前红光满面的老板,微微一笑后声音清朗的说道:“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挑选。” 那老板被这青年的笑容恍惚了一瞬,心里面在嘀咕着,这又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不过疑惑归疑惑,这老板还是瞬间便反应了过来,他热络的对着景阳说道:“买给家里人吗?” “对,家里人。”景阳笑得温和,在提及家里人的时候眉目之间的温柔之意又多了些许。 老板一看便心里面有了数,“是给夫人的吧。” 景阳迟疑了一下,想到薛衡那可怜巴巴望着她的模样,又含笑的点了点头。 “他不喜欢吃太腻的,最好香脆一些,唔……软一点也可以,不要太甜的,也不要太咸的,适中最为合适……” 景阳视线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糕点,缓缓的说着薛衡的忌口与喜好。 即使薛衡平时无论景阳喂什么都吃,但景阳还是在细微之处发现这人的很多喜恶。 只是越发了解,景阳心里面的疼惜便越发重了起来。 因为景阳发现,薛衡的所有喜好都是建立在她自己身上的。 若是景阳喜欢的,薛衡也会满心欢喜的接受它,但若是景阳不喜欢的,就算先前他有多看重也会弃之不用。 似乎薛衡的所有一切都在为着景阳而活一般,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景阳的模样。 想到此处,景阳垂下眉眼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口气。 一直在旁边介绍着的老板自然是察觉到了这位客人心情瞬间的低落,他停下了介绍,笑眯眯的问道:“公子家里的那位生气了吗?” 景阳楞了一下,随即弯着眉眼回答道:“没有,只是想到他太辛苦了,故而觉得有些心疼。” 老板听闻这话哈哈一笑,“那的确得买一些东西送送她了,不过嘛,还是的得去买一些胭脂水粉送去才好,毕竟女人家嘛。” 景阳笑意更盛了,看着老板认真的点了点头。 等到她再从那糕点铺子里面出来的时候,景阳手里面已经提满了糕点了。 想着薛衡被喂糕点时那满足的模样,景阳就一阵好笑。 不过这轻松的心情还没有持续多久,景阳便警惕的察觉到了异常。 有人在跟踪她。 但即使察觉到了危险,景阳脸上的笑意依旧没有什么改变,还是一如既往的艳若三月桃花。 她提着满满的糕点,穿梭在人群之中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喧闹。 景阳笑着从一个个眼含羞涩的少女面前走过,那儒雅之气便扑面而来。 不过等女孩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景阳已经不知踪影了。 后面跟踪着的人余光死死盯着景阳,脚步不停的跟着她在人群中穿梭。 等到到了一出狭长的小巷子之后,景阳便绕了进去。 后面跟踪的人一看,犹豫了一瞬之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只是在拐过一个拐角的时候,那个青年脚步忽然加快了起来。 后面那人忽觉不对,步子也随之加快了起来。 可等他也过了那拐角之后,却什么人影都没有见到。 那人眉头一皱,四处查看之后眸光一闪,后撤一步后猛登上了旁边的高墙。 他那双阴翳的眸子带着冷意往着四方一看,随即眸光一闪,脚下用力便跳到了屋顶之上,而后没有任何犹豫的往着一个方向跑去。 不过稍许一会儿后便见到人影,那人嘴角一勾,不声不响的又再次跟了上去。 景阳自然也察觉到了,她面色不变,心知这人不是个简单的,便认真对待了起来。 这一对待,景阳便和这人周旋了不下一个时辰,从最开始的悠哉雅致到现在的气喘吁吁。 但后面那人仍旧像是一块狗皮膏药一般,撕都撕不掉,景阳额头的汗滴已经挂到了眉梢之上,她的呼吸都有些不稳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心下一横,直接转身对上那人,“阁下何人?何故追至此呢?” 那人躲在暗处并不回答,景阳却没有多少耐心再和他周旋了。 她小心翼翼的将手中提着的糕点放在地上,径直往着那人藏身的地方走去。 “既然阁下不愿意露面,那在下就不想要客气了。” 这话才落,景阳忽然脚下用力,猛得冲向那人藏身的地方,她手下绷紧,出手的时候快得只剩下残影。 那人瞳孔一缩,立马便想要反抗,但是奈何景阳的速度太快了,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他被景阳一把扼住咽喉,随后便被狠狠惯到了地上。 还没有等疼痛彻底流入大脑,景阳便猛得踢向了他的脖颈之处。 那人闷哼一声,便彻底的陷入了昏迷之中。 景阳呼出了一口气,她有些郁闷的想着,早知道在先前就解决他了,谁知道这人轻功那么好,但是体术却不堪一击。 倒是还让她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景阳微微皱起眉头不悦的看了一眼失去意识的这人。 而后立马回去提起糕点便重新绕往往常的小路,直奔薛府了。 她已经迟到了,不知道薛衡已经急成什么模样了,好不容易才说服他的,没想到才第一天就失约了。 景阳到底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她抱着一种诡异的忐忑感飞奔回去。 等到鬼鬼祟祟的摸进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果不其然的见到了薛衡。 那人坐在窗边,手里面还在拿着景阳先前买的那个拨浪鼓,他垂着眉眼把玩着,淡漠着的表情让此时的薛衡有着一种诡异阴翳感。 窗外的残阳正好笼了那一块地方,飞舞着的光尘将薛衡包围得越发不似真人。 倒像是九天而来的神明,冷清而矜贵。 但这副模样的薛衡却让景阳莫名有些怵,她靠在门上,像是一个迟到了的学生,正在对着自己的夫子手脚无措。 “阿衡……那个……我想我可以解释一下的。”景阳艰难的挤出了一个笑容,对着薛衡磕磕巴巴的说道。 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有这种危机感了,即使薛衡现在的表情淡漠无波,但景阳就是莫名担心着自己的腰。 第一百二十二章 捉弄 “阳阳。”薛衡温柔的喊了一声景阳,他的长睫微微抬起,目光在扫过景阳的面庞之时有些凝眉。 “过来。” 理亏的景阳不敢耽搁,随即抱着那一堆糕点向着薛衡走去。 在糕点放下的那一瞬间,景阳便被薛衡揽住了腰,而后转瞬之间,她便被薛衡给抱到了怀中。 清苦的药味一瞬间便充斥在景阳的鼻尖,让她有些不安的情绪都烟消云散了。 “为什么会回来得这么晚?” 薛衡之间攀上了景阳的脸颊,那里的易容还在没有卸下,以假乱真的皮肤在摸上去的时候甚至和往常无异。 但薛衡还是敏感的感受到,这人的体温比着平常还要高上一些。 “被人跟踪了,花了点时间解决。”景阳言简意赅的说着话,她将薛衡的手给拉开,然后在他怀里面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在靠上薛衡的胸膛之后,景阳才笑着说道:“那家伙大概是宫里面的人,一路跟着我,轻功还不简单。” 在说着这话的时候,景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声线,她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住,熟练的扯住了耳垂下方的皮肤。 而后一阵用力,便将覆于脸上的那一整块假皮肤给彻底撕了下来。 在景阳撕扯的时候,抱着她的薛衡眉头一皱,眼里面的心疼之意将浮于表面的冷淡给尽数冲了去。 等到景阳将那东西给完全撕干净之后,她才的转过头对着薛衡得意的说道:“不过他遇到的可是我,后来我被追生气了,直接将他打晕了。” 讲到这里,景阳便在薛衡怀里面笑了起来,那眉目之间的骄傲像是一直昂首挺胸的小狐狸,在洋洋得意的展示着她的聪颖。 薛衡看着景阳的这副模样心尖发颤,他真的快爱死了景阳的这副模样。 但是就是因为这样,薛衡才会对于景阳的任何一点伤痛都心疼不已。 他的视线落到了景阳有些发红的脸颊之上,那里因为刚刚的用力撕扯而变得有些红。 他的指尖落到了那里,脸上早没了刚刚那淡漠的模样,倒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疼吗?” 景阳看着薛衡的这副模样,噗嗤的笑出声来,她转过身来,靠在薛衡的颈窝处,而后抬起亮晶晶的双眼满心欣喜的看着薛衡。 “痛啊,阿衡快吹吹。” 这般顽皮的姿态薛衡怎么会看不出她在说笑呢,但是在景阳说出痛的时候还是心脏抽搐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的捧起景阳的脸颊,而后极其认真的为着景阳呼气。 那一举一动之间的珍视之意实在太过于撩人心弦了,景阳看得忍不住凑过去在薛衡的嘴角印了一个吻。 “笨蛋。”景阳笑嘻嘻的抱住了薛衡的脖颈,摇头晃脑的对着薛衡轻快说道:“其实一点都不痛了呀。” “嗯。”薛衡紧了紧放在景阳腰间的手,将人和自己贴得更紧了之后才低低笑出声,“我是笨蛋。” 那笑声实在太过于魅惑了,钻到景阳耳朵里面像是一路流窜到她的心尖一般,撩拨得她的心脏狂跳不止。 那一瞬间,景阳脑海当中立刻想到了这人在红烛颤晃的时候那额角滴着汗水的模样,平时的清冷和羞涩全都在那一刻化作了骨子里面的色意。 那个时候,薛衡的喘息和低语也是如现在这般,撩人心弦,惑人不已。 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时候,景阳猛得闭上了眼睛而后立刻便伸手蒙住了脸。 她耳尖发红的重新钻到了薛衡的颈窝处,不好意思的用头在薛衡的下巴处左蹭右蹭。 薛衡眼里面尽是笑意,那双极其好看的桃花眼在碎尽了冷漠之后,如同凛冬的红梅,艳丽到了一种震撼的地步。 但此刻的景阳没有看到丝毫,她还在沉浸在羞耻之时,薛衡忽然低头凑到了景阳的耳边。 那带着灼热的呼吸洒在景阳的耳尖上,引得她颤栗了一瞬,但这份刺激还没有过,薛衡便又添了一把火。 “我可是笨得很,所以……”薛衡一嘴咬住了景阳的耳尖,将其含在嘴里面之后带着笑意轻轻说道:“……阳阳可要看好了。” 说话的时候那灼烫的舌尖时不时扫过景阳的耳尖,将她烫得都瑟缩了一下。 眼见这里的气氛又要往着另一个方向奔去,景阳赶紧悬崖勒马,将腻在她旁边的薛衡给推开了一些。 “不可以。”景阳看着薛衡脸色有些发红,目光在躲闪了一瞬之后还是坚定的看着薛衡,一脸认真的拒绝着薛衡。 但这副模样却引得薛衡笑出了声来,“阳阳不可以什么?” 景阳一时被问住了,她张张嘴又说不出什么,那双还在带着水光的眸子当中纠结之后还是纠结。 薛衡看着看着便勾着唇角忽然凑近了景阳,两人鼻息相交,亲密无间。 但却没有触碰到对方丝毫,薛衡止住了景阳想要往后退的趋势。 他声音懒懒的,状似不解的问道:“阳阳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你是觉得我会进一步吗?”薛衡和景阳的鼻尖相抵,他的视线直白而炽热的盯着景阳的红唇。 言语之间的哑意更是蕴含着滔天的欲色,他故意问景阳:“还是……阳阳希望我更进一步?” “我没有,我不是,你不要乱说。”景阳瞪着眼睛伸手将薛衡的脸推开,连忙接着否认。 但薛衡此时却突然起了些恶劣心思,他一把伸手抓住了景阳作乱的手,低声笑着说道:“那阳阳刚刚是在害羞些什么呢?” “让我猜猜,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羞羞的事情呢?” 薛衡将景阳的手凑到唇边轻吻了一下,但那火辣的目光,却是定在景阳身上移不开丝毫的。 而被挑开了某些真相的景阳眼神一时有些闪躲,但是在下一秒她又重新找到了立足点。 “哼,某人先前不是害羞得很嘛?”景阳眯了眯眼,忽然转变了姿势,一下子跨坐在了薛衡的腿上。 她状似气呼呼的扯着薛衡的衣领,气势汹汹的问着现在胆大得不得了的薛衡:“你以前都是装的?是不是?” 第一百二十三章 负责 那张牙舞爪的模样,倒是像极了一只露出爪子的小狐狸。 薛衡看得宠溺一笑,他靠在了椅背上,带着景阳趴到了他胸膛之上。 看着一时失了气势的景阳,薛衡忽然笑出了声来:“那阳阳会原谅我吗?” 景阳凝眉思考了一瞬,而后起身伸手戳着薛衡胸口严肃的说道:“你有半点认错的态度吗?” “对不起,阳阳就原谅我吧。”薛衡委屈巴巴的说着这话,但是手下却丝毫没有软化,一个用力,便将景阳重新给推到了自己的胸膛之上。 看着气呼呼的景阳,薛衡心里面软得一塌糊涂。 曾经梦寐以求的场景此刻就在眼前,叫薛衡如何也平静不下去,相反,那莫大的幸福刺激得他愈发兴奋起来。 连着指尖都在隐秘的发着抖,握着景阳的细腰之时,那股灼烫似乎透过衣服传递到了他的指尖上一般。 薛衡笑着垂下长睫,借此掩盖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欲念。 但是景阳又是何种敏感的人,她太熟悉薛衡此时的状态了,于是便怂怂的缩在薛衡怀里面不动弹。 因为往常的经验告诉她,若是现在再猖狂,待会的惩罚不是她腰受的住的…… 景阳这一缩,便缩到了晚膳之后。 她换下了那件男装,重新沐浴了一下才转出了耳房。 只是才出来之时,薛衡便拿着一件狐裘将景阳给裹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一言不发的将人横抱起来放到了窗边的软榻之上,从旁边拿来一块干净的毛巾之后便轻柔的为着景阳擦拭起头发来。 景阳将腿盘在软榻之上,一整个人像是一个小雪球一般,乖巧至极的堆在软榻之上。 薛衡动作温柔,看着景阳眼里面的宠溺之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一般。 在为景阳擦拭的时候,薛衡余光瞥到了放在矮桌之上的几包糕点。 “阳阳今天回来得晚是不是还因为去买了糕点啊?” 景阳把玩着手里面的那个拨浪鼓,那是商秋在拿糕点的时候顺待拿过来的。 这么好看的一个小玩意,阿宣会喜欢吧。 景阳软着眉眼想着,一时没有听到薛衡的问话,直到薛衡凑近了一些她才回过神来。 “阳阳在想什么?”薛衡笑意依旧,只是那黑沉如夜的眸子当中涌动起了些许暴虐与不安。 景阳的头发也已经被擦拭得差不多了,于是薛衡索性将那毛巾丢到了矮桌之上,弯腰下去捏住了景阳的下巴。 “告诉我,阳阳在想些什么?”薛衡声音沉了下来,笑容都带上了些许的森然。 但景阳丝毫不害怕,反而一把抱住了薛衡的腰,在他怀里面蹭了蹭之后闷声说道:“我想阿宣了。” 薛衡动作一顿,而后他收敛了笑容,伸手将景阳给抱在了怀中之后靠坐在了软榻之上。 “阳阳。”薛衡眼里面的情绪起起伏伏,最后还是寂灭成了宁静,他软下了声音:“我会将阿宣给带出来的。” 景阳抱着薛衡的手一紧,她没有抬头说话。 “阳阳,我爱你,所以我会爱他。”薛衡垂着眸子看着在他怀中的景阳,眸中流转的情绪晦暗而深沉。 可望而不可即的上一世已经遥不可及了,这一次,他的阳阳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薛衡满足的叹息了一声,他将景阳给拉了起来,而后极其珍视的吻了下去。 这一吻很长,没有丝毫情欲,有的只是来自灵魂的触碰与安抚。 待结束时,景阳心里面的触动还是没有停下丝毫。 她躺在薛衡的怀中,眷恋的在他的脖颈处蹭了蹭,柔着声音轻轻的说道:“我也相信你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薛衡闻言瞳孔颤了颤,抱着景阳低低应了一声。 “阿衡。”景阳缩在薛衡的怀中把玩着那个精致的拨浪鼓,忽然之间眼睛亮晶晶的抬头看着薛衡。 在后者温柔的看过来之时,景阳笑着说道:“以后阿宣的妹妹你打算叫什么?” 薛衡闻言动作一顿,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景阳说这话的意思。 平时他们胡闹一通之后景阳都会非常主动的去服避子药,那是柳月生捣鼓出来的东西,对身体没有什么伤害,是以两人才没有什么节制。 但是薛衡也曾经阴暗的想过,让景阳怀上他的孩子,用孩子将她锁在自己身边。 可到了最后,薛衡又舍不得了。 他的阳阳不该受到任何委屈的,他舍不得。 但是现在,景阳却在问他以后的孩子叫什么。 这是以前的薛衡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从前的他只希望能够得到景阳的视线,但到了后面,他又想独占她的所有。 最后的最后,薛衡甚至病态的开始想要将景阳囚禁起来,让她的世界只有自己。 而这一切的根源,便来自薛衡的自卑与不安,他惶恐着景阳的离开,害怕在自己疏忽的时候,这人又满身鲜血的倒在他面前。 那是一种令人发疯的痛苦,他这一辈子再也经历不起第二次了。 那个曾经将他推下深渊的人,现在在问着他,以后他们的孩子会叫什么。 薛衡有些害怕了,害怕这句话只是他渴慕之时的幻觉。 但等到景阳再次问他的时候,他才像惊醒一般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景阳看得好笑,忽然恶劣心思一起,故作严肃的问他:“怎么,不想负责吗?还是不想和我生孩子?” 这话说得孟浪,但景阳此刻却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羞耻。 薛衡被景阳的话惊得大脑都转不过来了,他急急忙忙的对着景阳说道:“不,不会,我想。” “想得不得了,做梦都在想。”薛衡极尽全力的镇定了下来,他看着景阳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对着景阳认真的说道。 看到薛衡如临大敌的模样,景阳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她趴在薛衡的胸膛上仰着头问道:“阿衡喜欢女孩还是男孩?” “都喜欢。”薛衡不假思索的说道,他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意,圈住景阳后又加了一句:“还是女孩吧,长得像你。” “万一长得像你怎么办?” “那就再生一个。” “哼,你想得倒美。” 第一百二十四章 青睐 清晨熹微,天色还在留着星子的时候景阳便迷迷糊糊的醒转过来了。 意识才清醒时腰上的酸痛便明显不已,让景阳的记忆瞬间便充斥着这人昨天晚上的无礼。 起先景阳还以为自己迟到这件事情可以一笔勾销的,但是薛衡还是按着这个理由折腾了她好大一番。 尤其在昨天晚上说完孩子的事情后,他折腾得更起劲了。 现在回想起来,景阳都不由得脸上发烫。 “阳阳怎么就醒了?”在景阳害羞的时候,薛衡那沙哑的声音便在她耳边响起。 景阳抬头看去,发现那人迷蒙着的双眼里面满是被魇足的慵懒之意,在景阳看过去的时候,习惯性的凑过来在景阳嘴角留了一个吻。 在呼吸开始交缠的时候,薛衡手也不闲着,在被窝底下乱动着。 眼看又要擦枪走火,景阳连忙将黏在自己身上的人给推开了来。 “不行,不可以。”景阳义正言辞的拒绝着,但被推开的人眯着眼睛顿了一瞬,又缩下去埋到了景阳的颈窝处。 感受到那里的濡湿感之后景阳脸色一黑,将人给提留了上来,“再闹晚上就给我睡书房去。” 这句话的威力还在有着些许,薛衡顿了一下便有些委屈的在景阳的脖颈处蹭了蹭。 带着笑意的挑花眼里面满是幸福,掩盖住了眼底像是饿狼一般的渴慕之意。 薛衡眼神懒懒的,视线在扫过景阳身上的痕迹时才满足的喟叹了一声。 他按捺住从心底窜出来的恶欲,克制的在景阳的锁骨处吻了一下后才微微松开了一些手下的力道。 “今天不可以再迟到了。”薛衡软着声音说道,虽说他是在提着要求,但是语气里面还是习惯性的夹杂着些许的祈求之意。 景阳一听这样的语气,心底早就软得不成样子了,急忙捧着薛衡的脸郑重承诺:“这次我绝对会准时回家的,阿衡乖乖等着我。” 薛衡被“回家”二字刺激得呼吸又重了些许,他猛的将景阳给勒紧了,眸子当中尽是兴奋,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 “不准时回家怎么办?” 景阳手推着又想埋到她怀中的薛衡,视线错开不看他的表情,三两下从他怀里面挣脱起来之后拿起一边的衣服就往身上裹。 “到时候……到时候答应你昨天晚上的话。”景阳背对着薛衡说话,到了最后的时候声音不自觉的便小了下去。 想到昨天晚上薛衡那流氓的要求,景阳的脸上便不自觉的蔓上了粉色。 倒是后面斜躺着的薛衡,听到景阳的承诺之后眼睛都亮了许多,像是只见到肉的恶狗,那垂涎的视线灼热的盯着景阳还露在外面的肌肤。 景阳无奈,看也不看的赤脚便走出了里间,还好这里都铺上了厚厚的地毯,不然景阳怕是没走几步便会被后面那人给抱回去了。 腰间的酸痛还在持续着,直到景阳到了国子监门口还在有些缓不过劲来。 早在那里等着的宋无端远远的便瞧见了景阳,欣喜之后便发现这人的走路姿势怎么看怎么奇怪。 好像是腰受了伤似的。 宋无端皱了皱眉头,径直往着景阳走去。 “先生怎么了?受伤了吗?” 景阳手还在柔着腰,猛的听到宋无端这关切的话后顿了一下,而后才露出一个笑意来,轻松的对着宋无端说道:“无碍,只是一点小毛病而已。” “东西带来了吗?”景阳不着痕迹的将话题转过去,把宋无端的关注点移开才松了一口气。 “在这里。”宋无端从怀中将一块白玉做的牌子递给景阳。 那是一块比较老旧的玉牌,呈鱼形,通体的光泽不怎么明亮,像是被多年把玩着的劣等玉石。 上面还有着些许的字迹,已经被磨损得差不多了。 景阳看得很满意,她将那块不怎么美观的玉牌拿在手中颠了颠,便将其挂在了腰间。 本来还在有些陈旧的东西在挂在那个笑意温雅的青年身上时,瞬间就被同化得贵气起来,让人丝毫不觉突兀。 宋无端看得都惊艳了一瞬,但是景阳没有在乎丝毫。 她越过宋无端,嘴角那抹笑意儒雅温和,但是眉眼之间的桀骜不驯也甚是打眼。 景阳“唰”的将扇子给打开,目光带着兴味的扫过国子监的大门,在不明意味的笑了一声之后,景阳朗声对着宋无端说道:“走吧。” 这话一落,景阳就率先迈开了腿向前走去,宋无端楞了一瞬,也赶忙跟在景阳的身后。 从始至终,宋无端都没有去和景阳并肩走着,反而始终落后景阳一步,像是一个遵规守距的学生。 从马车上下来的赵子阳一眼便见到了这副场景,宋无端他是认识的,被所有夫子称为不可多得的天才。 当初这宋无端在国子监求学的时候,不知道让多少同窗红了眼。 但这其中却没有包括赵子阳,因为他明白,一个寒门出身的人,再怎么天纵奇才,也在这朝堂之中走不远。 但即使这样,还是不妨碍他在看到这个被称为天才的人对着游阳那么恭恭敬敬时产生的恼怒。 “哼,狗仗人势的东西!”赵子阳狠狠剜了一眼景阳。 而后抬头挺胸,趾高气昂的进了国子监。 今天来到这会试的人,有好大一部分是在摘星阁见过景阳的,是以在瞧见景阳的身影后纷纷围过来和景阳打着招呼。 就连那个最开始找茬的李澜晨也在,他有些傲娇的撇过了头去,想要过来说话又碍着面子,只得拿着余光不断追随着景阳。 宋无端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那人,不着痕迹的为着景阳挡住了李澜晨的视线,惹得那人似乎更加羞怒了。 但是这一切景阳都没有顾及到,因为围上来的这些人过分热情,对着景阳的崇拜之意像是浪涌一般,狂热得不得了。 宋无端在旁边帮忙应付着这些人,暗中将挤过来的人又推了回去,不让其近景阳的周围的半分。 “都在干什么?!”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让在场喧闹的人都噤若寒蝉,乖乖的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天才 景阳顺着声音看过去,便瞧见一个白胡子老头怒目圆睁的看着他们的这个方向。 他身子有些佝偻,面上的褶皱深刻而繁多,虽说上了年纪,但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丝毫不见浑浊。 景阳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刻想到了这人的身份——翰林院侍讲学士张知慵。 一个真正的学术大师,一个刚正不阿,风高亮节的长者,是景阳最为尊重的人之一。 是以这人才出来之时,景阳便敛了脸上那不正经的意味,向前一步对着张知慵行了一个学生礼。 “先生安好。” 后面缩成一撮的人在见到景阳行礼之后立马反应过来,纷纷对着张知慵弯腰问好。 张知慵的视线不咸不淡的扫过景阳,眼前的这个青年就是这一久在盛京传得沸沸扬扬的少年天才? 那天的三堂公审张知慵因为身体的原因,并没有去成,但是听老友的描述,简直将眼前的这个毛头小子说成了世外高人的模样。 但是张知慵心里面还是存疑的,或者说,这朝堂的的官员就没有不怀疑他的。 百姓说他天纵奇才,但是久经官场的人,却人人都在怀疑,这个凭空出现的青年,究竟是谁的人。 明面上是这青年在破局,实则怕是这后面的势力在互相扳手腕。 张知慵看着眼前的这个青年,不得不承认,这人浑身上下的确矜贵不已,那一身气度,平常人哪能及他的十分之一。 但是这才华,张知慵却眯了眯眼,他是不信的,一个连弱冠之年都没有到的孩子,能够有多精彩绝艳呢。 又不是人人都是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薛丞相。 短短一瞬间,张知慵便思考过了许多,他淡淡的收回视线,沉着声音严肃道:“马上就要考试,你们一个个有把握得很吗?” “还不赶紧快到座位上坐好!”洪亮的声音将在场的考生都震得紧张了一瞬,原本他们便是忐忑不已的,现在被挨了一顿训,更是坐立难安。 倒是景阳,从始至终表情一成不变,始终挂着一抹淡笑,那温雅之气,似乎被她刻在了骨子当中一般。 她姿态优雅的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在一众有些惶恐的考生之中显得从容闲适,惹得张知慵都将视线落在了她身上好几次。 “肃静!”张知慵喊了一声,待他这话落下之后,考场外面便传来了三声沉重的钟声。 像是敲打在众人心上一般,考场上瞬间便紧张了起来,似乎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 张知慵扫视了考场一眼,便示意开始分发试题。 他坐在正前方,像是一个极为严肃的先生,眉目之间的威严叫人对视一眼都会下意识得瑟缩一下。 景阳倒是没有多少紧张感,毕竟前世所学囊括了太多的东西,对于会试的题目还是有着自信的。 更何况终日跟在薛衡的左右,耳濡目染的情况下对着朝堂之事更为顺手了。 是以在拿到试题的时候,别人都还在抓耳挠腮的时候,景阳已经开始提笔了。 她下笔如有神,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在场的人都震惊了。 就连一直被称为天才的宋无端也有些咋舌,他才刚刚将题目给审视完,连思路都没有理出来的时候,这人已经在动笔了! 被惊讶到的不止这些学生,在监考着的官员也诧异的看着景阳,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但是在反应过来之后,看着景阳的视线又夹杂着些许其他的东西。 果然是背后有人吧,连试题都那么清楚,怕是早就将答案背得清清楚楚的了。 这般想着,巡视着的几个官员都有些不屑。 尤其是最为刚正的张知慵,在看向景阳的时候还是少了几分欣赏之意,随后一整场考试,张知慵都没有再看一眼景阳。 一直沉浸在答题之中的景阳没有发现丝毫,直到结束的时候才意识到了一点端倪。 只是稍稍一瞬,景阳便想清楚了个中缘由。 她笑了笑,倒也没有在意,毕竟她来得属实突兀,若是不怀疑,这才是奇了怪呢。 笑得如沐春分的景阳在一众拥护中出了国子监,只是和宋无端还未走上几步便被眼前的人拦住了去路。 景阳看着面色不虞的赵子阳几人挑了挑眉,她的视线往着这堆来势不善的人扫视了一圈,发现好多还是那次清风楼被她揍了的人。 还挺会找人的呀。 景阳眯了眯眼,摇扇的动作没有停下丝毫,依旧端着温润如玉的姿态。 虽说身高有着那么一些差距,但是气势上,景阳却不输他们丝毫。 “各位拦住在下是有什么事情吗?” 景阳问得客气,但是却没有让那群故意来找茬的人有丝毫的退让。 尤其是最前方的赵子阳,即使有那天李思源的警告,但是在看到这人被众星捧月时,赵子阳却如何都忍不了了。 他不管不顾的拉了一帮人过来堵人,就是想要把昨天丢的面子都给找回来。 是以再站到景阳的面前之时,赵子阳废话都没有多说,招呼着自己的小斯就想上前去教训教训景阳。 宋无端看着事情不妙,连忙上前挡在景阳的面前。 但是才踏上前时,便被景阳有扇子给推开了。 “先生……”宋无端皱着眉头不想让开。 但是景阳对着他安抚一笑,“无碍,一群小喽啰罢了。” “呵,真是好大的口气!”赵子阳微抬着下巴嗤笑了一声。 这里的动静不小,马上就引得一群人围了上来,但是却没有人上来掺和。 毕竟赵子阳后面的人可是不少,又是盛京有名的纨绔,做事只要踩着底线过,就没有人去追究他的过错。 若是惹得他不痛快了,这人折磨人起来可是花样百出的。 是以在几番犹豫之后,还是没有人出手制止。 只得看着数个小斯围上了那个青年,但是笑意盈盈的青年也不见丝毫慌张,甚至还透露着和平常无异的懒散之意。 景阳将扇子“唰”的收起来,眼中冷淡如水,眉眼之间更是寡淡得厉害,但是嘴角的那抹笑意却依旧没有落下丝毫。 第一百二十六章 偶遇 她的视线淡淡的扫过那几个冲上来的小斯,拿着扇子的身姿优雅而又贵气。 但是在对上那几个小斯时却丝毫没有斯文之气,甚至冷冽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只见那个眉目疏朗的青年脚步诡异灵动,在围堵之中灵活到了极致,让扑上去的几人硬是衣角都没有摸上一分。 长发翻飞之间,那张堪称绝色的脸没有一丝波动,即使挂着笑意,还是让人感受到了一阵彻骨的冷意。 “他”一手拿着合起来的扇子,一手温雅的背在后腰之上,在躲闪之中轻巧的应对着过来的人。 明明看上去使用的力道极轻,但是被打到的那几个小斯瞬间便哀嚎出声,似乎痛苦不已一般。 可是景阳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甚至还攻势越来越强,最后更是连脚都用上了。 踢完接近的一个小斯之后,景阳低垂着的长睫瞬间便抬起来,那里面的冷漠之意像是一把刀子一般,尖利而冰冷。 在抬起的瞬间,景阳嘴角的笑意猛然加深,她睨了一眼在旁边表情狰狞的赵子阳。 而后忽然微微后撤了一步,她对着赵子阳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在那人愣怔的时候,忽然一脚揣向了刚好扑过来的一个小斯。 景阳这一脚力道极大,将那小斯直接踹飞了出去,恰好就将躲闪不及的赵子阳给撞了压倒在身下。 在赵子阳倒下的那一瞬间,景阳就重新恢复先前温雅的模样,脚落地之时她顺带潇洒至极的将扇子打开。 那一瞬间,那个勾着笑意肆意嚣张的青年吸引了所有的视线,他像是一个天生的发光体,只需要站在哪儿,便是所有人瞩目的中心。 宋无端愣愣的看着那个张扬的青年,只觉得心口砰然难以自制,连带着耳膜都是自己鼓噪至极的心跳声。 他狼狈之极的将视线匆匆移开,手指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而后便是脸色发白的不敢看向景阳。 “哎呀,多不好意思,误伤了赵少爷呢。”景阳笑眯眯的对着被砸得七荤八素的赵子阳说道。 她嗓音清朗,眼里面的戏谑恶劣而明晃晃,那副模样,似乎她才是那个肆无忌惮的纨绔子弟一般。 先前那个温文尔雅的人,在打了一架之后就毫无突兀的变得嚣张又肆意,旁边看热闹的人都被这般转变吓得一愣一愣的。 “游阳!”赵子阳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脸色涨红而又狰狞,不知道到底是被气的还是被撞的。 景阳看着他那副可笑的模样笑着偏过头,她伸手放在耳朵上,大声而恶劣的说道:“听着呢。” “我今天一定要把你给扒皮抽筋!生不如死!”赵子阳死死的捏着拳头,咬牙切齿的剜着景阳说道。 景阳依旧笑嘻嘻的,毫不在意,她转过头来,眯了眯眼之后便向着赵子阳走来。 背对着阳光的景阳神情似乎都带着些许阴翳之感,尤其那双带笑的眸子,看得赵子阳莫名的打了一阵寒颤。 他下意识得往着后面退了两步,但是反应过来之后又是一阵羞恼。 “游阳,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可是兵部尚书之子,今日的仇怨,我必定要你百倍奉还!” 赵子阳这话才落,他身后便立刻有人站出来说道:“他可不止惹了赵少爷了呢。” “这位恃才傲物的天才,可是把我等好一顿招待呢。” 一个吊梢眼的青年看着景阳阴笑着说道,他瞥了一眼景阳,便对着赵子阳行了一礼。 “赵少爷,这游阳目中无人,嚣张至极,我等可是饱受其苦呢,还请少爷为我等做主啊。” 那吊梢眼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恶毒的落在景阳身上,似乎不从她身上撕扯下一块肉便不会甘心一般。 旁边心绪繁乱的宋无端看了一眼站在景阳对面的那群人,发现都是一群非富即贵的世家少爷。 顿时便没有心思去思考刚才的慌乱了,他凝着眉上前站在景阳的旁边,做出一副严正以待的模样。 景阳偏头看了一眼忽然上来的宋无端,细心的发现这人的面色似乎比先前白了一些。 她好笑的摇了摇头,看来这群人到底是有些家底的,可以让宋无端都担忧成了这副模样。 “游阳,你行事恣意妄为,不顾礼法,当该惩罚!” “哦?”景阳挑了挑眉,笑意盈盈的看向气的不行的赵子阳,“我倒是好奇,赵公子要如何罚我呢?” 赵子阳看着眼前丝毫不怕的人牙齿都快要咬碎了,他看着景阳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是说了吗?我要你拨皮抽筋,生不如死!” 景阳好笑的勾了勾唇角,正待说话再气气这个心高气傲的大少爷时忽然看到了一对人马往着这边来。 那熟悉的配置和凛冽的杀意让景阳的笑意一顿,她还未说话,旁边的人就开始惊呼了。 “天啊!是丞相大人!是丞相大人啊!” “丞相大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这条大道的尽头便是玄武门,你说为什么丞相大人会出现在这里。” “进宫啊。” 人群喧闹了一瞬,便极其紧张的站在了一旁对着即将过来的马车行礼,这里的青年除了景阳和宋无端,个个战战兢兢,还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劲。 这薛衡可谓是大宋最为有名的天才了,再加之过分出彩的样貌和家世,很难让人不心生向往。 但是他们又不敢抬头去望,不为何,就因为这护卫的气势实在太盛了,那真正厮杀过的煞气,哪是这些文若书生能够受的住的。 倒是随着人潮退到一边的景阳没有多大感觉,甚至还胆大的朝着那队渐近的人马看了一眼,惹得旁边的宋无端都心惊胆战的扯了扯她。 “先生,低头。” “不怕。”景阳转过头来安慰着宋无端,那一副心大的样子看得宋无端眼皮直跳。 那可是薛府出来的当家人,百年家族最为看重的就是规矩,哪能容得下这样的放肆。 更何况他们二人是站在最前面,若是注意到他们的放肆,仕途毁了都是小事。 这般想着,宋无端眉眼之上都溢上了些许焦急之色。 第一百二十七章 幼稚 眼看那马车已经来到面前了,宋无端急得狠了,直接上手压住景阳的脖颈,将其脑袋强制压下来。 但景阳的后脖颈一向敏感,平时薛衡凑过去亲亲碰碰都要忍好久,更不用说此时被宋无端突兀的触碰了。 凉意从脖颈处袭来,景阳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脖子。 而一时冲动的宋无端在手下触碰到那滑腻的皮肤后,指尖都酥麻了一瞬,在景阳明显的缩脖子之后还是愣着没有拿下来。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弄得出了神,一时没有注意到马车停下来和身后众人的抽气声。 “你们在干什么?!”冰寒至极的声音压抑着极为混乱的暴虐之意,似乎说出来的每一个字眼都是泣着血一般。 宋无端被吓得下意识的将手给抽了回来,但是那似乎要将他凌迟的视线并没有收敛丝毫,反而盯着他还在有些颤意的手恼怒而又狂躁。 让宋无端莫名有一种直觉,似乎若是这里没有人,眼前这人会毫不犹豫的将他的手给完完全全的砍下来一般。 这种可怕的直觉叫宋无端都瑟缩了一下,所有要说出来的话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堵在嗓子眼一样,让他吐不出丝毫。 后面一众学生听到这声明显带着嗜杀之意的呵斥之后纷纷低头跪在了地上,颤栗的身子似乎下一秒就要晕厥一般。 这番动作下来,站着的景阳和宋无端便越发显眼了。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景阳都还在莫名其妙的时候,身后就呼啦啦的跪倒一片了。 她好不容易才将脖颈上的那抹异样感给压下去,抬头看向薛衡之时发现他正在双眼发红的盯着宋无端的手。 像是一只领地受到侵犯的恶狼,要将侵犯者给彻底撕碎才会安心一般。 那一瞬间,景阳便立刻明白过来了事情的原因,她一着急便上前挡在宋无端的面前。 “丞相大人息怒。” 仗着别人看不见,景阳疯狂的向着薛衡使眼色,但是此刻快嫉妒疯了的薛衡怎会看得下去。 他满脑子都是景阳竟然在护着别人,他的阳阳在护着别的男人! 这样的认知不断的刺激着薛衡,让他的理智都快没了半边。 上辈子看多了景阳在其他人怀中的模样,导致现在稍微的一点刺激都足以让薛衡发疯。 他眼里面翻滚的嫉恨灼烫而恶毒,死死捏起来的手更是指甲都在手心掐出了伤痕。 “让开!”薛衡沉着声音说话,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景阳身上,反而盯着宋无端像是要吃了他一般。 景阳看着薛衡的状态不对,立马上前一步踮起脚尖靠近薛衡的耳边说道:“乖,阿衡,回去我跟你解释。” “不!”薛衡微微侧头看向景阳,眼里面压抑的疯狂似乎要将景阳整个人都卷进去一般。 他固执的看着景阳,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护着他!你护着他!你在护着他!” 薛衡怒瞪着眼睛重复着一句话,语气不断加重,似乎每一次在说这个事实的时候都是在剖肝抓肺一般。 看着薛衡的情绪似乎又快要崩溃了,景阳心下一横,直接拉起薛衡强势的将人给拉到了马车之上。 中途商秋想要阻止时,才伸出手便被薛衡极其嗜血的的目光给刺了回去。 之后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长相不俗的青年拉着他们的大人进了马车,那马车门在他面前死死的关上了。 商秋不傻,稍微一细想其中的原因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于是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宋无端,面无表情的驾着马车离开了这里。 马车之内,景阳一上去便将薛衡给压倒了软榻之上。 看着薛衡血红的眼睛晕染上的水汽,堆积在眼角的时候似乎随时都要留下血泪一般。 他发狠似的盯着景阳,没有丝毫血色的唇瓣才刚刚要阖动,便被景阳给吻到了口中。 那个吻轻柔而安抚,她一遍遍温柔的划过薛衡的唇瓣,似乎是在告诉薛衡,她在。 薛衡愣怔了一瞬,随即便掐住了景阳的腰身,强势的将主动权给夺了回来。 他焦急而暴躁,就连吻都是似乎在带着血腥气的。 过分急切的唇舌在景阳口腔之中的每一处留恋,似乎在不安的确定眼前之人的存在。 景阳没有反抗,甚至伸手不断的抚着薛衡的脊背。 她的视线始终不偏不倚的看着薛衡的眼睛,里面的柔情与爱意像是蜜水一般,叫薛衡都泡软了自己极端的愤怒。 他动作轻了下来,目光开始迷蒙,带着显而易见的脆弱与依恋。 在微微分开之时,薛衡忽然将头埋到了景阳的颈窝处,闷闷的说道:“他碰你。” “阳阳,他碰你!” “他不是故意的。”景阳抚着薛衡的头顶,软着声音说道:“他只是害怕我被责罚。” “可我还是生气。”薛衡声音小了下来,他在景阳的颈窝处蹭了蹭,有些委屈的意味。 这个样子看得景阳噗嗤笑出声来,她将薛衡的手拉到了自己的后脖颈上。 不知道是不是被薛衡拱习惯了,别人碰景阳的脖颈时她下意识的就想反抗,但是薛衡不一样,她可以放任薛衡的所有动作。 “那阿衡摸回来好不好。” 薛衡动作一顿,他愣愣的抬头看向景阳,附着在景阳肌肤上的掌心似乎被烫到了一般。 但他也只是愣神了一瞬,在反应过来之后眼里面的墨色瞬间便翻涌了起来。 手下用力,薛衡便将景阳给带了过去,而后他埋首在宋无端刚刚触碰过的地方。 像是一只野兽在自己的所有物上标记,薛衡舔舐得又急又燥,呼吸都逐渐沉重了起来。 濡湿感让景阳不适得皱了皱眉头,她想要缩回去,但被薛衡禁锢着动弹不了丝毫。 吐息在白净肌肤上的灼热呼吸像是烈火一般,将这处的气氛点燃得暧昧不清。 景阳觉得事情要发展的不可收拾了,连忙想要阻止。 但是薛衡不允许,他手已经开始扯景阳的腰带了,带着湿热的吻一路到了景阳的锁骨上。 后脖颈还在有些刺痛,景阳觉得,那里肯定被薛衡嘬得不成样子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入宫 最后景阳还是将扒拉在她身上的薛衡给哄停了,虽说薛衡总是因为景阳的纵容而孟浪而大胆。 但是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之中,景阳还是狠下心来无视了薛衡那带着水光的眸子,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他。 “阳阳……”薛衡低喘着将景阳给紧紧的抱在了怀中,他不断的蹭着景阳的脖颈,微微眯起来的双眼里面欲色浓郁得惊人。 景阳有些哭笑不得,稳住了薛衡作乱的脑袋,好笑的说道:“不生气了?” “生气。” “我脖子后面都给你嘬红了你还生气呢?”景阳笑着打趣道。 薛衡听闻这话,视线便挪到了景阳白嫩如玉的后脖颈上,那里被刚刚失控的他啃咬出来了一滩痕迹。 绯红的模样落到了白雪一样的肌肤上时,像是红梅缀在了雪地之中,艳丽到有一种色气的意味。 薛衡怜惜的凑过去亲吻了一下,“疼吗?” “疼倒是不疼。”景阳语气轻松的说道,她将薛衡的脸捧到了面前,笑意灿然的说道:“就是有些心疼我们家的阿衡。” “你说你是不是一个小醋精?” 薛衡侧头在景阳的手上印了一个吻,低声说道:“嗯。” 那认真回答的模样逗得景阳噗嗤笑出声来,她看着薛衡笑着说道:“你要进宫吗?” “嗯。” “那你到拐角的时候把我放下来,我自己回去。” 这话让薛衡表情一顿,欲色退却的眼眸又弥漫上了墨色。 “回去哪里?你还要去找他吗?” 在说着这话的时候,薛衡猛的加紧了手中的力道,像是生怕景阳逃跑了一般。 被按进怀中的景阳没有挣扎,反而伸手安抚着薛衡。 她软着声音说道:“不是,今天的事情也差不多弄完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我打算回丞相府。” 薛衡埋在景阳的脖颈处呼吸着,听到景阳解释之后也没有放开丝毫。 过了一会儿,薛衡才闷闷的说道:“跟我进宫。” “可是我身上……” 景阳这话都还没有说完,薛衡便从软榻之下拿出了一套衣裙。 “我带来了。” “……你这里为什么会有我的衣服。” 薛衡将视线移开,似乎不敢跟景阳对视一般,他抿了一下薄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景阳好笑,她扬了扬眉,掰正薛衡的脸后凑近他恶劣的说道:“说,有没有拿我的衣服干坏事?” 薛衡目光躲闪了一瞬,在景阳直白的注视下有些红了耳尖,刚刚的还在的强势似乎随着景阳的迫近又被打得烟消云散了。 此刻的薛衡,倒是罕见的露出了几分不自在来。 “阳阳别闹。”薛衡将那衣裙塞到了景阳的怀中,颤着眼睫说完这话之后又移开了视线。 “你快准备一下吧,快要进宫了。” 马车之外的喧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车轮碾在宫道上的声音空旷而幽寂,带着几分景阳熟悉的肃静之感。 她明白薛衡的不安,只有时刻将景阳看在眼里面他才会安心一些。 或许他经过国子监只是想要看自己一眼,但是偶然之间看到的“亲密”却已经足够让他惶恐了。 是以才会不管不顾的做出那些举动,而景阳向来又极度纵容薛衡,此刻又是。 在看到薛衡隐在发丝之间的绯红之后,景阳笑着将腰带松开了来…… “大人,到了。”商秋低垂着眉眼恭敬的站在马车一旁出声。 在这话落了一会儿之后,马车才有了动静。 雕刻极为精致的车门被一只骨肉匀称,修长白皙的手给推开。 而后薛衡便微微弯腰从里面出来,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惨白,只是那形状姣好的薄唇,此时却有些红润而水亮。 商秋只是看了一眼,便连忙将头给低下了。 不过,这一眼,倒是越发让他肯定先前的想法了。 刚刚上去的那个青年,怕就是景阳小姐吧。 果不其然,被薛衡小心翼翼从马车上接下里的人,不是景阳又是谁。 周围的护卫不动如山,眉眼冷漠到没有一丝波动,似乎对于这样的转变也丝毫不在意一般。 景阳看了一眼,心下不由感叹,果然是薛家的死侍。 “阳阳。”薛衡微微皱眉拉住了景阳,似乎有些不满景阳的走神。 在获得景阳的一个安抚眼神之后,他眉目之间的焦躁之感才松了些许。 “丞相大人安好。”一道熟悉的尖细声音从薛衡背后响起。 景阳顺着声音往后看,便看到了那个细眼大嘴的太监谄媚的向着薛衡弯着腰。 他姿态放得极低,侧身笑眯眯的对着薛衡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后小心翼翼的开口:“还请丞相大人这边请。” 薛衡看都没有看那太监一眼,拉着景阳便不急不慢的往着太监所指的方向去了。 商秋老实跟在后面,不敢接近景阳丝毫,一直将距离把握得极好。 景阳也任由薛衡拉着,直到了宫内的花园之中之时,薛衡都没有放手。 那领路的太监将薛衡给带到了一处极为宽敞奢华的凉亭之中,时值盛夏,凉风正好,将凉亭周围的花香都吹到了这方地界。 过于浓郁的花香让薛衡皱了皱眉头,他坐下之后将景阳给拉近了些,呼吸之间多了几分景阳身上的清香才将心底的暴躁压下了些许。 此时的闻人行还没有来,薛衡也没有在意,他原本打算让景阳坐到旁边的,但是被景阳给悄悄拒绝了。 薛衡还想要说话,便被道惊喜的声音给止住了。 “丞相大人!”娇俏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那话音刚落,景阳便瞧见了一个长相极为清丽的少女提着裙子小跑着过来。 是闻人将离。 景阳眯了眯眼,眉目之间没有什么波动。 前世的她和闻人将离并不熟悉,虽说她是闻人行的妹妹,但是那段时间她一直都是居住在宫外的,闻人行看景阳看得又比较紧,是以两人根本就没有见过多少面。 只是不知为何,在她死后这闻人将离又住进了宫里面。 呵,怕她活着的时候会让他的宝贝妹妹受委屈吗? 第一百二十九章 见面 景阳讽刺一笑,在她要将目光收回来之时,却忽然看到了闻人将离身后跟着的一众丫鬟。 一下子吸引了景阳目光的,是为首的那个丫鬟小心翼翼的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婴孩。 在看到那个孩子的那一瞬间,景阳的瞳孔一瞬间便紧缩了起来。 她呼吸都慢了下来,看着那个表情懵懂的孩子眼都不眨一下,被薛衡握着的手更是在不自觉的颤抖着。 一直在关注着景阳的薛衡自然是早就察觉到了景阳的异常,他有些不满的将视线移了过去,随之也跟着一愣。 那被抱着的孩子正是在牙牙学语的时候,长出来的几颗细牙白嫩好看,肉嘟嘟的小脸嫩得似乎可以掐出水来一般,眉眼之间似乎还能窥探到景阳前世的一些痕迹。 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着看过来,在和薛衡对视的时候不知为何忽然开心的在那个丫鬟怀里面蹦跶了几下。 在越发临近的时候,那孩子的视线忽然就定到了景阳的身上,顿了一下,就在那个丫鬟怀里面挣扎起来。 他咿咿呀呀的说着些什么,肥嘟嘟的小脚蹬着那个丫鬟,手不断的朝着景阳伸着。 看着阿宣的模样,景阳心尖瞬间就软得不成模样,她下意识的往前踏了一步就要去接住他。 但是却忽然被站在自己面前的闻人将离给拦住了。 那小公主眉目之间原本尽是春意和惊喜,在看到景阳之后又转变成了失落和难过。 柳眉凤眼的娇俏姑娘,在染上了哀愁之后更是好看到了极致。 此时的闻人将离瞪着有些水意的眼睛看着景阳,小声委屈的说道:“你怎么又跟在丞相大人身边了呀。” 说这话之时闻人将离没有恶意,只是姑娘家的酸意罢了。 但景阳此刻所有的心神都落到了那个在咿咿呀呀不安分的小团子身上了,哪有半分心思来想其他的。 她极力稳了稳心神,艰难露出了一个自然的笑意,缓缓说道:“公主殿下,不知那孩子是哪位小皇子?” 闻人将离视线小心翼翼的挪到了薛衡身上,在迅速的瞥了一眼之后立马移了回来。 她看着景阳认真的回答道:“不是小皇子。” 在景阳愣怔的时候闻人将离回头将那小团子给抱了过来,那一只挣扎着想要向着景阳扑过来的小家伙来到闻人将离怀中之后消停了一瞬。 但是待又接近了景阳一点之后,他闹得更厉害了。 “这是小太子。” 闻人将离安抚着那小家伙的时候顺带坐到了薛衡的对面,她熟练的哄着那个怀中不安分的小团子。 在察觉到薛衡的目光也跟过来之后脸色有些发红的继续说道:“这是前皇后的孩子,也是我们大宋的小太子。名字叫做闻人子墨,小名叫阿宣。” 在说着这话的时候,闻人将离笑着去蹭了蹭小团子的脸颊,看起来亲昵得不行。 景阳在听闻那话之后心都颤了一下,自她还魂以来,她都没有刻意去探寻过阿宣的消息。 一是因为景阳怕自己忍不住思念,一时冲动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二是她明白,闻人行不会伤害她的阿宣,因为他需要一个孩子来稳住他的皇位。 在那个后宫没有孩子之前,阿宣都会是平安的,而这一年多以来,从未听说这后宫之中有哪位妃子有所消息。 但是出乎景阳意料的是,闻人行竟然还是将阿宣立为了太子。 大概是出于无奈之举吧,毕竟以他的性子,于皇位无利的,都不会花过多心思去对待的。 “看起来阿宣好像很喜欢你呀。”闻人将离无奈的笑了笑。 那好动的小团子一直在她怀中不消停,伸着手总是想要往景阳身上扒拉。 “我可以抱抱他吗?”景阳看着阿宣的模样软下了眉眼,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他。 那里面的温柔之意,叫闻人将离都愣神了一瞬。 鬼使神差的,闻人将离点了点头。 景阳见状克制的向前伸手,那小团子一见景阳伸手了便乐不可支的手摇脚摇的就要向着景阳扑过来。 在抱住阿宣的那一刻,景阳压在心脏处的石头都落了半截。 她闻着铺面而来的奶香气,垂下来的眼眸忽然弥漫起了一阵水汽。 但是在下一秒,景阳便竭力将这一异常给压了下去。 她抬头看着抱着她不撒手笑得开心至极的小团子,慈爱的笑了笑。 “阿宣。”景阳一手抱着小团子,一手逗弄着他,引得他笑意越发灿然,伸手就要去抓景阳的指尖。 薛衡在一旁看着,眉目之间也不自觉的软了下来。 忽然之间,他起身凑了过去,伸手一同护住了那个兴奋不已的小家伙。 长身玉立的人像是一颗挺直的松柏,那周身的君子之气冷冽得如同白雪。 但是当他眉眼带上丁点慈爱的时候,这人本就出彩至极的样貌简直越发惊为天人。 合着站在他旁边笑得温柔的女子,像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在逗弄着自己的孩子。 这样的比喻让闻人将离目光都暗淡了下来,她坐在景阳他们对面,连笑容都有一些提不起来。 但是一心扑在孩子身上的景阳没有注意到丝毫,她弯着眉眼看着怀里面乱动不已的小家伙。 “倒是活泼。”薛衡垂着眉眼淡淡的点评了一句。 但他这话说完,一直在拱着景阳的小团子忽然转头看向了他。 在薛衡淡然的目光当中,阿宣便冲着薛衡笑得开怀,还咿咿呀呀的说着什么,像是在唠嗑一样。 那笑起来的模样,就像景阳前世的缩小版,看得薛衡都有些愣神。 “要抱抱吗?”景阳好笑的问。 薛衡踌躇了一下,想要伸手又不知道该怎样去抱,颇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模样。 像是一个新上任的父亲,对着娇弱软糯的小生命战战兢兢。 很难想象这会出现在薛衡身上。 一旁的闻人将离看着那样的薛衡,心里面的酸涩之意越发浓重起来。 她红着眼眶低下头,咬了咬红唇之后还是没有出声打扰。 他看起来,很好不是吗? 第一百三十章 嫉妒 故意姗姗来迟的闻人行在一众拥护下声势浩大的来到了御花园,他先前才见过闻人明月,是以脸上的冰寒还未完全退却。 浓墨似的眉眼锋利如刀,直视着前方的时候像是一匹孤傲的野狼。 只是这副模样在见到御花园之中的景象之后便有了碎裂的趋势。 站在他身后的太监想要出声提醒前面凉亭之中的那群人,但是闻人行却突然扬手制止了。 他的视线草草的掠过薛衡,而后定在景阳的面容之上时便有了一丝木然的味道。 那人站在光晕之中逗弄着孩子,眉目之间的温婉像是一个母亲一般慈爱而温和。 但是眼尾在飞扬着的骄傲却又让人忽视不了,那种温柔里面的骄矜,是闻人行极为熟悉的。 她也是这个模样的,在无数次幻想之中,她就是这样抱着阿宣的。 闻人行手指卷缩了一下,压下来的眼睫颤了颤,再抬眸的时候便瞧见了薛衡将阿宣小心翼翼的接了过去。 阿宣似乎很喜欢他,拽着他的衣领笑得很开怀,刚长出来的新牙都异常显眼。 而薛衡旁边那个丫鬟虚护着阿宣,像是在教着薛衡如何抱孩子。 薛衡有些手忙脚乱,罕见的有了几分无措之意。 像是一家三口。 这样的认知刺着闻人行,让他一瞬间便捏紧了拳头。 他眼底翻涌出来的墨色似乎要席卷一切一般,让他浑身上下的气势越发冷冽而危险。 不发一言的,闻人行抬脚便往着那边去。 后面的太监见状,十分有眼色的高喊了一声:“陛下驾到。” 这一声高呼让凉亭之内的气氛瞬间便僵了下来,原先还在有些笑意的景阳收敛了些许。 眉目软下来的薛衡更是转瞬之间便重新冷硬了起来,抱着阿宣丝毫不怯的回看了闻人行。 原本坐着的闻人将离早就站了起来,她一扫先前的沮丧,蹦跳着去到闻人行的身边。 而大步过来的闻人行看着薛衡还在抱着阿宣,心间的怒意瞬间便喷薄而出,掩盖了丝丝莫名出现的苦涩之意。 “将离,谁叫你将他带出来了?”闻人行冷着声音说道。 他面上没有露出明显的怒色,但是那凝着的眉眼,让闻人将离知道,她的皇兄,是真的怒了。 闻人将离颤了一下,而后有些委屈的过去想要接过阿宣。 但是小家伙似乎很是喜欢景阳,在闻人将离过去的时候便猛得扑向了景阳。 那瞬间的动作惊得在场的几人都提心吊胆了一瞬,离得最近的景阳反应最快,立马便将小家伙护住了。 “……凉……凉亲……”小家伙抓到景阳就不放手,小嘴一撇,嘟囔着就要哭。 景阳哪能见到这种场面,小家伙嘟囔的那几句将她的心都快热化了,刚刚的反复警告自己的谨慎此刻早就已经灰飞烟灭了,她不管不顾的将阿宣抱了过来。 心疼的哄着他:“阿宣不哭,阿宣不哭哈。” 小家伙看到景阳哄自己,变得更加委屈了,面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阿宣那小脑袋瓜什么都没办法思考。 只觉得亲切异常,想要一直呆在她怀里。 看到闻人将离过来他便明白是要将他带走了,是以才委屈巴巴的抱住了景阳不撒手。 似乎只要闻人将离再近一点,这个小家伙便能当场嚎啕大哭一般。 薛衡和闻人行早就坐下了,只是一人淡漠着眉眼没有什么波动,一人冷硬的面庞似乎含着霜雪一般,那双有些阴翳的眸子在看向景阳时带着显而易见的的不耐之意。 但景阳此时怀中抱着小团子没有什么心思计较,她垂下眉眼,对着闻人行微微伏了一下身。 “陛下,我可以抱一抱小太子吗?” 闻人行睨了一眼景阳,不知为何,在看着这个女人的时候,心绪总是宁静不下来。 尤其是在看她和其他人亲密的时候,闻人行更是止不住的恼怒。 连他都觉得莫名其妙,但是又无法克制住。 是以在景阳对他说这话的时候,闻人行便下意识的出口讽刺道:“那么喜欢孩子怎么不和你的主子生一个呢?” 看到景阳微微皱起来的眉头,闻人行莫名越加烦躁,出口的话尖锐之意更盛了。 “怎么?难道丞相还没将这通房丫鬟收到自己房里吗?” 薛衡将黏在景阳身上的视线微微移开了些,不咸不淡的看了一眼闻人行之后说道:“陛下说笑了,阳阳会是我的妻。” “而且……”薛衡看着闻人行忽然勾唇一笑,像是炫耀的说道:“我们已经在商量孩子的名字了,闺房之事,就不便详细与陛下说了。” 这话没有丝毫尊重之意,闻人行听得心火更盛,眉目之间的冷意也是愈发冻人。 倒是景阳听闻了这话之后,忽然将头微微低了下来,掩盖住快要抑制不住的笑意。 薛衡这个人,真的是意外的可爱呀。 自己前辈子究竟是怎样错过了他,景阳一时垂着头,忽然脸颊之上濡湿了一瞬。 她有些意外的抬起头来,看见笑意灿烂的小家伙对着她憨笑。 在景阳看过去之时,又在景阳的脸上吧唧的留下了一大口。 阿宣眼睛笑成了月牙,对着景阳口齿不清的说道:“亲亲……” 薛衡原本冷淡的眉眼在见到这番场景之后立马黑了下来,他立即起身将处在兴奋劲中小团子给扯了出来,而后立马塞到了闻人将离的怀中。 最后面无表情的将景阳脸颊上的口水擦得干干净净的,那旁若无人的独占姿态,看得闻人行手上的青筋直跳。 他将手中的茶水猛的丢在桌上,毫无情绪的说道:“带回去。” 在闻人将离泪眼汪汪的看过来的时候,闻人行冷冷睨着她,说出来的话更是没有丝毫温度:“没有下次。” 闻人将离蹙着柳叶眉垂下头来,顺从的答应了一声,便带着闹腾着的小团子下去了。 眼见要离开这里,一向乖巧的小家伙忽然闹了起来,扯开嗓门的叫,还不断的朝着景阳伸手。 “要……要凉亲……” 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景阳都心生不忍,但是被薛衡圈住倒也还勉强有着几分理智。 等到孩子的哭泣声小了下去的时候,景阳紧绷着身子才微微放松了下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施压 闻人行那盖着霜寒的眉眼扫视了一眼姿态亲密的两人,一时只觉得刺眼无比。 心中不快,闻人行出口的话便带着刺意来。 “丞相大人倒是生人不忌啊。” 薛衡斜斜睨了一眼闻人行,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家妻而已,何须羞涩。” “家妻”二字刺了闻人行一下,他看了一眼站在薛衡旁白的那个少女,眯了眯眼之后说道:“不知薛丞相何时操办的婚礼?朕都不知道,怎么……” 闻人行勾唇对着薛衡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薛丞相已经如此迫不及待的无视朕了吗?” “陛下说笑了。”薛衡寡淡着眉眼说了一句,而后便拉着景阳自然的坐了下来,轻而易举的将这件事情给掀了过去。 情绪起伏有些大的景阳还在有些愣神,等到薛衡紧了紧手中的力道之后才反应过来。 只是这番转变被她掩饰得极好,她没有顺着薛衡坐下来,反而绕到了薛衡的身后。 她嘴角的笑意又重新变得温雅起来,连着眉目之间的慈爱都退得干干净净的,站在薛衡的身后之时,像是薛衡无坚不摧的后盾一般。 闻人行看得莫名觉得刺眼,他的视线才转到景阳身上之时,薛衡便冷着声音开口:“陛下究竟何事?大可直说。” 这般不客气的说话,让闻人行唇角的笑意冷下了几分。 他掀起眼睫看了一眼旁边的太监,而后那人便极具眼色的将一沓写满字迹的纸张递到薛衡的面前。 “西景早年是在黑羽军吧。” 闻人行冷冷的睨着薛衡,修长白皙的手指懒散的放在石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打着。 “他做的那些事情现在都在这里,薛丞相,你说……”闻人行盯着薛衡冷笑了一声,缓慢得将剩下的话说完:“……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杀良冒功,贪污贿赂。” “这几个罪名。西景受的了几个呢?” 薛衡闻言眉眼没有丝毫波动,他随意的扫视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语气淡漠的说道:“他西景的东西,陛下找我做什么?” “呵。”闻人行重新接过宫女递上来的新茶,看着薛衡嗤笑了一声说道:“为什么会找上薛丞相,原因不是就摆在台面上吗?” “怎么?薛丞相还要继续装傻充愣吗?” 闻人行垂下眉眼轻抿了一口茶水,“西景向来对你唯命是从,是一条好狗,还是丞相觉得无所谓啊。” “既然陛下都说是狗了,有没有不是都无所谓吗?”薛衡把玩着景阳的手指,饶有兴趣的捏捏揉揉,似乎连景阳的手指都比眼前的事情有趣得多。 “我倒是不曾想薛丞相会狠心至此。” “还是比不过陛下。”薛衡勾着冷笑抬眼,看着闻人行一字一句道:“这种事情,陛下不是最为擅长吗?” 闻人行闻言手下一顿,眼中的情绪瞬间就如潮水涌来,将他眼中唯一的光芒都压了下去。 他捏着茶杯的指尖都在开始发白,但是薛衡还是不放过他,压低嗓音冷冷的继续说道:“毕竟连太子的母亲都可以丢弃的人,陛下倒是说说,什么叫做狠心呢?” “啪。”闻人行面无表情的看着碎在脚边的茶杯,冷眼看着袍角被溅湿,似乎这茶杯碎裂只是一时手滑而已。 “既然西景不够格,那你身边的这个丫鬟呢?” 闻人行像是没有听到薛衡的挖苦似的,他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眼睫将阴影打在了他的下眼敛之上,平添了几分阴翳之感。 他这话才落下,薛衡便如同一头被碰触了逆鳞的怒龙,嗜血的眼神一瞬间便死死的钉在了闻人行身上。 “你若动上她一分,那我便拿你整个天下来赔!” “你尽可试试!” 薛衡握紧了景阳的手,脑海里面又是一片血腥,刺激得他胸口似乎都沉闷了起来,好像下一刻,他便能呕出血来一般。 闻人行却像是忽然来了兴致一般,他敛了眼中所有外露的情绪,而后才悠悠的抬起头来看着薛衡阴暗一笑。 “你猜我敢不敢试。” 意味不明的说完这话之后,闻人行便忽然起身,他背对着被激怒的薛衡,微微偏头饶有兴趣的说道:“我倒是好奇,可以让薛丞相露出这副模样的女人,究竟是怎样的诱人。” “薛爱卿啊,你可要看好你的猎物啊。” “毕竟,对她感兴趣的,可不止朕一个人。” 闻人行最后用余光瞥了一眼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过表情的少女,宽大的袖口之下,手指不可控的蜷缩了一下。 “薛丞相,可要好生想清楚,你知道的,朕想要的答案。” 说完这话,闻人行便冷下了脸,甩袖离开了这里。 景阳视线没有去看上一眼离开的闻人行,而是立刻弯下腰去安抚处在极度愤怒之中的薛衡。 “我在这,阿衡,他做不到的。”景阳捧着薛衡的脸颊,看着薛衡漫上血色的双眼,景阳心疼的吻上了他的眼角。 “阿衡,他不会有机会的。” 薛衡瞳孔震颤得厉害,捏着景阳的手用力得像是一根锁链一般。 他仰着头看着景阳,像是宣誓一般,带着血意和嗜杀的疯狂对着景阳承诺道:“我一定要护住你!” “你会是我的!一定会是我的!” 薛衡压低声音说道,像是在反复确定这个事实,又像是在说了让自己安心。 但那在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他在害怕,害怕自己会重蹈覆辙,害怕眼前这个鲜活的人又再次倒在血泊当中。 “阿衡,我们回家好不好。”景阳看着薛衡的状况不对,便软下了神情将薛衡给抱到了怀中。 她抚摸着薛衡的脊背,语气温柔到了极致。 “嗯,回家。”薛衡眼底尽是狂乱与恨意,说出来的话却是平静至极的。 要动我的软肋吗? 呵。 …… 离开御花园的闻人行收敛了那胸有成竹的模样,藏在宽大袖口下的手早就被陷阱去的指甲掐出了伤痕。 但是他像是感受不到一般,眼底没有一丝光亮,黑沉得如同广袤无垠的夜,永远不会有星辰去点亮他。 第一百三十二章 生疏 他的星辰,已经被他杀死了。 闻人行忽然停住了脚步,胸口的绞痛让他咽喉处似乎都是血腥气。 沉默了一瞬,将那熟悉至极的气息压下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到了哪里。 这是东宫,是……阿宣住的地方。 自从她死后,闻人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因为那个孩子和她实在太像了。 但今天,在看到那个丫鬟之后,闻人行又鬼使神差的来到了这里。 他踌躇了一下,还是迈了进去。 才初初靠近,闻人行便听到了好大一声哭嚎,撕心裂肺的,只是嗓子有些哑了,看起来哭的时间应该是不短了。 闻人行皱了皱眉头,进了里面才看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阿宣,脸上全是泪痕,嗓门大开,似乎伤心得不得了。 而闻人将离也在一边想尽办法的哄他,但是效果甚微。 在别无他法的时候,忽然瞥到门口的一袭玄色龙袍的闻人行,闻人将离瞬间惊喜了起来。 “哥!” 闻人行淡淡的瞥了一眼闻人将离,视线便定在了哭得不停的小包子身上。 他沉着声音不悦的问道:“怎么回事。” 来到他身边的闻人将离烦恼得颦蹙起秀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面都是不知所措。 “阿宣闹得厉害,就想要见丞相身边的那个丫鬟,怎么哄也哄不好。” 在闻人将离说这话的时候,小阿宣像是在附和一样,哭得越来越大声了。 闻人行微不可见的轻叹了一口气,在旁边之人惊讶的视线中,闻人行过去软榻上弯腰要抱小阿宣。 但是手才伸出来的时候便被阿宣给挣脱开了,那双泪眼盈盈的大眼睛流着泪看了闻人行一眼,而后便撅起小屁股爬到另一边继续哭了。 闻人行:“……” 闻人将离:“……” 僵在空中的双手停顿了一下,闻人行便以着不可抗拒的姿势将小阿宣给拎了起来。 旁边的闻人将离看着闻人行这般动作,一时心都紧了起来,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两步想要接住小阿宣。 但是却被闻人行的一个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闻人行眉目之间没有什么温情,在看着和游冬相似的一张脸,眼中的情绪起伏之后又埋没了下去。 “闻人子墨。”闻人行没有情绪的喊了一声,但是在他手下的那个小包子丝毫不听,还是闹腾得厉害。 闻人行皱了皱眉头,将小家伙抱在怀中轻轻拍了一下屁股,沉下声音说道:“再闹就再也不给你去看她了。” 但是小阿宣丝毫不听,挣扎着口齿不清的说道:“要凉亲……呜呜呜要凉亲……” 原先眉眼之处在挂着霜雪的闻人行在听清小阿宣嘟囔的话后忽然沉默了下来,他背对着光,神情埋没在阴影之中时像极了一只垂暮的恶狼。 一时之间,这方地界除了小家伙的嘶哑哭声之外再也没有其他。 沉默良久,就连闻人将离都有些战战兢兢的时候,闻人行忽然没有什么情绪的说声:“出去吧。” “哥……” “出去。” 闻人将离张了张嘴,还是压下了所有要说出来的话语,她最后看了一眼,还是无奈的带着所有侍女退出去了。 房门关起来的声音带走了最后一丝明亮的阳光,室内一下子便有些暗了下来。 闻人行原本挺直的脊背有些弯了下来,他跌坐在软榻之上,手中将阿宣护得极好。 小家伙还在闹腾,但是闻人行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默默的将阿宣抱在怀中,而后将下巴放在小小的肩膀之上,长睫垂下,叹息声在一室昏暗之中尽显寂寥与悲哀。 ………… 薛府,鹿梦院。 景阳靠在窗边的软榻之上轻柔的抚摸着薛衡的头发,埋在她怀中的那人禁锢着她的腰身,两人贴得紧紧的,没有丝毫间隙。 夏日的微风卷着一丝凉意从窗户处袭来,将景阳鬓角的碎发都吹起来了些许。 感受着薛衡温热的呼吸,景阳心里面一阵安心。 又想到今天阿宣那粘人的模样,景阳就一阵好笑,她眉眼弯弯,笑意灿然的低头对着薛衡说道:“阿宣很可爱吧。” “嗯。”闷闷的声音传来,呼出来的热气让景阳的颈窝处都有了几分痒意。 她缩了一下,想要将薛衡给拉起来,但是才将他的脑袋抬起来一点,他便蹭了蹭,又重新拱了回去。 景阳:“……” 随后薛衡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将头抬了起来,在景阳还没有回神的时候,他忽然凑过去对着景阳的脸颊猛亲了一大口。 景阳:“……你连阿宣的醋都吃?” 薛衡没有回答,反而伸手固定住景阳乱动的脑袋,将阿宣亲过的所有地方都给重新咬了一遍。 直到将景阳的脸颊都亲得有些红了之后他才微微放开来,而后又将人给扯到了怀中,沉着声音严肃的说道:“我的。” 景阳被薛衡的这番做法弄得哭笑不得,她仰着头看着认真不已的薛衡,好笑的问道:“将来还有一堆孩子呢,到时候你得醋成什么模样呀。” “反正他们不可以亲你。” “霸道。” “阳阳本来就是我的。” “好好好,你的你的。”景阳哄着薛衡,看着他情绪好了之后才将话题拐到了西景身上。 “西景那件事情怎么回事?” 薛衡伸手将景阳给抱闻之后才淡淡的说道:“被抓到辫子了。” “要紧吗?” “若是闻人行咬过来,那么很可能保不住他。” 景阳闻言正了神色,将在她身上作乱的人给稳好之后才认真的说道:“你也保不住他吗?” “阳阳希望我护他吗?”薛衡迷蒙着眼睛在景阳的嘴角处吻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些许沙哑的意味。 景阳双手挡在了两人之间,但是还是经不住薛衡的凑近,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便随着他去了。 她眉目之间没有什么波动,看着薛衡认真的说道:“我担心你失去他之后会被闻人明月抓住机会。” 薛衡低低笑了一声,薄唇擦着景阳的红唇轻轻说道:“丢了他我还不至于会狼狈到那种地步。” “可也还是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对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传召 薛衡伸出殷红的舌尖添了一下景阳的唇瓣,垂着眉眼缱绻的扫过景阳的眉眼,声音懒散的说道:“阳阳想要我救他对吗?” 见小心思被识破,景阳也没有丝毫忸怩,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只是她话才落,唇上便被薛衡给重重的碾过了。 一吻过后,薛衡才呼吸灼热的说道:“闻人行想要逼我和他站一条线。” “对付闻人明月?” “嗯。” 景阳眸子暗了下来,心里面有了思量,可是她才走神了一瞬便被薛衡给重新拉了回来。 他微微眯着眼,擦着景阳的鼻尖吻上了她的眼帘处。 “这件事情我会做的,阳阳只需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景阳闻言心里面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要薛衡还愿意保住西景就好,不然真怕他记着先前西景那刺头模样,顺手就将人家给丢了。 在景阳这般想着的时候,薛衡忽然起身将景阳给压倒在身下。 才倒下去的时候,薛衡便轻叹般的开口:“真不想要阳阳出去。” “想将你锁起来。” 景阳好笑,“好啊,等到事情解决的那一天,你就将我锁起来吧。” “要锁着给我生很多很多的孩子。”薛衡埋到了景阳的脖颈处,呼吸之间都是独属于景阳的清香之后,心间的焦躁之意才少了些许。 景阳也没有躲开,由着薛衡在她身上闻闻嗅嗅的,笑眯眯的问道:“不醋了?” “生下来我带着,不可以亲你。”薛衡低低的说着这话,话语之间有着几分稚气,但那嗓音又充满着欲色,听起来性感至极。 他手下箍着景阳的细腰,抬头往着景阳的耳边而去,到了耳廓上时,薛衡才勾着唇轻笑了一声。 “阳阳只能给我亲。” 薛衡呼出来的热气沾染到耳朵上的软肉之时,景阳头皮都有些颤栗。 但那作乱的人还在恶劣的到处摸索点火,景阳眯了眯眼,随即便伸手揽住了薛衡的脖颈。 猛然的凑近让两人的鼻尖都贴到了一起,呼吸骤然纠缠起来,让薛衡本就迷蒙着的双眼欲色更重了些许。 景阳看着笑意一瞬间便弥漫上了眉梢,她放开薛衡,挪到他的唇角笑着说道:“嗯,只给我的阿衡亲……” 这话都还没有说完,薛衡便急切的堵了上去。 立在窗外枝头上的赤羽鸟歪着脑袋叫了一声,看了一久屋内之人的纠缠之后,又颇觉无趣的飞开了。 竖日,待景阳忍着些许的腰酸走到宋无端的那个小宅院之时,便看到许多人围在那里。 看着那个阵仗,景阳眉头一挑,心中便有了估量。 她抬头挺胸,手里面还是拿着那把平平无奇的扇子,细腰之间挂着一块古朴陈旧的玉佩。 像是从山间走下来的隐士,那浑身的气度,看得姑娘家脸红心跳。 但是景阳像是没看到一样,依旧挂着一个风雅的笑容,从容的来到众人之间。 在她才靠近之时,围在这里的人才下意识的为着她让开了一条路。 而景阳没有丝毫不适,像是天生就该万众瞩目一般,踏在青石板上就像是踩在姑娘家的心尖一般,让人疯狂为她心跳。 “先生。”宋无端察觉到门口的异常之时立马便赶了出来,瞧见全须全尾的景阳之后才长呼了一口气。 他疾步来到景阳身边,语气担忧的问道:“丞相大人没有难为你吧。” “没有,只是小叙一番而已。”景阳笑着回答着宋无端,瞥过他眼下的青黑后好笑的问道:“昨天晚上没睡好。” 宋无端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木楞的应了一声。 景阳还以为这傻孩子被吓得狠了,是以没有多加在意,抬脚便往着院子里面走去。 宋无端见状,立马跟到了景阳的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宫里来人了,要带您进宫去。” “嗯。”景阳不甚在意的应了一声,面上的笑意没有丝毫改变。 里面守着的太监在看到气度不凡的青年进到这院子里面之后,立刻便笑眯眯的过来说道:“这位便是游阳公子吧。” “正是在下,公公何事?”景阳笑眯眯的回答,那双潋滟的眸子在含上笑意时简直明亮得如同星辰一般,叫那传话的太监都看楞了一瞬。 果真如传言那般,这人如同谪仙入凡,这身姿,但是看着就颇觉赏心悦目。 “公公?” 景阳又叫了一声,这才将那走神的太监给叫醒了来。 他稍感歉意的对着景阳笑了笑,而后谦卑的说道:“还要麻烦公子跟咱家进宫一趟了。” “公公带路吧。”景阳丝毫不拖泥带水,嘴角依旧挂着笑意,似乎对突如其来的传唤早就有所预料一般。 旁边的宋无端眉头皱了一下,看向景阳的视线带着几分担忧。 这人才从丞相府中出来,还不知道经历过什么,现在又被传召到宫里面。 宫里的那位和薛丞相不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一趟,多半险象环生。 这般想着,宋无端看向景阳的视线越发的深沉。 景阳自然感受到了宋无端的担忧,是以在离开之时她对着他安抚一笑。 那堪比清风朗月的笑意比宋无端见过的任何美景还要绝色,云淡风轻,却轻而易举的将他所有压下去的情绪都掀了起来。 不可以。 宋无端下颌绷紧,眼睫垂了下来,他不发一言的,对着背对着他的的景阳行了一个学生礼。 如松柏般挺直的腰身为着那个离他而去的“青年”而弯了下来,无形当中像是什么被绷断了一般。 在场的人都莫名噤声,在看到青年被簇拥着离去的时候,后面一向温柔的书生都冷冽了下来,平白生出来的气势叫众人都隐隐有了惧意。 离开的景阳余光之间瞥到了宋无端的动作,她轻轻勾唇一笑,微微抬高了下巴,眼角眉梢之上的轻狂肆意而嚣张。 在扇子打开的那一瞬,所有外露的张狂又被收敛完全,温雅重新爬上了景阳的眉眼。 她的视线落到了皇城的方向,眼里面的墨色像是最深沉的夜,足以吞噬所有目之所及的阴谋诡计。 第一百三十四章 面圣 等到景阳到了御书房门前的时候,偶然遇到了面容肃穆的张知慵。 对方似乎也是来见闻人行的,一身暗红色的官袍将他衬得精神抖擞。 那双明澈的眼睛在看到景阳之后依旧不波不澜,似乎对她的出现早有所预料一般。 景阳停下了步子,利落的将扇子合了起来,对着张知慵行了一个尊敬的学生礼。 “先生安好。” “嗯。”张知慵瞥了一眼景阳,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之后便从景阳面前走过了。 这般不在意的态度倒是没让景阳有丝毫不适,毕竟在对方眼里面,自己就是别人博弈的刺刀,所有的真才实学都有待考究。 而恰巧张知慵这个人最看重的,便是一个人的才华。 若是他人才高八斗,就算是乡野村夫他也会极尽礼待,但若是酒囊废物,哪怕是出自皇家贵族,也不见他给过好脸色的。 就是因为这,张知慵才屈居于一个翰林院侍讲学士,不然以他的才华,位居太傅都是正常的。 一番思绪不过稍许时间,景阳看着那个老人挺直的脊背,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便跟着一同往着前方走去。 临近御书房的时候,景阳还瞧见了另一个眼熟的人——太傅朱明。 他规矩的站在门外低头等候着传召,官帽之下的白发一丝不苟,全身上下更是庄重得找不出一丝错误。 景阳看着朱明的背影眼神暗了暗,转瞬之间,便敛下了所有的异常,神情温和的走到了朱明的旁边。 “太傅安好。” 张知慵和景阳一同对着朱明行了一个礼,在直起身后,朱明的视线便落到了景阳的身上。 “游阳。”朱明沉着声音叫了景阳一声。 景阳波澜不惊不卑不亢的上前一步对着朱明拱了拱手,“草民在。” “草民?”朱明挑眉看了一眼景阳,而后意味不明的说道:“你可是我大宋的状元郎,该改口了。” “官位未授,草民卑贱,自然不敢随意改口。”景阳淡笑着回应,在上位者的注视中,没有丝毫胆怯之意。 这人绝对不简单。 朱明冷着眉眼想,以着一己之力将整个朝堂的局势重新洗涤了一番,拿着刚刚好的姿态踩在了所有阵营的底线上,胆大妄为的造假欺蒙。 胆识不俗,见识不俗,能够做出那样的账本,财力也必定不可小觑。 这人,不得不防。 短短一瞬间,朱明便将景阳挂上了危险的标签。 他依旧挂着浅笑,但是那越发冷凝的姿态,在暗暗显示着他的敌意与谨慎。 “倒是懂得进退。”朱明不甚在意的点评了一句便将视线给移开。 景阳也丝毫不虚,朗声自然的说道:“太傅过誉了。” 这话落到朱明耳朵里面,自然显得过于狂傲了一些。 他斜睨过来,刚想要说话,御书房的门便被推开了来。 “几位大人里面请。” 一个矮胖的太监笑眯眯的过来对着景阳他们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双眯成条缝的眼睛像是一条黑线一般,让景阳都有些怀疑,他看得清路吗? 但疑惑只持续了一瞬,待景阳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进了御书房了。 这御书房颇大,就算进了门里面还要走上一段路途。 在踏进里面之时,景阳便敏感的闻到了一股浅淡的香味。 向来对草药熟悉的她,立马便认出了,这是安神助眠的熏香。 看来闻人行被逼得很紧呀。 景阳垂下头来讽刺的一笑,只是转瞬之间,她便重新端起了一个温雅疏朗的笑容。 像是一个翩翩君子,暖得了岁月,软得了人心。 越靠近里面,一些模糊的声音便越发清晰起来。 景阳凝神去听,便听到了一阵牙牙学语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小孩子玩闹的笑声。 这熟悉的声音让景阳挂在嘴角的笑意都僵硬了一瞬。 是阿宣。 原先还在有些淡然的景阳在听到阿宣的声音之后,心间便升腾起了些许的急躁之意。 但是她还是耐下性子压着步伐,让自己看起来和先前没有任何异处。 终于到了里间,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景阳还是心紧了一瞬。 只见坐在高位上的闻人行在低头看着奏折,那冷凝的眉眼没有丝毫的波动和情绪。 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一只在抱着在他怀里扑腾不停的小阿宣,一手拿着笔在写着些什么东西。 他纵容着吵闹的小家伙不断的去拽他的发梢和衣服上的配饰,在小阿宣要将东西塞进嘴里面的时候又停下手来将之抽了出来。 动作之间的温柔和那杀伐果断的凌厉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叫人看得更加的心生魔幻。 另外两个人大概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露出来的惊愕更加夸张。 只是在呆愣了一瞬之后,立马便反应过来向着闻人行行了一个礼。 坐在闻人行怀中的小家伙被略显大声的声音吓得缩了一下,而后便拽着闻人行的发梢眨巴着眼睛看着景阳。 在得到对反的一个笑容之后,开心得蹦跶了两下,又露出来了他新长出来的几颗小牙齿。 闻人行看了景阳一眼,而后面无表情的拍了拍小家伙的脊背,表示安抚。 “游阳。” “草民在。” 闻人行将坐不住的小家伙给抱了起来,动作之间还在生疏至极,但是可以轻易见到他的小心翼翼。 在将阿宣抱稳之后,闻人行才冷着声音问道:“你说你是淮阳人士,但是户部那边查了三天三夜,都不见得你的丝毫信息。” “你可否解释解释。” 景阳看了一眼不断朝着她笑的小阿宣,心里面还在害怕闻人行的一个不注意便摔到了他。 但是她面上却是丝毫痕迹也无,坦荡的直视着闻人行说道:“我自幼是孤儿,被隐士竹石先生捡了回去,直到前不久才从山间出来,那淮阳的户籍上自是没有我的信息。” “隐士?” “是的。” 闻人行勾起唇角冷冷的笑了一声,看着景阳的眸光一直暗沉如夜。 “你说谎总是很坦荡呀。” 景阳眉头一挑,看着闻人行笑了笑,“清者自清,天子之前,草民倒真是没有胆量说谎。” 第一百三十五章 来处 闻人行睨了景阳一眼,没什么情绪的说道:“好一个不敢说谎,朕看你,倒是大胆得很。” “为陛下分忧罢了。” “不要将谋取私利说得那么冠冕堂皇。”闻人行将小阿宣抱了坐在他的膝上,低头小心的圈着那个小团子,说出来的话倒是一针见血。 景阳也不否认,站在原地笑得朗月春风。 “只是想要走个仕途罢了。” 景阳大大方方的将自己的目的露出来,而后眉头耸拉下来,苦笑着说道:“陛下你也知道,草民没有户籍,难以参加乡试,所以才斗胆来您面前寻个巧途。” 说着这话的时候,坐在闻人行怀中的那个小家伙又不安的撑着面前的桌子站了起来,颤颤巍巍的,但表情却顽劣得很。 像极了景阳前辈子之时要做坏事的模样,一直垂着眉眼看着的闻人行愣神了一瞬。 就是这一愣神,给了这个小顽皮机会,他伸手拽住一本奏折的一角,而后一个用力,便将那本批号的奏折抱到了怀里。 “看……看……”小阿宣口齿不清的抬着那本倒拿着的奏折给闻人行,想要闻人行不要说话继续写,这样他就可以继续玩闹了。 现在他停下来,双手抱住了好动的小家伙,自然是闷坏了他。 站在下方的景阳自热而然的停下了说话,视线在落到小阿宣身上时不由自主的带上了温柔之意。 旁边站着的两个老人看着那个可爱的小家伙牙牙学语的模样,眼睛里面也都是慈爱。 倒是上座的闻人行,眉目之间没有一丝软化的意味。 他习惯了掩饰自己所有的心软,以至于在面对自己的孩子之时都是下意识的冷着脸的。 小阿宣原本兴高采烈的活泼模样在看到闻人行的眼神之后,带上了几分怯意。 他笑意淡了下来,抱着那本奏折有些委屈的低下了头不说话。 闻人行见状眉头皱了一下,将小阿宣拿着的那本奏折给抽了出来。 而后有些生疏的摸了摸阿宣的头,努力将声音放柔:“乖乖的,待会就带你去玩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之后小阿宣猛得将头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闻人行,随后开心的重重点了点头。 连高兴的时候都和她一模一样。 闻人行轻轻勾了一下唇角,将小家伙给揽到了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得到了承诺的小阿宣也不闹了,在闻人行怀中拱了一个舒适的位置便抱着他的手直直盯着景阳。 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得景阳心里面软得不行,不由自主的便笑了一下。 闻人行抬头的时候恰巧见到了那抹还未消逝的笑意,一瞬间,心底涌上了一丝异样。 但等他去细思的时候,又什么都想不到。 “你说你是竹石先生的弟子,那你的凭证呢?”闻人行抱着怀里面小小的一团,面色微沉的问道。 “家师所给的东西,自然是随身携带的。”景阳笑着说道。 她低头去将腰间那块古朴的玉牌给扯了下来,交由太监呈递给闻人行。 但是等到了闻人行桌子上时,他却瞧都不瞧上一眼,只是盯着景阳,似乎在等着她的解释。 景阳也没有让他失望,落落大方的将预先准备的说辞说了出来:“这是鱼牌,先师所做,家师临终时所赠。” “上面有刻印和雕饰,无一不是真迹,淮阳有所言,高山出寒玉,枫林见竹石,两位都是极为有名的隐世,而这鱼牌便是集两位大家之长,是真是假,陛下一查便知。” 闻人行看了一眼笑容浅淡的景阳,而后便低下头去扶了扶小阿宣的身子。 而后才沉着声音转了话题说道:“听说你昨天上了丞相的马车。” 这话才落,闻人行便抬起了头,冷冽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就连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三分刻骨的寒意。 “你认识丞相?” “一面之缘而已。” “哦?” 为了让怀中的小家伙躺得更加舒服,闻人行往着椅背上一靠,这才看似兴趣盎然的问道:“是怎样的一面之缘,叫以着生人勿进的薛衡都甘心乖乖的进入到马车之中呢?” 景阳眼睫微微垂下,眼睫微不可见的颤了几下之后淡笑着说道:“薛丞相与家师相熟,得知草民是竹石先生的弟子后便借机和草民小叙了一番。” “既然与你的先生相熟,为何又说一面之缘呢?” “他们两已经许多年没有见面了,我又是先生云游过去才收养的,自然是没有机会和丞相大人见面了。” “是吗?”闻人行垂着眉眼没有情绪的答了一句,他神情带上了几分疲懒之意,却丝毫不损浑身的威严。 景阳说的这通话漏洞百出,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相信的,但是他们都没有将其挑开来。 因为这朝堂之上的平衡已经维持得够久了,势均力敌需要一个出头鸟来打破。 而景阳,就是那个注定被所有人盯上的出头鸟,他们会利用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少年天才相互博弈,陷害,然后定罪。 但很可惜的是,这只出头鸟并不甘心蠢笨而被动,只是到了现在依旧没有人在意罢了。 景阳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不再说话。 坐在闻人行怀中的那个小家伙抓到了闻人行腰间的那个配饰,小巧玲珑的,很是圆润。 他拿在手里面端详了一瞬之后,便迷迷糊糊的要往着嘴里面塞。 幸好闻人行眼疾手快,立马便将那块玉饰给扯了出来。 “再等一会才可以吃东西。”闻人行声音软了下来,伸手轻轻捏了捏小阿宣胖乎乎的脸颊。 看着小家伙有些委屈的大眼睛,他又耐下性子解释道:“你才吃过,再多会积食的。“ 这话落下,闻人行便将小家伙给拉到了怀中,不再去看那显得可怜兮兮的大眼睛。 “张学士,他的策论你带来了吗?” 闻人行安抚好小阿宣之后才将视线转到了张知慵身上,刚刚露出来的温情一瞬间便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第一百三十六章 去路 重新冷硬起来的眉眼带着冷冽的俊朗,像是一座没有什么感情的冰雕,精致而冷漠。 被点到名的张知慵一身文人风骨,他向前跨出了一步,对着闻人行行了一礼之后才将景阳的那篇策论给拿了出来。 只是却没有呈递给闻人行,反而给了站在一旁看小阿宣看得笑眯眯的朱明。 “太傅,麻烦您过目一下。”张知慵微微躬身将那篇策论递给了朱明,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即使他第一次见到这篇策论之时震惊得无法言喻,但是联想到这人很可能早就知道考题,张知慵那热情又被浇灭了。 现在的张知慵只想知道写这篇策论的人究竟是谁,可以将国情分析得如此透彻,像是将所有浮于表面的繁荣都给犀利的剥开,将其中的腐烂白骨都彻底的翻了出来。 这样的策论,几乎赶得上当年薛衡所做的了。 那是一道无法翻过的沟壑,这是所有读书人的认知。 但是现在,似乎却被这个青年给轻而易举的打破了。 张知慵余光瞥了一眼景阳,看着那个含笑的年轻人坦荡而从容,似乎对突如其来的查阅胸有成竹一般。 手中的策论被朱明给接了过去,对方那清亮的眸子没有丝毫因为年老而带来的浑浊,反而处处透露着精明与通透。 他手中的那篇策论写得极其整齐,那笔锋凌厉的字迹似乎像是刀子一般,裹挟着无形的煞气与血意。 丝毫没有主人的模样,倒像是一个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将军,豪迈之气浴血而出,在视觉上便造成了一定的冲击。 朱明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神态自然的年轻人,眯了眯眼肯定的说道:“字写得不错。” “太傅过誉了。”景阳含笑回应,端得依旧是君子儒雅之风。 朱明看了一眼,而后便将心思落到了景阳的策论之上,才稍微看了两行字便收敛了眼中的轻慢。 等到读到后面的时候,朱明捏着那策论的手指逐渐开始用力,连着指尖都有些泛白。 他又抬头震惊的看了一眼景阳,胡子都因为不可置信而微微颤抖着。 “你写的?”朱明不可置信的问。 景阳眉眼一弯,淡然的回应:“是的。” “小小年纪,为何会懂得此般君王之道。”朱明声音沉了下来,他看着景阳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心里面的疑惑也越发浓重了起来。 这人实在太过于可疑了,陛下要用他来打破僵局,会不会引火烧身都是未知之数。 若这篇策论当真是他写的,那这人的心智更是几近妖魔,但他连弱冠之年都没有到啊。 瞧着朱明的表情越发严肃,景阳反而潇洒一笑,但是那双星眸之中却沉冷的厉害。 “写给陛下的,自然是要君子之道,否则……” 景阳唇角的笑意带上了些许其他的意味,余光瞥向高位上的那人继续说道:“……这出头鸟当得岂不是不负责任?” 这话才落,一直垂眸看着小阿宣的闻人行轻轻的抬起头来,看着景阳的视线冷意越发浓重。 景阳自然察觉到了,她笑着转身朝着闻人行微微躬身拱手道:“陛下,我想,您是需要我的。” “游阳。”闻人行眉眼之间像是埋在昏暗之中一样,叫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只是那似乎像是猎鹰一般的目光却是定在景阳身上的,冷下来的声音也像是夹着冰渣一般:“你不是必不可少的。” “但我是最合适的,不是吗?” 景阳笑容肆意,张狂却拿捏着分寸,让那周身骄矜的气质越发的突出了。 闻人行看着她那份模样,不知为何,眼神暗了一瞬。 “陛下,我剑走偏锋写了那篇策论,只是想要跟您表达,没有谁比我更适合去当您的利刃了。” 景阳含笑说着这话,眉梢之上尽是自信与风流,那被轻狂遮盖住的眼底,是一片如死灰般的沉冷。 她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闻人行,在另外两个人略显惊讶的视线下忽然后撤一步对着闻人行单膝下跪认真的说道:“我将忠臣于您,为您,披荆斩棘,在所不惜。” 闻人行还是没有说话,他静静的看着跪地的景阳,墨染的眉眼上没有泄露丝毫的情绪。 “我知道陛下在犹豫什么,但是请您给我时间证明,我将会是您最不后悔的选择。” “你是让我赌?”闻人行忽然意味不明的问了一句。 跪地的景阳丝毫没有狼狈之意,甚至在那张堪比神颜的面庞之下,使得她跪地的模样更显得震撼人心。 她微微抬头看向没有任何表情的闻人行,收敛了所有浮于表面的笑意说道:“是。” “你的资本呢?” 景阳自信一笑,直直看着闻人行笃定道:“陛下的青睐。” 闻人行意外的挑了挑眉,看着这个胆大妄为的青年。 “你总是很出人意料呢。” “不过……希望你的这份小聪明可以让你活到你失去作用的那一天。” 景阳敛了敛眼眸,浅笑道:“必定不会叫您失望的。” “希望如此。”闻人行不甚在意的说完这话便将视线给移了开来,像是兴致忽然没了一样。 旁边的太监见状,立马便过去对着景阳笑呵呵的说道:“公子这边请。” 景阳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克制住自己不去看那个窝在闻人行怀中昏昏欲睡的小团子,端着君子如玉的姿态跟着那个太监离开了御书房。 “咱家就送到这里了,公子自行出宫便可,宫门处有人会将您送回去的。” “有劳公公了。” 景阳笑着回了一句,将那人给应付走之后她才歇了那一直挂着的嘴角。 但是面上依旧没有露出什么异常,迈着沉稳的步伐便往着宫门口去了。 却不想,在临近出宫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让景阳有些头疼的人。 “小家伙,可真是巧啊。” 景阳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姿态懒散的摄政王闻人明月,他没个正形的坐在步辇之上,领口大开着,那形状极好的锁骨便大剌剌的袒露着。 第一百三十七章 状元 白玉般的肌肤在光晕之下白得似乎能够发光,外罩的春裳随意的披着,慵懒之态像极了一副美人卧榻图。 他依旧抬着那只烟杆,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着,掩盖住了眼中流转的情绪。 在看到景阳之时,便感兴趣至极的笑了一声。 “上次见面倒是让我映像深刻得很啊。”闻人明月抽了一口抬着的烟杆,吐露出来的烟雾将那张似妖如魔的脸庞映衬得更加惊艳。 在呼出一口烟雾之后,闻人明月才笑意盈盈的接着说道:“一只狡猾的小狐狸,胆子可是大得很啊。” “王爷过誉了。”景阳微微低头淡淡的回应着闻人明月,一副不想过多纠缠的模样。 但是闻人明月却偏生不想让她如愿,在轻笑了一身之后,他忽然懒散的从辇坐上站了起来。 勾着笑意,闻人明月忽然走下了步辇。 在近了景阳的身后,闻人明月伸手挟住了景阳的下巴,将之强行抬了起来。 微亮的触感之下,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的错觉让景阳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大片。 被强迫抬起头的她,被迫撞进了一双深沉如墨的眸子当中。 那双眼睛很空,像是能够装下世间万物,或许不是装下,而是吞噬…… 景阳心下警惕着,但是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王爷,这般作态是为何?” 景阳翘起嘴角,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带着笑意,反而是含着霜雪意味的。 闻人明月看着这副模样的景阳忽然笑出了声,他微微靠近景阳,颇具兴致的问道:“你和薛衡旁边的那个小丫鬟是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景阳差点毛都炸了起来。 即使她早就知道,以着闻人明月的妖孽程度,发现她的真实身份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但是让她更为忌惮的是,这才第二次见面,这人便起了疑心。 到底是让闻人行恨了那么多年还在好好活着的人。 景阳心下的思绪弯弯绕绕了一圈,心下的谨慎之意越发的浓厚了起来,但是她面上倒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自然。 “王爷说的是谁?” 景阳装作不懂的问道,她面上的疑惑之意叫闻人明月找不出一丝作假的迹象。 但是往往越真,才越值得思考。 闻人明月轻轻的勾唇一笑,看着这只狡猾的小狐狸故作疑惑的说道:“这半个月你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找不到半点痕迹,就像是……” “……变成了其他人一样。” 这话一出,景阳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偏头往着后面退了一步。 而后挑眉笑道:“王爷何时这么疑神疑鬼了?在下不过出去云游了一番,就被您如此揣测,倒是好生冤枉啊。” “云游?”闻人明月笑意加深,“倒是一个好借口。” 景阳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意,“王爷要坚持这么认为,在下也没有办法。” 在说这话的时候,景阳那灵动的眉眼让闻人明月眼神都深了下去。 “小家伙。”闻人明月忽然弯下腰来直视着景阳,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轻了下去:“你最好不要是她,不然啊……” 闻人明月歪头偏向了景阳的耳边,声音暧昧的轻声说道:“……我可是会把你抓回去,关起来,锁在床上,让你日日夜夜……承欢于我身下。” 这话落下之后,闻人明月便斜睨着景阳低低笑了一声,而后直起腰来毫不留恋的转身重新走上了步辇。 “毕竟那么像她的人,我可是垂涎得很呐。”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随便被风一吹,便会彻底消散于角落似的。 景阳听得眯了眯眼,看着重新变得慵懒的闻人明月朗声说道:“那大概是要让王爷失望了。” “失望?”闻人明月挑眉一笑,他斜靠在步辇之上,一手撑头,一手懒散的抬着烟杆。 那精致奢华的杆尖轻轻一点,步辇就被重新抬了起来。 坐在其上的闻人明月含笑的嘴角一直没有放下去过,那似乎盖着烟柳春意的双眼慵慵懒懒的看了一眼景阳。 “游戏还没开始呢,怎么会失望呢?” 那浩荡的队伍经过景阳面前之时,这句话恰巧飘到了她耳边,像是恶鬼低语,满满的都是恶劣之意。 倒真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啊。 景阳面无表情的想了一瞬,而后便向着角落里面那几个战战兢兢的人过去。 等到景阳被送回到宋无端的那个小院子的时候,离回去的时间又快要到了。 是以前脚那群人才走,景阳后脚就跟宋无端说了要回家。 走前门是万万不可的,今天声势这么大,周围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 于是景阳便径直往着后院走,后面的宋无端一直眼巴巴的跟着。 直到到了一处角落的时候,景阳才对着宋无端说道:“好了,就送到这吧。” 说着这话,景阳视线就转到了这堵高墙之上,手里面拿着的扇子也被她随意的别到了腰上。 只是在蓄力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宋无端忽然没有什么情绪的说道:“先生您的家人在哪?” 在景阳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宋无端紧了紧捏在衣角上的手,他踌躇了一下,而后还是小声的继续问道:“……还是您根本就没有家人。” “更没有……所谓的孩子。” 宋无端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在对上景阳沉静的目光之后,忽然便没有底气了起来。 景阳都还没有说什么呢,他立刻对着景阳行了一个学生礼,慌慌张张的说道:“对不起先生,我只是……我只是……” 接连说了几个只是,宋无端也没有说出半句话来。 到后面越来越急,脸色似乎都有些发白,他看了一眼景阳之后,忽然转身便离开了。 而瞧着一切的景阳一脑子莫名其妙,她一时有些搞不清楚宋无端的奇怪了。 但是现在是真的没有多少时间让她去思索,马上就要到时间了,她可不想再给薛衡理由去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想到这里,景阳立马便跃上了高墙,谨慎的往着偏僻的小道走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愧疚 典雅奢华的房间之中,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苦涩之中却夹杂着几分糕点的香甜气息。 薛衡靠在椅背上,低垂着眉眼看着桌子上那软糯香甜的糕点。 他手中拿着香囊,拇指指腹缓慢的摩挲过上面的每一条纹路。 在景阳还在是游冬的时候,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刁蛮任性,是个不学无术,被宠坏了的小公主。 人们往往惊艳于她的相貌与明艳,却极力忽视了她皮囊之下的灵魂。 他们不会知道,这个被他们嘲讽了数十年的乡下姑娘究竟有多精才绝艳,无论是姑娘家的女红还是舞刀弄枪,她都擅长到了极致。 景阳像是太阳,将所有的阴暗都照耀得狼狈不堪。 薛衡就是那个被太阳灼烧到的人,但是他乐意至极,甚至想要不顾一切,像是飞蛾扑火一般,将太阳拥入自己怀中。 想要独占她。 薛衡将香囊凑到鼻尖下,微微眯起了眸子,像是在享受一般,病态而阴郁不堪。 “薛丞相,你该检查了,我可以进来吗?”柳月生毫不客气的敲门声没有规律的响起来。 薛衡那死气的眉眼没有丝毫波动,他将手中的香囊捏紧之后懒懒的应了一声。 随后柳月生抱着大堆小堆的包裹便大剌剌的来到了薛衡前面的那张桌子之上,在他放下他那些杂乱的东西之前,商秋便上前来及时的将那盘糕点给端开了。 “薛丞相,近期看起来气色不错嘛。”柳月生笑嘻嘻的说道。 他手下的动作不停,熟练的将所有的包裹都给排好了顺序。 在动作的时候,还不忘贱兮兮的凑过去跟薛衡说道:“看来小景阳将你照顾得很好嘛。” “不许这样叫她。”薛衡睨了他一眼,冷冷的说道。 但是柳月生却丝毫不收敛,那双天生多情妩媚的桃花眼在挑上笑意之后更是绝色至极。 他撑在桌子上,饶有兴趣的说道:“那我该叫她什么?嗯……丞相夫人?” “嗯。” 薛衡压下嘴角微不可见的笑意,端着姿态矜持的回答了一声。 柳月生看得“啧”了一声,他看了一眼薛衡,便低头下来去解开包裹。 “你连婚都还没有和人家成呢,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薛衡抬起头来理直气壮的说道:“她一定会是我的。” 听到这句话柳月生就觉得头疼,他像是气笑了一般停下动作说道:“哎,丞相大人啊,我都有些好奇了,你对人家到底是执念还是爱意?” “执念又如何,爱意又如何,反正她都会是我的。” “你这样可不行。”柳月生老神在在的说道。 他像是极其有经验一般,对着薛衡肯定的说道:“没有哪个女孩子喜欢这样,你这是在消磨她的爱意。” 这话说得薛衡摩挲香囊的动作一顿,倒不是因为柳月生说这话的内容。 而是他提醒了薛衡,景阳,和他在一起,好像……一直都是“被迫”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是因为要从他身边获得信息,她什么都知道的时候,是因为……愧疚。 愧疚? 是的,那人是在愧疚的,所以才对自己容忍至极,心甘情愿的接受自己的所有不堪。 她像是对自己没有底线一般,无条件的纵容着自己的独占欲。 柳月生说得对,没有谁会喜欢被禁锢着,更何况以着景阳的性子,她怎么会甘心被人圈起来。 除了愧疚,薛衡想不出任何的解释来。 屋内浓重的药味忽然浓重了起来,堵着薛衡的鼻口,让他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柳月生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但是薛衡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甚至连眼前的东西都有些看不清。 只是觉得胸口处木钝的疼着,像是被什么粗糙的刀刃慢条斯理的切割着一般。 站在旁边的商秋最先发现了异样,他看到大人的头缓慢的垂了下去,就连脊背都弯了起来,隐隐在绷着,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一般。 “大人?”商秋迟疑的喊了一声。 还在高谈阔论的柳月生也后知后觉的发现异常来,他立刻便止住了话头,将视线转到薛衡身上。 在发现薛衡似乎真的不对劲的时候他立马便皱起眉头几步跨到了薛衡的身边。 只是话都还没有说出口,便被薛衡低哑至极的声音吓了一跳。 “出去。” 柳月生表情一变,有些纠结的开口:“哎,你不会被我说生气了吧,呃……其实我的意思是……” “滚出去!” 柳月生话都还没有说完,便被薛衡那带着嗜杀之意的低吼给吓得后退了一步。 他抬眼看过去,才发现薛衡双眼红得可怕,本就没有血色的薄唇此刻更是苍白的厉害,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着。 此刻的薛衡眼中的瞳孔都是在颤抖着的,他似乎是害怕到了极致,那种恐惧就像是实体一般,将在场的人都震彻在了原地。 他在害怕什么? 柳月生疑惑的想道,但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他就被商秋给拖出去了。 直到远离了薛衡的屋子,商秋才把柳月生给放开。 而被拖了一路的柳月生还在反复思考着到底是自己的哪句话惹到了薛衡。 可是思来想去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看了一眼脸色极其不好的商秋。 哂笑了一声才说道:“我是不是把他给惹生气了?” “柳公子觉得呢?”商秋冷着脸回答。 “哎呀,我不是看他这几日过得挺好的嘛,就……就……” “就故意给大人找不快?” 商秋寒着声音截断了柳月生的话,他向来不会做这种没有礼貌的事情的,这次看来真的是被气到了。 柳月生一时有些心虚,艰难的露出一个笑意后说道:“往好处想嘛,不是还有景阳吗?” “是夫人。”商秋严肃的纠正道。 这话一出,柳月生便沉默了一下,而后他慢慢收敛了笑意说道:“你应该知晓的,他把景阳当成谁?” “知道。” “那个丫鬟不简单,她是会拉一把薛衡还是会把他给逼死,谁也不知道。” 商秋闻言眉头皱了起来,看向柳月生的时候严肃的强调道:“柳公子不要随意直呼大人的名讳。” 柳月生不耐的摆了摆手,看着商秋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没好气道:“算了算了,他都快死了,我不想和你计较。” “反正我是好奇得很,到时候薛衡死的时候,那小丫鬟的表情,到底会有多精彩。” “是丞相大人。” 柳月生:“……” 第一百三十九章 逃避 等到景阳赶回到薛府的时候,惊奇的发现,薛衡居然没有在这里等着她。 若是往常,景阳前脚才踏进房间,后脚就被薛衡给抱到怀里面了。 像是现在这般冷清,景阳竟然还觉得有些不习惯。 她拍了一下脑袋,边走边将自己的外套给脱了下来,有些好笑自己莫名其妙的习惯。 不过自己这么久没见到他,待会的时候不知道又要黏成什么模样了。 景阳无奈的笑了一下,手里面的动作更加快了起来。 三两下将自己给收拾好,景阳立马便往着薛衡那里走了。 只是到了薛衡屋子里面的时候,景阳还是没有见到他的人影。 出去了吗? 景阳看着屋子里面那盘未动过的糕点默默想道,但是不知为何,景阳就是有些心慌,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而多年以来的经验告诉景阳,有时候的直觉绝对不能被忽略。 这般想着,景阳转身便去找到了商文,可是他也不知道薛衡去哪了。 于是景阳又前前后后的找了许久,问了许多人,都说不知道薛衡去干什么了。 商秋不在,说明薛衡应该是外出了,商文不紧张,那这次出行应该就没有多大危险。 景阳这般安慰自己,可是她就是安不下心来,她总觉得,是有问题的。 一个时辰后,景阳还是皱着眉头回到了薛衡的房间里面。 她低头沉思着,在走至窗边的矮榻前面时,忽然眼尖的发现了角落里面的一些东西。 景阳眼皮一跳,立马便弯下了腰凑过去看。 那是一滴血。 前面一些的地板在残阳的反光下,可以看到几丝红色的丝线,像是滴下去的血被急匆匆的擦去的一般。 薛衡向来最为心细,这次却连角落里面的这滴血迹都没有注意到。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景阳心都不由自主的提了起来,她立刻起身疾步走出了房间。 却不想才跨出房间之时便见到了端着汤药上来的商秋。 一瞬间,景阳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她兀自压下惊慌,尽量声音沉稳的问道:“阿衡呢?” 商秋闻言一顿,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景阳回答道:“不是一直在房间里面吗?” “他不在。”景阳声音低了下去,眼睫颤了一瞬,景阳立马吩咐道:“小心召集府里面的所有死侍,去找。快!” 薛衡房子的周围是没有任何护卫的,他们都被勒令在外院,将外院铸得如铁般牢固,但是内院,在不被允许的情况下,他们是不敢踏进来一步的。 现下景阳这般焦急,商秋也自然明白事情肯定不小,甚至可能还关乎着大人的安危。 一时之间更加不敢耽搁丝毫了,跟着景阳便疾步往着外院走。 只是还没走了多远呢,景阳忽然注意到了路边的鸢尾花,随后她忽然将脚步给停了下来。 不发一言的,景阳立马掉头,走着走着景阳就直接跑了起来,她径直绕往薛衡的屋子之后。 那里,是她上辈子的坟墓。 不知为何,景阳就是有着一种直觉。 那股直觉告诉她,薛衡会在那里。 脚步一转的景阳让跟着的商秋愣神了一瞬,而后眉头一皱,眼神一沉,便立刻追着景阳的步伐去了。 一口气跑到后院的景阳立在鸢尾花之前,在看清眼前的场景之后,景阳忽然窒息了一瞬。 身着白衣的薛衡浑身上下像是只有黑白两色一般,泼墨般的长发散落着,没了平日的冷雅,倒是多了几分阴郁之感。 他卷缩在那座坟墓的旁边,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往日对景阳的声影是最为敏感的,但是在这个时候薛衡却像是沉溺在某种梦魇之中一样,瘦削的身子甚至在微微颤抖着。 景阳看得心脏瞬间便紧缩了起来,她呼吸放缓,踩着被鸢尾花遮盖住的小路,一步一步的,坚定的向着薛衡而去。 “阿衡。”景阳放软了声音,饱含爱意的轻轻喊了一声。 但这轻柔的声音却让薛衡浑身都下意识的抖了一下,他往后卷缩了一点,如此反常的模样让景阳眼里面的担忧之意更甚了。 她上前一步蹲下来将薛衡揽到了怀中,而后伸手轻轻的拍着薛衡的脊背,“我们回去好不好。” 薛衡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上一眼景阳,像是一个失去了生机的尸体,似乎连着呼吸都是带着凉意的。 这副模样看得景阳心间的思虑愈发浓重起来,她眉梢之上都凝上了沉重。 薛衡穿得单薄,在被景阳拥入怀中之时都是泛着冷意的。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景阳心下担忧,是以偏头在薛衡微凉的脸颊之上印了一个吻,而后便强硬的将薛衡给拉了起来。 本以为要花一点力气,却没想到薛衡出乎意料的听话,只要景阳稍微一拉,人就乖乖的跟着站了起来。 只是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死寂的眉眼低垂着,连景阳都不去看上一眼。 发生了什么? 景阳有些心惊,她牢牢的牵着薛衡的手回到了房间之中,才将人按下之后,景阳就立马将狐裘披到了薛衡身上。 将之系得严严实实之后,景阳才蹲下身来,捧着他的脸说道:“可以跟我说吗?” 薛衡那黑沉绝望的双眼似乎在挣扎着什么,只是在对上景阳的目光之后,忽然所有的情绪又沉寂了下去。 就像是星辰被寂灭,所有的晨光都在那双冷寂的眼中淹没无形。 他的脸色苍白得似乎像是白纸一般,唇瓣还在不正常的微微抖动着,似乎不安惶恐到了极致。 让景阳误以为薛衡是又犯病了,她眉头微微皱起,担忧怜惜的凑了过去和薛衡头抵着头。 “阿衡,我在这里,没事的,我一直在这里。”景阳说着这话的时候便将薛衡给揽到了怀中。 她能感受到薛衡微微紧绷的脊背,还有捏的很紧的手。 他还是不说话。 景阳轻叹一声,伸手将薛衡紧紧握着的手给掰开,那里已经被掐出了很深的痕迹了,似乎在下一秒就会流血一般。 第一百四十章 疏远 景阳心疼的凑过去啄吻了一下,薛衡却像是忽然被烫到一样,猛的将手伸了回去。 他垂下眉眼看着景阳,眼睫都在不安的轻轻颤抖着,那双半合上的眼睛里面全都是灰色的无望。 “阿衡可以告诉我怎么了吗?”景阳看着薛衡缩回去的手一阵轻笑,她捧着薛衡的脸,声音放柔的说道。 薛衡薄唇微微抿了一下,而后他竭力将目光从景阳上面移开了来。 “没事。” 薛衡淡淡的说了一句,没了平日那份撒娇劲,倒像是理智回归,也像是生机尽失。 这副反常的模样,自然是叫景阳心下疑惑的。 只是看着薛衡这副模样,明显不愿意多说,景阳也没有逼他,抬头在薛衡嘴角吻了一下。 在呼吸交缠之时,景阳擦着薛衡的鼻尖缓缓说道:“阿衡,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是,你要相信,我永远会爱你。” 说着这话的时候景阳便牵着薛衡的手来到了胸口之处,带着爱意缱绻开口:“这里啊,已经满满当当的都是我的阿衡了。” 薛衡身子一颤,瞳孔都因为景阳的这几句话而急剧收缩了起来。 即使平日的景阳从来不会吝啬她的情话,但是每一次她说出口的时候,薛衡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心脏狂跳。 这次也不例外,他看着景阳,在对方那明亮温软的眉眼之中沉溺了下去,心中叫嚣着的暴躁与杀戮被薛衡小心翼翼的埋藏了起来。 他克制住自己的冲动,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没让眉眼之处的情绪泄露出丝毫。 “我知道,阳阳。”薛衡哑着声音开口,在景阳猝不及防的时候,薛衡一把将景阳给拽到了怀中。 他将景阳的脸埋到自己的胸膛之上,双手像是锁链一般将景阳锁得死死的。 那双没有丝毫光亮的眼睛聚焦在黑暗之处,而后以着一种怪异的腔调对着景阳说道:“我的阳阳是爱我的对吗?” “嗯,最爱阿衡了。” 薛衡闻言轻笑一声,但是面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情,相反,甚至还在有着几分无法言喻的阴翳之感。 但是这一切景阳都没有看到,她以为薛衡已经被哄好了,毕竟那声轻笑已经和往常无异了。 但是等到了晚上的时候,景阳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 薛衡竟然一反常态的自己一个人独自去了书房,而且没有带她。 这对于景阳来说的确稀奇,事实上对于一直伺候在薛衡身边的人都感到了稀罕。 毕竟这位丞相大人对景阳的粘人程度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现下这副模样,倒像是忽然闹矛盾了一般。 景阳坐在薛衡的房间里面看书,明亮的烛光将这番地界照耀得温暖而舒适。 她将手中那本书翻了半本,薛衡还在没有回来。 他究竟怎么了? 景阳眉头锁了起来,反复思考自己的举止有没有刺激到他的。 但是思索了好一会也没有找到什么出格的地方啊。 “算了,还是好好跟他谈一下吧。” 景阳将那本书放下,而后将门打开之时恰巧见到了商秋站在门外正要敲门。 “商秋侍卫?是阿衡怎么了吗?”景阳立刻焦急了起来,作势就要冲向书房。 但还未迈出一步,便被商秋给拦在了门口。 在景阳疑惑的抬头看向他时,商秋踌躇了一下,还是按照大人的吩咐说道:“景阳小姐,大人说他要处理些事情,今天晚上会忙到很晚,您不用等他了。” 景阳焦急的神色褪去,继而眉梢之上又溢上了其他郁色,“他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景阳小姐不用担心,大人能够处理好的。” 这话让景阳轻叹了一声,严肃的看着商秋说道:“我离开的时候,阿衡见过什么人吗?” 商秋迟疑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没有。” “商秋。”景阳加重了一些语气,连着敬语都没有再加上了。 商秋莫名一颤,对上景阳有些冷意的眸子之后什么都不敢隐瞒了,将今日柳月生气到大人的话都说了出来。 等到商秋看着景阳关上房门之后才轻轻的长呼了一口气,他放松了一些往着回走。 直到走到花廊之处之时,商秋都一直还在想着大人那压抑着疯狂与躁意的模样,一时之间,还是觉得景阳小姐比较亲切。 这般想着,商秋余光忽然瞥到了一个人影,待他定睛去看之时,惊讶的发现那是薛衡的身影。 他站在花廊拐角处的一个角落,借着花圃的掩饰,神情专注的看着被鸢尾花包围着的那件屋子。 薛衡披着一件青色的大氅,身姿如松的站在黑暗之中,他神情寡淡,没有丝毫情绪。 但就是莫名让商秋觉得胆颤,因为以着他对他家大人的了解,现下的薛衡,估摸着是又犯病了。 自己过不过去呢? 商秋犯了难,在左右为难的时候,薛衡忽然回过了头。 那双死气沉沉的双眼看向商秋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那种目光将商秋直接钉在了原地,一股寒意直接从脚底一直攀升,抓着他的头皮都在叫嚣着恐惧。 商秋咽了一口口水,在薛衡向他走过来的时候,竭尽全力才没有转身拔腿就跑。 等到薛衡来到他身前的时候,商秋额头都冒出了些许的细汗。 他对着薛衡低下头,声音带着一分颤意的说道:“大人……” “她和你说了很多话。”薛衡没有情绪的说着这话,像是只是在普通的堂论天气一般。 但就是这寡淡的语气,让商秋瞬间慌张到了极致。 他猛地向着薛衡单膝跪了下来,语速极快的解释着:“大人恕罪,景阳小姐只是太过于担忧大人了,就问了几句大人的事情。” 但是薛衡像是听不到他的话一样,兀自问道:“她很美,对吧?” 商秋不敢答话。 薛衡像是没有看到商秋的恐惧一般,他似乎沉溺在了某种折磨人的梦魇之中一样,要靠着言语的自残才能保持住清醒一般。 “抬起头来。” 薛衡没有情绪的吩咐了一声,在后者僵硬的将头抬起来之后,薛衡的视线落到了商秋的那双眼睛之上。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受伤 那双眼睛,看过他的阳阳。 他们刚刚离得那么近,彼此的呼吸有没有交缠过。 在某一个瞬间,阳阳会不会觉得商秋比他要好,不会强迫她,不会要挟她,更不会……以着恩情之意来绑架她。 是不是在其他人相处的时候更为放松,不必那么劳心的来包容他的惶恐和不安。 是不是呢? 薛衡眼眸无神的落在商秋身上,嫉妒在啃噬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叫嚣着让他杀了所有会让他失去她的人。 他不能失去他的阳阳,他会疯的。 薛衡手中的香囊被他捏的变形,他看着商秋,忽然眼神发狠,歇斯底里的冲上去捏住了商秋的脖颈。 “谁都不可以抢走她!谁都不可以!不可以!!!”薛衡像是疯了一样,眼里面没有一丝理智,完全像是一个失去了神智的疯子。 商秋没有反抗,在他的潜意识里,大人所有的一切都该被执行,即使是要他死。 在呼吸逐渐逐渐被剥夺,胸腔之内都逐渐出现了血腥气之时,商秋脖子上的力道忽然一轻。 他得以大口大口的呼吸,瘫软在地上的时候,迷蒙之中见到了景阳小姐的身影。 她紧紧抱着双眼发红,理智全无的薛衡,脸上尽是心疼之意。 等到商秋耳中的轰鸣声逐渐褪去的时候,他才听清了景阳所说的话。 “……阿衡,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没事的没事的。”她边说这话,边将已经崩溃了的薛衡揽到了怀中安抚着。 薛衡眼白都蔓延上了血丝,但被景阳抱住的那一瞬间,他忽然一下子收敛了自己的暴戾和嫉恨。 转而对上景阳的目光之时,薛衡那张脸上就只剩下了平静了。 这般巨大的转变看得景阳心下越发不安,加之商秋先前所说的那些话,景阳多少也能够猜到薛衡如此反常的原因。 她歉意的看了一眼站起来的商秋,还未说话,便被薛衡暴怒的打断:“不要看他!不许看他!” 等到景阳讶异的转头看向他的时候,薛衡又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小心翼翼的看着景阳的衣袖,惶恐不安的祈求道:“阳阳,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吼你的。” “我只是……我只是……”薛衡茫然的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那双透露着脆弱的眼睛在看向景阳之时,忽然氤氲起了水光,抓着景阳的手指开始用力。 薛衡手足无措的狼狈说道:“……我只是太害怕了。” 在说着这话的时候,薛衡眼里面的泪水便不可控制的滑落了下来,在那张稠丽的面庞之上,卑微而脆弱。 景阳什么话都没有说,沉默的在薛衡眼尾处吻了一下,便不发一言的牵着他往回走。 将人牵回到房间之时,景阳便将薛衡安置到了软榻之上,而后软着眉眼将他的手给抬了起来。 掌心还在有着未褪去的红痕,景阳看得眼中都是心疼之意。 玉白的指甲小心的划过那些痕迹,薛衡瑟缩了一下,就想要往回缩。 他这一动,手腕上的衣服便在无意之间被擦上去了一点。 景阳视线落到了那皓白如雪的手腕之上,而后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那似乎是伤痕。 她眉头一皱,看了薛衡一眼,就要将他的袖子给拉上去。 但是却被薛衡给躲开了。 景阳严肃了起来,直直看着薛衡认真说道:“阿衡不要闹,给我看。” 一向最为听景阳话的薛衡此时却倔强的很,他不发一言的微微将头转了过去,毫无血色的薄唇被他重重咬着,似乎在下一刻就要被咬破一般。 景阳皱着眉头看着,忽然伸手捏住了薛衡的脸颊,将之转过来之后气呼呼的说道:“不许咬嘴唇。” 薛衡一愣,立刻下意识的将牙齿给松开了。 “这样才乖嘛。”景阳笑了一下,歪头在他的唇角吻了一下当做奖励。 在薛衡眼中的痴迷之意越发盛起来的时候,景阳眼里面的狡黠之意一闪而过。 随后便以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将薛衡胳膊上的衣服给拉了上去,只是所有的笑意在看到他手臂上的东西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数条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已经被止住了,所有的血腥味都被薛衡身上那股清苦的药味给掩盖住,以至于让景阳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那些伤痕密密麻麻的,将一只覆盖着薄薄肌肉的手臂给割得鲜血淋漓,骇人不已。 像是在泄愤一般,那些伤口可以看出来没有收敛丝毫的力道。 景阳看着都忍不住皱眉,她更想象不到薛衡究竟会有多疼。 一瞬间,景阳眼眶便湿润了起来,她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就要冲去找柳月生。 但是还未走上一步,便被惊慌至极的薛衡给抱住了腰身。 “阳阳不要害怕我……我不是疯子……我不是!”薛衡将景阳禁锢得死死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痛苦都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着。 他以为景阳要逃,被他刚刚的那副样子给吓到了。 但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心脏太痛了,痛到忍受不了。 只有身体上的痛苦才能叫他摆脱一瞬,那种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叫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要杀戮,想要鲜血,想要尖叫。 但是阳阳不喜欢。 所以薛衡找上了自己。 那是惩罚,惩罚自己的自私,惩罚自己的贪婪和虚伪。 只有在痛苦中,薛衡才能清醒一瞬。 他是不正常的,薛衡知道。 是以在景阳转身的那一刻,他的天都塌了。 “阳阳……不要丢下我……不要再丢下我了。”薛衡哽咽着祈求道。 他泪眼朦胧的看着眼前这人,心里面的血腥之意越盛,脸上的可怜之意便泄露得更多。 处在极度崩溃之中的薛衡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无论景阳怎么说都是一直在重复着那几句话。 他摇尾乞怜,将自己放在了一个极其卑微的地方,小心翼翼的祈求自己信仰的垂怜。 景阳是在担心薛衡的伤口,又没有办法挣脱开来,就索性将人忽然给一把拉了过来。 而后在后者惶恐不安的眼神之下,景阳凑过去堵住了薛衡的薄唇。 第一百四十二章 挚爱 在景阳凑过来的那一瞬间,香甜的气息一瞬间便充斥在薛衡的口鼻之中。 他甚至呼吸都忘记了,瞪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庞。 薛衡瞳孔还在震颤着,眼尾的嫣红在沁上水光之后艳丽得如同血泪一般。 那双黑沉的瞳眸在翻涌着恐惧的热浪,似乎要将他的理智一同掀翻一般,牵扯着他所有的神经都在叫嚣着不安。 景阳看到了薛衡的这番模样,在心下轻叹了一声,而后微微垂下眼睫加深了这个吻。 蜜糖般的亲密最是让人上瘾,不管是饮鸠止渴,还是飞蛾扑火,现在的薛衡整个心脏似乎都是被捏紧着的,又痛又涨。 他痴迷的看着景阳,眼里面迸发出来的疯狂似乎像是烈火一般,将景阳整个人都烧得火热而难耐。 她的腰身软了下来,自然而然的靠在了薛衡的怀中。 那软下来的眉眼沾染上了迷乱,瞬间便点燃了薛衡所有的兴奋。 他猛的将景阳给搂紧,而后把攻势翻转,将所有的主动权都抢夺了回来,贪婪的将景阳的所有呼吸都含咽而下。 烛光颤晃,景阳氤氲起水光的眸子印着火光,像是星子坠进银河一般,炫目夺眼到了极致。 薛衡看着,呼吸骤然又重了些许。 他微微停下来,薄唇擦着景阳的嘴角说道:“我的阳阳好美。” “阿衡,我们去处理伤口好不好?”景阳软着声音说话,温软的眉眼在缀染上爱意之后简直灼烫到了极致。 薛衡感觉自己的心尖都被烫得瑟缩了一下,他微微眯了眯眼,在景阳的嘴角上舔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景阳可不打算惯着他了,现在看他情绪平静了下来,于是便强制的将距离拉开了一些。 “现在必须去处理伤口了。”景阳的口气认真了下来,看着薛衡软糯着娇嗲。 像是一只露出可爱爪子的小猫咪,气呼呼的挠在了薛衡的心尖上,让他的心脏都不由自主的跳动了数下。 看着景阳的目光越发痴迷了起来,就像是一只被安抚住的大狗,眼巴巴的瞅着主人寻求再次的宠爱。 这样的想法把景阳一下子就给逗笑了来,她和薛衡的手十指相扣,目光在扫视过那些伤口的时候心痛得无以复加。 “阿衡,我们去找柳月生好不好?你的伤口需要好好包扎一下了。” 看着景阳心疼的表情,薛衡面上没有显露什么,但是心底却在病态的愉悦着。 眼底的偏执与刻骨的爱意交错翻杂,那是要吞噬一切的疯狂。 薛衡根本没有听清景阳到底在说些什么,所有的心神都用来压抑心底叫嚣着的渴望了。 所以在等到柳月生来到这里的时候,薛衡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景阳所说的话。 他看着那个挂着吊儿郎当笑意的人进来之时,眼神一瞬间便狠厉了下来,将景阳给扯到了怀中对着柳月生暴躁的吼了一声:“滚出去!” 进来的柳月生笑意一僵,看着薛衡那护食的模样微不可见的嗤笑了一声,而后将自己手上的包裹随意往着桌子上一丢。 “丞相夫人,这里面是包扎需要的东西,既然你家男人不要我来,那你亲自上手吧。” 柳月生笑得恶劣,看着薛衡的目光没有丝毫尊敬之意,甚至在眼底还有着点点怜悯之情。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而后才潇洒的转身离开了这里。 被薛衡死死按在怀中的景阳感受到薛衡手臂上力道有着一丁点松懈之后,便立马挣脱开来。 她利落的跨步过去将那包鼓鼓囊囊的东西拿过来,没有多加计较柳月生的称呼问题,反正那人本来就是那种乖戾的性子。 “为什么会受伤。”景阳小心翼翼的清理着薛衡的伤口,语气淡淡的问道。 那长翘的眼睫弯起了一个极其可爱的弧度,在烛光的照耀下,她的下眼敛都被打出一小块阴影来。 薛衡看得出神,完好的那只手垂在袖子之中,默默捏紧了手中有些发旧的香囊。 直到景阳抬头看向他的时候,他才猛的反应过来,继而慌张的将视线给移了开来。 “阿衡不想要说吗?” 薛衡还是没有说话。 景阳看得心下叹气一声,她将那伤口周围的血迹都给清理了之后才熟练的开始上药。 “商秋告诉我,你是被柳月生的话给气到了对吗?” 上方依旧是一片沉默,只是呼吸骤然快了一些。 景阳装作没有注意到,依旧神情专注的处理着手里面的伤口。 “阿衡,你是在害怕吗?” 薛衡抖了一下,却不知到底是被伤口痛的还是被这句话给刺的。 但这不妨碍景阳手下的动作越发轻了起来,她嗓音柔柔的,撩拨着薛衡的心房,让他的脆弱之处无法逃脱。 “阿衡怎么这么对我没有信心啊。”景阳忽然抬起头对着薛衡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最为纯粹的爱意与安抚,像是雾蒙里面的一束光,瞬间将将薛衡的前路扫开了所有的阴暗。 薛衡垂下眉眼看着,手心的香囊已经被他捏得无法再变形了。 看着面前之人亮晶晶的眼神,薛衡张了张嘴,几经踌躇,才哑着声音磕磕绊绊的说道:“……不……不是。” 那笨拙的模样看得景阳心尖抽痛,愧疚裹挟着怜惜之情铺天盖地的淹没了她。 让她的眼眶都有些湿热起来,在薛衡快要发现的时候,景阳立马装作没有事情的低下了头。 “阿衡,我不确定你在害怕什么,但是我想告诉你,你所有赤忱的爱意都不会付之东流,你曾经的所有卑微都会一去不复返。” “因为,我爱你。无关于阴谋诡计,无关于愧疚怜惜,只是单纯的爱你。” 景阳最后将绷带绑好,在薛衡微微颤抖的眼睫下,虔诚的低头在薛衡的绷带上吻了一下。 像是薛衡曾经无数次做的一样,她也在吻着她的光。 “如果你有一万次惶恐,那我就一万次告诉你,我爱你。” 氤氲在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但她却依旧笑着抬头看向这个为她踩碎了所有骄傲的男人。 缱绻的目光扫过墨染的眉眼,温软的嗓音缓缓响起:“我爱你,胜过我所拥有的一切。” “你是我的至死不渝,我的此生挚爱。” l 第一百四十三章 马车 “先生?先生?”宋无端奇怪的在景阳面前摇了摇手,温润的眉眼都是疑惑。 他看着眼前这个心不在焉的人,从自己那个小院走到街上,他已经走神了不下十次了,似乎一直处在恍惚之中,又像是一直在担忧着某件事情。 宋无端看得担忧,眉头微皱的说道:“先生是在担忧待会的放榜吗?” 景阳朝着他温朗一笑,轻声说道:“无碍,我不是在担忧那件事情。” 看着宋无端还在有些放不下的样子,景阳只得说道:“家里面出了点事情?” 这话一出,宋无端连忙止住了步伐,看着景阳瞪大了眼睛说道:“先生这几天不在就是因为家里面的事情吗?” “嗯。” 景阳眉梢之上溢上了些许的担忧之情,如同皎月星辰般的眸子在沾染上此般情绪后,莫名的有一种撩心抓肺的感觉。 站在一旁的宋无端看了一眼,下意识的滚动了一瞬喉结,而后在反应过来之后立马将视线给移了开来。 他声音闷闷的问道:“先生家里面是出什么事情了吗?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景阳略微无奈的看了面前高挑的青年一眼,而后轻轻一笑,边走边揉着自己的后腰,语气宠溺的说道:“家里面的夫人情绪不太好。” 说完这话,景阳就笑着摇了摇头,她走在宋无端的前面,说话之间似乎都是蜜糖一般。 “黏人得不得了,还爱吃醋,动不动就要抱着撒娇,像个小孩子似的。” 说完这话之后,景阳忽然噗嗤笑了出来,带着浓浓的笑意叹气一声:“比儿子都会撒娇,哼。” 景阳翘起嘴角轻哼了一声,眉目之间盛着的都是幸福之意。 就算是宋无端没有看到这人的正脸,也知道现在的青年眉眼一定耀眼到了极致。 从旁人惊艳的目光就可以知道,并不是只有宋无端一个人这样想。 他埋下自己的思绪,将所有不该有的异常都清醒的掐灭,而后才表情正常的走到景阳的旁边。 笑着打趣道:“那大概都是被先生给宠出来的吧。” 景阳闻言笑得更加欢畅了,她眼睛亮晶晶的转头对着宋无端说道:“我巴不得将他宠的上房揭瓦呢。” “那个女孩可真幸福,可以让先生这么宠爱。”宋无端弯着眉眼温声说道,语气诚挚自然,仿佛是真的在感叹一般。 景阳笑笑没有说话,她步伐迈得优雅,身姿如同松柏一般,清正而挺拔,加之嘴角的那一抹笑意,让她像是一个不染尘埃的谦谦君子。 夺足了姑娘的视线。 之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谁都没有提那天宋无端的异常,气氛倒是出乎意料的和谐。 他们走到那条大街的对面,就是一栋装饰极其奢华的客栈。 正临着那条大街的一个厢房之中,裹着狐裘的俊美孱弱青年眼神发冷的扫过笑意盈盈的宋无端。 杀意不断涌现,叫嚣着去将那个人的眼睛给彻底剜下来,让他再也沾染不了他的阳阳半分。 薛衡眼白都是暴着血丝的,像是一头被铁笼关起来的野兽,嘶吼着想要去撕碎仇恨的人。 但是最终,薛衡还是按捺了下来。 阳阳不会喜欢的。 他的视线贪婪而痴迷的落在景阳身上,正在这时,从大街的另一边,飞奔而来了一辆马车。 那马似乎处于极度狂乱的状态之中,没有人控制,也不知道马车里面是否有人。 它从长街的十字路口而来,看着那趋势,会疯狂的往着直线而去。 而景阳他们是在那条直线的左边,那马车不会伤到她的。 薛衡淡漠的瞥了一眼那些尖叫的人群,眉眼之间没有一丝波动,冷漠得如同一块坚冰一般。 而处在人群单中的景阳和宋无端二人自然也听到了喧闹之声,他们顺着声源看去的时候,恰巧见到了一辆马车狂奔而去。 人群尖叫着四散而逃,有一个愣神的姑娘看着那辆飞奔而去的马车,一时被吓得愣在了原地。 所有的时间似乎在那一刻被强制缓慢了下来,神情惊恐的人群,狂躁不安的骏马,还有那个瞪大了眼睛满脸恐惧的姑娘。 景阳看到的一瞬间瞳孔便紧缩了起来,而后下意识的脚下用力,身形便化成了一个残影向着那路中心的姑娘而去。 而对面的那间厢房当中,原本还在淡漠如初的人,在看到景阳的动作之后,“噌”的一下猛站了起来。 在那一瞬间,薛衡脸上的所有血色退得一干二净,似乎几近透明一般。 他踉跄了一下,剧烈喘息着看着那抹声影,“……不……不要……求求你……” 薛衡低吼着,眼里面的血色瞬间蔓延开来,泪水像是决堤一般,嘶哑着立刻叫着商秋:“救她!快救她!!!” 与此同时,那边的马蹄似乎马上就要压到那个姑娘身上了。 景阳看得皱眉,竭尽全力的冲了过去,擦着马蹄将那个姑娘给扑到了路边。 在马蹄擦到景阳的时候,薛衡呼吸都停住了,他死死的盯住,手指都因为恐惧而抓得渗血。 在看到人滚到路边上时,薛衡才像是活过来一般,大口的喘息着。 短短一瞬间,薛衡就被冷汗给浸湿了后背,他像是劫后余生的看着那个浑身上下裹满了灰尘的青年,眼神黑沉而深邃。 进来了一久的商秋恭敬的站在一旁,他听到大人的吩咐之后就立马推门而入了。 但等他进来的时候,楼下的那个人已经没有事了,倒是大人,依旧狼狈得紧,他才是那个需要被救的人。 这般想着,商秋便越发不言语,低着头等着薛衡缓过劲来。 那辆闯祸的马车已经被追上来的官兵给射杀了,所幸的是里面没有人,大街上也没有人因为此事而死亡,但是受伤的倒是不少。 景阳就是其中之一,在救那个姑娘的时候,后背被擦得很厉害。 以着那火辣的痛感,恐怕是被擦的冒血了。 但是景阳一向不会轻易露出自己的弱项,是以即使背上的确疼痛,她面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朗儒雅。 第一百四十四章 放榜 她眉目之间温雅至极,利落的起身之后小心礼貌的将那姑娘给扶了起来。 在动作之时,没有碰到那姑娘的任何肌肤,以免损了人家的清誉。 “姑娘没事吧。”清润的声音像是清泉击打玉石,朗绝而悦耳。 被吓得惊慌失措的的姑娘白着一张小脸,声音还在有些颤意的说道:“没……没事……” 她的目光在流转到景阳身上之时,又兀自蔓延上了三分惊艳之意。 面前的青年眉目疏朗俊美,儒雅之气兼具贵雅,那对恍若盛着星辰的眼睛在挑上笑意之后更是有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她从未见过如此俊朗的人。 在姑娘羞涩的心思流转之时,后面忽然冲过来一群丫鬟小斯,面上无一不是焦急之意。 冲过来之后将那姑娘仔细检查了一番之后才长呼了一口气,围着他们的小姐一口一个请罪。 宋无端此时也气喘吁吁的来到了景阳的身边,他脸色也是发着白,眸中的担忧还未完全褪尽,此时看到景阳完好无损,才微微长呼了一口气。 景阳对着他安抚一笑,而后偏头看着那姑娘已经没事了,于是在那群小斯围上去的时候便微微勾着唇角要转身离开。 但还未走上一步,便又被那面色微红的姑娘给叫住了。 景阳回头看去,见到那个姿态有些羞涩的少女目光之中含着些许春光,一瞬间便明白这小姑娘想的是什么了。 于是景阳面色上带上了些疏离,“小姐受到惊吓,在下就不便打扰了。” 说完这话,也不管那姑娘是如何表情,扯着宋无端的袖子就大跨步的往着前面走了。 那不想多加纠缠的模样决绝得很,将春心刚刚萌动的少女给伤的眼眶发红。 盯着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那姑娘有些哽咽的开口:“他是谁?” 旁边的小斯闻言之后也看了一眼景阳的背影,那绝无仅有的气质令小斯眯了眯眼。 一闪而过的信息让他抓不着头脑,但是在他面前的姑娘已经兀自叹气一声,在丫鬟的搀扶之下转身就要离开了。 小斯沉思着走上几步,忽然一拍脑袋的凑到他家小姐面前兴奋说道:“小姐,我知道他是谁了?” 一句话让那憔悴的少女眼里面迸发出了惊喜的光芒,她有些雀跃的问道:“是谁呀?” “那呀,是这一久,盛京传得沸沸扬扬的无双公子游阳,听说啊,精才绝艳,才华横溢,连陛下都赏识不已呢。” 看着他们小姐逐渐溢出来的笑意,小斯说得更起劲了。 “那摘星阁里面还在挂着这位公子的画作呢,听说千金难看,万金难买,被那程家少爷当成镇阁之宝呢。” 这番话说得少女脸上的红霞之意越发盛了起来,她的心口砰砰直跳,不由自主的回头看向青年离开的方向。 “游——阳——”舌尖缓缓碾过这两个字眼,少女心底的喜悦之情甜得像是蜜糖。 她会嫁给他的。 景阳还不知道,她无意之举会让这个姑娘存了多少念想。 现在的她只想快点去放榜的地方,走完一趟礼仪之后赶紧回去,背后的衣服摩擦着伤口的滋味属实不太好。 临近国子监之际,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多都是一些神情焦急紧张的书生。 倒是神情平静的景阳和宋无端在一众人流之中显得异常显眼,再加之两人异于同龄人的气质,更是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 景阳他们被耽误了一些时间,是以来晚了一点,前面人山人海的,只能看到那红色的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娟秀字迹。 虽说看不到,但是两人也没有多焦急。 景阳四处扫了一眼,似乎一路以来都没有见到赵子阳他们那一群人,准确来说,是没有见到当时在国子监门口挑衅自己的任何一个人。 想到家里面那个小醋精,景阳就无奈的笑了笑,这件事情,肯定不会和薛衡脱离关系。 在景阳这番思索的时候,面前忽然爆发了一阵喧闹声,伴随着一阵惊呼,人们的视线转到了景阳这边来。 只是那艳羡的目光却不是落在景阳身上的,而是全都聚集到了她旁边的宋无端身上。 而反观那些扫过景阳的视线,隐隐蔓延上了些许的嘲讽之意,在窃窃私语之中,那嘲讽轻视的视线越发浓重了起来。 宋无端皱眉,有些不满他们这群人对着景阳的视线,他才要挡在景阳的面前之时,前面便有一个声音尖利的太监开始唱榜。 “一甲进士宋无端!” “二甲进士陈子昂!” “三甲进士李墨染!” …… 场面在一声声的唱榜之中沉默了下来,随着那些名字一个个的念完,人们长于短叹的的时候目光隐隐扫过景阳。 “呵,不是传得沸沸扬扬的绝世天才吗?如今连个进士都不能考到。” “空有噱头,小小年纪,便会如此造势,到底是心思不正,学术不端。” “连这榜上都没有半个名字,怕是都是花拳绣腿,酒囊废物。” 如此重重否定,像是雪花一般飘向景阳,他们将失败都转化成了怨恨,刻毒的挖苦着昔日高高在上的天才。 景阳面色没有丝毫改变,眼里面的情绪一同最开始那般淡然,像是听不到众人的挖苦一般。 倒是旁边的宋无端,听不得这般侮辱人的话。 他有些气愤的站了出来,对着那群说风凉话的人冷声说道:“倒不必如此刻薄的说话,失误谁都会有,诸位这般落井下石,不是过于歹毒了些吗?” 宋无端一向温良儒雅,别人暗里明里嘲讽他的时候,他也只是微微一笑,但是在此刻,却是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兔子,似乎只要谁再多说一句,就能扑过去咬他一样。 那凶巴巴的样子,看得景阳轻笑了一声。 她伸手用扇子轻轻敲了敲站在前面的宋无端,在后者回过头后洒脱一笑,那似乎皎月暖阳一般的笑意看得宋无端都晃神了一瞬。 但景阳却没有注意到,她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嘲讽与轻视,忽然起了恶劣的心思。 第一百四十五章 傲慢 嘴角的笑意加深,反正也要等人,倒不如逗逗这群心比天高的书生们。 这般想着,景阳玩味的视线落到了先前叫嚣得最厉害的那一个人身上。 那人的目光在撞上她之后躲闪了一瞬,随后想到这人连榜都没上,还没他有才,心底又溢上了怒火。 凭什么这么嚣张。 那面色白净的书生愤慨的想着,而后又对着景阳怒瞪了回去。 “这位兄台似乎对我不上榜非常的愤慨呀。”景阳笑意盈盈的说着这话,她“唰”的打开折扇,一身儒雅风流之气耀眼夺目到了极致。 对比起来,这边的书生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哼!花拳绣腿,空有一副皮囊罢了,没什么本事,还这般嚣张,迟早要被教训。” “教训?”景阳笑着凝眉思考了一瞬。 而后嘴角的笑意猛得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就连眉眼之处的疏朗之意都被张狂掩盖住了三分。 她慢条斯理的说道:“上一次被人说教训还是在摘星阁的时候。” 景阳说完这话便轻笑了一声,她低头缓缓的摇了摇,随后满是笑意的看着那个书生道:“你知道最后那个担心我被教训的人怎么样了吗?” 青年俊朗的面容如同三月桃花,稠丽到不可方物,尤其当那眼尾流转着轻狂的笑意之后,更是让人挪不开眼。 他优雅的摇着扇子,将所有的贵气与潇洒糅合得极好,显现出一种别样的气质来。 那书生看着景阳的这副模样,心底里面的酸水更是滋滋的冒,腐蚀着他为数不多的自尊心。 他哽着脖子,不屑的盯着景阳说道:“呵,就你那点那不上台的本事?还想要打脸充胖子吗?” “赌吗?”景阳勾着唇,春风得意的看着他。 这嚣张的姿态看得书生火冒三丈,瞬间便气血上头的问道:“赌什么?” 景阳扫视了一圈周围看好戏的人,微微抬起了下巴,那掩盖不住的骄矜之意便从眼尾流泻了出来。 灿若星辰的眸子在沾染上少年意气之后,好看得惊人。 但是景阳像是看不到那些愣神的目光一样,语调懒懒散散的说道:“就赌……” “我能平步青云,扶摇九天。”景阳勾着肆意的笑看着周围一众惊呆的眼神,最后压着的长睫瞬间扫起,看向书生笑意盎然的道:“如何?” 在说出那二字的瞬间,景阳周身的气势陡然凌厉了起来,像是一柄舔血的刀刃,煞气锋利。 但是仅仅一瞬,她又恢复了先前那一副雅致明艳的模样,似乎刚刚的乖戾,只是众人的错觉一般。 可这话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在众人耳边,先是震撼,而后便是嘲笑初生牛犊不怕虎。 “到底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竖子,这般大话都说得出口,也不觉得羞得慌!” “真以为自己是举世之才啊,连上榜都不能的人,还在这里口出狂言!” …… 周围的嗤笑声逐渐大了起来,看着景阳的视线没了先前的惊艳之感,倒是觉得此人心比天高,颇为嚣张无礼。 但是景阳丝毫不顾,笑意盈盈的等着面前这个书生的答复。 在嗤笑声中,那个书生微微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不屑的说道:“既然你这么有信心,我等倒是期待至极呢。” “就是!” “对!就要看看这狂徒是怎样被教训的!” 应和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景阳见状笑意更深了。 她“唰”的将扇子合起,饶有兴趣的问道:“既然是赌约,那不得设点彩头?” “当然!” 景阳闻言兴趣更大了,她才想要说话,就被旁边的宋无端拽了一下,回头瞧见那担忧的眉眼之后,景阳挑眉一笑。 “自信一点,还是莫非你也不相信?” 宋无端连忙摇头,“我自然是相信先生的,但是官场变化多端,水深异常,这般不留余地,还是有些不妥。” 景阳闻言轻笑了一声,用扇子拍了宋无端两下,笑着说道:“状元郎大可放肆一些,而且……” 她微微凑近,低眉浅笑,带着三分邪气的轻叹道:“……不留余地,才是赌博的极致享受啊。” 宋无端被那清磁的声音撩拨得心尖一颤,一下子便手足无措的忘记了要说出来的话语。 心思不在这里的景阳自然没有注意到,她忽然转身,笑容肆意的问道:“想好了吗?你的彩头是什么?” “一个连上榜资格都没有的人,在这里说要扶摇九天?”那书生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意,眉眼之间的轻视尖利而刺人。 他微微抬起下巴,睨着景阳说道:“若是你真的能平步青云,那我等便散尽家财,永不踏入盛京半步。” “但倘若你连这朝堂都进不去,那你便在这个地方,跪下来,给我们磕上百个想头。” 那书生眼里面的恶毒像是麦芒一般,尖锐而刻薄。 他盯着景阳,勾着歹毒的笑意一字一句道:“如何?” 这话一落,站在他旁边的一群青年便出声应和起来,气势颇为壮观,像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见眼前这出尘不凡的天才为他们折腰的那一瞬。 看着曾经仰仗的太阳陨落,对于失败者来说,是一种快慰的复仇。 景阳嘴角的那抹笑意丝毫不变,眼眸之中的漠然像是冷泉一般,扫视过那群躁动的人之后,染上了点点恶劣的光芒。 她没有说话,落到那群人眼里面,就被以为是胆怯了。 为首的青年见状嗤笑了一声,而后不怀好意的看着景阳说道:“既然你这么犹豫,那我们便把时间定到三个月后。” “到时候,我可是很期待我们的天才在这朝堂上发光发热呢。” 景阳闻言勾起来的笑意又深了些许,眼底的骄矜毫无所掩的迸发出来,本就如墨画般的眉眼在炙热的张狂之下,像是一轮永不落下的太阳。 她抬起眼睫,带着三分懒散之意将目光落到了那为首的书生之上,好比三月桃花的唇瓣轻启:“三个月?” “不够?” “不。”景阳笑意一瞬间便扩大了起来,灼灼的看着那个书生说道:“太多了。” “现在就会让你看到,你的愚蠢与傲慢,究竟会有多可笑。” 第一百四十六章 授官 那书生听到这话之后还来不及愤怒,便被一阵惊呼给打断了思路。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头去看,反而是盯着那个端着清风朗月笑意的青年。 无意之中撞进那双眼睛里面的时候,里面流转的冷漠与细碎的恶意就像是针尖一般,刺着书生尚存的理智和自尊。 不由自主的,书生心里面一阵恐慌,但还不等他去细思,就被马蹄的声音给打断了来。 他闻声回头去看,便瞧见数头高头大马迎面而来,后面跟着面容肃穆的铁骑,声势浩大又豪华不已。 作为已经考取多年功名的书生,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 这是进士游街,再之后,便是封官加爵。 这是他做梦都想要得到的东西。 眼中的晦暗又浓郁了一瞬,书生捏紧手抿了抿唇,站在一边眼睛发亮的看着那些漂亮至极的骏马。 只是在仔细看过去的时候,才惊奇的发现这次似乎和往年的有些不同。 多了一匹马。 多出来的那匹还是极其珍贵的汗血宝马,它被牵在最前面,昂首挺胸,眼神高傲,与之其他相比,这匹宝马莫名有着几分优雅的气势。 书生看楞了一瞬间,而后心间的不安豁然被拉扯开来。 他的视线忽然转到景阳的身上,那个摇扇而立的青年还是一如既往的挂着温雅的笑意,眉目之间却莫名透露着几分冷漠。 他不发一言的站在神情各异的人群之中时,像是有着一层特殊的隔膜,将他排斥在红尘之外。 更像是仙人了。 书生不动声色的想着,而后反应过来自己愚蠢至极的想法之后恼怒了一下,豁然将目光移开,不再去看那极易恍住心神的皮囊。 那些骏马已经来到了人群面前,而后径直走过书生,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之中,停在了景阳他们的面前。 最前面笑得眯眼的那个太监景阳是认识的,前次去御书房的时候,他就是伺候在闻人行身边的。 景阳不动声色的看着面前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太监,眼中的波动不曾有着一丝,从始至终的,只有浅浅的懒散之意。 那老太监对着她和蔼的一笑,而后在众人惊讶的视线之中,打开了手中的圣旨。 他的声音不像是其他太监带着一种刺耳的尖利,反而不急不徐,带着几分苍老之意。 使得那圣旨晦涩的言语更加多了几分宿命之感。 在那老太监念完之后,人群还在沉默之中,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被震惊得有些麻木的大脑艰难的将刚刚说的那些话过了一遍,才捡出前因后果来。 总而言之,就是因为景阳的策论实在过于优秀,水平甩了前三甲一大截。 但是前面三位也不差,于是经过大臣商讨,便决定破格将景阳提出会试名单,直接授予大理寺左寺丞。 那可是正六品的官位,对于一个初入官场的人,可以说是极度受赏识了。 就连状元也只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纂,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或许他所说的平步青云,扶摇九天,真的可以做到。 打赌的人心中一凉,尤其是那个为首的书生,瞳孔一时因为震惊而死死睁大着,看着景阳脸色有些发白。 “大人,您该入宫了。” 老太监将汗血宝马的缰绳递给了景阳,面上没有一丝轻视的意味,反而在看向景阳的时候是带着几分和蔼之意的。 景阳笑着将折扇收起,礼貌的将缰绳给接了过来。 “需要人凳吗?”老太监笑眯眯的问道。 景阳看了一眼面前神情有些倨傲的骏马,眼中的神采骤然亮了起来,她笑了一下,朗声说道:“不必。” 这话刚落,景阳便缓步走到侧边,她嘴角含笑,眉梢却是轻狂。 在马儿转头看她的那一瞬,景阳骤然将自己埋没许久的豪情具数释放出来。 像是久经沙场的长胜将军,浑身上下似乎都在透露着边塞之上的狂野。 那骏马看得躁动了一瞬,从鼻腔之中打出了一个响鼻,而后便专注的看着景阳。 “呵。”景阳轻笑了一声,随即便潇洒的翻身上马。 散开的衣摆像是青色的竹叶,利落的划过空中之时,不知道惹得多少人兀自心颤。 待景阳坐稳之后,身下的骏马有着一瞬间的不老实,似乎在迫不及待的想要飞奔起来。 但在景阳握住了那缰绳之后,那骏马又打了个响鼻安分了下来。 “游大人,时间不早了,开始吧。” 景阳闻言垂眸勾唇一笑,而后高呵一声,便将那骏马调转了头。 后面是肃穆的两排铁骑,早就分开在了两边,待景阳走过去之时,骤然有一种战场厮杀回来的错觉。 那种久违的嚣张似乎完全回到了她体内,让她眉眼之间都在逸散着耀眼夺目的肆意张狂。 春风得意少年郎,豪情壮志忘愁肠。 景阳驾着马路过路过先前说话的那个书生之前时,忽然展颜一下,嗓音清朗的说道:“可要记住你今天的赌注啊。” 这话一落,她便忽然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微微敛了敛眼眸,压着残雪般的冷漠傲气说道:“你且看我凌云壮志如何扶摇九天,十年热血——如何燃了这天地!” 到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景阳语气忽然冷冽了下来,就连一向弥漫着散漫的眸子都带上了尖刀的利意。 说完之后她不再去看那书生是何种表情,直接驾着那骏马潇洒的离开。 后面的人一路跟上,极其默契的将景阳给放到了最前面。 那天的长街大概是有史以来最为热闹的,人们摩肩擦踵,争先看着几位春风得意的进士。 先前在那个太监读着圣旨的时候,景阳被破格提升的事情就已经传开了。 人们看着最前面的那个青年,一席青色春裳,将细瘦的腰肢裹得更加挺拔如松。 那过于出彩的样貌,在眉眼浸染上肆意与骄矜之后,更是将姑娘家给撩得脸红心颤不已。 她们眉眼含春的将视线投在景阳身上,或含蓄或黏腻,都含着直白的爱意。 景阳浅浅的勾着笑意,心里面却是在想,还好薛衡没有看到,不然以着那个醋坛子的醋性,肯定已经在抓狂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惊惧 等到景阳一套流程走下来之后,天色已经很晚了。 来来回回的奔波加之背上的火辣辣的擦伤,让景阳多少都是有着一些疲倦之意的。 在找个理由摆脱了一众好奇的人后,景阳才借机插到了往常回去的那条小道。 此时残阳已经完全被垂暮下来的夜色给吞没了,最早的星辰开始露面,月光也逐渐温柔。 景阳呼吸有些急,今天虽说已经提前和薛衡说了自己会晚一点回去,但是心里面还是有些不安。 自从那天薛衡自残之后,景阳就发现,薛衡的心神似乎又被绷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那一天晚上景阳的坦白并没有换来薛衡的放松,甚至还似乎隐隐的将他的紧张推向了另一个极端。 想到薛衡这两天以来的异常,景阳眉头便皱起了一个小弧度。 她心底有些不安,因为薛衡虽说身体上的病暂时没有复发,但是他精神上问题却在不断的加重。 是那个献祭导致的吗? 他还在继续吗? 那个献祭的代价究竟是什么,景阳的直觉告诉她,不只是她看到的那些,薛衡付出的,远超于她所知道的。 但是他一直将所有的东西都埋得极好,对着景阳不透露丝毫。 思绪到了这里,又只余下了一片苦涩与疼惜。 在情绪汹涌的时候,景阳没有注意到小道尽头那一辆低奢的马车。 等到临得近了,景阳才陡然回过神来。 她懊恼的轻“啧”了一声,只是在定睛看过去之后,又意外的看出了站在马车边上的那个小斯。 面容普通,眉眼冷硬,是一副丢在人群之中就找不到的长相。 但是景阳却记得紧,这是薛衡外院的一个黑羽军护卫。 那是薛衡。 景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她快步朝着那边去。 只是近了些的时候那侍卫忽然杀气迸发,眼神陡然狠厉起来。 他利落的从腰间将长刀给抽了出来,动作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 在下一瞬,便擦着景阳直直冲了出去。 景阳脚步停了下来,眯眼顺着往后面一看,果然见到了一个黑衣人影和那护卫缠打了起来。 不过明显是那护卫要高一筹,动作之间,那黑衣人节节败退。 那护卫凌厉的身影招招都是杀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次出刀都是直指命脉。 景阳看了一眼便来了兴趣,只是还未等她去细看,眼前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给完完全全的捂住了。 在触碰到温热之后,鼻尖就全部都是清苦的药味,而后腰间便被一只大手给牢牢的握住了。 她被薛衡给揽到了怀中,那人克制的将下巴垫到了她的肩膀之上,急促的呼吸之间都是灼热。 热气擦到景阳的耳尖之后,带起了一阵钻心的痒意。 “阿衡。” 景阳的声音褪去了清磁,变回来了原来的骄软,黏着笑意的时候,直直甜到了薛衡的心坎之上。 他眼里面的墨色翻涌着,偏头看着景阳之时,里面执拗的爱意灼烫得惊人。 掌心之下的长睫轻轻扫着,让薛衡的心尖都痒得发麻。 他趁着景阳看不见,面上的贪婪之意没有丝毫遮掩,压抑着浓郁黑色的情绪,薛衡克制的在景阳的嘴角落了一个吻。 随后不发一言的将景阳给转过来,垂眸之时随意的扫过了一眼那面容普通的侍卫。 月光冷凝,将长刀上的鲜血给映衬更加鬼魅,长刀入鞘之时,铺天盖地的肃杀之意瞬间被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个侍卫在察觉到薛衡的视线之时,猛地将姿态摆正,他左手握着腰间的长刀剑鞘,恭敬的对着薛衡低下头。 只是短短一瞬间,薛衡便收回了视线,眼中的墨色翻涌得厉害,心中席卷起来的叫嚣之意也愈发不可控制。 但越是这样,薛衡面上的情绪便越发接近于寡淡,到了马车上之后,甚至眉眼之间都没有丝毫波动了。 他面上的血色褪得厉害,在将景阳给抱到了怀中之后,额头上绷着的青筋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阿衡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景阳忍着后背的疼痛,语气故作轻松的问道。 在她说着这话的时候,薛衡不发一言的将脑袋埋到了她的脖颈之处,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狗,磨蹭着寻求安慰。 他呼出来的热气弄得景阳肌肤上一阵痒意,她笑着将这颗隐约趿拉着大耳朵的脑袋给推开一点。 但手才碰上他的脑袋之后便被他给抓住了。 马车已经开始行进了起来,车轮辗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倒显得异常明显。 就是在车轮声中,薛衡抬着迷蒙的双眼,从景阳的唇上轻轻松开了一些距离。 两人的唇色都被晕红了一些,在浑浊的喘息之中,这方小天地的暧昧气氛在不断升级。 薛衡眉眼之间全都是迷恋之意,那种眼底爆发出来的灼热爱意裹挟着难以掩盖的疯狂,使得他眼尾上的嫣红更是如魔似妖到了极致。 景阳看着,一时忘记了后背上的疼痛,愣怔的伸手抚上了薛衡狭长微挑的眼尾。 那里晕染着的绯红像是火光一般,烫在景阳指尖之上的时候,就像是直直烙在了她的心尖之上一般。 灼烫得心脏狂跳不止。 “怎么生气了。”景阳懒散的躺在薛衡怀里面,声音带着软糯之意。 她的指尖从薛衡的眼尾上滑下来,顺着一路到了他沾染上水光的薄唇之上。 那里似乎隐约可见几个牙印,落在绯红的唇角上时,简直魅惑人心到了极致。 景阳眸光发软的看着,刚刚这人那如狼似虎的模样,可是丝毫掩盖不了眼中的惊慌呢。 薛衡在害怕。 但是他掩饰得很好,竭力将自己的所有不安给放在冷淡之下,像是自残的那天晚上一样,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埋得严严实实的。 想到这里,景阳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怜惜的抚上了薛衡的侧脸。 “阿衡,我会等你愿意告诉我一切的那一天。” “不要害怕,说不出来的话,不要逼着自己,因为……” “……我们有着一辈子的时间。” 第一百四十八章 哭泣 景阳目光缱绻,似乎在包容山海一般包容着薛衡所有的偏执与病态。 在那样的目光之下,薛衡越发无法控制自己兴奋的掠夺欲。 他紧了紧手中的力道,眼中的光芒逐渐黑暗而疯狂。 但是长睫压下来一瞬之后,薛衡便将那些外露的情绪给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偏头在景阳的手心中蹭了蹭,面上尽是依赖之意。 “阳阳,我爱你。”薛衡将景阳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胸口之上,压抑的语气逐渐带上了颤意。 他将景阳的手给死死的按在胸口之上,叹息般的说道:“我真想把我的心给挖出来,捧到你的面前。”让你看看,我究竟痴狂到了什么地步。 后面的那一句话被薛衡给咽下了,他脊背微微弓着,拉出了一个略显不安的弧度。 但景阳没有注意到,她被这话引得噗嗤一笑,随后伸出另一只手在薛衡的脑袋之上轻轻弹了一下,皱眉笑道:“我可不许。” “为什么?” “因为我舍不得。”景阳揽住了薛衡的脖颈,言语温柔的说道:“我知道我的阿衡很爱我。” 薛衡闻言之后呼吸猛地一沉,眼睫颤了颤,而后不由分说的抱住了景阳的细腰,将人更加贴近自己,随即将下巴放到了她的肩膀之上。 昏沉的光茫将薛衡的眉眼吞噬了进去,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如何。 勾起来的唇角也没有多少温度,在冷寂的夜色之中,显得彻骨的凉。 “阳阳。”薛衡声音低哑缱绻的喊道。 他偏头看向景阳白腻如玉的脖颈,目光胶着在上面的时候,语气意味不明的说道:“倘若我为你死了,你会一直记着我吗?” 景阳闻言身体一僵,脸上的笑意如同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的。 她皱起眉头,放开薛衡的脖颈,双手捧着他的脸严肃的问道:“你再问一遍?” 薛衡眼神发黑的看着景阳的眼睛,而后不带情绪的又说了一遍。 这次景阳回答得很快,直接了当的回答道:“不会!” 说完这句,景阳还尤嫌不够,语气加重了一些说道:“我不仅不会记住你,你若是死了,我便去找其他男人……唔……” 景阳话都还没有说完,便被薛衡直接压倒了软榻之上。 他瞪大着眼睛,瞳孔都在因为恐惧而剧烈收缩着,呼吸陡然沉重了起来。 眼底的血色逐渐蔓延开,氤氲起来的水汽混杂着血意之时,像是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薛衡伸手死死的捂住景阳的嘴,唇瓣都在颤抖着,脸上的血色更是褪得个彻底。 他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浑身的狂躁之意无法发泄,只是听着景阳的描述,便足以叫他发疯了。 大滴大滴的眼泪打在景阳的脸颊之上,灼烫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要……不要再说了……求求你……阳阳……不要再说了!”薛衡嘶哑至极的声音之中满是祈求的意味。 他可怜彷徨到了极致,像是一把被拉到最大的弯弓,浑身上下绷得似乎下一秒就会断裂一般。 看着他那彷徨无助的模样,景阳一时之间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眉眼重新软了下来,任由薛衡捂嘴的力度越来越大。 背上的疼痛还在忍受范围之内,是以景阳面上没有露出丝毫痛感。 反而还装作无事的去抚了抚薛衡的脊背,她极度有着耐心,看着薛衡奔溃的模样眼中的愧疚之情铺天盖地的袭来。 她不应该说那样话的。 本来薛衡就没有多少安全感,自己再这么刺激他,当然会引得他如此反应。 这般想着,景阳眼里面的歉意又多了些许。 可这般模样只是更加刺激了薛衡那绷的极紧的神经,他猛地凑近了景阳,大声嘶吼着:“不要那样看我!不要那样看我!” 他目眦欲裂,像是暴怒,又像是脆弱到了极致。 景阳都被那陡然加大的声音给吼得有些愣神,面上便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的震惊之意。 那双刻在心间的眸子此刻没有了柔情,冷清的沉默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得薛衡心头都在流血。 他瞬间便惊慌了起来,眼里面流着的泪水更加汹涌了。 “阳阳,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薛衡慌张的说着这话,而后便颤着指尖伸出另一只手将景阳的眼睛给盖住了。 他将脸埋到了景阳的脖颈之上,而后带着哭腔说道:“……不要用那样的目光看我,我受不了,阳阳……我受不了。” 闷闷的声音撞在景阳的心脏上,让她呼吸都在扯着胸口一阵一阵的疼。 她软下了身子,任由薛衡埋在她颈边哭得撕心裂肺。 他像是在发泄一般,狼狈至极的将自己的脆弱铺在景阳的面前。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这么哭。 景阳心里面软得一塌糊涂,察觉到薛衡手下的力道有着一些松了之后,景阳便伸手将捂在嘴上的手给拉了下来。 十指相扣凑到嘴边吻了一下之后,景阳放开双手抱住了薛衡。 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用着侧脸缱绻的蹭着薛衡的脖颈,像是一只在寻求抚摸的小狐狸,乖巧得让人舍不得她露出一丝难过。 薛衡抱着景阳的力道更加大了, 马车辗地的声音渐渐停止,坐在马车前沿赶车的那个侍卫跳下马车来。 原本有些冷硬的眉眼此刻却有了几分要皲裂的意味,连着嘴角都是在勉强的抿着。 以着他的耳力,马车即使隔音再好,里面的动静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是听到了大人的哭声了吗?! 心里面的惊骇还未褪去,那侍卫便被拍了一下肩膀。 “凉易,路上还好吧。”商秋看了一眼没有动静的马车,压低声音问道。 “还好。”凉易面色复杂的回了一声,纠结之后还是没有说话。 在商秋眼神转回来之后,凉易表情又恢复了先前的冷硬模样。 商秋敏觉,自然察觉到了凉易的隐藏,他正要说话,便被马车那边的动静给吸引了过去。 只见他们的大人已经下了马车,他裹在厚厚的狐裘之中,在月光之下长身玉立,眉眼还在含着浓烈的爱意。 第一百四十九章 骇人 眼尾坠着的嫣红使得眼里面偏执炙热的情绪更加的惊人,他专注的看着马车之内,缱绻的爱意浓郁得像是要流泻而出一般。 在察觉到商秋他们的视线看过去之后,随意的瞥了一眼过来,其中的警告之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商秋瞬间率先反应了过来,立刻便将头给低了下来,周围的护卫也一样,统一将目光移开了来,不去沾染那人半分。 纤细白腻的指尖握在了暗红的马车之上,白得惊人,红得艳丽,两者相互叠加在一起时,平白无故的多了几分嗜血的靡丽之感。 薛衡的眼神一瞬间便黏在了那柔荑之上,挪不开半分。 随着放在心尖上的那人探头出来之时,薛衡呼吸都不自觉的灼热了起来。 无论多少次,他永远都在为着她心动。 所有的情热即使被一次次扑灭,在看见她的那一眼,还是会被轻而易举的点燃。 薛衡眼神一暗,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等不及景阳从马车之上下来,他直接伸手将人给横抱在了怀中。 突如其来的腾空让景阳下意识的伸手揽住了薛衡的脖颈,而后后背骤然加深的痛感后知后觉的让她头皮都有些发麻。 一瞬间,景阳表情有些控制不住,为了不让薛衡担忧,她直接将脸埋到了他的怀中。 这般动作,被薛衡误以为成了害羞。 他轻笑了一声,眼底的墨色消退了一些,抱着景阳的手极其的稳当,丝毫看不出他是疾病缠身的人。 在越发靠近内院之时,清苦的药味逐渐浓郁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景阳的错觉,在一整整火辣的痛意当中,她似乎眼前都有些发花,脑袋更是在若有若无的有着一种厚重感。 这样的感觉让景阳整个人晕乎乎的,眼皮更是重得厉害,埋在薛衡怀里面的时候眼皮一塌一塌的,一副困极了的模样。 薛衡见到了,嘴角的笑意越发宠溺了起来,脚下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没多大一会儿,薛衡便将景阳带到了房间里面。 呆在薛衡怀里面的景阳还在艰难的保持着清醒,看起来困得不行。 薛衡嘴角的笑意甜蜜而欣喜,几个跨步便带着景阳来到床榻之前。 “怎么困成这样了?”薛衡将景阳放下来之后带着浓浓的笑意的问道。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便将被子给扯了过来。 只是笑意在看到手里面沾染到了鲜血之后彻底愣住了,那一瞬间,薛衡脸色简直立刻煞白了下来。 他瞳孔一阵紧缩,呼吸都停了下来,抖着手回头看着困乏的景阳,这才发现面前之人的脸色究竟有多差。 “阳阳!”薛衡脊背忽然塌了下来,手足无措的看着景阳。 刺眼的红像是一把尖刀一般,将薛衡的理智都尽数割散了来。 在不自知的时候,薛衡的眼泪已经流的甚是汹涌了。 景阳艰难的提着眼皮看向薛衡,耳边朦朦胧胧的,只是隐约听到了一些难以辨认的呜咽之声。 后面似乎很是混乱,伴随在耳边的是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各种尖锐的怒吼。 景阳的神智似乎一瞬间便溃散得干干净净,使得她昏沉得不知今夕何夕。 只能隐约听到薛衡带着祈求之意的哭喊,那种蕴含着庞大的绝望之意,让景阳都快以为自己是快要死了。 真傻,自己就是擦伤了一下而已,他太紧张了。 景阳在心里面笑着摇了摇头,她很想告诉薛衡,她没事,她只是困了,睡一觉就会好的。 意识在溃散,景阳控制不住的陷入了黑暗之中。 昏沉之间,自我感觉的存在越来越薄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陌生的地方。 景阳眯了眯眼,面前的场景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一间极为奢华贵气的房间,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门窗之上的花样流畅而秀美。 大量的书册极其有序的排列在书架之上,偶尔空着的地方摆着一两件极其雅致的装饰物,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的珍贵物件。 书架面前的那张暗红色的书桌之上,摆着一堆笔墨纸砚,每一件都被非常细致的放在了该放的位置。 这里的主人一定是一个极其严谨的一个人,而且底蕴之深厚,大抵只有世家贵族才会如此。 景阳慢悠悠的走过去看了看,她很清楚自己现在只是在做梦,身体都是几近透明的,触碰到东西的时候都会从中穿插而过。 像是灵魂一般。 景阳垂下眼睫慢条斯理的想着,在路过从窗户而来的阳光之时,她的裙摆扫过斑驳的碎影,兀自带起一阵光晕来。 正在她要走到书桌面前之时,忽然听到门被打开了来。 景阳眉头一挑,回头看去之时还在好奇来人能不能看到自己。 只是在目光落到那人身上之时,所有的想法又突兀的停止了。 从门外进来的人,墨泼的长发被一根蓝色的发带松散的束起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微微盖住了有些凌厉的眉稍。 还在稍显稚嫩的脸庞丝毫不影响少年的美貌,甚至因为那几分稚气而让这个少年显得更加得夺人眼目,那种超乎于性别的美让人在看到的第一眼就会下意识的呆愣震惊。 景阳也不列外,时隔多年,再见到薛衡年少的模样,心尖的酸涩如同浪涌一般,瞬间便将她席卷至沉溺。 她愣愣的看着那个眉眼清冷的少年,眼中的水光逐渐氤氲起来。 不由自主的,景阳朝着那个少年走了过去,带着哽咽呢喃般的开口:“阿衡……” 说这话的时候景阳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薛衡的脸颊,但是那人却眉眼不动的直直穿过了她,径直往着书桌而去。 景阳这才惊醒,她看了一眼自己有些颤抖的指尖,而后才回头去看那个坐在书桌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荫从窗户处溜了进来,松散的点在书桌面前的一小块地方。 景阳就是透着那块明亮的光尘看着薛衡的,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美好。 像是一块冷玉,所有人间遇到的美好都可以去形容他。 干净而优雅,一个真正骄矜的世家公子。 第一百五十章 少年 真好,这个时候大概是还没有认识她吧。 如果可以,真希望薛衡可以一辈子不会遇到自己。 他可以永远骄傲下去,像是一轮永不落下的太阳,骄傲的燃烧着,光芒万丈而又骄矜热烈。 那会是最好的他。 景阳站在书桌的侧边,提着笑意偏头,姿态懒散的看着神情专注的薛衡。 那人长翘的睫毛像是一把精致的小扇,在景阳的眼里面,连眨眼的弧度都是说不出来的好看。 她饶有兴致的看着薛衡,细致的看去之时,才惊奇的发现,从这个角度看他,竟然意外的发现了他的小奶瞟。 鼓鼓的白嫩,像是最为上等的脂玉一般,莹润得可爱,消减了几分由内而外散发的冷漠之意。 景阳越看越喜欢,她歪头过来,水润的眼睛里面闪过了几分狡黠意味。 不由自主的,她伸手想要去捏捏那可爱的小奶瞟。 但不出所料,景阳透过了那里的白嫩。 一瞬间,她面上闪过了一分失望之意。 随后她轻叹了一声,看着薛衡笑着说道:“回去的时候我一定要狠狠的揉你的脸。” 面前之人依旧没有什么反应,眉眼之间寡淡的情绪像是一个没有生机的人一样。 狭长微挑的眼尾微微泛着红意,在一张过于冷漠的脸上,倒是莫名显示出了三分桀骜之气。 景阳笑看着,转而想到了这人两眼可怜巴巴望向她的时候,哪有现在半分的傲气。 都是为着她折断了所有的傲骨。 嘴角的挂着的笑意停歇了下来,她眼里面的欣喜像是潮水一般褪得干干净净,转而弥漫上了雾气。 “阿衡,我真希望你永远不会遇到我。” “啪嗒。”景阳这话一落,薛衡提着的笔尖便落了一大滴墨水在字迹工整的临帖上。 一瞬间,一副极好的书法便被毁得彻彻底底。 薛衡眉梢之上闪过烦躁之意,桃色的薄唇微抿,而后便将桌上的那张临帖给揉成一团随意的丢到了窗户边上。 这般少见的少年气的模样看得景阳眉开眼笑,她笑嘻嘻的凑过去,像是往常安抚薛衡一般,玉铸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墨眉。 一边动作,一边带着浓浓的笑意说道:“烦恼都抹走,不开心都抹走,阿衡乖乖。” 她嗓音柔软,像是蜜糖一般,散落在光影之中时,像是被晒化的糖。 薛衡的耳尖颤了颤,他微微掀起眼睫瞥了四周一眼,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知为何,心里面忽然有着一种难言的焦躁之意,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薛衡极度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是以在皱眉写了几个字之后忽然将笔丢到了笔架之上。 继而转出了房间,景阳看了一眼,就果断的跟上去了。 她好奇的四处张望着,跟在小薛衡身边,心情带着一种别样的明亮。 “阿衡要去哪呀?” 回答景阳的是一片沉默,但是她丝毫不在意,反而虚虚的扯着薛衡的衣袖。 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成长的时候,尤其是薛衡,虽然年纪还在尚小,但是个子已经很高了。 十三四岁的年纪,比着景阳还要高出一点。 他穿着苏绣月白裳,银色的丝线在袍尾勾勒出一朵朵祥云来,随着步伐摆动之间,像是流云一般。 衬着那通身清贵优雅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从画中出来的小公子,一举一动之间不知道勾了多少姑娘家的心神。 想到这里,景阳忽然有些吃味,恰巧路上又遇到了一些小丫鬟。 看着那些小姑娘脸上晕红,两眼含羞的模样,景阳就满心的不爽。 虽然薛衡全程没有半分波动,见到所有人都是一个模样,但是景阳还是像是个护食的狐狸崽。 围在薛衡身边幼稚的想要挡住那些人含羞带怯的眼神,在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挡不住之后,她嗲怒的回头凶巴巴的瞪着薛衡。 然而那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任何东西,依旧淡漠得向前走着。 “哼!”景阳气哼哼的娇哼了一声,跟在薛衡身后想了一阵,实在气恼不过。 于是她便三两步跨到他旁边,恶狠狠的去咬了他的小奶瞟一口。 虽然咬到的满嘴是空气,但是景阳还是高兴得又哼了一声。 像是一只得胜的小狐狸,昂首挺胸的看着薛衡,眉梢眼角都是轻快之意。 薛衡不会知道,早在春意满园的某一天,他的太阳,便对他宣誓主权了。 “少爷,家主让您过去。” 在薛衡走到一处凉亭之时,后面快步跟上来的一个小斯垂首恭敬说道。 薛衡脚步一顿,而后长睫一扫,便掉头往着另一边去了。 略微稚嫩的脸庞上全是深沉,没有半分少年该有的活泼意味,那双深沉如墨的眸子更是,荒芜而寂冷。 景阳看得心疼,她知道,薛衡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一直由着薛氏的家主薛弃白带大。 那是他的爷爷,但是在景阳的记忆中,那是一个极其刻薄严厉的老人。 薛衡从来不提他,似乎在过去的时光里面,这位古板的老人给予他的,是永无止尽的苛责和冷漠。 带着担忧,她跟着薛衡来到了一间布置极其奢华昂贵的厅堂当中。 上位坐着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脸上的褶皱深刻,嘴角下沉,无形当中的气势便有着一些冷厉之意。 眼睛被下垂的眼皮遮盖住了大部分,但是剩余的依旧在散着严肃而冷漠的光芒。 他的目光不带丝毫情绪的落在了薛衡身上,而后眼神一冷,对着那个少年轻呵了一声:“跪下!” 景阳眉头一皱,下意识的就站在了薛衡的前面。 但是在跨上来的下一秒,她便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景阳惊讶的回头,便瞧见那个少年习以为常的跪在了他爷爷前面,面上还是没有半分情绪。 脊背更是挺得笔直,像是一根折不断的青竹,冷清的君子之气扑面而来。 景阳看了一眼眉眼冷硬的老人,心疼的过去蹲在薛衡旁边,凑近他的耳朵边软声说道:“以后我来疼阿衡。” “我的阿衡,理应是被宠着的。”像是轻叹一般,声音轻柔而宠溺,被穿堂风轻轻一卷,便流转到了角角落落。 在她说完这话之后,薛衡的眼睫狠狠颤了一下。 第一百五十一章 骄傲 垂在两侧的手无意识的卷缩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一般。 但是脊背僵硬了一瞬之后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所有的一切都极其细微,被薛衡掩饰得极好。 以至于让景阳没有发现出丝毫异常来,包括上座的那个老人。 那双经历了数十载沉浮的眼睛里面,恩情已经被消磨殆尽,余下的,只是近乎于残忍的期待。 “昨日的骑射为何没有去?” 薛衡没有答话,挺直的脊背将光芒挡在了他身后,使得那如墨染的眉眼沉浸在了暗影之中,平添了几分阴翳之感。 少年的所有朝气似乎都被刮得干干净净,被硬塞上了一团名为优秀的草籽。 景阳看得心疼,却无能为力。 上面的那个老人对于这样的沉默似乎习以为常,连怒气都不屑于发。 他扬了扬手,侧边的一个侍卫便退了出去。 不过一会儿,便拎回了一个笼子。 里面关着一只腿脚受伤的小猫,它虚弱的躺在了笼子之中,后腿上的绷带还在染着血。 那双碧绿的眼睛里面满是惊慌,尤其在被带到上座的老人旁边之时,更是凄厉的叫了起来。 叫声撕扯着景阳的耳膜,让她头皮都有些发痛。 但是面前的众人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尤其是薛衡,寡淡的眉眼没有丁点波动,稚嫩的脸庞之上全都是无动于衷。 “薛衡。”薛弃白沉着声音喊道,他视线定定的落在这个被誉为大宋第一天才的少年身上,眸中的光芒冷酷而理智。 “你不该有任何的仁慈。” 薛弃白忽然起身,从侍卫手上接过长刀。 景阳见到了,心下一惊,立马便挡在了薛衡的面前,眉眼带着煞意的看着薛弃白。 但是那人根本看不见她,边走边沉着声音说道:“你会是薛氏的家主,会是大宋史上最为杰出的丞相,你该名留青史。” “你存在的意义,便是背负家族的荣耀。” 拖曳着的长刀划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混杂着薛弃白冷漠残忍的话,叫景阳脊背都有些发寒。 在行至到她面前之时,薛弃白忽然停住了步伐,他一把将那泛着冷光的长刀透过景阳丢到了薛衡的面前。 他微微抬起下巴,睥睨着薛衡毫无情绪的说道:“薛衡,杀了你的仁慈。” 这话像是惊雷一般,炸在景阳的耳边,让她理智都有些溃散。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薛弃白说道:“你疯了?!那只是一只猫!” 愤怒的吼声没有引得面前之人有着任何波动,他的目光直直穿过景阳落在了薛衡的身上。 那跪着的少年面上覆着霜寒,眼睫颤晃了一下,没有动作。 薛弃白看在眼里,浑身的冷冽之意越来越盛,他睨着薛衡淡漠的说道:“怎么?你竟然还在犹豫?” “是忘记教训了吗?” 压低的声音像是尖刺一般,刺得薛衡眼里面的波动都起来了一瞬。 景阳在旁边看得心疼,蹲下去怜惜的虚虚抱住了他绷得极紧的身体。 他像是一把被拉到极致的弯弓,下一瞬就会绷断一般。 在沉默里,薛衡捡起了那把长刀,从景阳怀里面出来,眼里面像是一滩死水,没有半分明艳模样。 他站了起来,眼神落到了那只退缩挣扎着的幼猫身上。 那是昨天他捡到的,那时候它快要死了。 而现在,它也快要死了。 “开始吧。” 这话一落,站在旁边的侍卫便将笼子打开,将那猫粗鲁的拉了出来。 在触地之后,那惊惧到极致的猫便炸着毛瘸着脚到处乱窜。 薛弃白瞥了一眼,冷着声音提醒道:“薛衡。” 这话刚刚落下的时候,那猫正好跑到了门口,眼见下一秒就要离开这里了,景阳看着心都提了起来。 可是转眼之间,她的眼前便迸发出了一阵血雾,像是血花一般,溅在门框之上的时候,艳丽得逼人。 看到这一幕,景阳呼吸都停滞了下来,她愣愣的回头看向薛衡。 而后发现那人眼里面所有的神采都寂灭的像是死灰一般,灰沉得只余下了死水一样的漠然。 阿衡…… 景阳心口像是被拉开了一个口子,生硬的疼痛叫她眸光都带上了湿意。 她眉目之间溢着心疼,不由自主的向着薛衡的方向走了几步。 原本视线落在血泊上的人忽然将眸子抬了起来,那没有丝毫生机的双眼直直钉在了景阳的身上。 若不是旁边的人没有丝毫异常,她都要以为是他看到她了。 但是等到景阳来到薛衡身边之时,他的视线都一直黏在她刚刚站着的位置。 他看到了什么吗? 这样的想法才出现她脑海当中之时,便被一道冷硬的声音给打断了。 “今天的骑射时间加倍!” 说着这话的时候,薛弃白已经迈出了这里,步伐之间的利落甚至都透露着几分冷厉之意。 从始至终,他没有对着薛衡说过一句可以称之为关心的话。 景阳忽然极其愤怒,还夹杂着排山倒海的心疼。 她的阿衡是世间最好的人,不应该被这样对待的。 光尘微舞,卷着长身玉立的少年,过于完美的五官在一身冷清的气质之下,像是遗世而独立的仙人。 他的目光死死的钉在景阳站过的位置上,指尖颤了一瞬,脚步有些僵硬的走了过去。 鲜血还在没有凝固,从门框之上滴落的时候,溅起了一圈刺眼的血花。 守在旁边的侍卫丫鬟全都沉默死寂的低着头,像是纸扎的人一样,没有丝毫生机的模样。 在这样的沉默中,他走了过去,在那个位置驻足了许久,许久…… 像是在寻找救赎的堕落者,哀绝而彷徨。 景阳眼睫颤了一下,眼尾便沾染上了泪花。 她怜惜的过去,指尖划过薛衡沉冷的眉眼,而后微微仰头,在他唇角印下了一个吻。 “阿衡不怕,你还有我。”她虚虚捧着他的脸庞,极尽温柔的呢喃道。 那人还是没有动作,僵硬的身体以着同一个姿势,像是被圈在了那块地方一样。 第一百五十二章 疲惫 景阳看得心里面的疼惜更甚了,她虚虚牵着薛衡的手,指腹缓缓的擦过他的手背。 忽然之间,他瞳孔剧烈的紧缩起来,连带着那只被景阳牵着的手都突然死死的捏紧,呼吸也逐渐粗重,原本死寂的眉眼之间浮上了几分惊慌的神气。 他四处转头,血丝一瞬间便从眼底蔓延开来,在彷徨之间,像是一条被主人丢弃的小狗,眼睛里面都氤氲起雾气。 发白的嘴唇颤抖了两下,还是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他是知道些什么的吧。 景阳看得心尖抽痛,却只能无能为力的旁观着。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在看见薛衡的那一刻,景阳便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会解决的。 为了他,她会所向睥睨。 “少爷,您该去校场了。”一个小斯躬身过来,小心翼翼的对着薛衡说道。 但是过了好一会儿,身前的人也不见有回答。 小斯大胆,刚想要悄悄抬头看上一眼,余光便瞥见流云袍脚流泻起来。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长身玉立的青年已经走到门外了。 …… 薛家的校场是极为宽敞的,无论是场地还是兵器设置,都是顶好的模样。 从任何一个细节去看,都可以窥见这个家族极其深厚的底蕴。 校场的人不算少,还有一些旁系的小姐少爷,穿着上等的劲装,三三两两的围在一起说说笑笑。 薛府的人长的都不算差,而且在富贵人家养大的孩子,天生带着的底气和自信便足以让他闪光了。 薛衡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一进校场,便是所有人的焦点,喧闹的声音一下子便冷清了下来。 那些旁系的小姐少爷们收敛了笑意,转而端上了恭敬,连和薛衡对视都不敢。 他们极其有序的走到一起,对着薛衡行了一个无声的礼后便低着头匆匆离开了这里。 转瞬之间,这里便重新变成了冷清模样。 景阳意外的挑了挑眉,而旁边的薛衡却像是习惯了一般,眉眼之间没有丝毫波动。 像是先前那番情绪外露只是景阳的错觉一般。 “少爷。”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让景阳和薛衡的目光都转了回来。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景阳面上都涌现出了一片愣怔。 那皮肤黝黑,双眼黑沉发亮,眉眼坚毅俊朗的少年,不是商秋又是谁。 “马在这边。” 这时候的商秋声音还在有些稚嫩,带着浓重的少年气,偶尔看向薛衡的时候也是怯生生的。 他们还不熟啊。 景阳好笑的想着,看着有些拘谨的商秋一时有些好奇。 于是她便放开了薛衡的手,跨步上前在商秋面前打量着。 她背对着没有看到,在她放开的那一瞬间,薛衡的手背忽然绷起了数条青筋,在僵硬了一瞬之后焦急的紧握了起来。 但是他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甚至比着以往还要清贵而冷漠。 让第一次接触他的商秋更加的战战兢兢不敢说话了。 气氛凝滞了一瞬,薛衡便一言不发的往着马场走。 接下来的时间里面,景阳切实看到了何为大宋第一天才。 当那个身穿暗红色劲装的少年出现在校场的时候,景阳觉得她的呼吸似乎都停了下来。 褪去了浑身的书卷冷雅之气,骑在马背上的薛衡,眉宇之间的嚣张与轻狂逐一泄露出来。 那双掩盖着霜雪的眸子带着死气的扫视过箭靶,双脚朝着马肚微微一夹,那头打着响鼻的骏马便飞奔起来。 额头微微散落的发丝盖住了一些长眉,而后又被清风掀起,露出饱满白皙的额头,就着那微挑的眼尾,平添了几分桀骜不驯的气质。 她的阿衡,真是好看。 长空暖阳之下,薛衡的心尖在颤抖着,风声在他耳边呼啸,却还是盖不住心脏的鼓噪。 手背上细腻的触感似乎还在灼烫着,叫他如何也忽视不了。 那是鬼吗?还是什么精怪?他只能时不时模糊的看出一个人影,姑娘家的曲线美好而纯洁,脸隐在一片白雾之下,叫人如何也看不清。 她是谁?为什么要抱自己? 她……是神明吗? 薛衡眼里面的墨色翻涌着,如何也停歇不下来。 今天的骑射被加了两倍的时间,等到薛衡下马之时,两脚都是带着稍许僵硬之感的。 他眉宇之间带着极为显眼的倦怠之意,但是紧接着便赶往书房,那里的先生已经等的很久了。 景阳心疼得无以复加,跟着他的时候她便一直牵着他的手。 不过令她感到意外的是,教习薛衡的,竟然是张知慵。 原来他们两个竟还有这种渊源啊。 她好奇的坐在薛衡的对面,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薛衡认真勤奋的眉眼。 少年神情专注的时候,连着那脸颊的小奶瞟都是绷着的。 真是可爱。 待薛衡写完一篇策论之后,他才轻呼了一口气,动作优雅的将笔放在了笔架之上。 而后正经危坐,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颗昂扬向上的青竹,谦谦君子混杂着清雅之气,淡化了年少带来的稚气。 张知慵满意的看了一眼,在快速读完那篇小策论的时候,眼里面的震惊之意久久不退。 景阳好奇的想要凑过去看,但那张策论却被张知慵习惯性的压到了书本之下,让景阳没有机会去瞧上两眼。 同样坐得端正张知慵没有忽视薛衡眉眼之间的疲惫之意,他踌躇了一下,还是笑着开口:“明天薛家主约下官一同去青山寺,大概是要后天才回的。” 薛衡眼里面依旧如往常一般的死寂,在张知慵说这话的时候,他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矜贵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变。 在一阵沉默之中,张知慵浅笑着开口:“家里面的孙子一直很仰慕少爷,总是念叨着要见您一面。” “而且明天恰好太子殿下要来游湖,城南的淮河边上一定很是热闹,少爷出去走走吧。” 在提到淮河之时,景阳虚虚握着薛衡的手忽然攥紧了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隐约之间,她似乎碰到了一丝温热。 第一百五十三章 风筝 但是这样的想法转瞬之间便被其他思虑给压下去了。 阿衡不该去见她的,或许没有她,他会过得更好。 酸涩一时之间全都涌了上来,让景阳低垂下眉眼有些沮丧。 她没有看到,薛衡陡然抓紧的指尖。 修剪得极为圆润的指尖被瞬间刺到了皮肉之中,掌心眨眼之间便见到了血意。 但是他像是感受不到一般,面上依旧冷淡如初。 她似乎在紧张,在紧张什么? 明天的游湖吗? 还是明天游湖的人? 思潮浪涌了一瞬间,薛衡指尖便越发用力,在痛意分散出点点思绪的时候,他抬眸看向张知慵,轻轻的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答应了。 景阳愣愣的侧头看向脸色淡漠如初的薛衡,一时有些不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在他骑射的时候,她尝试去到其他地方,但是只要离得远一些,便会被重新吸到他身边,像是离不开他一样。 为什么?是要告诉她什么吗?还是要她做什么? 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平白无故的发生,因果自有定律。 可……到底为什么? 这样的疑问一直持续着,直到第二天薛衡出现在淮河河畔的时候景阳都还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春意盎然,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盛京旁边的淮河正是来到平坦地带,沿着城边上蜿蜒了好大一块一眼看不到头的湖面。 碧波荡漾,临岸满是纷飞的桃花,长风微微,席卷起花瓣,花雨之间,将这一块地方都蒙上了一层诗意。 今日的薛衡穿着一身青色的春裳,白色里衬缓和了青色带来的老成,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意气。 他眉眼如画,带着从骨子里面散发的贵气与优雅,一举一动之间都是赏心悦目。 所以即使这人始终绷着一张脸,来往的姑娘也无一不驻足含羞打量的。 今日天光正好,尤其又有太子闻人行要来出游,这里更是比以要往热闹得多。 景阳看着极其熟悉场景,一时有些心绪复杂,更不用说偶尔见到一两个老熟人了。 她的目光流连在空中飞舞着的风筝上,突然很好奇,薛衡到底是怎样喜欢上自己的。 一见钟情?可是未免太过于用情至深。 一个骄傲如此的天才,怎会甘心就那样去仰望数年得不到的人。 这样的答案景阳从来不敢去探究,因为她怕一但触及到真相,薛衡的伤疤也会随之被揭开。 在思绪翻转的时候,她没有看到,薛衡的目光忽然死死的钉在了她身上。 藏在袖子之下的手也在瞬间蹦出了青筋,捏紧的时候,薛衡甚至都在自己耳边听到了鼓噪的心跳声。 他又看到她了。 她似乎在仰头,在看什么? 风筝吗?她想要放吗? 薛衡眼神舍不得挪开一下,即使只是看到一眼,那人的身影就再次凭空消失了。 但那从来不阻碍薛衡越跳越急的心跳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压抑着情绪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才往前跨了一步便被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给打断了:“薛少爷,您要去游船上坐坐吗?” 薛衡回过头来看,发现说话的那人正是张知慵的孙子张晨揽。 他捏着一个老鹰形状的风筝,拘谨的站在一群少年的面前,他甚至不敢直视薛衡,只是眼神躲闪着说话。 后面的一群小少年年纪和薛衡差不多大,大部分都是有些怵这个处在世家贵族顶层的人物的。 毕竟从小就生活在世家大族之中,审时度事是一件自小就开始学习的本领。 他们都知道,薛姓,在盛京,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就是有那么几个胆大的,挺直着腰杆打量着薛衡。 景阳好笑的看着那几个小少年又害怕又想看的模样,都是一群半大的孩子,好奇心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在视线流转的时候,她的眸光忽然一愣,而后便定格在一个怯生生的身影之上。 以着那五官轮廓,那可不是李思源吗? 他以前这么胆怯的吗?景阳意外的挑了挑眉头。 在她打量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风筝哪里买的?” 她回头看去,便见到薛衡眉目不动,清冷贵气的问着他面前的那个少年。 他注视着人的模样眼神太过于淡漠,沉冷的目光像是死水一般,即使容貌顶绝,还是轻易的叫人心生惧意。 张晨揽抖了一下,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风筝,好像不知道该怎样去回答一样。 这样的沉默和拘谨叫薛衡不悦的轻皱了一下眉头,瞬间就像是踩到了张晨揽的尾巴一样。 他立马缩起脖子,睁大眼睛,手颤颤巍巍的指着另一个方向,语速快速的说道:“南城门口有卖的。” 那怂怂的样子逗得景阳噗嗤一笑,她躲在薛衡的旁边,虚虚的揽着少年的肩膀,脑袋恰好就放在他的肩膀上。 她笑意盈盈的看着又怂又怕但不敢失礼的几个少年,心念着,自己的阿衡明明那么可爱,怎么一个个像是耗子见猫似的。 在她这般想着的时候,薛衡忽然脚步一转,疾步向着南城门口去了。 速度快得让景阳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她回神的时候,人已经走去老远了。 “还是少年心性啊,听到自己想要的玩具还是这么的迫不及待。” 她低笑了一声,随后慢条斯理的坠在薛衡的身后。 而站在原地的那一群少年见薛衡走了,纠结了一下也远远的跟着薛衡,憧憬又害怕,那模样,可爱得很。 景阳悠哉的走在一群少年当中,是以她没有看到,薛衡那泛着红意的耳尖和蔓着红霞的两颊。 刚刚……她在抱着自己吗? 那撩过耳尖的热意是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可笑的错觉。 他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心里面一团乱麻却又压抑不住心底叫嚣着的躁意。 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卷缩了一下,而后又立马伸平,像是在掩饰着兵荒马乱的情绪一般。 南城门口离得不远,没用多少时间薛衡便到了那里。 大概是因为踏春的原因,这里的卖风筝的人数不胜数,风筝的种类更是令人眼花缭乱。 第一百五十四章 初见 薛衡茫然了一瞬间,眼神扫在了各种各样的风筝上时带着几分反差的纠结之意。 她会喜欢什么? “哎呦,公子挑风筝呢?”一个年轻的商贩招呼着薛衡。 他抬起头来,便撞进了一对带着笑意的眸子当中。 霎时之间,他便下意识的将面上所有的情绪给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变得优雅冷淡,端着一身君子文雅模样。 这通身的气派让商贩都愣神了一瞬,嫌少见到这般有气质的少年,是以让他心里面都有了几分怵意。 后面跟上来的景阳慢悠悠的缓步到了薛衡的身边,瞧见他一脸认真的在挑选风筝的模样就一阵好笑。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该有些少年心性才对嘛。 “我再说一遍,给我让开!”一道娇俏含着怒意的声音传来,在一阵喧嚣中异常显耳。 让景阳脸上的笑意瞬间便凝固了下去,心绪复杂之时,她回头看去。 一名穿着苏绣月华锦裳的少女骄横的挑着眉,眉目之间盛着薄怒,就着几分张狂,令那迤逦的眉眼越发的夺人眼目。 齐腰长发被利落的扎成马尾,额前有着些许碎发,配着那姑娘明眸善睐的一副好相貌,当真是姝丽无双,倾国倾城。 可惜现下这个美人此时却是一副刁蛮模样,浑身上下的野气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凶悍的小狐狸,正在露着尖牙虚吓着讨厌的同类。 景阳笑着轻叹一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仿佛恍如隔世,又似乎只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那是十四岁的自己。 骄纵蛮横,嚣张无礼,最是肆无忌惮的年纪。 对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景阳了如指掌,在年纪上来之后,对于嚣张跋扈的自己还是有些看不下去。 她笑着摇摇头,倒是好奇薛衡看见自己第一眼的反应。 只是在转过头去发现,那人还在认真的挑着风筝。 那眉梢之上都有几分纠结的意味,甚少见过他的这副模样,一时间让景阳都多看了几眼。 那边的事态逐渐扩大,但是薛衡完全不感兴趣,视线扫过几个来回之后终于见到了一只心仪的风筝。 “就它吧。”嫩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朝着一个狐狸模样的风筝一指。 目光被那边热闹吸引过去的商贩听到一句冷冷清清的话后,立马回神,笑眯眯的将那只狐狸风筝给了他。 景阳在一旁看得真切,在拿到风筝的时候,少年眼中泄露出了几分纯澈的欣喜,克制而璨然。 后面跟着过来的一众世家子弟,此时拿着风筝好奇的张望着那边的热闹,颇像是一群了望的狐獴。 小心拿好风筝的薛衡刚想要转过身来,一个穿着不俗的少女惊恐着尖叫,后退几步便脚步不稳的向着薛衡扑过来。 旁边的景阳见状下意识的伸手想要去扶住那小姑娘,只是在接触到的时候自己的手径直穿过了那姑娘的身体。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接触不到实物的。 于是顺着将视线转到薛衡身上,却见那个冷着脸的少年眉头轻皱了一下,而后便直直后退一步,眼睁睁的看着那小姑娘狼狈的倒在他面前。 景阳:“……”她在期待什么呢? 带着笑意无奈轻叹一声,她的视线转到了那边那个嚣张跋扈的身影之上。 “本来就身娇体弱,弱柳扶风的,还学别人家堵人,都一个个脑子被粪堵啦?” 轻快的声音带着张狂之意,听得景阳都不由得脸红了一阵。 原来当年的自己当真这么粗俗吗? 不适的不仅是景阳,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听到这样粗鄙的话多少都有着一些不悦。 尤其是找事的那几个少女,更是气得脸色通红,怒火中烧。 薛衡视线淡漠的看着从自己面前跑掉的姑娘,随后斜睨了一眼那个站在光晕下的少女。 带着暖意的风轻轻一吹,便将临岸的桃花都卷了过来,在纷飞之间,少女的发丝被缠绕上了点点桃色。 她微微抬着下巴,像是一只骄纵的小狐狸,眉眼之间尽是骄矜与坦荡,那双似乎带着星光的眸子在流转之时,像是剐蹭在人心尖上一般。 兀自引出几分心颤。 陌生的情绪涌上来让薛衡下意识的开始反感,他微微皱起眉头,将视线从那少女身上移开。 捏着风筝的指尖开始发白,让骨节都显现出骇人的苍白。 那边的事情还在发酵着,无非是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罢了。 从细碎的三言两语之间,薛衡知道了那人是太子闻人行的爱人,从乡野之地带上来的。 无礼蛮横,一身骄纵之气。 他微微抿着唇,眉头之间兀自涌上几分躁怒。 既然有心上人,为何还如此招摇撞市! 哼! 毫无道理的怒火来得又快又躁,一瞬间便席卷了薛衡的理智,叫他对那个明眸善睐的少女气愤到了极致。 面上的霜寒之意越发浓郁起来,捏着风筝的一角,薛衡便转身就离开。 后知后觉的张晨揽等人还在有些迷糊,看着人陡然之间离开了之后也不敢耽误,立马又浩浩荡荡的跟上去了。 景阳目光含笑的留在那少女身上,一时不查,连薛衡什么时候离开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身体感受到一阵吸力之后,景阳才陡然回神。 凌冽的风声在耳边呼啸了一瞬,眼前的场景飞快的变化着,转眼之间,景阳又回到了薛衡的身边。 等到她过去的时候,薛衡已经在放风筝了。 少年的下颌绷得紧紧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在空中飘扬着的风筝。 但他的思绪却明显不在这里,偶尔目光的恍惚之后又被强制定住了,像是在刻意敛住泛滥的思绪一般。 只是少年的心思还在浅淡,情绪的起伏还是难以去控制。 在第三次走神之后他轻“啧”了一声,烦躁的将线轴丢给了战战兢兢跟在一旁的张晨揽。 突兀之间接到大佬风筝的张晨揽浑身陡然紧张起来,瞪着眼睛抖着手,生怕放不好一样。 景阳有些好笑的看着那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的少年,而后将视线转到了眉目有些阴翳的薛衡身上。 第一百五十五章 骄纵 “阿衡怎么了吗?”景阳笑着凑近薛衡。 而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人是瞧不见自己的,她好笑的扬了扬眉。 随即向前跨了一步,站到了他的面前。 玉白虚虚覆上了那墨染的眉眼,狭长的眼尾还在浸染着微微的嫣红,比着那最艳的桃花还要好瞧上一两分。 看着这一切,她眉目溢上了温柔之意,指尖开始往着那眉形往外虚虚抹着。 “烦恼都抹走,不开心都抹走,霉运都抹走。” 软软的声音带着浓郁的爱意,像是裹着蜜糖一般,叫人单单听着就会醉在其中。 在最后一个字眼落下的时候,景阳的指尖恰好落到了薛衡的眉尾之处。 带着浅淡躁意的眉梢还是微微皱起的,眼底尽是纠结与恼怒之意,像是一只在原地打转的暴躁大狗狗。 看得景阳心底都是柔软的甜蜜之意,她笑着虚捧着薛衡的脸颊,而后额头与之相抵,轻叹般的说道:“阿衡,若是我能改变过去,我一定不要再遇到你……” “……你本不该承受这些的。”嘴角的笑意带上了几分苦涩之意,就连颤抖的眼睫都染上了点点细碎的水光。 她微微阖着眼,歪头在薛衡的嘴角虚虚的印了一个吻。 天光正好,少年隐秘的心思混杂着数不清的苦涩滴落在在命运的轮盘上,浇筑出了一场亘古的,永恒的劫难。 在竭力将那张过于艳丽明亮的眉眼从自己心尖上抹去之后,薛衡又将视线转到了那飘扬着的风筝之上。 不知为何,薛衡的目光愣怔了一瞬,恍惚之中,那个看不清的身影似乎和那蛮横的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她就该是这样的。 耀眼明媚,像是一轮太阳一般。 手指忽然蜷缩起来,白嫩的指尖骤然间用力,骨节都露出了骇人的苍白。 薛衡眼里面翻滚着的情绪骤然滚烫起来,长睫颤了一瞬,薛衡忽然转了回去。 “给我吧。” 没有多少情绪的声音让少年本就清冷的嗓音更是如冰泉一般,乒乓碰撞之时尽是悦耳之音。 拿着线轴的张晨揽愣怔了一瞬间,而后急忙将这烫手山芋还给了自己面前的大佬。 即使自己很是佩服这个从小听到大的天才,但是在真实见面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受到一阵怯意。 那种骨子里面流露出来的气势,天生就在宣告着主人的不凡。 思绪转了一瞬,张晨揽艰难的对着薛衡挤出了一个笑意,而后乖巧的站在了薛衡的身后。 那笔直的站姿,像是他就是薛衡身边的小斯似的,哪有半分先前在那群人面前小霸王的模样。 景阳瞧得好笑,她视线刚想要转到风筝之上时,南风忽起,春湖微皱。 高高飞着的风筝摇晃了几下,而后在猝不及防的时候,细细的风筝线便从中间挣断开来。 在那风筝线崩裂的那一瞬间,薛衡瞳孔猛的缩了起来,心脏像是猛的被攥住一般,叫他呼吸都缓了下来。 这像是一个预示一般。 他抓不住她的。 铺天盖地的墨色掩盖住了薛衡的眼底,他下颌绷紧,将那线轴一扔,便追着那风筝而去。 熙攘的人群目光都在时不时的撇往这边,毕竟如此姝丽的一个少年,再加之浑身上下的贵气,便足以让那些世家贵族的小姐们看直了眼。 此时见他冲进人群,那些人又不由自主的为着他让开了一条道。 不为何,只是因为少年有些发红的眼燃烧着疯狂,叫人瞧上一眼,似乎就会被燃尽一般。 景阳在后面看着,面上的笑意多了几分无奈。 她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那风筝会被少女捡到,而后蛮横的霸占,逗弄着这个清贵的小少爷。 凭着那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纵,少女会将那个少年逼得双眼通红,怒不可竭。 最后,少女一走了之,就剩下那个春湖被撩得一塌糊涂的少年,兀自在原地将那份说不出的爱意酝酿成了经年的苦涩。 到底是孽。 景阳眉眼低垂下来,脚步缓慢的向着薛衡的方向走去。 那边的薛衡已经看到了风筝飘落的方向,只是在追上去的时候瞧见了一个让他烦心的人。 这边的人群寥寥无几,但是景色却依旧没有半分俗气,杨柳依依,春风暖意。 但薛衡面上的情绪却浅淡得近乎于淡漠,他停在少女几步远的地方,冷着眉眼瞧着那被葱白似的指尖捏着的风筝。 “那是我的。” 寡淡的声音找不到一丝情绪起伏,听得少女眉头一挑,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过分好看的少年。 君子的冷雅之气盖住了年纪带来的稚嫩,尤其当那双黑沉的双眼看过来的时候,让少女起了恶劣的心思。 这样的人,委屈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唇角微微勾起,小狐狸露出了尾巴,将那双星眸里面的骄矜毫无遗漏的显现出来。 她微微抬高了下巴,看着面前的少年缓缓说道:“哦,那又怎样。” 果然令人讨厌至极。 薛衡紧了紧手指,看着眉眼明艳的人儿心底一阵焦躁,使得他说出来的话都带上了几分不客气:“还给我。” “不给又怎样?” 拿着风筝的少女眉眼都是顽劣的笑意,目光当中隐约带着几分期待之意。 这家伙在期待什么? 薛衡眉头皱了一下,眼底溢上了冷意,“要么把风筝给我,要么,把你的手和我的风筝一起给我。” “啊?”少女夸张的瞪大了眼睛,她做作的捂住了嘴巴,双眼水灵灵的看着薛衡,不可置信的说道:“你要我牵你啊?!” “咦~你好不要脸哦。”阴阳怪气的语调激得薛衡额角的青筋直直跳动。 简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从未! “哎呀呀,生气了呀。”讨人厌的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却是直直在薛衡耳边的。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 薛衡猛的拉开了距离,眉宇之间全都是恼怒之意,但被碎发微微盖住的耳尖却红的似乎快要滴血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狐狸 少女眯了眯眼,歪头瞥见了一丝端倪,瞬间笑意更加顽劣了。 她将风筝放到身后,背着手慢条斯理的接近薛衡,嘴角的笑意嚣张又肆无忌惮。 “哎呀呀,让我看看,原来这生气的人儿呀……” 说到这里,她猛地凑近过去,看着面前的少年瞳孔瞬间缩起来的时候,又恶劣的继续说道:“……会红了耳尖呢。” 最后的语调轻轻上扬,像是羽毛一般刮蹭在人的心尖上,带来的彻骨酥麻让稚嫩的少年愣怔在了原地。 长翘的眼睫颤晃不止,少年那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之中尽是水色的迷茫,在晕染开眼尾的嫣红之后,像是山间偷食人心的妖怪。 在少女越发接近之后,薛衡面上掩不住的不自在便逐渐显露了出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瞬,而后不自觉的往着后面退了一步。 少女看见了,便不客气的跟着往前走了一步,那强势的模样,就像是恶霸欺负良家小娘子一样。 不过,这“小娘子”长的的确不赖呀。 看着红霞逐渐蔓延上脸颊的少年,少女顽劣的心思再起。 “滚开!不知廉耻的东西!你……” 薛衡恼怒的话只是说到一半,便彻底卡在了喉咙之中。 鼻尖上的馨香似乎直直冲向了骨子里面,在一瞬间,这味道好像就被镌刻到他身体里面一样。 脸颊之处微凉的触感还在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事情,薛衡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笑得恶劣的小狐狸。 她亲了他…… 这样的事实像是火山喷发,一时之间难以控制的席卷了薛衡所有的感官与理智。 她怎么能这么无耻!轻薄!浪荡! 薛衡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脸上的红霞比桃花还要艳上三分,怒火急促上升,盖住了不可言说的波动。 景阳过来的时候,恰巧就见到了记忆当中最为清晰的一幕。 被气得脸颊通红的少年,眼睛都是水汪汪的亮着,眼尾的嫣红逐渐晕散开来,迤逦到了整双眼睛当中。 以往的冷漠完全被少女的恶劣碰撞得皲裂开来,变成细碎的晶莹洒落在眉梢之上,带上了几分无措到可怜兮兮的意味。 像是一湖春水起皱,少年的心思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完全不复从前了。 而笑意盈盈拿着风筝的少女却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像是一只恶劣的小狐狸,将人的心上挠出痕迹之后又一走了之。 恶劣得很。 景阳叹气一声,她看着那个眉眼明艳的少女微微抬起下巴勾着笑意。 微不可闻的呢喃和明朗娇俏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真可惜,没有见到你委屈起来的模样。” “下次再见面,我就将风筝还给你呀。” 薛衡手指蜷缩在了一起,手背上的青筋都被绷了出来,瞧着那人恶劣的模样心间一阵焦躁。 他猛地转过身去,声音里面似乎含着冰渣一般的说道:“我不要了。” 说完这话,尤嫌不够似的,又微微侧头对着少女冷声说道:“脏!” 这般不客气的话没有让少女面上的表情有任何的变化,依旧笑意盈盈,眉眼如画,炙热纯澈得似乎永不会暗淡一般。 景阳瞧见了,心里面忽然涌起一阵酸涩过来,不由自主的,她朝着那个已经在自己记忆里面褪色的人儿走了过去。 那拿着风筝的少女对着这人说的话丝毫不在意,在看着少年气呼呼的背影之后,又讨打的大声吼了一句:“那我亲了你,你是不是也脏了啊。” 这话落到薛衡耳朵里面,激得他额角生痛,似乎连青筋都开始嘣嘣的跳。 他忍无可忍,猛得转身过来,躁怒的朝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少女低吼了一声:“闭嘴!” 只是这话才出口,他的神色便彻底愣怔了下来。 他看到,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影在不断的接近那个眉眼明艳的少女。 漂浮的袍脚已经虚无快要消失了,那人的不断接近着少女,两者没有差别的身形似乎就是同一个人一样。 长发在被带着湿意的春风掀起,衣袍飞舞之间,她像是在飞蛾扑火般,决绝而毫不犹豫。 那一瞬间,薛衡的呼吸都停了下来,瞳孔在绝望的扩大着,心底不断有一个声音在歇斯底里的吼道:“不要!” 但是他的嗓子却像是被黏住了一般,只能发出一两声嘶哑低沉的呜咽声。 那一瞬间,似乎所有的场景都被慢放了一般。 少女奇怪的视线带上了几分担忧,收敛了那讨人厌的恶劣。 她向前走了几步,在触碰到那个透明的身影之时,像是有着无限吸力一般,将之完全吸到了身体里面。 那个白影,彻底的消失了。 所以,她昨天的紧张是因为这样吗? 因为是孤魂,所以渴望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 所以,她就是她吗? 没有血色的唇瓣抖动了几下,便狼狈的将头低了下来,长睫颤晃得厉害,眸光当中的水光氤氲起来,带着心中不可明说的渴望差点要掀翻了他的理智。 鼻尖上那熟悉的馨香又窜到了骨子里面,让薛衡本就不受控制的心跳声更加鼓噪得厉害了。 “喂,你没事吧。” 娇俏的声音响起,回答的却是一阵沉默。 少女以为是自己把人给逗得狠了,一时有些愧疚。 她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眼神飘忽了一下,踌躇了一瞬之后将少年的手腕给拉了起来。 而后不管不顾一股脑的将手中的风筝还给了他,语气之间带上了几分别扭的意味:“哎呀,就是捉弄捉弄你嘛,不要再生气了呀。” 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着,她弯下腰来偏头去看少年。 却只是来的及看到那眼中氤氲的水光,之后那人便气鼓鼓的将脑袋转到了另一边。 哭啦? 少女瞪大了眼睛,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手忙脚乱的将东西塞给少年,又把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通通搜罗出来一股脑的塞给少年。 急匆匆的做完一切之后她后退一步,眼神飘忽的对着少年大吼了一声:“对不起!” 而后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狐狸一样,火急火燎的临阵脱逃了。 独留着心湖被搅得一塌糊涂的少年,站在原地,对着突如其来的感觉手足无措…… 第一百五十七章 苏醒 意识昏沉良久,景阳才迷迷糊糊的转醒。 记忆当中的最后一秒,似乎是那明艳的少女越发清晰的眉眼,而后便陡然陷入了昏沉当中。 此时她眼前模糊的视线似乎还在翻滚着,搅弄得景阳头脑发胀,两眼发昏。 耳边似乎一直有着一道很飘渺的声音,在辗转之后,才逐渐明晰起来。 “阳阳,阳阳……”含着哀求和小心翼翼的声音有着几分沙哑意味。 待她偏头看过去的时候,便瞧见了双眼通红,眼敛青黑,胡子拉碴的薛衡。 他狼狈得不得了,虚虚的拉着景阳的手,连用力似乎都不敢用力,脊背更是绷得厉害,有着几分颤抖的意味。 在景阳的视线转过去的时候,他双眼陡然发亮起来,而后逐渐氤氲起热气,裹着眼里面的血丝,像是一头焦躁暴郁的野兽一般。 她看得心疼,霎时之间便想到了这人在杀死那只幼猫之时的死气沉沉,一时之间,心里面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阿衡……”景阳说出来的话很弱,还有这几分嘶哑的意味。 像是昏迷了很久似的。 这样的想法让景阳咯噔一下,她目光定在了薛衡的身上,艰难的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还好还好,算起来也只是消失了一天而已,还可以找个理由去搪塞过去,反正先前已经让卫青他们做了两手准备了。 心思才落下之时,景阳看着薛衡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又是好大一阵心疼。 她伸手抚上了薛衡眼下的青黑,眉头微皱的说道:“你是不是一直没有睡觉。” 薛衡缱绻的看着面前有些虚弱的人儿,眼睫上下翻飞的时候带落了几滴晶莹的泪花。 他偏头在景阳的手掌心里面眷恋的蹭了蹭,而后才哑着声音低低回了一声:“不敢睡。” “怕一闭眼,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瓜。”她笑骂了一声,眼里面尽是心疼之意,掌心被新长出来的胡子扎的有些痒,但她没有放开。 “我可舍不得丢下你这个小哭包。” 薛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拉住了景阳的手腕,而后将之带到嘴边,珍重的在嫩白的指尖上落了一个吻。 他抬手的时候,衣袖滑落了一些,沾染着血迹的绷带还在缠绕着。 只是,似乎血迹比先前多了不少。 景阳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想来也知道,薛衡究竟在压抑着什么,自己无缘无故的昏睡那么长时间,足够让他发疯了。 现下的平静大概只是被竭力掩盖住的和平罢了。 她在心下轻叹一声,这次他是被吓坏了吧。 想到这里,景阳便挣扎着起来。 后背的伤已经不疼了,此时只是还剩下几分初醒的倦怠罢了。 只是她一动,还是慌得薛衡手忙脚乱的。 “不怕,我现在没事了。” 她笑嘻嘻的坐起来,抱着薛衡的脸颊就吧唧了一大口,懒洋洋的挂在他身上说道。 看着皱成小山包的墨眉,她凑过去用手给抹平了,“阿衡不要皱眉,皱眉可就不好看了。” 说完这话,景阳眼里面的狡黠之意一闪而过。 趁着薛衡目光痴迷在自己身上之时,景阳勒着他的脖颈,便将之一同拽到床榻之上。 在倒下的那一瞬间,薛衡陡然睁大了眼睛,眼里面的慌张一拥而上,将所有的理智都给吞噬得干干净净的。 他下意识的伸手护住了景阳的后背,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停滞了下来。 但倒下去的时候,景阳是侧着身体的,没有压到背上的伤丝毫。 才触及到床榻之上的柔软之后,薛衡呼吸才逐渐上来。 看着面前绽开的笑容,薛衡勉强伪装的理智终于崩塌了。 “景阳!”他红着眼睛沙哑至极的低吼了一声,嗓音都还在有些颤抖。 眉眼浸润上绝望,像是一头走到绝路的孤狼。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那该死的烂好心已经让你吃过多少亏了,你为什么还要去做!” “你有想过我吗?!”薛衡哭着吼出了这句话,狼狈的姿态像是一条斗败的头狼。 可怜而又卑微。 景阳看得叹气一声,她将薛衡给搂到了怀里面,感受到脖颈上的湿意之后,她伸手抚摸着薛衡微微颤抖着的脊背。 “阿衡,对不起。” 软软的声音像是撒娇一般,抓挠在人心尖上更是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痛来。 他还是没有抬头,只是怕再看到这人萦绕着婉转爱意的眉眼就会拉不住自己内心的那头野兽。 想要圈禁她!占有她!完完全全的吞噬她!让她离不开自己丝毫,只能躺在自己身下日日夜夜的承欢…… 这样浑噩的想法在这人冲向马车的那一瞬间便彻底席卷了薛衡的理智,叫他硬是找不出本分自制力来。 此时独属于她的馨香又往着鼻子里面钻,他像是受不住一般,喉结上下滚动不停,低低的呜咽出声。 景阳听的身子一僵,想着这次的确是将人给吓得不小。 既然言语安慰不了人,那便来行动吧。 这样的想法才出现,景阳就一下子翻身将人给压到了自己身下。 随后指尖捏上了瘦削紧绷的下巴,将之微微抬起之后便将自己的唇凑了上去。 两道呼吸骤然交缠到了一起,像是烈火被浇上了热油,瞬间就将疯狂给燃烧了起来。 沉闷的空间里,那边的动静响了很久,凌乱的,疯狂的,甜蜜的,似乎都被扭成一团丢在了烈火当中,将理智尽数烧成了懒懒的倦怠。 待到所有的都结束的时候,薛衡心疼的不断擦拭着景阳的手指,确保上面没有丝毫污浊之后,才将那双还在氤氲着水光的眸子给抬了起来。 他额角上的发丝被汗水粘湿,黏在旁边的时候使得他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颓唐之美。 景阳侧躺在有些凌乱的床榻之上,看着面前这人水光潋滟的眸子就噗嗤一下子笑了出来。 “还生气吗?” 薛衡闻言薄唇微微一抿,不发一言的将头偏了过去,颇有几分闹别扭的意思。 这副模样瞧得景阳笑得更加欢快了,她弯着眉眼伸出手指戳了戳这人的胸膛,没好气的说道:“我刚刚可是累死了,你可不许再生气了。” 回答景阳的,是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第一百五十八章 血阵 夜色浓稠,凉风掀起微凉,斑驳的树影洒在摇摆着的鸢尾花之上,就着稠白的月光,平添了数分寂寥孤独之感。 鸢尾花之间的那间雕梁画栋的房间还在燃着烛光,只是稍稍一会儿后,便彻底寂灭了。 房门被小心翼翼的打开来,一直守在门外的商秋陡然抬头。 便瞧见脸色苍白,身穿青色狐裘的薛衡出来,长身玉立的君子此时却像是一颗风中待折的青竹。 似乎北风微微一吹,便能将眼前这人折断一般。 商秋眉头一皱,脸色凝重的上前一步就想要去扶着薛衡。 但是才走了一步之后那人便淡漠的瞥了他一眼,瞬间便将他的步伐钉在了原地。 “在这里守着她,寸步不离,一有动静就立刻去东厢找我,不可有丝毫耽误。” 冷淡的声音似乎含着霜雪一般,虽说带着明显的病气,却是字字句句都是带着上位者气息的。 商秋姿态摆得越发恭敬了,低垂着眉眼对着薛衡说道:“是。” 他看着那青色的袍脚自他面前流泻而过,踌躇了一下,商秋还是转身低头对着薛衡诚恳的说道:“大人,保重身体,夫人还需要您。” 那个沐浴着月光的人身姿优雅,墨泼的长发微微飘扬,朝着阴暗处走去的时候,像是在奔赴一场深渊的约定。 最终他也没有回答商秋半个字眼,依旧固执的朝着鸢尾花深处走去。 商秋眼神复杂,目光一直落在薛衡身上,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年少遇到的那个人太过于惊艳,以至于让后半生都为之着魔。 “年纪轻轻的,叹气什么?”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商秋偏头看去,便瞧见眉眼带着倦怠的柳月生没个正形的走过来。 他还在打着哈欠,眼下也有着明显的青黑,狭长的眉眼在沾染上倦懒的泪光之后,更是从眼尾之处就在流转着难以言语的媚意。 商秋面无表情的看着,显然对面前这人雌雄难辨的美已经有了一定的抵抗力。 他沉沉的看着柳月生,眉目纠结了一阵之后还是问道:“景阳小姐怎么了?” “还能怎么。”柳月生挑了挑眉,抱着手臂懒散的靠在栏杆上,眼睫垂下之后继续说道:“不就是因为见义勇为被擦伤了后背呗。” “擦伤?” “嗯哼。” “什么样的擦伤可以让人睡那么久?” 当初商秋也是见识到的,景阳救人之后后背上连血迹都没有,又怎么会严重到昏迷不醒呢。 “柳公子,景阳小姐昏睡过去,不是因为背上的伤口,对吗?” 商秋眉眼被暗影吞噬了过去,眉眼之间的情绪隐在黑暗之中,叫人难以去揣测分毫。 懒散靠在栏杆上的柳月生懒懒的掀起长睫瞥了一眼商秋,他将嘴角的笑意收敛了起来。 连带着声音都少了那几分不正经的意味:“我找不出她昏过去的病因。” 商秋讶异的瞪大了眼睛,下颌绷紧了一瞬之后又强行放松开来,看着柳月生示意他继续说。 “她背上的伤口不严重,只是普通的擦伤而已,没有中毒,没有其他伤口,但就是昏迷不醒。” “就像是……”柳月生踌躇了一下,眉头一挑还是继续说道:“就像是突然没了魂魄一般。” 这话刚落,商秋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柳月生没有在意,继续凝眉说道:“最重要的是,在我说了这件事情之后,你们大人的反应……很奇怪。” “奇怪?” “对,他手上的伤口更加严重了,甚至还在新添。最重要的是,在他的伤口新增之后,她醒了。” 清朗的嗓音在月光之下像是凉水一般,浇筑在商秋的心上,而后随着血液流窜到了全身上下。 在柳月生说完这话之后两人谁也没有再出声,在冷寂的夜色里面,似乎越发的诡异瘆人。 北风渐起,拉扯着暗色的剪影吞噬着煞白的月光。 在叶子的簌簌声之中,房门推开的声音似乎在剐蹭着人的耳膜一般,兀自多了几分难以言语的诡异。 薛衡瘦削的下巴陷在狐裘圆领的绒毛之上,墨色的眉眼在一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生机,像是将死之人的淡漠一般。 在房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浓重的血腥味便铺天盖地的席卷过来。 但是薛衡却像是闻不到一般,步伐之间依旧优雅贵气。 他借着月光踏入其间,宽敞的屋子没有其他任何家具,唯一存在着的,是一个巨大的,诡异的八卦阵。 那八卦阵衍生开来,深深的刻在地上,月光从窗户之中斜斜的照耀进来之时,将那些凹槽之中的血色映照得越发妖异与不详。 薛衡眉眼不动的看着这一切,眼里面的死寂被破土的疯狂逐渐席卷开,像是冰层被火山冲破,将炙热的爱意硬生生的扭曲成了病态的偏执。 他将身上的狐裘解开,而后勾着一抹嗜血的笑意将手腕上的绷带一点点的解开。 血肉撕裂的声音在一阵寂静之中显得极为诡异,鲜血逐渐从指尖上滑落,滴溅在地上的时候,砸开了一朵朵红梅。 近乎白纸般的肌肤,被染上艳丽的鲜血之后,像是被玷污的神明,极致的反差让此刻的场景有着一种堕落的美感。 薛衡垂着手,鲜血将月白的衣袍完完全全的沾湿,他唇上没有丝毫血色,脚步有些虚浮的走到正中间之后,他猛的跪了下来。 散落的墨发垂到了胸前,将他的神色尽数给掩得干干净净。 卦象之上原本沉寂的血液开始流动起来,诡异邪恶的呢喃似乎开始在他的耳边吵闹。 “痴儿!痴儿!痴儿!!!” “天意不可违,生死不可抗!” “逆天者!必遭天谴!” “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像是天谕一般,亘古的声音像是来自命运的昭告,宣誓着这个妄人残破不堪的未来。 但是薛衡像是听不到一般,沾染着鲜血的嘴角还在挂着那抹癫狂的笑意。 他目光虚无的看着某个方向,声音沙哑至极的呢喃道:“呵,那又如何。” “留下她……”薛衡眼里面的血意蔓延开来,像是最嗜血的恶鬼,连说出来的话都尽是血腥:“我一定会留下她!!” 第一百五十九章 才俊 竖日,等景阳将薛衡安抚好之后紧赶慢赶的,终于是在规定时间里面赶到了大理寺。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外面卫青安排的小斯就在窗户边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人,大理寺到了。” 景阳应了一声,而后理了理衣服,尤其衣领的地方被着重检查。 毕竟那些地方被薛衡抱着一顿啃,痕迹明显得不行。 想到那人眉眼委屈巴巴的模样,景阳就好笑的叹气一声。 随后将眉眼之处的温软给藏了起来,起身将那马车们推开,端着一身君子文雅之气下了马车。 长日光晕,凉风微袭,天光正好之时,那个穿着得体官服的青年嘴角挂笑,眉宇之间的清朗之气像是一轮皎月一般。 叫人看了一眼就难以移开眼神。 站在外面等人的大理寺左寺丞尚允坚看楞了一瞬,而后才反应过来。 那双细长的小眼睛里面闪过精光,而后一瞬后又平淡如初。 他挂起温和的笑意,大步朝着景阳走过去。 “想必这位就是新上任的右寺丞游阳游大人吧,在下可是久仰大名,甚是仰慕呢。” 人还未走近,爽朗的声音就先凑到了景阳的耳边。 她面色不变,将外露的锋芒收敛得极好,眉眼之间尽是儒雅的温和,周身的君子之气更是让此时的这个“青年”端正优雅到了极致。 朝着尚允坚拜了一礼之后,景阳才勾着笑意回答道:“商大人言重了。” “哈哈哈,严重什么,接下来啊,咱们可是要一起为着这大理寺效力了,可要辛苦你这后生了呦。” 说着这话的时候,尚允坚眯起来的眼睛里面流转了一丝深沉,而后便热络的拍着景阳的肩膀,带着一同往着里面走。 景阳不动声色的躲开了,而后微微侧头眉眼低垂下来笑着说道:“都是为着陛下效力,为着大周办事,哪里敢说辛苦二字。” 清朗的声音刚刚落下,尚允坚步伐之间便顿了一瞬,而后迅速反应过来,将话题扯到了另一个方向去了。 大理寺是审核各地的刑事重案的地方,掌管的司法权重是和刑部完全不同的部分。 简而言之,刑部照管律法,主管百姓的案件。 大理寺则是主要争对官员的刑事案件,直接隶属于皇帝,完完全全就是悬在所有官员头上的一把刀。 这样的一个存在,其驻地的确极为辉煌宽敞,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各司圈画一地,职能分布清晰,运转更是高效而快速。 从中便看出其官员的能力与水平,看来那个传说中的大理寺卿佘引之的确是个能人才士啊。 景阳面上温雅至极的应付着尚允坚的试探,实则心里面将所有的弯弯绕绕都过了一遍。 待转过一片花圃之时,他们来到了正堂面前。 尚允坚笑着侧身对着景阳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姿态放得很低下,但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面却都是一片冷冽的光芒。 景阳笑着看了一眼,而后微微颔首便挺直了脊背优雅的走在了尚允坚的面前。 如此坦荡自然的作态,叫尚允坚都愣神了一瞬,在反应过来之后便因为怒意而绷紧了下颌。 他冷冷的瞥了一眼那个瘦削挺拔的背影,长袖一挥,笑容带上了几分刺意,憋屈的跟在景阳的身后进去了。 正堂里面的上座早就坐了人,三四十岁的年纪,五官凌冽而深刻。 他的左眉往上还有着一道明显的伤疤,但是却丝毫不显的恐怖突兀,反而为着本就俊美的五官添上了几分狂野的美感。 而在他旁边,则是目光笔直,眼神坚毅正气的陈青阳。 景阳余光落在了他身上一瞬,而后便规矩的收了回来,对着上座沉默喝茶的余引之行了一礼。 “卑职见过寺卿大人。” 余引之没有回答,他垂着眉眼,长而瘦削的指尖捏着青瓷茶杯,就着他大刀阔斧的坐姿,硬生生的将茶水喝出了烈酒的感觉。 在慢悠悠的喝上一口茶水之后,余引之才抬眉将目光落在了景阳身上。 身穿暗红色官服的青年,像是一块温润的美玉,细瘦的腰间挂着一块陈旧的玉牌,随着他微微弯腰垂了开来。 余引之的视线从上面轻轻扫视了一圈,而后才淡淡的出声:“起来吧。” 景阳闻言勾着笑意直起腰身来,眉宇之间收敛不住的骄矜之意又隐隐有着冲破温雅的趋势。 “先礼后兵,还是先兵后礼?” 沉厚的声音突兀的响起,余引之将茶杯丢在黑木桌子上,往着后面一靠,陡然之间,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气息扑面而来。 但是景阳不见得有丝毫不适,她嘴角的笑意一如既往的儒雅而温和。 在听闻这话之后,她不假思索的回答:“先礼后兵是德,先兵后礼是道,既然德行不接,那便来兵者之道。” “呵。”余引之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声,那双如同猎鹰一般的黑眸锁在景阳身上,没有丝毫情绪的继续问道:“若是接了德,却又偷了道,又该如何?” 景阳微微一笑,那双眸子却没有半分暖意,清朗的声音更是带上了沙场的煞气——“没有恩义的豺狼,当然该是灭之。” 这话一落,余引之乐出了声,“果然是不愧以着一己之力搅弄了半个朝堂的小家伙啊。” “这气魄,我倒是期待得很呢。” 余引之眉眼之间没有任何笑意,反而萦绕淡淡的血腥气息,目光落在景阳身上之时,像是在看一只初初长出牙齿的幼猫。 高傲而不屑。 他嘴角的笑意猛得加深,定定的看着景阳继续说道:“我倒要看看,你能爬到多高。” 这话令在场的人都是一阵震惊,当事人却还是那副温雅镇静模样,没有掩盖自己丝毫的野心。 “卑职也甚是期待。” 余引之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将手背在身后,斜睨着景阳淡淡的说道:“既然你对青阳有恩,那这段时间便由着他带你吧。” 被点到名的陈青阳面色不变,规矩的合着景阳一同对着余引之行了一个礼:“是。” 第一百六十章 欺压 站在后面一直被忽略的尚允坚低垂着头,细长的眼睛里面都是冰冷的嫉恨之情。 被宽大袖子掩盖住的指尖将掌心都给插出了很深的痕迹,但是他面上却依旧挂着不变的笑意。 甚至在景阳他们二人过来之时还谦卑恭敬的向着他们行了一礼,而后便一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直至人走后很久才直起身来。 走出去的景阳步伐优雅的跟在陈青阳身后,她微微抬眼,直直冲入眼帘的便是面前青年精瘦的腰身和挺拔的脊背。 一瞬间,她便想到在家里面的那人可怜兮兮又醋劲大发的模样,于是便浅笑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大些。 却不想她步伐才慢下来之时,陈青阳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青年不苟言笑,衬着那冷硬的眉眼越发显得正气凌然。 临得近了些,景阳才发现这人和着陈青月一样,一双凤眼生得极为完美。 只是陈青月的凤眼是装着淡雅与深情,而陈青阳则是不同,过于坚毅的眼神硬生生的将那天生的风情给磨得干干净净。 只余下了满眼赤子之情,忠臣之心。 一番思绪不过转瞬之间,在他转身过来之时,景阳就瞬间反应过来。 她笑意盈盈的看着陈青阳,起先一步将话题给打开了来。 “少卿大人有什么事情吗?” 陈青阳认真的看着她,而后郑重的向着她行了一礼。 “先前的牢狱之灾我听舍妹说了,多亏先生的搭救我才得以脱身。” “救命之恩本就无以言报,若是先生日后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在下必在死不辞。” 青年的嗓音有些低沉,带着些许沙哑之意,缓缓说着这话的时候,像是一只沉默的黑豹在面前臣服一般。 景阳眯了眯眼睛,浑身上下的君子之气雅致得像是一棵永不会被攀折的青竹一般。 在陈青阳的话语落下的时候,她便轻笑着说道:“少卿大人叫我游阳便可。” “你也不必对此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在下也只是从中牟利罢了,当不了这么大的恩情。” 陈青阳有些讶异的抬头,似乎对于眼前这人直白的承认有些意外。 但看到面前这青年漂亮坦荡的眉眼之时,所有的一切似乎又变得理所当然。 包括他的野心和狂傲。 “你且看我凌云壮志如何扶摇九天,十年热血——如何燃了这天地!”记忆当中那傲气凌然的声音似乎又回荡在陈青阳耳边。 当初的惊鸿一瞥,便是数夜的辗转难眠。 这人,当真是让人好奇。 这般愣愣想着的时候,陈青阳已经将人给带到审核司了。 才初初跨进里面的时候,景阳便瞧见了来来往往忙碌不停的人,高大的书架上面全都是排列整齐的卷宗。 时不时有着一两个脚步匆匆的人跨上旁边的树梯,勾着身子数着编号,而后迅速抽出来之后又急急忙忙的送过去。 连见到陈青阳的时候也只是匆匆忙忙的问了一个好,而后又急忙着自己的事情去了。 景阳面色不变的看着这一切,倒是陈青阳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先在这边待两天,熟悉之后再将你带去其他司里面。” 她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没有丝毫不满,依旧温雅如初。 陈青阳将视线给移开了来,而后带着景阳去到了里面的主桌上。 “你要做的,就是将他们呈上来的卷宗核查一遍,若是发现不合理的地方,立刻挑拣出来,让其他司进行二次审核。” 景阳眼神落到堆在桌子上成小山似的卷宗,认真的应了一声。 她端正的坐在矮坐之上,眉眼低垂下来之时,隐了那一丝傲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乖巧。 陈青阳多看了几眼,而后简单的交代了几句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景阳也没有多加在意,抓过桌子上的卷宗便开始看了起来。 “哎,那就是那个传说之中的天才呀,太年轻了吧,及冠了吗?” “听说还没呢,这人啊,近来可是这盛京最为炙手可热的后生呢。” “哦?” “陛下赏识他,又和丞相大人相交,似乎还和摄政王有些关系,总之啊,这人,得罪不得。” 这话落下之后,年纪较轻的人便皱起了眉头,奇怪的问:“既然这么被赏识,怎么来我们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地方啊。” 他旁边的人还想要说话,但是余光忽然瞥见了主簿过来,瞬间便噤声不敢说话了,拉着旁边的人赶紧战战兢兢的继续干活。 抬着卷宗走过来的主簿是个流着山羊胡的小老头,看起来刻板而严肃。 在目光转到了坐上那青年身上之时,冷了冷表情之后便直直往着那边去了。 “右寺丞大人,这是新的卷宗。” “啪”的一声,一堆卷宗又压到了桌上,景阳抬起头来,便瞧见面前的小老头弯着腰朝着自己。 她没有多加在意,应了一声之后又将头埋了下去。 景阳看得很快,目光一扫便将所有问题都清晰的挑了出来。 起初的时候只是皱眉将有问题的地方给折了起来,后来实在是看不下去,抬着毛笔就在纸张上开始批注画圈。 桌子上的卷宗少了又多,多了又少,到了天色稍晚的时候,景阳都没有处理完全。 但是她已经不打算再继续了,毕竟家里面有着一个大醋精在等着。 这样想着,景阳便将毛笔一挂,作势要起身。 只是人还未动,耳边便传来一道笑意盈盈的声音:“只差一点点了呀,那右寺丞可要再加把劲了呀。” 这话听得景阳挑了挑眉头,她抬头看去,便瞧见尚允坚背着光站在她面前。 他的表情被阴影盖住,那细长的眼睛弯着,却叫人品不出半分笑意。 景阳无所谓的看了一眼,而后笑眯眯的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我明天会的。” “第一天来这,右寺丞还是得做个表率吧。”尚允坚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瞬间便将众人的视线给引了过来。 景阳毫无负担,笑笑之后便要越过尚允坚,声音清朗的说道:“我明天来做表率吧。” 第一百六十一章 心疼 只是还未走上一步,便被尚允坚拦在了原地。 “今日的进度便是这些,右寺丞要耽误吗?”说这话的时候,尚允坚的的声音收敛了笑意,带上了几分凉意。 他微微侧头看着景阳,嘴角的笑意还是如初见那般热络,但是目光却是带上了针尖般的刺意。 这副模样,看来是不纠缠到底不会放手了。 景阳眉头一挑,眸光落在了桌子旁边包着卷宗的一块蓝布之上,她笑了笑,直接过去将之抽了出来。 在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她直接将桌子上的那一堆卷宗给裹到了一起。 而后潇洒一甩,便提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裹越过尚允坚往着外面走。 青年眉宇之间的狡黠之意一闪而过,在流转至眼尾之时又变成了撩人心神的灼灼笑意,衬着那皎月流光的眸子,意气风发到了极致。 尚允坚眼神暗了下来,看着那个步伐优雅的青年朝着霞光而去,疏朗清越的声音自那边传来:“左寺丞放心,今天晚上必定会完成一切的。” 在走至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勾着笑意有些烦恼的甜蜜抱怨道:“家里面有个黏人精,不准时回去可是会哭鼻子的。” 说到这里,她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各位继续加油吧,我先回家了。” 清磁的嗓音在裹上笑意之后像是撩拨心神的琴弦,不痛不痒的弹在人耳膜上的时候,兀自带出了一阵酥麻。 但造势者却没有丝毫自觉,拎着那个蓝色的包裹便直直往这外面走。 倒是留在原地的尚允坚,看着她的背影神色难辨。 是夜。 丞相府里面,坐落在鸢尾花中间的屋子灯火通明,在浓稠的夜色当中,像是一盏暖色的花灯,莹莹的光芒带着说不出来的温馨。 在里间的矮踏之上,景阳卷缩成一团,被薛衡牢牢的抱在怀中。 那人将头埋在他的脖颈之上,有些灼烫的呼吸尽数洒在如玉的肌肤之上,惹得景阳一阵颤意,但是作乱的那人却丝毫没有自觉。 抱在腰间的手还在不断作乱,像是一只在外受到委屈的狼崽子,趿拉着耳朵尽往着自己身上钻,只留下委屈巴巴的大尾巴。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在景阳的脑海当中,就引得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她软瘫在薛衡的怀中,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笑的说道:“这是哪家的狼崽子啊,这么会撒娇。” “你家的。”闷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脖颈处便传来了一阵濡湿感。 景阳笑着扬了扬头,没有去抗拒,就怕自己稍微一挣扎就会引得这个大醋精更大的反应。 他现在身上可是还在有着伤的,别到时候又弄得更加严重了。 这般想着,景阳便任由薛衡动作了,可是放任只是让这人的动作越发的放肆,最后他甚至将手伸进了衣服里面。 景阳眸子一睁,瞬间抓住了那作乱不止的手。 今天晚上可是还有事情没有解决的,任他这般胡闹下去,那今晚看完那些卷宗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阿衡乖乖的哦,我还有事情。”景阳软着声音安抚着,顺待将那只不安分的大手给抽了出来。 一直埋在他脖颈处左吸右吸的薛衡有些委屈的抬起头来,将景阳搂的更紧了。 他将下巴放在她的肩上,脸颊之上还有着刚刚闷出来的红晕,连着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都是水汪汪的。 看着景阳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一只丧气的小狼崽。 这人怎么这么会撒娇? 景阳急忙将眼神给移开,有些懊恼的想着,可是心脏却被萌得砰砰直跳。 她视线有些不稳,有些慌忙的抓起了矮桌上的卷宗。 只是还未看上几眼,便被薛衡将眼睛给拦住了。 “阳阳回来都没有好好看看我。” 低磁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哑意,语气却是可怜兮兮的模样。 听得景阳瞬间就没有脾气了,她轻笑了一声,靠回到他的肩膀上,挑眉问道:“从我回来,我还见过除你以外的其他人吗?” “当然。”薛衡又搂紧了一些,偏头看向景阳的时候,眸子里面都是彻骨的偏执与灼烫的爱意。 糅杂在一起的时候,便成了如浓墨般的浪涌,似乎随时都能将眼前人给彻底吞噬一般。 但是他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孩子般的稚气,合着那表情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回来的时候看了商秋一眼,而后还把我关在门外两盏茶的时间,出来去吃饭的时候你只看了我十五次。” 景阳:“……” “喝药的时候你还凶我。” “谁叫你不老实,不好好喝药的。” “可是你凶我。”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景阳含着浓浓的笑意无奈的说着这话,伸手将拦在眼睛上的手拉下来之后又凑过去在小可怜的嘴角上印了一个吻。 可是他还是纠着不放,偏头去蹭了蹭景阳的脸颊,像是一只粘人的大狗,恨不得将自己都黏在她身上。 “亲我。” “我才亲哎。”景阳瞪大了眼睛,她推着凑过来的俊脸,笑着假装嫌弃道。 但是薛衡就是不依不饶,“我还要。” “好吧好吧。”景阳叹气一声,推着薛衡的手变成了捧着。 看着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睛,她心里面简直软得一塌糊涂。 爱意从眼角倾泻出来,像是蜿蜒大海一般,瞬间就将薛衡给吞噬的不剩丝毫。 他喉结滚动着,目露痴迷的看着景阳。 待到唇瓣上的凉意传来之时,薛衡所有的理智都在一瞬间给绷断了。 事情最后还是发展得一发不可收拾,景阳拉都拉不住,他就像一头在标记领地的恶狼,硬生生将她翻来覆去的作弄了个遍。 等到最后她从浴桶中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瘫软得不想动弹丝毫了。 但是某人却还在像是一只兴奋的大狗狗一样,跟在她后面寸步不离。 “阳阳……”贪魇的声音还在有些低哑,似乎还在有些不尽兴的意味。 景阳:“……” 这人是生病的吧? 是吧?! 第一百六十二章 情话 这般想着的时候,她便转头咬牙切齿的看了薛衡一眼。 还在晕红的脸颊微微鼓起,像是一只气鼓鼓的小松鼠,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全都是可爱的嗲怒。 薛衡看得心头一跳,摩挲着的指腹猛的用力,喉结滚动几下就过去将景阳猛的拽入了怀中。 他的眼神一瞬间便暗了下来,像是一头垂涎已久的野兽,连着呼吸都是粗重滚烫的。 景阳脸色一黑,决定不再受这厮的美人计了。 于是将人连哄带骗的带到了矮桌面前,信誓旦旦的对着薛衡说道:“我看完这些东西,就过来陪你。” 薛衡眯了眯眼,没有放手的趋势,他低垂着眉眼把玩着景阳的手指,而后低声说道:“明早我替你看。” “我可不要。”景阳抬起下巴,像是一只在炫耀的小狐狸一般,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说道:“这可是你家夫人废了大力气谋来的职位,可不得珍惜好。” 那句“你家夫人”说得薛衡心尖一热,震颤的酥麻感一瞬间便直冲头皮,将他所有的兴奋都给挑露了出来。 抑制不住的,薛衡开始低低的笑,沙哑低磁的笑声简直比着最为撩人的话还要勾人心尖。 景阳听了都不自觉的红了耳尖。 偏偏薛衡还不放过她,搂着细腰,他微微俯身,勾着明晃晃的笑意凑到她的耳边一字一句的说道:“嗯,我家夫人,最厉害了。” 灼烫的气息带着压迫感袭面而来,那色气的嗓音,让景阳“砰”的一下,瞬间脸都红完了。 这种模样,瞧得薛衡笑声更加肆意了些。 她听着有些羞恼,嗲怒的看了一眼他,而后伸手三两下就将人给推开,抓起矮桌上的卷宗,在软榻之上背着薛衡团成一坨。 他笑得宠溺,过去就将人给一团的抱在了怀中,腻在她脸颊边说道:“我陪着夫人一起看,好不好。” 景阳压着上翘的唇角,娇气的偏头说道:“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没有。” “哼!答的倒快。” 薛衡轻笑了一声,在景阳的嘴角落了一个吻后倒真是安分了下来。 屋外北风渐起,树叶的簌簌声混杂着虫鸣一同吵闹着夜色。 景阳低垂着头,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卷宗当中,她右手握着笔,左手压着满是字迹的纸张。 长翘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一般,颤晃在烛光当中之时,似乎在扫着人的心尖上一般。 薛衡眼都不眨的看着,像是一只贪魇的恶狼,视线粘腻在猎物之上就再也挪不开半分。 “今天手上的伤按时换药了吗?” “嗯。” 景阳在卷宗上画了一个圈,而后又开始批注。 在写字的时候,顺带提道:“阿衡,前天我昏睡过去真的是因为中毒吗?” 薛衡神色不变,软着声音回答:“嗯,官服一般都是用特定熏香的。” “熏香里面的道明子混杂了府上鸢尾花的香气,两者混合带上了点毒性。” 说到这里,薛衡又心疼的啄了一下景阳的眼尾,温柔的继续说道:“我已经让柳月生准备好香囊了,平时你带在身边,就不会再出现那样的问题了。” 他解释得很清楚,可是景阳还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但是一时又找不到头绪,导致她停下了笔,眉头都有些微微的皱起。 她还想要说话的时候,薛衡忽然过去堵住了她的嘴。 他抱着她的手都有些颤抖,脸色更是一瞬间苍白的厉害,似乎刚刚那几句话又将他的恐惧给拉了出来。 看到这里的景阳心疼的瞬间什么都不想了,抱着人就是一阵安慰。 等到薛衡情绪差不多平静下来的时候她又凑过去在他的怀里面蹭了蹭,软软糯糯的说道:“我睡过去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什么?” 她扬起头轻轻咬了他下巴一下,而后笑嘻嘻的说道:“我梦里面都是你。” 这般甜糯的情话对于薛衡来说受用极了,眼角眉梢都是欢欣。 景阳看在眼里面,又开始一箩筐的情话:“年少的阿衡,真的很好看,又清贵又傲娇。” 说到这里,她忽然噗嗤一笑,“我还梦到了我欺负你的模样。” “你老实说,那时候你是不是很生气?” 薛衡柔情似水的看着景阳,勾着宠溺的笑意缓缓的说道:“那时候,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羞恼多一些还是心动多一些了。” “那你还哭。” 薛衡闻言眉头一扬,伸手捏了捏小狐狸的软乎乎的脸颊才反驳道:“我哪有哭。” “咦~那是谁眼眶红红的,水汪汪的,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景阳表情鬼灵精怪,挤眉弄眼的说这话的时候和十多年前那个恶劣的小狐狸重叠在了一起。 看得薛衡眼底的墨色又翻涌了一瞬,他没好气的说道:“那也不看看到底是谁耍流氓的。” 这话说得景阳一噎,眼珠滴溜溜一转便尴尬一笑,捞起了旁边的最后一卷卷宗。 她咳嗽一声义正言辞的说道:“好了好了,我要继续看了,你不许打扰我。” 薛衡宠溺的笑了一声,立刻就被她回头瞪了一眼,“不许笑。” “你笑的我满心满眼都是你了,还怎么看这东西。” “嗯,我错了。“薛衡笑着吻了一下她,从善如流的认错,然后总算是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竖日。 景阳出门出得晚了些,坐在马车之上的时候还是有些昏昏欲睡。 她靠在窗边,耳边是闹市特有的喧闹之声,越发的催人入眠。 只是在行至中途之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晃动一阵后人群之间的喧闹声一瞬间拔高了许多。 景阳被吵醒,只是才初初清醒之时,就听到一阵很明显的马蹄声。 很大,很密集,而且整齐划一。 一瞬间,景阳便心下有了底,她掀开窗边的帘子,果然一眼便瞧见了迎面而来的军队。 前面骑着高头大马的一个俊美青年,差不多和薛衡同一个年纪。 剑眉星目,五官深邃而精致,麦色的肌肤合着那一身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煞气像是滴着血的刀尖一般,野性到了极致。 他微微抬着下巴,眼中的冷意冻着倨傲,得体紧身的玄色劲装将那腰身勾勒的极其提拔有力。 像是一只魇足的黑豹,浑身上下都是极强的震慑意味。 第一百六十三章 胜利 在他身后,是两列长长的人马,皆是穿着冷冽的铠甲,目光带着煞气,目不斜视,不苟言笑。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在场的老百信都噤声了一瞬,只是在一瞬之后,便有着窃窃私语,而后逐渐扩大,喧闹声又渐渐起来,甚至比着先前更甚。 景阳敛了敛眼眸,一瞬间便想到了这人的身份——骠骑大将军章尘。 黑羽军明面上的主人,大宋历史上不败的神话,守着西南边陲数年。 蛮夷野心不死,在西南挑起战火,这场倾尽他们举国之力的战争,在大宋的铁骑下,不过也只是垂死挣扎了两年而已。 早些时候就已经听到了风声,现在这是大胜班师回朝了吧。 章尘骑着马逐渐过来,景阳淡漠的瞥了一眼便将帘子放下。 正在这时,马车也开始和列队的人马相向而行。 南风渐起,吹落半数开得热烈的栀子花。 章尘眉眼淡漠的直视着前方,余光在掠过相向而行的那辆马车之时,恰巧帘子被风微微卷起一角。 车上眉眼如画,清冷优雅的青年便露了出来。 白玉般的肌肤映衬着墨染般的眉眼,清越的姿态有着难以言喻的贵气,他垂着眼睫,姿态带着几分倦怠,漫不经心的模样便轻而易举的抓住了人的眼光。 只是匆匆一瞥,两人便擦肩而过。 景阳没有多加在意,因为这人并不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威胁。 要头疼的,应该是皇位上的那位才对。 敛了心思,在有些摇晃的马车之上,景阳又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皇宫之中的御书房。 上座之上的闻人行眉眼低垂着批阅奏折,盖着霜雪的眉梢之上在微微凝起之后更是摄人心颤。 骨节修长的玉指优雅的捏着笔,在停顿一瞬之后便簌簌的写了下去。 长光冷冽,满室寂静之中都是沉凝。 在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忽然进来对着闻人行低声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不见。”闻人行头都没有抬,寒着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老太监笑眯眯的面上没有一丝意外,弯腰行了一礼之后又恭敬的退了下去。 在御书房门外,穿着明艳大气的女子妆容精致,五官更是艳丽得如同三月桃花一般,娇俏而不乏沉稳之气。 她端着姿态,嘴角的笑意始终如一的温婉而优雅,在她后面,是端着汤盏的宫女。 在看到笑意盈盈的老太监出来之时,李馨儿眼睛里面的光都亮了一下。 “王公公,陛下还在忙吗?”柔柔的声音像是盛着三千弱水一般,叫人听着便觉得身心舒畅。 那老太监姿态摆得低,趿拉下来的眼皮将浑浊的眼睛都遮盖了大半,叫人看不出他眼里面的情绪。 他笑呵呵的对着李馨儿说道:“皇后娘娘请回吧,陛下手头要忙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就要委屈一下娘娘了。” 李馨儿笑意淡了一瞬,只是转眼之间她便掩了下去。 “陛下操劳国事,本宫自是不敢妄自称委屈。” 她说着这话,便看了后面端着汤盏的宫女一眼。 那宫女呼吸一窒,便立刻上前对着王公公弯腰将那汤盏举到了头顶。 “陛下一向爱吃雪梨汤,本宫便做了一盏,希望可以为着陛下进到绵薄之力。” 李馨儿笑得明艳大气,眉眼之间都是端庄雅重,将一国之母的姿态端得极好。 但是王公公笑意却是半分没变,看都没看那汤盏一眼,便笑眯眯的说道:“皇后娘娘有心了,但是陛下国事繁忙,恐怕顾不得这盏汤。” “呈进去也是凉着,倒不如娘娘带回去,随意处置了罢。” 这话一出,李馨儿的姿态一僵,嘴角的笑意彻彻底底的淡了下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笑意盈盈的老太监,染着豆蔻的指甲都陷进了掌心里面。 在情绪快要冲破假象的时候,她便冷着脸转身离开了这里。 王公公那双浑浊的眼睛没有半丝情绪变化,就连嘴角的弧度都从未改变过半分。 他扫了一眼那宫女端着的雪梨汤,眯了眯眼后好笑的摇了摇头。 哪里是喜欢喝那汤,不过是喜欢做汤的那人罢了。 在转身的时候,他余光又瞧见了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 只是一眼,他脚步一转,便又笑呵呵的迎了过去。 “章大将军安好。” *** 在审核司里面忙碌的人在路过主座之时,都会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落到端坐着的那个青年身上。 挺拔的腰身像是一颗雪松,出尘的气质沾染上几分书卷之气后变的儒雅如玉,谦谦君子,温润得如同皎月流光一般。 他看卷宗的速度很快,视线一转便开始批注,下笔的时候皎若游龙,眉宇之间在浸润上沉静之后更是惊为天人。 陈青阳一进来便看到了这副场景,他顿了一下,眼里面的惊艳之色褪尽之后才接近主坐上的那人。 来往的人看到他之后刚要行礼,就被他抬手止住。 在径直接近主座上的那人之后,他弯腰在那桌角轻轻敲了敲。 景阳闻声抬起头来,便瞧见一脸面无表情的陈青阳双眸黑沉的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将卷宗放下之后问道:“少卿大人有什么事情吗?” “休息的时间到了。” 清冷的声音带着些许的磁性,青年硬朗正气的面容背着光,在景阳面前打下一片阴影来。 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那正好我要去吃些东西,少卿大人要一起吗?” 陈青阳冷着眉眼愣了一瞬,而后才反应过来说道:“我就是要来带你去吃饭的。” “哦,那就有劳少卿大人了。” 陈青阳摇摇头,便带着景阳一同走出了大理寺。 她有些意外,因为大理寺本身就是供着吃食的,现下这副模样,他是要带着自己去酒楼里面吗? 那路上但愿不要遇到薛衡。 一想到那人粘人又生闷气的模样,她就忍不住弯了眉眼。 一旁的陈青阳余光落在了那娇艳如阳的笑容上,一时有些花了眼。 下意识的,他软下了声音问道:“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吗?” 第一百六十四章 礼物 景阳闻言笑着看了他一眼,在看到后者有些愣怔的模样之后收敛了些许笑意。 “在想家里面的那位罢了。” 这话一出,陈青阳有些惊讶,一向沉静的眉眼都染上了几分诧异。 “你成婚了?” “对啊。”她大大方方的承认着,重新端上的笑容抑制不住的蔓延上了幸福。 她眉目之间都软了下来,声音轻快的继续说道:“还有一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呢。” “……倒是看不出来呢。” 这话一出,景阳笑着挑了挑眉,和旁边这个有些古板的少年开玩笑道:“那我以后可得经常念叨了,省的你们总是看不出来。” 陈青阳笑了一下,声音清朗认真的说道:“既然你有家室,为何还冒那种险呢?” 淌进那种事情当中,若是稍有不慎,便是彻彻底底的株连九族。 听闻这话的景阳洒脱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若不胆大些,那哪来的今天和少卿大人说这话呢。” “你倒是敢赌。” 景阳眉梢一塌,嘴角一撇,俏皮的做了一个丧气样,声音却是轻快至极的说道:“哎!敢赌的代价就是回去被好生惩罚了一顿。” 称青阳看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偏头笑看着景阳,“我倒是好奇,能够拿得下你的,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奇女子。” “他呀,绝色得很呢。”她洋洋得意的笑道,像是一只在炫耀宝藏的小狐狸,眉梢眼角尽是欢欣。 瞧得陈青阳也是欢愉,他勾着笑意看着景阳,低笑道:“哦?是吗?” “那可不,他可是天下第一美人呢,爱吃醋,还粘人,又会撒娇。” 景阳笑着叹气一声,眉眼之间都是宠溺,软着声音烦恼的说道:“简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了这几日又在反复纠结的一件事情。 马上就是薛衡的生辰了,她从未与他一同过过,以着他的性子,怕是也从未将自己的生辰当回事情吧。 而这和他过的第一个生日,景阳必定是要花上好大一番心思的。 可是又一时不知道到底该送什么给他,纠结了好久也没有找出个合适的东西来。 这般烦恼让她掩饰得很好,她勾着笑,眉目清朗如月,在挂上宠溺的时候,更是惑人到了极致。 陈青阳不动声色的将目光给移了开来,带着景阳拐过一个转角,便见到了一家装饰不俗,热闹不绝的菜楼。 他轻车熟路,三两下便带着景阳上了一间上好的雅间当中。 当门被关上的时候,外堂的吵闹一瞬间便被隔绝在外,临窗是成片开得极其灿烂的栀子花。 花香顺着微风一阵阵的飘进来,就着雅致的装饰,倒是颇具有氛围。 瞧着小二熟稔的模样,景阳倒是意外的挑了一下眉。 “少卿大人经常过来吗?” “嗯。”陈青阳坐下之后为着景阳倒了一杯热茶,白皙修长的手指推过边盏,便将那精致的茶杯推到了景阳的面前。 “吃不惯大理寺的东西,便经常来这边了。” 景阳笑笑,轻松的说道:“那我倒是好奇这边的菜肴了。” 陈青阳勾着浅淡的笑意,低头抿了一口清茶。 恰在这时,窗外便传来了一阵锣鼓喧天的声音,人声鼎沸,热闹至极。 窗边便挨着长街,栀子花香之中,有人成婚了。 景阳眉目一动,便将茶杯放到了桌子上,视线落到了外面的迎亲队伍上。 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官是一个俊俏的公子,双颊晕红,水色的双眼之中尽是细碎的笑意,眉眼之上蔓延着欢欣与着期待。 他穿着得体华贵的喜袍,身后跟着的是浩浩荡荡的仆从与着迎亲队伍。 在栀子花飘扬之时,两侧不断有小斯拿着一个大袋子沿街给看热闹的百姓分发喜糖。 一时间,各种恭祝之声如同潮涌一般袭来,在众人的祝福当中,似乎那吵闹的唢呐声都变得欢欣起来。 景阳一时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店小二来上菜了才回过神来。 “又在想夫人了。”陈青阳将一双玉箸递给她,语气轻快的打趣道。 她勾唇一笑,面上带上了一点愧疚,轻叹一声说道:“我于他亏欠诸多,连成婚都还没他一个。” “他一生都给了我,我却连半分都还不上。” 陈青阳闻言抬眸看了一眼,青年洒脱骄矜的眉眼罕见的带上了几分沉重和伤怀,在微微皱眉的时候,细碎的苦涩将那双好看的眼睛都染上了几分水黛的模样。 他将视线移开,才缓缓开口道:“你如今功成名就,那便给她你的余生。” “况且,成婚而已,不过一个俗礼,给她便是。” 陈青阳低垂着眉眼浅淡的说道,他抬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又继续说:“良人相遇,不过在心罢了,又何必愧疚。” 三言两语说得很是通透,像是将埋在景阳脑海当中的那团雾都给拨开了一般。 一瞬间,景阳便知道,薛衡的生辰礼,自己该送什么了。 等到傍晚该回去的时候,景阳中途悄悄的去找了卫青。 只是时机……似乎有些不太对。 她三两下便轻巧下了屋顶,便见到那个嚣张又蛮横的小将军正在卧房外面……跪搓衣板…… 脊背还是一如既往的挺得笔直,垂在两侧的手捏得紧紧的,在景阳跳下来的那一瞬间,便瞬间杀气凌冽的回头。 只是在看清来人之后更加恼怒,他狠狠的将头转回去,像是一只暴躁到极点的恶犬,喉咙之处似乎都是焦躁的呼噜声。 景阳看得好笑,慢条斯理的过去好奇的问道:“你这是又怎么了?” “没看见吗!老子他妈在跪搓衣板!” 这话才出,房门便被打开了来,景阳见到笑容温雅的陈青月,还未说话,那笑意温婉的女子便一巴掌拍在了卫青的脑袋之上。 一瞬间,嗷叫声便传得老远。 景阳:“……” 陈青月笑着斜睨了眼泪汪汪又委屈巴巴的卫青一眼,而后对着景阳盈盈一拜:“先生失礼了。” “无碍。”景阳洒脱一笑,余光倒是瞥见了卫青怒气冲冲又不敢说话的模样。 一时之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一百六十五章 诧异 “今日突兀来找你们,是有着一些事情想要拜托一下。” 景阳笑意温雅,声音更是清朗低磁,听得陈青月笑容更甚了。 旁边还在跪着搓衣板的卫青见到了,瞬间便气急,站起身来就想要挡在陈青月面前。 只是动作才开始,便被陈青月偏头瞅了一眼。 在看过去的时候,她笑意带上了点森然的味道,似乎只要卫青敢放肆一下,他便不会有好果子吃一般。 看得卫青下意识的便规规矩矩的跪了回去,在反应过来之后又气得炸毛。 “陈青月!你这个毒妇!你就不能有些同理心吗?!” 卫青跪在搓衣板上,仰着头对着他面前那个娇小的女人愤慨的说道。 但是陈青月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对着景阳温婉的笑了一下之后轻声说:“先生里面坐吧。” “不了。”景阳摆了摆手,便将一张纸掏了出来递给陈青月,而后说道:“我需要置办一些东西,但是我自己不方便。” “所以就要麻烦一下你们了,钱财我明天晚上会带来。” 这话说完,陈青月那秀气的柳眉便微微一拧,柔声说道:“我还愁着怎么给先生做些事呢,现在有这种机会,又怎么会给先生出钱呢。” 景阳笑笑,“钱还是要给的,毕竟我要的东西,的确是不便宜。” 陈青月还想要说话,但是景阳立刻便紧接着说道:“我得回去了,家里面还在有个大醋精呢,剩下的事情就麻烦你们了。” 这话一落,景阳便毫不犹豫的转身,脚下一用力,便使着轻功飞上屋顶不见了踪影。 “哎——”陈青月嘴巴一张,所有要说的话又都咽了下去。 “他写得是些什么东西啊?难不难搞啊?我看看呗。” 卫青在旁边伸长了脖子去看,但是因为是跪着的原因,怎样换角度都不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陈青月没有管他,视线落在了纸张之上,只是轻轻一扫,便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这上面的东西,怕是卖了将军府也不见得买得起吧。” *** 薛府,鹿梦院外院的会客厅当中,清苦的药味还在流转着,商秋已经第三次将那药给重新换了上来了。 但是薛衡一次都没有碰,就那样放在桌子上冒着腾腾的热气。 坐在左下方的章尘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沉静,微微抿着唇瓣低头将那清茶抬了起来。 在垂眉用茶盖拨开漂浮的几片茶叶之时,他声音低沉的说道:“这次战争使得蛮夷国力大衰,再过不久的庆典,会和其他外邦一同来向大宋进贡。” 这话说完,他动作优雅的轻轻抿了一口清茶,将目光流转到了上座那个一直低垂着眉眼的人身上。 他裹着青色的狐裘,瘦削的下颌微微埋在了青色的绒毛之中,将那张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衬得尤为孱弱。 眉眼之间全都是倦怠般的寡淡,带着由骨子散发出来的清雅,如尖刀般的冷漠让他浑身的矜贵带上了尖锐之意。 让人轻易直视不得。 章尘只是看了一眼,便将视线给移了开来,一向倨傲的眼神之中带上了恭敬之意。 “这次击退蛮夷,功绩被李怀清抢过去了大半,所以,他可能会乘机削弱我的军权,来借此庞大他自己。” 上座的薛衡没有答话,他的视线死死的凝在手中的那个香囊之上,指腹小心翼翼的划过上面的花纹。 只是时间久了些,而且又被经常把玩,那个香囊已经有些陈旧了。 可是他依旧珍视得不行,捧着它的时候就像是在捧着自己的珍宝,压抑着的情绪将眼底的墨色又搅乱了一瞬。 她还没有回来。 还没有到时间,没事的…… 沉默一时蔓延开来,似乎将这里的空气都给胶着起来了一般。 章尘视线掠过了薛衡手中的香囊,只是还未细看,那香囊便被主人极具占有欲的给一把握了起来,那沾着寒霜的视线轻轻的扫了一眼他,带着危险的警告。 吝啬到连外人看一眼都不行。 早在先前,章尘便听到了一些传闻。 那些带着桃色的传言一向让他不屑,因为他太明白这人对那个废后的执念。 但如今这副模样,倒是出乎他意料了。 这般想着,他便淡淡的将视线收了回来,将手中的茶水放在了桌子之上。 正巧这个时候,薛衡忽然抬起头来,那双灰沉的双眼在一瞬间就亮了起来,像是被一束光给照亮了一般。 还不等章尘反应过来,他捏紧了香囊猛得站了起来,随后便疾步冲向门口。 面上的淡漠如同冰湖碎裂,随即涌上来的热烈像是烈火一般,隐隐燃烧着疯狂和灼热的爱恋。 章尘看楞了一瞬,他瞳孔都有些放大,随着薛衡的身影看过去,便瞧见了一个穿着月白苏绣的姑娘。 她勾着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意,在看向薛衡的时候,像是盛着三千温柔一般,轻易就能将人醉在其中。 少女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生得极好,虽说不是最为绝顶的美人,但是那眉眼之上流转的温雅使得那五官都有些煦煦生辉。 当真是美人如玉,章尘的视线只是停留了一瞬便识趣的收了回来。 而那边被薛衡抱了一个满怀的景阳好笑的推了推他,有些嗲怒的说道:“收敛些,有人在呢。” “收敛不住。” 薛衡微微眯着眼,掩盖了一些眼里面露骨的痴迷之意,不管不顾的在她的脖颈处蹭了又蹭,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似乎才活过来一般。 这般反应逗得景阳噗嗤一笑,她笑着将他的脑袋给推开了一些,而后才缓声说道:“过去处理好事情才可以亲亲抱抱。” 这话说得薛衡眉眼带上了些哀怨,晕染开水汽的桃花眼带着可怜兮兮的意味看着景阳。 “不许撒娇!”景阳压低声音好笑的说道。 但是在场的人又都是一些常年习武的,又怎会听不到这种低语呢。 商秋还好,一脸习惯了的表情,倒是章尘,端着茶水的动作一顿,不可思议的转过头看向薛衡,似乎听到了什么诡异惊悚的事情一般。 第一百六十六章 痴迷 原本冷硬冰冷的眉眼有些皲裂,看过去之时恰巧和景阳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出于礼貌的,她朝着章尘点了点头。 但即使这样,薛衡眼里面的灼热还是一瞬间便冷了下来。 他唇瓣一抿,微凉的指尖挟上了她的下颌,而后强硬的将之转了回来。 “不许看他!”沉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躁,如墨的眉眼更是浸润上了妒忌,像是护食的恶狼一般,恶狠狠的剜了一眼章尘。 章尘:“……” 景阳倒是习惯,淡然的将下颌的手给拽下来,而后十指相扣带着他向着上座而去。 在过去的时候,她的视线瞥到了桌子上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没有半分诧异的移开了视线。 “麻烦商秋侍卫再去换一碗新熬的汤药,这次不必带酥糖了。” 将人给按坐在座位上,她眉眼带着浅淡笑意的对着旁边低头的商秋说道。 而后才将视线转到了眼巴巴看着她的薛衡身上,嘴角的笑意带上了宠溺的味道,打趣般的说道:“丞相大人想要我背上红颜祸水的骂名吗?” 这话一出,薛衡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勾起来的笑意也收敛了下来,眼底的黑沉转眼之间便将疯狂席卷而出。 他捏着景阳的手一瞬间便加大了力度,声音冷沉的一字一句的说道:“谁敢?!” 两个字眼像是辗在唇齿之间说出来的,其血腥之意裹挟着偏执的狂傲,像是一头暴躁的头狼,躁怒不堪。 景阳眉头一挑,看着情绪有些失控的薛衡,心里面的潜藏的担忧又重了些。 他的情绪似乎越来越难以控制了。 但是这些担忧被她掩藏得极好,她面上依旧挂着狡黠的浅笑。 “总会有人敢的。”笑嘻嘻的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她便低头在薛衡的嘴角印了一个吻,耳尖飘红的将薛衡的脸转往章尘那边。 “所以啊,丞相大人可要认真处理政务。” 那边本着非礼勿视的章尘一直低着头,似乎茶杯上的花纹都比着面前两人的恩爱好看。 而被馨香笼了满心的薛衡指腹划过细腻的肌肤,暗自将烦躁压下去之后才冷声说道:“若是他要吃了军权那便任由他动作。” “反正最后他会原原本本的吐出来的。” 章尘眉头有些微皱,不过稍许之后又平坦开来,他抬起头来直视着薛衡,声音低沉的说道:“还有那群老家伙们,恐怕会借着这次机会反扑一口。” “呵,三权而立,谁都不会任由一家独大的,闻人行吞了军权,势必会让那些门阀恐慌,到时候,自然不必我们出手。” 章尘听完这话,摩挲茶杯的动作一顿,眯了眯眼后又说道:“他们不会甘心自己成为出头鸟的。” “那便逼着他们成为出头鸟。”薛衡眼神一暗,下巴微微抬起,狭长的眼尾之上具是流转的肃冷之气。 他的眉眼蔓延上的倨傲将那清雅之气给掩住了一些,上位者的气势陡然放开了来。 让章尘下意识的想要起身行礼,在那样冷淡漠然的眼神下,让他这个经历厮杀的人都想要不由自主的错开目光。 这才是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薛丞相。 章尘心中一凛,将茶杯放下,起身后恭敬的对着薛衡行了一个礼,肃穆的面上带上了坚冰,眼神坚毅,不躲不闪的对上了薛衡。 “末将愿听从差遣。” 薛衡冷淡的睨了他一眼,眼中无波无澜,说出来的话更是半分情绪也无:“一个月后的朝贡,我要看到李馨儿的死。” 惊雷般的话语叫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不过章尘瞬间便反应了过来,面无表情的答了一声:“是。” “下去吧。”薛衡倦怠般的将眼睫垂了下来,视线落到了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柔荑之上,声音冷淡的说道。 听到这句话的章尘应了一声,目光一时有些好奇的转到了景阳的身上。 娇美的少女依旧挂着浅笑,眉眼低垂下来的时候带着的温柔似乎足以媲美一切烈酒,轻而易举的就能将人醉死在其中。 怪不得这人会痴迷到这种地步。 “不想要眼睛了吗?”阴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煞气,像是一头领地遭到侵犯的恶狼,急于向着闯入者宣誓主权一般。 章尘瞳孔一缩,立刻将眼神给移了开来,恭敬的低头退下,直到到了门口才转身离开。 景阳看得无奈,她笑着伸手戳了戳薛衡冷白的脸颊,半是嗲怪半是打趣的说道:“怎么那么凶?” 说完这话,她笑了出来,弯着眉眼凑到还在有些气呼呼的薛衡面前,笑嘻嘻的说道:“凶得像是一条护食的小狗。” 陡然凑近的笑容将薛衡眼里面所有的冰寒都给驱退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灼烫的迷恋。 迷蒙的视线像是着迷一般,嗅着属于她的清香都足以让他兴奋不已。 不待景阳反应过来,他便急躁的将人给拽到了腿上,而后把人一整个的死死箍在怀中。 若不是景阳推着,这人早就不管不顾的亲下来了。 “好了,现在更像了。”她躲在他怀里面眉眼带笑的说道。 在表面那副温柔的模样破碎开来之后,内里的顽劣便彻彻底底的袒露出来,连着眉眼都生动了起来。 薛衡看得眼热,喉结滚动了几下之后眼神发暗,抱着景阳的手越发的用力。 灼热的呼吸洒下来的时候像是要将人都给点燃了一般,他贪婪的用视线描摹着挚爱的眉眼。 声音像是被砂砾摩擦过一样,沙哑得惊人:“像什么?” 景阳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温软的手气呼呼的去推着他的脸,不让他接近自己。 “像是一条黏糊糊的大狗!” 大着声音说完这句话之后薛衡一愣,而后勾起唇角偏头吻了一下她的指尖,低低的笑了一声之后哑着声音道:“嗯。” “属于你的一条大狗。”磁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而出来的,震得景阳似乎心尖都在发麻。 在她愣神的一瞬间,薛衡便猛的凑了过来,克制的将脸埋到了她的脖颈处,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在被薛衡陡然抱紧的那一瞬间,景阳余光瞥见了端着汤药要进来的商秋。 只是他站在门口愣了一瞬之后,便立刻低下头退了下去。 景阳:“……” 第一百六十七章 生辰 但是薛衡没有收敛丝毫,还在粘腻着景阳蹭来蹭去的。 想着商秋还在外面候着,那汤药已经不知道重新熬了多少遍了。 不能再纵容下去了。 景阳定了定心神,伸手推了推他,但是纹丝不动。 “阿衡。”她幽幽的叫了一声,察觉到腰身的力道更重了一些之后,她笑着森然说道:“你再腻着,晚上就不要进房门了。” 黏在自己身上的人动作一顿,过了一会儿后恋恋不舍的将头抬起了一些。 她见状,立刻便从他怀中跳了起来。 在后者有些哀怨的视线中,白腻的指尖灵活的穿入骨节分明的大手之中,攀沿上指骨之后便勾起了那双有些灼热的大手。 她微微向着他弯腰,嘴角勾着笑,眉眼之上都是欢欣的雀跃,背着霞光凝视着薛衡的时候,美好的像是一阵幻影一般。 他看得心尖狠狠一搐,像是被人在心脏上狠锤了一下一样,后知后觉的酸痛与涩胀让他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之中都氤氲起了雾气。 在愣怔之中,薛衡听到了她说:“阿衡,跟我回去好不好。” 长睫微微颤晃了一下,心神在一瞬间似乎都被抽离一般,让他连说出来的话都是涩然的:“嗯。” 他木木的被她带着,视线安然的落在她身上,似乎在整个红尘之中,只看得到这一人一般。 景阳拉着乖巧得有些可爱的薛衡走出会客厅,在见到商秋的时候那人瞬间便将头低了下去,似乎连看一眼都是冒犯一般。 她也没有在意,顺手接过商秋手里面的汤药便带着薛衡往着里院走去。 “阿衡,动了李馨儿,你有把握全身而退吗?” 她将汤药放到临窗的矮桌之上,在说着这话的时候又把人给按坐在了软榻之上。 薛衡也乖巧至极,任由景阳摆动。 闻言他眼神动了一下,长臂一伸,便将人给揽到了自己的怀中。 “六成把握而已。” “六成?”景阳眉头微微拧起,调整了一下坐姿之后便将汤药给端了过来。 她一边喂着薛衡汤药,一边神情严肃的说道:“既然把握这么低,怎么还要去冒这种险呢?” “错过这次时机,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薛衡眉目温柔的看着她,张嘴将那勺微苦的汤药面无异色的喝了下去。 他圈着景阳的手紧了紧,鸦色的长睫垂下来的时候,在眼敛处打出了一片阴影。 映衬得那眼下的些许青黑更加显眼了些。 她看得心疼,眉梢之上的温情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薛衡见状,唇角勾了勾,很想吻下去,但是嘴里面才咽下去了苦涩的汤药。 他不想苦着她。 “你要做什么,只管去做。”他温柔似水,将眼底蔓延开来的疯狂都敛了下去之后才缓声说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景阳握着瓷勺的指尖一白,长睫扫起之后嬉笑的说道:“那当然,你可跑不掉。” “我的后半辈子,可是都在你这里呢。” 眉梢眼角的欢喜像是一只洋洋得意的小狐狸,似乎在浩瀚的爱意之中,这人又将年少的娇矜与赤忱毫无保留的袒露了出来。 他用命换来的太阳,就该这样永远耀眼下去。 “嗯,不跑,一直陪着阳阳。” “不许撒谎啊。” “嗯。” 霞光灿烂盛大,将蔓延开来的清苦都烧得带上了别样的味道,一片如血光的残阳之中,洁白的鸢尾花似乎都在沾染着血腥。 白得妖艳。 竖日。 景阳着急去送东西,所以看起卷宗的速度极快,不消一会儿,便将桌子上小山似的卷宗给清了底。 再加上时间快要临近晌午了,她便起身往着外边走。 “右寺丞大人要出去了吗?”一个笑意盈盈的青年抱着一沓卷宗走过来,看见景阳之时倒是没有多少拘谨。 他笑容阳光,额头上还有着细密的汗珠,露着一口白牙声音清越的说道:“那这些我放到大人桌子上吧,您下午再看。” “嗯,麻烦你了。” 景阳笑着微微点头,姿态摆得极为平和,连着眉眼之间都是如沐春风般的儒雅之意,让人看得极为舒心。 那青年看得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之后爽朗一笑,看着景阳走了之后才眉眼明朗的将卷宗给抱了过去。 “哎,这新来的大人倒是好生亲切啊。”一个卷着袖子,拿着毛笔的书生凑过来仰慕的说道。 他视线扫过被摆得整整齐齐的桌面,有些感叹似的说道:“我还以为这样的天才指不定会有多傲气呢。” “没想到才是一天的时间,就将司里面的上下人都给折服成了这种模样。”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含笑的视线转到了青年身上,有些打趣的意味。 但是那傻傻愣愣的青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眼里面都是无辜之意,哪有半分玩笑之意。 书生瞥了瞥嘴,笑笑便忙着自己的事情去了。 而留在原地的青年在书生转身的那一瞬间,眼里面的意味深长陡然加深。 余光在扫过矮桌之上时,锐利的光一瞬间便化过了他的眼底。 只是转眼他便重新阳光元气了起来,像是一个不知烦恼的少年,眉眼之间都是纯真与着欢欣。 在另一边,景阳将扇子转到了身后,悠哉游哉的走着。 她唇角挂着懒懒的笑意,天光正好,长街的栀子花开的热烈而盛大。 长风微微而来,卷落了枝头上的白嫩,落在青年身上的时候,像是从九天而来的仙人,带着人间美好,将红尘都给晕染开仙气来。 过往的行人,视线都会不由自主的落在这个过于出彩的青年身上,尤其是姑娘家,那含羞带怯的视线似乎都快要将青年给看穿了。 景阳勾着笑意,似乎对于招摇撞市没有半分不安一般,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棵玉铸的青竹,温润之间不乏贵气。 在快要临近这边最大的一家酒楼之时,她忽然脚步停了下来,将头转向了长街的另一边。 她眯了眯眼睛,看着声势浩大的车队过来之时,唇角的笑意陡然加深了一瞬。 第一百六十八章 来使 车队的最前面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外邦男子,五官极其深邃,粗犷之中带着一种力量的美。 碧色的眼睛幽深而沉静,让景阳一瞬间便想到了雪地里面的那只猫。 这样的联想让她眉梢一皱,随即便将视线从那人上面给移开了来。 男子的后面是两列长长的卫兵,一同护卫着最中间的那辆奢华至极的马车。 在靠近的时候,步伐整齐的卫兵踏出了一种千军万马的气势,那种草原而来的蛮野,扑面而来得让人觉得极为有压迫感。 景阳视线从那些列兵上移开,转到了那辆奢华的马车上时眼里面的光晦暗了一瞬。 这是突厥的来使。 前几年突厥换了一个新的可汗,在上位的这几年,国力大增,尤其是军事力量,更是直逼大宋。 虽说明面上还是附属国,但是行事却越来越嚣张。 就像来此朝贡,声势也不同于常。 视线在上面流转了一瞬,她便将目光收敛了起来,淡笑着转往酒楼而去。 在另一边,处理完朝政的闻人行径直往着东宫而去,长袍掠过花蕊,虽说依旧优雅沉稳,却可见几分急迫。 转到东宫之时,他示意旁边的人不要出声。 阿宣可能还在睡觉。 这样想着,闻人行眉眼之间的凝重少了些许,转而盛出点点暖意来。 只是才踏进东宫,便听到了一阵极其欢快的笑声。 间或夹杂着口齿不清的说话声,咿咿呀呀让人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闻人行听着,脚下的动作更快了些。 待踏进屋子之中时,便瞧见了小家伙跌跌撞撞的在铺满厚地毯的地上跑着,周围跟着一众胆战心惊的太监和宫女。 要抚到他的时候他又笑着躲开,往着另一个方向跑去,本来的小心呵护,硬生生被他玩成了你追我赶。 宫人们见到闻人行的身影之时,一时间胆战心惊的想要将小太子给扶好,但是小家伙猛得加速,笑着就往着门口那个高大身影而去。 他跌跌撞撞的,像是下一秒就会被那双还在控制不好的双脚给绊倒在地一般。 闻人行看得眉心一跳,忽然沉下脸,向前几步弯腰就将小家伙给提留在了手里面。 “怎么这么顽劣?”他皱着眉头有些不悦的说道。 只是待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反而愣神了一瞬,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去训斥那顽劣的小狐狸的。 但是那人却从来没有收敛过丝毫,胆大妄为而又肆意热烈。 沸腾起来的疼痛又密密麻麻的啃食起他的心头来,彻骨的疼意让他的呼吸都带上了些许血腥气息,只是稍稍一瞬,便觉得呼吸都是难以维持的。 在黑雾弥漫至眼底之时,一双柔软而温暖的小手攀沿上了闻人行瘦削的下颌。 待他垂眸之时,便瞧见了笑呵呵的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眉眼之间还未长开的轮廓像极了她。 “哥哥。”娇俏的声音打断了闻人行的思绪。 长睫一扫,所有风雨潮涌而来情绪都被掩得干干净净,再抬眼望去之时,那双黑沉的眼睛里面只剩下了漠然与冷淡。 闻人将离倒是习惯这般模样的闻人行,是以笑容不变的欢欣说道:“阿宣一直想要见你呢。” 听闻这话的闻人行默默加紧了一些手中的力道,思绪掠过之时,他软下眉眼问小家伙:“想出去玩吗?” 只能理解一些只言片语的小家伙眨巴着眼睛看着闻人行,倒是对“玩”这个字眼敏感得不行。 一听到的时候,瞬间便手舞足蹈的在闻人行的怀中笑了起来,口齿不清的跟着重复道:“粗去,粗出。” 欢欣起来的模样越发和她相像了。 闻人行将视线移开了一些,稳稳的抱住之后便转身就走。 旁边刚回来的闻人将离视线落在了那个高瘦却无辜萧瑟的背影之上,暗自叹息一声。 他到底还是没有走出来。 悲怜的眼神一直注视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闻人将离目光垂落下来,一时之间脑海里里面闪过了那个女人死去的那一天。 那天大雨瓢泼,像是在冲涮着这深宫之中的罪孽,翻滚的雷云将厚重的礼乐声高高的盖了过去。 新皇后独守高阁,一夜不见新帝。 倾盆大雨冲刷着梧桐宫门前的鲜血,将浓稠的血液冲刷成了一股股嫣红的血流。 待到她赶到那边之时,便见到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像是疯了一般的跪在一滩鲜血面前。 他没有任何声响,任由大雨飘落在自己身上,脆弱至极的弯腰将头抵在了石阶上。 绷紧的脊背甚至都在隐隐颤抖着,从来不曾折腰的男人,终究还是败在了情爱之上。 在他的旁边,是一柄染了鲜血的长剑,再往后一些,是一具具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尸体。 闻人将离被吓得呼吸都停了下来,这般地狱景象,让她瞳孔紧缩着,连说话都做不到。 闪电划破黑暗,将这一片地方照的惨白,随即而来的轰鸣声像是震颤在人的心上一般,让她身子都跟着颤了一颤。 那天她没有见到前皇后的尸体,后面也不曾见过。 只是那天像是一把尖刀一般,将过去和未来彻底的割裂,让那个本来就处于深渊的男人永远都没有了翻身的机会。 那个女人的死,带走了他唯一的光。 往后的时日,便只剩下了无尽的蹉跎与着惶恐。 闻人将离的的目光暗了下来,眉目之间又重新浸润上哀怜。 “皇后娘娘驾到!”尖锐的声音猛得响彻在闻人将离的耳边。 她抬起头来,待看到那个端庄雅重的身影之后,眉目之间不可避免的带上了厌烦之情。 但是一瞬间便被她给掩了下去,转而又重新变成了清纯无知的模样迎了上去。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景阳将自己身上带的所有钱财都给拿了出来。 待将全身上下值钱的东西都给搜罗出来扔到桌子上的时候,她才长呼一口气,坐下来喝了一口清茶,才说道:“看看这些够了吗?不够的话我再去凑点。” 第一百六十九章 醋劲 在旁边呆愣看着一切的卫青闻言之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看那堆东西,又将视线转到了表情淡然的景阳身上。 声音都有些破音的说道:“你这点东西都够买下三个将军府了!” “是吗?”景阳将清茶又端了起来,眉头一挑有些好笑的说道:“那将军府还真是够……” 卫青双眼一瞪,她便笑眯眯的继续将剩下的话给说完:“……简朴的啊。” “哼,你当各个都是像你一样,随便出手都是价值连城的翡翠玉呀。”卫青指尖捏上了一块通体碧色的玉石,语气狠狠的说道。 坐在一边安静喝茶的宋无端闻言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将茶杯放下后感叹般的说道:“没想到先生一身轻松模样的来到这里,带的东西,却还是令人咋舌不已啊。” “哼,这不是他的一贯作风吗?”卫青瞥了瞥嘴没好气的说道。 他还是有些记仇那天被看到的怂货模样,纠结了一瞬之后,还是对着笑眯眯的景阳说道:“你最好不要出去乱说那天你见到的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宋无端将视线转到了卫青身上,温润的眉眼之间都是淡淡的好奇模样。 被卫青见到了更是心塞,烦躁的将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咬牙切齿的说道:“没什么!” 说完这话,他面上的表情又是一转,眉头上挑洋洋得意的对着宋无端说道:“再说,你一个没有家室的人是不会懂的。” 宋无端:“……” 景阳闻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悠哉闲适的扫了卫青一眼,在后者紧张起来的目光之下,又将含笑的视线转到了宋无端身上。 而后慢悠悠的说道:“对啊,没有家室的人多少是有些难以理解……” “游——阳——” “不说不说。”景阳笑嘻嘻的止住了话头,但那揶揄的目光还是看得卫青有些火起。 他暗暗发誓,下次要跪搓衣板的时候一定要在里屋跪!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可以准备好?” 景阳喝了一口清茶,声音清朗的问道。 卫青思考了一瞬,而后才斟酌着开口道:“都是一些贵到稀缺的东西,所以准备的时间可能不会短。” “需要多长时间?” “大概半个月的时间。” 景阳眉头一松,语气轻松的说道:“还好。” 旁边一直沉默着的宋无端掀起长睫看了一眼她,而后轻轻的问道:“先生要在什么时候成婚呢?” 她闻言之后眉眼瞬间便温柔了下来,嗓音都不自觉的带上了幸福的意味:“在他的生辰。” “早该给他的。” 说完这话,景阳视线扫了一下面前的两人,而后弯着眉眼说道:“只是我和他两人的婚礼,没有邀请其他的任何人。” 卫青和宋无端闻言都愣怔了一瞬,而后便听到面前的青年嗓音清朗的继续说道:“不过到时候,一定会请二位吃喜糖的。” 宋无端最先反应过来,释然般的笑道:“拭目以待。” *** 半月的时间转瞬而逝,在这段时间,闻人行找过景阳一次,出宫的路上又被闻人明月堵了一次,在和陈青阳吃饭的时候还被薛衡撞见了两次。 期间的试探与危险不必细说,方正现在这盛京里面,她的传闻越来越离谱,朝堂之中的身份也水涨船高。 虽说官职没有变更过,但是所有人都清楚,这个青年的未来,至少现在来说,是无可估量的。 但是这些对于景阳来说,都变成了次要的东西,令她更为头疼的是,薛衡生气了。 很严重的那种。 看着面前已经冷掉的汤药她叹了一声气,其实她一共就和陈青阳吃了三次饭。 一次是因为他想感谢她,剩余的两次都是自己有事情要和他商量。 但谁能想得到,两次都被薛衡给撞见了个完全。 第一次的时候和他解释了还哄得好,但是在第二次的时候,本来醋劲就大的人差一点当场就要派人将陈青阳给大卸八块了。 被景阳拦下之后,现在都还没有和她说过话,甚至已经躲着她两天了,连晚上都是留在书房当中睡的。 每当她去找人时,都被以着各种借口给拦到了门外。 这是第一次,薛衡对她生气成这种模样。 药也不喝,饭更是吃得极少,每次送进去的时候等到端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变过。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景阳眉头一皱,脚步一转便直奔书房的方向。 待快要到了书房之时,她老远便听到了一阵好大的瓷器碎裂声,而后便是商秋狼狈至极的出现在门口。 他眉头凝着,还在挂着极为明显的担忧之情,只是在看到景阳之后又立马收敛得干干净净的。 “夫人安好。”他低着头不去看景阳,声音沉凝的喊了一声。 她也没有去纠结商秋的称呼,目光落在了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上。 拧眉问道:“还是不喝。” 商秋低低的应了一声。 景阳轻呼了一口气,而后伸手将那碗药给拿了过来,直接越过他就要进去。 反应过来的商秋呼吸一窒,出声便想要阻止:“夫人——” 景阳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面无表情的侧头,斜斜睨过来的时候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相反,那种尖锐的冷漠倒是像极了里面的那位。 一时间,商秋所有要说的话都卡在了嘴边,再说不出丝毫。 景阳没有多加在意,收敛了目光之后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拖曳出来的霞光缀在她身后,像是拢着一席轻纱,在踏入这方幽暗的境地之时,凭空带来了暖意。 地上全都是被揉成一团的纸张,临近书架旁边的,全都是碎瓷片,而那里摆着的花瓶已经不见踪影了。 在整个昏暗的书房当中,没有见到薛衡的丝毫身影。 她叹气一声,过去将汤药放到了桌子上,目光掠过上面混乱的纸张上时,一时有些愣神。 桌子上所有的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写的全都是景阳的名字。 像是思念凝成的墨,一笔一划之间似乎都是刻骨的偏执。 第一百七十章 喜服 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像是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在心口上划出痕迹一般。 景阳看得心尖抽痛,眉宇之间溢上了心疼的神色。 白嫩的指尖微微一勾起,便拿起了桌子上布满字迹的纸张,目光落在堆叠在下面的那些之时,瞳孔震颤了一下。 不同于上面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之情,被堆叠在下面的纸张上全都是一些凌乱的线条。 仔细看上去之时,似乎是将某个人的名字给狠狠的划去了. 不去细思,景阳也知道这庞大怨气的对象。 一时之间,她又气又好笑。 将纸张放下之后,她脚步一转,便直奔书房里面的那个密室而去。 待穿过月白的光辉走到里面之时,便见到在地毯上卷缩成一团的薛衡。 他像是极度不安一样,弓着的脊背都是在微微颤抖着的,躲在角落里面,小心翼翼又脆弱至极。 但是更为明显的是,他还紧紧的抱着一件月白色的小衣,精致细腻的花纹让景阳一瞬间便看出来了那是她的。 霎时之间,她耳尖都泛上了薄红。 轻叹一声,走过去蹲在了那缩成一团的人面前,软声说道:“阿衡,我们谈谈好不好。” 这话一出,薛衡像是被吓到了一般,颤了一下之后头埋得更低了。 她看得心疼,伸手将人给圈到怀里面,温柔至极的说道:“阿衡,我们出去好不好?”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 这般反应,让景阳改了一下原先的决定。 她将人给放开,而后起身无声无息的离开了这里。 在她放开薛衡的那一瞬间,埋着头的那人指尖一瞬间便用力到发白,似乎在竭力克制着什么一样。 待人转身后,他陡然抬起头来,血红的眼睛便一望无余。 他眼睁睁的看着袍角掠过厚软的地毯,渐渐走出了这方地界。 不要!!! 不要走!!! 薛衡眼尾氤氲起来的泪水滑落,像是血泪一般,滴烫在地毯之上又消失无痕。 他像是濒死之人一般,倔强的咬着下唇不发出任何一丝声音,绝望的看着那个身影离他越来越远。 死寂还是蔓延了开来,将所有难堪的欲望残忍的揭开了来。 薛衡下颌绷得极紧,脸颊上的肌肉都在不正常的颤抖着,长睫之下的眼睛更是一片晦暗,死死的盯着入口,像是要将离开的那人连骨带肉的吞噬殆尽一般。 最原始的恶意和狂乱逐渐抑制不住,脑海当中像是自残一般一遍遍的回想那人和其他男人相谈甚欢的场面。 那些欢畅的笑意像是一把尖锐的利刃一般,将薛衡全身上下割得体无完肤。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将他的眼睛给剜下来!将他的嘴巴给缝上!将他所有染指过她的地方都剁碎! 那是他的!!! 嗜血的欲望一直在燃烧着他,叫他的理智都在摇摇欲坠,呼吸都是带着血腥气的。 手上的衣服已经没有多少她的味道了,像是她一样,似乎在和他渐行渐远一般。 你永远抓不住她的。 像是一个亘古的诅咒,注定了他的求而不得。 巨大的痛苦将薛衡的脊背都给压弯了,在深渊的呼唤之下,他喉咙都在不可抑制的发出了难以辨明的呜咽声。 像是野兽最后的挣扎。 在长久的静默之中,他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全身上下没了君子端庄雅致的意味,倒是尽是癫狂与偏执。 呼吸粗重了起来,他红着眼睛,脚步有些不稳的向着前方走去。 但是还未走上几步,便又重新听到了声响。 薛衡眼里面的血色更加浓重了一些,脸上的肌肉绷紧得有些颤抖,捏着衣服的手猛得攥紧,手背上都是骇人的青筋。 只是这番模样在见到来人之后忽然都愣怔了下来。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都在因为眼前的冲击而变得紧缩颤抖,死死的盯着面前穿着喜服的少女。 朱唇点染,星眸璀璨,秀发被一根木簪给轻轻的盘起,华贵而精致的喜袍合身而得体,隆重得一丝不苟。 她眉眼带笑,嘴角的弧度更是温柔得似乎一滩春水一般,目光轻轻柔柔的落在薛衡身上之时,将他身子都酥麻了半边。 满心的寂寥与着惶恐似乎都被这抹红色给盖了下去,余下的,只是逐渐荡漾起来的激动与着狂喜。 面前之人红唇张张合合,似乎在说着一些什么,但是薛衡却什么都没有听到,眼里只剩下身穿喜袍的她,耳朵里面只剩下了自己鼓噪至极的心跳。 看着他呆愣到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景阳笑着叹气一声,而后将手中的东西都给放在了地上,过来一把揽住了他绷得极紧的腰身。 “丞相大人,你可愿意娶我?”带着浓浓笑意的娇俏声音炸在薛衡的耳边,让他浑身上下的血液一瞬间便沸腾了起来。 垂下眼睫看着面前笑得甜美的人儿,薛衡惨白的唇瓣都是在颤抖的。 微凉的指尖滑上了嫩白的脸颊,他带着颤音痴痴的问道:“是我在做梦吗?” 景阳闻言灿然一笑,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落了一个吻,带着浓浓笑意的说道:“不是,阿衡,这是真的,我们要成婚了。” 说完这话,景阳笑意更深了一些,“在你的生辰,我们要成婚了。” 软糯的话语像是勾人心尖一般,撩在薛衡心上的时候让他连呼吸都灼热了起来。 “我和阳阳……要成婚了?” 有些轻的声音还在有着几分不可置信,铺天盖地的狂喜来得极为突然,叫薛衡都不能分开半分理智来对待。 如果这是幻觉,就请再久一些。 长睫压下之时他喟叹了一声,伸手将自己的新娘搂到了怀中。 “我的新娘。” “嗯。” 低低应了一声之后景阳轻笑了一声,笑意灿然的说道:“所以,我的新朗快换上喜服吧。” 说完这话,景阳便将人给微微推开,而后拉着人到了床榻那边,将自己带来的东西一股脑的扔在了脚踏之上。 薛衡乖乖的任由她拉着,眼神一直痴痴的落在她身上,唇角勾起来的笑意沉迷而幸福。 第一百七十一章 庆生 丝毫不见半分先前癫狂的模样。 他极其乖巧,眼神落在景阳身上就舍不得挪开丝毫,脑海里面全都是“我的新娘”四个大字,其余的什么也容不下。 景阳一边给他换上衣服一边忍着笑意,眉眼低垂的时候柔声说道:“第二次和陈青阳吃饭的时候,是因为大理寺里面有一个官员耍了些小心思。” “我还没有出手,他便帮我解决了,出于礼貌,便请他去吃了饭。” 目光原先还在迷恋缱绻的人,一听到陈青阳的名字之后立马暗了下去,随即席卷而来的虐杀之意磅礴而难以掩盖。 即使景阳已经跟他解释了一遍,可是再提起的时候,他还是那以释怀。 可又看到面前为着自己系腰带的人,长睫低垂的时候压出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白嫩的两颊微微鼓起,莹润的弧度都是他最爱的模样。 这是他们的大婚,薛衡想,不该生气的。 于是他压抑了下去。 所有一切不过转瞬之间,景阳将腰扣给扣上,目光落在了薛衡细瘦的腰间。 奢华精致的华服将本就极度出彩的人儿衬托得更是惊为天人了,尤其当撞进那含着宠溺意味的目光当中之时,更是一瞬间将景阳的心都撩的不复先前。 她稳住心神,将视线从他过于粘腻的目光上移开,弯腰下去指尖一挑,便将外袍给勾了起来。 “我第三次和他吃饭,是因为我过的卷宗出了一些问题,正巧那个时候是晌午,便想着出去说。” 最后一件衣服穿戴完毕,长身玉立的新郎官便彻底的展现在她的面前。 景阳满意的看了一眼,却不想视线才对上那双黑沉的双眼之时,他便挪开了目光。 像是孩子在生闷气一样,红着眼眶固执的不去看她。 在转开的那一瞬,景阳可没有错过他眼里面在翻滚的醋意。 随即又气又好笑的说道:“我和他绝对没什么,如果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便疏远他吧。” 说着这话的时候,她伸手将某人气鼓鼓的脸给转了过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阿衡,我永远爱你。” “也只会爱你。” 甜腻的情话稍微抚平了薛衡躁动不安的情绪,他垂眸看着景阳,忽然将人死死的揽到了怀中,像是在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 “嗯,乖啦。”景阳伸伸手在他绷紧的脊背上拍了拍,而后弯着眉眼说道:“好了,丞相大人,为你的新婚妻子梳妆打扮吧。” 软糯的话语像是勾在人心尖上一般,让薛衡如痴如醉。 他泛红的双眼溢上了迷蒙的神色,将所有的暗沉都给深深的埋了下去,叫旁人窥探不得半分。 手下一动,薛衡便将人给横抱了起来。 在三两步跨到梳妆台那边之时,又小心翼翼的将人给放了下来。 看着铜镜之中青丝纠缠,红袍灼眼的两人,薛衡迷恋的低头在景阳的眼尾处吻了一下。 像是踩在云端上一般,现下的薛衡还在像是无法回神一般,只是跟随着渴望而来。 他伸手从梳妆台上摸出了一把精致的木梳,而后郑重至极的将景阳头上的木簪给抽了出来。 在木簪离发之时,三千青丝尽数流泻而下,像是墨泼的长发柔软至极,在掠过他的手背上时,像是扫到了他的心尖一般。 “一梳梳到尾。”低磁的声音好听到了极致,像是在沾染着蜜糖一般,裹在舌尖上,甜蜜到了极致。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春意浓郁的淮河河畔,少年心动便是蹉跎了半个余生,春湖微皱,少年的欢喜从此只系于一人。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待春意散尽,便是烈日炎炎,红衣热烈的少女与着鲜衣怒马的少年,登对到了极致。 而当初那个被撩得一塌糊涂的贵公子,却只得躲在暗处,疯狂的嫉妒能够拥有她的少年。 却懦弱的不敢上前跟她说上一句话,因为那人随意的一个眼神,都足以叫他方寸大乱,手足无措。 “四梳梳到到四条银笋尽标齐。”荒秋掠过,凛冬将至,那人最终还是一席红袍嫁入了深宫。 薛衡看着她恋爱,成婚,怀孕,最后生子,骄傲被一遍遍的踩碎,自尊心在一次次的冷漠之中皲裂。 那个不可一世的贵公子,终于还是向着欲望和求而不得低下了头。 最后一个颤抖的音节落下的时候,薛衡垂着的眼睫抖了抖。 他有些生涩的将景阳的头发盘起来,动作之间的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个快要破碎的珍宝。 景阳看得心尖发涩,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薛衡却先抢了话头。 “庆历年初夏,你在长街买龙须糖,穿的一身粉白苏绣长裙,在漫天的栀子花之中,弯着眉眼吃糖点的时候,我看了很久。” 细长苍白的手指捏着一只步摇,小心的插入到了发髻之中。 他垂着眉眼,勾着笑意缓缓的继续说道:“在你走后,我将那家商贩的所有龙须糖都买了回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轻笑了一声说道:“我一直在吃,坐在鸢尾花之中,吃了很多。” “可还是觉得,那些,始终比不得你手上的那块好吃。” 轻软的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件趣事一般,但是景阳听得却是满心酸涩,连开口说话都找不到理由。 “你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我都一遍遍的重复过。”他将发饰一件件的加在景阳头上,语调带笑的说道:“我以为那样会离你近一些。” “可是没有。”最后的发饰被插上,铜镜里面的新娘华贵而美丽,珠光宝气得像是巨龙独守着的宝物。 她就该这样,被宝物堆砌,圈养在金丝笼里面,只为他一人歌唱。 但看见那双含着疼宠与着怜惜的双眼的时候,薛衡又忽然舍不得了。 他笑了笑,微微侧身将梳妆台上的喜帕拿了起来。 “我连上前和你说话的勇气都没有,懦弱的像是一个废物。” “我从来没有想过,当情爱入骨的时候,会是胆怯与惶恐。” 第一百七十二章 拜堂 没有多少情绪起伏的声音就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般,但是景阳明白,这几句话包含的东西,到底会有多沉重。 她心尖酸涩,眼眶里面的雾气一瞬间便萦绕起来,长睫颤晃了一瞬,在薛衡弯身的时候,她突然的侧身环住了他的脖颈。 在微微闭眼的时候,晶莹的泪花沾湿了长翘的睫毛,她凑过去,带着无限怜惜的吻在了薛衡的微凉的薄唇之上。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眼尾的泪水还是滑落了下去,最后消失在发丝之间。 她捧着他的时候,像是在捧着自己的世界,带着的怜惜之情婉转在眼尾之时,将薛衡所有叫嚣着的爱意通通都给勾了起来。 鼻尖上的馨香钻入骨子里面,瞬间就叫他想到了当初那个少女恶劣的玩闹。 心尖抽动,薛衡加深了这个吻。 待到一吻完毕之后,两人眼中的水色都氤氲得晶亮。 薛衡一手死死的捏着喜帕,一手有些颤抖的捧着景阳的脸颊。 两人鼻尖相对,眸中的爱意滚烫而灼热,错过的数十年,终于在生命轮转之时夙愿得偿。 他将所有的疯狂都尽数给掩了下去,将满腔纯澈的爱意承在了景阳的面前。 微微放开,珍重的将喜帕盖在了她的头上。 当那水润的眼睛被盖去的那一瞬间,薛衡所有扭曲的爱意与着偏执尽数袒露了出来。 在那张宛若神邸的皮囊之上时,像是堕落深渊的恶鬼,只余下了满心贪婪。 他半跪在景阳的面前,如痴如醉的注视着眼前的挚爱。 将那双柔荑拉了起来,他虔诚的低头,在上面印了一个吻之后低声说道:“阳阳,我要娶你了。” “嗯,你要娶我了。” 含着笑意的声音像是醇厚的烈酒,轻而易举的就叫薛衡醉在了其中。 在这话落下之后,景阳就被横抱了起来。 她的视线里面只有一片红意,隐约之间只能看到薛衡的轮廓。 但是她没有丝毫挣扎,顺从的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而后乖巧的埋在了他的怀中。 在过了一会之后,景阳才被放了开来。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只是下意识的抓着薛衡的手,将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旁边的这个男人。 鼻尖上是浓郁的香火味,她猜测这大概是祠堂之类的地方。 在火光闪烁之时,薛衡小心翼翼的抚着景阳跪了下来。 沉磁的声音在景阳的耳边响了起来:“一拜天地。” 长月照晃,拉长了狰狞的树影,在一阵如水的凉意之中。薛衡,娶了他的爱人。 “二拜高堂。” 景阳被拉着转身,低头的时候看到了薛衡和她十指相扣的手指,两人交缠的命运终于是在今天有了一个交代。 她会爱着他,将他年少时踩碎的骄傲重新还给他,以爱,以余生。 “夫妻对拜。” 烛火颤动,将所有的狂喜都照得明亮而无所遁形,看着面前顶着喜帕的少女,薛衡像是活在梦中一样,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之中没有半分清明之意。 痴痴的看着,像是醉在一个无法挣脱的美梦之中一般。 “礼成。” 微微颤抖的声音逗得景阳噗嗤一笑,她侧头看着薛衡,抢先一步娇俏的说道:“送入洞房。” 这话刚落,她便被薛衡重新抱了起来,他低低笑着的时候,胸膛似乎都是在震颤着的。 使得她靠上去的时候,都被那样的笑声撩的红了耳尖。 在这种时候,他还磁哑着声音低低的说道:“嗯,送入洞房。” 随即笑声明朗了一瞬,在拉长的月光当中,成长的少年终于在他第一个被庆祝的生辰里面,得偿所愿。 这会是最好的生辰礼。 他勾着唇角想。 只是在他离开只供奉着他父母灵牌的祠堂之后,长风卷过,将本就摇曳不堪的烛火彻底熄灭了。 竖日。 沉溺了一晚上情爱的两人粘腻在床榻之上,软着腰身的景阳有些昏昏欲睡。 她被薛衡给牢牢的圈在了怀中,锦被之下的躯体没有半分缝隙,肌肤相触的灼热让她有些脸红。 但是却使不上任何力气来躲,这几日以来,自己似乎很容易劳累。 这不太正常。 自己会些浅薄的医术,很确定自己没有身孕,可还是很容易困倦。 在睡眼惺忪之时,她想到了今天已经跟陈青阳说过了,不必去大理寺,于是她转了一个身,将脸埋到了薛衡的怀中,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薛衡看得怜惜不已,低头在她唇角印了一个吻之后随着她一起睡了过去。 到了红日高照的时候,景阳还是睡得很熟,薛衡看了一眼,眸中的黑沉有一次席卷上来。 他怎么可能没有发现眼前之人的异常呢? 相反,他太明白这人昏睡下去的原因了。 “阳阳,我说过,我会让你平安百岁的。” 玉白的指尖划上了明艳的眉眼,眷恋缱绻的描摹着自己刻在骨子里面的五官。 “原谅我。”他哑着声音吻在了她的唇角,涩然至极继续说道:“原谅我的自私。” “我只是……只是忍不住……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最后的话轻的像是呢喃,似乎风轻轻一吹,便会散得什么都不剩似的。 侯在门外的商秋对于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只是一知半解,他被景阳使到了外院,但是心里面一直担忧着大人。 所以一直在里院周围徘徊,在偶然之间,便看到了身着大红喜袍的薛衡抱着同样衣饰的人疾步向着主院走去。 一瞬间,他便明白了所有。 在那一刻,其实他心里面迅速闪过了怜心温柔的眉眼,但是立刻便被他将这突兀的冒犯给压下去了。 那人那么好,理应值得更好的人。 这般想着,商秋的情绪低落了一些,只是在这个时候,面前的们忽然被打开了来。 是大人。 商秋立刻低头上前准备听候,只是听到面前这人声音慵懒清冷的说道:“去叫柳月生。” “是。”商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的时候,薛衡又垂着眉眼加了一句:“去西厢等我。”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不详 西厢在外院,薛衡到房间里面又重新看了一眼景阳之后才往着那边而去。 待他出去之时,商秋已经在外边重新侯着了。 他没有将视线多分开一瞬,寡淡着的眉眼低垂着,就算在长日下,也不见有丝毫暖意。 手里面还是习惯性的握着香囊,在转过花廊之时,偶然之间那边花匠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若是往日,薛衡决计不会停留半步的,甚至还会让商秋换了那聒噪的花匠。 只是现在,有些敏感的字眼却直直往着他耳朵里面钻,让他下意识的停下了步伐。 “……昨天还真有人成婚了呀?” 惊讶的声音让商秋的呼吸都瞬间停滞了下来,跟在薛衡的后面,头低得更甚了。 那边的谈话还在继续:“那可不,我出去采购的时候,见到了,可是好大的阵仗呢。” “那该是大户人家呀,怎会选在这样的一个日子?” “哎,你可不知,那是京府通判的一个庶子,听说呀,不受主母待见,还硬要娶一个风尘姑娘,便被那主母安排了这一出。” “啧啧啧,真是歹毒啊,昨天那可是诸事不宜,全年最为忌讳的日子,在那样的日子成婚,那不是要落得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下场。” 语调怪异惊讶,像是蜿蜒着的虫子,攀爬在薛衡的骨子之上,让他瞬间寒意遍布。 “你就是那个天才?” “切,什么天才,我看是个霉运鬼才才对!” “就是,出生就将自己的母亲吓死,逼得生父自缢,奴仆投河,这种没有感情的怪物,是不会有人爱着的。” “家里人还说,你出生那天天降异象,百花尽衰,就算是常年不败,生命力顽强的鸢尾花都没有逃过一劫,更不用说其他种种异象。” “你就是一个怪物,天地都不会容下的怪物!”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像是在揪着薛衡的神经一样,连躲开都做不到。 那些纷杂的吵闹声冰冷而怪异,一字一句的揭开着曾经的伤疤,让它鲜血淋漓,让它触目惊心。 薛衡眼前似乎都在晕眩,额角细密的冷汗将发丝都给尽数浸湿了。 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让旁边的商秋一惊,抬头着急的向前走了一步,“大人?” 这话打破了所有的沉溺,怪异而冷漠的腔调渐渐远去,余下的是长风微微,树叶簌响的声音。 薛衡眼神逐渐清明了起来,只是眼中翻滚的墨色却愈来愈甚,在指尖微微颤抖的时候,他半阖了眼帘,不带一丝情绪的说道:“走吧。” *** 待到长日当空的时候,景阳这才悠悠转醒,腰间始终还在有些酸痛,在辗转的时候,忍不住嘤咛了一声。 恰巧薛衡这时端着热粥过来,听到声音的时候步伐着急了一瞬。 “阳阳。”他将粥放到外屋的桌子上时才过去小心翼翼的将人给报到了怀中。 在触碰上娇软的时候,他便软着眉眼怜惜的去揉着她的腰窝。 “对不起。”薛衡眉眼之间绕上了自责之情,稍微皱起的长眉像是墨色的长刃,虽说锋利,却也有着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景阳趴在他的大腿上好笑的看着他,抬起指尖去触了触他的长眉之后带着笑意嗲怒的说道:“哼!昨天晚上你说得还少吗?” 这话一出,薛衡眼尾晕染开的嫣红更加水润了,他微微错开景阳的视线,有些小声的说道:“……忍不住。” 细微的声音像是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一般,将景阳心尖都勾得软软的。 窗外阳光正好,隔着窗纸依旧将内间照得暖如春阳一般。 景阳躺在薛衡的怀中,像是一只敞着肚皮的猫崽,肆无忌惮的袒露着自己的柔软。 那样依赖的模样,看得薛衡眼里面的宠溺之意越发浓厚了起来。 “小懒猫。” 低沉的声音含着笑意,浑厚得不可思议。 在这话落下之后,他便将人给轻轻托了起来,“起来吃一点东西,晚上还要入宫呢。” 景阳懒懒的挂在他身上,像是没骨头一样,少见的懒意又见了蹊跷。 但是薛衡却乐意至极的惯着她,甚至极度享受这样软糯依赖的人儿。 以至于堂堂薛氏家主,大宋丞相,甘愿成为一个仆从一般,小心翼翼的服侍着自己的夫人。 “今天晚上你们会动手吗?” “嗯。” 景阳圆润水意的眼睛认真的看着薛衡,待被吹凉的粥送到嘴边之时,又啊呜的一嘴含了进去。 含糊不清的继续说道:“今天晚上是各国使者觐见的日子。” 说完这话,鼓动着的两颊动了几下之后便瘪了下去,她又继续说道:“动静闹得大了可不好。” “闻人行不会让动静闹大的。”薛衡凑过去将景阳嘴角沾到了汤汁给抹去之后懒着声音说道。 他微微阖着眼帘,极其专注的投喂着,那眉眼之间的兴趣盎然,像是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喜爱一般。 景阳看得好笑,靠在他怀里玩弄着挂在他腰间的那个香囊,微微抬头好笑的问道:“丞相大人不怕这次我再被人看了去?” 前次从宴场回来,他自己还生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闷气呢。 想到这里,她就一阵好笑,用头顶蹭了蹭他的下颌之后笑意盈盈的问道:“是哪个大醋精暗暗生着闷气的?” 薛衡闻言之后视线漂移了一瞬,嗫喏了一秒之后小声的说道:“……让带家眷。” 声音很小,却还是掩不住里面的窃喜之意。 这话一落,他又说:“我有夫人了,自然要一同前去。” “你是我的家眷了。”薛衡叹息般的说道,像是满足至极一般,他一手握着景阳的细腰,一手稳稳的端着那碗热粥。 在后者眼睛亮晶晶的偏头看过来的时候,他便压着吻了下去。 盛夏的日子总是吵闹,喧嚣的蝉鸣更是将夏日拉长了好大的一截,长日光晕之间,胖乎乎的赤羽鸟已经倦怠得不想要飞翔了。 它卷缩在精心准备的巢穴之中,歪着脑袋看着窗内痴缠着的二人,光斑颤晃之下,像是一对交颈的鸳鸯,静谧得美好。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公主 霞光消逝,暮色渐起,黛色的山头将最早的星辰拱立于蓝色巨幕之上,闪耀的时候微弱而勉强。 长空之下,华灯初起,巍峨辉煌的大宋皇宫更甚,来往的马车将入宫的长街上堵得水泄不通。 四年一度的进贡将这场极度奢华的宴会推向了一个绝顶盛大的顶峰,在外邦来朝之时,大宋正将那屹立百年的气魄堂而皇之的摆了出来。 一如往常,今夜的宴会依旧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可以进去,但是在盛京,皇家贵戚就已经不在少数,更何况还是携带家眷入场的官员。 是以随处可见的都是世家公子小姐,浩民夫人,权臣能人。 可在一众家财厚重的门阀世家面前,就算是一品大臣,若是没有后面的族群支持,也是得谨小慎微的。 青霄殿内,虽然宴会还未开始,但是筹光交错,寒暄走动的声响已经开始了。 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的官员余光瞥到了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儿之时,立刻眯起了眼睛带着自己娇俏至极的女儿凑了过去。 “哟,这少卿大人今天倒是好生精神啊。”他嗓音大,笑呵呵的时候甚至抖了抖两颊的肥肉。 陈青阳睨了他一眼,眉眼不动的说了一句:“府尹大人安好。” “好好好,我大宋有如此才俊,实在是有幸至极啊。”顺天府府尹笑眯眯的说道,在他身后,她的女儿正在怯生生的悄悄打量着陈青阳。 那样羞涩中带着仰慕的视线对于他来说实在熟悉不过,每次合着游阳出去的时候,街上的姑娘见他都是那种模样。 想到这里,陈青阳眼神一凛,眉眼低垂下来说道:“卑职还有事情在身,就不叨扰大人了。” 这话一落,陈青阳便转身就走。 后面的顺天府府尹见状眉头一皱,还想要说话,但是余光忽然见到了一抹身影,瞬间便噤声了下来,拉着自己的女儿来到旁边低下了头向着那边行礼。 初次出席宴场的小姑娘不太懂,看到自己的父亲紧张凝重的视线之后一时有些好奇刚刚进来的人。 是以在人群之中悄悄的抬头瞧了一眼,却不知,这一眼,将整个少年时光都惊艳得不再知晓绝色。 那边过来的男人懒散着姿态,一袭红衣被穿得张扬而肆意,眉宇之间具是怠懒,半阖着眼帘,微微睨过来的时候冷漠之中带着不可忽视的高傲。 他一出现,便将所有的俗世气息都尽数给冲散开来,像是席卷着暗色而来,所过之处皆是缄默与着臣服。 那是……摄政王闻人明月。 当传闻第一次以着最为真实的模样出现在女孩面前之时,原来,惊艳真的是不足以形容初见之时的悸动。 一时之间,女孩看着那个身影愣神了起来,在一众低头缄默之中,她抬头看人的视线就极为明显。 她的父亲站在她面前,是以也没能立刻阻止这过于失礼的情况。 看着那人似妖似魔的皮囊,女孩的视线越来越无法收敛起来。 在那人过来的时候,胸腔里面跳动的心跳声似乎都在鼓噪着她的耳膜,叫她好像再也听不到任何丝竹指乐。 这样的视线终于是有了回应,那长身玉立的妖孽大发慈悲的施舍了一个眼神。 那双狭长暗沉的眼睛,像是从来没有感情过一般,在落在女孩身上时,趣味升起了一瞬。 呵,当初似乎有只小狐狸也是这么看人的呢。 只是那只狐狸可是嚣张得很,哪里会朝着他露出这样神色。 闻人明月寡淡无趣的将视线给移开了来,像是在一瞬间,所有的兴味都烟消云散,从不存在一般。 这般转变让女孩有些白了脸,看着那人快要离开的模样着急了起来,跨了一步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王爷。” 这一声出来,差点没有将顺天府府尹的魂给喊没了。 他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将自己的女儿一把给拉了回来,惶恐至极的颤声说道:“王爷恕罪,小女莽撞无知,还请饶她一命。” 但是这话却只是叫闻人明月轻笑了一声,他脚步停下来一瞬,而后微微偏头勾着一抹凉到至极的笑意懒懒说道:“那双眼睛像她,要不,挖下来吧。” 整个盛京的人都知道,这位有一个绝对不能触碰的逆鳞,若是哪位像极了他口中的那个“她”,那必定是个剥皮挖眼的下场。 他像是一个独裁者,从来不允许自己的心上人被玷污丝毫,即使外人从来不知那位“她”究竟是何方圣神,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是,这句话从这摄政王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却是尤为令人毛骨悚然。 少女一瞬间便软了腿脚,跪在地上抽泣着,胆颤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府尹看得心痛,嘴唇动了几下还是什么都不敢说,若是触了这位的霉头,家破人亡都是轻的。 旁边也没有任何人出来说话,因为太明白面前这个红衣男人对于那件事情的执着。 “怎么,府尹大人舍不得割爱吗?” 冷淡倦怠的声音像是恶鬼低语,逼得那府尹冷汗连连,两股战战。 “王爷,微臣……” “堂堂摄政王,便是这般蛮不讲理的吗?”那府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只是才出口的时候却被一道娇俏至极的声音给打断了。 众人的视线顺着看过去的时候,顿时楞了一下。 尤其是朝中老臣,在见到那说话之人的外貌之时,瞬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像,太像了。 那明亮艳丽的眉眼,大气而精致的五官,尤其那双还在闪烁着怒火与着张扬的眸子,和那废后简直有着七分相像。 进来的少女穿着与着大宋姑娘不同,手腕上全是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响,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清脆到了极致。 独属于外疆的穿着将女孩的野气展露得淋漓尽致,她微微抬着下巴,肆意的眉眼之间全都是未经事实的纯澈与着炙热。 像极了年少初见的她。 闻人明月罕见的愣神了一瞬,他转身过来,收敛了所有的笑意,看着相像至极的少女之时,指尖甚至蜷缩了一瞬。 第一百七十五章 神似 小狐狸。 闻人明月心尖抽搐了一下,放任自己的思绪滑落,看着那个胆大妄为的少女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一步。 这番模样落到那女孩眼里面却变成了一种危险,她眯了眯眼,微微抬起下巴,毫不畏惧的说道:“不是说中原人最为温润有礼吗?” “她才看了你一眼,你就要挖了她的眼睛,实在是太不可理喻了!” 女孩清脆的声音里面全都是指责,无畏无惧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一只炸毛的奶猫。 后面那个身材高壮,五官俊美深邃的男人看得宠溺,无奈的拉了一下面前有些嚣张的女孩。 他弯腰小声的凑近女孩耳边提醒道:“公主,这是大宋,不是楼越。” 这话却令那女孩眉头一挑,嫌弃的看了一眼男人,“我当然知道。” “……”男人有些头疼,自己家的小公主在楼越嚣张就算了,那里反正有着皇室为她撑腰。 但是这里是大宋,她代表的,可是一国颜面。 是以男人冷下了心肠,坚持不去看女孩的眉眼,将之拉到身后对着闻人明月不卑不亢的说道:“王爷雅量,公主只是被宠坏了,一时有些不知轻重。” “倘若有得罪的地方,在下必定会带着公主殿下亲自上门请罪。” 清朗的声音落下之后,后面的女孩有些生气,还想要再说话的时候忽然被男人睨了一眼,随即又不甘不愿的住了嘴。 赌气的嘟起了嘴,白眼似乎都快要翻上天了一样。 但是好歹没有出声了,公孙墨心里面舒了一口气。 但是那边站着的闻人明月却是一直没有说话,公孙墨微微抬眼看过去,而后便发现那人的目光似乎是胶着在了自己身后这人身上一般。 他脸色瞬间便难堪了起来,微微直起腰身拦住了闻人明月的视线,声音都有些冷了下来:“王爷意下如何?” 这话像是惊醒了闻人明月一般,他罕见的有些失态,但是转瞬之间就将姿态重新摆回了从前。 “上府赔礼?” 醇厚慵懒的声音像是最为浓厚的烈酒,叫人听之都会忍不住醉了下来。 让公孙墨心里面的警惕心更盛了,他看着闻人明月的眼神暗了下来,沉下声音说道:“我们殿下不懂事,自然是要赔礼道歉的。” “呵。”闻人明月将眼睫垂了下来,带着不明意味的勾起了笑意说道:“我倒是期待你们付得起这赔礼呢。” 一瞬间,危机感像是滴着毒液的毒蛇一般,瞬间便攀覆上公孙墨的心头,让他骨子里面都忍不住颤栗了一瞬。 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着那个笑容肆意起来的大宋王爷姿态懒散的去了上座。 从始至终,他再也没有将眼神落在那个公主身上一眼,似乎刚刚所有表现出来的异常都是众人的幻觉一般。 静谧了一时,在有心人的带动下,殿内又重新热闹了起来,只是在上位上那位的威压之下,这热闹显然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 公孙墨他们来自楼越,不过大宋的人还是习惯性的称他们为突厥。 身为外来的来使,他们被安排的位置还算是靠前一些,在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有着一些来使了。 只是那些人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并没有多少善意,倒是尽是淡淡的打量之意。 公孙墨冷眼看了一眼,收敛了那副有礼的模样,冷下表情的时候便有着一种草原之上独有的狂野冷漠之意。 他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公主挡在自己的旁边,靠近过去的时候几乎快要将人给揽到了自己的怀中了。 但是宇文雅却是丝毫没有在意,她还在有些生气,待公孙墨过来之时,白了他一眼之后娇俏的冷哼了一声。 可却没有躲开他的靠近丝毫,熟练至极的享受着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待坐下之后,公孙墨看了她一眼,瞧见小公主气呼呼的瞥了他一眼又快速的移开了来。 于是半跪下来为着她倒了一杯低浓度的果酒,心里面好笑,但是面上却是一副虔诚的谦然姿态:“公主还在生气吗?” “哼!没有!”她抱着手,将目光狠狠的转往了另一边,阴阳怪气的继续说道:“我怎么敢生您的气呢?您啊,可是堂堂的禁军总督呢!” 气呼呼的话被她拿着怪异腔调说出来的时候,有着一种莫名的可爱之意,让公孙墨一瞬间便软下了神情。 “错了错了,待回去之后,公主殿下要如何罚我都可以。”他轻笑着,微微仰头看宇文雅的时候,像是在捧着自己赤忱至极的爱意一般。 看得宇文雅有些脸热,偏偏他还不收敛丝毫,低低哑哑的继续说道:“如何。” 这般低沉的声音叫她不自在起来,耳尖飘红之后又忽然觉得气不过,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揉搓了一下眼前那张俊脸。 看着失去了那威严的模样之后,可算是顺气了一些。 坐在高位上的闻人明月抬着一杯烈酒,在轻抿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那边打情骂俏的二人之时,眼神暗了一瞬。 拿着她的脸,对着其他人做这种事情,当真是一种难以让人忍受的亵渎。 眼底的嗜血之意席卷而起,将墨色翻搅得更加厉害了一些。 在觥筹交错的时候,他指尖猛得用力,上好的酒杯便被蹦出了一声碎裂的声响。 他趿拉下眼睫,随意懒散的瞥了一眼之后悠哉怠懒的抬起了手,旁边候着的侍女便低眉顺眼的跪在他旁边为着他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手指上的酒液。 在这时,门口那边再次传来了一些声响。 “丞相大人安好。” 恭敬至极的行礼逐渐席卷开来,当众人的视线聚集到殿门口出现的那人身上之时,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惊艳多些还是惊讶多些。 只见那一如既往披着狐裘的丞相大人牵着一个明艳秀雅的女子,眉眼之间俱是宠溺。 一向病气连连的人,在爱意的浸润下,似乎都在透露着几分活跃的生气。 旁边的那个女子一声月白苏绣衣袍,精美大气的挺立着腰身,被盘起来的头发将那张姝丽的小脸衬托得越发惊为天人。 第一百七十六章 尖锐 在大宋,只有已婚的女子会将头发给盘了起来,看着这两人极其亲密的姿态,一个很恐怖的事实便摆在了众人的面前。 他们的丞相大人,大宋有史以来最为天才的人,成婚了。 这样的事情不知会让多少苦苦等待的姑娘家碎了芳心,毕竟像是薛衡这样的人,无论是家世外貌,还是才气能力,都是天下一绝的。 到底会是怎样的女子才能将这人的心给虏获呢? 一时之间,聚集在景阳身上的视线便多了起来。 她倒是坦然,习惯了那些打量,但是薛衡却是不尽然,在众人视线过来的时候,他一瞬间便捏紧了她的手。 那些恶心的目光让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于是没走上几步之后,他便伸手将自己的女孩给圈到了怀中。 带着霜雪的目光像是刀尖一般,尽是危险的嗜杀之意,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扫视了一眼之后,那样的视线少去了一些。 他这才眉心稍微舒展了一点,占有欲极强的将人给带到上座那边,正好在闻人明月的对面。 两人才坐下之时,对面的闻人明月便兴趣盎然的将视线落在了景阳身上。 他无视了薛衡带着杀气的眼神,端着酒杯慢悠悠的说道:“丞相大人何时成婚的?娶这样的美骄妻,都不声势浩大一些吗?” 这话虽然是对着薛衡说的,但是他的视线却是聚集在景阳身上,眼里恶劣的兴致叫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王爷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大势操办呢?”景阳悄悄的挠了挠薛衡的手心,面上却端着浅笑微微抬高了下巴。 像是一只傲到极致的凤凰,眉眼之间都是灼灼娇矜,直直燃进了对面那人的眼中,兀自引起了死灰般的黑雾。 “哦?”闻人明月垂下眼睫意味不明的道了一声,唇角的笑意带上了点别样的味道。 “我倒不知这阵仗究竟会有多大。” 声音沉沉冷冷的,听得景阳眼里面的肆意又浓郁了一些,她握紧了薛衡的手,弯着眉眼笑道:“王爷理应不知道,毕竟也不是很熟是不是?” “呵。”闻人明月嗤笑了一声之后微微抬起了头,冷寂的眼睛里面只有黑色的浓雾,掩盖了所有喷涌而出的情绪。 “倒是一个尖牙利齿的小狐狸呢。”说着这话的时候,闻人明月的视线便懒懒的转到了薛衡身上。 “丞相娶的人,果然像她啊……呵。”恶劣的笑意像是滴着毒药的毒蛇,轻而易举的就攀沿上了人的心头上。 这样的目光让薛衡眼中的寒光一闪,绷紧的下颌越发的凌人,眉眼之间的杀意毫不掩饰。 “王爷最好还是慎言为好,毕竟,手上的疤还在不是吗?” “托丞相的福。”闻人明月忽然直起身来,压低眼睫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争夺猎物的劲敌一般。 他嗓音放沉,带着一贯的慵懒之意说道:“本王已经差不多忘了痛了。” “只是……”他声音一顿,而后又轻扬上去:“丞相怕是没敢忘吧。” “那边,可是有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儿呢。” 在说着最后一句的时候,闻人明月勾着一个瘆人的笑意看过去,像是一个惑人的妖精,迷惑着人的心智。 到底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 景阳眉梢之处的不悦聚集了一瞬,随后便被她暗自压了下去,放在桌下的手把玩着薛衡长而瘦削的手指。 微凉的触感让有些起伏的心绪安抚下来了一瞬,她这才抬眸看过去,语声清朗道:“既然王爷忘了痛那边好好的安分着。” “不然,哪天又磕了碰了又得躺上个十天半个月的,毕竟您年纪也大了不是。” 这话说得无礼,而且声音很大,不同于先前的轻声,只是上位的人可以听见。 现在她这般,一直有心观察着这边的人当然是听到了一星半点的,只是在听到那人的话语时,还是惊得手抖了一瞬。 这就是攀附上丞相的人吗?嚣张到连堂堂摄政王都可以这般嘲讽。 一时之间,殿内的声音都有些小了下去,人们惊慌小心了起来,生怕上位上那个以着喜怒无常出名的人下一秒就会摘了那说话的人的脑袋。 但是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任何动静,胆大的人悄悄抬头看上了一眼。 却发现那人只是噙着笑意,眼角眉梢之处甚至都是少见的欢欣之意,似乎对于这样的无礼十分喜闻乐见一般。 这般反常叫偷看的人心尖颤得更厉害了,连忙将头给低了下去不敢再多看。 而上面的景阳亦然,再看到那熟悉至极的表情之时,眼里面的笑意又消退了一些。 “你真该多生气生气,因为……”闻人明月眼睫一抬,看着景阳慢条斯理的说道:“……你生气起来啊,才是最像她。” “那种神似可不像那突厥公主那般浮于表面。”他抬了抬下巴,在越发清冷的视线里面笑得兴趣盎然。 “我都快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是她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猛得收敛了玩笑之意,兀自生出几分深沉来。 惊得景阳瞳孔颤抖了一下,在这个人面前,她似乎永远像是一只难以逃脱的幼猫,最容易被玩弄在手心一般。 在她沉默之时,对面那人又慢悠悠的继续出声道:“对于这,丞相大人可是有决断得很呐。” 这话一出,景阳眯了眯眼,微微侧头看向了薛衡。 却发现他似乎一直在歪头看着谁,下颌绷的极紧,两腮的肌肉似乎都在微微颤抖着,眉眼之间的躁怒嗜杀至极。 如此外露的情绪,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但是转瞬之间便想到了原因,果然,在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的时候,看到了和她前世长得六七分相像的女孩。 那个突厥公主双手环着,微微抬着下巴,眼角眉梢之上尽是骄纵与着嚣张。 她理所当然的享受着旁边那个男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傲娇之间尽是默契的依恋。 像极了前世被宠坏的她。 怪不得薛衡会这样,连着闻人明月的讽刺都没有听进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杀心 手背上绷出来的青筋横梗在脂玉上,突兀的存在明晃晃的昭示着主人的暴怒。 景阳看得无奈,紧了紧手中的力道之后将人的给扯回来。 她对着那双氤氲着血意的眼睛调皮的笑了笑,压低声音故作不满的说道:“怎么?当着我的面去看其他女孩,这么大胆了吗?” “不是。”薛衡哑着声音说道,他定定的看着景阳,眼中的情绪翻滚了一瞬之后手中用力,便一把将人给扯到了自己的怀中。 哑哑的两个字眼像是从唇齿之间碾压出来的一般,叫景阳听得就只剩下了满心的心疼之意。 无视身后越来越多的目光,她圈住薛衡拍了拍他的脊背,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不怕,阿衡,我在这里。” 这话一落,薛衡便紧了紧手中的力道,将人扣在怀里面的时候眼神冷了下来。 像是在宣告自己的所有物一样,带血的视线直接刺向了对面笑意盈盈的闻人明月身上。 “呵。”那人轻笑了一声,懒洋洋的靠了回去之后饶有兴趣的说道:“很像她,不是吗?” “谁都不会是她。” “哦?”闻人明月的长眉微微一挑,眼中的笑意刺人而泛着冷意,“那你怀里面的那个小家伙呢。” “丞相大人,你可不要再掩藏半分了。”清冷的声音被压在丝竹之声之中,让下位的人听不到丝毫,却能够清晰的传到薛衡的耳边。 他声音清朗,却是将过去轻而易举的就挑开了来:“当初的你,可是卑微得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呢。” “怎么?如今这么快就将她给忘记了吗?” 这般轻佻的声音传到景阳耳朵里面,瞬间就叫她怒不可歇,才想要从薛衡怀中挣脱之时,他却加紧了手中的力道。 在一片清苦的药香之中,他的声音沉冷而杀气凌然:“我该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轮不到?丞相大人真是拿自己当回事了。” 闻人明月面上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他微微抬着下巴,睨过去的时候像是在看一条可怜的狗。 “你说,若是闻人行知道她的尸体在你那里,会疯成什么样呢?”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眼中的恶劣像是冒着绿光的恶狼一般,嗜血得令人毛骨悚然。 待目光撞进一双疯狂渐起,血意蔓延的双眼之中时,他快意一笑。 “你还是这样,永远都是她的一条狗。” “即使她死了,即使你找了一个如此相像的人,也改不了丝毫。” 闻人明月压下了眼睫,勾着一个残忍的笑意缓缓说道:“薛衡,你真可怜。” “啪!” 那话落下的时候,一个茶杯便直接飞到了闻人明月那边,突如其来的意外将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在满是滚烫茶水的茶杯逐渐接近闻人明月的面上之时,旁边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忽然上前来将那茶杯给打偏了。 千钧一发之间,那茶杯便碎在了皇位之下。 刹那之间,像是所有声音都被凝固在原地一般,就连悠扬的丝竹之声都暂停了一下。 但是造成这一切的景阳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优雅的将手收了回来,端正了坐姿,对着闻人明月歉然一笑。 “王爷,手滑,实在不好意思。” 闻人明月:“……” 殿内众人:“……” 在这种诡异的寂静之中,那个温雅清冷的丞相大人一脸怜惜的将自己娇妻的手给牵了起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心疼的问道:“伤到手了吗?” 闻人明月:“……” 殿内众人:“……” “有一点。”景阳笑嘻嘻的回答着,昂首挺胸的瞥了一眼闻人明月之后有些烦恼的说道:“宫里面的茶杯太好了一些,拿不稳,王爷不会怪罪吧。” “手抖成这样,想必夫人是有什么顽疾吧。”闻人明月皮笑肉不笑的睨着景阳,声音不冷不淡的缓缓说道:“快些寻医才好。” “不然啊……”他笑意忽然森冷了下来:“……哪天手该断了都不知道。” “这就不必王爷担心了。”薛衡自然的为景阳揉着手,压下眉眼淡淡的说道:“家里面有着良医,我的夫人……” “……好得很呐。”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忽然微微掀起了眼睫,陡然勾出来的笑容将那带着杀气的眉眼映衬得更加瘆人。 两位大佬开斗,苦得却是下面那群小兵小将,在顶着极度诡异的气氛,他们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 、但是一时沉默又是将气氛拉到了一个新的紧绷程度,是以几个一向圆滑世故的老臣在艰难的开了几句玩笑之后还是将热闹的假象持续了下去。 在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可算把正主给盼来了。 “陛下驾到!” 有些尖锐的声音将在场的气氛拉开了一个豁口,总算是将里面的诡异给抽出了些许。 在那穿着玄色勾金龙袍的人出现之后,在场的人自然而然的向着行礼。 长身玉立的大宋皇帝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高傲,双眸狭长,墨眉入鬓,微微抿直的唇角压着威严,那通身的天子气息,叫人如何也轻视不得。 在他旁边,是笑意温婉,姿态大方柔和的皇后李馨儿,她走在闻人行的身边,中间却还是留着一些距离。 有礼居多,亲密不足。 “这大宋皇帝是不是不喜欢她的皇后啊?”宇文雅悄悄凑过去对着公孙墨耳语道。 但是旁边哲人却是什么也没有回答她,余光微微瞥过来,便将自己的小公主拉正,低声说道:“公主慎言。” 这样的话让骄纵的小公主有些不满,怒了努嘴之后生气的将视线给瞥开了来。 等到闻人行坐在上座的时候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正式开始了宴会。 这次宴会不同寻常,是外邦觐见的第一步,今天晚上主要是献礼,之后才会逐渐开始商讨一系列的边疆问题。 是以闻人行才停下话头之后便有着一个外邦男子上前对着他行了一礼:“陛下,微臣乃是南诏的来使。” 第一百七十八章 朝贡 “感怀大宋的照拂,愿以着绵薄之力为着大宋添砖加瓦,此次前来,我们找寻了南诏的所有的地方,特地为着陛下敬献了海东青三只。” 那使臣对着闻人行微微弯着腰身,勾着的唇角在压下来的时候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味道,他的视线虚虚的扫过了上位的三人,一时之间眼中的兴味又起。 而周围的大臣则是在听到“海东青”三字时脸色便有了变化,即使这些人享受着最为富贵的生活,但是对于一些稀世珍宝依旧难以拥有。 尤其是海东青,自古以来便被视为是神鸟的象征,生性高傲,而且有着一定的灵智,极为难以捕捉,对于这些权贵来说,简直是见都难见的东西。 而这一次,竟然直接敬献了三只,这简直比着任何珠宝美玉还要值钱啊。 但是即使大臣如何腹诽感叹,坐于上位的闻人行还是没有丝毫情绪,那张像是附着着寒冰的脸从来没有变化的迹象。 甚至在那使臣说着这话的时候眉梢之上还萦绕着点点的烦躁之意。 狭长的眼尾氤氲着郁色,余光再一次忍不住的往着自己左下侧看了过去。 少女盘着长发,将饱满的额头露了出来,她发髻上插了一柄步摇,精致而巧夺天工。 将那过于张扬的肆意给掩盖下去了一些,倒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雅重。 她脊背挺得笔直,微微勾着的唇角没有多少实在的笑意,反而在隐隐约约的散发着几分冷气。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明艳。 她比着先前更加像她了。 闻人明月垂下眉眼,被长睫压着的眼眸之中划过愣怔,藏在长袖之下的手指也逐渐蜷缩起来。 在看到那人对着薛衡笑得甜蜜,完全没有先前的那般假意之后,他猛的攥紧了手,指骨都在泛着青白。 涌起来的那般心绪像是排山倒海一般,毫无道理的占据了闻人行的所有情绪。 场下那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些恭维的话,但是他只是觉得那声音呱噪。 眉梢之上的烦躁逐渐氤氲起来,最终积聚得明显不能再明显。 “够了!” 沉冷的声音将那使臣的夸夸其谈给尽数打断,那有些情绪不对劲的闻人行让景阳都侧目了过去。 只是还没看上几眼,就被薛衡微微前倾给拦住了视线,那人惨白的脸上有着几分不满。 只是在迎上她的目光之后,又尽数变成了可怜兮兮的模样。 “阳阳,不要看他。” 薛衡凑过去,微微低头在景阳的耳边耳语道,带着理所当然的蛮横与着占有,浅浅的,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撒娇之意。 水色的眼睛沾染开了那双桃花眼当中,像是四月烟雨,一瞬间就将景阳的心神给沉溺在了其中。 “嗯,不看他,只看我的夫君。” 她微微偏头软着神色说着这话的时候,笑容像是陈年烈酒一般,将薛衡给醉得不知今夕何年。 他痴痴的看着她,指腹划上了她的眉梢,像是梦呓一般:“阳阳,再喊一声。” 这样的语气叫景阳瞬间便想到了这人昨天晚上的荒唐,像是完全癫狂了一般,将她抵在床角,一直在让她唤他夫君。 孟浪得不像话。 想到这里,景阳便有些微微红了脸,于是撇开了一些,嗲怒的说道:“不喊,谁叫你昨天晚上叫我喊那么多遍的。” 有些娇气的声音隐在那边的敬献词当中,琳琅满目的珠宝和财富被呈贡在闻人行面前,但是那人面上的表情却愈来愈冷。 进贡的使者看到这番模样,越发的小心翼翼了起来,殿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像是被绷到了极致一般,叫人说话都有着几分窒息的意味。 但这一切都像是被排除在景阳他们二人之外一般,薛衡还在腻在她身边。 二人挨得极近,薛衡的呼吸似乎都是沉淀在景阳身上的。 在她那话落下之后,旁边这人便低低的笑出声来,他指腹到她的眼角处,轻轻摩挲着的时候轻叹道:“原来阳阳喜欢那个时候叫我夫君啊。”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钩子一般,蹭在她心头的时候兀自带出了一阵鼓噪的心跳声。 水色不由自主的蔓延到了眼中,叫她更加羞恼了,忍不住瞪了一眼她。 有着几分嗔怒的眼神像是一直被惹毛了的小狐狸,炸着尾巴凶呼呼的。 瞧得薛衡眼里面的爱意更加汹涌了一些,若不是这里有人,想必又要将人给拉到怀里面了。 “丞相倒是和夫人恩爱呀。”带着冷意的声音像是卒着霜雪一般,落到薛衡耳边的时候突兀叫他冷下了眉眼。 “理应如此。” 薛衡微微侧头看向闻人行,刚刚在景阳面前浮现的笑意在眼睫抬起之后不剩下丝毫。 他脊背挺得笔直,虽说坐于闻人行的下位,但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是被拔高到一种齐平的高度。 像是两只势均力敌的黑豹,在冷漠的审视之中算计着如何将对方一击致命。 坐在旁边的李馨儿见状眉眼弯了一下,温婉的拉了拉闻人行,而后偏头看向薛衡笑着说道:“丞相何时成婚的?怎么我们都没有什么消息呢?” 这话才开头几个字眼,旁边的闻人行便将衣袖从李馨儿手中给抽走了。 像是无法忍受一般,那人冷下来的眉眼甚至都懒得去掩饰溢满出来的冷厌之情。 针尖扎的痛意在李馨儿的心尖上开始蔓延开来,同时带来的,还有这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掩藏得很好,就连嘴角的笑意都没有更改过丝毫,一如既往的摆着姿态将话给说完了。 “只是请了两个至亲罢了。”薛衡垂下眉眼,手中把玩着嫩白的柔荑,微凉的触感这才能将心中的嗜杀之意给压下去一些。 李馨儿马上就要死了。 薛衡这般对自己反复说着,快要绷断的理智这才稍稍回笼。 再抬眼的时候,便又只剩下了浅淡的冷意。 “怪不得会如此不知羞耻!”带着浓烈怒气的声音像是火星丢在了冰水当中,兀自在众人的心中嘁出好大的一阵声响。 第一百七十九章 妒忌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讶异了一瞬。 鲜少有见到上面那位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候,简直像是被踩到了痛楚一般,喷薄而出的怒气甚至让他不惜出言如此。 “丞相若是不知何为礼仪,那便叫张知慵重新教一遍。” 在薛衡冷淡的目光之中,闻人行眉眼之间的躁怒越发的强盛起来,他微微抬着下巴,睨过去的时候眼里面的杀意一览无余。 但即使这般模样,薛衡也还是不咸不淡,眼尾狭长浸润着嫣红,在微微垂眼的时候,那般淡漠显得优雅而倨傲。 他淡淡的回视着闻人行,在后者越发冰冷的视线之中微微勾起了唇角。 “情到深处,自然情不自禁。”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给摆到了桌面上,微微眯了眯眼睛之后愉悦的说道:“微臣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而后微微掀起眼睫,直视着闻人行,勾起来的笑意又深了一些,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想要炫耀一下罢了。” 这话一落,四周寂静无声,似乎空气都凝滞下来一般。 在这种时候,景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娇俏的笑声很好听,像是清脆的铃铛声一般。 霎时之间,便将上位的那三人的视线都吸引在了身上。 但是她恍若未觉一般,笑容越来越大,眉眼之间的明艳叫人看了一眼都会忍不住心动。 “不好意思。”她含着笑意说道,而后主动抓紧了两人相握的手,这才慢悠悠的说道:“我家夫君总是很可爱,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像是一只在昂首挺胸炫耀的大狗狗,隐隐之间,后面摇着的尾巴似乎都快要扫在了她脸上了。 简直可爱得过分。 “陛下不要见怪。”景阳视线转到了闻人行身上,眼里面的笑意瞬间便虚浮了起来。 在感觉到手上的劲又大了一些之后,她指腹微微摩挲着那瘦削的手背以示安抚。 而后才声音清朗的说道:“阿衡性子便是如此,收敛不住喜悦。” “而并不是不知羞耻,相反,我的夫君,可是整个大宋最为朗朗称道的君子了,不是吗?” 在说着这话的时候,她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了起来,到了最后的时候,甚至只是挂着浅笑在面上了。 和刚刚的模样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闻人行说不出那一瞬间自己心里面的感觉,大概是她和游冬太像了,那神态和细微的小动作都相像到了极致。 以至于当亲眼见到她如此和薛衡亲近的时候,喷涌而出的嫉妒差点都快要摧毁了他的理智。 这不正常。 闻人行这样想,眼里面翻滚的情绪在随着那人的笑容一点点消融下去。 最后终于是又变回了沉浸如浓墨一般,封着冰雪,盖着寂灭的绝望,去掩盖住灵魂之处的颤栗与痛意。 她已经不在了。 她已经被自己杀死了。 指尖一瞬间便刺进了手心,闻人行近乎于狼狈的将头转了回来,长睫颤晃之下,俱是枉然的叫嚣。 但是转瞬之间,他便重新抬起了头,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又被埋了回去。 像是无事发生一样,但是离他最近的李馨儿却看的仔细。 除了在那一个女人面前,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情绪外露的闻人行。 天生的君王自小开始就已经学会将所有的情绪给埋藏得很好,游刃在阴谋诡计,刀光剑影之中之时,永远冷漠而高傲。 像是一个从来不会低头的剑客,永远都在剑刃上活着。 这样的男人令人着迷至极,年少第一次见到,便将所有的情谊都给了他,但是即使卑微如尘,也从来换不到他的半个眼神。 因为这个男人,所有的情爱,都给了那个让他如痴如狂的女人。 她用尽一切方法,终于是逼死了她。 可是现在,又要来了吗? 李馨儿眼中的嫉恨起了又歇,歇了又起,反复而来的毒狠叫她面上的优雅险些都有些端不住。 早在最开始来的时候她便注意到了,身边这人视线总是会无意当中追寻着那个女人,像是被下了迷魂汤一般。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视线移过去的时候,他有多么痴迷与眷恋。 那样的目光就像是在李馨儿的伤口上撒盐一般,痛到她似乎头皮都在发麻。 没关系的,既然当初她能够让游冬死,那么现在,她也能够让能够留住闻人行视线的女人死去。 甚至还要比着游冬惨上百倍!千倍! 嫉恨的芽又开始重新埋下,正在以着极为骇人的速度铺天盖地的席卷攀沿而上。 那边捏着酒杯懒懒靠在椅背上的闻人明月迷蒙着双眼,被酒熏染开来的水色将那双本就惑人的双眼沾染得越发让人难以移开眼神了。 他勾着笑意,懒散的目光扫了一眼笑意温婉的李馨儿之后又落回到了那个明媚的人儿身上。 只是看了一眼,他便将目光给重新收了回来。 手指一紧,便仰头将手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真想抢过来。 “突厥皇室三公主闻人雅,拜见陛下。” 一道娇俏清朗的声音传来,让一直神情恹恹的闻人明月终于是提起了一点兴致,他勾了勾唇,看戏般的将视线投了过去。 刚刚的使臣有些啰嗦,说了好大一堆话,再加之先前的事情,让上座的人心思都没有落在那上面。 现在忽然出现了一道小姑娘的声音,李馨儿最先反应过来,在看到那女孩的长相之时,所有的镇定都像是皲裂了一般,没有剩下丝毫。 她猛的瞪大了眼睛,手里面一下子捏得死死的,连着呼吸都似乎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下来。 而旁边表情冷淡下来的闻人行听见声音之后,带着几分倦怠之意的将眼睫抬了起来。 不要看她!不要看! 李馨儿心里面歇斯底里的吼叫着,用尽所有的理智才维持好面上的那一层假象。 但是闻人行并不能听到任何,他带着几分不耐之意掀开眼睫,只是一眼,便猛的窒住了呼吸。 少女有些别捏的行礼,姿态之间没有丝毫的扭捏之意,倒尽是纯澈的天真浪漫之感。 第一百八十章 强夺 明艳的眉宇之间没有多少恭敬之情,倒是浮着点点不耐,像是一只被困着的小兽,浑身上下似乎都是对着玩闹的渴望。 像极了她。 尤其当那双不染尘埃的双眼抬起来的时候,更是将过去的记忆给肆无忌惮的挑开了来,蔓延起来的疼痛瞬间便叫闻人行指尖都在发着颤。 这个年纪的她,也是这副模样的。 娇矜而热烈,赤忱而肆意。 “冬冬……”像是呢喃一般,哑着声音说这二字的时候似乎嗓音都是被撕拉着的,以至于最后两个字眼出来的时候都显得破碎不堪。 声音很轻,只是落在了李馨儿的耳朵里面。 可就是这短短二字,便足以叫她心神俱裂,嫉恨满心了。 她笑容完全端不住,微微侧头看过去,便瞧见从来喜怒不行于外的人眉宇之间都是哀戚,狭长狠厉的双眼此时只剩下了近乎茫然的不知所措。 他微微直起身来,嘴唇都在有些颤抖,褪尽血色的脸颊两侧的肌肉更是在不正常的细微颤抖着。 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惧怕什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欢欣和可怜至极的期盼…… 碍眼得很。 薛衡冷冷的想着,盖着霜雪的桃花眼晕染开杀气,仅仅一瞬间便又消弭于无形。 鼻尖上都是属于景阳的馨香,叫他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他微微侧头,趁着所有人都在关注着那边的时候,忽然凑过去在景阳的耳边软软的叫道:“夫人。” 眼睫垂下来的时候像是所有的星河都坠在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之中一般,萦绕的温柔之意比烈酒还要浓郁。 让还在深思的景阳一瞬间便收敛了所有的思绪,转而浮现出浅淡的宠溺来。 “怎么了?” 这话才落,薛衡便咬了一下她的耳尖,末了,还以着极快的速度舔舐了一下,又软软的喊了一声:“夫人。” 景阳忽然笑出声来,带着笑意回道:“嗯。” “怎么又在撒娇?”她弯着眉眼温柔的说道,像是在安抚一只在撒娇的大狗狗一样,若是现在没有那么多人,大概早就腻过去摸摸他的脑袋了。 这边的动静落在了对面那人的眼中,他微微带着浅淡的笑意,眉眼之间一如既往的蔓延着懒懒的倦怠之意。 但是那捏着酒杯的指尖,却在无形当中泛着青白。 眼睫垂下来的时候,所有的懒怠消弭得无影无踪,眼底喷薄而出的情绪浓郁得如同黑墨一般,就这眼睫打下来的阴影,有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阴翳之感。 与此同时,站在下方的宇文雅眉梢之上逐渐蔓延起来了明显的不耐之意,她一直没有起身,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微微弓着的腰身此时有着一丝酸痛的意味,她瞥了瞥嘴,而后悄悄抬头看了过去。 想要瞧上一瞧,到底是怎样的恼怒才让她这般下不了台面。 只是才抬眼看过去之时,猛然撞进了一双燃烧着灼灼情绪的眼睛当中。 眼尾氤氲起来的血色似乎都快要在那双深邃的眼睛当中蔓延开了,使得本就黑沉如夜的双眼更添了几分恐怖之意。 吓得宇文雅心尖都颤了一下,而后连忙低下了头。 这时,她才听到了一道沉涩的声音:“起身吧。” 听到这话,宇文雅才抿着嘴唇挺直了腰板,没有丝毫怯色的眼睛直直看着闻人行。 她努力忽略掉那过于摄人的眼神,紧了紧手中的力道之后才清朗着声音开口:“陛下,楼越敬献之礼太多,我就不念了,直接呈递给您看如何?” 这话一落,站在她后方的公孙墨眼神一凛,心中道,果然如此。 他的小公主,最是让人头疼了。 这般无礼的举止做得如此理所当然,叫他又气又好笑。 正待他微微抬头要上前说话的时候,上位上的那个男人视线死死的锁在了宇文雅的身,声音嘶哑的说道:“嗯。” 公孙墨意外的看过去,只是在看清那大宋皇帝的眼神之后,心尖忽然一跳,铺天盖地的不安直接席卷而来,叫他脸色都白了一瞬。 “陛下……”踌躇了一瞬,他正要开口,却被闻人行直接给打断了:“楼越三公主?” “是的。” 宇文雅抬着头落落大方的回答着,眉宇之间没有丝毫的局促之意,热烈坦荡得像是一场开的绚烂的桃花,轻易就叫人看花了眼。 这番模样,叫闻人行眼里面的墨色翻涌得更甚。 “你觉得大宋如何?” 这话一出,叫殿下的大臣都醒神了一瞬。 这话是什么意思,上座上的那人一整场宴会都如此倦怠,现在却忽然兴致高涨的模样。 加之这样的话,让在场的人都瞬间悟到了这样的一个事实。 这位从从未充盈过后宫的皇帝,怕是动心思了。 景阳倒是没有多少惊讶之情,垂下眉眼张口含住了薛衡递过来的果肉。 温热的舌尖在卷过那荔枝时,不小心刮过了他的指尖,直直灼烫到了他的心头上,叫他胸腔都是一热。 无论什么时候,自己似乎永远都会为着她心动。 薛衡轻笑了一声,但那长睫掩着的眸子却是如同夜色的稠凉一般,盖着淡淡的绝望之色。 “阳阳先吃一点垫垫肚子,回去之后再吃其他的好不好。” 温柔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羽毛一般,挂过人的心尖上时兀自带起了一整酥麻感。 让景阳眉眼弯得更甚了,偏头看向薛衡的时候,一向最为肆意的小狐狸收敛了顽劣,乖巧至极的答了一声:“嗯。” 这边的浓情蜜意却没有影响到丝毫那边的剑拔弩张之意,那个小公主还没有答话,后面的侍卫却是踏步向前冷下声音说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主子讲话,何时需要一条狗跳出来乱吠了?” 看到如此像她的人被另一个男人这般维护,一时之间,闻人行眼里面的墨色如同浪涌一般翻涌而起。 “朕问你了吗?”沉冷的声音带上了上位者的威严,在带上明显的怒意之后,更是让人胆颤不已。 第一百八十一章 强迫 殿内的气氛一时紧绷起来,下面原本还在有些细碎的声音,但是这句话一出之后,瞬间静得连针尖落地似乎都能够听得见。 公孙墨紧了紧手中的力道,倔强的不肯后退一步,看着闻人行的视线逐渐转冷,甚至在隐隐透露着杀意。 只是下一瞬,他便被一双嫩白的小手给扯到了身后。 “大宋很好,尤其是盛京,的确繁华至极。”宇文雅微微抬着下巴说着这话,不卑不亢,姿态拿得极好。 但是这话落下之后,身后的公孙墨瞳孔一缩,呼吸都屏息了下来。 “可是……”宇文雅的话锋一转,她勾起了笑意,看着闻人行的时候,眉宇之间逐渐蔓延开娇矜与着肆意。 像是一只昂首挺胸的猫崽,脸上全是骄傲之意,“长街的栀子花开的太过于娇弱,三月的桃花我又不太喜欢,还是草原好,看不尽的日落,吹不尽的长风。” “盛京像是一个大家闺秀的姑娘,但是我生于长风狂傲的楼越,最是受不了这般规矩。” 说到这里,小姑娘停顿了一瞬,而后像是疑惑一般:“陛下,你们中原人最是讲理的,对吗?” 迎上那双含着狡黠的眸子之时,闻人行眼底的血色蔓延开来,氤氲着墨色的时候,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一般,狂乱而邪恶。 “嗯。”沉哑的声音落到了宇文雅的耳朵里面,让她腰板挺得更直了。 面上都带上了一点愤愤的模样,声音微微拔高说道:“权贵放错和庶民同罪,对吗?”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的余光落到了闻人明月身上,像是一只炸毛的小兽。 那带着刺意的模样倒是让那人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姿态之间的懒散之意比着先前更甚了。 “嗯。”闻人行语气不变的回答道,相比于先前,他的耐性明显要提高了不少。 这般转变,自然是叫一些人忧,一些人喜。 “那刚刚那位王爷想要剜走一个女孩的双眼,且毫无道理可言,是不是该好生罚一顿?” 娇俏的声音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还忍不住轻轻的冷哼了一声,活活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公主,愚笨且天真。 那抹相似忽然被抹得干干净净了。 闻人行见状眸色一冷,但是转瞬之间又很快的将那抹焦躁隐了下去。 没关系,她会像她的。 她一定会像她的。 这种想法像是在他意识里面扎根了一般,只要稍微一想到,以后会有一个像极了她的人在旁边,那噬人心肺的思念总算是有了一些消退的趋势。 那边被忽然点到名的闻人明月闻言之后眉头一挑,笑容带上了点点恶劣之意,懒散的捏着酒杯。 他微微垂下眼睫,睨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笑声懒懒的说道:“哦?我想吗?”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的视线扫到了那个府尹身上,拖长的音调叫那人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流的更甚了。 在这话落下的下一瞬,那府尹便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抖着声音说道:“不……不……不是,王爷没有逼迫。” “呵。”闻人明月轻轻摇着酒杯,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着酒杯的时候,那浓烈的白色似乎稠丽到晃人心神一般。 他勾着唇角,轻笑了一声之后悠哉懒散的说道:“小公主,听到了吗?” “你这是逼迫!” “我有说半个多余的字吗?” 说完这话,闻人明月眼里面的意味忽然一变,隐隐有着几分厌恶之情闪过,只是长睫一掀,又变成了原先那般倦懒的模样。 “再说,我们的陛下,可是还在对你感兴趣的很呐。” 轻轻上扬的尾音显得慵懒而恶意满满,余光在落在闻人行身上的时候,显得兴趣盎然。 真是个天真的小蠢货,还想要转移掉矛盾。 呵,怎么能如她所愿呢? 顶着她的脸,却是蠢笨如此,当真是该死。 闻人明月嘴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之间紧了起来。 最后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闻人明月的眼神懒懒的拖过了挂着浅淡笑意李馨儿身上。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最后的笑意陡然加深了起来。 “够了。”闻人行冷冷的出声。 余光在掠过景阳之时,发现她正在对着薛衡笑得可爱,软下来的神情对于他来说简直熟悉至极。 那不是她。 她已经死了。 闻人行反反复复的提醒着自己,掐着手心才止住了心中溢满而出的嫉妒之情。 “今日的宴会便到此结束吧。”他有些倦怠的垂下眉眼,没有什么情绪的说道:“宇文雅,随着朕来。” 这话一落,他便豁然起身,长身玉立的人眉眼却浸染在暗沉之中,让人窥探不到他的半分情绪。 殿下的宇文雅见状眼中的情绪一敛,没有动作。 后面的公孙墨闻言之后,脸上的血色彻底的消退了个完全,他眼中充血,看着闻人行的眼神像是一只被侵犯了领土的恶狼,暴怒而嗜杀。 在这时,鼻尖上忽然涌上了一阵馨香。 他骤然低头,便撞进了一双清润的眼睛当中。 “不要冲动,等我消息。” 说完这话,宇文雅便转身朝着闻人行那边而去,在转身的那一瞬,原先莹润着的天真与娇蛮之意又充斥了起来。 在后面的公孙墨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小公主去到了那边,长烛颤晃,将一片阴影留了下来,恰好此时闻人行到了那里。 一面是暖色明亮的光,一面是暗沉诡异的阴影,而那个瘦削高大的背影,正在挺直着脊背往着暗处而去。 在他后面,是身材娇小,长发飞舞的小公主,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时,都像是在背负着绝望走向深渊一般。 像是一种预示。 公孙墨心头瞬间紧的呼吸都难了起来,他死死的看着那个背影,潜意识在叫嚣着将她抢回来,但是摇摇欲坠的理智在拉扯着他,让他的脚定在了原地。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的面前之时,殿内才终于有着声响起来,在忽远忽近的声音之中,公孙墨的视线和薛衡的撞到了一起。 那个被称为大宋第一天才的人,正在极具占有欲的搂着他的夫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淡漠而高高在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在那人的眼神之中……看到了怜悯…… 第一百八十二章 驯养 “阿衡在看什么?”景阳微微仰头,没有错过薛衡眼里面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是……怜悯吗? 一时之间,让景阳多少都有些意外,嫌少见到薛衡在除她之外的事情上如此情绪外露。 “在看一条可怜的狗罢了。”淡漠的嗓音像是高高在上,在眼睫微垂的时候,眼尾流转的俱是淡淡的嘲讽之意。 在冷淡的目光扫过章尘之时,稍微停顿了一瞬之后便毫不在意的移开了来。 殿内的大臣还在噤若寒蝉,微微躬身候着薛衡的离开。 那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一颗石子猛得被砸到水中一般,让有心者心神俱荡。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内之时,公孙墨紧绷着的身体都还在没有放松下来,相反绷得甚至都在隐隐发着抖了。 微微压着眼睫的闻人明月看到之后低低笑了一声,嘴角泄露的那抹笑意带着意味深长。 他姿态优雅,但是又带着骨子里面散发出来的懒怠,红色的袍角掠过深色的地板之时,像是迤逦而开在地狱彼岸的死亡之花一般。 他勾着恶劣的笑意,缓缓行至公孙墨旁边之时停顿了一瞬,像是兴致来了一般,他微微侧头,挨到公孙墨的旁边轻轻的说道:“你的小公主真可爱。” 这一句话像是刺到了公孙墨一般,他瞳孔猛得缩了起来,眼底的血色迅速蔓延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侧头死死的盯着闻人明月。 拳头捏的死紧,似乎骨头转动的声音都明显不已,像是一头龇牙咧嘴野狼一般,恨不得将眼前这人连骨带肉的撕碎。 但这副模样却没有让闻人明月有丝毫收敛,他甚至笑意更甚了,但是眼角眉梢流动着的冷漠却像是泛着冷光的剑刃一般,迫人到了极致。 “可惜啊。”他轻叹一声,勾着笑意擦着公孙墨离开,懒散的声音也逐渐传了开来:“长了一张最不该长的脸。” 这话落下之后,闻人明月眼底的冷漠之意彻底没有了任何掩盖之意,看着外面惨白的月光,喷薄而出的厌倦之意甚至都压下了一丝面上的倦怠。 没有再理会后面的所有,他踩着烛光而出,后面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像是一个被处以极刑的恶鬼一般。 与此同时,梧桐宫之中,被拖下去强行收拾一通的人出现在了闻人行的面前。 在明亮的烛光之下,他有些出神的看着面前这人。 明艳灵动的双眼在浸润上怒气之后更是亮得惊人,更衬得那份纯澈越发惑人心神。 只是这样便不像她了。 他的冬冬骄傲得如同一只凤凰,遇到这样的事情她不会生气,只是会冷漠的抬着眼,眉间的骄矜像是一团烈火一般,似乎永远没有熄灭的那一天。 这般想着,闻人行手指蜷缩了一瞬,掀开眼帘淡漠的看着她,冷下声音高高在上的命令道:“闭上眼睛。” 这样的憋屈小公主还是第一次受,是以在听到闻人行的这句话时,瞬间炸毛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便是你们中原人吗?粗鲁自大,蛮横无礼,亏得你们以着礼仪之邦自居!” 宇文雅被气得脸颊通红,那双眼睛里面浸润开水色之后,更是潋滟的不可思议,烛光落在里面的时候,都像是星河坠落一般。 只是这副看得闻人行眉宇之间的焦躁之意更甚了。 更加不像了。 他豁然起身,大步跨到宇文雅身边之时,猛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一直深沉冷淡的眸子此时像是所有的理智都消退了一般,他死死的盯着眼前这人的眉眼,声音冷到至极的说道:“你可知道宇文修送你来的目的?” 一直在挣扎的宇文雅听到这句话之后愣神了一瞬,瞪着的眼睛都是水意,木木的看着闻人行的时候,带着几分茫然之意。 但是这副模样没有引起闻人行的任何怜悯之心,他睨着面前之人,残忍的将真相一点点的撕开了来。 “你可知道,你这张脸,到底值多少钱?” “你以为,选择一个娇蛮任性,蠢笨如此的人来到大宋,是为了什么?” 看着面前之人眼泪氤氲开的模样,闻人行没有丝毫动摇,他一把将人给甩到了地上。 而后接过太监递上来的帕子,仔仔细细的擦拭着手指,面上的冷漠之意夹杂着几分厌恶之情。 “以为你的兄长是疼宠你吗?” 闻人行眼里面的墨色沉默如初,嘴角却是忽然勾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缓缓的继续说道:“你以为杀兄弑父,踩着累累白骨登上皇位的人,会有多少真情实意。” 他将帕子丢掉,微微抬着下巴,像是在看一只天真羸弱的幼猫一般,连着怜悯都是吝啬的。 “他连他的同胞哥哥都能下手,你一个外妃生的公主,有什么筹码叫他能将你捧到手心里面疼爱呢?” “还不是因为你这张脸罢了。” 像是恶鬼低语,残忍的将所有浮于表面的美好给彻底撕开了来,将里面的丑陋毫无顾忌的袒露,叫那个一向被宠爱到极致的小公主眼里面都是绝望之色。 她愣愣的看着闻人行,任凭眼泪流出,趴着地上狼狈之极,像是呼吸都被遏制住一般,连着喘息都带着不尽兴的意味。 “你……你说什么?” 像是不可置信一般,她的瞳孔似乎都在剧烈的收缩着,指尖刮在地上的时候,甚至都崩裂出来血迹来。 但是闻人行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他高高在上的俯视着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小公主。 他会将她的骄傲踩碎,亲自来驯养。 她会变成她的。 殿外月光惨白,将所有卑劣和阴暗都照的无所遁形。 在这个盛大糜烂的夜色当中,有人的欲望正在蠢蠢欲动,黑色的情绪包裹着渴求,滔天骇浪,起行不止。 斑驳的阴影一点点撕扯着寂寥,将独行者的思念酝酿成经年的烈酒,长风微微,有人还是醉了。 躺在树上的闻人明月迷蒙着双眼,近乎于痴迷的看着那轮月光。 第一百八十三章 酒意 红衣微微垂下,摇曳在长风之中之时,像是一朵盛开到糜烂的彼岸花一般。 他身下的这颗银杏树,足足需要三四人才能围住,庞大而孤寂的矗立在这荒院之中,遒劲的枝干似乎都在叫嚣着寂寥。 银杏树周围野草丛生,间或有着三两只萤火虫而过,像是盈盈星光一般,绕在树荫周围之时,像是星河垂落,周遭皆是浪漫。 “啪。”一声碎裂声打破了所有的寂静,一坛上好的桃花酿从玉白的手指里面滑落,碎在地上的时候干脆利落。 闻人明月半躺在树干之上,他一手枕着脑袋,一手懒散的垂着,倦怠的曲起一条腿,双眼在迷蒙上水色之后更加潋滟迷人。 垂下来的手腕似乎比着月光还要白上几分,微微晃悠的时候带动了红色的衣袖,将那皓白映衬得越发的糜艳了。 在微醺的酒意当中,他在不自觉的模仿着记忆当中那个最为鲜明的存在。 遇见她的那一个夜晚,似乎也如这般自在。 那时候长风微微,将秋意卷起,吹黄了满树的银杏,将树荫之下都堆满了金灿灿的银杏叶,在霜白的月光之下,像是铺了一层金子一般。 坐在里屋的闻人明月正在温书,余光不断的瞥过自己珍视至极的那个木盒子上面。 在心绪反复烦乱之后,他莹润着温良的眉梢微微皱了起来,在明亮的烛光当中,他将书卷放好,而后小心翼翼的将那个盒子挪到了正中间。 在鼓噪的心跳声之中,天生稠丽的眉眼氤氲开纯粹的欢喜来,像是一个毛头小子一样,为着自己的初次心动而手足无措。 “啪嗒。”金锁被打开,露出了里面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书信来,那些或自己缭乱或娟秀的书信被人小心封存着。 边角上甚至都是一些被长期摩挲留下来的粗糙,像是被人反反复复品读了很多遍一样。 看着上面写的一些啰里啰唆的琐碎事情,闻人明月温润的眸子当中尽是爱意。 他指尖微微颤抖着,将一张信纸捧出来之后不知道第几次细细的读过去。 “团子不听话,原本想要抱它的,但是它挠了我一下,我有些生气,就决定先不理它一刻钟,若它待会过来撒娇,我就……不,还是不原谅它,必须生气一刻钟!” 潦草的字迹之间都是娇气,仅仅是读着那些文字,他便能想到那人是如何蹙着眉头嘟囔的。 那双明亮的眼睛必定会氤氲起水色,又气又怒,偏偏还舍不得去惩治那只顽劣的黑猫。 不知道她有没有哭,她一向娇气,想必痛的厉害的时候还是会撒娇的吧。 想到这里,闻人明月忽然沉寂了下来,嘴角提起来的笑意也在逐渐抿平,最终捏着纸张的指尖都在泛着白色。 她还未见过自己,甚至不知道她写的那些东西被自己给拿了来。 还卑劣的珍藏起来,像是一个偷窥者一般,躲在阴影处一点点的去摩挲那人的欢笑和着喜怒。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模样呢? 闻人明月一向温软,此刻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几分愧疚之感。 偷窃他人之物,不是君子所为,对着自己未来的侄媳有着其他心思,更是超出了他前半生的所有的伦理纲常。 无论从哪里出发,这都是不对的。 闻人明月这般告诫着自己,但是欲望与着渴求的压迫,让他满脑子都是那人笑得明艳的眉眼。 她……为什么……就不能是自己的呢? “啪。”一声碎裂声将闻人明月给彻底震颤得醒来,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便褪得干干净净,长睫颤晃之下的那双清澈的眸子更是溢满了慌乱。 到底是昏头了,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都有。 他匆匆的将信纸给放了回去,像是做贼心虚一般,姿态多了几分狼狈之意。 在将东西给锁好的时候,他才微微凝眉抬头看向外面。 门还是关着的,而刚刚那道声音则是从着外面院子里面传来的。 这边偏僻,他又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闲散王爷,现在都还没有自己的府邸,一向不受重视。 是以就算是有了那般声响,也不见有侍卫宫人过来问候。 今天是四方来朝的日子,那边应该热闹得很,想来是那些宫人都过去了。 闻人明月没有在意,他一向没有什么野心,有着书卷和热茶便好了。 “啪。”又是一声。 他将自己的盒子小心的藏好,这才打开门朝着声音而去。 院子不大,那颗苍老的银杏树便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等到门开的时候,闻人明月一眼就瞧见了碎在薄薄的一层银杏叶上的酒坛子。 看那位置,是从着书上落下的吧。 闻人明月笑了笑,倒是好奇究竟是哪个潇洒至极的人会找到他这个偏僻至极的地方喝酒。 只是笑意在靠近之后彻底的僵在了脸上,在瞧见树上那人的模样之后,闻人明月似乎连着呼吸的本能都忘了,只剩下鼓噪的心跳声依旧在不停息。 那人一身红衣,懒散倦怠的半躺在树干上,垂下来的衣摆在长风之中微微摆动,氤氲开来的红浪,像是一滩开得最为热烈的彼岸花一般。 她皓白的手指还在捏着一个小巧的酒壶,听到来人的声响之后,懒懒的侧头,那双眸子里面尽是水色,像是迷蒙上一层薄雾一般。 连一向明艳的眉眼之上都是弥漫着怠懒的,侧目过来的时候,眼尾流转的风华像是最为惑人的妖精,专门偷吃人心。 “你是谁?”带着懒意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吐露出来的时候,莫名带着一种蛊惑意味。 在那样的致命诱惑之中,他有些呆愣的回答:“闻……闻人……闻人明月。” 说完这话,他忽然有些窘迫,一向温雅的眉眼之上尽是懊恼,似乎在为着刚刚的表现而感到羞恼一般。 坐在上方的少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面有些迷蒙,她醉醺醺的看着闻人明月。 声音拖得有些慢,像是懒洋洋的猫崽一般。 “你也是皇室的人啊。” 第一百八十四章 骄矜 踌躇了一下,闻人明月还是缓慢的点了点头,出于自己那一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他专注的看着少女的时候,那双稠丽狭长的眼睛带着温顺,站直的身体有着几分紧绷的意味,像是有些局促一般。 瞧得少女恶劣的心思忽起,她坐了起来,挂在腰间的那些酒壶便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 “我叫游冬。”少女微微抬着下巴,笑得明艳骄矜,眉眼之间都是肆意的潇洒,像是太阳一般,瞬间便叫闻人明月晃了神。 那份呆愣使得他浑身上下的傻气更甚了,像是一个不知风月的书呆子,就着那一身寡淡的衣袍,让少女都意外的挑了挑眉。 她好笑的说道:“你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啊。” 这话一落,闻人明月便羞红了耳尖,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而后小声的说道:“没有……我不傻的。” 说完这话,他又不由自主的捏紧了一侧的衣袍,有些懊恼的想着,明明自己比她年长,怎么在迎上了之后倒像是一个羞涩的男孩子了呢。 想到这里,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长睫颤了一瞬之后猛得掀开了来。 只是在对上那揶揄的目光之时,所有要说的话又都噎在了口中。 少女玩味的看着他,抱着着酒壶轻轻晃荡着双腿,见人看过来之后带着笑意说道:“你要上来吗?这里的月亮很好看。” “嗯。”没有一丝犹豫的,闻人明月重重的点了点头,在反应过来之后轻轻的抿了一下唇瓣,有着几分不自在的意味。 而后在下一瞬,像是生怕少女改变主意一般,他几步跨过去,作势就要上树。 只是红着脸狼狈的尝试了好几回,也没有攀上这树干半分。 平时他只爱读书写字,哪会做这般出格的事情,现下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闻人明月有些气恼。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自己却是这般不堪,到底是让人不喜。 这样想着,他的动作便缓慢了下来,有着几分颓丧的意味,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崽,似乎连头上的耳朵都趿拉了下来。 少女悠哉游哉的看着,在瞧见闻人明月丧气的模样之后轻笑了一声,而后便见到那人脊背压得更弯了。 怪可怜的。 少女饮了一口酒,眉头一挑,便将空了的酒壶扔到了树下,而后腰身一弯,便直直跃了下去。 恰在此时,闻人明月刚好抬头看去。 长风微微,卷落昏黄的树叶,在霜白的月色之中,那个长发飘飘,红衣翩跹的少女眉眼莹着倦怠,直直向着他而来。 那一瞬间,闻人明月好像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约约之间被绷断了。 在鼻尖蔓延上浓烈的酒气之后,他后面的衣领猛得一紧,而后眼前的场景急剧变化,眨眼之间,他便坐到了刚刚少女坐的位置。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笑得灿烂明艳的人儿心脏狂跳,手脚僵硬局促到不知道怎么放才好。 “紧张什么?”少女坐到了她旁边,笑嘻嘻的问着他。 “没有。”闻人明月立刻回答道,他眼神从少女过于好看的眉眼上移开来,而后小声的说道:“我有些怕高。” “哦。“少女恍然大悟,而后眸光一闪,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坏点子一般,她坏兮兮的凑了过来。 ”你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应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他文弱的点了点头,看着少女顽劣的目光之时,不由自主的紧了紧规矩放在腿上的手。 “嘿嘿。”少女微熏的眉眼莹润着狡黠之意,从腰间扯了一个小巧的酒壶递给闻人明月。 “给你个好东西,保准你喝了之后,简直美得不知今夕何夕。” 爽朗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闻人明月之时,硬是叫他找不到半个拒绝的词来。 于是他便接过少女手中的那个酒壶,刚刚被她碰触过的地方还有着些许余温,闻人明月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她刚刚所有沾染过的地方。 内心有些难以言喻的窃喜,促使着他隐秘的摩挲着那逐渐丧失的余温。 他有些出神的看着少女昂首喝酒的姿态,没有半分扭捏,像是个侠客,潇洒之间又有着几分由于微熏带来的怠懒之意。 看着看着,闻人明月不由自主的跟着她一起喝了起来,动作之间下意识的模仿,似乎寻着那人的模样,便能离得更近了一些似的。 只是他忘记了,他从未喝过酒,是以一口喝进去的时候,被呛得咳嗽不停,连脸上都被辣得通红,双眼水润的看着少女的时候,像是快要哭了一样。 但这番模样却逗得少女哈哈大笑,她坐在树干上看着闻人明月笑得前仰后合,似乎被这书呆子模样的青年戳中了笑穴一般。 “你还真不会喝酒啊。” 少女氤氲着酒意的眼睛在笑意弥漫起来的时候更加好看了,在那种蛊惑之下,闻人明月像是傻了一样,愣愣的点了点头。 “想学吗?”她微微歪着头问道。 闻人明月又认真的点了点头。 于是那晚,十九年未出格过的青年,跟着少女在那颗银杏树上,喝得伶仃大醉。 所有的一切似乎从那天晚上就开始有了裂痕,而后的岁月,像是和从前砍成了两半一般。 再无半分曾经的温良。 闻人明月迷蒙的双眼死死的钉在眼前这个红衣少女上,看着霜色的月光坠在她的眼睫上,将所有的懒怠和散漫明晃晃的摆在他面前。 长风还在往着南边而来,卷着翻飞的银杏叶,在少女扬动的黑发之中飘舞得虚幻。 红色的裙摆晕开,像是一抹血迹,直直溅在了闻人明月的心头上,叫他余生再也抹不掉了。 “小狐狸。” 微微的呢喃说给了路过的风听,似乎是被带到了少女的耳边,她侧头看过来的时候,嘴角的笑意都还在没有消散殆尽。 渐渐的,闻人明月眼前的少女一点点的消散开来,像是被风吹走一般,最终落在他眼里面的,只是那还在带着狡黠意味的笑容而已。 第一百八十五章 死亡 夏夜微凉的风轻轻卷过,将闻人明月眉宇之间的微醺吹开了一些。 长翘的眼睫颤晃了一下,而后眼尾之上的怠懒更甚了,晕染开来的嫣红在这霜色的月光下,显得妖异而鬼魅。 青年曾经的温润还是被渴求逼得所剩无几,求而不得的痛苦在经年的酝酿之中,变得锈迹斑斑而不堪入目。 “呵。”他忽然嗤笑了一声,伸手挡住了眼睛,低哑的呢喃道:“薛衡是条狗,我又何尝不是呢?” “一条被完全被驯服的狗,可怜又可悲。” 只是不同的是,薛衡是打碎的骄傲,硬生生的收敛了自己的疯狂,甘愿为着她摇尾乞怜。 而自己……呵。 闻人明月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死气逐渐蔓延至眉眼,锥心刺骨的痛意叫他脊背都弯了下来。 眼尾开始浸染上水汽,沾湿的眼睫不断的抖动着。 在呼吸的血腥气之中,闻人明月没有坐稳,直直往着树干上摔了下来。 一直守在暗处的侍卫面上一惊,“王爷!”说着便要往着那边而去。 “滚开!“含着煞气的声音低低的吼着,让那侍卫的脚步硬生生的止在了银杏树树荫之外。 闻人明月一点点挣扎起来,他面上已经全都是泪痕了,在抬头的那一瞬间,似乎又变成了十多年前那个温良如玉的闲散王爷一般。 只是脊背始终没有先前那般笔直罢了。 他歪歪扭扭的站了起来,全身上下狼狈至极,跌跌撞撞的走到银杏树前之时,猛得跪了下去。 他颤着指尖,微微垂下眼睫凑了过去,眼尾还在无所知觉的流着泪,但是他像是感受不到一般,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轻轻的吻在了树干之上。 “我受到惩罚了,你看见了吗?” 呢喃般的话语落下之后他微微侧头,像是依偎在情人怀中一般,姿态上尽是依赖,但是眉眼之处的绝望却像是浓重的夜色一般,如何也扫不开。 “我不该贪婪的……” “求求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来见我一回吧。”闻人明月忽然崩溃了,他卷缩了起来,在斑驳的树影之中,像是一个被丢弃的孩子。 “我快受不住了……”最后的呢喃像是濒死之前的求救一般,破碎的灵魂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被绝望给吞噬,再也不允许任何生机。 月色温柔,将所有的罪孽都曲解成了一种迫不得已,所有的阴谋诡计在长风之下,似乎都在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星辰变化,最后鱼肚白还是翻滚上了天际。 景阳从沉眠之中转醒,后背之上还是一如既往的贴着灼热的胸膛,自己的腰身被一双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给死死的抱着。 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没有一丝空隙,她习惯性的笑了笑,而后转头看去。 果然,薛衡早就醒了。 那双没有丝毫迷蒙的桃花眼正在定定的看着她,酝酿出来的爱意像是烈酒一般,翻涌的时候将她醉得耳尖都微微红了起来。 在和她的目光撞到一起的时候,薛衡微微起身,在她的嘴角处吻了一下,而后才温柔的笑道:“夫人。” 说完这话,还不等景阳有什么反应,他便欢喜的埋到了她的脖颈处蹭了蹭,浑身上下似乎都洋溢着幸福的气息。 但这副模样落到了景阳眼中之时,就变成了一只疯狂摇着尾巴的大狗狗埋到自己身上撒娇,似乎在隐约之间,她都感受到这人竖起来的耳朵了。 “怎么一大早就开始撒娇。” 她笑得宠溺,翻身过去揉了揉薛衡的脑袋,却不想后者将她抱得更紧了。 呼吸出来的热气洒在她颈窝处,引得她有些痒,但是身上这人丝毫推不动。 顿了一下,景阳立刻会意,眉眼之上溢上了无奈的宠溺,凑到那人耳边清了清嗓子,而后在后者微微僵着身体的情况下软软的出声:“夫君。” 像是夙愿得偿一般,薛衡这才渐渐放松了身体。 他微微抬起头,氤氲着水色的桃花眼带着满满的爱意看着景阳,像是魇足一般,哑着声音低低的回了一声“嗯”。 这般反应逗得她噗嗤一笑,刚想要说话的时候屋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大人,出事了。” 商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而且若是平常他是绝对不会敲门的。 看来这事应该不会小。 景阳心下一凛,拖着不情不愿的薛衡立刻起来收拾。 “何事?”薛衡眉头有些微皱,连着声音都沉闷了下来,像是极度不喜有人打断他们二人之间的亲昵一般。 正在为他系腰带的景阳好笑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后者在对上她的视线之后立刻变得可怜兮兮的,像是被欺负了一样。 她看的叹气一声,而后微微踮起脚尖仰头在他嘴角落下了一个吻,这才将人给哄得软下来。 与此同时,门外的商秋脸色凝重,听到薛衡的话后顿了一下,而后才沉声答道:“突厥三公主死了。”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落到景阳耳边响起了一阵好大的声响,让她久久都没有回神。 鼻尖清苦的药香浓郁了一瞬,而后眼帘处一温,她眼睫颤晃了一下,而后抬头便看到脸色温柔的薛衡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怎么了?” “她的死……” “不是我做的,我只是想要李馨儿死而已。”她的话才有了开头,薛衡便知道她要问些什么了。 软下的眉眼配着那带着水意的桃花眼,有着几分委屈巴巴的意味。 瞧得景阳一瞬间便心软得不得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而后便拉着人去快速的洗漱了一番。 “李馨儿呢?” 薛衡坐在外间的软榻之上,垂着眉眼的时候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得淡漠而高傲。 商秋微微低着头,闻言之后严肃的说道:“没有消息。” 这话让薛衡倒热茶的动作一顿,眼睫之下的黑瞳煞气泛滥了一瞬之后便收敛得干净。 他挺直着脊背,视线转到里间时停顿了一下,指尖蜷缩了一瞬之后才不咸不淡的问道:“宇文雅怎么死的?” 第一百八十六章 渴盼 商秋顿了一下,而后才沉声道:“被人一剑封喉。” “而且……脸皮被剥了。” 这话像是一阵冷风,吹到景阳面前之时兀自冻彻了心骨。 她眉头狠狠皱起,三两步便跨到了商秋面前,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了起来。 “昨天晚上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知,仵作还在没有开始验尸,宫里面的所有消息也都被盖了下来,暂时还打探不到。” 景阳垂下眼睫思量了一瞬,手心便被薛衡给握住了。 她抬头看去,那人怜惜的抚上了她的眉梢,软着声音说道:“当她被她的哥哥送上来朝的路上之时,就已经注定了不能回去了。” “我知道。” “阳阳,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薛衡将人给揽到了怀中,顺着她的长发往下抚摸,动作温柔的安抚着有些悲伤的小狐狸。 景阳埋在他怀里面沉默了良久,想到那个小姑娘肆意的眉眼就是一阵沉重。 昨天晚上当她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景阳便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命运,但是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会来得如此快。 只是一晚上,会是谁那么快,能够在守卫重重的皇宫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凝眉想了一路,刚到大理寺的时候便被出来的陈青阳看到了。 在见到景阳的时候,他眼里面的光都亮了一瞬,而后三两步便跨到她这边来,沉下语气说道:“宫里面出事了,要我们进去一趟。” 早在下车的那一瞬间,景阳便收敛好了面上的神色,端着往常的温雅与着从容之意。 等到陈青阳说完那话之时,便适时的露出几分讶异,随后眉头一挑,嘴角一勾,便随着陈青阳去了另一辆马车。 只是没想到,等到坐到里面的时候,还看到了大理寺卿余引之。 他靠在窗户一侧,微微阖着眼,似乎还在有些困倦一般,就算是景阳他们二人上车来也不见有什么变化。 二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而后一路沉默到了皇宫。 引路的太监一路将他们给带到了梧桐宫,只是临近的时候,景阳便瞧见了一个浑身鲜血淋漓,被侍卫死死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 他头发散乱,姿态狼狈,从被鲜血沾污的衣裳来看,他应该,是公孙墨。 这个时间点,天光正好,光晕带着微尘飘逸在花丛之中,将美好照的尤为晃眼。 可就是因为如此,那个跪在地上,头抵着地板,不知生死的人才会如此让人心上颤动。 绝望被晒在阳光下,斑驳破碎的灵魂此刻已经了无生机。 她死的时候……阿衡也是这种模样吗? 景阳眸子暗了下来,像是夜色的浓郁,混杂着厚重的伤感与着疼惜,叫她如何也不再忍心去看上一眼公孙墨了。 他们行至那人旁边之时,浓重的血腥味就像是拽住人的喉咙一般,叫人连呼吸都是带着不尽兴的意味。 她面上收敛了笑意,勉强挂着的云淡风轻不由自主的多了些怜悯,陈青阳偏头看见后便不动声色的拦住了公孙墨的身影。 到了里面的时候才见到了闻人行,他背对着景阳他们几人站在正殿门前。 不知为何,明明他站在阳光下,但是那通生的孤寂之意像是站在寒冰之中一般,连着被拉长的影子都在透露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绝望之意。 这般模样让景阳意外的挑了挑眉。 他也会这般伤心的吗? 倒是罕见。 她在心里面嗤笑了一声,而后随着陈青阳他们朝着他行了一个礼。 “突厥三公主死了。” 沉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一般。 这话落下之后,他微微侧头,“游阳。” “臣在。”景阳挂在浅淡的笑意上前听候,她脊背微弯,对着闻人行低头的时候,那稠丽清婉的眉眼便彻底露了出来。 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似乎像是太阳一般永远不会暗淡,让闻人行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几眼。 “你说,你能把这件事情做好吗?” 磁沉的声音高高在上,带着上位者一贯的威压,但那语气,却像是随口问问一般。 景阳听闻这话之后微微直起了身,看着闻人行笑得风光霁月,“定然不会叫陛下失望。” “呵,希望如此罢了。” 说完这话,他便甩袖离去,在转身之时,便冷着声音对着余引之说道:“将这件事情公布出去,案件移交给游阳和陈青阳负责。” “是。” 等到闻人行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走到宫殿门口的时候,一直跪在那里的公孙墨突然愤起,嘶吼着就要朝着闻人行袭去。 只是还未进身,便被侍卫给死死的按在了地上,那双被鲜血染红的双眼死死的钉在闻人行身上,连着呼吸都是急促而沉重的。 看着闻人行的时候,似乎要将眼前这人给连皮带骨的撕咬殆尽才会泄恨一般。 “闻人行!我一定要你死!我一定要杀了你!” 一直没有丝毫动作的闻人行站在他面前,就算是刚刚公孙墨要近身的时候也不见他有任何情绪变化。 此时的他背对着阳光,墨色的眉眼全都浸染在了暗沉当中,阴郁得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鬼一般。 他高高在上的看着垂死挣扎的人,看着那双眼睛里面如同毒汁一般的狠意,忽然勾唇笑了一声。 “若是有一天你真的能杀了我,那我可得谢谢你呢。” 沉哑的声音像是呢喃,落在风中的时候就被吹得不剩丝毫了。 这话落下之后,他像是兴致都没了一般,长睫一掀,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公孙墨眼睛充血,死死盯着那人的背影嘶哑着出声:“你会不得好死……” “……被所爱之人亲自杀死!” “呵。”听到这句话的闻人行停下了脚步,眉眼之间忽然溢满上了愉悦,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快乐的事情一般。 他指尖抚上了胸口,眼尾缀着病态的喜悦,轻轻的呢喃道:“求之不得……” 阳光荒凉,长风倔强,在命运的轮盘之下,所有少年的傲气都被碎成了经年的苦涩,在长久的苦痛当中,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渴盼。 第一百八十七章 疑云 萦绕着清苦气息的茶室之中,矮桌之上正在冒着袅袅的热气,蜿蜒而起的时候,模糊了那人惊为天人的五官。 眼尾的嫣红在雾气晕染开了一些,将那双桃花眼的冷漠之气消减了两分,倒是君子文雅清冷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旁边的汤药已经被放了好一久了,但是就是不见人有什么动作,在拨弄茶叶的时候顺待捏着一颗白子下到了局势复杂的棋盘之上。 一旁的商秋见状,踌躇了一瞬之后还是小心的开口说道:“大人,您该喝药了。” 薛衡闻言头都没有抬,也没有理会商秋的话,自顾自的下着自己搭的棋局。 商秋见此,又皱着眉头为难的开口说道:“夫人出门的时候交代过,让我看着你喝药,若是您不喝……” 他顿了下来,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去说景阳的原话了。 听闻这话的薛衡微微侧头,眉眼之上的冷意消散了一些,软化开来的暖意有着几分期待,只是声音依旧清清冷冷的:“说。” “……若是您不喝,那接下来的三天她都不会允许你进门的。”商秋极快的将话给说完了,而后便将头给低了下来,像是不想去看薛衡的表情一般。 正在下棋的那人轻笑了一声,而后玉白的指尖微微一顿,便将指尖夹着的那颗棋子给丢到了棋盘之上,伸手去将那碗汤药给端了过来。 “大人,汤药有些凉了,我再去换一碗吧。” “不必。”薛衡面无表情的喝着那碗苦涩浓黑的药,眼里面的笑意逐渐消散开来。 反正没什么作用。 将药喝了之后茶室外面终于是有了声响,“大人。” 薛衡眼神都没有动一下,指腹抚上了腰间的香囊,心尖一阵柔软,有些倦懒的开口:“进来。” 推门而入的章尘面上有些凝重,在见到薛衡之后,他便单膝下跪,低垂着头请罪道:“李馨儿没死。” 薛衡没有答话,他仔细回味着嘴里面的味道,如他所料那般,什么也感受不到,于是便垂下眉眼将那杯热茶给端了起来。 “昨天闻人明月去哪了?” “不知,昨晚他一夜都没有回过府。” “那昨天晚上的李馨儿呢?” 章尘踌躇了一下,有些难以理解的说道:“她回去之后便在凤仪宫一直呆着了,昨天晚上潜进去的线人也的确是杀了李馨儿。” “但是今天早上,李馨儿还在活着,宇文雅却死了。” 说到这里,章尘眼里面的疑惑之意又甚了一些,“宇文雅住的梧桐宫守卫重重,而且全都是那位手下的,究竟是谁才能如此杀害她。” 薛衡将茶杯放下,舌尖轻轻裹了一下牙齿,果然没有一丝痛感。 他眼里面划过暗沉,摸着茶杯的指尖也用力了一些,听到章尘的那话之后掀开眼睫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你的事情。” 章尘一愣,后知后觉的低下头来,不再言语。 “过来吧。” 清冷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但是却让章尘的心更沉了。 他过去规矩的坐在薛衡的对面,面色严肃,像是一个被夫子提问的学生一般,全身上下似乎都是紧绷感。 薛衡看都没看他一眼,死气苍白的眉眼萦绕着冷寂。 他指腹还在停留在香囊上,寡淡着声音说道:“你要做的,只是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李馨儿而已。” “我们已经错过最佳时机了,这次筹备了那么久才找到这样一个机会,下一次,恐怕需要的时间更多。” “以着最快的时间,不计任何代价,需要多久?” 这话让章尘和商秋都有些意外,对于他们来说,这件事其实并不着急的,他们可以计算得更好,将代价降到最低。 这般想着,章尘便将想法给说了出来,但是话才说到一半时,便撞进了一双沉寂到死气的眼睛当中。 像是孤寂辽阔的冰原,目之所及皆是无望。 那一瞬间,章尘所有的话都被哽在了喉咙中,再也说不出半个字眼来。 在死水般的沉默之中,薛衡微微垂下眼睫不带一丝情绪的说道:“章尘,你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这话像是一记重拳,锤在章尘身上之时让他闷痛得身体一僵。 “我没有耐性再等下去。”薛衡沉哑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倦怠之意,连着眼帘都是懒洋洋的垂着的。 他将热茶重新续上,而后缓缓说道:“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半个月,我要见到李馨儿的尸体。” “不计一切代价。” *** 梧桐宫之中,小心进去检查了一番的景阳和陈青阳没有任何收获。 那大理寺卿余引之又被闻人行叫到了御书房之中,以至于就剩下他们两人在这里。 里面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剩下来的血迹还没有清理,半是干涸半是鲜艳的蜿蜒在地上。 “看起来像是死去的时间还不太长啊。” 陈青阳皱着眉头蹲在那淌血迹面前说道,看着如此庞大的血量,像是全身的血液都被流干了一般。 他是见过那位神似前皇后的公主的,只是想着那样鲜活的人现在唯一剩下的只是这淌血迹,便有些沉寂下来。 旁边的景阳见状,便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她确定是被一剑封喉的吗?” “初步检查是的。” 陈青阳认真的回答着她的话,随后问道:“你怀疑死因不是那剑伤吗?” “不确定,只是有些疑惑罢了,她那样的死,似乎不应该留这么多血。” 两人沉默了一瞬,随后景阳忽然抬头问道:“那尸体被抬到哪里去了。” 陈青阳不明所以的回答道:“大理寺,怎么了吗?” 他这话都还没有说完,景阳便转头就走了出去,边走边声音清朗的说道:“我们自己去看看。” 陈青阳闻言眯了眯眼,而后脚步一紧,立刻便跟上了她的步伐。 只是两人在走出梧桐宫没多远的时候便见到了一个有些意外的人。 在瞧见那个妆容沉稳大气,笑意温婉的大宋皇后之时,景阳眼底的厌恶一闪而过,只是长睫微掀的时候,又恢复往常的温雅模样。 第一百八十八章 嫌隙 这般转变隐秘而细微,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皇后娘娘安好。”陈青阳和着景阳微微躬身行礼。 两个俊朗出彩的青年,即使处在下位,依旧像是青竹一般,那般傲骨似乎从来没有因为低头而有损半分。 李馨儿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景阳身上,那双被温婉盖着的眸底,正在氤氲着毒药般的浓黑。 顿了一瞬,她才温柔的说道:“起来吧。” 待两人直起身来的时候,李馨儿的视线落到了景阳的身上,而后弯着眉眼温和的问道:“想必这位便是盛京一直在传的天才公子游阳游大人了吧。” “当不得这般盛誉。” 景阳微微勾着笑意,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像是含着一汪春水一般,温柔的儒雅叫人眼前都不由自主的亮了一下。 “到底是谦虚得很呐。”李馨儿捂嘴笑道。 而后偏头注意到他们的来路,于是便惊奇的问道:“你们去梧桐宫吗?” “嗯。”陈青阳严肃的回了一声,看得出来,他似乎是有些急躁的,但是面前的李馨儿像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一般。 “那边怎么了吗?”她微微皱起秀眉,有些担忧的说道:“昨天晚上陛下带回来的那个小公主好像就是住在那边,她没事吧。” “是有些事情。”景阳笑眯眯的回了一句,而后在李馨儿疑惑的视线当中慢悠悠的说道:“昨天晚上,那位公主殿下……” “……被人杀死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嘴角勾起来的笑意又深了一些,像是鬼魅在诉说宿命一般,敲击在人的心头上时让人从头凉到脚。 李馨儿一瞬间被吓得瞪圆了眼睛,脸上的血色一瞬间便退得干干净净的,惊慌至极的后退了几步。 但即使这般,那通身的贵气还是没有损掉丝毫,反而在那样的羸弱之中让人看到了几分秀雅之气。 景阳面上带着安抚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冷漠。 “娘娘还是不要过去了吧,血迹什么的都还在没有清理干净,那等污浊的地方,惊扰了娘娘就不好了。” 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一直没有下去过,看着那人抖动不已的眼睫没有丝毫情绪变化。 “下官有事在身,就不在此打扰娘娘了。”说着这话的时候,她微微笑着拱了拱手,于是便和着陈青阳越过她离开了这里。 在离开皇宫之时,陈青阳眼神落在了一直挂着浅笑的景阳身上,沉默了一瞬之后还是问道:“你与着皇后有嫌隙吗?” “嗯。”景阳微微垂下头来,目光落在了腰间那个青色素雅的香囊上,低低的应了一声。 这般坦荡倒是让陈青阳有些意外了,他抿了抿嘴角,还是忍不住出声道:“你和她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对呀。” “那为什么……”陈青阳语气顿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到了坐在他对面的青年身上。 马车之内的光线要暗一些,将青年的眉眼埋在了暗沉之中,连着一向的温雅都被模糊了起来。 “为什么?”青年抬起头来,面上竟然奇异的带着几分疑惑之感,而后纠结一番之后才无奈的笑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那人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喜欢。” 这话说得陈青阳眉头好笑的挑了挑,而后又听到青年似乎叹息般的说道:“你要知道,有时候,人的恶意来得是很莫名其妙的。” “毫无道理可言,却又如同藤曼一般,得势就会疯长。” 说着这话的时候,景阳无奈的耸了耸肩,那有些娇横的话都莫名的透露着一丝可爱的意味来。 陈青阳闻言轻笑了一声,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之后等到二人回到大理寺的时候,那尸体听说已经被处理好了。 一听“处理”二字两人对视一眼,神情一顿,皆感到了一丝不对劲来。 若是仵作查验完了尸体,那便要派专门的人去将尸体给清理完毕,很多痕迹都会被清理掉的。 “为什么会清理得那么快?”陈青阳找到那个查验尸体的仵作,皱着眉头严肃的问道。 那上了年纪的仵作哭丧着一张脸,为难的说道:“若是普通的尸体倒还好,那可是一国公主的遗骸啊,耽误不得的。” “那你认真查验了吗?”景阳温润着声音接着问道。 那老仵作低头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之后便说道:“查了查了,死因就是因为脖子上的剑伤,除了……除了脸上,其他的没有任何伤口了。”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死的?”陈青阳跟着立马问道。 “大概是卯时一刻吧。” “卯时一刻……”陈青阳皱着眉头摸着下巴细细思索着,最后抬眸问道:“现在尸体在哪?” “被……被突厥的人带走了。” “带走了?”陈青阳和景阳一同奇怪的出声,稍微拔高的声音吓得那老仵作脊背一抖,小心翼翼的说道:“被清理完就被匆匆带走了。” “他们说,他们的公主殿下不能放在这种地方,还在叫嚣着说一定要大宋给他们一个说法,不然就是倾尽举国之力,都要踏碎大宋边境的城邦。” 景阳听闻这话之后眯了眯眼,她将那仵作遣了下去,而后对着陈青阳说道:“去突厥的驿站看看,探探他们具体的态度。” 陈青阳凝重的点了点头,于是二人又马不停蹄的赶往了突厥的驿站那边。 二人没有带上其他人,免得又激怒那些处在情绪之中的来使。 但是不出所料的吃了一个闭门羹,那些处在极端愤怒的来使就差没有直接出手打人了。 在那里耽误了好久,直到天色晚了下来的时候二人才得以脱身。 “还是一无所获啊。”陈青阳皱着眉头靠在墙上,他的头发有些散乱,是刚刚在跟那些人推搡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倒是景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越优雅,她看看天色,又转头去看陈青阳。 她话都还没有开始,陈青阳就有些疲倦的说道:“没事,你回去吧,这些事情不能一时就解决完的。” 于是景阳笑了笑,没有再多加推辞。 家里面可是还在有一个黏人精呢,稍微回去晚一些他又会可怜巴巴的撒娇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饿了 等到景阳回去的时候,果然见到了薛衡在院子里面等着她。 霞光灿烂,那人在盛大的光芒之中长身玉立,晕染开的温柔蔓延在眉眼之间,注目过来的时候像是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人一般。 太过于纯澈的爱意最容易让人红了眼眶,景阳也不例外,在赤红的光晕中,她幸福的笑了笑,眼睫垂下的时候盖住了湿润。 “阿衡。”她软软的叫了一声,而后便扑到薛衡的怀中。 那人像是终于魇足了一般,将人圈在怀里面的时候才总算是将提着的心给放了下来。 搂在景阳腰间的手也越发紧了起来,鼻尖上都是这人的馨香之后才将心头的躁怒和不安给压抑了下来。 突然的,他的耳边传来了一阵咕噜声。 那一瞬间,景阳耳尖立刻烧得通红,埋在薛衡怀里面的头使劲得往着里面拱了拱。 在听到沉磁的笑声之后羞恼得扯了扯他的衣服,恢复了原声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嗲怒:“不许笑!” “嗯,不笑。”薛衡低低哑哑的说着这话,带着明晃晃的笑意,逗弄得景阳面上的热意更甚了。 她从薛衡怀中离开,而后气呼呼的瞪了他一眼,氤氲着水色的眼睛有着几分羞恼,在霞光之中时,热烈到似乎快要将薛衡给灼烧殆尽了一般。 被她瞪了一眼,他似乎胸口都是酥麻的,在要伸手过去的时候,那人忽然气鼓鼓的抬脚仰着头就往着他面前走了过去。 手指蜷缩了一瞬之后又垂落了下来,眉眼看着那个娇俏背影的时候,带上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缱绻爱恋之意。 “还不快过来。” 那人停顿了下来,转身气呼呼的看着他,像是一只在炸着毛的小狐狸,微微抬着下巴的时候,似乎又变成了那个骄横无礼的少女一般。 薛衡像是受了蛊惑一样,呆呆愣愣的往着她那边而去,直到被人牵着的时候才忽然笑了出来。 在摇曳的鸢尾花之后,他听见那人有些好笑的问他:“笑什么?” “一副傻里傻气的模样。”那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似乎在他耳边,又好像离得很远。 嘴角的笑意僵硬了一瞬,雾色的眼眸当中突然溢满开了慌张,像是一个突然迷路的孩子一般,焦急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直到那人回头担忧的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吗?” 薛衡眼前有些模糊,直到脸被人给捧起来的时候才看清了面前之人的眉眼,一瞬间他便收敛了异常,凑过去轻吻了一下后笑着温柔的说道:“没事。” “真的吗?”景阳还是有些担忧,但是薛衡所有的异常似乎只是存在了一瞬一般,现下又如同往常那般,温顺得不得了。 “真的没事,快去吃饭吧,我家的小馋虫可是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呢。” 软下来的声音带着笑意,他微微压下眸子,将人给牵紧之后才一步一步的往着里院走。 走在后面的景阳眉头皱了一瞬,留了一个心眼之后才跟着他往着里面走。 今天她忙了一天,早饭都没有吃,现下是真的挺饿的,是以在见到满桌子的菜后双眼都亮了一瞬。 薛衡看得宠溺,坐在一边的时候几乎没有动筷,只是一直笑着看着她吃得欢快。 最后还是在她的再三要求下,才草草的吃了几口。 倒是景阳,一时不查,吃得撑了些。 于是在外面走了一圈之后便回去团成一团摊在了薛衡怀里面,眉眼之间都是恹恹的模样。 薛衡看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为着她轻柔的揉着肚子,好笑的说道:“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吃饭没个数呢?” “太饿了嘛。”景阳撒娇似的嘟囔了一声,抱着薛衡放在肚子上的手,像是小奶猫撒娇一般,在他怀里面左蹭右蹭的。 薛衡被这副模样折磨得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了蜜糖里面一般,甜得忘乎所以。 在薛衡怀里面腻了好大一会儿,她才仰着头问起了正事:“为什么李馨儿没有死,倒是宇文雅死了。” “宇文雅的死,会是李馨儿做的吗?” 薛衡正埋在她的脖颈处,闻言之后也不曾抬起头来,声音闷闷的回答:“她做不到这些。” “不是她?” “不。”薛衡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有些迷蒙的桃花眼来,而后才低哑着声音说道:“不排除她。” “章尘派去的人死了,那人那天晚上也的确杀了人,但不是李馨儿,也不是宇文雅。” 这话让景阳眉头一挑,偏头有些奇怪的看着薛衡:“宇文雅的死,对哪一边都没有好处啊,为什么要杀她?” “那若是杀她的人不是大宋的人呢?” 薛衡懒洋洋的说着,在眉眼低垂下来的时候,放在景阳腰间的手便不老实起来。 但是心思不在这里的人没有注意到丝毫,凝眉沉思了一瞬之后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公孙墨呢?他还活着吗?” 这话一出,薛衡动作一顿,手指挑开腰间的衣带,漫不经心的说道:“在宇文雅死去的那一瞬,他便注定活不了了。” 滑腻的触感让薛衡魇足的叹息了一声,微微眯起来的眼睛迷蒙起来的水色更甚了。 后知后觉的,景阳总算是察觉到这人那不怀好意的手了。 她瞪了他一眼,按住手之后才说道:“他也会被那个凶手给杀了吗?” “呵。”薛衡低哑的笑了一声,翻身将人压到身下之后又埋到了她的颈窝处。 “他会被他自己给杀死的。” 沉哑的声音突然提醒了景阳,那个公孙墨似乎对着宇文雅不止是尊敬,那眼神和表现出来的独占欲,更像是……爱意。 “当自己的光芒熄灭的时候,卑劣的偷光者离毁灭也不会远了。” “或许他该庆幸,没有亲眼见到宇文雅的尸体,不然……”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薛衡嘴角忽然扯开了一个癫狂的笑容来。 他眼里面的墨色一瞬间便翻涌了起来,埋着的脸上,两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着。 “……他早疯了。” 第一百九十章 年华 夜色逐渐浓郁起来,在一片沉寂之中,立在月光之下闻人行像是死去的木偶一般,连着眼睛里面的光都散得干干净净的。 他面前的这个院子,处处被精心呵护得没有一丝瑕疵,侧边是一小片很繁茂的青竹林,竹林前面一点是雕刻着花纹的石桌石凳。 除去这一角落,其余的所有地方都被各种花丛掩盖了起来,这个时节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傲然绽放在月光之下时,像是仙境一般。 其间飞舞的萤火虫还在像是许多年前那般,像是点点星光跌落花海一样。 花丛中间的那间小木屋攀爬着花朵,精致小巧得像是不似人间所有一般。 窗户被支开,窗台上面放着一个很漂亮的花盆,里面的那朵鸢尾花开得正好,摇曳在长风之中时,似乎比着月光还要皎洁白净。 闻人行出神的看着,指尖蜷缩了一瞬之后不由自主的往着那里走去。 恍惚之中,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个眉眼明艳至极的少女百无聊赖的趴在窗台上面,手臂搭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像是一只在翻开肚皮晒日光的小狐狸,烦闷的时候那双狡黠的双眼一定又在捣鼓着什么坏主意。 不是去偷老庄主的花,就是又想着和着她四师兄出去集市上面玩耍。 她总是闲不住,贪玩又肆意,从来没有规矩束缚。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和她四师兄从那个浅浅的池塘里面爬出来。 她那时没有穿裙子,像是男孩子一般穿着麻布裤子,看那布料,不知道又是从哪里给薅来的。 长长的裤脚被卷到小腿上,光着的脚丫子上面全都是污泥,包得根本看不见原本的皮肤。 两人狼狈之极,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要从池塘里面将一条巨大的鱼给拖出来。 “黎涛,你他娘的使劲啊!”小脸憋到通红的少女使出吃奶的力气拖着那鱼,像是咬牙切齿一样喊着她旁边的那个少年。 “叫—师—兄!”少年也在拼了命的使劲,闭着眼睛往后拖那鱼的时候额头上青筋都被扯了出来。 在这种时候,还不忘教训他的小师妹:“叫你他娘的不!要!说!脏!话!啊!” 一直站在他们后面的老庄主听到这话之后气到胡子发抖,眯了眯眼睛,等到看着两人快要将鱼给拖出来的时候才陡然拔高声音:“你们两个兔崽子在干什么?!” 中气十足的声音一下子就将两人吓得一激灵,手下一滑,又将那鱼给滑了下去。 少女瞬间瞪大了眼睛,“我的鱼!” “你的鱼?”老庄主幽幽出声。 那少女身影顿了一下,而后才转身过来对着老庄主讪讪一笑,“嘿嘿,您的鱼,您的鱼。” 这个时候,闻人行才看清了少女的模样。 柳眉凤眼,顾盼留情,犹如芙蓉面的一张小脸上还在沾染着点点污泥,但是丝毫不影响她的明艳。 相反,更是让她灵动得像是一只贪玩好动的小狐狸了。 闻人行瞧着她讪笑的模样眉头挑了挑,一时有些好笑。 但是这副模样却是丝毫没有引起老庄主的怜悯之心,对于这个惯犯,他向来有着一套应对方式。 “游冬!” “在在在。”少女立刻挺直了脊背,严肃着表情对着老庄主极其顺畅的道歉认错:“师父,我错了,我自愿去抄家训十遍,以后会积极改正,好好学习,努力向上。” 以着极快的语速说完这话之后她转头就想要溜走,但是还未走上几步的时候便被逮了回来。 “你们两个给我去廊道那边站着,站到晚饭的时候才能回去!” “啊?”两个泥娃娃一同惨叫出声,对于这两个平时上跳下窜的人,罚站最为难以忍受了。 是以黎涛立刻出声:“是师妹怂恿的我,师父你要明鉴啊!” 这话才落下,那老庄主胡子一抖,上来就给了黎涛脑门上一下,气哼哼的说道:“我还没说你呢!你个小混蛋,尽教些你师妹什么东西!” 看到师兄吃瘪,少女在一旁幸灾乐祸,于是也被敲了一下。 “还有你,一天天的,跟着这混小子去学些什么东西!” 被揍了的小狐狸抱着脑门委屈巴巴的看着老庄主,两个难兄难弟团在一起,低头不说话的时候,颇有认错的模样。 “屈良,给我看着他们。” 一个温润书生走出来,对着老庄主行了一礼后温声说道:“是。” 处理了这件事情的老庄主这才回过头来,对着还是少年模样的闻人行行了一礼,歉声说道:“公子见笑了。” 带着笑意的眸子滑过悄悄抬眼打量他的少女,他压着笑意说道:“无碍。” “这边请吧。” “嗯。” 他眼神不变的跟着老庄主离开了这里,在背对着少女的时候,就听到后面一声娇俏顽劣的声音响起来。 “大师兄,那是谁啊,长得怪好看的,比二师兄还要好看哎。”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闻人行不由自主的蜷缩了一下手指,耳尖都控制不住的染上了粉色。 “大师兄,我可不可以不站啊,你悄悄的,不要告诉师父好吗?” “哎呀,你就行行好嘛,我去帮你给三师姐送东西好不好,免费的,真的。” 软软糯糯的声音渐行渐远,那声音在闻人行耳边停留了多久他便走神了多久。 心尖上像是被什么泡了一般,软下来的时候想的全都是她。 以至于再回来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又按着原路走了回去。 那时候的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他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期待往着那边的廊道而去。 连着脚步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只是等到了那里,已经没有什么人影了。 看着没有什么人影的廊道,他眉眼上都染上了几分落寞之情。 “哎,你在这里干什么呀?”娇俏的声音突然从他后面传来,让他眼睛都亮了一瞬。 只是在下一秒又习惯性的将所有外露的表情给压了下去,端着姿态转身过来的时候,瞧见穿回裙子的少女又忍不住将目光移开了一些。 第一百九十一章 情动 “没什么。”闻人行压下心绪,目光再转回来的时候又变成了黑沉的模样,哪有半分少年气息。 像个小老头似的。 少女心里面咕哝了一句,水灵灵的眼睛里面都是纯澈的好奇之意。 “你是谁呀?”少女近了一些,古灵精怪的模样带上了几分疑惑,“我还没见过老头什么时候那么待人呢。” 说完这话,她又笑嘻嘻的跑到闻人行的旁边,像只探头探脑的狐狸崽一样。 “你长得真的好好看哦。”没有丝毫扭捏,那双似乎缀着星光的眸子里面全都是细碎的笑意。 单纯的赞美没有丝毫谄媚之情,那样的神情,似乎她是在夸赞花园里面最为顺眼的花朵一般。 这样想着,闻人行涌上来的热意消散了些许,他抿了抿薄唇,没有说什么。 但是少女好像是上瘾了一般,瞧见他往着前走的时候也蹦蹦跳跳的跟着他走。 “他们说你是盛京的人,那里的人都长得像你这般好看吗?” “盛京是什么样子啊?那么大的地方一定比着清河镇的集市还要热闹吧。” “你一个人来的吗?” “你怎么都不说话呀?”她跑到闻人行前面倒着走,好奇的看着他问。 眼前的少年眉目如画,薄唇微抿,狭长的丹凤眼微微压着,像是坠着霜雪一般,带着高高在上的冷漠之意。 “你怎么像个小老头一样呀?”少女带着浓浓的笑意忽然凑近说道。 独属于她的馨香一瞬间便缠绕到了闻人行的鼻尖上,像是勾子一般,将他的心神几乎都勾走了一半。 但是习惯使然,心绪波动得越大,他面上的冷漠之意就越甚了起来。 在鼓噪的心跳声之中,他不由自主的往着后面退了几步,加之那样的表情,让少女误以为成生气了。 她笑意消减了一些,抿了抿嘴后瞥下了眉头,有着几分委屈巴巴的意味。 “你生气了吗?” “我……” “游冬!”闻人行话都还没有说完,便被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给打断了。 他动了动唇瓣,看着少女陡然瞪大的眼睛又将所有的话给压了下去。 被袖子盖住的手死死的捏了起来,在那老庄主来到这边之时便收敛好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又去祸害我的花了?”被气的胡子都翘起来的老庄主几步过来就要去抓少女。 但是早有准备的小狐狸三两下便溜到了闻人行的背后,冲着老庄主笑嘻嘻的说道:“哎呀,哪有祸害,你等几天看看,我保准你的花长得肥肥胖胖的。” 她大声说完这话之后便凑近闻人行耳边小声的说:“对不起呀,不要再生气了,我明天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少女带着笑意轻声说着这话的时候,呼出来的热气扫过了他的耳尖,那里的酥麻似乎直直冲入到心肺之中一般。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浑身绷得僵直,直到少女什么时候离开了都不知道。 最后听着老庄主和蔼温和的声音都是走神的,似乎所有的心神都被勾走了一般。 老庄主以为他是累了,于是将他带到他的院子之后便笑呵呵的离开了。 中途有很多次他想要出口问那个女孩的事情,但是记忆之中的血腥叫他又止住了所有的欲望。 “你不可以有软肋,阿行,你是注定要做皇帝的人,唯有不动情才能做到无情。” “往前走……不要停,去做那至高无上的天下共主。” “不惜一切代价。” “阿娘!!不要!” 夜色浓郁之中,闻人行猛然从恶梦之中挣醒,他满头大汗,呼吸都在急促不已,瞳孔紧缩着,似乎余下的恐惧还未完全消退一般。 在铺天盖地的血腥袭来的时候,他像是被什么遏住了脖子一般,连着喘气都做不到。 眼前尽是女人的残肢断骸,那双含恨的眼睛似乎还在瞪着他。 一遍一遍的提醒着他,往前走,不要停,去做那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瞳孔紧缩着,逃不开这里的血腥,在模糊之中,似乎看到了那些残破的尸体在冲着他攀爬着来。 又来了…… 离开这里……快离开这里…… 闻人行手指颤抖着,眼睛瞪得极大,在慌张之中,他滚下了床榻,而后不顾一切的冲出了房间。 外面的月色明亮,将霜华厚厚得铺盖在了地上,闻人行眼神没有焦距,跌跌撞撞的从屋子里面飞奔而出。 后面的那些尸体似乎还在没有停止,连着蜿蜒出来的鲜血好像都快要将他淹没了。 在慌张之中,他被一颗石头猛得绊倒了。 不……不要……不要过来…… 闻人行脸上所有的血色都退得干干净净,在满心绝望的时候旁边的院墙上忽然传来了动静。 下意识的,他往着那边看去。 一双嫩白的小手勾着里墙,然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露了出来,慢慢冒上来的少女被瘪得通红的脸上都是用劲的模样。 她带的东西似乎很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了墙头之后还歪了一瞬,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带翻一般,在气喘吁吁的看过来的时候,陡然和闻人行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愣神了一瞬之后她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而是挺直了胸膛自信满满的朝着他笑道:“嘿嘿,我带好东西来给你啦。” 像是一只昂首挺胸在炫耀的小狐狸,眼角眉梢之间全都是灵动。 那双流转着狡黠的眼睛明艳到了极致,像是太阳一般,将铺天盖地向着他袭来的黑暗全都驱散殆尽。 像是冰原逢春,荒漠有雨,所有的生机似乎在那一个笑容之中都尽数被埋到了闻人行的生命当中。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他的救赎…… 长风吹过,将窗台上的那株鸢尾花拂得微微摆动,裹着月华的花瓣嫩白而皎洁,在黑夜之中晃眼到了极致。 在鸢尾花旁边的窗台之上,深色的水痕还没有完全消逝,滴溅而出的水痕像是一滴鲜血一般,在这浓重的夜色之中,沉重到绝望。 终是年少的情动成了劫…… 第一百九十二章 枯井 竖日,多日来的朗朗晴空被长风吹来的墨云盖的严严实实的,倾压下来的时候迫人不已,黑沉沉的似乎如何也拨不开一般。 像是不详的预示一样。 突厥三公主死去还被人剥了脸皮的事情以着极快的速度在整个盛京城中传了开来,一时之间,各种流言随之而起。 越传越离谱的流言将宫里宫外都闹得人心晃晃的,到了景阳耳朵边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什么食人魔,画中精怪偷皮囊之类的玄幻事了。 她挑了挑眉头,倒是对着这些事情没有多少意外。 自出事以来,不过是一天一夜的功夫,在闻人行刻意压了一段时间后还以着那么快的速度传起来,怕是背后的那人希望越传越烈呀。 她凝眉了一瞬,将收起来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手心,垂眉下来的时候敛了那抹温雅意味,倒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清贵之意。 来到审核司的陈青阳才初初抬眼便见到这番场景,一时之间一种极其难以形容的熟悉感滑过了他的心头。 只是浅淡的感觉并没有让他太过于在意,脚步顿了一瞬之后便直直向着她那边去了。 “宫里面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才过来之时,陈青阳便凝眉说着此事。 “也是被一剑封喉,剥了脸皮。” 沉冷的声音让景阳眼里面的情绪浓了一瞬,她眸光一闪,压着长睫轻笑了一声,而后起身将折扇一瞬间便打开了来。 “走,去看看。” 她勾着笑意向着外面走去之时,余光划过了站在角落表情生动,阳光开朗的青年。 只是轻轻瞥了一眼,在看到那人移过来的目光之时便收了回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许,像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带着湿气的凉风微微吹起,压抑沉闷的黑云裹着沉甸甸的水意,似乎在下一秒就会下起倾盆大雨一般。 但是直到景阳他们二人进到了皇宫也不见得这天有什么动静,倒是沉下来的闷热叫人兀自生了几分躁郁。 “那尸体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梧桐宫的枯井当中。” 陈青阳沉着声音说着这话,他们二人在一个内侍太监的带领下,往着后宫而去。 “那口枯井已经被废置很久了,连着上面都尽是一些杂草之类的乱植。”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眉头忽然拧了起来,“先前一直没有人发现,直到昨天晚上有宫女闻到臭味才发现了异常。” 景阳听到这话,微微偏头看着他,语气平缓的问道:“上面的杂草没有被动过吗?” “怪就怪在这里,那里的杂草没有丝毫被破坏的迹象,周围完好无损,完全没有一丝异常。” “这才导致了那宫女以为是什么动物死在里面了,等到下去清理的时候直接被吓死了。” “死了?”景阳脚步一顿,眉头轻皱起来,“发现尸体那个宫女死了?” “嗯。” “那周围的那些杂草也被破坏了吗?” “嗯。” 这话落下之后,景阳眉头一挑,思量微转,而后便要开口,但是目光在瞥到某个身影的时候忽然停顿了下来。 前面领路的那个内侍太监在见到前面那人之后惶恐的停了下来,朝着那个姿态懒散,一身红衣的闻人明月行了一个礼。 景阳眼神暗了下来,视线撇过那个被按在地上囚徒之时,握着扇子的指骨猛得用力,一瞬间,指尖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公孙墨。 他怎么出来的? 疑惑在景阳脑海里面转悠了一圈,嘴角的笑意却是绷着没有改变丝毫,随着众人朝着闻人明月行了一个礼。 那抹在灰色天空下的红色,亮眼得有着几分不详的感觉。 他微微阖着眼,视线流转过去的时候一瞬间便抓住了景阳。 瞧着那个小家伙微微绷紧的脊背,闻人明月轻笑了一声,他没有叫他们起来,反而姿态优雅的微微抬起了下巴。 “游阳。” “是。” 他嘴角的笑意带上了恶劣的意味,逐渐加深之后沉哑的出声:“过来。” 轻轻的两个字眼却叫景阳眸色一深,直起腰身后挂着一抹浮在表面笑意走了过去。 “王爷何事?” “本王啊……”闻人明月像是兴致忽然来了一般,笑着凑了过来,那双狭长晕黑的眸子里面却是全都是细碎的冷漠之意。 他高高在上的看着景阳,像是逗弄一只宠物一般轻笑道:“……想要考考你呢。” “王爷请说。”景阳回答得不紧不慢,挂着的那抹浅笑像是被画上去的一般,虚浮在面上的时候兀自让闻人明月眼里面的冷意更甚了些。 想要瞧瞧这人露出其他表情的模样。 最好更像她一些…… 抓心挠肺的恶意叫闻人明月勾着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人慢悠悠的说道:“关押的犯人擅自逃脱,该如何处理?” “仗责六十,惩水刑。” “呵。” 见着眼前挂着浅笑的人说出来的话却是没有半分情绪,淡漠到和薛衡那个疯子一样。 这样想着,闻人明月眼尾流转的兴味又盛了一些,他散漫的转身,朝着跪在地上的公孙墨走过去。 在行至那人面前之时,他微微侧头问着景阳:“那若是刺杀皇室贵族呢?” “……杀无赦。” 那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完全挑起了闻人明月的兴趣一般,他笑了笑,修长而瘦削的手指微微张开抬起。 旁边的侍卫便低着头,恭敬的将一把长剑呈递给了他。 “右寺丞说得可真是对得很呀。”闻人明月轻笑着说着这话的时候便优雅的握住了那柄长剑。 景阳笑意一顿,微微敛了敛眼眸之后缓声说道:“王爷,这是刑部的事情。” “哦?”闻人明月转头过来朝着她笑得灿烂,“你是说我没资格惩戒要刺杀我的人吗?” “不是没资格,只是宋法如此。” 景阳笑意彻底敛了下来,直视过去的时候没有掩盖丝毫的尖锐之意,那划着冷意的眸子,似乎比着那剑刃上冒着的冷光还要刺人一些。 看的闻人明月神经质的笑出了声,他像是看到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一般,笑得连剑都拿不住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猖狂 本就妖异的眉眼在晕染开邪气之后,更是有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味道。 景阳看的眸色渐深,指尖又用力了一些。 “宋法?”他终于停了下来,嘲讽的看着景阳慵懒的说道:“你觉得我会怕吗?” “王爷本来就不应该惧。” 景阳将折扇背到身后,勾起浅淡的笑意逐渐走近他,在长睫微掀的时候意有所指的说道:“但是这里是皇宫。” “呵,那又如何呢。” 闻人明月微微抬起了下巴,看着面前清冷淡漠的青年,手中的剑刃又拖近了一些。 他完全收敛了笑意,眸光从景阳身上移开,而后高高在上的落在了公孙墨身上。 “抬起头来。” 冷淡的声音依旧一如既往的缀着懒散之意,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黑豹,眸光凶恶的开始准备狩猎。 他这话才落下,压着公孙墨的侍卫便粗鲁的抓着他的头发,将之强行拽起头来。 在他脸露出来的那一瞬间,长空之中的墨云翻滚,一道闷雷骤然响彻天空。 像是震颤在景阳心头上一般,兀自带起了一阵不安。 她的视线落在公孙墨的脸上之时,瞳孔都缩了缩。 先前在长街的时候便已经见过他,后来又在宴会上看到了他的身影,这个俊朗的男人总是带着骄傲的。 像是草原上的头狼一般,昂首挺胸的时候带着一种睥睨世间的傲气。 但是现在,他只剩下了鲜血淋漓和狼狈不堪。 公孙墨被鲜血黏住的眼睛微微颤抖着,呼吸微弱不已,在后面那人拽起来之时又有了一些神智。 “王爷,他和突厥公主之间还有关系,留着他或许对找出凶手有帮助。” 景阳挺直着脊背,说话的时候清清冷冷的,丝毫没有其他的情绪。 但这副模样却让闻人明月眼里面的寒光一闪,他敛了敛眸子,笑容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你要保他?” “不是我要,而是大宋要。” “呵,还挺会给自己的私心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啊。” 闻人明月毫不在意的笑笑,视线掠过了站在一边沉默的陈青阳,眉眼垂下来之时眼里面全都是恶劣的戏谑之意。 “不过你这副样子倒是像极了那个伪君子薛衡啊。” 这话一出,站在旁边的陈青阳眼神一瞬间便暗了下来。 但是景阳没有注意到丝毫,她紧了紧手中的力道,将怒火给压下之后淡淡的说道:“王爷说笑了。” “怎么会呢?”闻人明月懒懒的说着这话的时候,像是百无聊赖一般,将长剑搭在了公孙墨的侧颈上。 顿了一瞬,才颇有兴致的说道:“若是我是说笑,你怎么不笑上两声呢?” 他微微侧过头来,好奇的问着景阳:“你见过没有头的尸体吗?” “没有。” “啊,那真是可惜呢。”他一脸痛惜的说着这话,按着剑柄的食指若无其事的轻轻敲着,似乎对于将要做的事情期待至极一般。 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公孙墨忽然声音沙哑至极的出声:“闻人明月。” “呵,还说得动话呢?”闻人明月闻言颇为意外的歪了歪头,挑着一抹恶劣的笑意说着这话。 但是这丝毫没有让公孙墨有任何惧怕之情,他像是濒死的野兽一般,那双染血的眼睛里面全都是刻骨的恨意。 他艰难的勾着一抹笑意有气无力的说道:“你想知道……游冬……是谁杀的吗?” 这话才落,旁边的景阳便意外的眯了眯眼睛。 还不等她做出何种反应,公孙墨便被红了眼睛的闻人明月一剑刺穿了肩膀。 那人像是被彻底触碰到了逆鳞一般,陡然森冷下来的脸像是恶鬼一般,眼里面骤然蹦起来的血丝像是被拉到极致的理智一般。 似乎下一秒,便会彻底疯魔。 他将人死死的钉在地上,压抑着疯狂沙哑的说道:“谁给你资格去喊她的名字了?” “呵。”公孙墨嘲讽的笑了笑,他咽下嘴里面涌上来的鲜血,看着闻人明月的目光带上了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永远不会知道凶手的,你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说完这话,公孙墨陡然凑近闻人明月,那把长剑一时之间刺得更深了。 血肉撕裂的声音让景阳都凝起了眉头,但是那人像是感受不到一般。 他完全收敛了笑意,像是在深渊徘徊的濒死者一般,眼里面全都是一种冷到极致的淡漠。 “没想到啊,大宋最为凶悍的三条狗都是被一个人给调教出来的。” “闭嘴!”闻人明月暴躁至极的低吼了一声,浮于表面的那层懒怠终于是破散殆尽,将内里狰狞癫狂的模样给彻底裸露了出来。 “怕了吗?这就怕了吗?” “怕?”闻人明月脖颈上的青筋都被绷了出来,但是在微微靠近公孙墨的耳边之时,出口的语气却轻到有一种温柔的错觉。 “你知道宇文雅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吗?” 看到眼前这人陡然缩紧起来的瞳孔,他愉悦的笑了笑。 “放你出来的人没有告诉你吧,你的小公主……可是脸皮都被剥了呢。” 这话像是一柄尖刀一般,将公孙墨所有的神智都割裂得所剩无几。 他身体震了一下,而后全身上下的血液像是全部都停滞住了一般。 在愣愣抬着头的时候,震颤的瞳孔里面都是茫然的痛苦,在呼吸窒了一瞬之后,他陡然弯下腰来,喉咙里面发出一阵接着一阵无意义的破碎字句。 似乎是痛苦到了极致一般,连思考都不能持续。 景阳将目光微微移开了来,她在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不然这人唯一的生机都没有了。 或许……他已经没有了。 一时之间,景阳便想到那天晚上薛衡的话。 “或许他该庆幸,没有亲眼见到宇文雅的尸体,不然……” “……他早疯了。” 胸口像是被猛的被锤了一下一般,将她原先聚拢起来的思绪都给锤得干干净净。 铺天盖地而来的心疼之意像是浪涌一般,将她所有对于自己前世死亡的疑惑都给盖得了下去。 她眉眼垂了下来,脸上的血色褪尽,连唇瓣上都没有剩下多少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惊疑 在眼睫颤晃得厉害的时候,捏着折扇的指尖都有些微微颤抖着。 过来的陈青阳见到后眼神暗了一瞬,但是转瞬之间便收敛了所有的异常,端着往常的姿态过去拍了拍像是处在梦魇当中的青年。 那人像是猛得惊醒一般,额头上都是细碎的冷汗,在视线和陈青阳相撞的时候,他甚至都能看见里面在震颤的瞳孔。 他怎么了? 陈青阳指腹摩挲了一瞬,明白现在不是询问担忧的时候,是以将所有的疑惑都给压抑了下去。 景阳离散的目光游移了一瞬,而后立刻将之移开了来。 那边的公孙墨已经彻底没有了生息的模样,低垂着头颅跪在墨云之下时,那些艳丽的红色诡异到了极致。 而拿着长剑的闻人明月冷漠的看了他一眼,眉目之间都是压抑着的疯狂,看着公孙墨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团烂肉一般。 “你可真可怜。” 闻人明月微微歪头,像是在对情人呢喃一般,黑沉狭长的眼睛里面全都是猝了毒汁般的恶意,在狂乱的时候,席卷起了一阵阵刻骨的仇恨。 “只能带着仇恨去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挚爱被杀,很痛苦吧?” “呵。”在这一声冷笑发出来的时候,他猛的直起身来,硬生生的又将那把长剑从公孙墨的肩膀上抽了出来。 雷电再起,狂风逐渐肆意,卷着红色的衣摆,就着飞舞的墨发,在沉闷的天空下,飘扬的肆意。 有一滴血珠溅在了闻人明月的眉角上,滑到眼尾的时候将那里的嫣红晕染得更加血气连连。 他微微抬着下巴,提着滴血的长剑,长睫下压的时候完全收敛了表面上的懒意,锋利的煞气带着最为嗜血的疯狂。 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沉默的诡异叫所有人都在胆寒。 “但是庆幸吧,你很快就会死去。” 说着这话的时候,闻人明月忽然裂开了一个笑容,诡异邪恶到了极致。 景阳见到了之后眼神抖了一下,立马出声:“王爷,留下他!” “留下他?”闻人明月像是不理解这话一般,兀自思索了一瞬之后咧嘴一笑。 而后在景阳陡然睁大的眼睛当中挥剑砍下了公孙墨的头颅,霎时之间,鲜血四溅。 “咚。” 头颅猛地滚地,像是惊醒了天神一般,豆大的雨滴终于是三三两两的落了下来。 那个站在鲜血当中的男人还在挂着笑意,冷漠空洞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情绪。 他偏头过来看着有着一些出神的景阳,勾唇哑着声音说道:“忍不住啊,他可是碰了那张皮囊的人。” 说完这话,还不等景阳做出什么反应,他倒是先皱起了眉头,眼神垂了下来,颇有几分遗憾的模样。 “早知道先挖了那双眼睛了,毕竟……” “……在看向那张皮囊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太脏了。” 在最后一个字眼落下的时候,闻人明月几不可闻的叹气了一声。 雨滴开始盛大,以着极快的速度便开始倾盆大雨,细密的烟雨将面前所有的东西都模糊了起来。 那人站在红色的油纸伞下,只露出了瘦削的下颌还有勾着的森人笑意。 在逐渐消散的血腥味之中,他轻轻笑了一声,而后优雅懒散的转身。 逐渐离开的时候,那句懒怠的话也逐渐穿过大雨模模糊糊的来到了景阳的耳边。 他说:“游阳,好戏上场了,你,准备好了吗?” 像是在宣判一场宿命的搏斗,沉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兴奋,落到景阳的耳朵里面的时候,让她不由自主的绷紧了下颌。 血水在开始蔓延,迅速便沾染上了她的袍角。 但是她没有在意丝毫,在看着那个被污泥裹着的头颅之时沉默了良久。 …… 大雨下了很久,喧嚣的雷鸣像是一场怒号,席卷过盛京的每一个角落,将所有肮脏的,罪恶的,通通都冲刷了出来。 在黑夜逐渐降临的时候,景阳这才从面前这座土堆上移开了眼神。 凉风渐过,湿润的泥土气息盖住了药香的清苦,萦绕在她的鼻尖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无法言说的荒凉之意。 今天公孙墨所说的话,似乎牵扯着一个极为巨大的阴谋一样。 那会是什么? “阳阳。”一件狐裘被披到了她的肩上,顺着转过头去的时候,便落在了一双含着无限温柔的桃花眼之中。 薛衡将人揽到怀里面,眼神扫过面前的土堆之时淡漠得近乎于残忍。 “我们回家吧。” 景阳没有说话,低垂下来的眉眼在眼帘上打出一片阴影来。 她像是有些倦怠一般,偏头在薛衡怀里面蹭了蹭,轻声说道:“你知道梅花山庄的事情吗?” “……嗯。” “当初闻人行还没有被接回皇宫的时候他便是住在梅花山庄的,师父待他一直极为尊敬,甚至要离开的时候让我去保护他。” 说到这里的时候,薛衡手里面的力道猛得加重,眼里面的墨色翻涌得极为浓烈。 景阳抱着他拍了拍,继续说道:“后来他瞒着我将梅花山庄给拖了进来,秘密之中让师兄师姐为他处理了朝堂上面所有阻碍他的人。” “等我发现的时候,梅花山庄的人已经没有剩下多少了。” “最后三皇子死的时候,事情败露,在先皇追究到梅花山庄的时候,一场大火将梅花山庄烧得一丝不剩。”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猛得抱住了薛衡的腰身,将脸死死的埋在他的怀里面,眼尾晕湿的痕迹在逐渐加深。 连着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抖之意,但是她丝毫没有停止,抓着薛衡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似乎是在拽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 “梅花山庄的所有出口都被堵死,周遭还有着数百个死侍守着,即使有人侥幸逃出来,也被杀死了,然后……又重新扔回了大火里面。” “阳阳,不要说了。”薛衡心疼的似乎心都在滴血,抱着景阳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他不断轻吻着她的发顶,企图安抚住自己怀中绷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开的人儿。 第一百九十五章 血色 沉闷的墨云在不断倾压下来,翻滚的时候还在夹杂着几声闷雷。 景阳死死的埋在薛衡的怀中,指尖还在不安的揪着他的衣服。 但即使这样,她还是没有停下来,倒像是自残一般,将过去的血腥一次次的揭开了来。 “梅花山庄上下一百二十人,除了我,没有一个活着的。” “他们甚至……都没有留下一具全尸,在仇恨与阴谋中死去。” 北风忽起,将树叶吹得簌簌作响,盖住了她的哽咽与着悲鸣。 “那个时候我蠢得可怜,他告诉我不是他,我便信了。” 薛衡唇线抿得僵直,垂眸的时候眼里面一片浓黑,他轻吻着她的发顶,将人小心翼翼的环在怀中之时,温柔的怜惜着她的脆弱。 “他骗了我。” 哑下来的声音里面全都是恨意,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彷徨。 这样的声音就像是在薛衡的心头上划拉刀痕一般,叫他呼吸都有些难以持续。 一向清贵冷漠的眉头微微皱起,晕染开眼尾的嫣红之后,带着一种压抑的疯狂。 但是他出口的语气却是轻柔到了极致,似乎怕只要声音大了一些便会吓到眼前这人一般。 “他不会活着的。” “阳阳,不怕,我会将事情查清楚的,所有的,都查清楚。” 摄政王王府。 以着以往不同,一向懒散倦怠的人此时却眉目温雅,坐姿端正的挺直在矮桌面前。 他褪下了红衣,穿着一件略微有些陈旧的月白色锦服,绷直着脊背的时候像是一个读书人。 在暖黄的烛光之下,闻人明月的眉眼之上都在流露着温雅,收敛了所有的肆意时,他像是一块被打磨得极好的美玉。 温润而雅致。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很精致的盒子,在目光流转到上面之时,缱绻的爱意灼烫到惊人。 葱白的指尖微微抬起,极为珍视的将木盒子给打开了来。 在烛光照耀到里面之时,那些微微泛黄的纸张便彻底的露了出来,那些娟秀锋利的字迹像是横空划破了寂静一般,让闻人明月眼里面的情绪都彻底的沸腾了起来。 他看着那些纸张,像是在看自己的爱人一般,缓缓露出来的笑意幸福而愉悦。 “冬冬。”他缱绻的呢喃了一声,将纸张小心翼翼的拿出来之后,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一般,微微阖眼轻吻上了那些字迹。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闻人明月眼神迷离的问着,像是那个眉眼明艳,娇蛮肆意的小狐狸就在自己怀中一般。 他兀自说着话的时候,突然裂开了一个极为病态的笑意,“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能来找你了。” “我会赎罪的。”他将纸张按在了胸口上,微微弓着脊背,眼尾挣出红意,晕染在眼尾的时候像是没有理智的野兽一般。 他似乎力道用得极大,脖颈处都绷出骇人的青筋来,似乎要生生将那纸张塞到胸口一般。 像是那样做,便能在属于她的那些琐碎日子里面有自己的身影一样。 “到时候,我将心给你好不好。” “你拿着也好,丢了也罢。” 狭长的眼睛里面晕染开水光,他挂着一抹幸福的笑意,哑着声音说道:“我把它挖出来,你看看它好不好?” 像是处在什么幸福的幻想之中一般,闻人明月嘴角的笑意陶醉到了极致。 烛火还在燃烧,摇曳的火光将暗影撕扯得越发的诡异瘆人。 刚刚歇息下来的大雨又开始有了继续的迹象,在北风呼啸了一会儿后,果然开始淅淅沥沥起来。 在一道沉闷的雷声之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冷的声音:“王爷,属下有事来报。” 被打断的闻人明月忽然瞪大了眼睛,像是忽然从美好的幻想之中被人拉扯出来一般。 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暗影与着烛光,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便褪得干干净净的,垂眸下来的时候,长睫更是颤抖得厉害。 “轰隆!”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他肩膀都在微微颤晃。 在一片沉默之中,他小心翼翼的将纸张放了回去,在盒子盖上的那一瞬间,他眼里面所有的光也一起消散殆尽。 “进来。” 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和刚刚的模样天差地别,但是他像是习惯了一般,将木盒抱在自己的怀中,眉目之间似乎都温柔了一些。 从外面进来的青年眼神沉静,一向阳光活泼的模样像是被雨水冲刷殆尽一般,只余下了内里的阴翳与着毒蛇般的狠辣。 他凝着眉眼,对着闻人明月单膝下跪,沉着声音说道:“属下找到了游阳的府邸,并没有发现异常。” “他回去过吗?” 闻人明月垂首,指腹温柔至极的划过手里面木盒上的花纹,在说完那句话后,他顿了一下,转而问道:“他一个人?” “他对外说是夫人回娘家了,这一久都是他一个人。” “他回去的时候都是待在房间里面吗?” 青年立刻摇头,“还会时不时的出来晒晒太阳,或者是喝茶。” 闻人明月闻言之后微微掀起眼帘,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便彻底露了出来。 他目光落在青年身上,没有一丝情绪的问道:“你亲眼看见了?” 这话说得奇怪,让青年愣神了一瞬之后才立刻回道:“是的。” “呵。”闻人明月意味不明的嗤笑了一声,“朝宴那天晚上,他在干什么?” “在院里面喝茶。” 青年回答得很快,因为他记得很清楚,那人端坐在院子里面的时候,他家的厨房差点烧了起来。 但是那人却像是冷风过湖一般,除了眉间的一丝痕迹,不见多余的生息,挺直着脊背在月下独酌的时候,完美得像是一座玉雕一般。 没有丝毫异常。 但是青年明白,能让上位这人花心思的,一定不会平常。 果然,在他低着头的时候,便听到了一阵低低的笑声,重新带上懒怠的嗓音像是找到了猎物的野兽一般。 那种自信的散漫却叫人听得脊背一麻,让青年都不由自主的敛了敛眸子。 在这时,他听到上位的那人说:“做戏还做得挺齐全。” “呵,我倒是好奇,你那面具下面的模样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流言 这几日的盛京到处沉闷得不似平常,在那突厥三公主死去之后,接二连三的出现了数具一剑封喉,脸皮被剥的人。 上有世家小姐,下有贫苦女孩,没有什么规律可寻,但是被杀的人无一不是正当年华的貌美姑娘们。 大理寺外加刑部联合调查了三天,都没有找出半点痕迹来,那凶手像是精怪一般,神出鬼没,手段残忍。 一时之间,盛京当中各种流言蜚语四散而起,人心惶惶,恐惧不安。 “走吧,又有新的尸体出现了。”陈青阳眉头微皱,他拍了拍有些出神的景阳。 沉哑的声音将景阳给喊回神来,她立马敛下了眸子里面的冷光,长睫掀起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往常的优雅模样。 “在哪里?”她嗓音清朗的问着,视线聚集在陈青阳身上。 眼前的这个青年面上有着盖不住的疲惫之意,连着眼下都是有些青黑的,似乎很久没有睡了一个好觉似的。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便转头就走,听到景阳的话后停顿了一瞬,微微侧头说道:“顺天府府尹廖书言的小女儿。” “而且……”陈青阳的眉眼有些阴沉,他抿了抿薄唇,转过头之后闷闷的说道:“……她还被挖了眼睛。” 这话一落,景阳便眯了眯眼,跟上陈青阳的脚步之后便听到他严肃的说道:“朝宴的时候,她冒犯了摄政王。” “当时摄政王说过,他想要那双眼睛。” “他做这种事情不会遮遮掩掩的。”景阳“唰”的一声打开了折扇,走在陈青阳的身边淡淡的说着这句话。 在后者看过来的时候她扬了扬眉,朗声肯定的说道:“以着他的性子,他从来不屑于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如果他要那小姐的眼睛,那么……” 她停顿了一瞬,睨着陈青阳缓缓的继续说道:“……那个小姐的眼睛就不会留这么久了。” 他们二人在说着这话的时候已经快到大理寺门口了,正巧出去的时候便遇到了一对人马。 两列骑着高头大马的黑衣护卫目不斜视,浑身煞气,一丝不苟的保护着最中间那辆奢华低调的马车。 是薛衡。 景阳眉眼之上溢上了一丝笑意,她随着陈青阳向着那辆马车微微俯身行礼。 在那辆马车过来之后,她微微抬眼看了过去。 那人果然没有关上窗户,在视线转过去的时候,恰好和薛衡的撞在了一起。 他眉眼欢欣,在看到景阳的那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像是一只见到主人的大狗狗,隐隐之间,仿佛后面那隐形的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哪里有半分清贵骄傲的模样。 竭力压下嘴角的笑意,她睨了一眼他,像是嗲怪,又像是宠溺,眼尾流转的喜意叫薛衡脊背都酥麻了一瞬。 他绕往这边,抱着隐秘小心的期待,在见到那人的那一瞬间,窃喜还是不可避免的淹没了他。 带着湿意的长风微微吹过,撩过薛衡狐裘圆领上的绒毛,他端正着身子,脊背挺得笔直,但是余光却全都是落在那个青年身上的。 只是缱绻的爱恋在看到她旁边的那人之时突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如刀尖般的冷意,甚至在微微敛着眼神的时候,还是透着几分凛冽的杀意的。 不知道是不是景阳的错觉,她总是觉得在薛衡视线离开陈青阳之时,似乎还冷冷的哼了一声。 傲娇得不得了。 一时之间,她更想笑了。 等到薛衡彻底远去的时候,他们两个才终于是直起身来。 景阳嘴角的笑意浅淡下来,看着陈青阳微微凝起来的眉眼好笑的问道:“怎么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总是感受到了一阵杀意。” 说完这话,他又回想起前次和景阳一起见到薛衡之时,似乎也是这样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住了一般,好像只要他一有异动,便会被彻底撕裂一般。 有什么异动? 陈青阳一向坚毅的眉眼染上了几分疑惑,看着景阳的时候,让她兀自有了几分心虚之感。 “错觉吧,快走吧,咱们还得抓紧时间过去呢。” 说着这话的时候,景阳就先一步跨上了旁边的马车,在转身的时候,又开口问道:“对了,你知道盛京这两天关于这件事有什么奇怪的流言吗?” 陈青阳听后沉思了一瞬,跟着景阳的脚步登上了马车,坐稳之后便认真的开口说道:“有,不过大多都是跟那摄政王有关的。” 见人似乎没有再纠结那件事情了,景阳便笑着眯了眯眼,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 “哦?是什么?” “坊间在传,那些姑娘的死都是因为太像某个人了,所以才会被那样残忍的杀死。” 在马车的车轱辘声中,外面街道上的热闹也掺和了进来,陈青阳压低的声音在微微暗下来的空间当中有着几分阴翳感。 看着那人的眼睛,景阳面无异色,顺着人理常情做出微微有些惊讶的模样,好奇的问道:“像某个人?” “嗯。”暗影盖住了陈青阳眉眼之间的神色,浓重的墨色将那双眼睛描绘得极为出色,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却将那人眼底流转的情绪都给盖得干干净净的。 “外人不知他口中的那个‘她’究竟是谁,但是每次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必定会杀人。” “当场?” “没有例外,除了今天死的这个小姑娘。” 景阳闻言沉思了一瞬,她微微往后面靠了一点,而后看着陈青阳问道:“他们有没有看过受害人的画像?” “看了,但是没有找出任何相似的地方。” “那为何还会有这样的流言?”景阳轻轻笑了一下,依靠在窗户边上的时候潇洒而温雅,微微眯眼看着陈青阳的时候,眼里面没有半分笑意。 “少卿大人,同是为着陛下办事,倒也不必如此试探。” 这话一出,空气似乎都沉凝下来。 景阳这般毫无顾忌的将表象戳穿,让陈青阳不自在的微微移开了眼神。 只是在下一瞬之后,他便重新将视线定在了她身上,带着的审视浓重而危险。 第一百九十七章 针尖 “可是你身上的疑点太多了,我不得不小心。” 陈青阳脊背挺得笔直,直直看着景阳的时候丝毫没有被戳破谎言的窘迫感。 他微微扬着下巴,沉着声音继续说道:“你不但和薛丞相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还和摄政王有着牵扯。” “明面上是陛下的人,但是私底下,你和他们的关系似乎也不差。” 这话一出,景阳便轻轻的笑了一声,没有多少嘲讽之意,但是那般淡然的模样还是让陈青阳眼里面的情绪深了一些。 “怎么,我见到他们应该是嫉恶如仇吗?” 景阳说着这话的时候,忽然微微前倾了一些,从窗户缝隙溜进来的光尘将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皮囊笼罩得多了一分邪肆的味道。 她微微勾着唇,长睫上翘的时候带着几分不甚在意的张狂,眼里面的冷漠却是像极了那位高高在上的薛丞相。 清贵而不可一世。 “少卿大人,连上位上的那人都没有说什么,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叫嚣呢?” 说着这话的时候,景阳完全收敛了面上的温雅,将针尖般的尖锐之意彻底袒露了出来。 “若是我没算错,从和你见面的那一刻,你就开始在试探我了吧。” “故意带着我去酒楼,算好了时间和薛丞相偶遇,在进宫的时候暗自让那领路的太监绕路,让我在那样的场景下去接触摄政王。” 景阳眼尾流转着冷漠,睨着陈青阳的时候没有半分情绪。 她指尖捏在那柄扇子上,食指微微敲打着,垂下眼睫慢悠悠的说道:“若是我没有猜错,才见面之时少卿大人的那一番话也是试探吧。” “你想要看看我会用着恩情如何来要挟你,对吗?” 浅淡的声音落在沉默里,坐在她对面的那个青年,眉眼始终如一的坦荡坚毅,直视着景阳的时候没有半分意外。 这幅模样瞧得景阳勾唇讽刺一笑,“少卿大人,我想你得清楚,我可以让你从昭狱出来,也绝对有能力……” “……将你送回去。” 清朗的声音一瞬间便收敛了惯常的笑意,像是掌权者在宣判宿命一般,让陈青阳下意识的敛了敛眼神。 在景阳的那话落下之后,马车刚好停了下来,外面便有人低声提醒说到了那府尹的府邸了。 景阳眼睫一压,勾着唇角,看都没有再看一眼陈青阳,直接便先行下了马车。 这般不合理的举止叫守在下方的管家都愣神了一瞬。 “少卿大人没来吗?”他有些讪讪的笑着问着景阳。 只是在他这话落下之后,陈青阳便冷着脸从马车上下来,无言的站在景阳的旁边,似乎景阳才是上司一样。 那管家在旁边看的一头雾水,但是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是以也没有多加啰嗦,直接带着景阳他们二人进了府邸。 出了这种事情,府邸里面所有人都是慌张不安的模样,一路之上,那些丫鬟小斯面上几乎都没有什么人色。 而且眼睛里面没有什么神采,暗沉得像是无光一般,悲伤不见多少,倒是尽是死寂的绝望之意。 景阳面无异色的扫视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随着那管家一路到了后院。 才挨近一个秀丽雅致的院子之中时,便闻到了一股极其明显的血腥气息,缠绕在花香之中时,像是那艳丽的花朵正在滴血一般。 等到了里面,便瞧见几乎憔悴不已,一脸沉痛的顺天府府尹廖书言被小斯搀扶在旁边。 那有些丰硕的身体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摇摇欲坠一般,双眼都哭的红肿不堪。 在看到景阳他们那一瞬间,又忍不住老泪纵横了起来。 “我的秋儿啊!!”哀嚎里面全都是悲伤,那种催人断肠的哀伤让在场的气氛又低沉下去了一些。 景阳看着这副场景眯了眯眼,没有说话,倒是廖书言一见到大理寺的人来更是哭得泣不成声,险些晕了过去。 管家见状,立刻上前对着陈青阳说道:“少卿大人,我家老爷丧女,悲痛过度,再受不了刺激了。” 陈青阳面无表情,闻言之后淡淡的扫视了一眼那似乎马上就要晕厥过去的廖书言,微微点了点头。 “府尹大人节哀。” 说完这话,管家便急急忙忙的搀扶着廖书言下去了,在出院子的时候还在高吼着:“愣着干什么?!去请大夫啊!” 从始至终,景阳面上的表情都没有变过丝毫,在那管家搀着廖书言出去之后,她便抬脚往着里面去了。 在感觉到后面有人跟上来之后她勾唇笑了笑,选择在这种时候戳破脸皮,才能更方便接下来的事情。 是以即使她从最开始便清楚了陈青阳的目的,但是她一直都在等一个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她压下笑意,目光落在了面前的尸体上。 这具尸体是今天早上才发现的,为了不破坏痕迹,仵作还没有将尸体带走。 而且景阳他们来得早,是以才得以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 女儿家的闺房被布置得极其温馨,虽然没有多少奢侈的东西,但是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一些不俗的配置。 那勾着纱帐的床上凌乱不已,还有着大淌大淌的血迹,将那被褥都沾湿了大半部分。 那血迹从床上蜿蜒下来,一直拖到尸体所在的地方。 那具骇人的尸体以着一种诡异的姿势趴在地上,散乱的头发全都是血迹,盖住了脸上红色的机理。 景阳眼里面的寒意更盛了一些,走进了一些,仔细去看那些血迹。 在被拖延出来的血迹之间,有着一些或重叠或被抹开的痕迹,像是……像是流血的这人在地上爬了之后留下的。 她瞳孔缩了一下,径直蹲下去仔细查看了那具尸体。 眼睛的地方是两个嘿哟哟的的洞口,被剥了皮囊的脸上全都是红色的机理,在景阳看过去的时候,似乎就在用着那双没有眼睛的孔洞盯着她一样。 连在后面的陈青阳都有些不适,但是蹲在尸体面前检查的那人却毫无异色,那沉凝下来的眉眼全都是冷静。 淡然到有些漠然。 第一百九十八章 挑衅 看着这一切的陈青阳眼神有些发暗,他将视线从那具尸体上移开,便忽然见到景阳动手轻柔的将那具尸体给翻了朝上。 一瞬间,那骇人的模样便大剌剌的落在所有人的眼中,几个守在旁边的侍卫脸色瞬间就变了,甚至有着好几个当场便冲向外面狂吐酸水。 连着陈青阳都犹豫了一瞬才过去,而一直和着尸体“亲密接触”的景阳面上没有丝毫变化。 那双一向潋滟风华的眼眸里面,现下全都是沉凝。 她扫过脖颈上的伤口,微微眯了眯眼之后伸出玉白的指尖轻轻扒开了一些。 鲜血还未沉凝,在触碰上去的时候,瞬间便沾染上了指尖,像是上好的瓷器被染上漆色。 他真是适合这种模样。 陈青阳眼底的暗色翻涌了一瞬,只是转瞬之后便重新恢复了那副清明的模样,不苟言笑的蹲在了景阳的旁边。 “有什么异常吗?” 景阳头都没有抬,淡淡的问道:“前面四具尸体都是因为割喉而死的,对吗?” “嗯。” “但是这具不是。”景阳懒懒的说完之后便利落的起身,旁边的侍卫见状立刻呈了一快锦帕给她。 她眉眼低垂的看着那具尸体,仔细擦拭着指尖的时候眉眼之间都是轻狂的傲气。 在看到陈青阳疑惑的视线之后,她勾唇轻轻一笑,“少卿大人,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必你参与了吧。” 她选择在这个时候和陈青阳撕破脸皮就是因为接下来,她要抢了这件事情的调查权,独自一人,利用里面的职权,将公孙墨那件事情查得清清楚楚。 虽然薛衡说过他会去做,但是闻人行和闻人明月还在虎视眈眈,自己绝对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这般想着,景阳面上的冷意便越发盛了起来。 骨子里面的轻狂冒了尖,将浮于表面的那层温雅给完全得撑破。 她微微抬起了下巴,睨着陈青阳冷冷的说道:“我会去跟陛下说的,既然少卿大人不相信我,那我便不勉强吧。” “游阳,你太放肆了。”陈青阳站起来,看着景阳的那双眸子黑沉得如同浓墨,里面的情绪被埋得干干净净,连说话的语气都寡淡到让人难以窥探其中的意义。 但即使这样,他面前的那个青年也毫不畏惧,甚至嘴角肆意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放肆?呵!”她嗤笑了一声,指尖捏着那帕子递往旁边,立刻便有着侍卫上前恭敬的接了过去。 她轻蔑的看着陈青阳,带着几分懒怠的说道:“那又怎样呢?少卿大人。” 那几个“少卿大人”被她咬字咬得极慢,吐露出来的时候兀自让陈青阳捏紧了拳头。 景阳随意的瞥了一眼,便转向了床榻那边,她微微侧头,斜睨着陈青阳说道:“现在,请少卿大人自行离开吧。” “未接到陛下旨意,我便不会离开。”陈青阳微微垂眸,眉眼之间似乎都隐在了阴影之中,立在血色当中之时,兀自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阴翳之意。 景阳无所谓的冷哼了一声,便不在去管陈青阳。 与此同时,大宋皇宫之中,朱雀大殿上面朝中的老臣差点都要吵起来了。 “哼!区区蛮夷,也敢说要踏平我大宋边境,就那弹丸之地,我大宋三万铁骑就能解决!” “狂妄,如今蛮夷不复从前那般衰弱,再加之其他外邦蠢蠢欲动,若是真起了战争,到时候受苦受难的可是百姓。” “现在最为要紧的,是赶紧去将凶手给揪出来,现下整个盛京人心惶惶,连世家小姐都逃不过一劫,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我也同意,既然刑部不行,那便多派几个人,陛下,老臣这里倒是有几个不错的人选……” 这话一出,这朝堂之上的风向便猛的转变,原先商讨的东西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变相的推人。 吵嚷的声音越来越盛,吵得上位的闻人行眉眼之间的躁怒也浓郁了起来。 他视线扫过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两个人,他们一个穿着月白的狐裘,眉眼寡淡之中带着明显至极的死气,淡漠着表情的时候,像是随时都要羽化而去的仙人。 另一个穿着红衣,脊背也同样挺得笔直,只是面上依旧是懒散倦怠的模样,他微微阖着眼帘,清傲的同时带着几分漫无目的的散漫之意。 闻人明月扫过去之时眼神一瞬间便冷了下来,隐隐之间带着几分杀气。 “够了!”沉冷的声音带着几分磁哑,让大殿上的人立刻便噤声,战战兢兢的朝着闻人行躬身低头。 “薛丞相,你怎么看。”闻人行靠在龙椅上,他微微抬着下巴,睨着殿下那人之时散漫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般。 薛衡闻言微微掀起眼帘,轻飘飘的看了一眼闻人行之后淡淡的说道:“既然都想塞人,那便一个不要吧。” 这话才落下,旁边的闻人明月便嗤笑出声:“怎么,薛丞相要让那个小家伙一个人负责吗?” “小家伙?”薛衡微微呢喃着,暴怒的杀意澎湃了一瞬之后又消匿无形。 他微微侧头看着闻人明月,浅色的瞳孔里面全都是死寂,看着闻人明月的时候像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 “王爷还是慎言的好。” “慎言什么?” 闻人明月像是兴致来了一般,勾着笑意看着薛衡,“那个叫游阳的人吗?” “呵,薛丞相倒是贪心,像她的人都要霸道的占着。” 懒怠的声音缓缓的说着这话,末了还微微压低了一些声音,眼尾流转着戏谑朝着上坐看去。 殿下的大臣一时之间更加战战兢兢了,年轻一些的朝臣有些摸不着头脑那摄政王说的话,但是一些老臣却都噤声得更厉害了。 恨不得将呼吸都屏息了起来,祈祷那三位大佬开始斗法的时候不要波及到自己。 “你这样,可要我们的陛下怎么办呀?” 带着恶劣的声音像是恶鬼低语,呢喃的时候尽是血腥气息,轻而易举的就将剩下两人的杀意给彻底挑了起来。 那个人,是三人之中最不能提起的禁忌。 第一百九十九章 挑拨 “闻人明月,你最好给我闭嘴!” 低喝声里面全都是暴怒的杀意,闻人行直起身来,那双一向冷漠沉寂的眼睛里面霎时之间便裹满了恨意,似乎恨不得当场将这人连皮带骨的撕咬殆尽一般。 从眼底逐渐溢上来的血色在浓墨般的情绪之中晕染开来,让上座上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像是理智下一秒就会被绷断一样。 这是她死后,有人在他面前第一次提起。 这个人还是闻人明月,更是让闻人行恨得牙齿都几近咬碎。 捏着龙椅的手不断用劲,手背上绷出来的青筋横梗在上面的时候,骇人不已。 “不要再试图挑战我的底线。”他下颌绷得极紧,看着闻人明月的时候一字一句的说道:“不然,我不介意我们鱼死网破。” 这话一落,闻人明月像是忍不住一般,忽然大笑了起来,好像上座上的那人说得是什么极度好笑的笑话一样。 殿下站着的那一群朝臣更是呼吸都小心翼翼了起来,生怕一个错误就会被牵连。 在粘稠的沉默之中,那般怪异的笑声越发的瘆人,闻人明月几乎笑弯了腰。 过了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来,葱白的指尖抹过眼角,将那嫣红缀出来的水意给拭去了一些。 他面上那癫狂的笑意还在没有消退,但是眼里面却是死寂得如同灰烬一般,直直看着闻人行的时候,他散漫的说道:“鱼死网破?呵!” “我倒是不介意,但是陛下……”闻人明月忽然停顿了一下,压低眼睫随意的扫视了一眼薛衡。 在后者冷漠的视线之中,他忽然恶劣一笑,而后缓缓继续说道:“……甘心她被独占吗?” 一言引起千层浪,在场的大臣头低不能再低,而上位上的那位在这话落下之后更是直接捏裂了手下的龙椅。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倒是薛衡一反平常的寂静。 那双似乎含着死水的眼睛里面全都是高高在上的淡漠,像是千里冰封的雪原,没有半分生机的模样。 看的闻人明月嗤笑了一声,他尤嫌事情不大一般,眉头微挑,怠懒的说道:“我们的薛丞相,可是被训得最好的一条狗呢。” 他看着薛衡,抬着笑意,一字一句意味深长的问道:“他会舍得让她的尸体被所谓的三皇子残存的爪牙带走吗?” “一群苟延残喘的东西,可以躲过这么久的搜查?” “陛下难道没有半分疑惑?” 接二连三的逼问被连连抛出,让在场的气氛陡然僵持到了一种窒息的地步。 “王爷,还请您分清场合,这里是朝堂,不是您的清风楼!”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冲破了这样的沉凝。 殿下的大臣一瞬间便将视线转到了那说话的人身上,那留着山羊胡,浑身魁梧的中年男人一脸怒火的盯着闻人明月,似乎对着那样明显的挑衅愤怒至极一般。 “您是臣子,如此放肆,是要造反吗?!” 带着怒火的声音洪亮而不惧,让那些朝中老臣一时间都有些佩服起来。 这李怀清出去征战几年,还没有见识到这三位斗起来的场面以及后果,敢这般上去冲的人,大概后面会被牵连得极残吧。 一时之间,场下一些常年驻扎在朝堂之上的人更加安静了。 在李怀清那话落下之后,闻人明月笑意完完全全的冷了下来,他歪头看向那人,眼里面的杀意一瞬间便浓厚了起来。 “李将军,你急什么?” “一个必死之人,又何必这么着急找死呢?” “你!” “够了!” 在李怀清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闻人行忽然站起来厉声吼道。 他沉凝着眉眼,脊背绷的像是一根快要断了的弦,垂下来的右手被捏碎的龙椅扎破,鲜血从伤口处溢出来,顺着指尖落在地上,开出了一朵朵妖异的花朵。 旁边的老太监瞬间便急得哭丧着脸,高喊着:“御医!快去叫御医!” “不必!除了薛衡,闻人明月,其他的人都给我退下!” “陛下……” 有人还在有些犹豫,看着一脸死寂沉默的丞相,又看看似乎已经到了怒火边缘的其他两人,还是有些担心。 但是这话才出,闻人行便厉声吼道:“给我滚!” 杀气磅礴的声音叫大臣们心里面一抖,瞬间便如潮水一般从这边退了出去。 他们弓着腰,大都额头上都还在有些虚汗,在退出朱雀大殿的时候,才长呼了一口气。 一些才从下面提拔起来的人有些不明白那三位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平时又忌讳得紧,只要是关于上面三位的事情提起的人总是噤若寒蝉。 但现下这副模样,还是让人忍不住将疑惑问了出来。 一个年纪稍大,胡子花白的官员睨了一眼这个新提拔上来的年轻人,也是一个世家子弟,还是一个老友的孙子,是以才叹气一声,将那些被埋藏的秘闻说了丁点。 “那是关于前皇后的事情。” “前皇后?” “嗯,许多年前的摄政王并不是这样的,或者说,那三位都不是现下那副模样。” “摄政王温文尔雅,淡泊明志,一身书卷之气雅致得不似皇家之人。” “温文尔雅?摄政王吗?这……” “不止他,就连大宋第一人薛丞相在那个时候都是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君子六艺,哪一项不是让世家子弟望其项背的,哪里是现下这般孱弱模样。”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据说……都是因为前皇后。” “为了一个女人?”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前皇后那是禁忌,每次一提起来都是腥风血雨,这样大不敬的话若是被有心人注意了,被抄家都是轻了的。” “可这不是儿戏吗?为了一个……这不是荒诞至极吗?”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大宋啊,一次性出的惊世之才太多,那个人,便是他们躲不掉的劫难。” “我还是不懂。” “还好你不懂。” 那白胡子官员叹气一声,看着自己小辈那不解的目光摇了摇头。 那三人因为她而崛起,终有一天也会因她而覆灭。 第两百章 争夺 “闻人明月,你什么意思?”沉冷的声音像是含着冰雪一般,就着那带着霜雪的眉眼,让站在殿上的那人显得杀气凌然。 但是闻人明月丝毫不怕,甚至面上还带上了点点兴奋之意,他向着闻人行走了几步,勾唇浅笑道:“什么意思?陛下不是清楚得很吗?” 声音落下之后在朱雀大殿上回转了一圈,再落到闻人行的耳朵里面的时间兀自带起了一阵狂躁的飓风。 他猛得看向薛衡,“她在哪?” 薛衡淡淡的回望过去,苍白孱弱的模样似乎羸弱到了极致,但是那双眼睛里面却是连最基本的情绪都没有。 “我再问一遍!她在哪里?”闻人行从旁边抽出长剑,红着眼睛的时候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 他用着流血的那只手拖着手下的那把长剑,死死盯着薛衡一步一步的踏下玉石铺就的阶梯。 鲜血流在剑刃之上,在剑光的映衬下,冷艳得有些妖异。 闻人明月勾着笑,好整以暇的站在一旁,那双狭长的眼眸当中,被懒怠掩盖的,都是一片冷凝。 “你有资格知道吗?“ 薛衡掀开眼睫,微微抬起下巴睨着闻人行,没有丝毫情绪的说道:“闻人行,你不要忘了。” “是你杀的她。” 空荡的大殿里面回响着这一句话,像是诅咒一般,让闻人行面上所有的血色都退得干干净净的。 但是薛衡却像是看不到一般,依旧冷漠残忍的继续说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游冬了。” 这话落下之后,所有的声响似乎都停滞下来一般,原先还在懒散站在旁边的闻人明月眼睫一颤,手指猛的蜷缩了起来,指尖狠狠的插入到了手心当中。 “你没有资格再碰她分毫。” “那你就有资格?!”闻人行拔高了声音,他站在薛衡的面前,像是一头走投无路却又无能狂躁的野兽。 一面是理智,叫嚣着让他冷静,一面却是疯狂的贪婪,诱惑着他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 那是他见到她唯一的办法了。 “那是我的妻子!你薛衡算个什么东西!” 闻人行对着薛衡举起长剑,染血的剑尖对着他,像是在宣判一场旷古的争夺一般。 “她已经不是了。”薛衡微微勾起唇角,高高在上的睨着闻人行,像是在看一只丧家之犬。 “你已经把她废了,不是吗?” 没有血色的薄唇微微轻启,便将事实给剥离了开来,落在闻人行耳朵里面的时候,兀自击起一阵血气来。 拿着剑尖的指尖有些颤抖,闻人行眼尾晕染开的红意点缀在如墨的眉眼之中之时,更是将里面的癫狂之意给尽数掀翻了出来。 那种刻骨的绝望是另外两个人都熟悉无比的。 薛衡淡淡的瞥了一眼,眼睫下垂的时候溢出了浓浓的嘲讽之意,他无视了指着他的那把长剑。 脚尖一转,便转身朝向了大殿门口那边,无所顾忌的将后背露了出来。 他迎着光,微微侧头,淡漠着眉眼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们闻人家欠她的,我都会一一拿回来。” “你们带给她的,我会千倍百倍的还回来!” 那人走到光中,身影一点点的消失殆尽,但是那清磁的声音却久久回荡在大殿之中,像是一种宣战。 闻人明月眼神发暗的看着那个身影,眼里面的墨色翻涌起来。 薛衡似乎不一样了。 呵,真是有意思,是因为那个小家伙吗? 他松开有些痉挛的手指,在宽大袖子的遮掩下,竭力掩饰那止不住的颤抖。 虽然有些遗憾没有瞧见什么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模样,但是也让他探出来了一些东西不是。 闻人明月嘴角有些神经质的抖动着,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像是被辗在暗影之处的人,嗤笑了一声。 “陛下啊,我们都是罪人呢。” 他闲庭散步般走到闻人行的身边,而后恶劣的靠了过去,凑到他耳边低语道:“你杀了她的至亲,我杀了她的所爱,我们闻人家……” “……倒真是一如既往的卑劣呢。” 说完这话,闻人明月抖着肩膀笑了出来,他笑得眼角都被沾染上了湿意,而后在某一刻,又完完全全的收敛了起来。 平静到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悲悯的看着神情死寂的闻人行。 “贪婪是我们的原罪,我们逃不过的。” *** 在天色稍晚的时候,景阳才抽出了一些时间进宫。 她表面上是以着案件进度来禀报,实则是要以着筹码来交换这件事情的负责权。 空气之中还在有着些许湿漉漉的意味,但是接连几天的阴霾已经被西风给吹得差不多了,阳光又伸了一个懒腰,从厚重的云层当中探出头来。 景阳勾着浅淡的笑意,跟在一个太监后面直直往着御书房走去。 只是在到了御书房门外的时候,闻人行身边那个贴身的老太监便笑眯眯的迎了过来。 “游大人,今日陛下政务繁忙,恐怕空不出时间来见您了。” 那老太监弓着腰,笑呵呵的对着景阳说着这话,那双被眼皮盖了大半的眼睛在弯起来之后更是让人难以看清其中的情绪如何。 景阳面上的笑意丝毫不变,依旧端着清风朗月的模样,闻言之后微微向着那太监点了点头:“幸苦公公了。” 那老太监笑眼眯得更甚,“应该的。” 而后在告别了那老太监之后,景阳又端着笑意原路返回了。 只是在中途的时候,她忽然发现,眼前的小太监,似乎在带着她绕路啊。 这条路,应该是往着后宫去的。 看出来破绽的景阳眯了眯眼睛,唇角的笑意冷下了两分。 “公公,我们这路走的不对吧。” 景阳装作环顾四周的模样,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那小太监脚步顿了一瞬,而后回头对着景阳笑得惶恐,“大人,这不是看着天色有些晚了,就想着抄小道让您快一些嘛。” “啊,那就有劳你了。”景阳恍然大悟,面上带着几分感激的看着那小太监。 第二百零一章 陷害 他们说着这话的时候脚下也没有停止,等到景阳那话落下的时候便已经差不多深入到后宫了。 这里恰好是一处御花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到处都是一些精致而贵气的东西。 景阳压着眼睫扫视了几眼,而后便听到前面的小太监忽然哀叫出声:“哎呦,奴才这不争气的东西,还有着一段路呢,突然肚子痛得受不了了。” 他捂着肚子弯着腰,面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的,皱着脸慌张的跪在景阳面前请罪。 “大人恕罪,奴才去换个人来带您出去,这路虽近啊,但是也绕,还请大人多多担待些。” “无碍。”景阳睨着他,淡淡的说道:“你去换人吧。” 正好说了这话之后有着一个宫女抬着一套茶具过来,便被那小太监里连忙喊了过来。 他匆匆交待了几声之后便向着景阳告退,一溜烟的时间人就不见踪影了。 景阳笑笑,视线落在了面前的这个宫女身上。 十七八的模样,水灵灵的,生的娇媚而秀丽,抬眼之间春情都在眼角眉梢处流转,在对上景阳的视线之时,更是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像是一株流着露水的牡丹,倒是绝色。 “大人这边请。”宫女微微向着她伏身,两颊微红的对着景阳做了一个“请”的模样。 她面上的笑意深了一些,眼里面的冷光闪烁了一瞬,而后温雅的说道:“有劳了。” 那宫女笑意之中的羞怯更甚了一些,缀在景阳的身边看起来乖巧不已。 在走了一段路,临近一座假山的时候,那宫女好像是被绊了一下似的,娇呼了一声之后便向着景阳倒了过去。 勾着笑意的景阳余光瞥见之后,垂眸微微动了一下脚步,便从宫女面前给移开了些。 见状那宫女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愣怔,而后冷光一闪,眼疾手快的伸手就要去拽景阳。 “倒是不安分啊。”她轻轻笑了一声,以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腰间的扇子,毫不留情的抽打在了那宫女伸过来的手背上。 “啪”的一声,那宫女的惊呼便变了调子,面上也溢上了几分痛苦之意。 就这样,景阳眼睁睁的看着那宫女狠狠的摔在地上,她“唰”的打开扇子,一手潇洒摇扇,一手负在后腰处,勾着笑意的时候,玉树临风到了极致。 她看着狼狈摔在地上的人,挑了挑眉头说道:“姑娘可还好?” 这话还未落下,地上那人忽然暴起,身形快得几乎只剩下一个残影。 在一瞬间,她便娇笑着拽住了景阳的衣领,同时像条毒蛇一般攀附到了她的耳边吐气如兰道:“大人好生狠心啊,这般对妾身,属实无礼。” 原先的羞怯完全被冲上来的媚意给碎得干净,那人缠着景阳的身上,勾着娇媚的笑意,轻佻而风情。 猛然被贴身的景阳眉头微皱,笑意消减了一些,手下动作不止,三两下便将人给撕了下来。 短短一瞬间,两人便交手了数十招,那娇笑的女人不断近着她的身,媚眼流转之时笑道:“没想到大人也是一个可人儿呢。” “长成这般模样还身手不俗,还真是让妾身……”女人猛得凑近景阳的面旁,勾着一个媚而不俗的笑意懒懒的继续说道:“……有些欲罢不能呢。” 吐出来的气息糊在景阳的面上,让她一瞬间便黑了脸,而后寻着女子的破绽,抬脚便踢了过去。 那人不慎,被景阳一脚踢到了花圃当中,闷哼一声之后狠狠的回头瞪着她。 “抱歉,已经有家室了。”景阳冷冷的说着这话,而后忽然耳尖一动。 有人过来这边了。 她眼神敛了下来,低头的时候那女人已经将衣服给撕得衣不蔽体了,她懒懒的躺在花丛当中,笑意盈盈的看着景阳。 在刚刚的颤斗之中,景阳自己的衣服也被扯得乱七八糟的,再加之那些不断凑过来的人,她一瞬间便知道这人想干嘛。 “想要陷害我?” “陷害?大人好不讲理啊,明明就是你强迫妾身,怎的还说出这样没有天理的话。” 说到后面的时候,女子已经泪眼盈盈了,她头发散乱,看着景阳的时候带着浓浓的恐惧,似乎真的是景阳在强迫她一般。 这般作态,让景阳眉目之间凝起来了一些,她没有再花时间和这人做纠缠,作势就要离开。 那女子见到了,眯了眯眼睛之后便要扑过来抱住景阳,但是早有准备的人立刻闪开了。 她后退了两步,而后腰身一挺,长而纤细的腿直直往上踢,将扑过来的女子又毫不留情的踢了回去。 那人受痛,尖声叫了一声,霎时之间,两边的人声就越发近了起来。 景阳皱眉“啧”了一声,将扇子重新别到了腰间,左右环顾了一瞬之后便毫不犹豫的往着一个方向冲去。 暮色四起,隔着雾霭将血色的光辉铺在大地上,在光尘飞舞之中,一道黑影从有些吵闹的御花园之中潜了出来。 那边的声响逐渐大了起来,隐约之间都是什么“杀人魔”“强迫”之类的词。 景阳脚下不停,面无表情的听着那边的喧闹之声,逐渐大了起来的声响似乎都将空气给拉出紧张感来。 事情被蓄谋已久的闹大,再加之这两天接二连三的死人,是以宫中的人神经都是紧绷着的,现下这般动静,若是被找到了,恐怕真的是跳进黄河都难以洗清。 倒是机灵,懂得利用这种机会。 景阳笑了笑,视线无所波澜的落在了那边逐渐接近的禁卫军。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往着这边包围而来,眼神之中的晦暗更深了一些。 她猫着腰,敛着气息,悄无声息的绕着路悄悄的离开这里。 在她走后不久,在她站过的地方便出现了一个黑衣禁军。 他看着景阳消失的方向,眼里面的惊讶之意还未完全消退下去。 若是没看错,那是梅花山庄的轻功吧。 这人还和梅花山庄有染? 他心中惊讶,眼神之中的墨色一阵一阵的涌来,犹豫了一瞬之后便追着景阳离开的方向而去。 第两百零二章 酒意 景阳往着记忆当中一贯没人的地方跑去,但是进到了后宫深处似乎都没有摆脱坠在身后的尾巴。 她耳目清灵,微微一凝神便听到了那人逐渐逼近的趋势。 有人发现她了。 但是却没有出声张扬,在这后宫之中,有这样能力做的且有理由这样做的怕是只有闻人明月了吧。 这般想着,景阳面上的冷意便越发盛了起来。 不能让闻人明月有机会抓住自己的把柄。 她抿了抿唇,抬眼看向面前缠绕着绿植的高墙,眼睛眯了眯。 若是她没有记错,这里是当初她才进宫时闻人行为了讨她开心给她盖的小院,依照着梅花山庄,一模一样的复制了过来的东西。 景阳眼里面彻底的冷了下来,她勾唇嘲讽一笑,脚下微微后撤,略微用力,便悄无声息的潜了进去。 从高墙上跳下来之后她才看清楚了这院内的情况,干净雅致,百花齐放,合着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倒是有些意外,闻人行还将这里保留着。 她毫不在意的扫视了一眼,而后鼻头耸动了一下。 在这浓郁的花香之中,似乎有些酒味。 “啪。”酒坛碎裂的声音猛的响起来,景阳眼神暗了下来,悄悄的换了一个位置,借着竹林的掩盖,看清了窗边那人的模样。 一身玄色金线龙袍的闻人行毫无正形的靠坐在窗台上,长腿一只随意的横着,一只懒散的曲起,白玉般的手指勾着一个酒坛,眼神迷蒙的看着被另一只手抱在怀里面的鸢尾花。 一向冷峻深沉的人此刻却像是丧家之犬一般,垂着眉眼的时候像是没有生机的尸体一般。 景阳从未见过闻人行的这副模样,天性使然,他似乎永远都强迫自己强大清醒,所以对于酒来说,更是从来不曾醉过。 但是现下,窗台下边全都是碎裂的瓷片,姿态之间都是迷蒙的醉意。 倒是稀奇,景阳冷笑了一声,看着闻人行的身影神色冷漠到了极致。 这里差不多是后宫的最里面了,如果偷偷潜出去的话,怕是难如登天。 景阳沉思了一瞬,眼神转到了依旧无所知觉的闻人行身上,而后脑中灵光一闪,眼中的狡黠之意露了出来。 她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状态,将所有的漠然与着冷淡换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君子般的儒雅。 又将自己的衣服随意的撕扯了一下,拽些竹叶往着自己身上扑,等到差不多了,这才带着适宜的迷茫走了出去。 突然出现的动静让坐在窗台上的闻人行猛的抬起了眼睛,被酒意熏得微微迷蒙的双眼霎时之间便锁在了景阳的身上。 景阳没有收敛生息,是以守在这里的侍卫一瞬间便发现了她,而后数个黑衣蒙面死侍便迅速的将她给围了起来。 “对不起啊陛下,我也是被逼无奈。”她趿拉着眉尾,耸了耸肩对着闻人行无奈的说着这话。 在那人死寂的视线投过来之时,景阳扯出了一个笑意,“陛下想听听我的解释吗?” 在漫天的霞光之中,青年笑的坦荡,在剑尖所指之处,泰然到似乎面对的,只是一群白兔一般。 温雅的表像下面,是一往无前的肆意。 闻人行看着那样的笑意有些出神,在某一时刻,坛口上挂着的酒液被风轻轻一挂,便落到了他的虎口处,瞬间便将他凉回神来。 他眼睫颤晃了一瞬,在眼底有情绪蔓延上来之时猛的垂下眉眼。 视线撞到了那株摇曳的鸢尾花之上,他愣了愣,鬼使神差的,他低哑的开口:“退下。” 这话一落,那围在景阳周围的几个死侍便动作齐整的收剑,而后无声无息的又隐到了暗处。 “你要解释什么?” 闻人行懒懒的抬起眼来,看着狼狈的俊俏公子,眼里面的死气完全掩盖住了所有神色。 “我被人陷害了。”景阳怂拉起神色来,表情生动的将所有事情说了一遍。 她半真半假,声音清亮的解释着时,面上的神色像是一只在诉说委屈的小狐狸一般。 似乎被割破的,不仅是他的衣服,还有着那层温雅的表像。 闻人行定定的看着她,手下抱着鸢尾花的力道逐渐加重。 明明丝毫不像,甚至连着性别都是不同的,但是在他神采飞扬的说着话的时候,却莫名其妙的和记忆之中的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后面使坏,这般没有道义!” 她咬牙切齿的说着这话的时候,闻人行眼里面的墨色又深了一些。 在这话落下一会儿后,空气莫名凝窒了一瞬,静默到似乎都让青年有些不好意思了。 正待他要说话时,闻人行薄唇微微张合:“过来。” 景阳面上装着有些惊讶,踌躇了一瞬之后慢悠悠的挪了过去。 闻人行也不催她,微微垂着的眉眼被染上酒意之后带上了几分倦懒之意,像是一头有些晕乎的黑豹一样。 “给。”在景阳过去之后,闻人行忽然丢了一坛新的酒给她,在看到她略微疑惑的视线之后,他淡淡的问道:“不会喝?” “会。”景阳潇洒一笑,“不仅会,还酒量不小嘞。” “是吗?”闻人行无所谓的呢喃了一句,眼里面的光被黑沉的双眼侵蚀得一丝不剩。 他拎起窗台上的那坛酒,猛灌了一口之后看着霞光漫无边际的想道:她也是,酒量从来没有差过。 “青竹叶?”青年洒脱的喝了一口,再对上闻人行的目光之时,眼里面陡然一亮,像是碰到了什么极为喜爱的东西一般。 连着眉眼之处都疏松了下来,对着闻人行清朗的说道:“到底是陛下给的酒,这般极品,我今日倒是走了大运了。” “走了大运?”闻人行看了她一眼,有些好笑的说道:“不是被陷害得狼狈而逃吗?” “可也遇到了陛下啊。”青年笑了笑,眉眼弯了下来,提着酒坛微微向着他一抬,像是隔空对撞了一下。 “能和天子对饮,那般狼狈倒也算不上什么。” “呵!倒是油嘴滑舌。” 第两百零三章 对饮 闻人行嗤笑了一声,而后将视线收了回来,提起手中的那坛酒就猛的灌了一大口。 最后的暮色已经被远处的山黛给吞噬得差不多了,最早的星辰开始露面,深重的蓝色上,挂着一轮很明亮的圆月。 在浓重的酒香当中,闻人行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微醺之意。 他微微阖着眼看着虚无的方向,薄唇微微轻启:“游阳。” 懒懒依靠在竹墙上的青年眼睛亮如星辰,他才刚刚喝了一口酒,唇瓣上还在挂着湿意,在嘴角微微翘起时,似乎比花瓣还要娇嫩些。 在听到那磁哑的声音后,青年笑着侧过头来,那坦荡肆意的眉眼在张扬着年少的热烈,似乎盛着清风朗月一般,只是叫人看上一眼,便知何为朝阳霞光。 “朕知道你不简单。” 闻人行没有看向她,他始终维持着一个姿势,抱着那盆鸢尾花的时候就像是在抱着自己唯一的温柔一般。 景阳眸色浅淡的看了一眼,而后轻轻笑了一声,“陛下的不简单指的是什么?” “你没有必要和我装傻。”闻人行毫无波澜的目光没有一丝情绪的落在她身上,淡漠的说道:“你自己也清楚你自己的作用,不是吗?” “的确。”景阳弯着眉眼对着闻人行笑的潇洒,她悠哉悠哉的喝了一口手中的酒后才慢悠悠的说道:“毕竟陛下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我没有相信过任何人。”闻人行冷漠的将目光收回来说道。 “为君之道而已。”景阳笑笑,面上的笑意温雅而令人舒适,但是长睫下压之时,冷光又再次充斥在了她的眼底。 “陛下想要什么?” 带着浅笑的话像是一颗石子,兀自落在了寂静之中,将闻人行的心中震荡出几丝波澜来。 他眼神霎时之间便冷了下来,像是一只被触碰了领地的黑豹,极具震慑意味的看了一眼景阳。 “微臣只是好奇罢了。”景阳笑得无辜,她抱着那坛烈酒,不拘小节的席地而坐。 她靠在竹墙上,微微仰头看着闻人行。 皎洁的月色已经铺天盖地的拢了过来,坐在窗户边上的那个男人在月光之中时眉眼如画,肤色白得甚至都在透着玉色的透明之感。 几乎于完美的下颌线绷紧着,垂眼看着景阳的时候像是在俯视一只孱弱的猎物一般。 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傲啊。 景阳无所谓的笑了笑,看着闻人行声音清朗的说道:“如今朝堂之上的势力交错繁杂,但若是我没有猜错,陛下怕是有着先机的吧。” 闻人行目光冷冽,看着景阳没有说话。 这般沉默没有叫她有任何退缩的心理,勾着的笑意像是一个浪荡江湖的剑客,正直而潇洒不已。 “上一次陛下借着我的手将王爷手下的好大一批人给拖了下去,让王爷元气大损。” “而后等到李将军和章将军大胜得以班师回朝的时候,您将大部分的功劳都给了李将军,而将暗自将损失都推给了章将军。” “到现在,陛下手下的底牌怕是已经让您有底气去除了王爷吧。” 青年淡笑着,姿态依旧优雅贵气,似乎自己所说的时候只是鸡毛蒜皮而已,而不是皇家权势相争。 在景阳说着这话的时候,闻人行的目光一直落在怀中的那株鸢尾花身上,似乎对于她所说的东西提不起半点兴致一般。 但是景阳没有在乎,喝了一口烈酒之后眼里面似乎都晕染开了湿润的迷糊,但是再开口之时,又清醒到了极致。 “您在拖着,是为了什么?这不是最好的机会吗?” “你后面的那人怕是也没有办法想到,你就是这样来探消息的。” 闻人行将喝空了的酒坛往着窗下一扔,眼尾流转着几分懒怠,随意的瞥了一眼景阳之后便又将视线落到了怀中的鸢尾花之上。 他转用两只手去捧着那鸢尾花,低垂下眉眼的时候溢上了几分柔和之意。 “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吧,你想要的,朕会给你的。” 这话逗得景阳哈哈大笑,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曲起一条腿将手搭在了上面,而后带着几分轻佻的问道:“陛下知道我要的东西?” “朕只是清楚你背后那人要的东西而已。” 像是轻叹一般,闻人行带着酒意的眉眼染上了三分哀凄之意,但在转瞬之间,便不剩下任何了。 “陛下这么不相信我,为何还要给我机会呢?” 青年笑着问道,在微微仰头的时候,眉梢眼角都被拢在了月光之下,直直看着闻人行的时候,掀开了记忆中的疤痕。 他眼神暗了下来,抱着花盆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知道为什么宇文雅会死吗?” 有些沙哑的声音让景阳微微愣神,面对急转的问题,她皱眉了一瞬之后做出了几分为难的样子。 “陛下……” “因为她像极了一个人。” 闻人行定定的看着她,“而那两个疯子,是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人出现的。” 说完这话,还不等景阳做出什么反应,闻人行便垂下眉眼来嗤笑了一声:“他们都疯了,朕也快差不多了。” 再抬眼的时候,闻人行眼里面全都是偏执的黑沉,被酒意熏染得水亮的眸子,从眼尾逐渐晕染开红意来。 或许是面前这人神情举止太像她了,也或许是在酒意的熏陶下,总之那被压抑极久的狂乱和躁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像是完全醉了一般,面上的深沉全都皲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恨意,还夹杂着重如千金的绝望之意。 眼睛当中的迷蒙之意逐渐浓重,在眼睫颤晃的时候身子摇晃了一瞬,看起来马上就要倒下来的模样。 在窗台下面,就是碎裂的酒坛,尖锐的碎片落在月光下,若是这人掉下来了…… 在那一瞬间,景阳都有着一种冲动,想要装作没看见,但是在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之时,她眼神暗了下来,笑了笑,便想要抬手去抚着他。 但是那人却下意识的躲了过去,本来就晃悠的身子,这一躲,便彻底的往着里面摔了下去。 番外一(卡文了,先来个甜甜的小番外) 盛京的春意总是撩人的,长街十里,灼灼桃花开得肆意,像是粉色的云朵一般,将行人的奔波都变成了一种诗意。 在漫天花雨之中,一辆马车缓缓过来,两边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前面是神色深沉的商秋。 他一丝不苟的赶着马车,眉眼之间严肃不已,但余光瞥到长街两道上的桃花之时又温柔了一瞬。 怜心一向喜欢桃花,待回去之后,一定要带着她出来这长街上游玩一番。 心下想着那人欢欣的眉眼,商秋面上的温柔之意便越发盛了起来。 在这时,马车里面突然传来一道低呵:“薛白青!” 商秋瞥了后面一眼,而后莞尔一笑,小少爷大概又在闹夫人了吧。 果不其然,马车里面,被薛衡提留着衣领的奶团子鼓着脸颊,气呼呼的看着薛衡。 “都多大了,还在撒娇,你是长不大吗?” 一席青裳的薛衡低垂着眉眼看着手中的小家伙,俊美的眉眼之间都是嫌弃之意。 他将人给提留出去,微微弯腰,便将三岁的薛白青提到了六岁的薛子墨身边,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找你哥去,不要往着我夫人怀里面钻。” “不要!我就要娘亲!” 生气的薛白青瞪着薛衡,小短腿一跺,小胖手往着腰上一插,瞪着眼睛就开始控诉:“你给我起开!” “不要。”薛衡淡淡的说着,然后看着像是气的不行的小团子得意的轻挑了一下眉头,长臂一伸,便将一直在旁边憋笑的人儿揽到了怀中。 “这是我的。” “自己去找自己的去。” 景阳:“……”这一天天的教些什么东西。 她嗲怒的看了一眼薛衡,伸手推了推他,“你就是这么当爹的?” 薛衡闻言之后眉眼瞬间便温柔了下来,往着后面一靠,直接将人给抱到了怀中,而后一手箍着细瘦的腰身,一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将之带到嘴边轻吻了一下之后才气哼哼的说道:“谁叫他昨天晚上要缠着你睡的。” “害得我都不能抱你了,睡都没睡好。”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薛衡埋到了她的颈窝处,闷闷的说着这话,言语之间兀自多了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 听得景阳瞬间就没脾气了,满心满眼剩下的都是对着薛衡的怜惜之意。 “阳阳是我的。”腰间的力道又大了一些,他像是依恋至极一般,在景阳的颈窝处亲昵的蹭了蹭。 这般孩子气,更是让景阳心尖都快要软化了,她拍拍薛衡的脊背,笑着说道:“嗯,是你的。” 被晾在一边的薛白青看着自己的娘亲果然又被哄过去了,放下插在腰间的手,老成的叹气一声。 “果然啊,还是错付了。” 景阳:“……”这哪来的词。 才这般想着,她的衣角就被拽了拽,待她垂眼看过去之时,便看见眼睛亮晶晶的薛子墨。 “娘亲,要抱抱。”薛子墨笑得可爱,大眼睛里面全都是乖巧,那跃跃欲试的模样,让景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挪了一下位置,便温柔的将薛子墨给拉到了怀中,站在软榻下面的薛白青看到了,瞬间便甩掉了那装出来的老成模样。 扑哧扑哧的跑到了薛衡的面前,吵嚷着:“我也要抱我也要抱。”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便拽着薛衡的衣角顺着艰难的爬上去。 然后踩着薛衡的膝盖,一下子就扑到了景阳的怀里面,合着薛子墨哈哈大笑着。 看着霸占了景阳怀抱的两个小家伙,薛衡脸色瞬间就不爽了起来,但是在薛白青爬上来之时,他还是下意识的伸手护住了他的脊背。 即使小家伙扑到了景阳的怀中也没有放下来,薛子墨被景阳抱的很稳,倒是不需要他伸手去护住,不然,他自己都不能抱着他的阳阳了。 想到这里,薛衡还是嫌弃的哼了一声。 “爹爹还说我撒娇,你才是最会撒娇的呢,哼! 薛白青和薛子墨挤在景阳的怀中,坐在外侧的薛白青抬着下巴气鼓鼓的控诉着。 奶白的小团子一脸气呼呼的说着这话的时候,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感,逗得景阳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哥,以后不能学着咱爹,啊。”小家伙对着薛衡说完那话之后又一脸认真的转头对着薛子墨说道:“我们是男子汉,才不能撒娇呢。” 薛白青还挺了挺小胸脯,豪气万丈的对着薛子墨说着这话,但是那软糯糯的奶音还是有损了几分威风。 薛子墨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可爱到极致的弟弟,跟着认真的点了一下头,而后还觉不够的,又伸手学着景阳往常的模样,摸了摸薛白青的头发。 像个小大人一般抿着唇点了点。 只是在手放下来之后,他转头就埋在景阳的怀里面蹭了蹭,像只小奶狗一般,缩成一团,像是爱极了那温暖一般。 在蹭了几下之后,他微微侧头看着自己的弟弟,大眼睛里面全都是细碎的笑意,“可娘亲的怀里面真的好舒服啊。” 三岁的奶团子沉默了一瞬,而后三两下翻转了一下身子,便也拱到了景阳的怀里面。 末了还将薛子墨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身上之后才舒服的“嗯”了一声。 薛衡:“……”当初生这玩意儿干嘛? “略略略。”缩在景阳怀里面的薛白青微微仰头冲着薛衡搞怪的吐着舌头,那挑衅的模样,叫景阳看的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小心回去被罚站墙角。”带着笑意的声音含着温柔,叫薛衡心里面都醋劲越来越盛。 眉眼低垂下来之时,才想要说话,马车外就传来商秋沉稳的声音:“大人,到了。” 这话才落,薛白青便从景阳怀里面挣脱出来,三两下莽莽撞撞的跳下来,拉着薛子墨的手就要兴奋的往着外面跑。 嘴里面还在大喊着:“才不要被罚站墙角呢,哼!” 奶声奶气的声音逐渐远去,其间还夹杂着薛子墨担忧的声音:“阿青,你慢点,小心摔着。” 景阳看的好笑,看着那两个小家伙离开,也不由自主的想要跟着一起下去。 但还未动作,便被薛衡一把给扯了回去,然后唇就被堵上了。 这人像是有些郁闷一样,动作之间急促而蛮横,看着她的目光却是弥漫着几分委屈的。 果然,那两个小家伙撒娇的本领都是往着他这里学的吧。 景阳笑着在心里面叹气一声,随后伸手揽住了薛衡的脖颈,陡然将这个吻又加深了来。 第两百零四章 发现 景阳面上一惊,立刻直起身来趴在窗户上急急问道:“陛下!您没事吧。” 倒下去的闻人行面上沾染上了几分红润,那酒意似乎在逐渐显现出来,导致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面都有着几分迷蒙之意。 可即使这样,在倒下去的时候,他依旧下意识的用身子护住了那盆鸢尾花,以至于那娇嫩的花朵此时还能在月光下微微摇曳着。 景阳看了一眼,随即手下一个用力,便从窗户处翻了进去,将闻人行给扶了起来。 “陛下?” 半坐起来的闻人行趴在窗户上,眼神半分不离那鸢尾花,他微微凑近了过去,在垂眉的时候,缱绻眷恋到了极致。 “游阳,你可要好好活着啊。”闻人行声音低低哑哑的,像是在叹息,更像是一种低喃。 听得青年诧异的挑了挑眉,有些好笑的说道:“微臣有什么东西值得别人惦念的?” “呵。”闻人行低低的嗤笑了一声,他微微侧头,迷蒙的双眼似乎没有多少理智,在看着景阳的时候,像是在透过她看着某个人一样。 “你知道你像谁吗?” “像?还从未有谁说过微臣像谁。”青年沉思了一瞬,便抬头灿烂的笑道,但是在这话落下之后,他又猛得拍了一下脑袋。 “哦,还有王爷,王爷也总是说这样的话,但是像谁他又没有细说。” 月色很是温柔,斜斜落下来的时候将窗户里面的一滩都照得明亮不已,青年盘腿坐在月光当中,在挂着盈盈笑意的时候,身上那股书卷气便越发浓厚了起来。 闻人行看得有些出神,指腹微微摩挲了一下之后才挪开了一些眼神,眉眼之间的阴翳更重了些。 “他怎么敢说呢?一条嗜主的狗罢了,有什么资格提她。” 这话说得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歹毒而阴狠的,似乎每一个字眼都是被咀嚼了数遍,才被他完整的说出来。 听得青年眉头微微一抬,带着几分好奇之意,他抿了抿唇,而后带着几分谨慎意味的问道:“陛下说的‘她’……是指前皇后吗?” 这话一落,闻人行便猛的盯住了青年,黑沉的双眼像是无边无际的夜色,吓得青年连连讪笑:“陛下恕罪。微臣只是听闻了一些事情罢了,就忍不住有些好奇。” “你听闻了什么?” 敛着某种情绪的声音又哑了几分,像是从沙石上摩擦过一般,落在旁人耳里面之时,兀自多了几分压迫感。 青年腰背挺直了一些,稍稍拉开了一些与着闻人行之间的距离,但是见到他面上的寒意又重了几分之后又带着几分尴尬之意变成了原来的模样。 而后才讷讷的说道:“只是一些民间不入流的俗事罢了。” “说。” “……他们说,王爷心仪前皇后。” “还有呢。” “嗯……还说丞相大人也……也对那位存了一些心思。” 青年见提到前皇后三字之时,闻人行面上的霜雪之意就又盛了一些,于是在说下一句话的时候改了一下称呼。 但是这样似乎并没有什么用,闻人行面色依旧很差。 青年看了一眼,笑得坦荡,“陛下不要生气,只是一些以讹传讹罢了。” “若朕告诉你,不是以讹传讹呢?”闻人行的声音忽然轻了起来,他猛的凑近景阳。 看着青年陡然睁大的瞳孔,他眼底的情绪越发难以遏制,导致那双常年盖着霜雪的眸子里面开始蔓延起血丝来。 就着那因为酒意而弥漫开来的水汽,像是起了血泪一样,似乎下一秒,这个像是天神一般的人就会泣血一般。 他盯着青年,一字一句的说道:“薛衡和闻人明月就是在觊觎朕的东西,像是疯狗一样,恶心至极!” 听闻这话的青年面色不变,只是眼眸微微敛了敛,笑意淡下去了一些,似乎被闻人行这样的言语惊到了一般。 他微微往着后面退了一点,“可……陛下不是将她给废了吗?” 这话像是一记重拳,毫不犹豫的锤在闻人行的心口上,闷痛一时间叫他呼吸都带上了血腥气。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他红着眼睛呢喃,肩膀颤抖着,眼里面的光被湮灭得不剩丝毫,似乎在那一瞬间便被剥夺了生机一般。 “事情不是那样的……”闻人行呢喃着跌在了地上,“朕只是……只是想要将她藏起来,只是藏起来而已。” 被酒意侵蚀了理智的人,像是剥开了浑身上下坚硬的外壳,将内里的痛苦和不安给彻底的露了出来。 景阳面上依旧端着几分关切之意,但是长睫压着的眸子里面,全然没有丝毫情绪,冷漠到甚至连厌恶都吝啬于给闻人行。 看他这副模样,自己当初的死亡似乎不是他做的,但是为什么薛衡会认为是闻人行做的。 以着他的能力,不应该会查不清啊。 景阳眼眸暗了一瞬,但是再抬眸的时候又变成了那个清风朗月的天才公子游阳。 她面上端着担忧之情,看着闻人行缓着声音说道:“陛下,您醉了。” “醉了?”闻人行有些愣神的抬头看着景阳,向来冷峻的面容之上罕见的有着几分傻气,看着她的时候眼里面的水润之意还没有完全消退。 沉淀在眼底的痛苦还在挣扎着,他眼神一顺不顺的看着景阳,手指蜷缩了一下之后便扑了过去。 而完全没有意料到这种情况的景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一身酒气的闻人行扑在了地上。 瞬间景阳的脸就彻底黑了下来,她三两下便将人给掀翻到了另一边,要不是顾及到外面的人,她早就给闻人行一巴掌了。 被掀翻到一边的闻人行突然没有了动静,景阳面无表情的看了过去,便发现那人已经醉过去了。 她眼眸一眯,便向着外面喊了一声。 等到将闻人行给抬回去休息的时候,景阳才得以以着光明正大的出宫来,在出去的途中,她瞥见了那个要陷害她的宫女。 那人站在宫道一旁,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对着景阳露出了一个带着恶意的笑容。 第两百零五章 撒谎 月朗星疏,薛衡披着月色的狐裘,将全身上下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的下颌绷得极紧,陷在毛领的绒毛之中时,更是将那孱弱的苍白给映衬得病气连连,长睫下压,眼尾缀着冷漠,淡漠死气到没有半分活人模样。 “大人,夫人说过,今天晚上可能不回来了,您还是回去休息吧。”毕竟都在这里守了几乎快两个时辰了。 商秋目露担忧,看着那清瘦的背影,一时之间心中俱是叹息。 但是这话落下之后,便被西风卷到不知名的角落里面了,而他面前那个人影依旧没有动弹丝毫。 一直紧绷着的脊背挺得笔直,在微微的凉风之中时,商秋都害怕被折断了来。 正在这般想着,他们二人前面的那道后门便被推开了来。 从后面披着月色走来的,是带着淡笑的景阳。 才初初见到人影,薛衡的背影便晃动了一瞬,而后呼吸都明显的急促了几分,还不等景阳说话,便过去将人给揽到了怀中。 他的眼睫微微垂着,颤晃得厉害,在感受到怀中的温热之后,紧绷着的脊背才总算是缓下来了几分。 景阳抚着他的背部,自然对这一切的变化都看在了眼里面,一时之间,心里面的疼惜之意更盛了。 “阿衡……”柔柔的嗓音里面全都是温柔,她偏头微微蹭着薛衡,安抚着他的慌张。 只是短暂的抱了一下之后,薛衡便将人给放开了来,视线上下一扫,而后眉心一皱:“你原先的衣服呢。” “说来话长了,我们先回去吧。” 景阳叹气一声,拽着薛衡就往着里面走,感受着掌心里面的凉意,这人怕是已经在这里等了不久的时间吧。 一心担忧人的景阳并没有看到,跟在她后面的人视线在掠过那青色的外套之时,眼里面霎时而起的暴虐。 像是席卷着血腥,浓重的恶欲叫他眼尾都挣出嫣红来。 他压着呼吸,长睫垂下好久,才勉强压下了那喷薄而出的嫉恨之意。 长风微微,盛夏快要过去,此般夜色当中,如水的凉意也越来越盛。 卷缩在薛衡怀里面的景阳又压了压被子,确定没有凉风漏进来了才停下动作。 鼻尖上面萦绕着清苦的药味,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股味道似乎淡了一些。 这人这一久喝药好像总是不老实。 “阿衡有按时喝药吗?”她扬起头,严肃的问着这话。 在话落下之后,她顿时感觉锁在腰间的手又紧了一些,薛衡微微阖着眼,低下头亲昵在她的鼻尖上蹭了蹭,而后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阳阳还没有告诉我衣服的事情。”薛衡迷蒙着双眼,看着眼前这人之时,眉梢眼角上全都是迷恋。 在说着那话的时候,他便轻轻的蹭到了景阳的脸颊边。 微凉的唇瓣时不时的擦着玉白的皮肤,呼出来的热气将她的眼睫都吹得不由自主的颤晃了两下。 她好笑的推了推他,发现没用之后便任他而去了,缩在他的怀里面将所有的事情都简单的讲述了一遍。 在说到自己被那个宫女扑在身上的时候,腰间的那只手力道陡然增大,胸膛上的起伏都大了一些。 景阳见状轻笑了一声,而后仰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才继续说着后面的事情。 “……闻人行醉过去了,我才找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出来,而那件衣服,是因为他身边的那个王公公见到了我有些破烂的衣服,便命人拿了一件新的给我。” “对了,我刚刚沐浴的时候将那件衣服放在外面,怎么出来就不见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景阳眉头微微皱了皱,才陡然反应过来,那件衣服似乎出奇的合身,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而且用料极为贵重,是蜀川最为珍贵的云锦,那是连皇家贵族都有些难以得到的东西,向来就只有赏赐的时候才会有,却被那王公公轻描淡写的给了自己。 早些来的时候心里面在想着薛衡,又见到那宫女的诡异一笑,而且天色又晚,硬是叫她没有注意到端倪。 等到回来的时候才陡然发现那衣服的奇怪之处,于是在沐浴的时候便被她小心的放在了外面,打算洗干净了之后赶紧还回去,万一是个什么意外又要耽误许久。 谁知道待她出来的时候就没有再见到那衣服,原先她以为是被薛衡给收起来了。 但是现在转念一想,别人的东西,这人是绝对忍受不了的。 想到这里,景阳便微微仰头看向了薛衡,可是后者在接触到她的目光之后却有些心虚的移开了目光。 景阳:“……你是不是把那衣服给扔了?” “……不是。”薛衡磨蹭了一下声音极小的回了一声,等到看到景阳眯了眯眼睛之后又犹犹豫豫的接了一句:“被……被我烧了。” 景阳:“……” 还不等她说些什么,薛衡便一头埋进了她的怀里面,像是耍无赖一般,蹭了蹭之后有些委屈的说道:“那件衣服是别人的。” 说着这话的时候,薛衡又蹭到了她的脖颈处,轻轻的含住了那嫩白的耳垂之后闷闷的说道:“阳阳是我的。” 这般理直气壮的撒娇,瞬间就叫景阳没有半分脾气了,她好笑的哼哼了一声,想要将人给捞上来。 但是才伸下去的时候便被薛衡给抓住了手指,而后又被这个大色狼给拉到唇边给细密的轻吻着。 景阳叹气一声,实在拿这样的薛衡没有办法,于是便维持着这样的姿势问道:“阿衡,你见过玄六吗?” 这话一出,薛衡手下的力道陡然加重,甚至将景阳的手指都给捏得有些生疼,让她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这一动作像是吓到了薛衡一般,他呼吸紧了一下,瞳孔缩了一瞬之后猛的放开了她的手,急急忙忙的去捧着检查。 “对不起,对不起阳阳……”薛衡赶紧爬起来,半跪在她的旁边,捧着她的手眼里面都是心疼之意。 第两百零六章 端倪 那慌张的模样,让那过分孱弱的模样越发的苍白了起来。 景阳看得心疼,将人给拽下来,缩成一团圈在他怀里面,用被子将两个人给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抱住薛衡的脖颈,凑在他的胸膛面前蹭了蹭。 而后才带着笑意说道:“笨蛋。” 薛衡紧紧抱着怀里面的人,眼底俱是痛苦和恨意在翻滚,似乎刚刚景阳的一句话便将过去的疤痕都给揭开来了一般。 在隐约之中,他似乎又看到了在血色残阳之中,那人手起刀落,鲜血喷溅的场景。 他一生见过无数恐怖至极的场景,唯有那一眼,才真切的知道了何为阿鼻地狱。 皲裂开来的恐惧逐渐从眼底逸散开来,叫薛衡面上的温柔模样再也端不住。 他死死的咬住下嘴唇,将景阳的脑袋给按到了自己怀里面,压抑着从心底而来的颤抖之意。 “阿衡?” “我没事。”薛衡的嗓音温柔沉淡,似乎在一瞬间,他便收敛好了所有情绪,就连隐隐颤抖的指尖都平静了下来。 景阳被他按在怀里面,什么都看不见,此刻见到了他这般模样,便稍稍放下心来。 她依赖般的拽着薛衡的衣领,乖巧的埋在他怀中,软着声音问道:“你是怎么查到是闻人行指派玄六的呢。”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景阳又凑近了他一些:“今日看那闻人行的模样,怕是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还有那场大火,似乎也存在着几分蹊跷。”说到这里的时候,景阳垂着的眸子猛的多了几分迷惘,指尖也有些用力,指骨都在泛着青白。 在这个时候,薛衡微微拍了拍她的脊背,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当初参与那场屠杀的死侍都被秘密处死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一点线索。” “但是……你师兄师姐的死,的确都是他有意为之的。” 景阳闻言身体一僵,垂下眼睫的时候多了几分黯然的模样。 她师兄师姐的死,是她永远都无法直面的事情…… “闻人行幼时跟着孝贤皇后在白龙寺,只是后来白龙寺被人一夜屠杀殆尽,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被梅花山庄的老庄主带了回去,之后的事情……你便知道了。” “白龙寺被屠?”景阳猛的抬起头来,“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从来不曾听到过呢?” “被先皇压下去了。” “当初的孝贤皇后和先帝有着一些隔阂,孝贤皇后被送到白龙寺后又有了身孕,当时她没有告诉先帝,后来孩子出生的时候先帝震怒。” “他怀疑孝贤皇后背叛了他,甚至对闻人行都起了怀疑,后来白龙寺被屠的时候果然在孝贤皇后的身边发现一具尸体。” “那人死死的护住孝贤皇后,背后的肉几乎都被剔得干干净净,但是他死都没有将孝贤皇后放开,这让先帝更是怒不可歇。” “后来闻人行失踪,闻人将离在屠杀发生前便被先皇气恼的接回了皇宫,原本想要看着孝贤皇后服软,但是后面的事情便发生得猝不及防。” “等到查下去的时候才知道,那个男人是突厥的太子,那时朝堂之上被门阀世家搅得一塌糊涂,军政无力,大宋难以承担挑起战争的后果。” 清磁的声音逐渐温润,末尾的时候更是温柔得似乎春水一般,他抚着景阳的脊背,缓缓的诉说着当年的所有。 原先的情绪在无形当中被埋了下去,他微微低头之时,眉眼坠在了暗影之中,让他看起来像是有些阴翳,和嘴角那抹温柔至极的笑意矛盾到了极致。 也诡异到了极致。 “那后面也没有去追查这件事情吗?”景阳微微皱着眉头问着薛衡,眼底流转着思量,“当初为什么师父要将他给接到梅花山庄呢?” 见人果然将话题转了开来,没有再追问最开始的那个问题,薛衡嘴角的笑意又温柔了一些,不由自主的伸手抚上了景阳的脸颊。 滑腻的触感让他有些迷恋,出口的话又带上了几分沙哑的意味:“后来发生的事情让先帝几乎分身乏术,门阀世家的步步紧逼几乎已经将皇室逼到了绝境上面。” “对于是去保住皇家,还是去纠结一场毫无意义的屠杀,先皇明显选择了前者。” “他们闻人家,一向最会丢弃了。”像是一场叹息,落在烛光当中的时候却平白无故的叫景阳听出几分血气来。 “后来闻人行回到盛京的时候,他手下没有半分势力,唯一有的,就只有梅花山庄。” “对于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死亡是最简单的事情,那人为了活下去,也为了那位子,便毫无顾忌的利用了梅花山庄。” 薛衡嗓音放慢,似乎在担忧景阳会受不住一般,抱住她一直在轻轻的拍着她的脊背,像是往常她对他做的那般。 再三确定眼前这人的完好之后,他才低哑的继续说道:“梅花山庄是最好的一把利剑,没有任何势力沾染,隐世多年,没有多少人知道,而且里面所有人个个都是奇才。” “这样的存在,他怎么会放过。” 景阳捏着薛衡衣领的手又用力了一些,他见到了之后,便心疼的牵起来,亲吻着微微红起来的指尖。 “没有人比闻人行更清楚那些事情究竟会有多危险了,但是他还是没有丝毫犹豫。” “阳阳,他是不可饶恕的。” 说着最后一句的时候,薛衡才终于将目的露了出来,他眼底晦暗,在景阳低着头的时候,像是贪婪的恶鬼,用着目光一寸寸的舔舐着露在外面那些瓷白的肌肤。 眼里面的恶欲翻滚灼烫,夹杂着厚重的偏执爱意,但是他出口的语调却是温润得如同谦谦君子一般:“他是导致梅花山庄惨剧的一切开始。” “他是罪孽,阳阳,他对你没有爱意的,他只是想利用你而已。” 沉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诱惑的意味,但是在这话却落在了一片沉默当中。 待他低头看去之时,才发现怀里面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了,晕染上酡红的脸颊上印着浅浅的衣服印子,眼尾的长睫上还在缀着点点湿意。 第两百零七章 疑点 薛衡低头下去,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一般,微微阖眼将那眼尾缀着的水意给舔舐干净。 在触碰到那丁点温热的时候,他的呼吸猛的粗重起来,像是终于压抑不住某种东西一般,控制不住的加重了吮吻的力道。 他将人死死的箍在怀里面,像是要将眼前这人嵌入到自己的骨血里面才会罢休一般。 “我的……”沉哑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喉咙里面涌上了血块一般,哽住了后面所有的喃喃低语。 竖日。 景阳头脑有些昏沉的赶到大理寺的时候,便被陈青阳给挡在了门口。 “昨天傍晚宫里面说是见到了凶手。”青年沉着脸俯视着她,眼里面的晦暗像是浪涌一般,翻涌不息。 他目光如注,像是要从那温雅浅淡的笑意当中找到一丝端倪一般。 但是瞧见眼前这人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后,他又开口:“那险些遭手的宫女还有太监描述了那人,你想看看画像吗?” “少卿大人什么时候这么会拐弯抹角了?”景阳眉头挑了挑,嘴角的弧度玩味而意味深长。 她微微抬了抬下颌,带着几分轻狂和不屑说道:“那画像是我又如何呢?” “要逮捕我吗?”景阳笑着,眼里面的光却是冷漠而高高在上。 在说着这话的时候,她猛得凑近陈青阳,迫使他不由自主的往着后面退了两步。 “呵!” 景阳见状轻笑了一声,她微微直起腰身,有些嘲弄的看着陈青阳。 “少卿大人,若是无能,便让位吧,这等陷害都看不出来的话,倒真是让我有些失望啊。” 她勾着笑意说着这话的时候,直接往着里面走,眉眼之间的漠然像是霜雪一般,微微斜睨着陈青阳的时候带着几分刺人的讥讽之意。 “咔咔。” 指骨捏紧的声音响起,陈青阳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他下颌绷紧,手背更是绷起了青筋,背对着景阳的时候,似乎在燃烧着灼灼怒火一般。 但直到那清瘦的背影离开他也没有说上半个字眼,的确,那等蹊跷的事情最是容易被识破了,显然后面那人本来就没有多花心思。 那人只是需要一个借口罢了,虽然这个借口看起来荒诞而漏洞百出,但是它存在了,便能让那人开始肆无忌惮的继续接下来的事情。 刚刚的事情只是他一时兴起而已,那个青年自从昨日和他决裂之后就不再给他丝毫关注。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做法让青年有着几分焦躁。 他眼底挣扎了一瞬,长睫微微下垂的时候,紧紧握着的手被渐渐放开,眉眼也溢上了几分茫然之意。 这一切都落在了假山旁边的那人眼里面,在看到青年有些失落的背影之后,饶有兴趣的勾了勾唇角。 在另一边,景阳握着毛笔在纸上写出了所有死者的名字,并将她们的死亡时间和死亡特点给逐一给罗列出来。 截至现在,死掉的人一共有七个,除了那个府尹的小女儿,其他的死亡倒是一模一样。 联想到章尘对着李馨儿动手,最后死的却不是她,而是宇文雅,而后又在梧桐宫的枯井之中见到那具女尸。 景阳眼里面的光闪烁了一下,嫩白的指尖握着毛笔微微动作,又停歇下来思索。 枯井之中的那具女尸身量和体型看起来都和李馨儿差不多,怕是当初那线人杀的就是她。 那么宇文雅是谁杀的呢? 她们脖子上的刀口都惊人的一致,连着作案的手法似乎都相差无几,但是景阳就是有着一种直觉。 这场屠杀一定不止一个人,或者说,不止一方势力。 现在的疑点重重,一是杀人的究竟都有谁?二是放出公孙墨的谁?有什么目的?三是昨天晚上陷害她的背后之人,又出于什么目的?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就像是一团乱线,似乎连下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像是……像是有人在故意将这些事情往着混乱的地方推一样。 景阳眼里面的晦涩一瞬间便浓郁了起来,她捏着毛笔的力道逐渐增大,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昨天晚上薛衡所说的话。 虽然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其貌的就睡了过去,但是前面薛衡所说的一切还是全都落在了景阳的耳朵里面,那些话更是将她的思量给搅得一塌糊涂。 在她凝眉沉思的时候,吸足了墨水的笔尖逐渐凝成了一滴圆润的墨珠,在不经意之间便滴在了纸张之上,恰巧将宇文雅的名字给完全覆盖了去。 “啧。” 景阳心里面的烦躁又盛了一些,正要将毛笔放下之时,她的桌子旁边便被放了一盏清茶。 她瞥了一眼便轻笑了一声,微微抬头的时候就瞧见了笑容阳光的青年。 “大人喝茶,休息一下吧。” 青年开朗的笑着,说着这话的时候有着几分局促的模样,但是那弯着的眉眼却都尽是坦荡和赤忱。 看着景阳的时候,似乎丝毫掩盖不住眼里面的向往崇拜之意。 “邵祁?” 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轻轻说出来的时候像是含着温柔一般,听得青年眼里面的光瞬间亮得更甚了。 他有些受宠若惊的说道:“大人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景阳笑笑,“听别人喊的时候就记下了。” 邵祁瞪圆了眼睛,似乎更加兴奋了,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便被一道声音给打断了来:“大人,宫里来消息了。” 景阳带着浅笑颔首,优雅的起身,从邵祁旁边过去之时,她微微弯起了眉眼,盖住了眼底的晦暗,面无异色的说道:“有劳了。” “没有没有。”邵祁连连摆手,脸色有些涨红,规规矩矩的跟在她的身后。 面前清瘦的身影其实有些娇小过头了,虽然这人平时的气势和贵气最是容易让人去忽略了他的身量。 但是对于邵祁这种暗哨来说,这种异常反而是最明显的。 他的目光扫过了青年的袍角,别无二致的穿着找不出半分异常来。 在临到外面之时,早秋的风一瞬间便袭了过来,将青年的头发都掀起来了一些。 邵祁抬头瞥了一眼,便在那人的脖颈的侧边发现了一点红痕。 痕迹有些深,只露出来了一点点,大部分都被衣领给盖住了,但是依旧可以窥探到留下这痕迹的那人浓重而病态的占有欲。 第两百零八章 阴谋 像是在宣告,更像是猛兽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他的夫人不是回娘家了吗? 况且这力道……恐怕女子是做不到的吧。 邵祁眼里面的暗光闪烁了一瞬,长风歇下去的时候,他微微抬起头,又变成了先前那个阳光开朗的俊秀青年。 走在前面的景阳没有注意到那隐秘的目光,她还在思量着那些事情。 至于后面的这个邵祁,她早就察觉出了端倪,能将这人塞到这大理寺的,恐怕是闻人明月了吧。 那人有着极其恐怖的洞察力,想必已经对她有所怀疑,现下叫这人频繁的接近自己,怕是心里面已经有了答案了,只是在等待一个确定的时机罢了。 到底是个妖孽。 景阳在心里面啧了一声,有些烦躁,但是面上依旧端着清风朗月般的笑意。 待到大理寺正殿之时,她便瞧见了笑眯眯的王公公。 一瞬间,景阳便能猜出几分那圣旨的内容了。 等到那有些厚重的声音落下之后,景阳的那些猜测果然都是对的。 闻人行将这件事情的调查权全都交给了她,旁人不得插手,而且她权可以自由进出皇宫,甚至有调任刑部的权利。 这样的权力全都交给了这个入朝几乎还不满两月的人,属实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像是闻人行赏识极了她一般。 但是景阳清楚,这人只是在找一个挡箭牌罢了,利用一个新秀,吸引另外两个势力的目光,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待时机到了的时候,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在她身上。 而且这件事情明面上看着风光无限,实则只是有着一具空壳罢了,她能够使用的权力也甚少。 但这样也够了。 景阳面上的笑意春风得意,眉目之间隐着的轻狂像是最为炙热的太阳一般,她勾着唇角,笑意盈盈的看着王公公,红唇轻启:“微臣接旨。” “游大人,接下来就要辛苦你了。” 王公公微微弓着腰,面上的笑容和蔼而亲切,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丝毫,倒让这笑看起来像是面具一般。 景阳笑笑没有说话,挺直着脊背,淡雅的看着那群人又浩浩荡荡的离开。 立在最前面的大理寺卿余引之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面的情绪浅淡到近乎于没有。 在和景阳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勾起了一个玩味的笑意。 他踱步到了她的身边,垂眸凑到她的耳边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说道:“游阳,你可要活到他们对你失去兴趣的那一天啊。” 在他凑过来的时候,景阳便下意识的想要后退,但是那低沉的声音却又止住了她的动作,让她眸底的的惊疑都炸了出来。 这话说完之后,不等她有什么反应,他自己倒是轻笑了一声。 但是那长睫压着的眸子里面,却是半分情绪也无。 在走的时候,他像是无意般,视线微微掠过了站在一旁看着青年有些出神的陈青阳。 像是见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那有些凌冽的眉眼之间都溢上了几分讥诮。 心里面装着事情的景阳没有注意到丝毫,看着余引之离开之后垂眸也打算离开这里。 但是还未走上几步之后便被陈青阳给揽住了,看着面前下颌绷得有些紧的青年,景阳微微挑了挑眉头。 “少卿大人有事吗?” “……对不起。”陈青阳看着她,眸光闪动了一瞬之后严肃着脸色说道。 只是这话一出便引得景阳讽刺一笑,“倒是委屈少卿大人这般低声下气了。” “没有……” 陈青阳微微皱起眉头,想要否认的时候却发现那人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似乎极为不耐烦听他这话一般。 那一瞬间,所有要说出来的话都被哽在了喉咙当中,他顿了一下,还是沉默了下去。 离开了正殿的景阳脑海里面过了一遍余引之的话,心里面有了一些别的思量。 既然他都知道那三人对她的态度,那么就说明朝堂之上的人大概都有了这样的认识了。 在薛衡的刻意掩盖之下还能造成这样的场面,若是说这里面没有人推波助澜,她是不会相信的。 看来有人比着闻人行和闻人明月更希望她成为那颗朝堂之上的“明星”啊。 景阳随意的捏着那圣旨,微微垂眸的时候勾起来的笑意带上了几分冷冽。 是夜,摄政王王府。 一个黑影脚步匆匆,轻车熟路的穿过了亭台楼阁,往着内院而去。 “王爷。” 有些清磁的声音透露着年纪的青涩,月色明亮,将青年的面容微微的照亮了一些。 是邵祁。 此刻的他褪去了白日的那股活力,将内里的所有死气和凛冽的煞气都露了出来,眉眼隐在暗影当中之时,甚至有着几分阴翳的感觉。 在他那话落下之后,里间便传来了一道沉哑的声音:“进来。” 邵祁面上一凛,低着头恭敬的推开了门。 才初初进去的时候,他便闻到了一股极为浓烈的酒味,醇厚的香气带着几分清润,一闻便知是极为上品的青竹叶。 他面色不动,利落的单膝跪了下去,沉着声音说道:“卑职发现了一些游阳的异样。” 这话落在沉默里面,过了一会儿都没有回应,沉凝的空气让邵祁有些拿不准上位上的那人的脾性。 又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回应之后,他便微微抬眼看了过去。 只是才看到那斜斜躺在软榻上的人时,眸子都不由自主的紧缩了一下。 暖色的烛光里面,那一身张扬的红衣随意的铺散着,将那瘦削高挑的人给勾勒的极为惹眼,像是盛开在暖阳之中的牡丹,华贵到了极致。 泼墨的长发随意的散落着,落在红衣上时像是梅花染了浓墨一般,一同衬托着那近乎于妖孽的五官之时,让那份骨子里面的慵懒越发显得惑人心神。 垂在软榻下的手还在捏着一个小巧的酒坛子,白腻的肌肤在烛光下呈现出了一种玉质的透明感。 那躺在软榻上的人,呼吸均匀无比,胸膛微微起伏着,那双狭长的眼睛闭着,弯翘的长睫在眼敛处打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第两百零九章 识破 一向流转在眼尾的慵懒被消磨下去了一些,余下的,尽是淡然的温雅模样。 邵祁眼睫颤晃了一下,猛得将头低了下来。 他心脏跳得厉害,倒不是因为其他的心思,而是因为那人是最为厌恶露出这副模样了。 更不用说被旁人窥探到。 咧咧的风声还在没有停止,在一片寂静之中,邵祁绷紧了下颌,一直维持着单膝跪地埋着头的模样。 “砰。”酒杯落地的声音显耳不已,震得邵祁都下意识的抖了一下身子。 而躺在软榻上的那人似乎也被这声音给吵醒了来,他长眉微凝,猛得睁开双眼,眸底的惊疑还在没有消散完全,拉扯着瞳孔都有着几分颤抖。 又见到她了。 闻人明月猛得捏紧了手指,从软榻上曲起半个身子来,呼吸还在有些不正常的急促着。 在刚刚短短的醉意当中,他看到了她拿着匕首,向着他走来的时候面目上面全都是憎恨。 但即使这样,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兴奋到颤抖。 因为终于见到她了。 只是这样的兴奋在那人将匕首插到他胸口的时候完全停歇了,血肉被穿刺的声音刺激着他的大脑,所有的疼痛都转变成了一种别样的疯狂。 他的阿冬……也想要他的心脏吗? 闻人明月眼底逐渐逸散开血色,一种神经质的狂热将所有的爱意都掀翻了出来,最后酝酿成了一种极为病态的偏执。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心脏会被那人捧在手心当中,他就觉得自己快要幸福死了。 他已经完全坏掉了啊。 “呵呵呵……”闻人明月捂住了自己的双眼,低头痴痴的笑着,喉咙里面发出来的声响诡异而瘆人。 在烛光勾勒出来的暗影之中,像是一团在垂死挣扎的剪影一般。 而跪在下位的邵祁听到这笑声之后,更是一动不敢动了。 他额头上沁出了些许的汗水,绷直的脊背在一阵诡异的笑声之中弯得更甚。 “说。”终于笑够了的人猛地摔回到了软榻之上,他眼里面没有丝毫光亮,虚无的盯着上空,眼尾的长睫上面还在沾染着几分湿润。 在浸润着那挣出来的嫣红的时候,像是一个从山间出来吞吃人心的妖怪。 那沉冷的声音落在邵祁的耳朵里面,让他不敢有丝毫耽误,立刻便将自己所见到的东西都禀告给了闻人明月。 “红痕……”带着几分磁哑的声音微微呢喃着这话,而后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他低低的笑出了声。 “原本以为那条疯狗圈养的是一只金丝雀,原来到头来啊,是一只会露出爪子的小野猫呢。” 轻叹般的声音落在了如水般的夜色当中,其间的恶意像是石子一般,兀自将这夜色搅弄得不复从前那般平静。 而在另一头,忙了一整天的景阳卷缩在薛衡怀里面,她手里面还在拿着被圈画出来的人名,眼神落在上面的时候又不由自主的幽深了许多。 今日她花了一整天将所有的疑点都整理了出来,简化之后还是找不到什么突破点。 这团被有心人搅乱的线团,连线头都被人给藏了起来。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蔫巴了下来。 她不知道,她在丧气的时候,像是狐狸崽子垂下耳朵一般,有着一种别样的可爱。 薛衡看着,眼里面的爱意缱绻而温软。 “怎么了吗?”他将下巴垫在景阳的肩膀上,一手圈着怀中之人,一手捏上了那张几乎被摩出毛疵的纸张。 长睫微微下垂,随意的扫视了一眼之后他便歪过头来温柔的笑着,“我的阳阳真聪明。” “可是我什么都想不出来。”景阳有些委屈的说着,她微微嘟着嘴,眉头都趿拉了下来。 像是一只被斗败的小狐狸,全身上下都是沮丧气息。 在这话说完之后,她越想越气,转身就一头埋在薛衡的怀里面,白嫩的指尖揪着他的衣领,闷闷的用脑袋蹭来蹭去的。 薛衡就仍由她动作,双手还小心翼翼的护着她,眉眼之间的冷漠融化之后,都是犹如春风暖阳一般的笑意。 “谁说你什么都没有想出来的。” 薛衡摸着她的脑袋,垂眸温柔的笑着,“你不是已经将宇文雅,枯井女尸和另外几具尸体给分开了吗?” “可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去下手。”景阳从薛衡怀里面微微抬起头来,她还在腻在他身上,只是露出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 像是秋水剪影,里面清澈的倒影着薛衡的模样,只是在烛光颤晃的时候,他面前这副模样出现了一些重影。 那些重影飘渺着,转瞬之间便成了一种模糊,像是有人在他的眼前盖了一层白布一般。 终于到他的眼睛了。 薛衡的眼睫颤晃,在所有情绪快要疯狂溢出眼底的时候,他笑着将视线转移了开来。 抱着怀里面温暖的人儿,他压下了长睫,竭力克制住快要将他淹没的恐慌感。 “或许你可以看看那具枯井女尸,能在那里发生的,又是紧接着宇文雅死的,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带着浅淡笑意的声音将景阳从烦躁当中安抚了下来,她微微皱起眉头,细细想着那具枯井女尸的线索。 那天她和陈青阳去那枯井查看的时候,尸体其实已经被抬走了,还是那个检查宇文雅的仵作。 周围也因为那些人的擅自动作而变得杂乱不堪,所有第一手的线索都几乎被破坏了个干净。 去清理尸体的那些人都是一些宫人,慌乱之中破坏了那里倒也还能理解,但其中有多少是无意又有多少是有意就不得而知了。 而且那段时间宫里恰巧失踪了四五个人,一时之间更是难以查找那尸体的身份。 而接下来的那几天,因为事情来得太多,景阳一下子被数件命案缠身,而其他参与这场调查的官员都是一些门阀世家的人,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于是便没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去关注那具女尸,现在被薛衡陡然提起来的时候,景阳才逐渐回过味来。 有人在牵着她的鼻子走啊。 第两百一十章 无礼 思索到这里的景阳猛的抬起头来,看着薛衡的双眼都亮起了光来。 她定定的看着他,而后忽然凑过去在薛衡的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看着他的表情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一扫先前的沮丧模样,欢欣的说道:“我家夫君果然是最聪明的!” 薛衡笑笑,低头下来轻吻了一下她的唇角,垂着眉眼看着她的时候,像是他的世界里面就只有她一般。 景阳看得心动,眼里面都是情意,在那有些苍白的薄唇微微擦过她唇角的时候,她忽然直起身子来环住了他的脖颈。 在对方微微愣住的时候,她霸道的吻了过去。 揽在腰间的大手一瞬间便忽然用力了起来,薛衡痴痴的看着景阳,眼底的灼烫爱意忽然迸发了出来,连带着动作都开始有着几分克制不住的意味。 窗外的西风卷着微黄的落叶,弯月逐渐躲进云层里面,似乎对屋内的声音都有些羞赫一般。 竖日。 景阳一大早便赶到了大理寺,一下马车便往着审验司那边走,她要去找那个仵作。 昨天晚上被薛衡一点拨,便回味过来,那个仵作,怕是多少都是有些问题的。 这般想着的时候,她面上的表情越发的沉凝。 只是还未走上几步,她便忽然被拦住了去路。 “游大人。” 一个身量魁梧的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虚浮在面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冷意,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面都是高高在上的冷漠。 在他身后,是两排同样打扮的侍卫,模样严肃,不苟言笑,直直看着她的时候带着几分难言的煞气。 景阳笑看着,眼尾流转着几分冷漠,她挺直着脊背,微微昂头说道:“诸位是何意?” “我们家王爷听说着游大人的事迹,一直以来赏识不已,现下王爷终于是找出了一些时间,便想要请大人去王府一聚。” 站在最前面的那人木楞的说着这话,像是在背诵一般,没有半分城意。 听得景阳笑容都收敛了下来,眼底的冷意完全逸散出来,冷冷的盯着眼前这人,毫不客气的说道:“那抱歉了,在下有着要事在身,实在挤不出时间。” “麻烦找另一个时间来吧。” 她高傲的睨了一眼面前的人,袖子一甩就要越过他们,但是那人却极为无礼的又挡在了她面前。 他完全收敛了笑意,沉着声音冷冷的说道:“游大人,这怕是由不得你选择。” “哦,这是要当场将我掳了去不成?” “卑职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景阳眯了眯眼,冷哼了一声之后高昂着头颅,“呵,倒是放肆至极。” 说着这话的时候,那俊秀的眉眼之间都是倨傲,斜睨过去的时候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直到被带到了马车上,她才褪下了面上的那一副怒容,转而带上了几分凝重。 闻人明月会直接找上她,大概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东西了。 他那人一向喜怒无常,恶劣忽起的时候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东西。 而且最主要的是,薛衡在知道她被带到闻人明月那里之后还能保持住理智。 “啧。”墨色的长眉微微凝起,带着几分烦躁之意,让她几乎都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忽然之间,还是很怀念那个温润雅致,淡泊明志的闻人明月。 他是怎样变成这样的呢? 景阳眼里面溢上了几分疑惑之意,当初才进宫的时候她还没有改掉写日志的习惯。 在小时候才被师父捡回去的那段时间,她胆小拘谨到了极致,心里面有事情的时候习惯将之埋在藏起来不跟人说。 久而久之导致整个人都有些蔫巴起来,后来师父发现之后便教她将所有烦心事简单的画下来,然后再找个地方给埋了,那样的话,就能把烦恼给丢掉了。 小小年纪的她相信了师父的话,逐渐养成了习惯,后来大点识字的时候又开始写日志。 直到来到宫里面的时候都还在持续着,她将写出来的日志都埋在了一颗桃花树下。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落到了闻人明月手里面,还无形当中让那人对她起了心思。 她和闻人明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人还在有些拘谨,胆怯的时候带着书生的几分温雅。 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何,在某一天的时候他忽然转变得极为突兀,像是先前那个儒雅书生被杀死在了昨天一般。 活过来的,是妖孽一般的摄政王殿下。 在这般沉思的时候,马车的窗户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而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大人,到了。” 思绪一瞬间便被打断了来,景阳抬起头,将所有的疑惑之意都埋藏了下去,转而换上了一份冷然的模样。 她冷着脸下了马车,不待旁边之人说些什么的时候便直直往着里面走。 衣袍掠过小道间那些矮小的花草,有时候还带落了些许花瓣。 这个时节正是菊花开放的时候,被花匠照顾得极好的菊花丛盛开出来的花朵艳丽到了极致,倒和那主人别无二致。 景阳冷冷的扫视了一眼,前面带路的人脚步有些匆忙,似乎是怕耽误了些什么一样。 她后面还在跟着那两列守卫,紧紧护着她的时候就像是担心她忽然逃走一般。 这般大架势,让景阳心里面的凝重不由自主的又多了几分。 随着不断深入,面前的场景逐渐变化,亭台楼阁少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花廊和假山流水。 又过了一会后,他们才终于到了一处凉亭。 那座凉亭修筑在一个不小的人工湖上,周围悬着素雅的轻纱,在微风掠过的时候,兀自飘摇得带着几分仙气。 能够在这寸金寸土的盛京修筑这个府邸,甚至还能挖出这么一个人工湖来,闻人明月的财力便可见一斑。 她看着这一切,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面却在不断思索着对策。 在面对上闻人明月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走在木桥上的时候,她强行将那种感觉给压了下去。 第两百一十一章 应付 在接近那凉亭的时候,她便隔着轻纱看见了半倚在软榻上的人影。 依旧穿着一身红衣,鲜艳得像是一朵开到近乎于糜烂的曼陀萝莎华。 景阳看了一眼,心里面危险的警告在疯狂的叫嚣着,在她垂眸的时候,几乎可以见到手臂上立起来的鸡皮疙瘩。 压着那种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的冲动,她面色无异的掀开了那摇曳着的轻纱。 在踏进里面的时候,她一眼便瞧见了那近乎于妖孽的人。 他衣领半开着,锁骨分明,微微露出的那精壮的胸膛白腻得像是脂玉一般,在红衣的映衬下,更是透露着一种别样的糜艳。 凉亭里面只有他一人,在景阳进去之后他还在假寐。 阖起来的眼睛没有了往常那般的倦懒,长睫微晃之时,中和了那双狭长眼睛带来的惑人意味。 景阳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便将视线给移开了来,兀自过去坐在了离着闻人明月最远的地方。 “这么怕我。”懒怠的声音有些沉哑,像是才睡醒一般。 景阳抬头看去,便瞧见勾着笑意看着她的闻人明月。 他没有起身,依旧懒懒的倚靠在那软榻之上,微微掀开眼帘看过来的时候,眼角眉梢之上的兴味像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 叫景阳下意识的警惕起来,她紧绷着身体看着闻人明月,冷冷的看着他说道:“王爷究竟何事?” “没事就不能请你来喝喝茶吗?” “请?”她面上端上了几分怒气,眼眸眯了眯之后冷笑了一声:“王爷的待客之道就是这般吗?” “哦,哪般?”闻人明月好笑曲起了一条腿,骨节分明的大手便随意的搭在了上面,含笑看着景阳的时候莫名带着几分恶劣的意味。 “他们对你动手了吗?” 景阳没有说话,她敛了面上的怒意,定定的看着他的时候眉眼之间都是漠然,像是连多余的情绪都舍不得施舍一般。 不知道为何,看着她这番模样的闻人明月心底忽然溢出来了一种焦躁之意。 他扯着笑,长睫下垂的时候冷光一闪,便将所有的异常都压了下去。 “他们碰你哪了?”浅淡的声音有些轻,在恍惚之间,像是含着温柔一般。 景阳有些拿不准这人的想法,便冷着脸不出声。 闻人明月见到了,嘴角勾着的笑意忽然变了味道,带上了几分血意。 他睨着景阳,收敛了懒散之意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将那人的双手给砍了吧。” 云淡风轻的声音似乎只是在讨论天气一般,轻飘飘的,让景阳猛得看向了他。 “不满意吗?那便连着双脚都砍掉罢。” 像是轻叹一般,似乎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只是出于无奈一般。 如果换做别人,那么这件事情可能只会是说说,但若是放在了闻人明月身上,那便是一定会去做的事情了。 在那有些戏谑的眼神里面,景阳咬了咬牙,看着闻人明月带着几分嘲讽之意的说道:“狗都是主人的狗,主人放错,又何必牵连于畜生呢?” “呵,不愧是薛衡教出来的小家伙啊,伶牙俐齿,总是有本事将我的怒火给挑起来呢。” 闻人明月忽然从软榻上起身,他轻笑着说着这话,脚步不停的往着她这边走。 他身量极高,轻而易举地就将光芒给挡在了身后,在踱步过来的时候,将景阳拢在了其中。 本来就被他的那一番话给激出一片鸡皮疙瘩的景阳,在被暗影罩住的时候,心底的不安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 在这人面前,她的恐惧似乎极其容易被挑起。 景阳在心底烦躁的“啧”了一身,面上却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她直视着逐渐接近的闻人明月,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王爷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闻人明月欺身过来,勾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捏住景阳的下颌,轻佻的将之抬起来。 他凑近过去,敏锐的从眼前这人身上嗅出了一丝浅淡的清苦味道。 一时之间,眼里面的兴味越发的盛了起来。 景阳后面就是柱子,在闻人明月靠近过来的时候她便下意识的往着后面缩,但是直到椅子抵在了柱子上的时候那人也没有停下丝毫。 他不断缩进两人之间的距离,彼此之间的鼻尖都快要抵上了。 在呼吸交缠的时候,他轻笑了一声,眼帘半阖着,有些暧昧的说道:“夫人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景阳被钳制在椅子上面,下颌被强硬的抬起来,闻人明月用的力道很大,估计现在已经留下痕迹了。 她心底有些厌恶,眼神猛得凛冽了下来,伸手毫不客气的将闻人明月的手给拍了开来。 “啪!”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滑落下来的手背上迅速弥漫上了红意,在一片白腻之中,显得显眼无比。 “王爷,若您再不起开,下一巴掌就不是落在手上了。” 景阳极度漠然的看着他,眼里面的情绪像是被海浪卷了下去一般,不见丝毫痕迹。 但是在说着那话的时候,眉梢之上掩盖不住的骄傲又似乎快要冲破那层冷淡一般。 薛衡是怎么调教出这人的? 那么像她,那神态之间的细节,简直让闻人明月心尖砰然到难以抑制。 他眼底的狂热逐渐逸散开来,直直看着眼前之人的时候,嘴角勾着的笑意逐渐变得兴奋起来。 景阳看到的时候,心里面的警铃猛得大响。 不再顾忌任何东西,她直接开始动手。 因为这人对着梅花山庄的一招一式都清楚得很,导致景阳不得不转变招式来应对他。 但始终不是顺手的东西,再加之在开始动手的时候就有着侍卫进来候着了。 以至于她才稍稍挣脱闻人明月的钳制之后便被一个黑衣侍卫把刀架在了脖子上面。 她不得不停下了动作,眼神发冷看着笑容慵懒的闻人明月。 或许是前世被人砍头的经历,导致现在有刀横梗在她脖颈上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开始焦躁起来。 她捏紧了拳头,强行按捺住下意识的反抗。 第两百一十二章 “王爷,您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吗?” 景阳眉目之间俱是冷凝,那双清澈的双眼在看向闻人明月的时候,隐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厌恶之情。 像是针尖一般,毫不留情的插在了闻人明月的心头上。 让他猛的收敛了笑意,眼神像是刀子一般甩了过来。 守在景阳旁边的侍卫见状,便毫不客气的踹了她腿弯一脚,直接将她给踹了半跪在地上。 那人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在丢弃掉所有浮于表面的懒怠之后,内里的阴翳便完全露了出来。 他微微弯腰下来,忽然恶狠狠地拽住景阳的头发,将之强行带了起来。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像是被踩到了痛脚一般,闻人明月面上全都是近乎于癫狂的怒意。 他瞪着景阳,眼底的猩红溢了上来,像是一头狂躁的野兽。 “你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赝品,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给我装!” 闻人明月不断迫近,将她的头皮给扯得生疼,但即使这样,景阳依旧面色冷淡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条狼狈可悲的丧家之犬一般。 那般淡漠流转到眼尾之时,硬生生的将那墨色的眉眼雕刻出了几分难言的骄傲。 这般模样,是她曾经露出过的。 一个赝品而已,永远不可能成为她的。 她的骄傲,是不允许存在的。 闻人明月的瞳孔震颤着,呼吸紧了起来,看着景阳的目光逐渐残忍。 “按住她。” 冷静下来的声音没了先前的疯狂之意,他眼神乖戾,看着景阳的时候忽然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种掺杂着疯狂和冷漠的笑矛盾至极,也诡异至极,落在景阳眼里面的时候让她瞳孔猛得缩了起来。 得离开,一定得离开。 心里面陡然升起来的危机感在不断叫嚣着,让此刻的她头皮都是在发麻的。 后面的侍卫在听到闻人明月的这话之后,没有丝毫犹豫的过来就要反按着景阳的手臂。 她眼神暗了下来,身子一动,脖颈就被架在上面的长剑划出血痕来。 拿着长剑的那个侍卫眼神一凛,不敢下死手,于是便下意识的挪开了剑。 就是这一刻。 景阳勾了勾唇角,挺直了腰背,脚下用力,便以着一种极快的速度在那些侍卫之中游走。 极其诡异的步伐和近乎于只剩下残影的速度叫所有人都愣神了一下,尤其是闻人明月,看到这步伐的时候呼吸似乎都停了下来。 他指尖都在泛着抖,死死的盯着那个身影,一时之间,脑袋里面只剩下了空白。 而景阳则是抓住了这瞬间的机会,没有丝毫犹豫的拔腿就跑。 后面的侍卫反应过来,瞬间便围堵了上去。 独留下闻人明月站在长风之中,像是有些魂不守舍,又像是被狂喜冲昏了头脑。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回神了一般,陡然跪在了地上。 像是现在才反应过来如何呼吸一般,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面上的表情似笑似哭。 而抓在地上的手,指甲都被绷出了些血迹来。 而在另一头,景阳几乎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摄政王王府之中逃了出来。 只是后面的人还像是狗皮膏药一般,死死追着不放。 在刚刚缠斗的时候,景阳的身上就被划出了好多的伤痕,此时一整个人看起来血迹斑斑的,连着脸色都有些苍白。 毕竟都是王府里面养的人,能力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就算是她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没能甩到他们。 呼吸逐渐开始吃力,鲜血又在不断的流失当中,让景阳头脑都开始有些发胀。 与此同时,正往着这边赶的薛衡面色冷沉如霜,眉目之间都是骇人的煞气。 他薄唇抿得极紧,手里面捏着那香囊的力道更是在不断的增大。 马车行进得很快,但是他心里面的焦躁之意却越来越盛。 “快点!”他低低吼着,出声的时候才发现嗓音都是抖的。 在说着这话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手里面那香囊似乎有些扎手。 一时之间,他脸上的血色瞬间便褪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先前在听到景阳被闻人明月的人强行带走的时候,情绪一时之间起伏得太过于剧烈,导致仅有的一点视力都被冲击得不剩丝毫。 现下触目所及的皆是黑暗,更是无限的加大了他心底的那份恐惧和绝望。 他猛的跪了下来,目光无法聚集,只能惶恐不安的去摩挲着手中的香囊。 指尖抚上了那些露出来的香料,有些扎手,但是薛衡却像是捧着珍宝一般,不敢动弹丝毫,生怕将这香料给弄掉半点。 时常被把玩着的东西,早就埋下了毁坏的契机。 只是在这个时候,却是平白无故的给这个处在悬崖处的人一记重击。 像是一场预示。 薛衡将东西捧在了胸口上,低头的时候地上多了几滴深色的水痕。 狂奔着的马车在路上着实吸引了不少围观者,好在他们走的道路没有商贩之类的人,不然怕是速度会更慢。 骑着马跑在最前面的商秋面色严肃,他脑海里面闪过刚开始薛衡的异常。 大人先前的那副模样……像是…… 他沉吟了一下,而后眼眸瞬间暗了下来。 那种模样,像是忽然看不见东西了一般。 这般想着,他便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大人向来是不吃油腻的东西的,若是菜饭味道重了,便丝毫不会去沾。 但是在某一天晚上,夫人在里间忙着些什么,便叫大人自己先吃。 而大人一向最听夫人的话了,闻言之后便乖乖的吃了起来。 后来等到夫人出来的时候,才吃了一口菜便微微皱起眉头来。 原来是那天厨房临时换了人,新来的厨师是个年轻的,便按着他自己的习惯去做饭了。 导致那些菜的味道都有些重,连夫人都有些受不了,但是大人从最开始的时候便像是没有察觉出来一般。 起先商秋没有多加注意,现在想起来才觉得心间一阵发凉。 在那个时候,大人……是不是就已经没有味觉了呢。 第两百一十三章 失明 这般想法惊得商秋指尖一颤,连呼吸都猛得紧了起来。 在他即将还要细思下去的时候,眼里面猛得出现了一个人影。 全身鲜血淋漓,狼狈不堪,隔着远远的看去都能发现那人的步伐有着几分蹒跚,似乎已经快要力竭了一般。 他后面还在缀着好大一群黑衣侍卫,有的在他后面穷追不舍,有的则是从两侧的屋顶上不断飞奔着,想要着包围那个狼狈的身影。 商秋定睛看去,面色一瞬间便惊了起来。 “救下那个人!”他吼了一声,后面的两列护卫便齐刷刷的将长剑给拔了出来,驾着高头大马便向着景阳而去。 呼吸粗重不已的景阳老远便瞧见了这边的人,是以才不断往着这边赶,现下见到了商秋,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来了些。 脚上像是挂了千金重一般,叫她动一下都是锥心的酸痛。 但是她还是没有停下,咬紧了牙关直直往着商秋那边冲去。 飞奔而来的马蹄堪堪从她衣摆边掠过,在那一瞬间,凛冽的风声几乎都刮得她脸颊生疼。 身后已经响起了血肉割裂,刀剑碰撞的声音,景阳没有回头去看,眼神落在了那辆马车上。 在过去的时候,那个马夫惊了一下,但是看到商秋的模样也清楚这人应该就是大人要救的。 是以在见到那血人飞奔过来之时,他连忙将马车们给打开了来。 而那个身影则是丝毫没有停顿的窜了进去,而后“啪”的一声,立马将那马车门给关的严严实实的。 “回去!”有些沙哑的声音吩咐着。 马夫一个机灵,面色一凛,立刻跳到马车前面,战战兢兢的开始掉头。 而里面终于得到喘息的景阳身子一软,便顺着马车门滑到了地上。 这时她才回头去看薛衡,却不想见到那人眼上蒙着一块白布。 长发被玉冠束起,墨色的眉眼被掩在白布之下,苍白的唇瓣还在微微颤抖着。 俊朗得宛若神明的男人在蒙上一块白布之后更是惊艳得不同凡间之人,似乎在下一秒,这人就会彻底的羽化而去一般。 只是此刻这人面上却尽是惶恐之意,像是惶惶不可归的孩童一般,面上的脆弱之意似乎一吹即断。 他手脚无措的试图过来,语气有些急:“阳阳,阳阳,你没事吧?!” 带着几分哭腔,将景阳从诧异之中给彻底的拖拉了出来。 她一时之间有些失语。 她的阿衡怎么了? 马车之内的药味不是那么的浓重,但是他的模样像是完全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一样。 还有他的眼睛…… 种种冲击一齐发生,叫景阳没有及时回答薛衡的话。 这更是让他恐慌到了极致,他猛得站了起来,但是马车之内的空间又不是那么充足,导致他才站起来的时候就被猛得撞了一下。 那道明显不轻的闷声吓得景阳心尖都颤了颤,她马上过去将人给拉到旁边。 在一时不查之间,她忘记擦干净手上的血迹,在薛衡那白玉般的手指沾染上血色之后才猛得反应过来。 在后者薄唇微微一动快要出声的时候,景阳立刻带着笑意朗声说道:“我手上有些水,刚刚被追得太狠了,从屋顶上掉到一个人家的水缸当中。” 说着这话的时候她便将薛衡给拉到软榻上坐着,而自己则是蹲在他面前,竭尽全力的压抑住了指尖上的颤抖之意。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薛衡,眼尾不可抑制的浸润上湿润,尽量用着平和的语气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事。”薛衡简单的回答了一句,便要摸索着去抱景阳。 先前的那副惊慌模样还在没有褪去,此时的他像是没有安全感到了极致,满心满眼的都只有面前之人。 “阳阳……” “你先不要过来。”景阳笑着说话,但是眼角的泪水却是如何都止不住,语气却还是带着俏皮之意:“我身上湿乎乎的,再抱你多不舒服,等我回去的时候换好衣服再说好不好。” 带着软糯意味的话语让薛衡紧绷着的脊背放松了一些,他紧紧的握着景阳的手,压抑着因为嗅觉视觉和味觉消失带来的恐慌感。 他现在疯了一般的想要抱抱他的阳阳,但是过激的行为会让她起疑的。 不可以…… 在这般想着的时候,薛衡忽然感觉到额头上有什么温软轻轻触碰了他一下。 她吻他了。 心里面叫嚣着的焦渴忽然平息了一些,辗转而来的,是盈满心间的爱意。 “好了,现在该你说说你的眼睛了。” 景阳将手上的血迹在衣服上干净的地方擦拭干净,这才捧着薛衡的脸颊认真的问着这话。 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上鲜血和冷汗混杂在一起,让她此刻看起来狼狈得不行。 但是她还在撑着,不露出丝毫蛛丝马迹。 阿衡现在一定极度没有安全感,不能再刺激他了…… 景阳悄悄的喘息一声,她咬了咬下嘴唇,将所有痛苦都咽了下去。 薛衡的脸颊触碰到温软,一时之间,他心里面尽是庆幸,还好触觉还在。 这样想着,他便不由自主的偏头在那双柔荑当中极度依恋的蹭了蹭,软下了声音说道:“没事的,柳月生研究出了一味新的药,这只是副作用而已。” “只会持续一段时间而已。” “还有其他的副作用吗?” 薛衡摇了摇头,“没事的阳阳,过段时间就好了。” “真的吗?”景阳语气平稳的问着,面上却已经几乎泪流满面了,她捧着薛衡的脸,看着上面幸福的表情只是觉得心疼无比。 那些被割裂的伤痕是一阵阵撕裂的疼痛,在蹲着的时候她下意思的绷紧了脊背,那些伤口上的鲜血流得更多了。 滴溅在地上的时候让薛衡浑身一僵,他耳朵动了动,有些疑惑的出声:“阳阳?” “嗯。” 景阳用着一只手死死的捂住嘴,努力平稳住呼吸,将脸移往另一边故作轻松的回道:“现在惨了,马车上都被我弄得湿漉漉的,现在我衣服上都还在滴着水呢。” 第两百一十四章 欺骗 薛衡掩在白布之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尖满是心疼,手指蜷缩了一下就要将自己的狐裘给解下来。 “你快把外面湿掉的衣服给脱了,不然待会着凉了怎么办?” “哼,才不会呢,刚刚跑得那么热,现下穿着这衣服刚好舒服。”轻快的声音落在了薛衡的耳朵里面,叫他无奈得笑了笑。 “怎的这般贪凉。” 他半是嗲怪半是宠溺的说着这话,勾起来的笑意温雅绝色,出口的嗓音低沉磁哑,落在人心尖上的时候,兀自带起了一阵酥麻。 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叫景阳眼眶热了下来。 “大人,到了。” 在景阳还在想方设法的来安抚薛衡的时候,外面那马夫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她一个机灵,将泪水都给抹干净之后立刻小心的牵住了薛衡的手,用着笑嘻嘻的声音说道:“夫君,得回家了哦。” 薛衡无声的握紧了十指相扣的手,仰着头轻轻笑了一声,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那马夫是个机灵的人,在余下的侍卫的护卫下,将马车直接架进了内院之中。 而且早早就让一个侍卫先行回来,将柳月生给叫到了马车旁边给侯着。 这下待景阳下马车之时,便直直撞到了柳月生诧异的眼神之中。 她眼疾手快,立刻对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柳月生了然,眉头微微皱起,跨了两三步就来到了薛衡的面前。 只是他还未出声便被薛衡给直接打断了来:“这个副作用还要持续多久?” 突兀的话打在柳月生的头上,叫他有一瞬间的愣神,只是转瞬之间他便了然,而后立刻做出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急什么,是药三分毒,你这个失明还得再持续上一段时间呢。” “嗯。”薛衡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而后就要拉着景阳离开,“快回去重新换身衣服。” 他语气有些急,生怕景阳染上了风寒一般。 看着他有些慌不择路的模样,景阳眉头上挂着心疼,出口的语气却是笑意盈盈的。 “好了好了,这就去换这就去换。”说完这话她轻喘了一口气,额头上因为疼痛而冒出来的冷汗更多了些。 但是她还是勾着笑意,扯住薛衡,好笑的开口道:“乖乖跟在我,我带你回去。” 说着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便落到了柳月生那边。 此时的景阳堪堪只是恢复了原先的声音,然而外貌却依旧是那个惊为天人的青年模样。 但柳月生却没有丝毫意外,他的目光和景阳的撞上。 而后毫不留情的将那浮于表面的美好给撕裂开来,仔细欣赏着内里破碎的模样。 此时那个全身鲜血淋漓,脸色苍白的青年模样的人,脚步都有些不稳,眼尾缀着红意,莹润上水光的双眼看过来的时候,里面的惊慌美好到让柳月生都有些兴奋的颤抖。 美玉有了裂痕的时候,果然是倾国倾城。 他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含着媚气的眉眼在微微眯起来的时候,显得邪气而鬼魅。 那种不怀好意的模样转瞬而逝,而处在失血状态的景阳眼前又是一片眩晕,勉强才维持住语调对着柳月生说道:“麻烦柳大夫去帮我煮碗姜汤来。” “没问题,小事一桩。”柳月生笑嘻嘻的回了一句。 见着人牵着薛衡走了之后他才收敛了笑意,眸光含着意味深长,落在那两个背影的时候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 他神色不明的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后才折返到自己的院子里面拿好包扎要用的东西,而后才不紧不慢的去到了薛衡那里。 待他过去之时,景阳恰好刚刚从房间里面出来。 房间门才关上的那一刻,她便有些脱力的滑坐在地上。 眼神有些发飘,压抑着喘息了几声之后才在余光之中瞥见了站在一旁像是看好戏一般的柳月生。 “啪嗒。” 一滴汗水滴溅在地上,景阳的眼睫颤了颤,这才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而杵在一旁的柳月生饶有意味的看着她,丝毫没有要帮助的模样。 景阳忽略了那有些恶劣的目光,在行至他旁边之时,她压着长睫不冷不热的瞥了他一眼。 霎时之间,那双眼睛里面的冷漠和高傲和薛衡重叠在了一起,叫柳月生下意识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直到人从他面前离开他都还在有些没有回过神来,直到鼻尖上的血腥味浓重起来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啧”了一声,而后有些懊恼的跟着她离开了这里。 “阿衡怎么了?”景阳坐在凳子上,看着正在跟她包扎的柳月生开门见山的问着。 可是后者却是突然嗤笑了一声,手指之间动作不停,抽空的时候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她。 “不是说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吗?” “柳月生!” “哎哎哎,我在这儿呢,您老大可不必喊那么大声。”柳月生对着景阳翻了个白眼,面色无常的转到景阳的背上给她处理伤口。 他用剪刀将伤口旁边的衣服给剪掉,然后才认真的处理着伤口。 在动作的时候,他嗓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说道:“说了有什么用,你又救不了他。” 这话落在景阳的心头上,疼得她瞳孔猛得缩了起来,让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更为厉害了。 柳月生长睫一掀,看了一眼之后便克制的移开了视线。 “是因为我吗?”哑下来的声音带着几分涩然,让柳月生的动作一顿,但是他也没有说任何。 他在用着沉默来肯定着景阳的话。 一时之间,空气之中的所有似乎都胶着了起来,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不尽兴的意味。 “他还有多长时间?” 沉默了一瞬之后,景阳有些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她没了先前的颤抖之意。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她微微抬起头看向柳月生,眼里面只剩下了坦荡和决绝,眉眼疏朗下来的时候,带着几分骨子里面泯灭不掉的骄傲。 瞧得柳月生轻“啧”了一声,他没有什么兴致的将眼神微微移开,冷淡的说了一声:“谁知道呢。” 第两百一十五章 逼问 薛衡其他的事情就算是景阳如何逼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他就像是什么兴趣都丧失了一样,眉眼都趿拉了下来。 处理好剩下的伤口之后,他麻利的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从刚刚说了那一句话他就没有再开过口。 “你不要告诉阿衡这件事情。” “我有告诉你他的事情吗?”柳月生白了她一眼。 景阳:“……” “剩下的这几天不要让伤口粘水啊,也不要飞天走地,再崩裂了你就等着用针缝吧。” 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嗓音清清朗朗的,最后逐渐消失在了门口。 景阳头都没有抬,抓起旁边的衣服便去屏风里面开始换了。 她现在耽误不起时间,阿衡已经到那种地步了,自己的事情几乎还在一无所进。 必须再快点! 景阳神色冷了下来,眉宇之间带上了几分肃然。 她将所有的东西重新给收拾好,而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完了大理寺那边。 而在另一头,刚刚要去找薛衡的柳月生还没走几步,便被带着血迹回来的商秋请到了薛衡那边。 “你没事吧?”柳月生压着眼睫上下扫视了一遍商秋,但是后者什么都没有说,反而步伐更急了些。 “你快去看看大人,他的五感似乎出了些问题。” 商秋埋着头在前面走得飞快,语速也含着抹不去的担忧。 让柳月生又翻了一个白眼,并嗤笑道:“呆子!” 而后又慢悠悠的继续说道:“我无能为力。” 商秋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凝着眉看着柳月生,“你说什么?” “我说,我—无—能—为—力。”他拖着长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咬着说。 说完还尤觉不够似的,又靠近商秋,戳着他的胸膛又重复了一遍:“听到了没有,我在说我无能为力。” “大人他……”商秋有些凝噎,他拳头瞬间便捏紧,一个大老爷们,还不可抑制的红了眼眶。 柳月生见到了之后嫌弃的皱了皱眉,“哭什么呀一个大老爷们的,你看看他一天天那么折腾自己的身体,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奇迹了好吗?” “要不是有本大爷,这家伙还不知道被埋在哪里呢。” “柳公子!” “好了好了,慎言慎言。”柳月生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走在商秋的面前,语气低下去了两分:“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忘记这玩意儿。” “快走吧,再晚一点过去你家大人都快要急疯了。” “真的是,明明彼此之间知根知底的,偏偏要打着为双方着想的旗号相互折磨。” 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声音里面没有多少正经之意,被风微微一卷,便没有多少落到商秋的耳朵里面了。 他最后听到的,只是带着几分不名意味的轻叹:“果然爱情是最折磨人的。” *** “你说什么?” 景阳眼眸都微微睁大了来,靠近了些又不由自主的问了一遍。 站在她对面的那个青年看着面前不怒自威的右寺丞,咽了咽唾沫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那位老仵作……去……去世了。” “什么时候。” “今日巳时三刻。” 那刚刚是自己被带走后不久。 景阳眯了眯眼睛,不由自主的摩挲了一下指腹。 看来那个老仵作的确有问题。 “尸体在哪?” “被家属领回去了。” 景阳眉眼之间的霜寒之意一重,瞬间便转头要去找那老仵作的家属。 紧赶慢赶,终于是到了南城边上的那仵作家里面。 这里距离大理寺的路途不算近,而且据她所知,这老仵作因为身体原因,并不是时刻在大理寺里面待命的。 怎么当初宇文雅死的时候,他会那么快验好尸体呢。 疑惑的种子瞬间便在景阳的心里面种下,在去到那老仵作家里面的时候,这种疑惑便彻底长成了一颗苍天大树。 那老仵作家里面的房屋正在重建,主屋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看那地基,不难看出新房子一定是下了不少血本的。 现在突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家里面的小辈不得不将那灵堂设到一处临时的小祠堂处。 景阳眯眼看了看那还未起来的房屋,心下有了些许结论。 大宋的仵作并不是一种很赚钱的职业,甚至被一些人很是避讳。 因为他们常年接触横死的尸体,在某些特定的时候,还必须对尸体进行精细的检查。 这种事情,向来被认为是一种对于死者的亵渎。 所以一直以来,这仵作一直赚不了什么钱。 而现在,这老仵作家里面却已经快要开始盖新房了。 看来是前次捞到的那一笔钱还是不少的。 “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是出于何事啊?”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有些惶恐的来到景阳面前,说话的时候都是在下意识的弯着腰的。 景阳勾着浮在面上的笑意温雅的说道:“我听说张仵作意外去世了,想着他为大理寺操劳了半生,便来这里看看。” 那中年男人受宠若惊,一副不敢承受的模样,便急急忙忙的说道:“家父只是在尽绵薄之力而已,现下觉得时间到了,便就没什么依恋的了。” 景阳认同的点了点头,抬脚便要进去灵堂里面。 那男人见到了,神色一变,“里面阴气重,大人还是在外面罢,若是冲撞了大人就不好了。” “无碍。”景阳笑笑,绕过他还要继续往着里面走,她面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声音清朗的说道:“张仵作为大理寺鞠躬尽瘁了那么久,我给他上柱香也是应该的。” “上……上香?”男人听到这话之后有些尴尬,拒绝的动作做到一半之后又悻悻然的收了回来。 他按捺住眼底的惊慌,对着景阳笑得有些艰难,“大人坐这种事情真是折煞家父了,万万受不起啊。” 景阳笑着看了他一眼,视线又往着四周扫视了一圈。 周围的人应该都是邻居,看着她的时候又好奇又害怕,但若是真找出几个表情悲痛,倒还有些为难。 视线又落了回来,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意味深长的看着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说道:“受不起吗?我怎么感觉,你有些慌张呢?” 第两百一十六章 横死 男人面色一白,额头上都是些细碎的冷汗,他眼神有些躲闪,连和景阳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草民从来没有见过身份如此尊贵的人,自然是难以维持冷静,大人多加担待担待。” 他说这话之时,嗓音都在止不住的颤抖,旁边的邻居都是伸长了脖子在看,这个男人的家人也惶恐不安。 显然是藏了什么事情。 景阳不再多加言语,她笑意一敛,视线虽然还是落在面前之人上的,但是出口的话却是在对着一直守在她旁边的侍卫说的。 “去将棺材给打开。” 一语掀起千层浪,众人面色一惊,一时不知道这年轻的贵人究竟要做些什么。 但是在这话落下之后,一个妇人模样的人便扑到了棺材上,声泪俱下的朝着景阳哭诉道:“大人,您给个天理吧!老人才走,我们本来就悲痛不已了,您还要再揭开我们的伤疤吗?” 她旁边的孩子见状,瞬间便红了眼眶,怯生生的拉着他们自己的母亲,含着泪花看着景阳。 旁边的男子更是,几乎瞬间便跪在了她的面前,在阻止了侍卫上前的时候,还不断朝着她磕着头。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道:“青天大老爷啊,家父为着大理寺操劳了一声,背负了多少骂名,多少白眼,死后就不能得一个安息吗?” 景阳压着长睫看着他,面上的表情不悲不喜,像是一个在俯瞰众生的神邸,那过分好看的眉眼之间都是漠然。 “若是身正,那我百万黄金安抚之,若是影子斜,那便得而诛之。” 清冷的声音找不出什么情绪,就算是话语之间都是杀伐,也不见着清俊的青年有什么戾气。 倒是因为那过分冷淡的模样,兀自让他多了几分无法言喻的仙气,像是不染尘埃的谪仙一般。 “把棺材打开。”景阳淡漠的将视线从面前之人身上移开,苍白的唇瓣轻启,没有丝毫波澜的吩咐着。 旁边的侍卫眼神一凛,三两步跨了过去便将那夫人给推了开来,而后以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棺材给掀开。 霎时之间,这里的众人神色各异,尤其是男人一家人,面色上几乎都是绝望。 倒是守在这里的那些邻居,少数叹息的摇了摇头,剩下的都是看好戏般的态度。 景阳没有太过于关注周围人的神采,在那棺材被推开之后便直直往着那边而去。 等到见到里面那人的样貌之时,她眼里面闪过了一抹果然如此的光芒。 躺在里面的老者脖子上鲜血淋漓,连着衣服上都是一些血迹,那双眼睛都还在不甘的睁大着,眼里面都是惊恐。 看得出来,这家人准备得十分匆忙,连衣服都没有给人换,就直接抬进了棺材里面。 那说他的家人都是知情者,最起码对那笔钱财有了一定的底。 想到这里,景阳头都不抬的吩咐着后面的侍卫:“将这里所有的人都给抓起来。” “所有,不能有任何人进出。”她眼神微暗的吩咐着。 她来这边没有刻意掩饰,那些一直在关注她的人一定也跟着混过来了。 想到这里,她神色更是冷了几分。 周围看戏的人听到自己也要被留着,瞬间便开始喧闹起来。 其中一个有些愤懑的声音说道:“凭什么?你是要强行找替罪羊吗?还是要让这里的人都为你的无能来承担后果?” 这话一落,又有着声音接着起来:“就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凭什么来抓我们?” “不会是要将我们灭口吧?” 带着颤音的猜测叫这里的人瞬间就慌了神,他们开始闹了起来,喧闹的不服这个决定。 景阳面色不变,眉宇之间的温雅完全被冷冽的傲气给盖了下去. 她微微抬着下巴,手臂轻轻一抬,便利落干净的从旁边侍卫腰间抽出了一把长剑。 刀剑滑出剑鞘的声音像是剐蹭在人的骨头上一般,那种带着嗜血的煞气瞬间便叫这里的人声消了大半。 她拖着那把长剑,压着长睫的眸子带着彻骨的冷漠,那一瞬间,她像极了薛衡。 在她向前走了几步之后,聚拢在一起的人群不由自主的往着后面退了一步,在那骇人的冷冽面前,原先的气势都弱下了许多。 “最先说话的那人是是谁?”景阳拎着长剑站在人群面前,声音没有半分波澜的问道。 人群一瞬间便熄声了下来,不断的往着后面缩。 景阳淡淡的扫视了一眼,“若是不出来,或者不找出来,那么,诸位今日便以着妨碍公务进去昭狱里面待两天吧。” 昭狱这词一出,让在场的气氛绷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处在盛京的人,恐怕没有人不知道这词的恐怖之处。 他们踌躇了一下,便小声嚷嚷着推出了一个人来。 “抓住他。”景阳眼神都不给一下便下着命令,而后她又看向人群:“第二个说话的。” 她冷着眼看着那些人将刚刚三个说话的人一一推了出来,然后命令侍卫将这些人压了面对众人。 “他们三个,你们都认识吗?” 人群之中的人沉默了一瞬,便有人胆怯的说着:“左边第一个是住在隔壁的王老六。” “第二个是街头卖猪肉的张老三,这最后一个么……有些眼生啊。” 这话一出,那被压着的第三个人忽然暴起,趁着侍卫不注意的时候,陡然登上高墙,眼见马上就要逃走了,景阳冷笑了一声。 手下一动,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那把长剑给投了出去。 长剑划破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几乎以着一种残影的速度射中了那人的大腿。 那人闷哼了一声,身子受痛便向外歪倒下了高墙。 守在门口的侍卫见状,立刻绕了出去准备抓人。 景阳也跟着步伐不停,在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吩咐:“仵作一家扣押住,其余人可以走了。” 听到这话的那些人如蒙大赦,你推我挤的赶紧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倒是那仵作一家子,脸上的血色瞬间便褪得干干净净,仿佛如临深渊一般。 第两百一十七章 损坏 身上的伤口还在有着一种撕裂的疼痛,叫景阳在动作之间不由的挣出几分冷汗来。 但即使这样,她面上的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倒是因为那越发冷下去的表情而变得清贵而不可亵渎。 受伤的那人显然身手也不是个差的,在侍卫围过去的时候甚至还在试图杀出重围。 但景阳那一剑又是使了十成十的力道的,将那把长剑直接刺入了那人的小腿。 是以即使他身手如何再好,在重重围攻之下,也被侍卫艰难的给制住了。 被按在地上的时候,那人阴狠的眼里面闪过一丝决绝,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他眉眼一低,绷紧下颌,刚想要有动作的时候下颌就被一根指尖给抬了起来。 微凉的触感像是上好的脂玉,触碰的时候叫他愣神了一瞬。 但就是这愣神的一瞬间,“咔擦”一声,他的下巴便被猛得卸了下来。 剧痛一瞬间便袭击了大脑,叫他瞳孔不可抑制的缩了起来,喉咙里面也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在一片痛苦之中,他艰难的掀开眼帘往着前面看去。 那个站在光下的青年好看到了极致,就算是他漠然着眉眼,淡漠的俯视,也丝毫不削减那份骨子里面的优雅。 那双透彻的眼睛,就像是埋了数万年的风雪,在某个特定的时候,兀自结冰成一种凉意的漠然。 他似乎在哭泣。 被痛苦淹没的人茫无边际的想着,只是这般想法还没有继续深思,便被人架住了双臂,死死的按在了地上,让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看着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景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倒算是个意外之喜了。 “将他带回大理寺,还有仵作那一家,一同带回大理寺。” 景阳抬着头漠然的吩咐着,她脸色煞白,看起来像是生病的孱弱。 旁边守着的侍卫看了看,张了张嘴还是把关心的话给咽了下去了。 今天早上他听同僚说,这位大人被摄政王给带走了,原本以为今天可以提前休整,没想到这人去了两三个时辰又回来了。 虽然脸色明显差了很多,但是还是风风火火的赶往了这边。 不愧是陛下看重的人,倒是一如既往的称职啊。 侍卫在心下感叹了一声,他面色看起来严肃不已,但是余光却是在看着那个像是仙人一般的青年的。 大人似乎情绪变了很多,以前的时候他的清冷带着一种如沐春风的温雅,不会叫人心生惧意。 但现在,那份死寂的冷漠却像是荒原上的冰雪一般,轻而易举的就能冻伤人。 而且……他其实感觉到,现在的大人,似乎在……悲伤? “仵作那一家可以用马车带过去,还有,让他们注意孩子,不要伤害到他们。” 清清冷冷的声音没有多少情绪,却还是叫侍卫心里面一热,他挺直了胸膛大声的答了一声“是”。 景阳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而后微微颔了颔首,随后便不发一言的回到了马车上面。 与此同时,薛府的鹿梦院。 “薛衡,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柳月生跪坐在薛衡的对面,面上罕见的收敛了那份不正经的意味。 在说着这话的时候,这人甚至是一反常态的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双好看的凤眼里面氤氲着暗黑的墨色,看着薛衡的时候甚至有些还在翻涌不熄。 坐在他对面的薛衡眼上蒙着一块白布,唇瓣上的齿痕还在很明显,那些被咬破的伤口甚至都在微微渗着血。 沾染在那张薄唇上的时候,像是恶鬼开了荤腥。 那是在景阳离开的时候他自己咬的。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受伤呢? 他爱了她十六年,有十五年的时间是在渴求的路上颠簸,病态的祈求着。 在那十五年里面,他卑劣的窥探着她的一切,像是一个偷窃者一样,露出贪婪的目光审视着她所触碰过的一切。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是一呼一吸,都像是烙在他骨子里面的东西。 那些都是要随着他腐烂的珍宝。 在他听到那些明显沉重下来的呼吸的时候,心脏上的神经似乎都快要被痛苦给绷断掉了。 他知道,那些人伤了她。 他知道,她一定伤得不轻。 他更知道,她一定会以着他看不见的名义来哄骗他。 哄骗他一切都没有事,徒劳无功的粉饰着太平。 薛衡告诉自己,必须要克制住情绪,不要像一个疯子一般,会吓到她的…… 他不断说服着自己,但是待手上沾染上了有些温热的液体时,他所有的理智还是不可避免的都掉入深渊了。 杀了他!杀了他!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将他每一片血肉都割下来捣成烂泥! 滔天的杀意聚拢在薛衡的脑海里面,让他眼底都迸发出鲜红的血丝来,像是一头走到末路的野兽。 唯有鲜血,才能安抚住躁动。 “我手上有些水,刚刚被追得太狠了,从屋顶上掉到一个人家的水缸当中。” 带着软糯笑意的声音有着几分烦恼,像是在抱怨鱼干不够吃的猫崽,似是嗲怒又似是撒娇,奇异以着另一种姿态将那嘶吼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嘘,她不希望你知道这件事。 你该乖乖听话,你没有反抗的余地。 薛衡奇异的平静了下来,像是灵魂被抽出去了一般,任何的咆哮怒吼在那样的温声暖语之中都被盖了过去。 他的阳阳笑着给了他一个笼子,而他,只能呜咽的,认真的,虔诚的,不可违抗的走入其中。 像是落日不能抗拒余辉,星辰不能拒绝银河一般,他永远臣服于她的温柔。 薛衡垂着眉眼,眼里面盈满着病态的爱意。 他缓缓的勾起了一个笑意,温和无害,却平白无故的让坐在对面的柳月生起了几分胆颤的意味。 “药是什么时候不起作用的。”柳月生下意识的咽了咽唾沫,他低头去捧茶杯,借此来错开看向薛衡的视线。 对面那人没有什么情绪,玉白的指尖一直在摆弄一个破损的香囊,听到柳月生的这话之后,百无聊赖的回了一句:“不记得了。” 第两百一十八章 吞食 冷淡的话噎了柳月生一瞬,他有些没好气的将茶杯给放下,在桌子上碰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了。” 薛衡没有回答,他的眉眼被掩在白布之下,叫人窥探不到其中的半分情绪。 他微微低着头,抚弄那个破损的香囊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致。 柳月生无奈的叹气了一声,视线也一同转到了那个香囊之上。 不再像是原先那么鲜艳的颜色,此时的这个香囊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生机一般,苍白羸弱的躺在了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之中。 只是原先那么鼓鼓囊囊的东西,现在却像是干瘪的皮一般,里面所有的香料消失得一干二净。 柳月生看着眯了眯眼,随后像是无意间提起一般,语气自然的问道:“这香囊不是你家大宝贝送你的吗?怎么舍得把里面的香料给拿出来了呢?” 这话一落,便引得对面那人痴痴笑了一声,他微微勾起唇角,极致的白和艳丽的红混杂在一起,让此时这个蒙着白布的男人像极了一个专门吞吃人心的妖怪。 又诡异……又邪恶。 他没有回答柳月生的话,像是沉溺在荒原之中一般,似乎除了那个人,整个天地间在他面前都变成了一种虚无一样。 柳月生眼神复杂,视线从薛衡眼睛上的白布移开,在不经意之间,他瞥到了那狐裘上一些细微的残渣。 很少,沾在那绒毛上时像是粗一点的灰尘一般。 但柳月生眼尖,一瞬间便在那之间瞧见了一小片被晒干的菊花瓣。 那无意间落上去的东西,就像……就像是在吞吃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残渣。 那一瞬间,柳月生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僵在了指尖处,让他即使握着热茶也感受不到丝毫热意。 他看着眼前带着笑意的男人,一种彻骨的凉意突然直冲头皮,叫他呼吸都带上了寒气。 在另一头,景阳坐在一把红木椅上,表情淡漠的看着面前浑身鲜血淋漓的人。 “不说吗?” 她微微压眼睫,鲜血的腥味一直在往着她鼻子里面钻,导致她眉眼之间都溢上点点的烦躁之意。 眼见面前之人还在一直沉默着,她轻“啧”了一声,双手撑着扶手站起来。 她接过侍卫呈递上来的长剑,那剑端上还在流着猩红的鲜血。 那是从他腿上拔下来的那一柄。 景阳面色带着几分倦怠之意,身体上的伤痕外加精神上的疲惫让她罕见的有了几分怠懒之意。 她眼帘半阖,像是一个没有睡醒的人一般,只是长睫压着的那双眸子里面没有半分迷糊,相反,里面尽是清澈的淡漠之意。 像是一汪清澈到没有鱼的泉水。 嫩白的指尖捏着长剑,懒散的挑起了那低垂着的头颅。 这人嘴里面的毒已经被完全清理干净了,就连下巴也被重新接了回去。 但是到了现在,已经差不多快一个时辰了,那个仵作那边都快审问了差不多了,他还是没有吐露半个字眼。 太慢了。 实在太慢了。 她的阿衡等不起。 景阳倦怠的眉眼之间清冷漠然,看着面前这个血迹淋漓的人眼里面没有半分波动。 “噗呲。” 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在有些昏暗的地牢之中有些毛骨悚然,但是景阳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在听着那人的闷哼声时,她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悠哉懒散的。 “听说过剔骨之刑吗?” “撕啦。” 长剑从胸口处往下拉,男人的闷哼更沉哑了一些。 “顶级的刑法,就是拿着一把尖锐的小刀,从脚骨开始,顺着你所有的骨头形状,完完整整的将所有皮肉都给揭下来。” 指尖微微一抬,长剑又重新转换了一个角度,从男人心口的另一个方向插了进去,又开始漫无目的的划拉。 清冷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只是在告诉他们天气如何一般。 但就是这样漠不关心的语气,落在昏暗肮脏的环境之中时,却轻而易举地将所有人的恐惧给挑了起来。 像是真的有一把尖刀,从指骨开始,一寸一寸的将他们所有的皮肉都给掀了起来。 守在这里的侍卫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看着那个清俊的青年眼里面有着止不住的害怕。 但是景阳像是感受不到一般,她甚至连眼帘都不曾掀起过半分。 依旧用着清清冷冷的声音说道:“知道庖丁解牛吗?” “你就会是那条牛,被活着,一点点的,看着自己的血肉被剥离。” 没有丝毫恶意的声音却是让男人猛得瑟缩了一下,只是还是没有说上半个字句。 “人下定一次决心去死之后便会犹豫,犹豫代表着回余,回余代表着什么呢?” 滴着鲜血的长剑被抽了出来,冰冷的抵在男人的脑门上,那微微上扬的语调像是在疑惑。 在剑尖落下一滴鲜血之后,她才像是叹息一般的说道:“回余啊……代表着生的渴望。” “想活着吗?我给你这个机会。” 长剑带着鲜血从男人的额头上缓缓滑下,景阳没有用力,只是像是在逗弄宠物一般。 待长剑划到男人的下颌之时,她将剑微微翻转了一下,再次将他的头给挑了起来。 男人的眼睛已经被鲜血给沾污住了,但被抬起来之时,他还是试图挣开那些脏污。 “你护不住我的。” “呵。”嘶哑的声音落在景阳的耳朵里面,却是叫她轻笑了一声,怠懒的模样蔓延上了几分嘲讽。 而后在她微微抬起下巴之后,又转变成了冰冷的轻狂之意。 “你怎知我护不住。” 男人深深的看了一眼她,被沾染上鲜血的眼睛泛着异样的光亮。 “游大人,你要面对的……恐怕……恐怕比你想象得要恐怖得多。” “大宋已经从根上烂了,螳臂焉能挡车……你没有办法的……啊!” 在男人说着那话的时候,景阳已经不耐烦的将长剑戳进了那人的手臂之中了。 她冷冷的看着他,眼里面的光芒像是被墨色完全盖住了一般,和先前鲜衣怒马的模样截然相反。 “我没有耐心听你说废话,要么生,要么死。” “机会,掌握在你自己手里面。” 第两百一十九章 内宫 冷汗瞬间便蔓延上了男人的额头,就着鲜血滑落到他的眼角,让他仅能看到青年的唯一光亮都给剥夺了。 “……你会护着我吗?”微弱的喘息让这个男人此时此刻看起来极为衰弱,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断气一般。 但即使这样,他似乎还在执着于某种保证,或者说……某种难言的奢望。 景阳没有心思在意其他多余的东西,她毫不留情的将长剑给抽了出来,眉眼低垂着淡漠的应了一声。 “指使你的人是谁?” “……内宫那位。” 嘶哑的声音像是被砂砾摩擦过一般,在一字一句吐露的时候,含着极为浓郁的血腥气息。 长剑上的鲜血滴落在地板之上,溅出一朵朵死亡之花。 那些微小的血滴甚至都沾染上了景阳青白的袍角,但她丝毫不在意。 这里的昏沉似乎将她脑子都给拖慢了一些,她不得不将长剑扔给旁边的侍卫,而自己则是重新坐会到了椅子上面。 他话头里面的那人是在指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李馨儿。 只是她为什么要监视自己? 以着这个身份,和她见面不过也只有一次而已。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十……十天前。” 十天前?那是宇文雅死后一天,为什么她要那时候开始跟踪自己? 是她自己有什么目的?抑或是她背后的人有什么目的? 她背后的人剩下的也只有闻人行和她父亲李怀清了吧。 “先前你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收敛了那些疑惑,景阳用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而后手指微蜷,轻轻的支着脑袋。 她近来总是很喜欢睡觉,似乎是从当这大理寺右寺丞以来,身体就时不时很疲惫。 现下更是,她暗暗用另一只手压了压伤口,疼痛窜到脊梁骨,而后直冲头皮,这才叫她脑袋清醒了一些。 她前面的这个男人已经被解下来了,此时瘫软得跪坐在地上,费力的抬头看向景阳。 他若有若无的扯出一抹笑意,几乎在用着气音说道:“皇帝,摄政王,丞相都在无心朝政,三方势力都在找一个人。” 景阳指尖揉了揉太阳穴,暗中将疼出来的冷汗都给抹了去,听到这话之后也没有多少意外。 倒是带上了几分嗤笑之意:“前皇后?” “……不是。” “哦?” “我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只是,四方附属国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说到这里,男人顿了一下,而后笑容又大了一些,他抬头费力的睁开眼睛,看着景阳说道:“或者说,已经不是什么蠢蠢欲动。” “他们已经几乎完全渗透进大宋了,只是在等着一个时机,便彻底的,完全的,将这个王朝给吞噬殆尽。” “你为什么会知道?”景阳像是完全没有听到男人的那话一样,反而饶有兴趣的追寻起这人的身份来。 “呵,因为皇后就是那个被渗透的人。” 景阳眯了眯眼,她腰背挺直了一些,似乎终于是来了一些兴趣一样。 “继续。” “我是皇后身边的暗卫,在朝宴那天,她和南昭的来使做了一个交易。我不知道交易的内容是什么,只是在那天之后,她便让我秘密来监视你。” 说到这里,景阳眼中的暗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朝宴那天晚上,你当值吗?” “是。”男人回答带着几分疑惑,像是不知道为什么景阳会突然问这种毫不相干的问题似的。 “那天晚上凤仪宫里面没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 “李馨儿一直没有出过房间?” “嗯。” 这话落下之后,倒是让景阳的眉头聚得更甚了,她轻啧了一声,一时之间心里面有些突突的,像是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一般。 但是她按耐住了这种焦躁感,面上依旧端着无波无澜的淡漠。 “清澜。”她站起来,淡淡的喊了一声。 在这话落下之后,便有着一个身姿清越的侍卫上前来听令。 这是薛衡安排在这里的线人,在整个大理寺,也是景阳唯一相信的人。 “带下去,给他治疗,然后护住他。” 清冷的声音极为好听,落在男人耳朵里面的时候让他指尖下意识的蜷缩了一下。 等她再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只是看到了那人消失在门口的袍角。 景阳在撑着走出地牢的时候,脸色白得像是会透明一般。 “大人,需要休息一下吗?”旁边的侍卫上前来准备扶着她,但是她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她轻轻的摇了摇头,连脚步都没有慢下半分,声音带着几分倦怠之意的说到:“进宫。” 待景阳坐在马车里面假寐的时候,她便想起了那老仵作儿子的话。 “几天前,我爹拿回来了一袋银子,数额很大,他说是见到了一个贵人,做了一些小事,那贵人便赏赐给了他一些东西。” “我有些不放心,便追问了很多次,才知道那贵人是要他对验尸的情况说谎。” “听我爹说,那具尸体其实是被生生剥了脸皮,全身失血过多而死的,而且生前还中了一些迷药。” “后来更细节的东西他便没有说了,他也没说那具尸体究竟是谁?我们以为就是大宅子里面的那些事,过了几天担忧的日子便寻思着用这些钱来修葺一下屋子。” “但不曾想,才刚开始呢,我爹便被人给杀死了。” “见到尸体的那一瞬间,我们便知道,尸体那件事肯定不会简单,若是事情闹大了,怕一家老小都被牵连,于是便匆匆忙忙的准备了后事。” …… 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让景阳心里面有了些初步的线索,在最开始的时候她便是怀疑宇文雅真正的死因的。 只是后面接二连三的事情和凶杀案让她没有时间去进一步思考这件事情。 那背后的人目的便是如此吧,用数俱尸体来掩人耳目,将她视线引往别处,等到再回头的时候,线索几乎已经断得差不多了。 就像是那仵作口里面的迷香,现在再去追查,但也难以找到下手的地方。 第两百二十章 杀手 宇文雅死后,本来这件事情是归着景阳他们管的,但是后面又接二连三的出现尸体,导致不得不多加人手。 刑部也被拖了进来,但即使这样,还是没有半分进展。 景阳微微阖着的眼睫颤晃了两下,而后陡然睁开了眼睛,似乎是茅塞顿开一样。 或许正是因为刑部的参与才导致事情没有什么进展,被抓的那个暗卫也说了,现在大宋上下几乎已经被渗透了个干净了。 思量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脑海里面又跳出了另一个疑惑。 闻人行他们三个在找什么人,谋略如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一些端倪。 尤其是阿衡和闻人明月,他们二人那种近乎于野兽的直觉,导致他们在这种朝堂风云当中几乎无往不利。 他们在犹豫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 阿衡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种种疑惑徘徊在景阳的脑袋里面之时,将她本来就有些昏沉的脑袋给塞得更加肿胀了。 或许现在不是去找闻人行的好时机。 景阳靠在窗户边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墨色的长眉微微皱起,含着几分烦躁之意。 闻人明月已经见到移花接木了,但愿他还没有十分确定自己和丞相府的关系,不然真怕这人那恐怖至极的推理能力。 他一定会知道的。 “啧。”她轻啧了一声,知道自己的期待总归是有些天真的。 还有她的阿衡…… “大人,到了。”纷乱的思绪被打断开来,外面侍卫有些低沉的声音传来。 但在里面的景阳脑袋不知为何,在嗡嗡的响着,让她抬手都有些难。 不对劲。 她心下一凛,眼底的杀意瞬间便蔓延了开来。 正在这时,她忽然头皮发麻,有一种直冲脊骨的危机感霎时间便席卷她所有的感官。 出于下意识的,景阳猛得滚到了地上。 在她偏开的那一瞬间,一柄冒着寒光的长刀直接砍穿了她靠坐在那里的木板。 该死! 景阳在眉目含着冷意,躁怒的在心底里面骂了一声。 她艰难的想要挪动身子,最后却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这是什么药?竟然让她连话都说不了。 等一下! 话都说不了? 景阳瞳孔猛得缩了一下,甚至在清冷之中溢出几分兴奋来。 外面已经刀光剑影了,送景阳进宫的人都是一些大理寺普通的侍卫,肯定是比不上那些专门派过来的刺客的。 不过稍许时间,那些大理寺的侍卫便全都倒在了马车周围,那些鲜血喷溅在车厢之上,腥热的气息让前面的马有些躁动不安。 它打着响鼻,一直在来回走动,让那马车也跟着晃动不止。 为首的那个蒙面杀手对着同伴使了一个眼神,后者便立刻过去将马给牵住了。 这边是暗巷,四周都是新建而未搬进来的宅子,以至于发生这么大的打斗声都没有什么人过来。 提着长刀的刺客眼神凶狠,他踩在血水当中,才靠近马车一步便被一柄飞过来的长刀给砍掉了双脚。 惨烈的哀嚎声瞬间让在场的所有刺客惊惧到了极致,他们一同看向长刀过来的方向。 像是猎鹰展翅而来,十多个同样蒙着脸的黑衣死侍双眼冰冷至极,他们从屋顶上以着让人眼花的速度而来。 仿佛是轻盈的黑豹,一举一动之间俱是优雅,同时兼备的,还有着如恶鬼索命的煞气。 拉着马的刺客瞳孔猛得缩了起来,他呼吸都几近停止,下意识的后撤一步想要逃走。 但是他眼睫还未眨下来之时,一道疾速的黑影便在他面前窜了一瞬,而后脖颈一痛,便直直倒在了地上。 那双惊恐的眼睛还在死死的睁着,而脖颈上的那道伤痕细小到了极致,像是被随意搭了一根红线一般。 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这场战斗持续了不超过十秒,所有的刺客便都没有了生息。 流淌出来的血水蜿蜒在马车之下,那些破碎的尸块像是地狱上的装饰,将这块地方都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 一个身姿硕长,扎着马尾的死侍踏在血水之上,他将两把长刀给插到背后的刀柄之中,双眼沉静的走近马车。 在里面的景阳动弹不得,此时听着那个脚步声渐近,心里面倒是有了一种异样的安心之感。 她别扭的躺在地上,在马车门开的时候艰难的抬眼看去。 在看到来人之时还是长呼了一口气。 这人她记得,是黑羽军里面的人,某次在跟阿衡汇报的时候无意间看见过一次。 “夫人,失礼了。” 有些嘶哑的声音像是声带被烧过一般,但却不会显得难听。 他跳上马车,掏出一个瓶子倒出里面的药丸,隔着远远的距离捏着药丸喂给景阳。 甚至为了不接触她,还翘了翘兰花指。 等到药喂到她嘴里面之后立刻收了手,而后低着头将一块白布递给了景阳。 “夫人,外面脏污,不该污了您的眼。”他低着头说完这话,便将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放在了景阳的旁边。 而后退下马车,低着头候在旁边,一眼不敢多看的模样。 景阳见怪不怪,她艰难的将药丸给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才感觉能够动弹,但是脚还是有些麻。 于是她便坐了起来,在等那阵麻痒褪去的时候,她认真的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东西。 但是看了一圈也没有叫她看出半分异常来。 是什么时候给她下毒的? 连她都无知无觉,那个小公主恐怕更难发现了。 更为恐怖的是,在无法动弹的时候,所有的知觉都是醒着的。 所以……她是醒着看着自己的脸被一点点剥下来的吗? 景阳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冷意,熟悉至极的阴狠让她呼吸不由自主的又急促了两分。 是李馨儿!一定会是李馨儿! 一想到那个明艳的小姑娘,景阳心里面便一阵阵发紧。 虽然她的相貌和她前世有着几分相像,明面上似乎也如同她少女时期一样活泼一般。 但其实那是不同的,被掩在笑眼之下的,是一个孤独得有些凄美的灵魂。 那是她第一眼见到那个小姑娘便看出来的东西。 那些痛苦,不是她该得的。 景阳垂下眉眼,指尖一瞬间勾紧,杀意更是浓郁到了极致。 第两百二十一章 假设 盛京早秋的长风带着几分凉意,将暗巷里面的血腥气都冻得带上了几分刺人的意味。 数十个身穿着黑色劲装,背插两把长刀的死侍低垂着头颅,在静默的等待马车之上的人。 在有些萧瑟的冷分之中,那种无形的煞气更是被血气包裹得锋利不已。 只是在马车打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锋利都被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温和的臣服。 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踏出了一个清俊挺拔的青年。 最前面的死侍见到了之后便将马凳放在了血水之上,免得地上的脏污浸染上那青白色的衣袍。 踏在上面的青年微微垂眸,漠然的眉眼扫视在地上的尸块之后没有一丝波动。 纤长白嫩的手指上还在随意勾着一条随风飘扬的白布。 “将他们厚葬,以重金抚慰其家人。” 清冷的声音落在巷尾,随后被风吹了之后便盖到了角落。 那里,是瘫软下来,已经彻底没有了呼吸的大理寺侍卫。 “夫人,这是丞相大人给您的东西。” 待景阳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一辆崭新的马车横在了她面前,连带着的,还有着几个穿着大理寺侍卫服的死侍。 为首的那个死侍递给了她一封信,上面的写着“夫人亲启”四个字,字骨锋利傲气,十分好看。 她接过之后指尖划上了那四个字,脑海里面不由自主的就联想到了这人在写这字的时候,必定怀揣着说不出的欣喜,一笔一划之间又是认真又是执着的模样。 他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想必一定写了很多次吧。 景阳笑着轻叹一声,珍重的捧着那封信上了马车。 坐稳之后她才抽出其中的纸张,眉眼低垂下来仔细的看着。 原先抿直的唇瓣在暗影之中微微的勾起,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恶意,诡异之中的美丽比着任何存在都要惹眼。 与此同时,薛府的鹿梦院之中。 “大人,夫人那边都解决好了。” “嗯。”依旧蒙着白布的薛衡清清冷冷的回答了一声,他坐在上位上,桌子周围都是一些被揉起来的纸团。 此时的他,正在用着商秋呈递上来的湿帕子在仔仔细细的擦拭着手指。 如玉般的长指上面不同程度的沾染着墨汁,有些连指甲缝里面都浸染上去了一些。 正在这时,商文忽然皱着眉头上前来,凑近他耳边说了一些什么,而后立刻退到一边低着头待命。 “呵,他还有命来这里?”薛衡冷笑了一声,他靠坐在椅子上,手里面下意识的寻找挂在腰间的香囊。 在捏住那瘪瘪只剩下空壳的香囊之后,心里面狂乱的恶意才消减了些许下来。 “让他滚。”淡漠的声音此时已经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了,只是在平淡的抛出字眼,却还是平白无故的让人寒了脊骨。 旁边待命的商文头低得更甚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说道:“他说他想跟您交易一些东西。” “是……是关于夫人的。” 后面这句话商文的声音明显有些小了下去,因为他太明白,夫人是上面那位绝对不能碰到了逆鳞。 在这话说完之后,他甚至额头上都浸染出了点点细碎的冷汗。 果然,在他这话一落之后,书房里面陡然被一股巨大的杀意给充斥着。 像是一头领地所有物遭到侵犯的野兽,正在双眼血红的要驱赶入侵者。 这样反应,想必是绝对不会见那人吧。 “让他滚进来!” 低哑的声音在说着这几个字眼的时候,像是在咬着一个一个的蹦出来,每一个字眼都是鲜血淋漓,伤痕累累的模样。 商文打了一个寒颤,立刻转身下去将人给带进来。 站在旁边的商秋很识相的将桌子旁边所有的废纸都给捡了起来,在动作的时候,他余光瞥到了薛衡抿得很直的唇角。 像是一柄开了刃的尖刀,在冒着骇人的血光。 他下颌绷得极紧,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东西,即使眼睛被蒙了起来也丝毫没有损坏那过于好看的五官。 相反,在这种难言的羸弱当中,更是他那种颓美的死气给推至到了一种审美的顶端。 商秋看了一眼,在惊艳之余的时候更多的是心疼,还有着数不清的惋惜。 在他收拾好不久之后,门外便出现了一个高挑瘦削的红色身影。 像是从血光之中而来一般,那个眉眼稠丽的人此时脸色却白得像是会透明一样。 他整张脸似乎只剩下了黑白两种颜色,一向莹润着怠懒的眼睛里面,此时却在冒着一种灼热的光芒。 那种像是被巨大的喜悦席卷而过的狂热让此时的闻人明月看起来有些疯狂,袖子里面露出来的手还在绑着绷带。 那些绷带绕过掌心,似乎除了他的手指,将一整个手臂都给包裹了起来,那些白色的绷带上还在冒着红色的血迹,像是才受伤不久一样。 商秋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心下思量,大人动手这么快的吗? “让他下去。” 闻人明月立在薛衡面前,表情奇怪的说着这话,他像是在压抑着某种狂喜一般,眸光灼灼的看着薛衡。 “要么滚,要么说。”薛衡坐在上位,他有些百无聊赖的靠在椅背上,嗓音清冷的说着这话,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漠然。 若是平时,闻人明月必定会出声去讽刺这人的,但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被一种疯狂的猜想给塞满了。 那种近乎于奢望的假设叫他骨子里面都是酥麻的,那种病态的爱意莹润出来的时候让他没有多少心思花在这种小事之上。 “她没有死,对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他等不及薛衡的回答,自顾自的又裂开了一个笑意,有些狂热的继续轻声问道:“她回来了,是不是?” 薛衡指腹摩挲在香囊上面的花纹,没有回答任何话,像是在用沉默来凌迟一个罪者的灵魂一般。 “薛衡!”闻人明月低低吼了一声,那双狭长的眸底挣出血丝来,看着薛衡的时候像是要将他吞吃了一般。 第两百一十二章 交易 “筹码呢?”薛衡嗓音淡淡的回问着,清贵的姿态有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意味。 若不是眼睛被一块白布蒙着的话,此时他看着闻人明月的眼神一定像是在看一条卑贱的丧家之犬一般。 但是这般模样却没有惹得闻人明月有任何不满,甚至还令他那狂热的兴奋更甚了。 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薛衡了,这个疯子卑劣不堪,虚假做作,阴暗得连他都甘拜下风,却依旧端着君子如玉的姿态,清冷贵气的面对着世人。 有时候,虚伪的卑劣者比着光明正大的邪恶还要恶心至极。 而薛衡,就是属于前者。 这样一个终日处在惶惶不可知的地狱之人,在面对唯一的光芒之时,所表露出来的病态比着最恶毒的烈火还要毒辣。 在触碰到微光之后,他受不住失去的代价。 而现在,他却这般泰然自若的说着这话,像是……像是他已经拽到他的光了一般。 闻人明月猛得握紧了手,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凸起,那力道,将他手心里面的伤口又生生扣出鲜血来。 白色的绷带不可避免的又开始染了红色,像是红梅在白雪之上逐渐绽放,那种艳丽的颜色,带着一种致命的糜艳之感。 “我知道玄六的踪迹。” 这一句话像是砸在冰层上一般,骤然就将内里的波涛汹涌给搅弄起来。 薛衡捏着香囊的力道骤然增大,指尖瞬间泛着青白的颜色,他身体都绷了起来,微微直起身来压着声音问道:“在哪?”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呵。”薛衡勾起唇角嘲讽的冷笑了一声,他微微抬起下巴,像是在睨着闻人明月一般,带着不屑的说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这一句话像是审判一般,砸到闻人明月心头上的时候让眼眶瞬间便莹润上了泪水。 眼尾的嫣红被浸润开来,他的眼睛瞪得死死的,瞳孔震颤得厉害,像是被巨大的狂喜砸到,整个人都处在了一种似癫似狂的状态。 他试图张了张嘴,却在最后还是半个字眼都说不出来。 “哈哈哈哈哈……”闻人明月忽然闷闷笑了出来,而后渐渐增大,到了最后的时候他就像是疯了一般抬头大笑着。 眼尾的泪水划过嫣红,最后落到了微微有些凌乱的鬓角当中。 他一边哭一边笑,伸手捂住了眼睛。 绷带上面的鲜血有些已经被浸润得快要湿透了,沾染在他的眉眼之上时,像是红梅落雪,糜艳到有一种绝望的错觉。 立在一边的商秋神色有些惊疑,他低着头,一时有些不理解这两人之间的对话。 他不动声色的抬眼,却看见那人猛的收敛了狂热的笑意,神色深沉的看着上位的薛衡说道:“景阳就是她,对吗?” “玄六在哪?”薛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在漫不经心的继续追问着让他心血沸腾的那人。 “楼越。薛衡,景阳就是她,游阳也是她,对不对?” 像是一个在急于求证的孩子,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甚至往着前面走了几步。 其实他知道答案的,只是需要一个肯定罢了,不然这样巨大的狂喜,让他一时之间难以去承担住。 因为心脏都要因为她的存在而快要被撑爆了。 “当年梅花山庄的那场大火究竟是谁放的?” 薛衡还是没有回答,他垂下头,将香囊握得紧紧的,才压住对闻人明月浓郁厌恶之感。 因为他们都是在偷光的人,独行在深渊之中的时候,彼此之间仇视,对着对方的那份觊觎,都时刻准备着像是猛兽一般决斗。 但到了最后,还是薛衡宣布赢了。 以至于他现在看着这人的时候才得以不那么狼狈。 “我一直都想不通,当初闻人行被牵制成那种模样,为什么到了最后还能反杀走上了那个位置。” “当初三皇子那个蠢货的死亡让先帝感受到了危险吧,他想要乘此机会收拢一些权力。” “呵。”薛衡自顾自的说着,他脊背完全挺直,手肘撑在桌子上的时候,将那个香囊给彻底的露了出来。 他虚虚的勾着唇角,虔诚的凑到唇边,才淡漠的继续说道:“闻人行谋划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会放手呢?” “但是先帝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东西吧,在他要顺藤摸瓜过去的时候,忽然梅花山庄就被一场大火给彻彻底底的灭了。” “就连参加那场屠杀的所有刺客都被坑杀在了断背山山崖之中,让我想想。” “若是没有那场大火,先帝便能顺藤摸瓜找到梅花山庄,那种诛九族的事情,势必会波及到她。” “而后牵连出来的一切东西,便会将你做的那些事情都暴露在她的眼下。” 说到这里,薛衡像是轻叹一般,微微停了下来,嘴角蹭了蹭那个香囊,有些嘲讽的说道:“你有多恶心,有多罪恶,手上沾染了多少她至亲的鲜血,她都会知道。” “够了!” 闻人明月低哑着嗓音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法忍受的事情一般,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面都是卒了毒汁一般的阴狠。 但是薛衡听到后却只是抱着嘲讽一笑,“在害怕吗?” “在害怕她的憎恶吗?”薛衡的嗓音低低哑哑的,像是山中的精怪在引诱迷途的行者一般。 可是着迷路的行者却并不是普通人,他是闻人明月。 在薛衡那话落下之后,他渐渐收敛了面上的那些恼怒与着微不可见的惊恐。 看着上位上那个蒙着眼睛的薛衡,他饶有兴味的笑了一声,“你付出的代价不小吧。” “可我得到的也不少。” 薛衡无所畏惧,有着景阳的他像是有着永远都不会消亡的免死金牌一般,让他有着足够的底气和闻人明月对峙着。 他甚至还有着几分闲心的向着面前之人炫耀着:“我的夫人如何,你不是见到了吗?” 闻人明月眼底一片漆黑,像是揉碎了黑沉的夜,看着薛衡的时候,里面的墨色更是翻搅得厉害。 “滴答。”一滴鲜血滴溅在深色的地板上,开出了一朵艳丽的小花。 第两百一十三章 筹码 薛衡耳尖微不可见的动了一下,而后唇角勾起了一个讽刺的弧度。 “当你杀了屈良的时候,你就注定永无翻身之日了。” “闻人明月,你费尽心思的掩盖了那么多年,甚至把梅花山庄的大火推给你的好侄子,你说,若是她知道了……” “住嘴!”薛衡话都还没有说完,闻人明月就像是无法忍受住了一般。 他双目赤红,看着薛衡的时候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若不是绝对的理智在束缚着他,那现在他早过去将这人给彻底撕碎殆尽了。 但是上座的薛衡与之相反,他甚至还悠哉悠哉的轻吻了一下手中的香囊。 而后嗓音清冷无波的说道:“我可以不告诉她。” “筹码呢?”闻人明月长身玉立着,他的头发有些散乱,埋没在阴影之中的神色像是阴翳,又像是愤怒。 在被逼到极致的时候,又隐隐透露出一种诡异的狂热来。 “筹码?呵。”薛衡勾着唇角轻笑了一声,他靠回了椅背上,微微低着头,低低说道:“你最好期盼你现在的筹码还支付的起你所奢望的东西。” 窗外的长风又起,将本就稀疏的云层给裹挟得不见丝毫踪影。 在秋高气爽的时候,天色逐渐偏晚,走在去御书房路上的景阳敛了所有的笑意,眸子当中的情绪黑沉得如同被揉碎的夜。 她挺直着脊背,目视前方,在走到御书房门外的时候,恰巧见到了从御书房折转回去的李馨儿。 在见到对方的那一瞬间,景阳没有错过这人眼底那一瞬间划过的诧异和阴毒。 她脚步都没有顿一下,直直走过去的时候,嘴角勾起来的弧度凉薄而讽刺。 “娘娘安好。”景阳微微低头,姿态懒散随意,甚至连手都没有抬起来。 对于一个外臣来说,这样的举止无疑是无礼至极的。 但是在她做出来之后,就莫名的带着一种率性至极的洒脱感。 还不等李馨儿旁边的丫鬟说话,王公公便从御书房出来了,抬眼见到景阳的时候便惊喜的叫道:“游大人来啦,快快进去吧,陛下可是等候多时了呢。” “有劳王公公了。” 景阳挂着浅淡的笑意,微微颔首回答道。 在这话落下之后,她踱着步子路过李馨儿旁边。 在两人交错而过的时候,她嘴角的笑意猛得加深,侧头像是呢喃一般,压着嗓音轻笑般的说道:“皇后娘娘送给臣的大礼,臣可是铭记在心呢。” 这话一出,李馨儿的瞳孔猛得缩了一下,叠放在腹部的指尖更是死死的掐入到了手心当中。 可即使这样,她面上温婉大气的笑意还是没有改变丝毫,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晃一下。 两人交错的时间极为短暂,待景阳最后一个字眼落下的时候,她人就已经到了御书房的门前了。 她似乎无所谓在这里的人会不会听见,那份有恃无恐的模样落在李馨儿的眼里面,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的继续的走着,只是在背对着众人的那张脸上,所有的温婉都褪得干干净净,余下的,是毒药般的狠厉。 狐魅下贱胚子!一个女扮男装的怪物! 李馨儿恶狠狠的骂着,以借此来掩饰有些狼狈的慌张。 是不是陛下知道了些什么?他们之间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她是不是在时刻窥伺着自己的后位? 她,是不是要取而代之? 修剪得极为漂亮的指尖一瞬间便刺破了手心,艳丽的血珠沾染近指甲缝里面,将上面的丹蔻染得更加红艳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绝对不能再等下去了! 李馨儿绷紧了下颌,脚步逐渐加快,像是只要稍微慢上那么一两分,便会让她丢了命一样。 而在另一边的景阳,敛了面上的冷意,在御书房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又重新挂起了一抹清风朗月的笑意。 “陛下安好。” 她微微躬身,在低下头颅的那一瞬间,眼底的冷意止都止不住,但是周身的气势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雅柔和。 “起来吧。” 带着寒意的声音有着几分倦怠之感,待景阳抬头的时候,便看见了闻人行微微敞开的衣领,露出了里面分明的锁骨和上下滚动了一番的喉结。 没了往常那几分冷冽之感,此时的他有几分颓懒的靠坐在龙椅上,一手随意的支在扶手上,骨节分明的大手揉着微微皱起来的眉心。 联想到刚刚出去的李馨儿,景阳眼底划过了然。 待闻人行抬眼的时候,并没有错过那人笑眼之中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出于的下意识的想要开口去解释。 但是等话到了嘴边的时候,又带着几分异色将话给咽了回去,转而说起了其他的东西。 “案件进行得怎么样了?” “找到了一些东西,想必,陛下会很感兴趣的。” 景阳笑了笑,眉眼之间没了先前那般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在有些暗起来的环境之中,甚至有着几分阴郁的感觉。 闻人行看得眉头微皱,他看了一眼候在一边的王公公,而后薄唇轻启:“再去点上点烛火。” “是。”王公公笑眯眯的应下。 站在下首的景阳没有多加在意,嘴角的笑意敛了一些,声音不大不小的说道:“陛下,今天抓到了一个小贼。” “嗯。”闻人行低垂着眉眼,不甚在意的模样。 景阳看了一眼,继续眉眼无波的说着话:“他交代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什么时候这么会磨磨蹭蹭了。” 闻人行睨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若隐若现,像是在打趣,又像是在审视。 烛光在这时更亮了一些,便将景阳那过分苍白的脸颊给彻底的露了出来。 “怎么了吗?”他手肘杵在扶手之上,微微托着下颌,看着景阳明显有些虚弱的眉眼像是有着几分好奇。 景阳看的在心底嗤笑了一声,大理寺完全处在了他的控制之中,他不会不知道她被闻人明月带走的。 甚至在其中,可能还有着几分这人在推动的结果。 第两百一十四章 揭穿 闻人行究竟要做什么?该动手的时候不动手,任由他国势力在大宋的根基上生根发芽,甚至,隐隐有着一种在放手的趋势。 这是他的阴谋还是某种力不从心? 种种疑惑被她很好的压在了心底,面上没有显露丝毫异样。 在面对闻人行那有些冷沉的目光之时,她轻笑了一声。 “陛下不是清楚吗?” “呵,我也没想到,爱卿的身份会如此的有趣呢。”像是轻叹一般,闻人行靠了回去,勾着的那抹笑意意味深长而又恶意满满。 景阳看得眯了眯眼,一时之间心思流转,而后眼底的暗光一闪。 “那个宫女是陛下安排的?” 闻人行眉眼低垂下来,模样带着几分散漫,再抬眼看向景阳的时候,沉默得似乎连呼吸都在静默。 在这份有些冷冽的沉默之中,景阳勾起来的笑意深了一些,像是陡然想通了什么一样。 “放出公孙墨的是您,杀了宇文雅的也是您,或者说……” 景阳眼里面的光完全冷了下来,语调也不再含着任何温度:“……我现在所看见的一切东西都是陛下想要我看到的吧。” “那个被抓到的男人,被买通的仵作,还要进宫途中的那些刺客。” “这些都是陛下安排好的吧,让臣猜猜,您这般大费周折究竟会为了一些什么?” 景阳褪去了表面那一层清风朗月的温雅君子之风,她的脸色本就白到了极致,在内里的冷漠露出来的时候,竟然有着三分薛衡的影子。 闻人行眼里面的烛光像是被秋风给吹灭了一般,眨眼之间便成为了一种黑沉翻搅的墨色。 这般模样落到景阳眼里面的时候,却没有引起她丝毫的情绪变化。 “陛下在试探我吧。想必在当初授予官职的时候便已经谋划到了今天吧,在借着我的手将摄政王殿下拉下来的时候又想要以着我来威胁丞相大人。” “从最一开始,我便不是陛下牵制另外两方势力的筹码,而是一个有力的盾牌,一个……有趣的人质。” “呵。”闻人行忽然轻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又像是一种肯定的夸奖。 “倒是一个聪明的小宠。” “陛下不在乎我的目的吗?”景阳忽然咧嘴一笑,看着闻人行的目光带着最为高高在上的冷漠。 “我为何要在乎?”闻人行状似疑惑的问了一句,像是景阳这话是在说着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一般。 他压着长睫看过来,“不过最后都是死人罢了。” “所有人都逃不过的,无论是你,还是他们。” 沉冷的声音陡然落下,而后从暗影之处便走出了数十个黑衣暗卫,他们都带着一个诡异的面具,双眼盯上景阳的时候,就像是锁住了猎物一般。 景阳默然的扫视了一圈,像是自嘲一般笑了两声:“我以为坏掉的是大宋,原来……” 她眼神转到了闻人行身上,讥讽的模样更甚了些:“……那个坏掉的,是陛下啊。” “要么自己动手把面具给摘下来,要么,我亲自来替你摘。” 闻人行丝毫不理会景阳的嘲讽,他优雅的起身,那高挑的身量被玄色的长袍勾勒得极为劲瘦好看。 他肤色冷白,像是一块不通人意的冷玉,埋没在烛光之中的时候,不知道究竟是像魔多一些还是像仙多一些。 景阳绷紧了下颌,看着他的时候下意识的敛了敛眼眸。 “既然如此,那就不劳烦陛下动手了吧。” 她淡淡的说着这话,看了一眼闻人行,眼里面那种淡漠却像是石子一般,被狠狠的投掷到了他的心湖之中,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砸出了一个窟窿。 顿顿的疼痛好像随着全身上下的血液一同开始流淌,让闻人行下意识的蜷缩了一下手指。 尤其是在明了这人背后真正的身份之后,那种波澜而起的嫉妒更是没有丝毫商量的埋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藏在袖子之中的手捏得死死的,绷得连上面的青筋都横梗了起来。 但他却还是像自虐一般,故作镇定的看着下面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人。 纤细白嫩的指尖很是圆润,指腹上面甚至还有着几分漂亮的嫣红,像是最嫩的桃花瓣一般。 闻人行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便落在了上面,他瞧着那指尖微微探入领口,似乎在锁骨处摩挲着什么。 在动作的时候,领口挣开了一些,一些暧昧的红痕便开始露出了些许的马脚。 像是在宣誓所有权,那些痕迹若隐若现,印在白腻的肌肤上时,像是一把顿刀,在缓慢而优雅的凌迟着他的心脏。 够了! 闻人行将目光从上面撕了下来,又恼又怒的在心里面再次提醒了自己一遍。 那只是可笑的替代品,不是她。 她死了。 她已经完全死了。 在心绪剧烈翻转的时候,景阳那边已经完全将面具给撕了下来了。 清俊的面容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清丽绝色的面孔。 她脸上的神色可以称得上是死寂的,眼中更像是被死水盖住了一般,半分波动都找不出来。 “陛下可还满意?” 她嘴角勾了勾,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妥协。 闻人行没有说话,他迈着优雅至极的步伐一步一步的靠近,直至脚尖快要抵上了景阳的都没有停下。 她眉头皱了起来,眼里面隐秘的厌恶一闪而过,下意识的就往着后面退去。 但是步伐还未动,便被闻人行给一把捏住了下颌。 他的身量极高,景阳也不过是达到了他的胸口位置,在下颌被迫抬起来的时候,甚至脚尖都忍不住抬起了一些。 闻人行低垂着眉眼看着她,像是缀在寒霜一般,眼角眉梢都是凉薄之意。 “若是我说不满意呢?夫人。” 他声音有些哑,看着景阳的时候眼里面闪过了一丝水色的迷茫。 在说着这话的时候,他像是克制不住一般,不断的接近,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加暧昧了些。 “啪!”闻人行的手滑到了一边,冷白的手背上迅速蔓延起了一片红意。 “陛下,自重。” 第两百一十五章 囚禁 冷淡的声音像是含着一块永远不会化掉的坚冰,生生砸到闻人行为数不多的理智上面,让本来就绷得极紧的线猛得断裂开来。 他微微抿着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长睫垂了下来,不再掩盖任何恶意,以着绝对不能抗拒的姿态将景阳给揽到了怀中。 “你若是再反抗一下,我可不保证薛衡能好手好脚的出现在你的面前。”闻人行一手死死箍着景阳细瘦的腰,一手捏着她的手腕。 他低头下来说话的时候,嗓音低沉下来,像是在和情人暧昧的低喃一般。 “不然你以为,我花这么大的心思只是来捕获你这个赝品吗?” “呵。”他轻笑了一声,微微弓腰凑近她的耳边,斜睨着她缓缓说道:“可千万不要把自己看得那么重,你也不过只是一个替代品罢了。” 这话一落,闻人行的眼神一凛,猛得将景阳给推了出去。 后者面无表情的跌坐在了地上,本就苍白的小脸在橙色的烛光下越发显得孱弱不堪。 但即使这样,她眉眼之间依旧没有露出半分脆弱来,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像是裹着死寂一般。 淡漠的看向闻人行的时候,找不出半分情绪来。 她似乎连恼怒都不屑于施舍。 “把她给我带去暗牢!”不知为何,看着那样的目光,闻人行心里面的焦躁像是海浪一般,没有丝毫商量的便将他埋入到了情绪之中。 让他说话的语气都开始有些克制不住,但是等到人被侍卫押到门口的时候,他又猛得握紧了手指。 眼底的血丝再一次不可抑制的挣了出来,他狠狠的瞪着那个让他心绪烦乱的人,最后又像是投降一般,转过身来闷着声音说道:“送去乾清殿。” “是。”那边的暗卫只是顿了一下便带着人离开了这里,从始至终,景阳就像是突然哑了一般,半个字眼都不曾吐露。 “陛下,人带到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闻人行闭了闭眼,将所有烦乱的,不该有的心思通通都给压了下去。 长睫一扬,他便又重新变成了那个喜怒不显于形的年轻帝王。 在另一边,斜斜靠坐在软榻之上的金贵主儿正在微微阖眼,她没了先前的那副温婉模样,褪去了繁重的首饰和艳丽的衣服。 在几缕香薰的袅袅烟雾之中,眼前这个女人的妖媚毫无保留的袒露了出来。 “娘娘。”一个年纪青涩的小丫鬟战战兢兢的过来,跪在软榻面前软着声音喊了一声。 上面的那个女人眼睫颤晃了一下,而后微微掀起了一点,带着懒懒的意味说道:“还没有来?” “是。”小姑娘乖巧的答了一声,而后像是在犹豫什么一样,跪在地上脊背弯得更甚了,还在隐隐约约的打着颤。 “说。”李馨儿睨了她一眼,眼里面的厌恶起了又歇,若不是现在不想动弹,这个小宫女早就被她给一巴掌掀翻在地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宫女狠狠的抖了一下,她跪伏在地上,颤着声音说道:“乾……乾清宫住了人。” “你说什么?”尖利的声音一瞬间便吼了出来,李馨儿再也坐不稳了,她猛的从软榻上坐了起来,瞪着眼睛抓住那宫女的头发。 将人给提到自己面前,她才尖着声音又问了一遍:“你再说一遍!” 小宫女害怕到不断颤抖,眼泪一直在流,她忍着头皮上的疼痛,又带着哭腔的重复了一遍。 李馨儿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胸膛剧烈起伏着,又气又怒。 “哪个贱蹄子又在勾引我的丈夫?!”她猛的将那个小宫女给甩到一边上,赤脚下了软榻就要冲去乾清宫。 只是还没走上两步便被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给拦住了,那个嬷嬷眼神平淡,看着李馨儿的时候更是连尊敬都没有。 但就是那样寡淡的一眼,却叫李馨儿的脚下像是生根了一般,挪动不了丝毫。 她气势有些弱了下来,声音也规矩了一些:“安嬷嬷。” “娘娘这是想要做些什么?”安嬷嬷的声音有些哑,看着李馨儿的目光带着几分阴翳。 “这般姿态,可没有半分母仪天下的模样。” “可乾清宫被新送了一个人进去!”李馨儿忽然又开始歇斯底里起来,“那可是乾清宫,那是那个女人待过的宫殿!现在陛下将人送到那里去,他的目的还不明显吗?!” “他一定是要废了我,好去立那个贱人!”说着说着,李馨儿又像是陷入了某种恐慌之中一般。 她猛的走过去,拉住了安嬷嬷的手,有些神经质的说道:“嬷嬷,帮帮我,求您帮帮我,那个女人不能留,一定不能留啊!” “您和父亲还需要靠我这个位置,我不能被废啊!”说着说着,她又开始哭,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好像先前歇斯底里的人不是她一般。 安嬷嬷淡漠的睨了她一眼,而后垂下眼帘来将李馨儿的手给一点点扯了下来。 一边动作的时候一边淡淡的安抚着:“娘娘不必着急,等到先查探清楚了那个女人的身份再动手也不迟。” “那陛下今天晚上会去她那里吗?”带着几分希冀,李馨儿小心翼翼的看着安嬷嬷说道。 在这话落下之后,外面的秋风忽然起得厉害,吹得枯叶簌簌作响。 安嬷嬷看了外面一眼,那双被趿拉着的眼皮盖住了大半的眼睛里面尽是浑浊。 “今天啊,陛下怕是走不开身的。” “嗯?”李馨儿听到之后有着几分疑惑,“为……” 她话都还在没有说出口的时候,门外忽然起了一些动静。 那种利器割裂皮肉的声音很是令人毛骨悚然,尤其在寒风呼啸的晚上,尤为的瘆人。 那些来不及咽下的闷哼声一道接着一道,以着让人完全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在周围响起。 李馨儿面上还在有着几分惊诧,安嬷嬷便杀气乍现,眼冒精光了。 “娘娘,退后,有客人来了。” “哈。”一道有些懒洋洋意味的笑声短促而又恶意满满,像是对安嬷嬷那话感到有几分好笑一般。 第两百二十六章 疲倦 门被推了开来,带着凉意的冷风便直直往着里面钻,一道娇小的身影背着月光缓缓而来。 胆小的宫女害怕,短促的惊叫声还未开始,便被一道道窜进来的黑影给打昏了过去。 那些鬼魅到极致的身影流窜在李馨儿和安嬷嬷周围,凛冽的杀气夹杂着冷风,剐蹭在皮肤上的时候,都像是要生生将那皮囊给削下来一般。 李馨儿心下胆颤,却在看清来人之时怒火暴涨。 来人眉眼淡漠,唇角却在勾着笑意,明艳娇俏的小脸被埋在烛光当中,没了往常见到的那般温雅,倒尽是高高在上的讥笑之意。 “是你!”李馨儿心血涌动,她瞪圆了眼睛,看着景阳的时候像是恨不得要将人都给撕扯殆尽一般。 “娘娘安好啊。”清清冷冷的声音像是含着几分揶揄一般,但是那双眼睛里面的恶意却像是卒着毒液一般。 她慢悠悠的跨过门槛,“砰!”后面的门猛得关了起来,像是将这片天地给彻底分裂出来了一样。 “夫人何故出现在这里啊?”嬷嬷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景阳,不动声色的将李馨儿给拦到了身后。 但是这话才落下之后,她脸便被猛得扇到了一边。 一个穿着黑色死侍衣服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她右手提着的刀还在滴着血,冷冷的看了安嬷嬷一眼又退回到了景阳的身后。 “主子都还没说话呢,一条狗在乱吠什么?”她微微抬着下巴,睨着安嬷嬷的时候眉宇之间带上了几分不屑。 “看在是初犯,便只是赏你一耳光,若是再不知晓规矩是什么,下次便将舌头割了吧。” 在淡漠的说着这话的时候,她便直直往着这边而来。 四周的所有太监宫女都被黑衣死侍所取代,他们死寂的待在角落,像是随时都在准备收割性命的死神。 李馨儿呼吸有些紧了起来,她看了周围一眼,又将视线转到了面前这人身上。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景阳像是疑惑一般,她凝神了一瞬,然后勾起了唇角歪了歪头,天真烂漫得像是不知烦恼为何物一样。 旁边的那个女人猛的上前来,将安嬷嬷给踹到了一边,然后长刀一甩,便将还在滴血的长刀横梗在她的脖颈上。 而看着这一切的景阳眼神都没有变化一次,没了人在李馨儿面前挡着,她轻笑了一声,便猛的凑近了过去。 “当然是……杀你呀。”像是情人之间暧昧的低语,她嘴角的笑意似乎都还在含着几分温柔一般,手下的动作却丝毫不含糊。 在李馨儿有些惊恐的目光之下,景阳猛的捏住了她的脖颈。 前者的呼吸猛地被遏住,在逐渐加大的力道之中渐渐喘息不起来,脸色逐渐涨红,连眼眶当中都憋闷出泪水。 李馨儿掰弄着脖颈上的那只手,拼命的不断挣扎着,但无论如何,却依旧无法撼动那只手丝毫。 她狠狠的看着景阳,眼里面的恶毒丝毫不敛,之下盖着的,还有着抹不去的惊恐之意。 “夫人,您手下的,可是一国之母!”安嬷嬷终于没了先前那番冷静姿态,她看得出来,这人是真的动了杀心。 景阳闻言勾着唇角侧头看了她一眼,拿着长刀的那个女人会意,垂下眼睫来长刀一动,便插进了安嬷嬷的手臂之中。 凄厉的惨叫声猛的响了起来,喷溅出来的鲜血甚至有着一些溅到了她的袍角处。 但是景阳眉眼都没有动一下,她将眼神拉回来,落在面前已经几乎在翻白眼的女人身上。 “一国之母?”她嗤笑了一声,而后眼睫垂了下来,猛得将人给摔了出去。 脱离了钳制的李馨儿狼狈的摔在地上,像是鼓风机坏了一般的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涨红的脸还在余着褪不下的惊恐之意。 景阳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声音清冷的说道:“那又如何呢?” 这话一落,旁边便有着一个死侍呈递上了一块云锦做的白帕。 她漫不经心的拿过来,视线落在李馨儿身上,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时候,便用着那白帕仔仔细细的擦拭着手指。 “当年三皇子那件事情你也参与到其中了吧。”景阳一脚踩在李馨儿的胸口之上,低垂着眉眼看她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般。 “疯子!你个疯子!”从未受过如此屈辱的李馨儿歇斯底里的吼着,她呼吸急促,嗓音像是被沙石磨砺过一般沙哑。 景阳轻啧了一声,似乎在有些不满现在这人理智不复的模样。 “绑起来。” 她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便寻了一个椅子坐了上去。 今天一整天都在左右奔波,甚至连饭都来不及吃一口,伤口又还在泛着疼,导致现在的她脸色越发的苍白了起来。 甚至在她坐下之后,眉眼之间都不由自主的溢上了几分倦怠虚弱之意。 “夫人……”原先那个扎着马尾的死侍上前来有些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让属下来吧。” “不必。”景阳看了他一眼,而后摇了摇头。 她靠回在椅子上,看着被押了跪在自己面前的李馨儿,耳边是她几乎发疯一般的辱骂。 旁边的死侍在她第一个字眼出口的时候便死死的盯着她,似乎要将她给千刀万剐一般。 那种铺天盖地的杀意终于是将理智崩塌的人给拉回了一点点,她脸上的血色此时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了。 仰着头看向景阳的时候,脖颈上的青黑瞩目又清晰。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不是问了吗?”景阳手肘支在扶手上,微微蜷缩着手指撑着下颌,带着几分懒意的又说了一遍:“当初三皇子的事情,最后是不是你暗中泄给先皇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啧。”景阳睨着她,带着高高在上的冷漠说道:“若是你继续装傻的话,我不介意用你丈夫所做的那些来对你。” “哦,对了,你知道闻人行是怎么做的吗?” “他啊……是活生生剥了人家姑娘的脸皮呢。” 第两百二十七章 大火 这话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叫跪在地上的李馨儿瞳孔猛得缩了起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抖着声音说这话的时候,一种骇人的想法陡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让她看着景阳的目光又再次变得嫉恨起来,“你就是被送到乾清宫的那个女人?对不对?!” “啊,消息还挺快呀。”景阳微微阖着眼敛,像是在夸奖一只狗的憨态一般,那般清贵的姿态,越发让她显得优雅而不可亵渎。 “你个荡妇!不知廉耻!” “啪!”歇斯底里的话才落下之后李馨儿便被一巴掌扇歪了头。 动手的那个死侍看着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般,冰冷而没有丝毫情绪。 让李馨儿瑟缩了一下,继而又被怒火给霸占了满腔理智。 但还未说出半个字眼的时候便被景阳用着一把尖利的小刀抵在了她的下颌处,冒着冷光的利器缓缓的划过她的肌肤,似乎在挑选那里比较好下手一般。 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立即叫李馨儿咽下了所有疯狂的辱骂,她不断的往着后面缩去,抖着身子看着景阳。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听你说废话。”景阳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清冷,“当初三皇子被梅花山庄的人杀死之后,明明事情都被埋下来了,为什么最后先皇还是知晓了这件事情?” “嗯?让我想想。”她握着匕首,稍显亲昵的在李馨儿的脸上拨弄着,声音放得越发轻了起来。 “你爱慕着闻人行,花费了大心思才知道了游冬是梅花山庄的人,于是便不管不顾的将这件事情捅到了先皇那里。” “这种诛九族的事情,你是觉得游冬一定逃不过去的,是吗?” “啧啧啧,为了不动声色的做这件事情,一定花了很大的心思吧,毕竟这件事情被你的丈夫埋得那么好。”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李馨儿惊恐的看着她,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完全全的褪得一干二净了。 “我是谁?”景阳轻笑了一声,“大宋丞相薛衡的夫人,你不是认识得很吗?” “毕竟,不是还一直在谋划着要我的命吗?”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东西?”李馨儿死死的盯着景阳,而后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一般,脸上的惊恐转变成了一种讥笑。 “是替薛衡问的吧。”她嘴角勾起了一个很奇怪的弧度,“哈哈哈哈哈,薛衡没有告诉你吗?游冬可是他拿命爱的人啊。” “现在还让你冒这样的风险,景阳,你也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刀罢了。” 李馨儿眼睛瞪得极大,夹杂着愤怒恐惧还有着几分快意,让她那张本来有些姝丽的脸庞都变得有几分狰狞起来。 景阳轻叹了一声,她微微垂下眼来,眉眼之间盈满着淡漠之意。 手下一动,便将那把尖利刀刃插到了李馨儿的手掌之上。 李馨儿痛得想要尖叫,但是才微微张嘴的时候便被一个死侍给死死的捂住了嘴巴。 导致她即使痛得满头大汗,也只是发出一阵阵闷哼。 “当初让玄六去杀游冬的,是不是你?” 景阳垂着眉眼看着鲜血横流的伤口,眼中没有半分波动的用着匕首在搅弄着伤口。 “暗中和三皇子串通,让屈良和谈惜惨死的,是不是你?” 血肉被搅坏的声音落在李馨儿的耳朵里面,让她又惊又恐的翻着白眼,似乎随时都会昏死过去一般。 景阳恍若未觉,依旧清清冷冷的说道:“梅花山庄的那场大火,是不是你?” 她每问一个问题,便搅弄一次伤口,等到三个问题都问完之后,李馨儿那只手已经血肉模糊了。 “说吧。”景阳抬起长睫,眼里像是被死水覆盖住了一般,看着李馨儿的时候像是在看着一具尸体。 捂住李馨儿的那只手被放开,她满头大汗,喘息一声比着一声急,像是下一刻就会彻底昏过去一般。 “景阳!你个毒……啊!”怒骂的话都还在没有说出口,便被一声惨叫所替代。 那只已经有了一个骷髅的手,大拇指被生生的剁了下来,血肉模糊的模样看起来甚为骇人。 “下一句废话,砍你三根手指。”景阳漫不经心的说着这话,眉眼微抬的时候,冷漠之中裹着几分怠懒。 但这副模样,却让李馨儿毫不怀疑她说那话的真实性。 她一定会那样做的!这个疯子一定会那样做的! 想到这里,李馨儿瑟缩了一下,颤颤巍巍的说道:“玄六不是听名于我的,他是突厥埋在陛下身边的棋子。” 听到这话,景阳眼中的暗光闪烁了一下,只是稍纵即逝。 她看了李馨儿一眼,后者立刻抖了一下,又开始辩解道:“那两个梅花山庄的人是三皇子杀死的,不关我的事啊。” 景阳没有回答,她慢悠悠的将地穴的匕首放在了被按在低山的那只手上。 李馨儿见状,瞳孔猛得惊恐的缩了起来,尖叫着说道:“不是不是,是我和三皇子串通,是我嫉妒游冬,我想要让她失去珍贵的东西,是我鬼迷心窍!” 她又哭又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像是终于被吓疯了一般,朝着景阳大吼道:“那是他们活该!当初梅花山庄造的孽,犯的错,为什么就没有人去惩罚?!” “偏偏是我,我不过是在替天行道!不过是在做正确的事情,我是在护卫大宋!我没有错!没有错!!” 李馨儿歇斯底里的大吼着,她双目赤红,一副没有理智的模样。 但那话落在景阳的心里面,却兀自敲打起一阵惊涛骇浪。 “梅花山庄造了什么孽,为什么需要惩罚?”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有着几分颤抖之意,但是处在癫狂之中的李馨儿根本没有注意到丝毫。 听到景阳的这话之后,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一般。 “造了什么孽?哈哈哈,你以为他们是个什么好东西?隐士?世外高人?” “不!他们都是一群伪君子!一群只会屠杀的恶鬼,猛兽!” 第两百二十八章 浑噩 景阳眼里面一片漆黑,像是黑夜被揉碎了之后又沾染上了墨色,一丁点光芒都透不进去。 “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李馨儿死死盯着景阳,又笑又讽,“他们屠了白龙寺!杀了孝贤皇后!出世之后你知道他们灭了多少门吗?” “所有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无论是不是老弱病残,都被杀得一干二净!” “我残忍吗?和那群恶鬼比起来,这算得了什么?!这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为何要屠白龙寺?”景阳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这人,声音清冷的问着,可实际捏着匕首的手已经在开始微微颤抖了。 “我不知道。”李馨儿渐渐平静下来,她现在狼狈至极,鲜血和冷汗混杂在一起,头发散乱,表情狰狞,看着景阳的时候忽然又被恐惧拽住了心神。 “那最后一个问题呢?”景阳起身,坐回到了椅子上面,垂眸带着几分倦怠之意的看着她说道。 “……不是我。” 景阳没有说话,李馨儿慌张了起来,抬着头嘶哑的急切解释着:“当时先皇已经知道了梅花山庄的事情,他想要收拢一些势力,所以必定会将梅花山庄连根拔起的。” “那时候再动梅花山庄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我只是想要游冬死,而只有梅花山庄存在着,她才会被先皇彻底处决。” 这话一出,景阳抚弄剑刃的动作一顿,白嫩的指腹猛得被划出了一个大大的口子。 旁边的死侍见状,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上前来说道:“夫人……” “无碍。”景阳指尖有些抖,她将匕首缓缓垂下,指腹上的鲜血聚集得很快,马上便滴到了地板上。 那个扎马尾的死侍看得眼皮一跳,以着丞相大人的脾性,夫人掉根头发都心疼得不得了,现在在他们面前划拉了这么一大个口子,一时之间不知道回去该如何交代了。 “我都说完了,景阳,我和你无冤无仇,甚至连游冬……我也没有做过多少对她实质性的伤害啊,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李馨儿颠三倒四的说着话,像是惊恐至极一般。 但是她所有的话都落在了一片沉默当中,景阳忽然像是被暗隐覆盖了一般,连着周身似乎都阴郁了起来。 她一言不发的起身,然后没有一丝犹豫的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殿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皎白的月光一瞬间便笼住了她,但是那种死寂的绝望还是不可避免的从她周围逸散开来。 “宫女太监带出去,其他的,烧了吧。”寡淡无波的声音落在了空荡的宫殿里面,像是恶鬼在低语一般。 引得后面的人开始绝望的谩骂和祈求,但是她充耳不闻,像是彻底丢了魂一般,只剩下了躯壳在月色下游荡。 “夫人,前面已经被拖住了,小公子也已经被带到丞相府了。” 没有回答。 死侍又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夫人……” “啊?哦,好的,走吧。” 景阳像是忽然被惊醒一般,心不在焉的上了马车。 那一夜,无疑是被载入大宋历史的一天。 凤仪宫失火,皇后惨死大火之中,火势浩大,牵连了旁边的数十座宫殿,甚至是前皇后的居所乾清宫也被烧得一干二净。 在这个时候,人群熙攘惊恐之间,东宫发生动乱,当朝太子失踪,天子震怒,牵连甚广。 朝堂一时之间被血洗了一番,皇宫更甚,所有失责的人都被诛杀殆尽。 在这个时候,外邦逼迫得更甚,突厥的人突然开始发难,联合其他附属国,一同不断地朝着大宋开始施压。 先前连环杀人案发酵了许久,在大火之后便开始了爆发。 原先那个一时风头无两的青年天才在破案之中被突厥的刺客杀死,后来大理寺卿和刑部介入,将所有的铁证都给搜了出来。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突厥的可汗,那边图谋不轨,意欲在大宋制造混乱,好借机趁虚而入。 这件事情惹得朝臣震怒,天子更甚,大宋挥师南下,彻底和突厥决裂。 这件事情反转发生的时间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着有心者的轨迹在走。 他们操控棋局,彻底的将表面上的平和搅碎,余下的,是风云翻转的朝堂诡谲。 薛府,鹿梦院。 孩子的笑声很清脆,像是被人逗得很开心,咯咯的直笑着。 已经快要学会走路的阿宣抚着景阳的手,歪歪扭扭的走向坐得笔直的薛衡身边。 他笑得很开心,又很顽劣,像是小时候的景阳,一时一刻都闲不住。 此时扑在薛衡的脚边,便要往着他膝上爬去。 薛衡感受到了衣服上被扯了几下,瞬间便轻笑了一声,他弯腰下来准确无误的就抱住了小阿宣。 然后手下用力,便将人给抱在了怀中。 他穿得很厚,现在又正处深秋,凉风从缝隙之中探入的时候,小家伙便直直往着里面狐裘里面钻。 景阳看得好笑,看着那撅起来的小屁股,忍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来。 薛衡若有所感的看过来,他面上依旧蒙着那一块白布,好像和一个月前没有什么差别,但是景阳很清楚。 她的阿衡,已经听不见任何东西了。 心中的酸涩瞬间取代了所有的轻松,使得她看向在玩闹的爷俩的时候,眼眶都不自觉的红了一些。 这一个月对于任何人都不是轻松的,毕竟所爆发的一切事情都太快了。 中间所发生的凶险自然不必多加赘述,闻人行的施压和疯狂,薛衡的逆风翻盘,两人之间的明枪暗箭在无形之中碰撞出来的鲜血和残忍是难以想象的。 那种压抑,只要景阳稍微一回想便觉得毛骨悚然。 在这期间,她不止一次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会毁在这场刀光剑影之中。 尤其是在触碰到真正的真相的时候,才觉得命运弄人。 上一代的恩怨被拖到这一代的身上,让无数人的命运改变得彻彻底底。 当初的孝贤皇后还没入宫的时候,和梅花山庄的老庄主还有突厥的前太子是挚友。 第230章 起始 他们一起游历天下的名山圣地,无所不谈,是挚友,更是知己。 在相处之中,突厥的前太子对着孝贤皇后情根深种。 但奈何逃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定律,孝贤皇后的一颗心全都落在了微服私访的先皇身上。 而且两人情投意合,迅速坠入了爱河。 先皇力排众议,经过种种困难终于是将孝贤皇后给娶了回去。 于是突厥前太子心灰意冷,回到了楼越,听从皇室的安排,娶了一个妻子。 而老庄主看着两个好友如此这般,心中可惜,可也别无他法,恰在这时,朝堂风云变化,动荡不安。 先皇逐渐无力应付势大的门阀世家,几乎快要被逼上了绝路。 孝贤皇后看到了之后心中疼惜,便向已是梅花山庄庄主的好友求助。 但那时,前任庄主已经下定决心要隐世,不再插手俗世的任何事物。 老庄主听从师父的安排,辗转反侧的思索了一宿,最后还是为难的拒绝了孝贤皇后。 心灰意冷的孝贤皇后没有强迫为难他,只是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裂痕。 后来门阀世家越发的势大,先皇被逼得更加的狼狈了。 孝贤皇后实在看不下去自己的丈夫如此受苦,于是便设法向突厥前太子求助。 前太子自然是舍不得自己的心上人如此哀求,便瞒着妻儿暗中帮助先皇。 后来先皇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时候,终于是反应过来了那突厥太子对着自己的皇后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先皇生性本来就多疑,加之和孝贤皇后之间的矛盾越发的多了起来,再又一次的吵闹之后,便宿在了新纳的嫔妃宫中。 这一夜像是割裂开了什么一般,先皇再也没有踏入乾清宫半步。 后来,后宫的妃嫔越来越多,先皇的子嗣也逐渐多了起来。 曾经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变成了一个笑话,孝贤皇后心灰意冷,便带着年仅十岁的闻人行去到了白龙寺。 突厥前太子知道之后心疼无比,丢下自己的妻儿千里迢迢的来找孝贤皇后。 后来那太子妃知道后怒不可歇,直接派人血洗了白龙寺。 那太子妃是一个极为强势的人,母族又势大,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厮混之后,依旧没有任何手下留情。 为了逃脱责任,她暗中将事情推给了赶到那边的梅花山庄。 痛失父亲的那个孩子,便是后来的突厥可汗宇文修。 他对着梅花山庄有着难以想象的仇恨,即使远隔万里,依旧没能阻挡他的复仇之路。 而另一头,赶到白龙寺的老庄主在看到那番惨剧之后后悔无比。 若是他早些答应孝贤皇后,或许便不会出现那样的惨剧了。 心怀愧疚的老庄主将从尸体堆里面爬出来的闻人行带了回去,养了许久之后才见皇宫来接人。 那时的闻人行已经十七岁了,在宇文修的推动下,他误以为梅花山庄才是那场屠杀的凶手。 于是便设计将梅花山庄给拉进了朝堂之中,无所不用其极的使用里面的人,彻底的将梅花山庄的人当成了他手中的利剑。 没有丝毫理智的,残忍至极的利用到了极致。 后来三皇子被杀的事情被有心人闹大,先皇察觉出来了一些马脚,在快要追查到梅花山庄的时候,那里突然被一场大火给烧得彻彻底底的。 薛衡告诉景阳,那是宇文修做的。 李馨儿告诉景阳,那是因为她梅花山庄才彻彻底底的被一场大火烧得一干二净的。 为了所谓的保护,那人算计了所有人,将梅花山庄彻彻底底的送进了坟墓。 其实谁对谁错,她心里面已经有了论断。 但会结束的,所有的都会结束的。 她轻笑了一声,眸光里面尽是温柔,掩盖住了眼底流光溢彩的哀伤,看着在逗弄小阿宣的薛衡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过去坐在薛衡旁边的软榻上,笑着搂住了他的脖颈,然后在白玉般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吻。 薛衡身体一顿,寻着感觉侧头“看”向景阳,轻笑了一声:“阳阳也在撒娇吗?” “嗯。”她笑嘻嘻的应了一声。 “我也要,我也要。”小阿宣扯着薛衡的衣领在他膝上站了起来,气鼓鼓的看着景阳,说完话还将脸伸到了她那边。 咬字清晰的说道:“快亲吧。” 小家伙长得很快,现在说话已经很利索了,也更加的黏人。 虽然小脸瞥到了一边,但是那双大眼睛却还在时不时的瞥往这边,里面盈满着期待的喜悦。 景阳怎么会舍得让这个小家伙失望呢,于是她笑着伸手拦住了小家伙胖乎乎的腰身,弯腰在他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 薛衡若有所感,揽在景阳腰间的手不自觉的加重了很多。 这番动静自然没有逃过景阳的眼睛,她弯着眉眼笑了笑,哄好了小的,正要去哄哄大的时候,被急匆匆过来的商秋给打断了。 “夫人,大人。” 温馨的气氛消散了一些,薛衡掩在白布之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外人的气息,便有些不悦,薄唇微抿,没有说话。 倒是景阳,看着商秋这般着急模样,想必一定是出了什么更为要紧的事情。 是以在他那话落下之后,她便轻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说。 “……禁卫军包围了薛府,宫里面的那位也来了。” 商秋皱着眉头说着这话,让景阳一瞬间便皱起了眉头。 现在闻人行应该忙得焦头烂额才对,毕竟先前不知道闻人明月发什么疯,忽然放弃一堆权力,像是认输一般,将所有的东西都换给了闻人行。 但是在这个节骨眼,外乱内忧的,所有一股脑的都塞到了他手上,本来就已经忙到脚不沾地了,又加之薛衡的步步紧逼。 在这个时候带兵包围薛府,是一件极为不明智的做法,因为他讨不了任何好处。 短短一瞬间,景阳思量已经不知道翻转了多少。 旁边的薛衡抱了她一下,将有着些许茫然的小阿宣抱到了她的怀中,便要起身出去。 “等等。”景阳拉住了薛衡,她起身将小家伙递给了商秋,“将阿宣送去给柳月生照顾一下。” 说完这话,她又弯腰揉了揉小阿宣的头,笑得温柔:“阿宣乖乖的,娘亲一会儿就回来,好吗。” “好。”踌躇了一下,小阿宣拉着牵着商秋的手,还是很乖巧的应了一声。 第231章 冤孽 商秋担忧的视线落在薛衡身上一瞬,而后轻叹一声,便带着有些沉寂下来的小阿宣离开了这里。 “阿衡,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我来吧。”景阳将薛衡的手给牵了起来,偏头在那有些温热的手掌心当中用侧脸蹭了蹭。 薛衡什么都听不见,但他能感受到,他的阳阳,似乎很伤心。 “阳阳不怕,我在这里。” 腰间一紧,薛衡便被景阳给牢牢抱住了。 这一瞬间,他无比绝望,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失。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他没有多少时间拥有他的阳阳了。 这样的想法促使薛衡眼眶发热,狼狈不堪。 他将脸埋到了温暖的颈窝当中,鼻尖顿顿的,独属于面前这人温暖的馨香也没有了。 长久压抑着的恐慌终于是像巨浪一般,将他给盖得严严实实的,让他呼吸都带着哽咽堵塞感。 景阳感受到面前这人身体绷得极紧,肩膀都在微微抖着,在脖颈上的肌肤感受到了温热之后,她眼里面的光都彻彻底底的熄灭了。 “阿衡不怕,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一定会一直在一起的。” 她笑着,眼尾的泪水却是如何都止不住。 拍了拍薛衡的脊背,景阳将他的手又给拉了过来,她低头,用着指尖在一字一字的跟着薛衡说道:“剩下的,交给我,好吗?” 薛衡没有回答。 景阳也没有催,她满脸泪水,指尖却划得温柔:“等事情结束后,我们两人找个地方,永远的住在一起,好不好?” 这话是什么意思,两人都心知肚明。 那个最后的居所,会是两人的墓穴。 “不……”薛衡话头才开始,便被景阳给堵到了口中。 她垫着脚尖,攀附着他的肩膀,吻得决绝而热烈,像是在燃烧生命当中最后的热情,竭力的朝着那个孱弱的身躯传递着她的爱意。 而守在丞相府外的禁卫军,已经和护卫在周围的黑羽军僵持到了一起,两方谁都不让谁,那种血气的碰撞让这方天地的气压低得更甚了。 “黑羽军是要造反吗?没看见陛下的御令在此吗?”禁卫军首领沉着声音高声说道,面对杀气腾腾的黑羽军没有丝毫怯场的趋势。 反而因为对方的那般姿态越发的盛气凌人起来,“丞相府包藏祸心,其心可诛!尔等若是再阻拦半分,那便一律按叛国罪处理。” 这话依旧落在沉默当中,守在前面的那群人没有退让丝毫,冷漠淡然到有几分高傲的意味。 正在这时,禁卫军后面一些的那辆马车上忽然下了一个人。 一个消瘦得有些脆弱的人,一身玄色的勾金龙袍将那腰身勾勒得越发的清瘦,玉冠束发,将缠绕着满满死气的眉眼彻底的露了出来。 原本俊美的五官在过分苍白的肤色之中,有着一种诡异的阴翳之感,尤其那双被长睫盖住的双眼,像是一点光芒都透不进去一般。 在他下了马车之后,禁卫军便为着他让开了一条道。 一片死寂之中,他一步一步往着前面走,仿佛不是去捉拿叛贼,而是在走向自己的深渊一般。 垂下来的指尖还在微微抖动着,被宽大袖子盖住的那皓白手腕上,还在包裹着厚厚的一层绷带,上面浸染着鲜血,似乎才受伤不久一般。 “夫人。”前方整齐划一的声音让闻人行身子一颤,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上霎时之间褪得更是惨白得恐怖。 他脚步猛得停在了原地,眼睫颤晃着,像是不敢去看又忍不住视线一般。 那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娇俏可人,一袭青色云锦将那娇小的人儿衬得愈发的可爱。 只是这份可爱在触碰到带着几分薄凉的眉眼的时候,又尽是转变成了刺人的剑刃,毫不留情的划在他的心头上,让他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那是……他的冬冬? 闻人明月那带着几分嘲弄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喧闹而清晰。 “肆意的扔掉了那么多的棋子,到了最后,原来你自己才是那颗可笑的棋子啊。” “恩将仇报,果真是我闻人家的子嗣,做这样的事情永远都得心应手。” “她做错了什么?闻人行,你告诉我,她做错了什么?她从始至终做错了什么?” …… 她做错了什么? 闻人行眼里面的茫然像是雾气一般,绕在他的眼眶当中,叫嚣着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她错在太过于骄矜良善,错在太过于明亮耀眼,错在……遇到了他们。 闻人行视线落在面前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身影之上,他想告诉她,他错了,他错得太多了。 他更想告诉她,能否再等等,等他彻底了结心愿,残念,便会将长剑亲自捧到她手上。 可到了最后,他也只是徒劳无功的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陛下何事?” 景阳站在石阶之上,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撑起了一份傲骨一般,在她后面,便是高高悬挂而起的“薛府”二字。 她漠然着眉眼,连厌恶似乎都吝啬于施舍给他。 “……卫青已经快要打到楼越了。”嘶哑的声音像是被沙石磨砺过一般,在倔强的吐露字眼的时候,像是每一个字都是混杂着鲜血一般。 “滴答。”鲜血从闻人行的指缝之中落下,但是他恍若未觉一般。 “再有三天……”他仰头看着那个女孩,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时候,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走向自己的信仰一般。 但是他的信仰,已经丢弃他了。 “……三天后,你来见见我,好不好。”他近乎于卑微的乞求着,想要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但在微微颤抖的薄唇像是根本不受控制一般。 让他狼狈而可笑的做出了一个很狰狞的笑容。 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一般,害怕的将头低了下来。 一向高大冷漠的男人现在突然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在景阳面前局促不安着。 她知道,闻人行必定从闻人明月那里知道了所有事情的真相,那样血淋淋的事实,就那样可笑的,戏剧的摆在了那里。 以着绝对的姿态,将处在局里面的人给凌迟至死。 第232章 丧钟 但这一切依旧没有让她眉眼有过任何波动,存在便是存在,做过的便是做过的,那些鲜血淋漓的事实摆在她的面前。 只要她一闭眼,便是那些倒在血泊之中残缺的尸体,那些无望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一遍一遍的告诉着她——不要忘记! 忘记便是耻辱!忘记便是屠杀! 不要原谅!因为没有资格! 景阳垂眸看着闻人行,看着那个瘦削到似乎风稍微吹一下便会彻底没了一般的身影,无悲无喜,连半分情绪都找不出来。 带着凉意的秋风轻轻一卷,将那人身上的血腥味又吹了过来,像是将他身上所有的生机都吹散了一样。 一直到了最后,景阳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薛府正门前,拿着当家主母的姿态,优雅而庄重。 所有的所有,似乎都化成了一道无声的叹息。 那群禁卫军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离开了这里,唯一留下的,便是薛府石阶前的那几滴艳丽的鲜血。 三日后,大宋铁骑彻底的踏碎了突厥的国门,楼越被彻底攻破,可汗宇文修自戕于城墙之上,叛国贼人玄六被处以凌迟极刑。 至此,卫小将军大胜待班师回朝。 大宋朝堂经过一个多月的混乱,终于在闻人行的铁血手腕下恢复了先前的稳定,门阀世家的权力被削弱,寒门子弟有了更多的机会。 皇权达到空前的鼎盛,但在这个时候,当朝皇帝却将一个旁系皇室子弟立为储君。 这些接二连三的大事,不过是发生在三天之中,时间短促得诡异,一时之间更是让朝野上下心慌到了极致。 三日之期已到,闻人行摈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乾坤殿内的皇位上。 他趿拉着眼帘,脸色苍白到似乎快要透明了一般,这一个月他瘦得极快,像是所有的生机都被抽得一干二净似的。 这具空壳一样的身躯,灵魂已经彻底被丢弃了。 霞光大盛,乾坤殿的数道正门敞开着,远方的落日挂在群上之上苟延残喘,那些血色的残光似乎一点点攀爬到了大殿之上。 像是活了一般,蜿蜒成一种诡异的形状,它们狰狞而凌乱,正在狞笑着向他而来。 闻人行压着长睫愣愣的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抱着一把好看的长剑,像是快要溺死之人拽住了一根浮木一般。 近乎于自残的看着那些血色蔓延上来,直至遏住他的呼吸,让他心脏每跳一次便痛苦一次。 “……冬冬……”像是临死之前的祈求,他死死的扣住了心脏,从龙椅上跌了下来,狼狈至极的跪在了地上。 或许是上天听到他的诉求,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人儿终于出现在了门口。 她肩上扛着光芒,像是将所有的血色都挡在了身后一般,在经年累月的蹉跎之中,当初的那份活泼模样终于是被温雅给盖了下去。 但是那份藏在骨子里面的骄矜还是没有改变上丝毫,她像是一团扑不灭的火,在大雨的浇筑下越烧越旺。 到了最后,旁人都被那张扬的模样吸去了心神,再也不复当初。 闻人行艰难的仰着头,看着那个身影一点点的接近,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一般,让他又痛又涩。 长久的失眠的导致他满眼的血丝,在氤氲上热泪之后,像是要在那狭长的眼尾勾出几滴血泪一般。 静默在这一刻像是临死之前的丧钟,当它被敲响的那一刻,便是他解脱的时候。 闻人行艰难的撑起身来,跪坐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平静到了极致,眼尾却在一直流着泪。 景阳淡漠的看着,她心里面在细细的思索,后来发现,原来她这是第一次见到闻人行哭。 年轻的帝王从来不屑于露出他的柔软,因为他的一言一行都要摒弃所谓的怜悯,在纷杂的决定当中挑选对于自己最为有利的一个结果。 在灼热的目光当中,景阳一步一步的踏上了白玉铺就的台阶,表情漠然,眼底没有悲悯,没有仇恨。 她只是托着残余的光芒,像是去宣判他的罪孽,又像是去怜悯的解救他。 “……阿宣还好吗?” “嗯。” “你呢?” “……” “……这是你的剑。”闻人行将长剑抽了出来,他笑了笑,仰头将剑捧给了她,眼尾还在无知无觉的流着泪。 “你真像一个绮丽的梦。”他笑着说,“我半生蹉跎,来不及行善,遇到你便花费了我平生所有的好运气。” “大概是我太得意忘形了吧,让老天都有些看不下去。” 他哭着笑,“你还活着,真好。” 景阳不言,指尖一动,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把长剑。 那是闻人行当初寻遍大宋所有的铸剑师,花费了无数心血才打造出来的东西,削铁如泥,又轻巧无比。 “……对不起。”他仰着头,缱绻的看了一眼景阳,而后笑着闭上了眼睛,在长睫坠下的那一刻,眼尾的泪水都尽数滚落到了鬓角之处。 景阳默然,手腕一动,便将长剑搭在了那修长苍白的侧颈上。 这个即将被载入史册的大宋皇帝,从地狱之中攀爬而来,又将再次归到地狱之中去。 他躲在神像下面看着那些人被屠杀殆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那时候他才十一二岁吧,被自己的父亲漠视,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残杀,那些鲜血有没有溅到他脸上。 他身上沾染的那些鲜血,又有多少是他母亲的? 是有多少恐惧才会在日后的无数个日夜害怕到瑟瑟发抖,歇斯底里的寻求庇护? 景阳不得而知。 长剑上的寒光在闪烁,她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手下用力,长剑飞舞。 但是落在地上的,却不是鲜血,而是一缕长发。 “我不会原谅你,可我也没有资格杀你。” 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景阳才明白,为什么师父会那么容易就同意入世。 那是因为愧疚,对两位好友的愧疚。 闻人行有错,错在毫不留情的丢弃那些处在绝境之中的“棋子”。 但……冤孽纠缠,谁都是迫不得已。 第233章 惊慌 长阳拖着细长的背影,拖曳在地上的时候像是一种华丽的谢幕。 深秋的凉风不曾停歇,那个踏着残阳而去的背影像是在走向一场遥不可及的约定一般。 霞光已经开始倦怠,只是虚虚拢住了她,其余的地方,已经被阴冷的暗沉给吞噬殆尽了。 闻人行像是生机都被抽得一干二净一样,双眼涣散的看着那个带走最后一点残光的身影。 他还在无知觉的流着泪,跪向太阳沉落的方向,像是一个彻底被丢弃的孩子,带着几分茫然的无措。 到了最后,又完全消寂成了一种难言的绝望,沉重的悲哀像是黑夜,滚滚而来的时候掩盖了所有向阳的机会。 回去的途中,景阳拒绝了死侍的护卫,一个人走在红墙之下。 高墙耸立,将月色挡住了大半,导致落下来的时候,只是斜斜拢住了她的半个身子。 暗沉的情绪就像是被挡住的月光,横梗在心墙之下,兀自翻涌得厉害。 “夫人。” 先前的那个马尾死侍犹豫再三,还是跟在了景阳周围,一副想要说话的模样。 她偏头看去,看着那双清丽澄澈的眸子想要笑笑,却最终还是勾不起唇角半分。 “你叫什么名字?” 死侍诧异了一瞬,而后低头恭顺的说道:“冬木。” “有什么事情吗?” “……我们没能找到闻人明月。”冬木头低得更甚了,像是惭愧至极一般,连着声音都低了几分。 景阳瞥了他一眼,而后轻笑一声:“无碍,以着他的能力,能够简单找到才是奇怪的。” 冬木低低应了一声,他跟在她身后,一时之间沉默下来。 景阳思绪敛了一下,自然知道他在担忧些什么。 “回去我会跟阿衡解释的,不必担心。” “多谢夫人。”被戳穿了目的的冬木目光有些虚,偶尔露到外面的耳尖都是粉色的。 “我交代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景阳点了点头,而后想到了什么,脚步又微微顿了一下。 “阿宣这两天还在闹吗?” “有一些。”冬木迟疑了一下,还是老实的说道:“总是吵着要见您,但是每一次都能被怜心小姐给哄好。” “那就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猛得低了下来,像是叹息一般,凉风一吹,便平添了数分难言的沉重之意来。 冬木眼睫一颤,他明白,这人这话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 这两天丞相大人的脸色比着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白天的时间几乎都在昏睡,呕血昏厥更是家常便饭。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而在前一天,夫人便命他去离着盛京三十里的桃花庵寻一处住宅。 不出意外的话,那会是他们的最终归宿。 听说他们两人相识于桃花盛开的季节,那是阳春三月吧,正是温暖的好时节。 可惜离开的时候,却在荒凉沉默的深秋当中。 “快要冬至了吧。”轻轻的声音像是含着几分温柔,细听过去的时候又消散得一干二净。 冬木楞了楞,而后立马回答:“嗯,明天便是了。” “冬至啊。”她微微抬头看了看皎洁的白月,笑了笑,“该回去给阿衡煮一碗饺子呢。” 最后的呢喃落在马车之外,那话之中的暖意,被冷风吹了两下,最后便一丝不剩了。 马车赶得很是平稳,在寂静的夜色当中车轱辘的声音很是清晰。 敲打在景阳的心头上时,突兀的将那份一直埋在心里面的焦躁拉扯得更甚了。 她一瞬间便想到了薛衡。 “快点,再快点!” 慌张和不安迅速的抓住了她的所有神思,促使着她不断催促着马夫,好像只要慢上那么一些,就会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彻底失去了一般。 是阿衡,一定是阿衡出事了。 景阳突然呼吸都紧了起来,脑海当中尽是他呕血时的模样。 心脏被不安给充斥着,让她一呼一吸似乎都在扯着胸口疼一般。 外面的马夫听到她充满焦急的话之后,更是不敢耽误丝毫。 终于,在半刻钟之后赶了回去。 马车还未停稳,景阳便从里面钻了出来。 在下马车的时候,甚至因为焦急还差点摔下来,旁边的死侍看着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还好景阳稳住了手脚,三两步便冲了进去,恰好见到了要来接她的商秋。 “阿衡呢?阿衡怎么样?”景阳才见到商秋便语气焦急的问着。 她对面的商秋脸色有些白,眼眶里面也都是白血丝,像是许久不曾睡觉了一般。 此时听到景阳的问话之后,一丝停顿的意味都没有,在景阳的话落下之后便接着说道:“夫人不必着急,大人很好,正在被柳公子照顾着。”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便将景阳往着鹿梦院引,而后一边语气温和的安抚道:“大人现在才睡下,夫人是知道的,大人这一久最是容易惊醒,所以今天晚上还要委屈夫人去西厢休息一下了。” 这话才落,景阳便将目光落在了商秋之上。 敛了情绪的眸子像是无尽的黑夜一般,看过来的时候带着渗人的淡漠之意。 “商秋,你在说谎。” 冷淡的声音甚至找不出语调来,像是风平浪静的海面。 但是商秋明白,底下埋着的东西足以搅碎所有的存在。 “商秋不敢。” “呵,好一个不敢。” 景阳冷笑了一声,丝毫不顾商秋的阻拦,往着内院而去,直到走到鸢尾花中间的那间屋子才小心翼翼的停下来。 她迟疑了一瞬,但是内心的那股不安却还是在一直叫嚣着。 她必须看上一眼,确定她的阿衡还在才放得下心来。 是以便侧头微微睨了一眼商秋,里面的警告之意像是冒着冷光的尖刀,似乎只要商秋再阻拦半分,她便会毫不犹豫的动手一般。 商秋紧了紧手指,眼底的情绪挣扎而苦痛,最后又全都沉寂了下去,平静的站在鸢尾花的小道之中,像是一具失去了生命的陶俑一般。 前面的景阳极为小心的推开了房门,轻手轻脚的走进里间,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第234章 背离 她屏住呼吸,似乎在静谧之中只余下了心跳声一般。 一步一步的靠近,终于看清了床榻上的那人。 瓷白的肌肤上没有丝毫血色,薄唇微抿,眼睫下垂,微微抖动着,似乎有些不安。 在有些昏暗的阴影当中,躺在床上的那人像是迷蒙在俗世之中的仙人,一呼一吸之间尽是绝色。 但是有哪里不对。 景阳眉头微微皱起,视线扫在那张孱弱而完美的脸上,在扫视到耳下的那一点瑕疵之后更是瞳孔都不由自主的紧缩了一下。 不是他! 她呼吸窒了下来,转身就冲出去揪住商秋的衣领,声音森冷的问道:“他在哪?” “夫人……” “我问你,他在哪?!”景阳眼睛都绷出血色,像是一个被触怒恶鬼,若是答案稍有不对,便会不计一切代价的将面前之人撕碎一般。 在那样的目光之下,商秋有些胆颤,他将目光移开了些,抿直了唇角,做一言不发状。 “商秋!你是要把我逼死吗?” 沉哑的声音砸在商秋的耳膜上,让他身子一僵,指尖都不可控制的蜷缩了一下。 “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独活。”景阳逼近商秋,“你要我们死都无法同穴吗?!” “不是……”商秋眼神有些抖,转过来看着景阳的时候,像是忽然放弃了什么一般,连带着掩盖在眼底的悲戚都被掀了起来。 长风开始怒吼,渐渐爬上正空的圆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逐渐开始染上一层浅淡的血色。 星辰被黑夜吞食,只是徒留一个大得有些骇人的红月在空寂的夜色当中,明晃晃的诡异不详着。 惨白的月色将树影拉扯得有些诡异,被风微微拂过的时候,就像是沾连在一起的恶鬼在咆哮渴望血肉一样。 “哒哒哒……”密集的马蹄声逐渐在长道的尽头开始响起,并以着极快的速度踩碎了婆娑的树影,最后又绝尘而去。 微微躬身骑马的景阳眼里面的情绪冰凉,像是不会流动的死水,她唇瓣抿得极紧,视线死死的盯着前方,不断的加速着。 在她后面,是不断追过来的薛府死侍,他们咬紧了牙想要追上来,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让面前的人有个什么损失。 但是最前面的景阳丝毫没有在意,她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之中一样,脑海当中反复滚动商秋的那几句话。 “大人……他说他后悔了。” “他要我们拦住您,说是……说是您总有一天会忘记他的,他会让您得偿所愿,他说这是他的承诺。” “大人还说,他能和您在一起一年的时间……已经很满足了。” “奢望变成现实,即使转瞬即逝,飘渺得不可再次寻找,但是对于抓光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足够? 呵! 景阳长睫压着的眼眸逸散开血色,“可我还不够。”像是呢喃般的声音之中尽是骇人的偏执。 在前方道观出现的时候,她眼里面的冰冷尽是破裂,取而代之的,是灼热而不熄的爱意,隐隐之间,透露着几分熟悉的病态之感。 道观门前守着两个道士,他们站得极为笔直,两双眼睛极为警惕,似乎只要有个风吹草动便会毫不犹豫的出手一般。 对于一个道观来说,这样的严谨程度未免太过,除非是有着什么人在里面或者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惹的这些人如此这般。 景阳扫了一眼,心中有了思量。 “什么人?!”听到密集的马蹄声,两个道士立刻怒目圆睁的瞪了过来。 恰在这时,她手下猛得用力,身下的骏马立刻便停了下来,前蹄抬起,打了一个极为响亮的响鼻。 景阳什么话都没有说,月色下的她像是从一个从地狱走出来的使者,周身的死气和寂静像是一种死亡的宣判,最容易将人的恐惧给挑起。 两个道士忌惮的后退了一步,咽了口唾沫之后便摆起了迎战的姿态。 但是他们面前的那人丝毫不惧怕,脚步没有停顿一瞬,更是不发一言的往着里面走。 道士有些拿不准这人的来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动手。 最后只能一边后退,一边皱着眉头呵斥道:“哪里来的无知小儿!还不快滚!” 在这话落下之后,后面跟来的死侍终于是赶到了这里。 挡在景阳面前的一个道士眼皮一跳,视线往着那边瞥了一下,第一眼便看见了最前面的商秋。 这是熟人。 道士心中长呼了一口气,但就是这一秒的分神,让景阳毫不犹豫的找到了破绽,脚下一动,便闪过了两人,窜到了最前面。 她一脚便踢开了门,映入眼帘的,还是让她心沉得更为厉害了。 墨色的长空之下,苍白的月光将里面守卫重重的模样给彻底露了出来,那些提着长刀,蒙着口鼻的死侍,一眼看过去,便能看出是黑羽军的精锐。 他们守在各个角落,像是在准备收割生命的死神,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丝毫属于人的怜悯之意。 间或散落着的,是一些年轻的道士。 此时见到她忽然闯入了这方地界,一时之间,所有的目光都不可避免的聚集了过来。 但是景阳视若无睹,脚步从来没有停止过分毫,以着直觉,径直就要往着里面走。 “夫人,止步。” 一个头领模样的死侍上前来拦住了景阳,他低着头说话,姿态摆得极为低,说是阻止,倒不如说是祈求。 但是依旧没能让景阳停下,她像是没有听到这话一般,连字眼都没有多给一个。 前面挡着的死侍感觉到距离的缩小,立刻像是炸毛的猫一样,绷着身子后退了好几步。 可景阳依旧没有停下,她似乎有恃无恐一般,速度没有减下丝毫。 死侍无奈,不得不后退了好几步,而后猛得抽出长剑指着景阳。 “得罪了夫人,属下不得不……”说着这话的时候,他抬起头,视线在和景阳交汇的那一瞬间,呼吸猛得窒了一下。 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染着血丝,清亮得像是被水浸润过一般,明明该美丽温和的一双眼睛,此时却像是埋了深重的绝望一般。 连生息都似乎被拖下去了。 第235章 活祭 像……像是里面那人一般。 他愣神了一瞬,只是这一瞬间的愣神,就险些让长剑戳进了景阳的眼睛当中。 在咫尺之间,他猛得将长剑给扬了开来,看着面前这人面无表情的越过了他,而他自己则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捏着长剑的手还在微微抖动着,他眼神微转,落到了进来的商秋身上,顿了一下之后,眼神复杂的走了过去。 在越过那个死侍之后,后面倒是畅通无阻。 景阳脚步一直没有停下,按着自己的直觉,直直走到了一间古朴的房间面前才停下脚步。 她突然有些恐惧,生怕走进这个门,她仅有的一点希望也都没有了。 这一个月以来,她一直在做着准备,一个会失去他的准备。 可真的到了面前之时,她才明白,所有的准备原来都是徒劳无功的。 在面对生死离别之时,她大概永远都做不到坦然。 指尖蜷缩了一瞬,像是天地间所有的存在都逐渐模糊遥远了一般,她听不见任何东西,只是很明晰的是,自己那痛得有些痉挛的心脏。 她会和他在一起的。 景阳眼里面又重新寂静了下来,她向前走了几步,手才搭上了古旧的门扉之时,门便从里面打开了来。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一头白发,还蓄着一把长长的胡子,脸上的褶皱像是树皮一般,苍老之中混杂着几分庄重的气息。 他的眼睛都被耸拉着的眼皮盖了大半,但是在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眸子依旧清澈。 像是一个已经窥探了天机的世外高人,浑身上下都是一种超凡脱俗的模样。 “进来吧。”老人笑了笑,侧身站在一边的时候和蔼的说道:“他在里面。” 景阳闻言动作一顿,而后低声的说了一声“多谢”便冲往了里面的院子当中。 后面站着的老人看着二人的背影摇了摇头,叹气一声,随后便将房门给关了起来。 秋风渐起,裹着刺骨的寒意拍打在落叶上,在隐约之间,似乎能够听到一句飘散在空中的轻叹——“痴儿。” 来到后门处,景阳眼中的死寂一点点逸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以抑制的恐惧,然而转瞬即逝,余下的,俱是坦然。 他会和她在一起的,他说过的,会永远陪着她。 想到那人眉眼温柔,眼含爱意的说着那话的时候,景阳不由自主的柔和了眉眼。 “吱呀。”有些老旧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发出了一些刺耳的声音。 但是这无伤大雅的事情,在对上月色下那个祭台模样上的人影时,更是丝毫吸引不了她的心神了。 在定睛看过去的时候,景阳就像是被人死死按在了冰洞之中一样,全身僵硬,呼吸艰难。 院子不小,却被一个祭坛占了大半的面积,古旧充满诡异气息的建筑,在月色之下的时候,像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恶鬼,似乎连投射下来的影子都是混乱而无序的。 在祭坛正中间,跪着一个人影,瘦削的身子露在刺骨的冷风之中,像是一株失去生机的青竹一般,似乎只要是风再大上一些,上面那人便会被折断一样。 景阳几乎在一瞬间便氤氲上了热泪,她猛得伸手捂住了嘴巴,死死压抑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呜咽。 因为她的视线往下落去的时候,才发现那人几乎是跪在血泊当中的。 自腰间以下,他所有的地方都被鲜血浸染得触目惊心,像是一朵开在血池之中的雪莲。靡丽之中逸散着几分动人心魄的纯洁。 他跪在血月之下,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一般。 景阳脚步像是灌了铅一般,似乎连迈上半部都是吃力无比的。 她的阿衡……她最好的阿衡…… 脸上的泪水被风轻轻的吹上一下,似乎便能透过肌肤将所有生机都欺灭。 她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样一步一步的踏上祭台的,只是像是丢了魂一般,一呼一吸之间似乎都是血腥味。 但是她已经分不清这血腥味究竟是自己的还是薛衡的了。 等到神思归来的时候,她已经将薛衡给紧紧抱住,泪流满面了。 “笨蛋!不是说要永远陪我的吗?”她哭着笑,跌坐在地上的时候,将人给抱在了怀里。 而后歪头靠在薛衡的头顶上,微凉的手眷恋的抚摸着似乎已经没有生息的人,语气带着一种别样的缱绻温柔。 豆大的泪珠像是止不住一般,从眼角滑落的时候打在染血的白衣上,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罪孽深重,一生骄纵顽劣,做错的事情很多,糟糕得不得了。” 景阳微微垂下眉眼,呢喃着的时候亲昵的轻吻着薛衡的额头。 那里已经冰凉了。 但是她像是感受不到一般,面上依旧缱绻而温柔,“我这么不堪,怎么值得你那样赤诚的爱意呢?” 微凉的唇瓣逐渐下移,隔着白翳,她珍重的吻着,“阿衡,我对你愧疚有之,但是比着愧疚更深更重的,是爱意。” “我爱你。”像是在着重强调什么似的,她像是魔愣了一般,一直在重复着“我爱你”这三个字眼。 似乎是要一次性就将这些爱意尽数宣泄于口一般,更像是涛涛爱意盈满心间,若是不说出来,便会将她的心脏给彻底撑坏一样。 寒风依旧,将两人的发丝轻轻卷起,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两人交错崎岖的命运。 “我找了一处很漂亮的居所,那里有着十里桃花,在春天的时候,开得总是很漂亮。” “我们会永远居住在那里,生生世世。” “我说过,等到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你就可以完完全全的把我关起来,现在到我兑现承诺了。” “你可不能腻我,不,你腻我也行,我会死皮赖脸的留在你身边的,赶都赶不走。” …… 喃喃细语被风轻轻一吹,便尽数四散成月色盖住婆娑的树影,而后永远的消失无形。 等到清净子再进来的时候,看到祭坛上相拥而了无声息的两人,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第236章 结局 意识昏沉流转,最终似乎又转成了一种不可控制的眩晕。 耳边的声音嘈杂而奇怪,似乎像是某种被扭曲了的声音,听起来恐怖而诡异,但是稍许时间之后,又都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安静。 景阳奇怪,这是真正的死亡吗? 大概不是。 她在模糊当中似乎感受到了雨滴落在脸上的痒意,而后意识在某一个瞬间清晰了一瞬。 像是在床榻之上将厚重的帘子挑开了一些,可是映入眼帘的,是隔着薄纱的世界。 隐隐约约的,她似乎看到一个背对着她的血红身影,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天地浩然之间,那人那一头令人心惊的白发。 像是以着一己之力挑开了这浑浊的天地,才使得那背影看上去脊背似乎都不是那么的笔直。 在那一瞬间,不可否认的是,那种孤勇而决绝的姿态,叫她看得心惊。 但是那个时候她的脑子似乎还在处于某种沉溺之中,匆匆一眼之后思绪又重新坠入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那遥远的声音又逐渐响了起来,那包含着缱绻爱意的低沉声音令她耳熟不已。 那是阿衡。 意识到这里的景阳忽然开始挣扎,眼皮在这个时候像是重于千金,连动弹一下都是奢望。 但是她不敢停下来,万一这里是阴曹地府,而她错过和她的阿衡一起走怎么办。 抱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她挣扎得更厉害了。 在隐约之中,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额头上冒出来的细密汗珠。 终于,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也或许只是几个瞬间,她终于是撑开了一些眼皮。 眼前的视线极为模糊,她眼睫颤晃了一下,才逐渐清晰起来。 极为熟悉的青色蜀锦床帐第一时间映入眼帘。 这是薛府? 她没死? 阿衡呢? 一瞬间景阳便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猛得直起身来之后头脑忽然开始晕晃。 眼前猛得发黑,她眉头狠狠皱起,无法控制的就要摔倒回去。 但还未倒在床上,便一个冲过来的人给急切的揽入了怀中。 青松般的凌冽气息突然一股脑的萦绕在景阳的鼻尖,使得她脑子的晕沉感都消散了一些。 但回神之后便有些恼怒,想要推开这人,却不想抬头却看见了眉目含忧的薛衡。 “阿衡……” “哪里难受?” 嘶哑沉闷的声音和一道清冽的声音一同响起,像是猛得绷断了景阳那本就纤细的理智一般。 她忽然控制不住的红了眼眶,然后突然紧紧的抱住了薛衡,将脸埋入到了他的怀中,哭得几乎是撕心裂肺。 抱着她的薛衡忽然有些无措,眉眼之间的担忧彻底转变成了一种难言的疼惜。 他揽着人,一只手抱着她的腰身,另一只手不断的轻拍着她脊背,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不断的轻声哄着:“好了好了,没事啊,我在这里。” 可是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惹得景阳哭得更加厉害了,她像是极度没有安全感一样,一直往着薛衡怀里面钻。 恨不得躲到他的衣服底下,一呼一吸之间都是他的气息才好。 薛衡也任由她抱,还顺从的紧了紧手中的力道,含着笑意偏头到她的耳边问道:“是不是想极了为夫?” 声音磁性低沉,尾音还微微上扬,像是在逗弄心爱的小奶猫一样,好听又撩人到了极致。 可惜现在的景阳处在情绪之中,丝毫感受不到任何心动,她就想抱着她的阿衡,以来确定这不是某种虚妄或者假像。 “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可怜兮兮的,让薛衡面上的怜惜之意更甚。 他亲了亲景阳的耳尖,“没事,阳阳,我在这里,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 “你骗人!”景阳忽然高声吼道:“你就是想要丢下我!薛衡!你个混蛋!” 理智已经掉线的人现在看起来颇有几分无理取闹的架势,但就是这番模样,落在薛衡眼里面却变成了一种别样的可爱。 他按捺住笑意,连忙安抚着人:“是的,是的,夫人,我错了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不要!”景阳抱得死死的,瓮声瓮气的回答着。 “乖乖先起来喝点水好不好?你已经谁了两天两夜了?” “……我还想要抱。” “嗯,我抱你过去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呀?” “因为我还在生气、” …… 最后景阳还是被哄着去喝了些粥,又被薛衡抱着去沐浴了一番,后来意识昏昏沉沉的,又陷入了沉睡之中。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一个月才见好转,在修养期间,景阳知道了些朝堂之上的动荡。 闻人行突然让位,让先前立的储君来挑起了国家大梁,而他自己则是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期间所有的动荡自然不必多说,但是到了最后好歹都平息了下来。 新上位的皇帝虽然能力手腕比不上闻人行,但在卫青宋无端等人的辅佐下,倒也将朝堂管得条条有理。 而一直在寻找的闻人明月听薛衡说是被黑羽军绞杀在了断背山,当时他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听说死了之后尸体便直直坠到了万丈深渊之中。 景阳听闻之后一言不发,只是沉寂了很久,那时恰巧圆月明亮,她怀里的小阿宣睡很熟,而她则盯着那月亮看了许久。 最后她又问了他们为何还能活着的时候,薛衡莞尔,神神秘秘的说道:“说不定是上天垂怜呢,舍不得我们这对苦命鸳鸯。” 景阳笑笑,没再追问。 后来日子过得很平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闻人子墨改名叫薛子墨,小家伙被娇宠着长大,表面上温顺可爱,实则调皮捣蛋得不得了。 常常闹得薛府上下鸡飞狗跳的,但是从来都很有度,让全府头疼的时候又忍不住喜爱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薛衡很是宠爱他,但是爷俩在遇到有关于景阳的问题的时候,常常是剑拔弩张的情况。 “我要和娘亲睡。” “不行。” “可是今天是我的生辰。” “哦。” “……你就不能让让四岁的孩子吗?” “不能。” 薛子墨瘪了瘪嘴,大眼睛里面水汪汪的,看起来张嘴就要大哭一样。 薛衡眼疾手快,提着衣领就将人给提出了房间,然后毫不犹豫的关门。 做完一切之后愉悦的眯了眯眼,转头就将全程无言的景阳给抱进了怀中。 他埋头在她的脖颈上,得意的蹭了蹭之后又没好气的说道:“我的,才不给他。” 景阳:“……” 第237章 番外一 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烦恼 薛子墨像是缩小版的景阳,一整天都闲不下来,若不是有着景阳虎着,怕不是要今天上房揭瓦,明天下河摸鱼了。 他总是很喜欢窜到花圃里面,像只小蜜蜂一样,这边嗅嗅那边闻闻的。 像是所有调皮捣蛋的男孩子一样,他总是坐不住,在椅子上待个半个时辰便像是那凳子会烫屁股一样,扭来扭去,就是不肯安分下来。 介于他小小年纪就气走三个夫子的壮举,薛衡不得不抽出时间来亲自教学。 这日,天气晴朗,温度适宜,花香就着鸟语,是个读书的好时光。 但是这对于六岁的薛子墨来说,却是个难熬的日子。 他坐在窗边,皱着小眉头,圆鼓鼓的脸上还有着去不掉的婴儿肥,此时没个正经模样的咬着笔杆子,眸光时不时的悄悄瞥向对面正在处理政事的薛衡。 窗外就是花团锦簇的美好世界,窗内却有一个苦命人正在受着三字经的折磨。 小家伙颇为老成的叹了口气,偏头神游的时候,便见到一只很肥硕的赤红色小鸟落在了窗台之上。 那圆鼓鼓的身子和摇摇晃晃的模样,让薛子墨小朋友都怀疑它会不会就此掉下来。 一阵心惊胆战之后,它好歹是平平稳稳的落在了窗台之上,歪着它那黑黝黝的绿豆眼看着薛子墨。 而后昂首挺胸的蹦到了他的书上,看着他抖了抖屁股,又颇为悠哉的转身跳上了窗台,眯着眼睛开始打盹。 薛子墨:“……”他就知道这只臭鸟在嘲笑他,哼!它肯定还在记仇前次说它胖的事情。 本来就很胖呀,都快飞不动了,还天天在他读书的时候飞在他面前打盹。 哼!不求上进! 想到这里,他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它一眼,然后朝着它龇牙咧嘴。 “薛子墨。”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瞬间就让小家伙缩了回来,规规矩矩的座好,假装在正儿八经的写字。 但其实他坐在这里半个时辰了,才描了不到十个字。 可即使字写得少,又写得稀巴烂,还是不耽误他一本正经的装。 薛衡随意的瞥了一眼,眼中有着笑意流淌而过,面上却还是严肃而认真的。 看着那张绷紧脸色,一副在看国家大事的正紧模样,他忽然起了些恶劣的心思。 于是他轻咳了一声,微微直起身子来,“我看看你写得怎么样了。” “等等。”薛子墨脸色一惊,身子往下一压,便将那临帖给遮盖了大半。 他看着薛衡,一脸正经的开始胡诌:“俗话说得好,还未出嫁的姑娘是见不得的,我这大好的字,若是爹爹见到了,它害羞了怎么办?” “字也会害羞?”薛衡闻言挑了挑眉,靠了回去故意用着惊奇的语气问着。 薛子墨没有一点心虚,靠着那张纯洁无辜的小脸,大眼睛里面都是纯澈,带着几分天真自豪的说道:“不是说好字都是有魂的吗?” “我的字就是个黄花大姑娘,害羞得紧,不能看的。” “黄大姑娘?什么是黄大姑娘?”一道更为稚嫩的声音响起来,然后由远及近,这话都还没有说完,人就已经来到了这边。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颇为可爱,看起来三岁左右,五官就是薛衡的缩小版,精致得不可思议,此时正在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薛子墨,声音清脆的问着。 薛子墨一时之间找不到话来答,看着努力仰着头看着他的薛白青,心中软乎乎的,挪挪屁股就将弟弟拉到椅子上和他一起坐着。 他抬头看向薛衡,发现他爹果然像他想的那样,目光早就被娘亲吸引过去了。 于是便凑在薛白青的耳朵边指着那鬼画符一般的字小声说道:“这就是黄花大闺女。” 站在椅子上扶着桌子的薛白青微微张着嘴,努力的想要去看清那像是团墨迹的字,但奈何腿太短,如何用力都看不清楚。 听见了哥哥的解释之后,他还想再踮起脚尖看看黄花大闺女长什么样,但还未动作,便忽然被抱了起来。 眨眼之间,他便被塞到了爹爹怀里面。 “薛子墨。”森然的声音响起来,让薛子墨瑟缩了一下,然后抬头艰难的对着他娘亲笑了笑。 “这不是特殊原因嘛。” “什么特殊原因让你半个时辰才写了十个字?” “呃……天气太好,小鸟太吵?” “噗嗤。”薛衡抱着薛白青,看到上天入地的小霸王突然怂着说那话的时候,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而后就被景阳瞪了一眼,“待会再算你的账。” 薛衡瞬间便忍下了笑意,爷俩非常自觉的缩在角落里面,不敢上前去触霉头。 最后薛子墨被罚了抄写完整本三字经,隔天早上就要交,薛衡则是被罚了去监督薛子墨的作业。 景阳原话说了,“若是明天交不出来,那后日我们去青山寺的时候你们就给我乖乖待在家里面,还有你。” 她转头看向在一旁看好戏的薛衡,“他明天交不出来,你这三天就给我搬去书房睡吧。” 说完,便气呼呼的离开了这里。 留下皱成包子脸的薛子墨和笑意僵住的薛衡,还有一脸莫名其貌的薛白青。 父子三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薛白青忽然说道:“给我看看你的黄花大闺女。” 薛子墨:“……” 薛衡:“……” 三字经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但是介于薛子墨小朋友是个坐不住的主,导致爷三一直待到晚上也不见他写完。 被长时间凉着的薛衡有些焦躁,他按捺住,将怀里面打盹的薛白青放到旁边的软榻之上,然后去翻了翻薛子墨的书。 薛衡:“……这么久你连一半都没写完。” “害,这不是慢工出细活嘛。” 薛衡瞥了一眼那鬼画符的字,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话来说。 他轻叹了一声,将薛子墨给抱开,自己坐过去,拿起笔来端详了好一会儿,才一脸嫌弃的下笔。 在一边看着这一切的薛子墨仰着头狡黠的笑了笑。 他堂而皇之的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的看着他爹说道:“爹啊,剩下的你继续加油吧。” 说完这话,便自觉的蹬掉鞋子爬到软榻上,转眼就呼呼大睡了起来。 薛衡睨了他一眼,好笑的摇了摇头,模范着那鬼画符的字迹,唰唰唰的就开始动起手来。 第238章 薛衡番外一 薛衡出生的时候异象横生,盛京之中的百花一夜之间全都凋零殆尽,像是被什么妖邪抽干净了生机一般。 薛府上空更是乌云密布,雷声轰鸣,像是在愤怒什么怪物出现一样。 在沉闷诡异的天空下,薛府上下战战兢兢,恐慌不已,而在一个偏僻的院子当中,女人痛苦的哀吟更是将这一片天地蒙上了几分诡异的气息。 在屋子外面站着许多人,在面对新生命出现的时候,他们丝毫没有欣喜,有的只是近乎于冷漠的理智。 在阴沉的天气当中,以家主薛弃白为首的薛氏长老都立在了产房之外,他们神情肃穆,眼神漠然。 不像是在等孩子出生,倒像是来三堂公审里面那个迟迟不落地的孩子似的。 里面痛苦的呻吟声逐渐弱了下去,像是力竭了一般,但即使如此,孩子的哭声也迟迟没有传来。 薛弃白微微皱起眉头,像是有些不悦,他眼神斜睨了一眼站在旁边又惊又慌的庶子,而后又淡淡的转了回来,似乎多看一眼都是一种浪费一样。 “吱呀”一声,门被慌慌张张的推了开来,稳婆满手鲜血的从里面走出,脸上有些不忍,但是看了一眼薛弃白之后又赶紧将头给低了下去。 “薛家主,四夫人大出血,如果再强行……” “不惜一切代价,把孩子保下来。” 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很寡淡,像是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眼里面更是冷得如同荒野一般。 他这话才落,旁边抖着身子的薛文川忽然脸色一白,哑着声音就要冲上前去。 但是还未动作,便被侍卫给拖住了。 薛文川眼泪不断流着,看着他父亲的眼神充满惧怕和狠意,他哀求着:“父亲,不要,求求你,救救玉儿!救救她!” 看着文若又卑微的薛文川,薛弃白黑沉的眼睛里面流露出几分厌恶。 这不是薛家子弟该有的模样,薛家的天之骄子,就应该骄傲如阳,才气横溢,脊骨永远不能弯! 而他的这个庶子,不配称之为薛家子嗣。 这般想着,薛弃白又想到了薛家供养的大师圆寂时说的话。 他说,薛家将会出现一个精才绝艳,名流青史的天才,他会带领薛氏重新走上一个巅峰,将所有权势踩在脚下,让薛氏的荣光无与伦比。 他会是薛氏的荣耀。 百年以来,表面上薛氏依旧风光无限,但薛弃白知道,这个家族已经岌岌可危了。 被皇权,门阀世家联手打压,薛氏这个庞然大物,在他手里面,已经不知道被撕下了多少血肉。 这是屈辱! 而现在,改变屈辱的转折点就在这里! 薛弃白看着前面这道门的眼神有着些许狂热,似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那个引得异相横生的孩子。 终于,在千呼万唤之下,一个白着脸出来的丫鬟几乎是从门里面滚着出来的。 她抖着身子,像是见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怪物一般,颤颤巍巍的说不出话来。 薛弃白睨了她一眼,“孩子呢?” “在……在里面。”丫鬟颤着声音说着,她抬起脸,恐惧将她脸上的血色抽得干净,连带着瞳孔都是死死睁大着的。 抬头看过来之时,像是一个溺死的水鬼,骇人到了极致。 薛弃白眼神不变,手下一动,拖出旁边侍卫的长剑便将那丫鬟的头颅给砍了下来,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一声尖叫响起,薛文川瞳孔紧缩着看着那具无头尸体,一口气上不来,竟被活活吓晕了过去。 薛弃白睨了一眼,终于是舍得露出点情绪,不过却是在嗤笑不耻自己儿子的懦弱。 果然是废物。 他在心里面冷漠的批判着,长剑一丢,大跨步的就踏入产房之中,似乎没有顾忌。 里面全都是血腥味,躺在床榻之上的女子盖着薄被,被子上面被浸染出一大滩血迹,而那个满头大汗的女人,已经彻底没有了生机。 稳婆和其他的丫鬟脸上都有惧色,看着那个新出生的婴儿抖着嘴唇,此时见到薛弃白进来了,更是一声不敢吭。 她们是见到门口那一幕的。 薛弃白没有管她们,他过去俯视着那个孩子,这才彻底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人会如此害怕。 不是因为长相,相反,这个孩子漂亮极了,一点都不像是才出生的孩子。 令人恐惧的是他那双眼睛,明明才生下来,却不哭不闹,像是没有情感一般,像是看着死人一般看着薛弃白。 那种诡异的眼神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甚至不是一个人该有的。 “他生下来没哭?” “……没。” “呵。”薛弃白轻笑了一声,似乎极其满意这个孩子,他眼神有些狂热的落在这个孩子身上,语气有些癫狂的说道:“荣耀——薛氏一族的荣耀!” 沉默的孩子依旧在冷眼旁观着,明明他才是被俯视的那个人,但那淡漠的眼神,却像是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一般。 那一天,薛衡出生了,裹着鲜血,受着荣光,病态的期待将他推到了薛府的顶端。 在一众或恐惧或厌恶的目光之中,他冷静淡漠到不似孩童。 后来也如同预言那般,薛衡果然是精才绝艳,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大宋有史以来最为天才的孩子。 三岁识字,五岁熟读四书五经,甚至能和他人对诗论道。 他像是一个怪物一般,学习的速度甚至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与此同时,更为恐怖的事情是,他从小到大表情从来没有变过,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睛里面从来没有出现过其他的情绪。 外人在惊叹薛府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的时候,薛府上下却在恐惧着这个怪物。 一些平时嫉妒薛衡的孩子更甚,他们用愤怒来掩盖自己的恐惧,私底下面对薛衡的时候,他们使尽浑身解数欺负他。 但是每一次都会被薛衡给轻轻松松的打回去,惹得那群孩子更怒更怕。 偶然有一次,那群孩子发现起伏那个怪物的傻子父亲好像会惹得那个怪物有些不一样。 第239章 薛衡番外二 薛文川其实不傻,他只是有时候神智有些不清晰。 原先没有薛衡的时候,他和妻子偏居一隅,生活虽然清苦但也好在清幽,但是自从有了薛衡之后,一切都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深爱的妻子凄惨死去,又亲眼见到那样骇人的场景,导致他清醒后就有些神智不清。 发疯的时候会对着薛衡大吼大叫,甚至会动手打骂。 等到清醒的时候又开始愧疚,不断的对着薛衡道歉。 那时候伤痕累累的薛衡从来不会多说其他的话,他那双死水一样的眸子也没有丝毫变化。 他瘸着脚出去,只是后来还是会经常回来,并且将自己藏着的东西带回来给薛文川。 后来薛府的那群孩子发现后,便将对薛衡的恨意全都转到了薛文川身上。 孩子生出来的恶意最是可怕,他们的心智不成熟,骨子里面的兽性没有理智去控制的时候,做出来的事情比着成年人还要残忍百倍。 他们命令侍卫将薛文川给绑来。 用尽方法的的折磨他,将人吊着最后一口鲜血,恶劣而不堪。 后来他们觉得无趣,又开始寻起了别的乐子,将人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时候依旧乐在其中。 鲜血和哀嚎像是一把药匙,将他们心里面的猛兽给彻底的放了出来。 在薛文川的求饶声之中,似乎此时不是在折磨一个无辜者,而是在报复那个让他们又妒又怕的人。 像是将这人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便能彻底甩掉那人带给他们的屈辱一般。 他们肆无忌惮,不怕家主来找麻烦,因为谁都知道,这个懦弱的疯男人,究竟有多么一文不值。 而那个小怪物,呵,不过是家主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他们背后,可是权势滔天的长老,谁都奈何不了他们的。 这样想着,他们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等待薛衡拖着疲倦的身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他眸光死寂,面上没有一丝情绪,像是一个木偶一般,死板的推开了门。 月光霎时之间便从门口拖出了好长一截,将里面的暗沉推开了一些。 薛衡身子僵住,瞳孔第一次紧缩,皲裂出一种近乎于茫然的情绪。 他看着那个挂在正中间的尸体,轻轻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鲜血还在滴落,尸体下面已经凝聚了好大一滩了。 从房梁上落下了一根绳子。 将那具尸体牢牢的固定在房中间,就那样明目张胆的对着他。 薛衡茫然的目光愣愣的,不可抑制的仔仔细细的看着那具尸体上的细节。 这是谁? 薛衡有些疑惑,他不得不努力睁开眼睛,看着那具尸体的脸。 苍白而了无血色,死死闭着眼睛,像是只是在以着一种奇怪的姿势在睡觉罢了。 那是谁? 哦,那是他的父亲啊。 哈,那是他的父亲啊。 薛衡第一次勾起了笑容,粉雕玉琢精致异常的脸挂上了一个裂得很大的笑脸,像是恶鬼终于苏醒,在叫嚣着血肉的充饥。 “恨吗?”薛弃白的声音冷冷的响起:“薛衡,这就是你善良的结果。” 薛弃白睨着薛衡,带着几分嘲弄的说道:“你的忍让,只会让敌人得寸进尺。” “这是教训。” 森冷的声音逐渐远去,却像是附骨之蛆一般粘腻在薛衡的骨子上,让他砰然跪在了那具尸体之前。 一夜未起。 第二天,所有参加那场虐杀的孩子被带到了薛府的地牢,包括他们的父母。 那些长老在疯狂叫嚣着,却在出口第二句就被割了舌头。 见到鲜血的那些孩子开始恐慌,痛哭流涕的开始忏悔,互相指责。 但这一切并没有改变什么。 那天的地牢之中,惨叫持续了很久。 那群人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几乎都快被吓疯了,还有最后面的那群长老,他们抖着手抱着一团乱肉,看起来随时都要昏厥过去一般。 但是他们不敢。 因为后面还在跟着满身鲜血的薛衡。 像是从鲜血当中滚出来的人一样,那张姝丽的小脸,在沾染上鲜血之后,像是开了刃的刀剑,冷漠到了极致。 薛弃白看了那些烂肉一眼,然后视线落在了薛衡身上,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天的血色像是一把尖刀,彻底将薛衡的人性给割裂个彻底。 他唯一的依靠,也在深渊的吞噬下,消失殆尽,余生,只会剩下他蹒跚独行。 黑暗还是席卷而来,他想,没有人会来救他的。 他是一个罪孽深重的怪物。 没有人会喜欢怪物。 那是照顾他的一个仆从悄悄背着他说的话,那是从前照顾薛文川的,后来又跟了他。 起初的时候对着薛衡看起来很好,似乎掏心掏肺,但是在某一个下午,薛衡被罚跪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听到了那个仆从说—— 薛小少爷就是一个傻子,什么屁的天才,表情从来不会变,像是一个死人偶一样。 那就是一个怪物! 没有人会喜欢怪物。 薛衡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第二天的时候听到了那个奴仆投湖自尽的消息。 他面无表情,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只是他变了,不再只是会绷着一张死人脸,他努力的去学习如何笑。 但无论如何,他就像是那个仆从所说的那样,就像是一个傻子,如何也学不会。 后来他又开始观察那些所谓的正常人,学习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学习他们的眼神。 他终于找到了一张正常的皮,披上之后没有人会再说他不正常。 他们只会夸奖薛家小少爷清贵冷傲,是个不得了的主,不仅皮囊一绝,才华智谋更是当世绝无仅有。 那些阿谀奉承像是雪花一样飘来,他们崇拜他,爱慕他,像是对待神明一般,将他推到了声名的顶端。 但是薛衡从来淡漠,他像是高高在上的神邸一般,垂眼冷漠的看着世间百态。 踌躇在黑暗之中的时候,他觉得他的余生必定在此腐烂。 可在那年的春天,一切事情都开始了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240章 薛衡番外三 那个晚春像是明艳的蝴蝶一样,毫无顾忌的冲到了薛衡贫瘠的世界当中。 从此以后,他的视线就再也离不开那抹亮色。 先是一个精怪一样的女孩呆在他身边,后来他才发现,那不是精怪,那是那个女孩的一道魂魄。 像他所想的那样,那个女孩果然明艳娇俏,像是一只小狐狸一样,骄矜得可爱。 在遇上女孩之前,他从未知道原来有一种情绪来得会如此迅猛而不可控制。 在那个女孩恶劣的凑过来,在他脸上留了一个吻之后,他整个灵魂似乎都在战栗着。 那种喷涌而出的情感叫他恐惧,所以他克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又羞又恼的吼着那个女孩。 但其实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后悔得要死。 可他不知道怎么办,他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没有人会喜欢的。 所以他转身想要离开。 女孩以为自己是生气了,其实怎么会呢,他怎么会舍得生她的气呢? 他只是害怕而已啊。 “哎呀,就是捉弄捉弄你嘛,不要再生气了呀。” 她挡住了他,偏头看过来说着这话的时候有着几分不好意思。 属于她的馨香就像是一种引人上瘾的毒药一般,钻到薛衡鼻子里面的时候便附着在他的骨子上,叫他如何都抹不掉。 原来她不记得这几日的相处啊。 薛衡忽然有几分委屈,从来没有波动过的心绪像是在今天全都被挑拨醒了一般,叫嚣着要给他人气。 他紧了紧手指,恼怒而又羞怯,只得将头给扭开。 却不想那人还是紧追不舍,在看到他眼里面的泪花之后吓得语调都变了。 被捏出温度的风筝被塞了回来,他下意识的寻着她所握的角度,暗中有些眷恋的摩挲着那余下的温度。 面前的少女似乎被他吓到了,急急忙忙的将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搜了出来,一股脑的塞给薛衡,慌慌张张的说了一句“对不起”便赶紧离开了。 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而炸毛的小狐狸。 原来她害怕别人哭啊。 薛衡愣愣的想着,捧着一堆东西在那个地方站了良久。 后来他背着薛弃白到处打听,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 他们说,那是太子殿下从乡下带来的野丫头。 没有教养,又娇生惯养,挑剔蛮狠,是个不讲理的主儿。 听说呀,以后是要被太子殿下收做妾的。 收做妾? 薛衡猛得捏碎了一个茶杯,鲜血瞬间便流满了整个指腹。 但他像是感受不到一般,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杀意更是前所未有的浓厚。 在听着那些闲言碎语的时候,薛衡不止一次想过将那些人的嘴都给撕烂,将那个什么太子殿下给彻底挫骨扬灰。 那明明就是他的,她护过他的。 那双眼睛里面的爱意是薛衡看见过的,只是现在她记不起来罢了。 他想,他迟早会让她记起来的。 后来他想尽办法的去偶遇女孩,但是每一次去都看见了那个太子殿下和她在一起。 两人之间动作亲昵,那种不言而喻的气氛已经挑明了所有的一切。 她像是娇生惯养的公主,而他是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两人之间般配得不得了。 而他呢,只是一个没人会喜欢的怪物罢了。 那是薛衡第一次感到绝望,他像是行尸走肉一般走了回去,独自一个人卷缩在那些小物件旁边。 那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时她送他的。 他像是一个得到赏赐的信徒,又惊又喜的悄悄珍藏着。 但是禁不住思念的煎熬,薛衡还是将那些东西从宝盒之中拿了出来,将它们摆在床的一侧。 他有些狂热病态的轻吻着一根珠钗,那上面微凉的触感让他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吻。 灼热的爱意一瞬间便刺激得他头皮发麻,他迷蒙着双眼,脸上也逸开些许桃红。 手指一动,便将那薄被给拖了过来,将他和那些小物件都给严严实实的遮盖了起来。 而后许久,声响不歇。 自那日起,薛衡像是上瘾了一般,一面自卑怯懦,一面疯狂渴求。 他用尽一切方法,像是一个瘾君子一般,窥探着她,收集着她所用过的东西。 像是肮脏的偷猎者一般,病态而疯狂。 从来没有人教他该如何去爱,他像是一个躲在阴影当中的可怜人,在爱意涛涛而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心动,是害怕。 是无与伦比的害怕。 因为没有人会喜欢怪物。 他躲在躯壳里面,胆小而懦弱的看着自己所爱的人投入到另一个人的怀抱。 薛衡越发的沉默了,他像是完全被抽去了生机一般,只剩下了阴谋诡计和压抑在心底的滔天恶欲。 有一天,薛弃白发现了他的秘密。 像是往常一样,薛弃白告诉他,他不可以有弱点。 当他说着那话的时候,像是无数次要惩罚他一样,眉眼沉静寡淡,没有半分情绪。 他会杀了她的。 薛弃白会杀了她的。 这样的想法几乎是刺激得薛衡几近发疯,他有些神经质的缩着瞳孔,抖着指尖喃喃言语:“……不可以……我会疯的……” 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一样,薛弃白的眼里面只有冰冷的失望之意。 他说:“薛衡,你要时刻记住,你的使命和责任,那个女人,我会解决的。” 说完这话,他冷冷的睨了一眼薛衡,便想要转身就走。 但还未踏出门槛,胸口就被一把长剑给贯穿。 薛弃白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惊异,他吐着鲜血,本想回头,但是那把长剑又被猛得抽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仰倒在了地上,痉挛着看着那个几乎已经失去理智的青年。 鲜血溅在墨色的眉尾处,妖异的眉眼此时却在鼓动着疯狂。嘴角勾起来的弧度又大又怪异,像是一个没有理智的疯子。 这是薛弃白第一次见到情绪失控的薛衡。 他讽刺的笑了笑,无视口中涌出来的鲜血,对着薛衡无声的说道:“怪物是不会有人喜欢的。” 是啊,怪物是不会有人喜欢的。 余下的数年,这就像是一个诅咒一般,诅咒着他求而不得。 第241章 番外二 鸡飞狗跳的一家人 如画的长眉微微皱起,像是处在什么无法挣脱出来的噩梦之中一般,薛衡的额头都挣出几分细密的汗珠来。 在呼吸急促了几分之后,他终于是猛得睁开了双眼,从噩梦之中挣扎了出来。 瞳孔还在张缩着,像是恐惧还在没有消退半分一般。 直到一阵馨香钻进鼻尖,他才像是得到拯救一般,渐渐平息下来。 侧头看过去的时候,怀里面的人还在睡得十分安稳。 他的手还在揽在景阳的腰间,两人之间几乎找不到一点空隙。 薛衡原先黑沉的眼神定定的落在那张睡颜上,像是在仔细辨幻觉和真实一样。 “做噩梦啦?”软糯之中带着几分困顿的声音传来,景阳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瞥了他一眼之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脸。 她还没有睡醒,昨天晚上明明罚这家伙去监督阿宣,却没想到天黑不久人就回来了。 以着那个小兔崽子的脾性,那点东西到那个时间点是绝对写不完的。 她思绪一转,就知道这爷俩捣鼓了什么东西。 还没等她发难呢,这个色狼就先发制人了。 导致她现在都腰酸背痛,打不起精神来。 想起来还在有些生气,哼! 这样想着,她又想要气呼呼的将手给收了回来。 只是还未动作,就见薛衡滑了下来,将脸埋到了她的颈窝处,闷闷的应了一声:“嗯。” 声音带着几分落寞,而且揽着她腰身的力道又加大了一些,她便明白,这个噩梦是关于曾经的。 想到这里,她心尖都软了下来,连带着困顿都散了不少,抱着人就开始轻声细语的安慰。 可直到起床洗漱好了之后,薛衡还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而且黏她黏到了极致。 几乎是她去哪里薛衡就跟到哪里,像是尾巴一样,又乖巧又有几分好笑。 刚过来的商秋见怪不怪,想着今天大人的日程安排,尽可能的都往着后面推一推吧。 这般想着的时候,商秋的裤脚就被人给扯了扯,他低头看去,便看见了眨巴着大眼睛的薛衡缩小版。 是小少爷啊。 商秋一笑,蹲下去摸了摸小萝卜头的脑袋,笑着问道:“小少爷怎么了呀?” “丫丫在哪呀?” 丫丫是商秋和怜心的女儿,和薛白青同岁,三个小家伙一起长大,关系好得不得了。 此时听到薛白青问起来,商秋不由自主的就笑着说道:“丫丫在和她娘亲准备明天去青山寺的东西啊。” “丫丫要一起去吗?” “小少爷想要去吗?” “嗯嗯,哥哥要去,爹爹要去,娘亲要去。”薛白青扳着肉肉的手指头仔细算着,然后笑眯眯的说道:“所以阿白也要去。” “丫丫也去吗?”薛白青倔强的问着,在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之后高兴的蹦了起来。 “娘亲——”还不等薛白青高兴完,另一边便传来了薛子墨的哀嚎,瞬间就勾起了薛白青的兴趣。 他扯着商秋裤子,步子迈得飞快:“去看看,哈哈,肯定是爹爹帮哥哥作弊被娘亲发现了。” 语气有着几分幸灾乐祸,和那乖巧的模样相差十万八千里。 商秋笑着摇摇头,这两个小祖宗,骨子里面怕都是随了夫人。 他笑了笑,便弯腰提起了薛白青的衣领,将人给抱在了怀里面,加快步伐往着里院走去。 他其实也想看看大人被训的委屈模样。 一大一小抱着殊途同归的想法,噔噔瞪的就赶到了里院。 才跨进主屋的时候,便瞧见了坐姿极为端正的薛衡和薛子墨,爷俩一道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将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颇有几分认错的姿态。 “薛子墨!我看你是三天不打,准备上方揭瓦是吧,昨天的课业都还没有做完,今天就去上树掏鸟窝,你能耐了是吧。” 景阳几乎快要被气得七窍生烟了,若不是被侍卫救下来,这小子就得躺个十天半个月了。 若是再不慎一些,摔在石子上…… 越想越气,越想越忍不住。 “阿白,去把戒尺给我拿来。” 站在一边看戏的薛白青看见他娘真的要动手了,不由猛得瞪大了眼睛,从商秋怀里面下来,可怜巴巴的想要为他哥求情。 “娘亲……” “不许求情!” 薛白青话都还没有说出口便被生气的景阳给堵了回去,她看了商秋一眼,后者立刻会意,转头就将戒尺呈递给了景阳。 一边的薛衡瞧瞧气得不行的景阳,又看看有些害怕的薛子墨,迟疑的开口:“阳阳,要不……” “闭嘴,你帮他写课业的事情我待会再找你谈。” 这句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立马就让薛衡闭了嘴,悄悄转往薛子墨那边的时候,仿佛在用着眼神说:自身难保,无能为力。 为了自己的阳阳不殃及池鱼,薛衡立马拉开了距离,将有些着急的薛白青一把捞回了怀里,然后伸手就拦住了小家伙的眼睛。 “娘亲,我可以解释,你不要冲动哈。” 薛子墨立马站起来,还想要再狡辩几句。 但是景阳给都不给他机会,直接严肃着脸说道:“手伸出来。” “娘亲,我错了嘛,我不该让你担心的,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见景阳不给任何解释的机会,他又开始委委屈屈的说着这话,同时还很认真的将手给伸了出来。 那副又怕又坦荡的模样让景阳看了好一会儿后,忽然重重的叹气了一声,她将戒尺放下,一言不发的就转身离开了。 她是真的生气了。 父子三人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事情。 提着薛白青的衣领,将人给拎开之后,薛衡便急匆匆的跟了过去。 留下来的薛子墨愧疚不已,低着头红了眼眶,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哥。”薛白青拽拽薛子墨的衣服:“你得去找娘亲道歉。” “嗯。”薛子墨难过的应了一声,哪还有先前鬼灵精怪的模样。 等到晚些的时候,景阳才终于缓和过来,那时她本来想要平心静气的跟着薛子墨好好说的。 但是在他委屈巴巴的伸出手的那一瞬间,她有些忍不住想哭。 若是她再不离开,怕是要当场落泪了。 是以在泪水打转的时候,景阳就急急忙忙的离开了那里。 薛衡着急,追过来的时候便看见她在抹眼泪,一瞬间更是心疼得不得了。 两人腻在一起许久,景阳委屈巴巴的在说着两个不省心的小家伙,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想哭,止都止不住那种。 薛衡哄着,好不容易才将人给哄得停歇了,又听见外面薛白青的敲门声。 那一瞬间,薛衡都想要将人给扔到怜心那边去,省的来气他的阳阳。 这般想着的时候,景阳已经理好情绪去开门了。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正是霞光大盛的时候,待她开门,便见到泥呼呼的两人。 像是去土里面滚了一番似的,背着手,衣服上脸上都是泥巴,散乱的头发上还顶着几片叶子。 景阳:我要忍住!亲生的!这两个是我亲生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自我催眠了一番,再睁眼的时候却突然看见了一大束开得娇艳的花。 花开的极好,看得出来,都是精挑细选的,最大最好看的那几朵叶子都被揉得皱巴巴的,像是拿了很久一样。 “对不起,娘亲!我错了!”薛子墨大声的说着,面上尽是歉然。 旁边的薛白青也奶声奶气的说道:“对不起,娘亲!哥哥错了!” 他吼得一本正经,沾着泥土的脸颊还在有着鼓鼓的奶瞟,认真的看过来的时候可爱到了极致。 让景阳一下子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蹲了下来,手指抹了抹两个小家伙脸颊上的泥巴,然后笑着将两人给抱到了怀中,叹气了一声,温柔的说道:“没关系。” “我也要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走掉的。” 薛子墨将下巴抵在景阳的肩膀上,拍了拍她的脊背,软糯的说道:“没关系的。” “娘亲,娘亲,我和哥哥找了一整天,将所有最漂亮的花都摘来了。”薛白青蹭蹭景阳的脸颊,撒着娇:“娘亲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嗯,不生气了。” 薛衡在后面看着脏兮兮的两小只占据了景阳的怀抱,暗戳戳的生气吃醋,果然是要将这两个家伙送到商秋院子里面去。 第242章 闻人行番外一 幼时的闻人的确锦衣玉食,地位尊崇,那个时候先皇和孝贤皇后的关系极好,后宫的妃嫔就像是摆设一般,先皇将他所有的荣宠都给了孝贤皇后。 那个时候,就算是再忙碌,那个男人始终会抽出时间来陪妻子和孩子,并且会竭尽全力的对他们娘俩好。 一时之间,乾清宫荣宠不衰,风头无两。 只是年少的情爱终究是要蹉跎于时间,激情燃烧过后,剩下的死灰更是触目惊心。 在不知不觉之中,闻人行他们母子便被遗忘在了深宫之中。 那段时间,孝贤皇后彻底和先皇决裂,后宫嫔妃的欺压和那些势利眼的奴仆的轻视,让孝贤皇后越发抑制不住脾气。 曾经的温柔贤惠像是连同那爱意一般,被烧得一干二净,如今剩下的,似乎只有嫉妒愤恨,满心不甘了。 原本备受宠爱的闻人行也像是从天堂跌落到地狱一般,先前慈爱的父皇突然开始冷脸,抱着其他的孩子无视他。 他温柔的母亲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之中,也磨灭了那仅剩的一点温柔,对他非打即骂。 原先的他活泼可爱,像是不知烦恼为何物。 后来仅在一年的时间之中,他所有的美好幸福就像是泡沫一样碎得干干净净的,连抓都抓不住。 很可笑,一个皇子,一年之前还在众星捧月,像是一颗明星一般,被所有人喜爱。 但是一年之后,他便成了过街老鼠,任何一个人似乎都可以轻视辱骂他,将他的骄傲踩得一文不值。 有时候他甚至吃不饱,在饥寒交迫的情况之下,被他的母后罚了跪在宫门前。 她明面上说是要惩罚他的粗鲁无礼,说他没有一个皇子该有的尊严,便让他在宫门口跪着。 但其实他明白,她只是期盼那个男人在路过的时候瞧见身子单薄可怜的他,然后能来看她一眼。 他明白的,他其实什么都明白的。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她那么说了,他便那么做了。 但是跪了一晚上,他都发起了高烧,几乎死在宫门口,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她似乎有些失望,草草看了他一眼之后便继续回去琢磨其他的能让那个男人回心转意的方法去了。 闻人行烧得一塌糊涂,看着那个身影离开,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那个身影。 但是毫无作用,她还是走了。 那一次他都不知道他是怎样熬过来的,只是记得,在度过那场高烧的时候,他狼狈得连条狗都不如。 从那一次之后,他似乎学会了如何在那样卑微恶劣的情况下活下去了。 他偷他抢,他卑劣得无所不做。 明明是全天下最该骄傲的人,却被硬生生的蹉跎成了一个奸诈狡猾的市井小儿。 只是这样的做法终究有一天还是暴露了出来,他被人当场抓住了。 还是被那群一直在欺负他的兄弟给抓住的。 他们围着他,像是在看一条丧家之犬一般,哈哈大笑的时候不断嘲讽着:这不是曾经的太子殿下嘛,在干什么?哦,在偷东西啊。 恶劣的孩子将另一个已经掉落深渊之中的孩子给死死围住,他们肆意的将他唯一仅仅剩下的骄傲给抽了出来,然后一人一脚,将它踩得稀碎。 那天的闻人行,被他的那群兄弟打得几乎失去了大半条命,在他们走后,周围又有奴仆围上来。 他们俯视着他,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目光鄙夷而痛快,似乎看着这样一个贵人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是一个很痛快的事情一样。 不仅袖手旁观,还有的也在悄悄落井下石。 他不知道他是如何度过那天的,只是卷缩成一团躺在肮脏地上的时候。 他竭尽全力的睁开了被鲜血黏住的眼睛,透过那群怪异而扭曲的人,他看到了散发着光芒的太阳。 很漂亮,很温暖,可为什么他浑身上下还是那么凉呢?连呼吸出来的气息似乎都将地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卷缩了一下手指,突然想要从那些从人影之中挣扎出来的光芒给抓住。 可是才稍有动作,便被人给踩住了手指。 他眼睫颤晃了一下,却没有多少痛苦的神色,只是不适宜的露出了几分茫然。 抓不住光啊。 原来光是抓不住的啊。 他扯出了一个笑容,在一张染血的脸上,看起来病态而怪异。 那些势力的奴仆在看见之后被吓了一跳,以为这个废太子终于是被逼疯了。 听说疯子是没有理智的。 这般想着,一个二个有些忌惮,不消一会儿,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了,没有一个人试图伸出手来拉他一把。 因为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个废太子走到今天,可不是自然而然的。 那些无形的逼迫同样悬在旁人的头顶之上,让他们要么选择袖手旁观,要么选择同流合污。 显然,乾清宫的人大都选择了后者。 后来他几乎是爬着回去,在经过一颗花树的时候,他见到了他的母后。 那个女人依旧光鲜亮丽,在疯狂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她站在他的面前,许久没有动作。 他没有抬头去看他,只是漠然的继续艰难的爬着,想要绕过她回去他的屋子。 那里他偷偷的藏着伤药。 只是还未爬上几步,他便被她给抱了起来。 很熟悉的怀抱,此时却让他陌生到了极致,他漠然着眉眼,像是根木头一样看着他的母后。 后来他被带了回去,他的母后一言不发的将他的伤口处理好,后来便出去了。 一夜之后,她回来让他去收拾东西,他们要离开这里了。 他知道,她一定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会让那个男人放她出宫。 是什么代价,他没有兴趣知道。 离开这里或者是留在这里,他也没有情绪变化。 他像是一个坏了的孩子,似乎连最基本的情绪都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具干涸的躯壳。 在离开的那天,她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眼里面不再有任何爱意,取而代之的,是毒药般的恨意。 那个时候,他便知道,他只是从一个地狱跳到另一个地狱而已。 后来果然如此,她变得几乎疯狂,每天都在对着他说,那个位子是属于他的,他必须回去复仇,那是不可忘却的屈辱。 第243章 闻人行番外二 她用尽一切方法,整天整夜的训练他,苛刻到了极致,似乎他的存在,已经彻底成为了她复仇的利剑一般。 他浑身上下的伤更多了,大部分是因为自己的行为不够自然贵气而被她打的。 她说他是太子,大宋以后的主人,一举一动都必须礼仪到位。 那时候的他学不会笑,被她死死逼着,甚至几乎将他的嘴给撕裂。 她生气起来,是没有理智的。 又疯又恐怖,他其实有时候都不知道这是可悲还是可怜。 这样的他,在第一次动手杀人的时候似乎顺利到了极致。 因为他足够冷漠,在挥动长剑的时候,鲜血喷溅在他脸上,他还是没有一丝波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训练,他终于变成了她理想之中的模样。 高贵优雅,计谋手段样样不缺,除了不会笑,他几乎就是一个完美的人。 她知道,机会来了。 后来她又想尽方法去见了那个男人一面,一夜未归,没过多久,她便又重新怀孕了,面上的红润似乎又多了起来。 她像是又沉溺在了情爱之中。 在这个时候,她旁边又出现了一个男人,那人似乎是爱慕她的,他是有家室的。 但这一切都不是他会关心的事情。 他高高在上的看着那个女人重新燃起了希望,又被彻底浇灭,然后又开始来疯狂折磨他。 爱情呀,就是这样吗? 他有些嗤笑的想着。 后来事情转变得有些令他措不及防,一天晚上外面忽然嘈杂四起,惨叫声混杂着刀剑相撞的声音令黑夜变得危险而可怖。 可他还是没有丝毫变化,呆坐在床榻之上似乎无所事事一般。 门被踹开,提着滴血长刀的黑衣人眼神冰冷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他还是没有动作,似乎在思考着,究竟是现在死还是以后死。 这样想着的时候,那个冲过来的人已经被人一剑刺穿了胸口。 待那个黑衣人倒下去之后,他看见了满身鲜血的母后。 她冲过来,拉起她就开始跑。 但人太多了,而且都是一些武功极为高强的人。 他们撑不了多久的。 所有在负隅顽抗的人都是这么想着的,连他也不列外。 他们被逼到绝路,在到寺庙大堂之中的时候,她将他给塞到了佛像底下,带着恨意说道:去做天下共主! 去将天下权势拿在手里! 去报复那些曾经践踏过,欺辱过你的人! 往前走!不要停! 他有些愣神,看着她不甘而仇恨的眼神,有些茫然的轻轻点了一下头。 后来她对着他笑了一下,似乎在那一瞬间,她又变成了那个从前温柔良善的母后。 他还在愣神,她却转身迎了上去。 后来,她还是死了,就死在他眼前,鲜血喷溅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在含着恨意,正正的对着他。 她身上叠着一个男人,死了都在护着她。 但是他像是没看见一样,眼神定定的落在她的眼睛身上。 他以为他不会怕了,他以为他已经彻底坏掉了。 可是当她倒在他面前,鲜血喷溅而出的时候,他还是茫然的红了眼眶,心脏像是被死死捏住了一般,痛得他浑身痉挛。 外面的声响已经开始停歇了,但是他像是被吓得失去理智一般,卷缩在佛像之下,抖得厉害。 直到被人带走的时候,他都还处在梦魇之中。 在外休整了一个月,一个自称她朋友的人一直在照顾着他,还说要带他回家。 家? 他有一些好笑,她没了,他的家在哪? 他已经没有家了。 在那一个月,他每天晚上都见到了她鲜血凌厉的质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去夺回属于他们的一切。 蜷缩在阴影之中的他害怕到了极致,他像是又忘记了她教的那些东西,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卑微胆怯的小偷。 像是那次一样,不会有人来救他。 没有人会设身处地,也没有人会真正理解他人的绝望,他被推入深渊,然后被命运堵死了最后一条生路。 不会有人来救他的。 后来救他的那个男人说要把他给带回去,如果他愿意,那里会是他的家。 家? 真是一个可笑的词啊。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没有说话。 拖她的福,现在他已经学会笑了。 他在外面整整呆了两个月,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晚上都是鲜血淋漓,都是她歇斯底里的质问。 他想,他果真要坏在深渊里面了。 可到了末路的时候,大概是上天又起了一些兴趣,随手给了他一束光。 那个血色又重新蔓延包围上来的夜晚,女孩背着一堆零食小玩意儿,坐在墙头对着他笑得灿烂。 在那个时候,他的世界裂开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面,光洒了进来。 他看到了生机。 从前的他在嘲笑母亲的愚蠢,可到了他身上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和她没有什么两样。 呵,血缘关系到底是奇妙。 在面对着她的时候,他将他所有的卑劣和阴暗都藏了起来,为自己披上一层皮,搅尽心思的去接近她。 春末的时候,她带着他漫山遍野的跑,她说山顶有花,那是老头子最喜欢的东西,前天她才惹得她师父生气,现下去找,大概率是要认错用的。 结果两人到山顶上窜了一圈,也没有见到任何花的痕迹,倒是一同坐在悬崖边,看了很长时间的月亮。 她总是会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有很有活力,明艳得不可思议。 他侧头看着她,心跳声大得他都怕会吓着她。 仲夏的时候,她带着他到一大片鸢尾花之中抓萤火虫。 深秋的季节,又会哄着他帮忙放风,去将她师父宝贝得不得了的西域果子给偷回来,然后在怒吼之中拉着他狂笑着逃跑。 初冬的时候,她会裹得像是一个团子,鼓鼓囊囊的带着自己养的那只猫在雪中狂奔。 明明寒风凌冽的时节,她却总是会跑得满头大汗。 而他会笑着看着她,克制的帮她擦干净所有的细汗。 这样的亲昵让他上瘾,他甚至有些嫉妒那些沾染她肌肤的丝帕。 第244章 闻人行番外三 所以有一天,他忍不住用手去抹了她额头上的汗珠。 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触感好得令人发狂,让他几乎有些克制不住那些翻涌而出的欲望。 但是在触及到那有些奇怪的目光之时,他用着沉稳盖住了眼底的波涛汹涌,淡淡的说道:他没有带帕子。 她没有在意,永远这样,她活得潇洒而置身事外。 他知道,她还在不懂这些。 他会教她的。 只是对于一个天生不被上天喜爱的人,这样的奢望似乎有些不切实际了。 当他发现他母亲的死和梅花山庄脱不了关系的时候,他在雨夜里面站了一夜。 后来,他想法设法的带走了她。 将自己所有的卑劣和仇恨都藏在人皮之下,然后将她给吞吃得不剩下丝毫。 他瞒着她,将梅花山庄一点点的蚕食殆尽。 其实对于那些虫子一般的愚蠢兄弟,以着梅花山庄的本事,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但是他不会允许的。 那天晚上喷溅出来的鲜血还在提醒着他,像是诅咒一样,只要他稍稍停下,面临的便是深渊般的判决。 他自信他一切都做的极好,而她,只用做他的金丝雀,救赎的光就好。 在踩着她的亲人,他的仇家的尸骨一步步的靠近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像是有些魔愣了一样,想要不惜一切代价的登上那个位置。 为什么呢? 他细细的思索过,在扯开自尊的遮羞布之后,他嗤笑了一声,原因其实很简单。 昔日的屈辱他不希望她知道分毫,他不想要让她知道,她眼里面风光霁月的心上人,曾经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卑贱东西。 可总是有些虫子试图撕扯下他的遮羞布。 而且她太明艳了,像是太阳,有着无数阴暗的卑劣者在暗中窥探着。 那个被称为大宋第一天才的状元郎,那个被无视在深宫偏殿的王爷,他从他们眼里面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渴望的自卑。 他们想要掠夺自己的光。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惶恐到了极致,因为他承受不了任何失去她的机会。 只有再爬上去一点,才会彻底拥有她。 荆棘顶端的果实太诱人了,他拒绝不了。 所以被逼到绝处的时候,那个李怀清主动抛来了橄榄枝,他答应了。 他想着,先委屈她一下,后面就把她藏起来,到那个时候,他有权势庇护她,而她不必再遭受其他的觊觎。 所以他废了她的后位,立马就封了另一个女人为后,因为李怀清说过,只有当他的女儿成为皇后的时候他才会出兵制住闻人明月。 而闻人明月的目标,是她。 他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抢走她的,所以他答应了。 大概是上天还是在惩罚他的贪心吧,他还是失去了她。 等到他匆匆赶过去的时候,只是见到了门口的鲜血,尸体不翼而飞。 他疯了一样逼问宫人,他们说,她死了。 他们还说,她是被斩首而亡的,凶手带走了她的尸体。 他红着眼,理智全都绷断,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一般。 那些鲜血又回来了,以着另一种姿态,这次却再也没有救赎了。 那天晚上之后,他像是又变回了原先的模样,似乎她的死,对他毫无影响一般。 他还在活着,继续扮演着一个工于心计的皇帝,一个冷血无情的新皇。 因为他无法摆脱那个女人。 那些仇恨的话像是使命一样,刻录到了他的骨子当中,吊着他的命,让他行尸走肉的活着。 他在祈求着解脱。 但是看到余下的那两个男人,又有一种诡异的仇恨。 看吧!他们和自己一样可怜,一样疯狂! 这样觊觎着她的人,怎么会配活着呢? 所以他开始了新的谋划,像是真的摆脱了过去的牢笼了一般。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越发的超过他的预料,神态动作相似的丫鬟,态度奇怪的薛衡,疯狂诡异的闻人明月,风光霁月的游阳。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向着他展示着某些命运的宣判。 但他没有反抗,像是终于是累了一样。 可即使这样,最后的结果还是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在知道所有荒诞的真相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有些不见鲜血的惩罚真的能让人生不如死啊。 他祈求着她杀死他。 可是她没有。 她丢下了他,这是比杀死他更为残忍血腥的一种惩罚。 他跪在皇座之下,看着她拖着残光一点点的离开。 最后,他的光还是熄灭了。 第二天早上,来到朝堂之上的所有人都在惊骇的看着他,准确的说,是在看着他的那一头白发。 在那些怪异的眼神下,他没有丝毫波动,简单的交代了之后,他便踩着新升起来的晨光,在大臣的眼皮子之下,一步一步的离开了这里。 路上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样。 但是他像是看不见一般,漠然着向前走,穿过长街,跨出城门,淌过溪水,一路上不眠不休,终于是在两日后到了一个寺庙面前。 白发落尽,余生将背负着罪孽和绝望,脱离红尘,苦修一生。 方丈问他修来世的什么? 他眼神幽暗清澈,眼神越过神态柔和的方丈,落在了他后面那庄严慈善的佛祖面前,轻声回答:“平安喜乐。” 他没有说为谁,方丈也没有再问。 五年后,他浑身上下都是佛性,他像是完全将过去的自己给打碎了一般,再次粘黏起来的这个残次品,叫忘生。 “叔叔,你好啊。”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来,惊醒了在桃花林里面坐禅的他。 他偏头看去,便看到了两个笑容灿烂,粉雕玉啄两个孩子抬着头看着他。 说话的,是那个年纪看起来只有三岁左右的孩子。 只是一眼,他便看出了这是谁的孩子。 视线转到了旁边那个较大的孩子身上,长得很像她。 “你好。”他笑容清浅。 小一点的孩子看起来是第一次见僧侣,很高兴的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堆话。 后来被哥哥抱在怀里面之后,才稍稍停了一些下来。 哥哥笑容很明亮,问着他一些问题,都是在套方向的。 他不动声色,笑着将他们送了出去。 很巧合,才出去的时候便遇到了着急不已的她,旁边还有薛衡。 看着那两个孩子蹦蹦跳跳的跳入到他们母亲怀中的时候,他紧了紧手中的佛珠,垂下眉眼看不见情绪,只是再抬眼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 呵,他的占有欲还是一如既往的疯狂啊。 第245章 闻人明月番外一 皇宫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面,有着一个古旧简朴的小院。 院子不大,最西侧那边那颗大大的银杏树便占据了大半个院子,余下的角落里面,那些花花草草明显被人仔仔细细的打理过。 那开着的花也不是什么艳丽的,相反,素净得甚至都有了几分佛性。 坐落在亭台楼阁,金砖绿瓦的大宋皇宫之时,这个院子突兀得有些奇怪。 但它就是存在着,而且存在了许多年。 这个角落像是被人故意遗忘了一般,像是就算它发霉、发臭、发烂都不会有人在意一样。 “吱呀”一声,有些陈旧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来。 出现在阳光下面的那个青年,一身黄白的长袍,儒雅之中带着几分清贵,垂及腰身的长发被一根青色的发带随意的束起了一些,带着几分难言的懒散之意。 在光尘之中,他似乎有些被刺中了眼睛,微微垂下眼帘的时候,那鸦黑的长睫微微颤抖了一下,温雅的气质陡然就冲散了那眉眼之间天然带着的媚气。 他眼尾很长,微微上翘,似乎是因为才小睡苏醒的原因,导致那眼尾都在拖曳着浅浅的嫣红,落在如同墨画的长眉之下的时候,有着一种动人心迫的美感。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瞬,在余光流转之时,忽然见到了一抹陌生的洁白。 这个院落的每一寸土地他都熟悉到了极致,因为每一棵花草都是他侍弄的。 院子里面的宫女太监很少,只有一两个,但是平时是不会对他上心的,因为他只是一个被废弃的皇子,他们不屑于来讨好他。 对于他们来说,做好他们份内的事情就已经是尽职尽责了,所以平时若是没有事情,这个院子只会有他一人。 他无所谓,甚至觉得这样很好,因为自己一向喜静,平时不是读书就是在写字,平静之中带着几分清闲。 是他想要的日子。 他笑了笑,目光流转过去,仔细看着长在石阶之下的那一朵小花。 它似乎是才开的,瘦弱而细小,迎着阳光的时候,像是一阵风就能将之吹断一般。 洁白的花瓣像是上好的丝绸,有些羞怯的包着中间的那点微黄,大胆而坦荡的开在他的面前。 莫名的很可爱。 他过去蹲了下去,仔仔细细的看着那多鸢尾花。 纤长白净的指尖轻轻的碰了一下,他便有些欢喜的露出了点笑意。 刹那之间,天地失色,百花羞恼自愧不如。 那棵有些瘦弱的鸢尾花几乎是长在石缝之中的,枝叶有些发黄,像是营养不良一样。 他是一个爱花的人,是看不得这样的花草受苦的,是以便想要将这朵小花给移栽去花盆里面。 院子里面的土壤并不肥沃,而且它这样可爱,不应该放去和那些花在一起。 它该是独特的,就该独自呆在一个精美的花盆之中,被他仔仔细细的照顾着。 眉眼之间溢出了一些欢愉,但在片刻之后,又迷漫上了一丝烦恼之色。 他一穷二白的,手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想要一个好看而精美的花盆,怕是还要亲自去一趟工部才行。 这样的想法才起,他便起身就直直往着工部而去。 他一向深居简出,母族的势力被分割得不剩下丝毫,在他皇兄登上皇位之后,更是将他架空得可以,现在算得上只剩下了只身一人。 但是他没有什么野心,想着,就这样做一只闲云野鹤也好。 可是大概闻人家的子嗣注定是平静不了的吧。 那天的红墙之下,他远远的看到了她。 很奇怪,只是一眼看过去,就很难移开目光。 那人明艳的笑着,好奇的眼睛四处环顾着,像是第一次踏入花园之中的小狐狸,灵动的眉眼之间逸散着最为纯澈的骄矜。 她生得极好,红色的云锦张狂而又惹眼,明明该是有些艳丽的颜色,硬生生被她压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热烈。 很像是他刚刚惊鸿一瞥的鸢尾花,坦荡得不可思议。 他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步伐,在一群浩浩荡荡的人群之中,他似乎只看到了那一抹红色。 那抹颜色以着一种浓墨重彩的方式,不容拒绝的撕开了他的世界,然后洋洋洒洒的画上了一大笔色彩。 有时候,一见钟情真的很没有道理,莫名其妙,那个人便以着强势的姿态完全占据了你的心神。 再去反抗的时候,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站在阴影处,看着一个很是陌生的少年将她给护得很好,在眸光流转的时候,他没有错过那个少年还未掩藏起来汹涌爱意。 像是一头饿到极致的野狼,正在对面前的猎物垂涎欲滴。 再一转眼,那个少年又风光霁月,清贵优雅了。 按捺下那鼓噪的心跳声,他将视线从那有些亲昵的两人身上移开,等到人群走了之后,他又不由自主的抬眼想要追寻那道身影。 但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心底逸开几分焦躁,但是那清雅的眉眼,依旧端着温润,像是一块被打磨得极为细腻的美玉一般。 旁边的丫鬟见到了之后,有些羞怯的红了脸。 他没有在意,有些心不在焉的去往了工部那边。 像他这样的废皇子,想要讨要一些东西的时候,势必会有一番刁难鄙夷。 但是他一直好脾气的微笑着,那双眼睛里面莹润着细碎的笑意,像是套着一个假面,不由自主的便带上了几分诡异。 后来花了一番心思,还是拿到了一个很好看的花盆,蜀窑特地烧制得稀罕货,精美得和他那个屋子有些不相配。 在仔细将那鸢尾花移栽进去之后,他黄白的衣服都张染上了一些污泥,但是他像是没有看见一般,心神全都落在了那朵看起来有些柔弱的小花上面。 心思又落回到了那个红衣身影上,像是一滴艳丽的鲜血,滴在他心头上之后就难以抹去。 在回来的途中,偶然之间听到有人在讨论那群浩浩荡荡的人。 期间听到了有关于红衣女孩的字眼,他不由自主的便停了下来,做了那羞人的好事者,仔仔细细的听着有关她的所有一切。 第246章 闻人明月番外二 他们说那是皇上接回来的皇子,是以前那孝贤皇后的儿子。 他们还说,那皇子带回来了一个女孩,颇为嚣张无礼,就是一个没有什么见识的乡野丫头,攀上了皇子殿下这颗大树。 瞧着那架势,怕是日后是要被那皇子收为侍妾的。 侍妾? 他捧着花盆的手不自觉的就开始用力,薄唇微微抿紧,兀自生出了几分恼怒来。 她怎么会是妾呢? 那样的人,不会为妾的。 压下那突如其来的情绪,他垂下眼睫,将花盆小心翼翼的放到窗台之上,兀自站在窗前,看了许久。 后来事情发生得有些不可控制,他的心神像是被那一抹红色给彻底挟持了一般,在不经意之间,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去寻找她的身影。 因为他所有的倚靠都被他那个皇兄废了个干净,他平时又是一个不喜欢争抢的。 而且这么多年以来,他的皇兄早就稳稳的坐住了那个位置,是以没有多少心思来管束他。 这倒是方便了他,让他能够在宫中的许多地方游走,以期待在某一个时刻能够以见到她一面。 他心思细腻,又生得极好,只要花些心思,总能旁敲侧击到她会去哪些地方。 在盛夏的一天,他早早便向人隐秘的打听好了她的位置,绕了一圈之后才假装无意间路过。 大宋皇宫建造得很是辉煌,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精致得十分好看。 在御花园的东侧,甚至有一个不小的湖泊。 那里有着一个湖心亭,立在荷花群之中,在这个时节,恰好荷花开得正为盛大,那粉嫩的花朵有着含羞带怯的娇羞,也有着坦荡热烈的大胆,正在向着阳光肆意的绽放着。 他站在一个隐秘的角落,眼神落到那边之后就在也挪不开分毫。 视线越过那盛大的粉色花海,他眸光露出了些许痴迷。 那边的女孩正在有些百无聊赖的靠坐在栏杆上,在暖阳的笼罩之下,眉眼之间都逸散出了一些卷懒的气息。 像是一只在翻着肚皮晒太阳的小狐狸,舒服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猛得砸了一下胸口一样,导致他心脏似乎都快要跳出来了一般。 他眼神有些慌张,随后便强制将视线移开了一些。 凉风吹来,吹散了一些脸上的热意,他抿了抿唇,手指不自觉的便拽住了衣角,又重新看了过去。 女孩已经完全坐上了栏杆上,她曲着一只脚,怀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抱了一只有些胖的黑猫。 那只黑猫傲娇,踩在她的腿上,蔑视的看了一眼女孩,然后便转过身去用着屁股对着她,毛茸茸的尾巴甚至还嚣张的摇了摇。 被揪过来之后它一还是一副高傲模样,兴许是被逗得狠了,便伸出爪子要去抓她的脸。 那一瞬间,他瞳孔都不由自主的紧紧缩了一下,脚下不由自主的迈出了一步。 只是在踩到一根树枝的时候又猛然的回神,他低头一瞬,赶忙缩回去之后又带着几分急迫的将视线移过去。 好在没有看见她受伤,虽然那只猫被她养得有些傲气,但是却还是不会真的伤害她。 他松了一口气。 松开那一瞬间捏紧的手,他定定的看着她不断的逗弄那只黑猫,眼睛在一瞬间氤氲起来一些墨色。 他唇角又被抿直了一些,看着那只能够占领她怀抱的猫感到有些焦躁,又有些不快。 这种情绪第一次出现,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讨厌那只猫。 温润的眉眼沉寂下来,连眼角的笑意都收敛了下去。 顿了一瞬,他还是离开了这里。 因为他真的很讨厌那只猫。 原先他是会喂养一些藏在宫中的一些小猫崽的,但是自从那一日之后,他再也没有碰过猫。 后来偶然有一次,他无意间发现了她似乎有写日志的习惯,而且每写一次,都会将之埋在她宫殿东侧的一棵桃树下。 他发现之后犹豫了一瞬,还是红着脸,顺从了欲望——偷了那些日志。 偷回去之后他仔仔细细的将每一个字眼都看了无数遍,越看越欢喜,越看越沉迷。 他向来擅长于临摹,每次从那里偷走那些日志之后又会临摹一张假的放回去。 那些临摹的日志字迹一模一样,根本找不出一丝作假痕迹来。 就这样,他靠着那些日志知道了她喜欢吃龙须糖,嗜辣,贪凉,最喜欢御花园东侧那个湖心亭,最想要去城东临街的干果铺。 他一遍一遍的仔细去读那些日志,然后将她喜欢的,想要做的,都一一试了一个遍。 在吃着龙须糖的时候,他那些隐秘的心思根本止都止不住,像是过往那十九年的热烈情绪通通都爆发了一样。 口里面的甜香刺激着味蕾,他脑海里面不断幻想着她在吃这糖的娇态。 眉眼微弯,盈满着满足的神色,懒懒的趴在桌子上的时候,嫩白的指尖或许还在把玩着什么东西,或是一个精致的茶杯,或是一个从民间淘来的小玩意。 白腻的脸颊微微的鼓起,在缓缓动着的时候,像是一只塞满板栗的小松鼠。 可爱到了极致。 他思绪落在那有些红润的唇瓣上,幻想的东西不断的试图突破他的羞耻心。 狭长的眼尾氤氲着桃红,眼睫颤抖了一瞬,再抬眼的时候,里面迷漫着些许沉迷的水色。 那双眼睛很好看,微微挑高的眼尾在浸润上一些其他的意味之后,那抹媚意便越发的惹眼。 因为才沐浴出来,他衣服穿的随意,领口敞开得有些大,那形状清晰的锁骨便彻底的露了出来。 修长的脖颈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此时在烛光之下,白腻得甚至有着一两分返光。 舌尖裹着酥糖,化出来的糖水在喉结滚动了几下之后,便被一点点的咽了下去。 他像是魔愣了一般,吃完一颗又一颗,像是不会腻一样。 烛光颤晃,窗台边上的那颗柔弱的鸢尾花,在精心的照顾下,又有了几分精神。 此时它一面是皎洁的月光,一面是暖色的烛光,在微微摇曳时,像是在摇头叹息一样。 第247章 闻人明月番外三 那个夏天,他毫无意外,没有一丝准备的陷入了爱河,但可悲的是,她甚至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存在。 只要意识到这样的现实,他便会陷入一次次没有结果的焦躁当中去。 眉眼之间的温润被磨去了一些,因为这段时间的懦弱,那个女孩已经陷入了另一个人的情谊当中了。 他像是被割裂成两个人一样,一个还在是温润有礼,儒雅安静的偏殿王爷,另一个则是贪婪无度,妒忌阴狠的恶鬼。 他想,不该是这样的,君子之风,当该坦荡。 他不该有觊觎之心的。 只是这样的决定在那晚自己的院子里面见到她之后崩塌得厉害,像是幸苦铸起来的高墙,在那抹红色身影的嬉笑捉弄下,坍塌得丝毫不剩。 月色之下,金黄色的银杏树上,她笑眯眯的递给了他一壶酒。 他从来没有喝过酒,但是在她递过来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犹豫,眼神舍不得移开丝毫。 后来他极度庆幸那天晚上的她微微醺醉,不然,他那渴求的目光,早就让他暴露无遗了。 那天晚上像是做了一场美梦一样,等到梦醒的时候,过去的那个温雅的书生像是彻底被杀死了一般,余下的,是贪得无厌的恶鬼。 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一些顾忌,在接近她的时候会理智一些,但是在亲眼见到她被另一个男人拥抱在怀里面的时候,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失去理智了。 那天他不知道是怎样度过的,像是终于撕破了最后一点尊严的假面。 他红着眼睛,近乎于歇斯底里的吼着,将人给抢过来,狠狠禁锢在了自己的怀中。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他不止一次告诉自己,必须忍住,必须理智,但到了关键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他短暂的拥抱了一下她,后来,便被她挣脱了开来。 他有些狼狈,那个时候,他又惊又怒,看着她的时候,却控制不住的又贪又慕。 只是她看过来的眼神,带上了些许冷意,没有厌恶,但却无形之中夹杂着几分失望。 那一瞬间,旁边的喧闹之声渐渐的远去,他愣愣的看着她,想要出声解释一些什么,到了嘴边的时候,却也只是嘴皮子动了动。 随着她的转身,他像是迅速灰败了下去一般,眼神里面的光亮彻底的熄灭了下去。 在被人押在地上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少年瞥过来的目光,那是一种近乎于在看死人的目光。 他毫不在意,只是觉得碍眼而已。 后来这件事情被皇帝知道了,那个少年现在有些如日中天的意味,想要弄死他似乎易如反掌。 可大概是存了些想要折磨的心思,他还残留着半条命。 但是看着面前的狼藉,他想,果然啊,这些人是真的很碍眼。 他的院子,唯一的栖身之地,现在已经是狼藉一片了,屋子里面的所有东西都被打碎得干净。 那盆摆在窗台上的鸢尾花,现在已经碎在了一片狼藉之中了,花朵被碾成了碎泥,像是被撕碎殆尽的期待。 他没有说话,没有愤怒,只是在原地站了许久。 之后他被皇帝打压了一番,几乎寸步难行,而他那个所谓的侄子,则是决心一定要将他这个觊觎者置于死地。 他几乎九死一生,但在鲜血横流,遍体鳞伤的时候,那个执念便越发的突兀明显。 他一定要得到她,不惜一切代价。 在丢弃掉无用的仁慈和良善之后,他像是彻底堕落了深渊一样,拿着命搏,像是悬崖边上的狂徒一般,肆意而绝望。 他背叛了皇族,亲自带着被式微的门阀世家一步步的逼近皇帝,逼近闻人行。 在这期间,他杀了无数人,灭了无数门,被她所仇视着,所愤恨着。 他有些自嘲的想,无所谓吧,至少能在她心里面占个位置。 他穿上了红衣,褪去了温雅,用着一身妖孽的懒散,做了一个专门偷吃人心的妖怪。 后来,在皇室的纷争之中,闻人行陷入到了一场危机,连带着她后面的梅花山庄都被牵连了进来。 若是不动手,她会出事的。 所以在皇帝动手之前,他烧了梅花山庄,将一切证据毁得干干净净,并恶劣的将这件事情推给了闻人行。 他有些好奇,若是她知道了是她丈夫做的这一切,会是什么表情。 那是他对闻人行的报复。 只是最后这个报复却也落在了他的身上,她死了。 带着仇恨,带着绝望,她死了。 闻人明月有些茫然,他坐在那颗银杏树上,忽然不知道继续下去的理由。 他想,或许他该去赎罪。 所以,后来的他一直在找寻了当年被尘封的真相,在触碰到一点事实之后,他想,或许他该杀死闻人行的。 他近乎于带着一种绝望的死气拖了一年,却陡然遇到了一个和她很像的人。 之后果然,她就是她。 只是依旧不属于他,那个人变了许多,或许也只是在他们面前变了许多,在薛衡那条疯狗面前,她似乎还是一如既往的明艳。 他们三人之间的斗争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到了最后的时候,赢家竟然是最开始连话都不敢跟她说的薛衡。 说来可笑,他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最后也只是拥有她一年不到的时间而已。 真蠢。 他笑了笑,看着面前已经失去生息却还在紧紧相拥的两人,指尖还是不可避免的颤了一下。 真不甘心啊。 他轻叹了一声,过去蹲在她的面前,心想,我再最后放肆一下,好吗? 像是又重新披上了那层温雅,他勾着唇角,将景阳的手小心翼翼的捧了起来,然后偏头用侧脸蹭了蹭。 眷恋到了极致,却也脆弱到了极致。 带着凉意的风轻轻的吹了过来,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了他的发梢之上。 他没有在意,只是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一样,单膝跪在她的面前,牵着她的手,极为克制的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唇瓣微微动了一下,最后的呢喃消落到了漫天的雪花之中。 他说:“我来赎罪了,阿冬。” 第248章 番外三 小心思 清早,薛白青有些兴奋,因为今天是他的生辰,过了今天之后,他就是一个四岁的大孩子了。 他团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想着这件事情,心里面不断念叨着今天要做的事情。 要和丫丫玩捉迷藏,要和哥哥荡秋千,还有和其他小伙伴一起吃龙须糖和各种好吃的,最最重要的是,晚上要和娘亲一起睡觉! 从小就被和自家娘亲隔开的小家伙,对着景阳的怀抱总是很执着。 大概是平常的时候薛衡太过于霸道了,很少会允许薛白青和薛子墨两人去缠着景阳睡觉。 但或许就是这样的举止,让两个骨子里面本来就有些叛逆的小家伙总是想要缠着景阳身边,每当得逞一次之后就会有着一种谜之自豪感。 像是打败了什么妖怪,终于获得了奖励之类的感觉。 总而言之,薛衡的这两个儿子在某些方面很喜欢和他对着干。 等到有些兴奋的薛白青收拾好出现在景阳他们俩门外的时候,里面还在没有什么动静。 薛白青鼓起脸颊,有些气哼哼的模样。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娘亲怎么还不起来啊。 这般想着,他便伸出小胖手力道不大的敲敲门,一边敲还一边奶声奶气的喊道:“娘亲,娘亲,你醒了没有啊?” 他仰着头,整个身子几乎都贴到了门上,敲了一会儿后里面还是没有什么回应,他便将胸膛抵在门上,然后抬着头,有些百无聊赖的喊着:“娘亲,你的宝贝儿子快饿死啦。” 他摇晃着两只小短腿,像是有些自得其乐,只是嘴上还是一直没有停:“浩浩要来,丫丫要来,阿君要来,还有哥哥……” 小脸仰着,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在仔细扒拉着会有多少小伙伴来。 在这个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来,薛白青一个不慎,便要向前面扑去。 眼看马上就要脸朝地砸个人仰马翻了,忽然他后面的衣领被揪住。 薛衡脸色淡然,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之中还在氤氲着几分魇足的神色,唇瓣也有些水润带红,在那冷白的肤色上面,搭着那水墨画般的眉眼,一时之间简直妖孽到了极致。 他仅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袍,领口开着,墨色的长发垂下来了一些,让那形状姣好的锁骨和精壮的胸膛若隐若现。 被提留起来的薛白青看了一眼自家好像心情很好的爹,心想今天晚上大概是有希望的。 想到这里,他立马乖巧的不可思议,用着亮晶晶的眼神看着薛衡。 “先去找你哥,不要打扰你娘亲。” 薛衡低着头,压着声音缓缓说着这话。 薛白青听闻之后,忽然有些着急,“是不是娘亲生病了呀。” “没有。”薛衡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她只是有些累了而已。” 这话一落,还没等薛白青继续说些什么,薛衡便毫不犹豫的将门给重新关了起来。 在解决了门外那个小家伙之后,转回头的薛衡不由自主的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往着里间走的步伐有些快,看起来颇有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 床榻之上的景阳还在睡得有些沉,她本就生得有些娇小,陷在被褥之中的时候更甚,在眉眼之间萦绕上一两分倦怠的时候,就像是一只懒洋洋的小猫崽。 薛衡看得有些出神,心中克制不住的爱意促使着他低头去吻了一下那还在有些肿的唇瓣。 但是他的气息一近,景阳便有些瑟缩的往着后面缩,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还在有着几分嗲怒。 “你过去。”她声音有些哑,眼睛都还没有完全睁开,便裹着被子往着里面滚了滚。 那副怨怼的模样,看得薛衡轻笑了一声,被瞪了一眼之后赶忙收拾了表情,“我错了。” 他认错得很快,脸上一副认真的神色,手下却轻轻的掀开了一些被角,然后钻了进去一把抱住了景阳。 “阳阳不要生气了嘛,下一次我会有分寸的。” 薛衡将下巴抵在景阳的头顶,带着浓浓的笑意说着这话,手也只是老实的放在她的腰间不敢随意动弹。 “哼!”景阳还是有些气闷,在挣脱不开之后便猛得将脸埋进了薛衡的怀中,就是不肯抬头,也不说任何话。 在她动作的时候,被子被折腾下去了一些,露出了一小块脊背上的肌肤,上面全都是吻痕。 像是野兽在固执的做标记,只是在一遍遍的昭告着自己的所有物。 薛衡低头看着,眼底墨色翻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又有些狼狈的将视线给移开了来。 景阳还是有些生气的,昨天晚上薛衡简直有些不知节制,本来今天就要过阿白的生日,有着许多事情要做,他还在一直缠着她。 本来想要不理会他的,但是在看到他那自责又不安的模样,她瞬间又心疼了。 抱着哄了好一会,薛衡才又恢复成往常的模样,还又抱着她在房间里面腻歪了好一会儿才给放开。 最后等到出来的时候,今天的小寿星已经已经幽怨得快要生气了。 在看到景阳的那一瞬间,薛白青立刻抱着手,鼓起脸颊,将头扭往了另一边,哼唧了一声,在向着景阳和薛衡表示着他的不高兴。 但即使他的脑袋转往了另一边,那双好看的大眼睛还是总瞥往这边来。 那副想看又克制着不看的模样逗弄得景阳有些好笑,她过去想要将薛白青给抱起来,但是才动作的时候,薛衡便先前一步了。 他勾着笑意,心情颇好的拎起了薛白青的衣领,然后无视后者的挣扎,一把就将人给抱在了怀中。 “不要胡闹,你娘亲有些累了,知道吗?” 他抱着薛白青,低头睨了他一眼,瞬间就将小家伙所有的挣扎都止住了。 虽然薛衡平时很宠溺他们兄弟两个,但是当认真起来的时候,其实是他们俩最害怕的人。 所以被自家老爹看了一眼之后瞬间乖巧得不得了,靠在薛衡怀里面的时候朝着景阳笑得可爱,简直和刚刚那气呼呼的模样天差地别。 第249章 番外四 生辰日 景阳好笑,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她看了一眼薛衡,后者在撞到她的目光之后便弯着眉眼笑了笑。 一时间,父子两人顶着两张极其相似的脸朝着她,眼睛里面都是一些亮晶晶的期盼之意,看得她满心柔软。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阿白原谅我吗?” 景阳过去捏了捏薛白青的脸颊,带着浓浓的笑意说着这话。 “当然!”薛白青歪着头蹭了蹭景阳的手指,高兴的在薛衡怀里面蹬了蹬身子,“找哥哥,找哥哥。” “娘亲!”奶声奶气的声音才落下的时候,身后便传来了一声清朗的孩子音 景阳都还未转身过去的时候,便被扑过来的薛子墨的抱住了腿。 小家伙好像很兴奋,抱着景阳的腿的时候一蹦一跳的,特变开心的仰着头问道:“阿君他们要来对不对?” “嗯。”景阳牵起薛子墨的手,温柔的应了一声,而后便要往着外院走。 可才没走几步,她空着的另一只手便被薛衡给牵了起来。 温热的触感让她侧头看去,便正好看见薛衡瞥过阿墨拉着她的那只手,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大醋精。 她暗暗的娇嗲了一句,假装没有发现什么,默默牵紧了那只大手。 薛白青和薛子墨的生辰都是在外院庆祝的,或者可以说,除却景阳和薛衡的事情,其他的所有都是在外院弄的。 因为薛衡不允许旁人进内院,像是画了一个精致的牢笼,不允许他藏在这里的至宝被人觊觎。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安全感,甚至在犯病的时候,连薛白青和薛子墨都不能靠近景阳半步。 想着这些的时候,景阳他们已经到了外厅了。 才靠近一些,便听见了一些孩子的嬉闹声。 那种轻快的笑声热得薛白青和薛子墨都有些躁动,尤其是薛白青,在听到声音之后眼神都亮了一瞬。 “丫丫!” 他高兴的喊了一声,便要从薛衡怀里面下来,“爹爹,快放我下来,我要去找丫丫!” 薛白青兴奋极了,前两天怜心带着丫丫去了一趟老家寻亲,估计是昨天晚上才赶回来的。 已经好几天没见小伙伴的薛白青脚才一落地,便急匆匆的拉着自己的哥哥冲向了厅堂之中。 景阳看那猴急的模样,好笑的摇了摇头。 “笑什么?”薛衡侧头看那温柔的笑意,眼里面细碎的温柔像是被揉碎了的星光,散落在一片黑色之中的时候,有一种惊人的美。 景阳看得心口一跳,随即若无其事的将视线转了回来,“笑你儿子是个小色狼。” “嗯。”薛衡忽然弯腰凑到她的耳边,低沉着声音轻笑了一声,然后揽住了她的腰身,猝不及防的便含了一下她的耳尖。 而后又附和道:“的确是一个小色狼。” 濡湿的感觉让景阳头皮一麻,眼里面瞬间便迷漫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她用手肘捅了一下薛衡,而后瞪了他一眼,“果然是随了他爹。” 说完这话,她便有些气呼呼的走了进去,不理会后面笑出声的薛衡。 厅堂里面已经开始热闹了,平时大家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情,逢年过节的时候又总是凑不齐人,今天倒好,所有人都整整齐齐的来了。 景阳进去的时候,陈青月,怜心,还有那李二小姐李嫣然凑在了一起,三人在谈论声掩盖在在场几个男人的高谈阔论和孩子的嬉闹声之中。 她们不时的掩嘴而笑,看起来气氛颇好。 而被带来的几个男人则是在一旁说着朝堂里面的事情,还要时不时看着孩子。 上一句还是风起云涌,下一句就是小兔崽子,转变得没有一丝突兀。 这几年,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改变了许多。 卫青成为了戍边将军,一年只能在盛京待上一两个月,而后所有时间便带着家人去到西北,守着边疆。 这几年他沉稳了一些,但还是一如既往的害怕陈青月。 他们两人现在有一个五岁的孩子,叫卫霁浩,脾性和陈青月很像,小小年纪就腹黑得不得了。 这几年李思源也和那李嫣然成婚了,女孩子是新上任的太傅之女,大方爽朗,很好相处。 两人也有一个儿子,和薛白青同岁,叫李慕君,性格简直就是和李思源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倒是宋无端,一直没有伴,府里面干净得不得了,即使外面的人一直往着他那边塞人,他还是一直无动于衷,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 这几年以来,他身上那股憨憨傻傻的气息没有了,倒是练就出来了几分喜怒不显的模样,披着一层温雅的皮,越发的有着君子之风。 有些像早些年的薛衡。 此时他坐在茶桌旁边,勾着浅浅的笑意看着那闹成一堆的孩子,眼里面的神色有些奇怪,等到她想要再去细看的时候便被薛衡给挡住了。 “阳阳在看什么?”薛衡眼神有些暗,嘴角的笑意依旧温暖如初,但是景阳就是知道,这人估摸着是又吃醋了。 是以悄悄挠了挠他的手心,软下声音说道:“看某个大醋精开始吃醋啊。” 薛衡唇瓣抿紧了一些,猛得抓紧了她的手,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便被卫青那大嗓门给打断了来。 “你们俩还腻歪呢,我们可还在这里等着吃饭呢。”卫青没个正形的坐在茶桌之上,嗓门大吼着说道。 去了边疆几年,他越发的没有潇洒自在了。 景阳有些好笑的想着,牵着薛衡过去,有些揶揄的回道:“那可是辛苦卫大将军了。” 原本卫青还想要再说话,被过来的陈青月轻飘飘的看了一眼,瞬间坐直了身子,半句话都不敢说。 看得周围人扑哧一笑,尤其是李思源,简直是开始嘲笑:“哈哈,卫大将军甚守夫德啊。” 卫青睨了他一眼,有些不怀好意,“那当然,不像是某些人,闲来无事还去某些地方喝喝小酒呢。” 李思源表情一顿,还不等解释便见逼过来的李嫣然,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讪笑道:“就……就……不要听他乱说!” “我发誓。”李思源竖起四根手指,信誓旦旦的说道:“我真的只喝了酒。” “嗯,还看了几支舞。”薛衡走过去坐在景阳的旁边,淡淡的加了一句。 看着李思源变得精彩的表情,他优雅的倒了杯茶水,又添柴加火的补充了一句:“他最后也不过只是喝喝小酒,看看舞蹈,吃吃那些女人递过来的葡萄罢了。” 景阳:“……” 李思源:“!!!” 旁边众人:“……” 后来,在李思源鸡飞狗跳的惨叫声之中,小阿白的生辰日热热闹闹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