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谋之花田有喜》 第一章 侯府掌事 春意将归,夜色由浅入深,毅勇侯府门前的看客人山人海,将过往街道围了个水泄不通。 “快让开!快让开!官家开路!” 数十名宫内禁军从里头匆忙跑来,分成两列,将看官推到左右两侧。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后背着一名男子的武将从暗红色的大门里匆忙的走了出来,一分也不敢耽搁的进了准备好的马车里。 还未等人反应过来,便听一声沉重的挥鞭声,车上人策马而去,卷起身后千层的土尘。 “这怎么回事?” “刚才背出来的是不是世子爷呀? 路边看客纷纷议论道。 片刻,侯府的主人走了出来,岿然不动的立在门口,双手背后,大声斥责道,“侯府掌事容溦兮!磨制奇香陷世子于害喘之症,虽无心之过,但罪不可赦,罚三十大板,免三月月例,从今天起闭门思过,罚抄经文为世子祈福,直到世子转危为安为止!” 女子面如死灰的跪拜在毅勇侯身后,叩首道,“奴婢容溦兮,甘愿受罚。” 一别三年。 二月春风一扫,容溦兮从回忆中抽离了出来,看着满园的枯木,将手里的汤匙又攥紧了些。 “溦兮姐,徐妈妈让我来传,说厨房的账本备好了。” “马上就来。”容溦兮偏过头说道,胸前搭着长长的辫子,俏丽的穿行在这百花从中。 小丫鬟见人利落的穿过花丛之中,接过递过的汤匙,赶忙跟在了身边,笑说道“溦兮姐真有耐心,若是我,可等不到这些枯木成花的那天。” 容溦兮浅浅一笑,“个人喜好不同罢了。” “溦兮姐,今年月季开了能再帮我娘做个香囊吗?” 小丫鬟小心翼翼的说道“我娘说月季花的意思是平安顺遂,去年收到你的礼物后开心了好一阵。” 小丫鬟倒是一片孝心,容溦兮满眼笑意的斜看了她一眼,点着下巴说道“等花开了,给你做两个,一包月季的送你娘亲,一包桃花的送你表哥。” 桃花的寓意自然不必多说,小丫鬟听了这句打趣的浑话,脸上的颜色比方才一树梅花的颜色还要艳些。 容溦兮挑眉一笑,不等小丫鬟怨她就加快脚步,身后人只能三步并两步的艰难跟着。 脚下刚踏过偏院,俩人闹得正欢时,容溦兮一不留神就与来人劈头盖脸的撞了个满怀。 男子胸膛坚硬,撞的容溦兮连连后退。 她捂着头刚要发怒,却见面前一帮家仆有提着镰刀的,有拿着剪子的,有扛着铲子的,黑压压的站成一排如同下山打秋风的山贼。 “小九你这是干什么?”容溦兮发现这帮人见她的眼神都像是猫见了老鼠一般的躲闪,忽的心中一悬。 小九乃是侯爷的贴身小厮,也是这府里的奴仆中唯一敢和容溦兮叫板的一个。 往日容溦兮仗着主子的关照,压他一头不算什么,可今日他却毫不在意的甩了甩手中的镰刀,缓慢的吐出三个字,“拆花田。” 容溦兮眉心一跳,那花田可是她的多年心血。 且不说这块地是她当初没皮没脸求来的。 这里面花的种类更是京城难得一见的花种,有的开上一年四季,有的则春夏秋冬各有风情。 此时,眼瞧着几个人就要硬闯,容溦兮厉声道,“谁敢动一步!我就去侯爷面前告他的状!” 几个黑黝黝的家仆怔住了脚步。 府里上下人人皆知,容溦兮从小随侯爷南北征战,在外头是侯爷离不开的左右手,在府里更是容祁亲封的掌事,她说的话便是侯爷和夫人说的话。 不仅他们会忌惮她,后院的那些老妈妈们更是常常抱怨,说容溦兮是把刀剑变成了花铲,把后院当成了战场,杀得他们这帮企图在这里安享晚年的老婆子们一个片甲不留。 小九看着面面相觑的几人,无奈的上前拍了拍容溦兮的肩膀,苦恼道,“不妨告诉你,今日这档子事就是侯爷上朝前亲自下令的,我今日就是特派的监工。” 容溦兮眉头一皱,将他一双脏手甩下,负气道,“那我就去找夫人评理!” “我劝你还是放弃。”小九撇了撇嘴,拿出了一副老大哥的样子说道,“我还是给你提个醒儿吧,齐王家的那位世子就要进京了,侯爷夫人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侯爷说了,这地还给你留着,暂时先种种白菜地瓜也是好的。” 说完,他又生怕别人听见的说道,“不只是你,我听说这次宫里本要在御花园开席,就为了这位世子爷,连着园子里花木都被拔了个精光!” 容溦兮的脑子嗡的一声,小九的声音渐渐的被心中的潮水淹没,耳中只剩下了丝丝的嗡鸣。 能让侯府如此防备的江南世子除了苏温言再无他人,三年多未见,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的时候,容溦兮依旧感觉得到后腰处刺骨的冰凉。 景文二十三年,先帝久病难医,朝纲不振。 因他膝下无子,四面八方的眼睛都对着他身下的宝座虎视眈眈。 苏温言的父亲,当朝皇帝的弟弟齐王便是其中一位。 那年晚春,容祁在侯府设宴款待世子。 朝中无人不知,毅勇侯和晔王是一个鼻孔出气,设宴款待齐王家的小儿子恐怕目的不纯。 果不其然,席上出了大乱,容溦兮身上的花香恰使苏温言复发了喘息之症,命悬一线之时,齐王只得放弃皇位,举家南下,回了自己的老巢。 而容溦兮也在一夜之间,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彼时,容溦兮呆坐在石阶上,情不自禁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悲伤的看着当年的那株“罪魁祸首”被连根拔起。 那是西南王进贡的月见草,侯爷平定西北有功,这才讨来了几棵。 今日一别,只怕来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溦兮姐,夫人叫你过去。”门口的小丫鬟传话道。 “这就来。” 容溦兮疲惫的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一边心里咒骂着苏温言,一边径直朝着内院走去。 ------题外话------ 话不多说,61开文,求支持,求收藏 三章过后更新时间依旧每晚八点 第二章 江南世子 恰在此时,京城的云来客栈里,一位带着斗笠的素衣男子坐在窗前,不合时宜的打出了一个喷嚏。 。。。。。 “人现在哪?” “回掌柜的,已经安排在乾字房了。” 云来客栈是邺朝规模最大的客栈,以苏杭为中心,交错盘横开到了朝廷管辖的各个地方。 掌柜的今年四十有三,名庆松,在这客栈里从帮工的小二做起,摸爬滚打了十年,才坐上了这分店的主事。 于他来说,这份差事得来不易,自当倍加珍惜。 尤其,他深知这客栈的与众不同。 旁的客栈分单间双间,无非是价格和装饰的差异,接待的都是往来异客。 可这云来客栈不一样,进到这里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且这客栈中除大大小小的包间外,还分了乾、坤、日、月四间上房,据传是大掌柜特意请了一位高人卜卦得来。 有了这四个字镇楼,云来客栈的名气是连连攀升。 任凭一间普通客房的定价远高于其他的客栈,竟然也夜夜爆满,看得同行眼红。 半盏茶前,他听到了来人的名号,顾不上拾捣自己的衣衫便匆匆忙忙的从屋里爬了出来。 十年又十年,他终于要见到了客栈最大的老板,这无疑是欣喜的。 临进门前,他止住了激动的脚步,快速的整理了衣衫。 下一刻,他恭恭敬敬的打开了房门,进门便是俯首一拜,拱手说道,“京城云来掌柜庆松拜见大掌柜。” 庆松扣在地上,除了面前人喝茶的声音,再没听到任何回复,片刻,他又是一拜,高声说道,“庆松不知大掌柜来此,有失远迎!” 这一次的起身扣头,他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原本以为的两鬓苍白的老人竟然变成了眉目舒朗的年轻男子,大掌柜如此年少,这让庆松的心里泛起了嘀咕。 窗前的男子外表俊美华贵,剑眉星目,冷峻的眼底瞟过跪着的人一眼,便看穿了庆松的腹诽。 他也不揭穿,也不讽刺,只将茶杯放下,含下一口盯了许久的梅花酥。 还未下咽他便恶心的皱了皱眉。 茶不好也就罢了,这梅花酥竟也不及那人做的半分。 庆松扣了半响才听他说道,“寒冬未过应备乌龙,掌柜这准备着陈年龙井是什么意思?难道。。。” 男子嗓音沙哑浑厚,语气缓慢的却像在说一件趣事,“难道是想砸了自家招牌?” “老奴不敢!”庆松被男子吓得浑身发凉,叩首又是一拜。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把年纪,在这商圈也算是老狐狸了,如今竟然会被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吓得出此窝囊。 若说方才庆松还在犹豫,此时他已经完全相信此人就是云来客栈的大掌柜了。 这样的气势,浑然天成,根本不是刻意所为。 男子泄了气,眉间不怒自威,口中呢喃了一句,“实在无趣。” 说罢他单手一掷,一块长方形的铜牌就甩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是!”庆松周身一震,双手颤抖的捧着那上面刻有大掌柜名印的挂牌,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 “这是我三舅舅留给我的东西,他说带着这个出门,天下的云来客栈都会认识。” 他不是大掌柜。。。庆松呼吸一滞,眼睛似铜铃般看着眼前的男子,大脑疯狂的搜寻着记忆。 传闻大掌柜父家一共四个孩子,皆成龙凤。 大掌柜排行老三,底下只有一个妹妹,当年嫁与了朝中的齐王,而坊间传闻那位世子三年前得了喘症,已经搬回了江南,一年前继承了商会会首,成了江南的首富。 若真是如此。。。那么眼前的这位爷。。。 庆松不敢起身,只一直跪着拱手问道,“庆松斗胆,敢问大掌柜尊姓大名?” 男子端坐着,看着眼皮下的庆掌柜,嘴角一勾,轻笑说道,“在下姓苏,名温言。” 庆松周身一震,赶忙叩首说道,“小民拜见世子。” 苏温言嘴角微微翘起,挥手说道,“掌柜的不必客气,既然我舅舅将云来客栈托付于我,从今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 “世子说的极是。”庆松扶起袖子,擦了擦脸颊的细汗。 苏温言偏头看着对面的清平酒楼,带着几分深意的说道,“掌柜的在这里有这么好的对手,真是应该好好和人家学一学经商之道。” “世子说的。。。极是。。。”庆松紧张的说道,“世子爷这次回来可是要在宫中小住?” 话音未落,庆松就被苏温言的一个眼神吓了回去,片刻,才听他说道,“自然要去的,不过,他们未必会希望会住在那里吧。” 庆松满心的欢喜如今彻底化作了灰烬,什么是伴君如伴虎他如今算是明白了。 眼前的这位世子说话的调子像诗一样美好,可句句都夹枪带棒,让人无所适从,寻常二十几岁的男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可这位爷的脸却像是一滩波澜不惊的湖水,喜怒不形于色。 江浙商会的会首能传位于他,不是没有道理。 苏温言不在乎下人的想法,只饶有兴致的看着阔别两年的京城,似乎觉得空气里都像带着香味的。 刹那间,他的眼角露出了不易被察觉到的一丝异样。 两楼之间,一抹熟悉的倩影在街边悄然经过,往着更北面的街道走去。 容溦兮从来不信玄之又玄的东西。 可见过夫人,出了府门,她脚步就像不受控制的一样,不知不觉走到了钟灵寺的大门前,还鬼使神差的掏出两月月例买了这里最贵的香。 夫人虚长她两岁,待她如同对妹妹一般,今日和她说的话也句句是好话。 世子这次是陛下请来的客人,任凭当初晔王继位是顺应天命,可终究是我们家先闹出的事情,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给陛下脸上抹黑。 此时,容溦兮使劲的舒展着眉毛,试图不被这些想法干扰。 “哎呀。” 容溦兮被这一撞回过了头,正准备撒气,这一瞧,却是一个雍雅的妇人。 “抱歉了。”妇人含笑说道。 容溦兮看着这妇人体态匀称,穿着华丽,像极了哪家的夫人王妃,可她在京城行走多年,倒并未见过这个女人。 “是不是我拜佛太久挡了夫人的路?” 那妇人嘴角一笑,勾勒出了三分妩媚,七分妖娆,看的容溦兮一醉。 “这是佛堂又不是我家,你如何挡我的路。”说罢那妇人鼻尖一动,朝着容溦兮身边凑近,使劲的一闻,“姑娘身上好香啊,不知是什么奇香?” 容溦兮心里一紧,眼下她已经不在乎别人对她的流言了,最害怕反倒是听到有人夸她身上香。 她干涩的笑了一声,说道,“夫人说笑了,我一个侯府丫鬟哪里能有什么香气,夫人说的应该是我方才买的檀香吧。” 门前一赖头和尚冲这边挥着手,那妇人忽的一笑,红唇齿白,“是我愚钝了,那就不打扰姑娘了。” 灵仙回之一笑,又听她说道,“对了,我见姑娘容貌清丽,体态曼妙,自有风流之姿,在侯府当丫鬟未免可惜了些,我叫梦姑,若是姑娘有一日不想做丫鬟了,可以到红阁找我。” 话音一落,那女人便娇美一笑与容溦兮擦身而过,容溦兮怔在那里,忍不住面色一僵。 红阁。。。那不是京城里有名的花楼吗。 第三章 猎春相会 “江南的那位世子爷既然已经回来了,你可要小心些。” 随着官家在东头城墙敲响的第一声锣鼓,容溦兮在带着薄雾的晨光中骤然的睁开了惺忪睡眼。 门外的小丫鬟连扣了三下门,呼唤道,“溦兮姐,夫人那屋摇铃了。” 梦中人的声音渐渐散去,容溦兮坐起身来,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忙回道,“这就来。” 洗面,穿衣,编发,所有的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半分的时间也不敢耽搁。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小丫头见人雷厉风行的推门出来,脸上忽的惊愕了一下,未等反应过来,赶忙跟在了容溦兮的身侧。 容溦兮边走边问道,“夫人摇了第几次了?” “今早儿头一次,许是侯爷走得早,夫人又睡了个回笼觉。” 容溦兮心虚的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却未曾因这几句安慰的话迟慢下来,幸好今日夫人也起晚了些,不然真的要被那噩梦把正事给耽搁了。 方进门,正见侯府的夫人林芝穿着一件清丽的芙蓉罗色纱衣坐在镜前,实乃有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的美貌。 彼时,林芝一面看着手中的春幡,一面对着镜子嫌弃,“这东西非得要带吗?真是丑的很。” 容溦兮笑道,“打春之日,官家之人都要带,夫人风华绝代,带什么都会好看的。” 说罢,她偷瞄了镜子里林芝,见她撇了撇嘴,必是对这东西还是抵抗的很,于是,盘头的时候她特意挽了个别样的发髻,既显得高贵优雅,又能将这春番隐藏其中,只漏出一个小头,如同一个小小的头钗。 待梳妆完毕,林芝满意的瞧着今日的模样,扭头夸赞道,“就你的手巧,我今后如何离得了你。” 容溦兮将外袍替林芝披上,娇嗔道,“若是离不开奴婢才好,省的日日给奴婢找婆家了。” 林芝假意责怪道,“我和侯爷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已到了离府的年纪,我们总不能把你一直耽搁在这,难道,你这辈子还能不嫁人吗?” 容溦兮佯装没有听到的样子,继续着手里的工作,林芝自然不会放过她,可正说得起劲儿时,门外的马车已经催了又催,这才让容溦兮逃过了一劫。 马车一路走到了宫门外,宫门之内只能靠着步行。 容溦兮看着带路的小公公带着他们在这深红色的宫墙内左拐右拐,不似是去御花园的路,口中差异问道,“敢问公公今日是在何地设宴。” 小公公冗长的叹了口气,说道,“殿下有旨,已改为太和殿请各位用膳了。” 说罢他又埋怨道,“还不是怕了那位世子爷。” 怕字一出口,他忽想起身后乃是皇上亲信之人,刚忙咳嗽了两声,将这事掩盖了过去。 太和殿外,容祁在门口等着,见二人过来赶忙迎了过去,扶在了林芝的身侧。 刚走两步,说道,“溦兮,你就不要进去了。” 容溦兮恍惚了一下,容祁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又唤道,“容溦兮,侯爷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容溦兮闻声侧头,好脾气的点了点,说道,“那奴婢在边上守着。” 容祁点点头,指着容溦兮威胁道,“那头有几棵海棠,太后本也想叫你瞧瞧的,记住,不许乱跑!” 说罢夫妻二人牵手登上了太和殿的台阶,林芝一步三回头瞧着可怜兮兮的溦兮,一面斥责容祁道,“你干嘛对溦兮那么凶。” 容祁是个怕媳妇的,听了埋怨赶紧认了错,片刻才说道,“风水轮流转,她在这她也尴尬,皇上也尴尬,更重要的是我也尴尬,不如放了她我们大家都舒服。” 。。。。。。 宫宴开始,今日立春,依着规矩要有土牛耕田于门外,不过今日既改了内殿设宴,便将这步放在了东郊分场上。 太和殿内,惠帝举杯庆贺避不了寒暄的几句,待一套礼成,这才有司膳房的宫人们送上了美酒佳肴,宴席也算是正式开始了。 惠帝左边坐的是先皇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身右坐的是当今的皇后。 这席子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依次按官阶坐满了朝中重臣。 惠帝看了一圈和气之象,这才把目光转到了今日的重要来宾苏温言的身上。 苏温言见惠帝望向自己,不慌不忙的举起了一杯酒同他对饮而下,饮毕,便听惠帝关心问道,“贤侄何时到的京城,怎么也不传报一声。” 苏温言如一名谦谦公子一般,恭敬回道,“回禀陛下,臣不过是个晚辈,回京这点小事怎敢惊扰宫中。” 惠帝见苏温言如今越发出落得一表人才,心中百感交集,笑说道,“这次你回来齐王为何不与你同路?” 苏温言含笑回道,“家父已习惯了江南种花拾草,采桑垂钓的日子,一时回这怕是不习惯,不过,他已托我转达了对陛下的敬意。” 种花拾草,惠帝听得心中一紧,赶忙扯开了话题开着玩笑道,“他倒是逍遥,就不怕我把你招为京中贵婿留在身边,让他再也见不到你这个儿子。” “以世子的条件,京城的贵女们只怕要抢破头了。” 苏温言听了这声回眸,这才注意到了坐在他对面的男子。 男子容貌俊秀威武,冰蓝的上好丝绸绣着几朵吉祥云纹,显得气质更加高雅贵气。 惠帝笑了笑,介绍道,“这是朕和皇后的长子苏明礼,头些年我送他去山上学艺,你可能没见过。” 苏温言眼中惊喜,笑说道,“原来这就是大皇子,久仰。” “世子听说过我?”苏明礼含着三分浅笑问道。 “陛下和皇后的皇子中,二皇子骁勇善战,大皇子足智多谋,想来,这天下没有不知道的。”苏温言的眼睛带着一丝深意的望向苏明礼。 两人对视的刹那,好似有一刹电光火石般的交融。 惠帝一听,心中颇为骄傲,开口说道,“是啊,这两年多亏了明壬在北面驻军,我大邺朝才有如此的安定。” 苏温言收回眼神,举起酒杯笑看着惠帝说道,“明君之下岂无良臣,陛下如此圣明,才有了二皇子和毅勇侯这样的贤子良将愿意跟随左右。” 说罢,伴随着杯中酒的一饮而尽,他的眼光扫过了毅勇侯容祁的位子,眼神中忽的跳跃了一下。 另一边厢,容溦兮饶过灌木,看了看御花园中所剩无几的海棠树,心中可叹。 她瞧了瞧树干和枝丫倒无大碍,只是有些卵虫依附,需要做些药来。 忽然,林子深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这个时候宫人们都在宴会上伺候主子,还会有谁和她一样如此不被待见。 容溦兮小心翼翼的往前巡视,忽见一身着华服的男子负手而立,望着一树枯木左右查看。 容溦兮一眼认出了那人腰间的宫牌,赶忙作揖道,“奴婢斗胆,惊扰了太子殿下。” 苏明烨也不转过身来,只和曛一笑,摆手道,“不碍事。” 容溦兮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一时愣在那里。 太子的风闻从来没有停止过,世人都说这太子人如温玉,却是个不思进取,留恋山水的主,比起哥哥们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她抬头瞧了瞧,悠然说道,“这是月桂树。” 苏明烨慢悠悠转过身来,一见来人,欣喜道,“原来是你,容祁身边的小丫鬟。” “回殿下,是奴婢。” 苏明烨见此人来了,两眼放光,不顾身份便将人拽了过来,指着这枯木说道,“你瞧瞧,我这树长得可好?” 容溦兮抿了抿嘴,左右为难,桂花喜温暖湿润,最适宜南方的季候,至于这北面,委实不是最适合它的地方。 她看着苏明烨眼中对月桂的期待,悠然说道,“京城严冬酷寒,这月桂应该是受冻了,等暖春来袭,许是能缓过来。” 苏明烨眼神带着几分有伤,喃喃道,“是吗。。。原来它也不适应这。” 容溦兮不知方才说错了什么,只赶忙作揖道,“殿下不必忧心,桂花柔嫩,但桂树坚韧,若是找一处日光充足通风好的屋内栽种,也是可以存活的。” “真的吗?”容溦兮这样一说,苏明烨又提起了三分精神来。 “陛下设宴都不来,我当是去了哪,原来,是会姑娘来了。” 几声刺骨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在二人身后响起,听的容溦兮浑身战栗了起来。 方回眸,海棠树下,苏温言锦衣华贵,眉眼含霜,唇带笑意,只一瞬,容溦兮觉得天地间的呼吸都停了下来。 第四章 好久不见 那年初见,苏温言也是这样带着几分挑衅的看着容溦兮,当夜,容祁就安排了容溦兮日后伺候苏温言的起居。 容溦兮百般不愿,容祁气急非问她个所以然来。 容溦兮半响没说出话,只在最后关头,闷闷说道,“看他那高傲的样子就是个看不起人的。” 一别经年,苏温言态度依旧,容溦兮倒是已经少了当年的戾气,只剩下几分恐惧和不安,让她迫不及待的想逃离这枯木丛中。 “好久不见。”苏温言先开口说道。 容溦兮一怔,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对太子说的还是对她说的,只在侧面垂着眸不敢抬头。 苏明烨抖了抖衣袖,将那句玩笑忽略,笑看着儿时的玩伴,说道,“你如今已是江浙会首,回来便是京中贵人,我在你眼里又有什么好看的。” 二人相视一笑,苏明烨偏头问道,“你方才说我没去赴宴,那你呢,你可是今天的贵宾,怎么也跑了出来?” “我陪你父皇喝了几杯酒,那屋里地龙闷热,我便打了招呼出来喘喘气,醒醒酒。” 苏温言一边说着,一边眼睛扫过始终埋着头的容溦兮。 这人自小便是个不服管教的,定是席子无趣出来找乐子,苏明烨哪里会去听他的胡话,只笑笑不语。 容溦兮见二人久未谋面,必是要叙旧的意思,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殿下,世子,奴婢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叨扰两位主子叙旧了。” 苏明烨应了她的意思,一挥手将她撤下。 容溦兮得了机会是一刻也不想耽搁,拔腿就走,匆匆从苏温言的身边擦身而过。 苏温言也不偏头瞧她,待脚步声走远,瞧着苏明烨说道,“堂堂太子在这里养树,你父皇知道了定要治你的罪。” 苏明烨无奈一笑,说起了胡话,“你不觉得有时候这些绿色的树木比人有意思吗?” “不觉得。”苏温言不暇思索的回道,待片刻,咽下一口又说道,“我倒觉得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苏明烨瞧他煞风景的样子,眼含深意的望了一眼苏温言,打趣道,“也对,未经他人苦,莫叫他人善,你怕了这些也是应该的。” 苏温言自恃长这么大就没有怕过什么,他口中想要反驳,却见苏明烨身后一个小宫女呼哧带喘的跑过来。 “太子殿下怎么又跑出来,外面风大,快和奴婢回去吧。” 苏温言歪歪头,打量着这宫女一身的风姿,虽着宫衣,但容貌清秀,实有小家碧玉之貌,不禁一笑说道,“太子身边的佳人果真是不少。” 宫女方才着急,如今听到声音才注意到身边的人,赶忙作揖道,“奴婢见过世子。” 说罢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拽着苏明烨的衣裳,小声说道,“殿下,我们快回去吧,若是让人看见了可不好。” “灵芸,快,帮我把这树拔出来。”苏明烨好似没听到俩人的对话,一颗心全长在了这树上。 灵芸见他不顾身份,撸起袖子就要拔树的模样,赶忙将他拉住,苦口婆心的劝说道,“殿下挖它做什么,这几日气的陛下还不够吗,快跟奴婢回去吧。” 苏明烨摇头苦笑,刚要说其原由,便被苏温言抢先说道,“太子带着丫鬟在这里拔树成何体统,要我说你就不要再为难她一个小姑娘了,你不就是要找个地方栽树吗,刚好我客栈里有一处地方既可御严寒,又可沐浴日光,不如我向殿下把这棵树要过来,你若不放心可以随时来看。” “当真?”苏明烨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不过苏温言的话他又不敢全信。 苏温言背过手,浅笑说道,“自然当真,如今以你我的身份,我总不好再哄你。” 灵芸见苏温言解围,感激的点了点头。 。。。。。。 离开了海棠园的容溦兮,恨不得健步如飞的立刻回到太和殿前,可偏偏她一想回去守着又要见到那位讨厌的世子,脚步又不自觉的慢了下来,想四处找个隐蔽的地方呆上一呆。 “溦兮姑娘是否做了什么亏心事,见了本世子,竟走的这般着急。” 这声音惹得容溦兮头皮发麻,真是不想什么来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作淡定的转过身来,恭敬的作揖说道,“奴婢见过世子,世子应是误会了,原是我家侯爷吩咐奴婢不要乱跑,奴婢这才怕宴席散了赶不回去,回府又要受责罚。” 苏温言眉头一展,眼含笑意的又走近了几步,带着几分嘲弄的说道,“可是,方才你已经乱跑了。”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侯爷让她去看太后的海棠树。。。 容溦兮负气的咬住嘴唇,三年未见,他果然更加的狡猾讨厌了。 多大的岁数了,还这样喜欢捉弄别人。 容溦兮不欲再与这般幼稚的人纠缠,屈膝说道,“奴婢还有事,就先告退了。世子饮酒切记不可吹风太久,不然恐怕隔日患了面瘫之症,白瞎了这容貌。” 苏温言见人气的面红耳赤的说着胡话,心中不气反笑,趁姑娘要走的时候,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探在她身边笑说道,“我原以为你当初涂的胭脂没轻没重,心中不在乎我这皮囊呢。”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容溦兮眼睛瞪得溜圆,吓得使劲的往回缩手,俩人挣扎了半天。 她哪里是苏温言的对手,未过多时,容溦兮累得刚想要放弃,却见太和殿里头的宫人们正准备散去。 这下倒好,苏温言不等容溦兮服软,便假模假样的放开了手,任凭容溦兮往身后栽了下去,惊得宫女们在台阶上便止住了脚步。 。。。。。。 侯爷说今日陛下目的明确,故而宫宴的席子结束的仓促了些。 落日余晖下,夫妻二人携手下了台阶,正看到了面色有些难看容溦兮。 容祁皱眉从上到下看了两圈,指着她诧异问道,“你这衣服和头发是怎么了?” 容溦兮不必自己说实话,过几日这风闻便能传遍京城。 此时,她只是负气说道,“在海棠林中被不长眼的猫儿狗儿绊了一跤。” 她本以为,这事不日传到府里,定是又免不了一同数落,可谁知,容祁听后像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拍着大腿笑话了她三日,连说道,“如今你有我夫人护着,我治不了你的虎胆,现在好了,终于有了个能治你的回来了!” 第五章 手帕之交 “花开花又谢,留不住的东西,你这蠢材还要日日守着。” 世子见小丫鬟挖着泥土不理会他,又风凉说道,“你这花种撒的也是浪费时间。” 小丫鬟将辫子撩到身后,硬气地说道“总有一颗种子会在属于它的天地里开出花来的。” 。。。。。。 “世子,偏院的库房奴才已经叫人打扫过了,也添了花土将那月桂种下了。” 苏温言缓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目不斜视的看着对面的酒楼,“知道了。” 庆松见苏温言如此重视这棵枯木,不免好意提醒道,“只是。。。这枯木受寒严重,不知能不能熬到暖春时节。” 苏温言听罢,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不过是替太子看管罢了,它是死是活全看它自己的造化吧。” “奴才明白了。”庆松拱手说道。 自打苏温言过来坐镇,云来客栈便成了他一人说了算,庆松就好似是王府的一等奴仆,时时期盼着给主子办一件漂亮的差事。 可苏温言却不像京里传言中的风流,倒像是个无欲无求的圣人,什么才色佳人统统都被他拒之门外。 这样的不好伺候让庆松一度头痛。 半响,他忽想起在宫里人口中听到的传闻,眼睛一转卖了个小聪明说道,“世子,那侯府的丫鬟多次冒犯世子爷,要不要奴才找人把她。。。” 话音未落,苏温言一双冷冽的眸子忽然打了过来,吓得庆松赶紧禁声。 不知是喜是忧,这还是苏温言头一回正眼看他,缓缓说道,“庆掌柜可知道谨言慎行四个字?” 苏温言进一步,庆松就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又听苏温言威胁的说道,“我带着家父对大邺和陛下的祝福来到此处,庆掌柜想打着我的旗号杀人放火,这是,在打我的脸?” 庆松吓得靠在墙上,背后冒了一阵细密的汗珠,“奴才不敢,奴才怎么敢,奴才掌嘴。” 响亮的声音啪啪的打在庆松的脸上,苏温言甩手让他安静,整个人渐渐的往后退去,继续望着对面的酒楼,悠然问道,“这对面的清平楼老板是何人你可知道?” 庆松甩了甩脑子,谨慎向前,摇了摇头说道,“奴才只知道这家老板在京城里共有三门生意,三家都是赚的盆满钵满,至于是谁。。。奴才就不知道了。” “三门生意,哪三门?” 庆松掰着指头数着说道,“除却这家酒楼外,还有一间叫金贵坊的赌坊和一间叫红阁的青楼。” 苏温言一笑,在京城里明目张胆开这几样的,都是些黑白通吃的主,这个老板绝不简单。 一阵春风拂过,苏温言吩咐道,“派人去查,这老板到底是什么人。” “是。” 说罢苏温言带着几分玩味的笑道,“云来客栈一家独大的日子可太无趣了,是时候该交交新朋友了。” 他眼睛向下一扫,正看到一位梳着长辫子的姑娘在店小二的带领下引入了对面的清平楼中。 今儿一早,容溦兮就收到了手帕交的来信,约了午时要到酒楼小聚。 从前,她只是负责从这里将容祁拖回去,这次托了手帕交的福,她还是第一次真正的进到京城最大的酒楼里。 清平楼开在京城东市的繁华地段,上下两层,做的雕栏是风雅附庸,接待的更是风流食客。 这家老板也是神秘的很,白手起家,不过这三年便在这里立了足,做成了京城最有名的酒楼。 此时容溦兮跟在店小二身后,穿梭在酒肉食客之间,等上了楼,两边皆是狭长的长廊,明灯三步一盏,高悬在走廊的棚顶,明明没有光线透入,却也照的恍如白昼。 长廊两侧皆是雅致的包间,隐隐约约透出细细的嘈杂声。 等走到了最深处,门口的小二恭敬的拉开了门。 屋内本是箜篌弹唱,清丽女子一看等的人到了,一挥手便将那琴师退了下去,轻笑说道,“怎么来的这么晚?” 容溦兮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门便刷的一声被关上,只剩了俩人。 她毫不客气的坐到了女子的对面,见眼前之人脸颊冰清玉润,峨眉含笑的望向自己,便先打趣道,“我倒不知两袖清风的谭太师家里竟生了个花钱如流水的千金小姐。” 谭月清莞尔一笑,也不怯懦,“好得是太师孙女,人穷路富,出门不可太过小气。倒是你,我何时见你都是这一身藕色的婢女装扮,无趣的很。如今戎装换红装了,怎么也不好好捯饬捯饬,年芳二十,也该让你家侯爷给你寻门好亲事了。” 见容溦兮只是笑笑不说话,谭月清笑的更是来劲,“我听说城里的付家前几日去你家退婚了?” 付家。。。是了,容溦兮犹记得前几日那个胖子约她桥头相会,她本是不愿意去的,只是最后耐不过媒婆的左右相劝。 原本她以为对方一厢情愿的事情让她很是为难,谁知,她才是对方眼里一厢情愿的那个。 容溦兮想不明白,一个二十三岁了还只会背百家姓前八个字的,竟然嫌弃上了她。 谭月清笑道,“你可知道他家因何退婚?” 容溦兮摇了摇头,谭月清轻咳了两声,小声说道,“听说那胖小子跟一个花楼女子私奔了!” 容溦兮面色一惊,付家虽不是大户人家,可毕竟做的是书坊生意,一家子知礼识节,发生这样的事必定是颜面扫地,砸了自己文人墨客的招牌。 谭月清说罢也不开玩笑了,从袖中掏出了一包银子,沉甸甸的放桌子上一撒。 容溦兮听着这悦耳的声音,用手指点了点,笑问道: “什么意思?你这是偷了家里多少东西?” “这是定金,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容溦兮腰板一直,双眼离开那银子,笑望着谭月清说道,“太师的孙女还有事能有求于我?” 谭月清轻声一叹,道,“最近我父亲想纳那萝娘为妾,我听说她远房表哥来京城投奔她,一个凤阳县的穷书生不过三日就在城北开了一间草堂,你不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吗?” 第六章 京中绯闻 谭月清的心思容溦兮怎么会不知道,可她爷爷是当朝太师,父亲是礼部侍郎,这算是家中丑闻,若是揭发了对他们家恐怕也影响不小。 “你知道没有萝娘。。。你父亲也。。。”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容溦兮咽了咽口水,见着眼前秀丽的女子眼睛忽然暗淡了下去,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我家你也知道的,我母亲走得早,父亲又是个重男轻女的,任凭爷爷把我教导的再好,终抵不过一个不学无术的儿子有用。辛姨娘是我的奶娘自然不会亏待我,可扶正了几年都无所出。。。若真将萝娘抬成了姨娘,日后生下一儿半女,我们的日子不会好过。。。” 容溦兮最看不得美人心伤,况且这美人还是她的手帕之交。 “这钱是哪来的?” 方才她虽半开玩笑,却说得句句属实,京城人人皆知谭太师是个大清官,家里婆子丫鬟都用的极少,谭月清出门更不会给这些银钱在身上。 谭月清有些狭促,搓着衣角,半响才说道,“是我把爷爷给我的夜明珠当了。” 说罢,她抬眸看了看容溦兮的脸色,“正巧你说你需要钱,我就想与其留着不如当了给你。” 容溦兮将桌上的银子推回了谭月清面前,宽慰道,“这事我会替你去查。” “那这钱。。。。” 容溦兮无奈一笑,“自然是赶紧把夜明珠赎回来,我的大小姐,你爷爷送你的那颗可是南海进贡过来的,你卖二十两?你这个冤大头。” 谭月清心中不服,刚要反驳几句,却听隔壁二人声音一粗一细,笑意越来越大。 “听说了没,齐王家的那位世子回来了。”声音粗的那位说道。 “就是那个江南首富?江浙商会会首?” “可不就是他!” 容溦兮和谭月清的眼神一对,皆是情不自禁的闭住了呼吸细细去听。 声音细的嘲讽说道,“他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要是当年没被人害的喘症发作,举家回了江南,许是也得不到这样一步登天的好处!” 容溦兮一听,心下满意的点了点头,忽又听说到。 “什么呀!他老子可是齐王,当年最有夺位机会的人选之一,他若不病,现在他爹就可能是皇帝,那他可就是可正儿八经的太子了!” 声音细的那位好似不信,叹气说道“太子有什么用,我听说现在国库空虚,边关告急,渔粮又供不上,眼下他家财万贯的回来了,许是皇帝要倒过来求着他们家也说不定。” “你说的也对,他正好借机看皇家笑话,顺便谈谈条件,报个仇什么的。” 容溦兮心中一紧,仿佛心跳在这一刻就停止了一般。 “报什么仇?” 粗嗓门的那个拍了一下桌板,立即说道,“自然是找那害他差点丧命的人报仇呀,你忘了,那个害他花香过敏的姑娘眼下还在毅勇侯府当差呢,听说原来是个随行女卫,现在成了掌事,平时就喜欢弄花弄草,调制香薰什么的。” “哦我想起来,我还记得那天世子爷是走着进去被人抬着出来,那是起了一身的红疹子呀,我看着都瘆得慌。” “哎,那女子也够倒霉的,你说如何勾搭世子不好,非要在身上调制个什么花香草香的,据说还是咱这头稀有的品种呢。” “什么勾引不勾引的,说不定是当今皇上设的一个局呢,她就是个棋子而已~” 谭月清听完墙外二人的对话,自言自语的说道,“我听说这个苏温言不但在南边赚了钱,还养了一票的姑娘,这风流的性情和他父亲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容溦听得后背冒了微微的汗珠,根本听不到谭月清说了什么。 隔壁这俩人虽是在替她惋惜,却是一副看笑话的姿态,酒楼食客尚是如此,宫里那些前朝老人就更不用说了,何况当年,支持他们一家的权贵还不在少数。 “溦兮。。。。”谭月清悠然开口,看着失神的容溦兮,小声问道,“你前几日说你需要钱,你不会是想连夜逃跑吧。” 连夜跑,这倒是个好办法,可她现在没钱啊,且侯爷和夫人照顾了她这些年,若是她拍拍屁股走了,苏温言转过头要是找他们麻烦,岂不是让她背上了忘恩负义的罪名。 听这边连连的几声呼唤,容溦兮这才缓过神来,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其实、你也不必太挂在心上,兴许世子他早就忘了。” 谭月清的安慰没有起到一丝作用,反而勾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陈年往事。 当年她十六,苏温言虚长她三岁,那是他第一次随军出行,也是他们俩第一次见面。 容溦兮记得他身上怪癖不少,是个极难伺候的主儿。 一路上,她除了照顾侯爷的饮食起居之外,还要额外单做一份餐食按时给苏温言。 每每送过去他都要一边吃着一边对她嘲讽几番,不是咸了淡了,就是摆盘花样不好看,总之那四个月的北部讨伐容溦兮过的很是辛苦。 她犹记得有一天她送过去的东西比其他人的晚了一些,苏温言便不动声色的将吃的喂了狗,还趁机将她拴在了他身后的马背上,驾着马在大漠里兜了三圈。 回来的时候她嘴里满是黄沙,而这位仁兄只是偏头一笑,如同在耍她一样的问道,“吃饱了吗?” 想到此处,容溦兮浑身一抖,这样的人谭月清说他忘了,她更宁愿相信猪会上树了。 惠帝不知是如何想的,竟邀来当初最有狼子野心的一家过来吃席,简直是鸡求着黄鼠狼拜年。 门“吱呀“的一声被打开,谭月清眼瞧着小二拿着一盘糕点进来,诧异说道,“我们没点这东西。” 店小二憨憨一笑,笑眯眯的瞧着容溦兮说道,“这是一位爷特让小的送给一位梳着长辫子的姑娘的。” 容溦兮看了看自己的头发,这样的装扮也未必只有她一人,她方要解释,却见那盘中之物的味道甚是熟悉,刹那间,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问道,“请问店家,这糕点是什么做的?” 店小二一听这姑娘识货,赶忙拍拍胸脯说道,“姑娘好眼力,这是我们店新推出的糕点,乃是用了西南的月见草所制,别的地方可见不找。” 容溦兮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小二却还在自言自语道,“京里认识这东西的人可少,那位爷也是一看牌子就立刻点了这道菜送过来,您说说,这不就是缘分!” 第七章 黄河之水 容溦兮白日里出去,等寒月高挂了才回来,旁的王府管事看了都捂着良心,直夸容掌事为了侯府事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那眼中的挑衅和好事儿却是掩盖不住。 容溦兮从墙头掐了几朵快要败落的梅花,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往厨房去,推了三次都未推动,低头才见一把大锁挂在上头。 “溦兮姐回来了。” 路过的小丫鬟看着站在厨房门口,面色有些不悦的容溦兮,便晓得一二,赶忙解释道,“今日侯爷未归,夫人便说让下人不必准备吃食了。” “侯爷还没回来?” “是。” 眼前,小丫鬟在一旁吱吱呜呜,明显是有话要说却又不敢乱说。 “还有什么事吗?” 小丫鬟怔松一下,上前一步,用着极其细微的声音说道,“夫人许是和侯爷闹脾气了,这一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出来,晚上是一口饭也没吃呢。” “那怎么行?!”容溦兮直起了身子,指着门说道,“叫人把门打开,我给夫人做点梅花酥送去。” 桃坞中有清流急湍,篱落飘香,树头青叶翩翩,疏林如画。 纵观园林西北,有一间临水之轩,名为花解语。 容溦兮刚走进别院,屋内几点幽暗的烛光便透了出来,窗户上,倩影落寞。 容溦兮蹑手蹑脚的走到了花解语的门口,“咚、咚、咚”的敲了三声。 屋内之人拖着慵懒和疲惫的声音说道:“我不吃东西,你们都下去吧。” “夫人是我,我抓了个小狐狸回来,你也不想看看吗。”容溦兮趴在门上说道。 “我今日不想看小狐狸。” 容溦兮没了办法,只好学着小狐狸的叫声在门口挑逗着林芝,片刻,屋内之人笑了几声,喊道:“你进来吧。” 容溦兮的脚步轻轻的迈了进去,看到林芝正略带责怪的看着自己,便在门槛处停了下来。 “狐狸呢?”林芝歪头嗔怪道。 容溦兮悄咪咪的往前走,一边扮作可爱的模样笑道:“奴婢就是那个小狐狸呀。” 容溦兮的这个笑话许是太冷了,王妃不但没笑还委屈的垂下了眸子,看的容溦兮这般心疼。 “对对对,夫人就保持这样,千万别笑。”容溦兮迈着小碎步走到跟前,拍手说道。 “为何?” 容溦兮灵动的眼珠子一转,虎狼之词顺嘴就来:“夫人这样的美,不笑已是绝色,若是一笑只怕世间粉黛无颜色!” “噗嗤!”容溦兮这一句话说的挤眉弄眼,林芝终是没忍住。 容溦兮见博美人一笑,心里也是美滋滋,“我听说夫人今夜可是滴米未进呢,您不心疼自己,我和侯爷还心疼呢~快吃点我做的梅花酥。” “你这个小狐狸只会我闹了小性儿,从早上出去再没回来,那个老狐狸也是,到现在也没回来。你们主仆怕不是只会嘴上说说而已。” 林芝口中的“老狐狸”除了溦兮的主子容祁之外还能是谁,而上一个敢这么有种叫她主子的,已经被头颅悬城,青山埋骨了。 “奴婢哪里敢和主子生气?”容溦兮摆手说道。 “你不敢?”林芝噙着笑问出口,却像是打趣她一般,“过年时我随侯爷入宫多吃了几块糖,你回来就在车上和我赌气了一路,这桩事情你可还记得?” 容溦兮垂着眼,目光闪烁,轻轻的咬了咬嘴唇。 “侯爷出门小聚,多饮了几杯,你就将他从我屋内轰将出去,让他反省,这事你也忘了?” “奴婢那是关心则乱。”容溦兮慌张说道,她看林芝一双好看的大眼睛笑看着她,耳根上便泛起了红意,一一解释道,“太医说过夫人牙痛便该少吃甜食,奴婢不过是遵照太医的话。侯爷醉酒那次,若没有夫人的同意和怂恿,奴婢怎敢对侯爷发火。” 林芝不买账,容溦兮只能哄说道,“天色这么晚了,侯爷肯定是被朝中正事拖住了,不然怎么舍得不回家。” 林芝看着快要燃尽的蜡烛等的也是心灰意冷,便拉过容溦兮说道:“今夜我有些害怕,你陪我会儿吧。” 容溦兮应了下来,转身便去柜中翻腾了一床被子 恰在此时,风吹门动,屋内传来了“吱呀——”的一声。 “什么声音?”林芝肩膀一缩,冷不丁的抓紧了身上的被子。 容溦兮微微颦眉,虽心中警惕,却不好吓着林芝,便将棉被放了回去,一边走着一边笑道,“奴婢出去看看,估计又是路过的猫儿,狗儿过来寻食儿了。” 容溦兮这一去就是半响,林芝见等不到人,心里更加害怕,连连躬着身子唤了几声,这才见到了人。 只见容溦兮嘴角尴尬,蹑手蹑脚的退回了屋内。 “你这是怎么了?” 容溦兮抬头干干一笑,“奴婢抓了只老狐狸,夫人要看看吗?” “什么老狐狸!”容祁的中指在容溦兮脑袋上一扣,单手掐腰的迈了进来。 许是瞧见了容溦兮的眼色,他用余光瞄着床榻上的美人儿,两手一拍说道,“哎呀呀,你说说这朝廷一天没有我都不行,我一个领兵打仗的毅勇侯,什么治水屯粮的活也要我跟着出力。” 林芝瞧他一边懊悔说着一边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跟前,像一只哈巴狗一样蹭着她的膝盖说道,“皇上够狠的,让我家娘子独守空房,下一回我就该让我岳父大人留下陪着,正好这都是他们工部的活儿。” “父亲年迈,你还要赖到他身上。”林芝皱眉说道。 “那自然不能!”容祁“老狐狸”的嘴脸尽显无疑,“所以呀,我就在皇上面前说尽了好话,这不这活就落到我头上来了。” 容溦兮在门口干干的站着,看这俩人亲昵的样子,脸上越发的红痒,便悄悄的将门合掩退了出去。 。。。。。 屋里闹腾了一阵,林芝躺在容祁的怀里听到他一声叹气,抬头问道,“怎么了?这眉头老是舒展不开,都老了。” 容祁拉下林芝的手,疲惫的说道,“你可知道这次世子回来给皇上带了什么东西?” 林芝自然猜不到,只等着容祁解密。 “十二个月的黄河之水。”容祁眯着眼说道,“那可是一分大礼呀。” “黄河之水。。。”林芝喃喃道,她是工部侍郎的女儿,对这些自然也懂得一二。 “江浙下游不少的村镇都靠着这黄河水灌溉,是这水出了什么问题吗?” 容祁点了点头,偏过头两人对视道,“今夜皇上就当着我和苏温言的面在偏殿重新称量了黄河水的水沙比分。” 称量黄河水乃是皇朝每年正月初一的例行公事,所有文武大臣悉数到场庆贺大邺五谷丰登。 今夜皇上却只叫了两人秘密举办。。。林芝心中一紧,问道,“可是出了岔子?” 容祁点点头,说道,“一月之水六斤四两五钱,二月之水六斤三两七钱。” “二月比一月轻了八钱?”林芝不敢置信的说道,这数字和年初的那一次称量可对不上啊。 容祁沉沉说道,“不止是二月轻了,接下来几个月的黄河之水是一月更比一月轻。” 第八章 渔粮填账 月光中,容祁能看到林芝眼中的担忧和不安,虽说年年渔粮都归司粮部管,可司粮部直属工部管理,世子带回来的不仅是天旱之兆,更意指群臣欺瞒之象,皇上若怪罪下来,难保不会责怪到她父亲头上。 容祁搓揉着林芝的冰手,安慰道,“放心吧,若是陛下有意责怪岳丈大人,也不会叫我去附近州府查看。” “你要出去?出去几日?”林芝问道。 “少则四五日,多则半个月,不过是邻边小镇,不会太久。“容祁说道,“渔粮乃天下根基,陛下心里比谁都着急,江南那边米稻一年两茬许是还好些,咱们北面不知什么样子。” “皇上就那么相信齐王家?”林芝哑然道,“他怎么就觉得世子带回的黄河水是真的,司粮部是假的呢?” 容祁轻哼了一声,舒展了身体说道,“天下还有谁比齐王更希望皇上朝政不振的,遇到这样的大喜事他自然快马加鞭找人运过来。何况,如今北面战事不断,处处需要钱,苏温言现在愿意出这个钱,皇上自然要给他面子。” 容祁偏头一瞧看林芝还在叹气,一双大手一把捏住了她圆圆的小脸,瞪着眼说道,“不许叹气,天塌下来还有我呢,还有工部尚书呢,你父亲那边不会出事的。” 容祁一边挠着她的痒痒,一边笑说道,“我明早再嘱咐溦兮一次,让她这段时间不要乱跑好好照顾你,这丫头越长大越喜欢往外跑,一天天魂不守舍的。” “我看她有心事。”林芝抬眉笑看着容祁,说道,“女儿家长大了,自然有了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不过。。。她的心事好像和钱有关系似的。” “钱?”容祁诧异道,“让她问问别家府邸的掌家人给多少钱,再看看我给多少,这丫头真是不知满足。” 林芝怼了他一下,说道,“都怪我吓着了她,我见溦兮也不小了,我本是好意给她找了婆子说媒,谁知好心办坏事,那家竟不是个良人。” “找什么找,我看就她这喜欢养花种草的,孤独终老也半分闲不着。” 林芝赌气道,“她从小被你买回来跟在身边,年纪大了你不收了她就算了还耽误人家,成何体统。” 容祁挑眉瞧着自己夫人,心中纳闷的问道,“别人家娘子都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怎么喜欢给我身边塞人,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我能喜欢她什么呀。” “那真是委屈侯爷了,我也是个小丫头片子,日后只怕伺候不了侯爷了。” 林芝说罢往床里头蹭了过去,容祁这才记起林芝的年岁与溦兮未差几岁,心中狠狠的打了自己一嘴子,没皮没脸的贴上去哄道,“你是我娘子,如何是个小丫头了~” 。。。。。。 “江鱼十条!” “龙须笋15斤!” “米粮525斤!”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侯爷便带着小九策马奔去,容溦兮得了吩咐,带着厨房里的婆子将账上所缺之物一一填满。 彼时,几个婆子悉数站成了一排等着吩咐,忽听容溦兮喊道,“等等。” 身后老婆子见容溦兮开了口赶忙上前一步,问道,“怎么了姑娘?” “劳烦徐妈妈把称拿来。” 底下送粮的伙计一听,满脸的不乐意。 “小姑娘,我们这可是按斤按两的,且说公爵的府邸也是送得的,怎么就你家偏要上称。” 徐妈妈有些为难,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两边不得罪的怔在原地。 “去取过来。”容溦兮和善说道,“我们小门小户,不比公爵家大业大,自然事无巨细。” 这一句她说的轻巧,听的人却不敢回嘴。 京中谁人不知毅勇侯是当朝新贵,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他们自称小户那便没人敢说是大户了。 “姑娘,称来了。” 米称一摆,几个老婆子按照容溦兮的指示将几袋子的陈米一一称量。 果不其然,缺了十五斤。 容溦兮狡黠一笑,看着下面脸上无光的伙计,说道,“五斗米一袋,是七十五斤,方才说这米525斤,那就是7袋。袋子是不少,但是里面东西少了。” 男子吃了哑巴亏,自然没话说。 幸悻的拽过来了小仆递过来的一袋子粮钱,放手里一点,还多了二两。 “这是。。。。。。” 容溦兮一笑,“天冷你们挑担子也不容易,给伙计们买酒喝吧,是我的,我一定给,不是我的,一厘也别想拿走。” 遇到容溦兮算他们倒霉。 经过这几年徐妈妈早已经习惯旁人对容溦兮投过来的目光, 此时她只管拽过来几个奴仆将东西扛到后院去,冲几位同僚使了个眼色便准备回院。 “徐妈妈。” “诶,老仆在,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容溦兮看着天上散开的薄雾,轻轻说道,“一会儿我要出去一下,夫人那里劳烦徐妈妈照应。” 徐妈妈点头笑道,“姑娘放心,伺候主子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徐妈妈是家里的老人儿了,有了她,容溦兮万事放心。 见人都散了去,她搓了搓手,不暇思索的朝着城东头方向走去。 答应谭月清的事情她不敢忘,如今得了闲自然要帮她查上一查。 沿着东街走上数百步转小巷便是一处草堂,容溦兮抬头一看,一块牌匾上明晃晃的写着四个大字:玉岚草堂。 她移步依循的往里面探着走,这草堂不大不小,四四方方,该有的摆设应有尽有,只是这正值读书的大好时光,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师傅和学子。 “难道是刚开不久还未招来小儒生?”容溦兮心想道。 忽然,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吓得容溦兮赶紧躲到了角落的草垛子里。 来人看步伐乃是一男一女,男子一身书生装扮紧紧的拉着身边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黑色的斗篷,容溦兮在缝隙中根本看不到人脸。 待两人穿过小院进了屋,半响没再出来,容溦兮这才小心翼翼的从草垛子里钻出身来。 她如同一只蹑手蹑脚的花猫,悄悄的挨着墙根走,只到了正房窗外才胆敢稍微的站起身来。 彼时,她学着戏本子上说的话,用食指在这窗户上戳了一个小洞,偷偷地往里面看去。 只看一眼,她的呼吸也停了,耳朵也红了,整个人跌坐到了墙根下,心里大骂道,“光天化日做这种苟且之事,真是不要脸。”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好意思再继续观摩下去,既然探实了消息,自然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污秽之地。 待走入了小巷,这才敢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 “抓贼呀!救命呀——” 第九章 好不要脸 容溦兮听到了这声呼救,脚步飞快的赶往了声音的来处。 只见一个貌美妇人慌张害怕的躲在角落里,见人来也不顾是谁,直晃着胳膊说道,“那个人偷了我的钱!” 容溦兮慌神间认出了女子,还未来的及相认,便起身朝着妇人手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八岁被容祁从苍州的奴隶营买回来,跟着他学了一身武艺,容祁说就算以后不能上战场,关键时候也能保护自己。 好在多年未征战这一身的功夫还没忘干净,彼时,她健步如飞,身如巧燕的越过数个石墩,三步两步便赶到了那小贼的面前。 小贼一看来人是女子,当下先放松了警惕,掏出了手中的匕首就要刺上去。 容溦兮眼前黑影一闪,赶忙转了个圈朝着一边躲去。 小贼扑了个空,胡乱的在空中划着,转头就要朝容溦兮压过来。 几乎与小贼刺过来的同一时间,容溦兮本能的左手攥住那人握着匕首的胳膊,指尖稍一使劲,手中的匕首便毫无征兆的跌落在地。 不等小贼反应过来,下一刻,容溦兮的右腿一扫,踢在了那人的头上。 小贼被这一打,哪里还有什么力气还手,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到了下去。 “花拳绣腿。”容溦兮冷冷看着地上躺着的小贼,掏出了那女子的钱袋。 。。。。。 巷子里,妇人扶着墙边站起身来,打开钱袋数了数里面的银子,点头笑道,“多谢姑娘相救。” 说罢她一双秋水流波的眼睛左右瞧着容溦兮,惊讶说道,“你是那日在庙里烧香拜佛的姑娘!” 容溦兮没有否认点了点头,“你是。。。梦姑?” 梦姑笑着点头,直说道,“姑娘竟还记得我,瞧瞧我那日急的都说了什么胡话。” 容溦兮脸上一红,干笑了两声。 梦姑笑说道,“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当时说的话姑娘不要当真。” 见容溦兮脸上尴尬之色,梦姑慌忙解释道,“姑娘身姿曼妙是真的,去我们那干活可是假的。” 梦姑见容溦兮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便赶紧将这事情翻了篇,拉过她的手说道,“姑娘与我有救命之恩,不如去我那里,我好好款待姑娘。” 容溦兮正要拒绝,梦姑又解释道,“我自有自己的住处,并非是姑娘想的地方。” 容溦兮摆摆手,说道,“您误会了,我是从府中偷跑出来的,还需早早回去。” “不知姑娘在哪个府里办事,若以后府中主人有什么需要,我梦姑一定尽心尽力的给办。” 容溦兮咽下口水,心想着若是求她给容祁带姑娘回去,只怕自己离吊在房坝上抽鞭子也不远了。 “我在毅勇侯府当差。” “毅勇侯府。。。”梦姑愣了愣,问道,“你可是毅勇侯府的掌事容溦兮?” “您认识我?”容溦兮惊讶道。 梦姑一拍手,笑说道,“当年那件事后,这京城里还有谁不知道毅勇侯府家有个女掌事。” 容溦兮脸色一青。 梦姑笑道,“姑娘制香一绝,难怪我那日见到你就觉得你身上有奇香。” 容溦兮干笑说道,“夫人谬赞了。。。” 容溦兮要走,梦姑却不依不饶说道,“溦兮姑娘可否也未我家那些姑娘做一些奇香来?我愿意付三倍价钱。” 容溦兮客气说道,“我已经不做香了,只怕不能帮夫人这个忙。” “不做了?”梦姑眼睛一转,当即明白,说道,“我那里有许多奇花异草的干料,姑娘只需来我自己的住所帮忙调制,放心,我绝不会给姑娘找麻烦。” 容溦兮的犹豫被人看在眼里,梦姑赶紧乘胜追击说道,“我家调香师傅跑了,我这变得无头苍蝇般,姑娘就帮我一次吧,就一次。” 容溦兮知道自己若是不答应,只怕今日出不去这巷口,好在她说只有一次,便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梦姑住的地方不远,与红阁临街而落,若只是做些做些胭脂荷包之类的,也耽误不了太多功夫。 屋内一侧蜀葵花、重绛,黑豆皮、石榴、山花、苏方木。。。 另一侧牡丹花、兰花、菊花、梅花、芙蓉花、木棉花、莲花、茉莉花、百合花。。。 各种各样的花料摆在桌上,这些个花样比容溦兮在侯府种的种类还要多,进来走的这一圈,她的眼睛看的天旋地转。 容溦兮问道,“木槿花高贵,莲花圣洁,茉莉花妖艳,夫人是想给姑娘们调制什么样的香?” 梦姑虽管着这些风流女人,可哪里直到这花还有这么多的寓意,笑道,“那些往来酒客都是些喝浑了的,溦兮姑娘只需调制的越甜越香,让他们醉生梦死才好。” 也对,红阁那种地方哪里还需要她多费心思,她自嘲一笑,自己真是多此一举。 容溦兮片刻也不耽误,选中了两种味道甜美的花瓣,将这红黄两种花的干料放在石钵中反复杵槌,两种花的花瓣中含有红、黄两种色素,等淘去黄色后,即可成鲜艳的胭脂。 至于香囊更是做的得心应手,花瓣无需晒制,只选出各色干料放入布料中,裹成各式各样的形状就好。 不过一会儿工夫,一头儿的胭脂渐渐出了色颜色,这边的绣花活儿也好了大半。 梦姑出去回来,见着一桌子琳琅满目的东西,欣喜不已,当下就掏出了一袋银子塞到容溦兮的手上。 容溦兮推搡说道,“这使不得。” 梦姑摇头说道,“你帮我做了这些活儿,我怎么能不给工钱,放心,收了这钱,我以后也不找姑娘麻烦,给钱办事这是我们红阁的规矩。” 梦姑强硬,容溦兮就算千万般不愿也只得收下。 出了门,日头高照,许是方才忙活了太久,容溦兮觉得身体有些迷糊。 站在门口拎着钱袋休息了半响,忽听人说道,“我倒不知溦兮姑娘竟然还打着两份差事。” 这一吓,容溦兮猛地睁眼,不远处,苏温言坐在马车中掀着帘子抬头看着容溦兮身后的牌子。 容溦兮想到身上有香,赶忙往后一退,恭敬的行了个礼。 “给世子请安,世子怎么来这边?” 苏温言眉头一挑,语气平和说道,“温香软玉,纸醉金迷,你说我来这条街还能干嘛?” 光天化日之下。。。他果真太不要脸了。 第十章 空飞之雀 苏温言逛青楼了,容溦兮回到屋子里满脑子都是各种令人面红耳赤的的画面。 “这家伙太不要脸了,月清说的对,他果然风流。”她越想越气,在屋里来回踱步。 半响,她又自言自语道,“不过,他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若没有这个需求。。。岂不是更有问题。。。” 未过一刻,她又赌气说道,“那也不能大白天去呀,还是他不要脸!” 彼时,苏温言捡起桌上的香囊贴在鼻上轻轻一嗅,味道瞬间充盈于鼻尖。 白日来寻她的都是些熟客,梦姑只打量着陌生人一身的打扮,玉树临风,华贵从容,不像是个白日会留恋那种地方的男人。 “不知公子到访我这小地有何贵干?” 苏温言闻声扭头,笑说道,“我乃江浙商会会首,大邺世子苏温言,这次叨扰,是有些小事请夫人帮忙。” 梦姑一怔,前脚刚和容溦兮提及往事,眼下当年的另一位大人物就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将鬓角的碎发缕在而后,行礼道,“不知是世子到此,方才是民女唐突了。” 苏温言拂手道,“生意场上就不必如此客套了,今日我是以江浙商会的会首的身份来此的。” 梦姑偏头一问,“不知世子是需要民女办什么差事?” 苏温言将手中的香囊放下,缓缓说道,“我想和你们大掌柜谈一笔买卖。。” 庆松办事还算雷厉风行,让他打探的消息没几天就能将人家的老底翻个顶朝天,此时,苏温言眼含笑意的看着梦姑。 梦姑眉心一跳,思忖说道,“世子想见我家梅三爷,可这生意场上各家都有各家的规矩,想见我家三爷也不容易。” “那是自然,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来找你帮我引荐。” “我?”梦姑看着苏温言自信又城府的样子,笑说道,“可是找我又有什么用呢。” 苏温言一笑,“我要见你们大掌柜自然是带着诚意见。” 梦姑没明白,可梅三爷手下三处馆子,他没找清平楼的莫汉川,也没找赌坊的钱莱乐,偏偏朝着她这边下手,可见此事和她有关。 见人没回话,苏温言沉吟道,“我家云来客栈接来往旅客,总是能听到些江湖消息,最近我听说你手下有一个姑娘跟别人跑了,这件事不知你家大掌柜知道吗?” 原是如此,梦姑正襟说道,“下头犯错,上头责罚,我们主家之内,从无隐瞒。” “梅三爷一代枭雄,在这京城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个大活人说跑就跑了,未免有些挂不住面子吧。”苏温言见梦姑神色异样,心中又提了几分自信说道,“若是我能将那叛逃的二人带回,你可愿意带我引荐?” 梦姑眼眸一抬,思忖片刻,不失仪态的说道,“世子说笑了,世子是天上月,有了要求,我们这些地下泥怎么敢拒绝。” 苏温言闻声一笑,片刻说道,“那就一言为定了,我先在这里多谢夫人。” 梦姑俯身一拜,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浑身泄了气,大口的呼出了一口气。 难怪那容溦兮不敢制香了,这位年轻的世子爷果然是位不好惹乎的。 她方要转身,忽盯着那香囊心想道,“这世子不是花香过敏吗,怎么在这里竟全然无事。” 。。。。。 “溦兮姐,溦兮姐,不好了!” 容溦兮正在屋子里闷头大睡,忽听外面砰砰的敲门声。 她放一开门,小丫鬟就怼到了眼前,又喊道,“溦兮姐!出事了!” “天塌了还是地陷了。”容溦兮斜眼瞧着这毛毛愣愣的小丫鬟,说道,“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丫鬟喘匀了气,慌张说道,“今早来的米里面掺了一半的霉米。” “什么?”容溦兮瞳孔微收,一刻也不敢耽误的往厨房走。 “到底怎么回事?”容溦兮一边走着一边问道。 小丫鬟快步跟在身边,回说道,“米本来放在库房里的,奴才们好心,天气暖了,怕暗处有鼠窝在,就想着拿着工具去打鼠,结果老鼠没打到,不小心把米袋子划开了一个大口子,就这样那些霉米就从里面漏了出来,我们大家伙都吓了一跳。” “你看好了,不是从前的陈米?” “看好了,我和几位妈妈们都看的一清二楚。” 容溦兮心中一紧,这家家收到了都没事,怎么就偏偏他这里出了事。 等二人赶到库房,徐妈妈一见容溦兮来了,赶忙迎了上去,说道,“姑娘可来了,快看看这可怎么办是好。” 容溦兮越过几人,握住一把稻米,在手上搓了一搓,顺着日光一照,果不其然,大半的部分已经发黄发黑。 “怎么办?”徐妈妈紧张问道,“这要是侯爷知道了会不会责怪咱们?” 容溦兮转身说道,“把这几袋子米都划开。” 都划开?几人面面相觑,徐妈妈上前提醒道,“这米开了袋子,再合上储藏可就不容易了,姑娘确定要划开?” “划!”容溦兮说道,“若都是霉米,留着也是无用,现在就划开,若是侯爷和夫人怪罪,就怪到我一人身上吧。” 三下两下,新到的五袋子米匆匆划开了大口子,徐妈妈跟在容溦兮身后一瞧,差点吓昏过去。 一袋如此,袋袋如此。 大块大块的黑色斑点凝结在一起,在其他雪白的稻米中显得格外刺眼。 容溦兮一股气上来,叫上了几个奴仆就将米袋子扛了出去,气问道,“还记得送米的米行叫什么吗?” 徐妈妈颤抖的说道,“好像叫日升米行。” 日升米行,真是好大的狗胆,容溦兮出街,身后带着五个扛着大米的壮汉,气势汹汹的朝着米行走去。 路还未过半,就听马车中的人说道,“溦兮姑娘真是忙碌,难道这一天还要打三份工不成?” 容溦兮在气头上,哪里还顾得上行礼,她偏头看着马车中笑的灿烂的苏温言,挑衅道,“奴婢再忙也没有世子忙,世子这一天是要赶几个风月场子?” 苏温言凤眸眯了一下,笑看着她,扭过头问道,“这米是怎么了?” 容溦兮觉得在苏温言面前抬不起头来,心中顿时坠坠,表面强作平静的说道,“米行伙计狡诈,竟拿了霉米送来我家,被我家奴仆发现,奴婢正是要带人去讨个公道。” “原是这样。”苏温言沉吟片刻,笑说道,“你如今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了,外头没吃上饭的还有大把,若你现在肯听我一句,就带着这几袋米回去好好挑挑,说不定有惊喜。” 苏温言说完就喊了车夫要走容溦兮还在迷迷糊糊中,一时半会没明白苏温言的话。 眼瞧着马车刚要擦肩而过的时候,苏温言悠然说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生气的时候很有趣。” 容溦兮登时脸上一红,心中大骂这男人不要脸。 眼瞧马车越走越远,徒留容溦兮一人生着闷气,背后的小奴问道,“溦兮姐,咱们还去吗?” 容溦兮晃过神来,想了片刻,平静说道,“不去了,回府。” 第十一章 草堂捉奸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不但是万物复苏、农耕播种的好时节,也是那些个莺莺燕燕蠢蠢欲动的时候。 容溦兮自查到萝娘的苟且之事便知会了谭月清,得了那边的意思后,她便日日尾随萝娘,算准了他们相会的时间。 此时的玉岚草堂外,一群小娃娃们在门口大声地唱着羞人的童谣 “开吾户,据吾床。饮吾酒,唾吾浆。飧吾饭,以为粮。张吾弓,射东墙。母狗母狗不知耻,不咬贼来,只咬鸡。” 墙角处,一个年长些的小乞丐欢快的舔着手里的糖人,笑眯眯的抬头看着容溦兮。 容溦兮满意的摸着胸前的辫子,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鬓儿,蜜合色罗裙加身。 彼时,她探着身子往外看着,眼瞧着远处有几个太师家奴仆过来,顺势便把手里的糖人统统塞到了那小乞丐手里。 一边推搡着小乞丐,一边高兴地说道:“告诉他们,大声喊!谁喊的最大声姐姐就多给做他十个!” 小娃娃听到这话像是得了军令一般,嗖的就拿着东西钻到了人堆里,带头大声喊着:“开吾户,据吾床。饮吾酒,唾吾浆。飧吾饭,以为粮。张吾弓,射东墙。母狗母狗不知耻,不咬贼来,只咬鸡。” 屋内的人本还是翻云覆雨,听这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怀中娇媚的女子也顾不得合衣便满脸愁云道:“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她虽文采平平,可也不是个傻子,什么母狗,分明就是在骂人。 男子是这草堂的先生,自然听得懂他们这些混账话,他敞着衣服站起身来,跺脚说道:“这帮小崽子!看我出去宰了他们!” “青哥!” 男子气的直发抖,一步也不回头的说道:“萝妹在这里等着便是!” 男子刚走没几步,房门却砰的一声被人踹开,来者是几个太尉府上的仆人,可身材矫健的模样却更像是练过的打手。 “啊——”女子大叫一声,慌忙之中拽过了华衣和棉被。 “你们是谁!”男子还大梦未醒,见着来人惊得连滚带爬的门口走。 枉他在京城混迹多年,打了几年的小算盘,竟连皇族人的打扮都不认识。 伴随着尖叫声,女子赶忙将衣服合好,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人,这些人别人不认识,她可是熟悉的不得了。 带头的冷哼一声,抬手就让人进了屋,见那男人反抗,一把手便将他拧的反过身来,膝盖钳制着他的腰间,竟是一丝也动弹不得。 “我们乃是奉谭大人之命,前来捉奸!” “青哥!青哥救我呀!”女人一边求救一边被人硬生生的拖出了草堂。 谭大人。。。男子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些人来势汹汹,原来是他和表妹的奸情东窗事发了,这一慌,忽的脚下一软便跌坐了下去。 屋外头,围观的民众一批又一批的涌了上来,窸窸窣窣的在外头看着这败坏民风的女人,不但指指点点,就连往日里听得见听不见的难听话这时候都说了个遍。 容溦兮躲在墙角,捂着嘴看着这大快人心的一幕,手中的小石头颠了又颠,满意的闪入进了人影之中。 是夜,太师府上,大门上门灯朗挂,两边一色戳灯,照如白昼。 待挂好这一路门灯,两个守门的小厮应了谭文英的吩咐,将这门里门外合的紧紧实实,就是一只蚊子也休想从这里飞进来。 议事的房内,栏窗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皆出自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在上,华贵非常,屋内一侧虎皮高高披挂在案上,被火烛照的发光发亮,甚有光泽,另一侧雪白的粉墙上则倒映着男子微微有些佝偻的侧影。 屋内呜呜声轻啼,坐在正中央的谭文英微微抬手,只见他面前的女子口中的抹布这才被人去了下来。 “文英!我是冤枉的啊!”女子刚松口便连连求饶。 谭文英最不喜爱的便是吵闹,美人落泪自然让人心疼,可若是哭的没了样子便只会让人觉得恶心,此时,他轻轻白了那妇人一眼,一挥手打发了那两名仆人。 “我并未纳你入门,你还没有资格唤我的名和字,还是叫老爷吧。” 萝娘颤抖的双唇吱吱呜呜的说不出什么反抗的话来,想她当初年方十六便与表哥定亲,谁知道家道中落,两人便散了。 这些年来她因着容貌姣好,还识得几个字便能有幸在太师府上伺候侍郎多年。 可眼瞧着桃李年华褪去,渐渐变成了半老徐娘之姿的她也是心有不甘,直到侍郎夫人离世,她才又燃起了做续弦的希望。 她原以为府里伺候这个老的拿了银钱,外头便可以再养着年轻气盛的表哥,谁知。。。姨娘还未做成便被人捅了这事。 “老。。。老爷。。。我是鬼迷心窍!我是被人设了圈套了呀!”萝娘哭喊道。 “圈套?”谭文英冷哼一声,哈哈一笑:“这么说,进了别人的被窝也是被人下了圈套?既然如此,我便告诉知府将你那情郎以诱拐之名明日午时处斩!” “不要!”萝娘慌了神跪蹭着向前,见谭云生阴沉的双眸,又赶忙停下了动作。 谭文英耐心全无,想着今日太师府丢失的颜面,便犹如怒火烧心。“今日你让我府里丢尽颜面,幸好我还未纳你入门,此时的你不过是我府上的一个年老色衰的大丫头,我劝你今夜最好如实招来,不然明日就把你们这对狗男女送去河边浸猪笼!”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议事屋乃是这府上单列出来的一处庭院,园林之内除却松柏和茂竹再无其他遮蔽之物。 此时,谭月清只穿了一件雾白色荷花罗裙在这松柏之后偷听着屋内的谈话,柔和的月光之下,纤腰楚楚,回风舞雪,云鬓上珠翠辉辉,满额鹅黄,在这庭院郁郁葱葱之中像一朵盛开的睡莲。 她听着屋内的一言一语,心中犹如一颗大石沉甸甸的落下,一抬头忽见远处一身华贵的妇人在黑影中向她招手,她这才收回了腿,蹑手蹑脚的离开了庭院。 “辛姨娘,是不是溦兮来了?”谭月清含笑问道。 第十二章 孤儿往事 辛姨娘仙指抵在唇边,点了点头,一双眼睛伶俐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拉起女子的手便走。 廊庭内俩人一前一后,辛姨娘举着灯笼探明在前,明明晃晃的将女孩带回了女儿家的闺房,还未开门便先回身提醒道:“屋内有细巧茶果,我都给你和溦兮准备好了,我在门口给你看着,你们有话快说,今夜你爷爷虽不回来,可你父亲可在气头上,若是发现了什么我可保不住你,听见了吗月清?” 谭月清被辛姨娘摇着胳膊,这才晃过神来,连连点头。 事不宜迟,话音刚落,谭月请便刷的一下将房门拉开,踱步而入。 “看你面色不错,事成了?”谭月清刚进屋,就看见窗户上的容溦兮正跨步坐在上面,一手拿着果子偏头看着她。 “你出马,还有什么事办不成吗?”谭月清眯着眼,犹如邻家小妹一般拥到了溦兮的跟前,依偎到了栏杆上。 “你倒是不客气。” “姨娘给我准备的,我自然不能辜负姨娘嘛~” 俩人一上一下一同望月,溦兮忽的噗嗤一笑欲把白天的事情讲给这个足不出户的大小姐听。 “你没看见那萝娘今天下午什么模样,若你看见定然比我欢喜。” 谭月清点了点头,知她者,溦兮也。不过也不必亲眼去看,今夜看父亲盛怒的模样便已经能猜得十有八九了。 “你那暴脾气的父亲这回指不定要怎么收拾她,这下好了,她的美梦可碎咯~” 谭月清沉了沉眸子,呼扇呼扇的睫毛微微颤动,说道:“萝娘也算是伺候家里上下的老人了,若她不是想一步登天,定能在府里安定晚年。” “要抓人家的是你,可怜人家的又是你。”容溦兮难以置信的偏头去瞧谭月清,说道,“你把人家当奶娘,人家想当你后娘,况且若不是她心术不正,勾三搭四,又如何能被我抓到尾巴。” 容溦兮想起辛姨娘,便觉得这萝娘更加可恨。 当初做谭月清母亲的陪嫁来到了府里,夫人一走抬一格伺候老爷那是正常,可偏偏这萝娘从中作梗,闹得辛姨娘滑了胎染了病再也伺候不得老爷,这才有了她趁虚而入的机会。 依容溦兮看,萝娘这般应该叫咎由自取。 谭月清舒了口气,说道,“过几日我就要进宫了,不知下次和你赏月又是何时。” “进宫?” 谭月清点了点头,说道,“宫里太傅说道太子顽劣,每日只知道斗鱼养鸟,我爷爷一听当即和皇上和皇后举荐了我,让我进宫陪读。” 那日太和殿外一见,苏明烨的确没什么王者之风,像个伤春悲秋的公子哥儿。 他家里极力推举她去恐怕也不是单纯的陪读才是,太师年迈,退居朝野之外是迟早的事,若不再往宫中送人,以后谭文英如何立得住。 只是可惜了谭月清,一个贵门淑女,竟成了一件权谋的工具。 “以你的文采当他的少傅也绰绰有余。” 谭月清听容溦兮这样说,有些害羞的说道,“哪有女子做官的。” 容溦兮笑笑不说话,片刻,忽听谭月清说道,“对了,我听父亲说下个月皇上生辰,二皇子也要回来贺寿,那是不是湄兮也该回来了?” 。。。。。。。 许多年前,溦兮和湄兮还是苍州两个无名无姓的孤儿,苍州在大邺之外,以牛羊放牧的民族居多,皆是异族之人。 两地接壤之处,有许多大邺的流民,大多是朝廷流放的罪臣之族,也有少许是被家里卖出去讨米钱的,她们二人便是其中的两个。 二人虽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在苍州的奴隶营中相依为命互相照顾。 直到溦兮八岁的时候,柔然的铁骑在边境肆虐了起来。 皇上派了容老侯爷带着容祁和二皇子苏明壬一同搅翻了柔然的老巢。 而他们二人亦被容祁和苏明壬所救下,从此学武识字,收为己用。 后来,她跟了容祁,得名容溦兮;另一个则跟了苏明壬,起名湄兮。 。。。。。。 如今想起这段往事,容溦兮都不敢相信自己曾经过的是什么日子,难怪今日苏温言嘲笑她饱汉不知饿汉饥了。 谭月清见容溦兮晃神,又问道,“溦兮你现在很需要钱吗?” 容溦兮一怔,又见谭月清说道,“前段时间你我偷偷小酌,我记得你说过你需要钱,你需要钱做什么呢?你需要钱你家侯爷夫人都会给你的呀。” “可我总有一日要离开侯府的呀。”容溦兮眼睛一眨,笑说道,“我也不可能一直拿着卖身契当个奴才呀。” 谭月清顿了顿,说道,“可是你家侯爷和夫人待你如妹妹一般呵护,从未把你当过奴才。” 容溦兮浅浅一笑,“我知道他们不会~” 他们不会,谭月清也不会,可难保不会有人嫌弃她。 容溦兮掐着谭月清的下巴说道,“你多盘算自己吧大小姐,那宫里可不是什么干净地方,你这温顺的小绵羊,可要仔细些。” 谭月清秀外慧中,聪明过人,心思也被她爷爷和父亲保护的极其单纯,宫里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不是个顶个聪明的人根本进不去。 谭月清点了点头,忽然,门口的辛姨娘伸着嗓子打着暗号说道:“给老爷请安!老爷这么晚了来找月清有什么事吗?” 容溦兮一听这是老虎来了,在谭月清的催促下赶忙从窗户上翻了下去。 这一刻屋外噗通一声,下一刻门就刷的一声被拉开。 “父亲。”谭月清站在自己的梳妆台前像是刚起身一般的行礼道。 谭文英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一双探案的眼睛扫视着屋内的摆设,片刻,他的眼睛停留在了窗前的一碟果子上。 辛姨娘跟在身后,见了此状,忙上前打着圆场说道:“今儿厨子做的东西不合胃口,妾就让下人们又给月清新作了些她爱吃的。” 谭文英点着头,沉吟说道:“你在屋里闷着干什么呢?” “女儿自听爷爷说要进宫陪读,便想着多看看诗经,免得进宫让人笑话。” 谭文英看着谭月清乖巧又局促的模样,手边倒却是有一本诗经。 他深呼了一口气说道:“入了夜,这蜡烛太暗,明日再看也不迟。” “是,女儿知道了。” 谭文英说完转身便又瞧了一圈屋子,临别说道:“女子就要有女子的模样,少和一些身份卑微耍小聪明的人一块。” “是。。。”谭月清心中一颤。 第十三章 饿殍遍地 过了几日,远在渭县的容祁收到了一封沉甸甸的家书,一张是林芝所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是这他们成亲以来,容祁第一次自己出门。 第二封乃是容溦兮所写的告罪书,告的乃是她自己近日犯下的糊涂账。 容祁看了一圈,轻哼了一声,她倒真会挑时候,知道他看完林芝的信必然心中愉悦,再看她的那些错便气性少了三分。 看完后,他心中犹如沉下了一块大石,头靠在马车后面,静静沉思了好一会儿。 “侯爷,渭县到了。” 门口小九掀开帘子,将容祁迎了出来。 先帝还在时,这里是十里八村有名的鱼米之乡,不但民风淳朴,且岁岁年年家家户户五谷丰登,生财有道, 容祁等人寻到镇口的时候,一股黄沙碎石随着劲风狠狠地打在他们的脸上,吹得人睁不开眼。 这些个糙面男人自然受的住,可这样的风沙出现在庆丰镇外头倒是让人奇怪。 小九从腰间掏出了水壶,递给容祁清清鼻眼,这才看清了浑浊风尘背后的渭县。 这一眼,足以触目惊心。 往里瞧,哪里有万亩良田,哪里还是青山绿水。 所行之处无不是哀鸿遍野,土房塌陷。 街道中央写着“赈粥”二字的牌匾被高高挂起,旁侧是一块用破草席子搭建起来的草房,足以避日,却不可遮风挡雨。 草房下面,老的少的衣不蔽体,果不饱腹,容祁眼瞧着几个还算是强健的小伙子一批一批送走了几个干瘦如柴的老人,茅屋内吃草的,饮血的比比皆是,唯独不见稻米颗粒。 这就是闻名京城的渭县?良田在哪,五谷又在哪? 小九从旁边寻绕一圈,走到了容祁身边说道:“王爷,那边有一锅米粥。” 闻讯,容祁眼中一骤,快步走到了那大锅跟前,锅中和黄沙一样的浑浊,容祁抓起大勺便在锅里搅了又搅,三圈下来,大锅里的粥薄如清汤,是一粒米也未曾见到。 容祁看着满目疮痍的渭县,米仓之中空空如也,衣食父母官也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彼时虽痛心疾首,可站在此处却也无济于事。 想他们一行人回京之时家中都应该已经准备好了美酒佳肴,莺歌燕舞等着庆贺,可见了这眼前一幕,谁还会有庆祝的心情。 “小九。” “属下在。” 容祁浑身泄了气,眼中星辰不在,黯淡无光,恍惚说道:“去马车里取出纸笔,将这里的一幕幕,一桩桩事情,一字不差,统统记下。” “属下遵命!” 。。。。。。 容溦兮盘算着日子,眼瞧离容祁回府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心里反倒渐渐平静了下来。 船到桥头自然直,罚的再重还能比曾经三十个板子更严重吗。 她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轻松,睡的也就越踏实。 可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容祁一行人会在深更半夜的时候赶回来。 三更天的时候外头马车嘶鸣了一声,就是这嘶鸣声把容溦兮所有的开脱之词全数浇没了。 彼时,她像个戴罪之人一样跪在堂屋里。 堂前坐着容祁和林芝,林芝偏头看着容祁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他眉眼中透着股狠劲,吓得她也不敢求情。 容祁看着容溦兮,沉声说道,“容溦兮,你可知错。” 容溦兮咬了咬嘴唇,拱手说道,“溦兮不知何事做错,请侯爷明示。” “啪!”的一声,容溦兮和林芝均被这一拍桌的声音吓了一跳。 容祁怒目说道,“你在信中说进购霉米的事情愿意一人担下,你可忘了?” 容溦兮无话可说,点了点头。 容祁说道,“你身为府里掌事,这种事本该再三检查,仔细核查,却故意将那霉米留了数日不报,实属罪过,你说说你为何要不将那霉米退回。” 容溦兮听了问罪,只觉得喉咙干涩,脑中热的很。 好似一瞬间,她忽的想起了苏温言的那句“饱汉不知饿汉饥”,便思忖说道,“奴婢只是想着一粒米,一箪食得来不易,自当倍加珍惜,便想请示侯爷,将霉米捡出,留下好米亦可食用。” “好一个一粒米,一箪食。”容祁指尖摩擦,带着几分深意的看着容溦兮,突然喊道,“小九,把本子拿过来。” 小九听令拔腿就来,恭恭敬敬的将账本递到了容祁的眼前,容祁将本子摊开,送到了林芝眼前,待她阅过,又扔到了容溦兮的面前。 容溦兮看着本子上的记载,心中不是滋味,“这是。。。” 容祁甩手说道,“愣着干嘛,起来吧。” 容溦兮跪拜起身,容祁脸上愁云惨淡的说道,“一粒米得来不易,你明日带着下人把那些米倒一倒,好的留下,坏的你想办法处理掉。” “奴婢遵命。” 林芝看罢心中也是一震,他们活在富贵乡里无忧无愁,不知门外事,原来,外头的老百姓竟然过着这样的生活。 “这都是真的?”林芝问道。 见容祁点头,林芝又小心翼翼的问道,“你记下这些是要做什么?” 容祁一闭眼,像是如鲠在喉,半响才说道,“自然是上奏皇上。” 林芝担忧的说道,“皇上寿辰在即,这若说不好可是死罪呀。” “若是闹了大饥荒,米价虚高,有价无市,到时候饿殍遍地,难道皇上寿辰便过好了?”容祁晃了晃头说道,他如今身子疲惫,心思也乱的很,是心中的那股浩然正气在作祟。 既然他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本是闭着的眼睛的容祁忽然睁开,熊熊的火焰在眼中燃烧着,目光坚毅说道,“要送,明日上朝就送!” 果不其然,这一笔账送上去,容祁一个武侯本就嘴巴愚笨,不知说了什么话,惹得皇上龙颜大怒,当场便治了容祁的罪。 容祁虽罪不至死,但却是骑马上的朝,被人抬着下了朝的。 当天下午林芝吩咐容溦兮一盆接一盆的冰水往屋里送,而她压根没眼去瞧他皮开肉绽的模样,只能依稀听见床帘之内一阵阵的哀嚎声。 想来三十大板已经很痛了,他家侯爷这次是五十大板,真真是不好受。 第十四章 冤家路窄 趁着天光正好,容溦兮带着一众婆子丫鬟在后院将五袋子米全部用清水淘过了一遍,尽数洒了在了席子上,来来回回挑了一晌午,足足挑出了一袋子的霉米。 “溦兮,这些霉米咱们埋了吧。”徐妈妈说道。 容溦兮摇摇头,说道,“这霉米若直接埋在土里,上头的花草非得烧坏了不可,劳烦徐妈妈去哪几个坛子来,将这米用清水泡在里头,放在密闭的阴凉处,等个十来天再拿出来,兴许可以当肥料也说不定。” 徐妈妈点头说道,“还是姑娘心细,我这就去办。” 容溦兮看着地上晾晒的陈米,放在手心里细细的嗅了起来。 她心中疑问重重,自知有些事提前通知了侯爷,以他现在的处境也不会允她乱来,便又善做主张了。 未几时,她已经来到了那日升米行的门前,门口喝茶的伙计认出了那日不依不饶的侯府掌事,连打着滚儿的站起身来,匆忙跑进了巷子口里。 容溦兮见老板朝她这边瞄过一眼,便也不做偷偷摸摸的样子,反而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老板见人来了,客气说道,“不知姑娘要买点什么?” 容溦兮绕了一圈,看着地上摆放的五谷,神色淡淡说道,“你们伙计可不机灵。” 老板一听表情掩盖不住的慌乱,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说道,“都是些粗鄙之人,哪里入的了姑娘的眼。” “实在点也好。”容溦兮偏过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的说道,“只是为何送别家的五谷种类繁多,偏偏我家老爷的少?难道老板是觉得我家老爷比不上那些公爵人家。” 老板眼中一亮,刻意问道,“敢问姑娘是哪位老爷家的?” “你送货都不看账本吗,这京城里能用得上你家米行的能有几个人家。” 老板眼珠子一转,见这女子难缠,一挥手喊来小二拿出账本,一页一页的翻查,容溦兮冷哼一声,凑近去瞧。 那老板头上冒着汗,一边翻着账本一边偷瞄着头上的女子。 看了半天,容溦兮打了个哈欠,拍桌子吓唬道,“还是什么京城里有名的米行,难怪给我家的东西送少了,这账本上,竟没有我家府邸的名字。” 老板摇了摇头,只能朝着底下人撒气,待把人骂了一通,这才陪笑说道,“姑娘莫气,敢问姑娘是哪家的,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回头我叫人补上。” 容溦兮白过一眼,也不搭话,半响,见一人影经过门前,赶忙喊道,“世子留步!” 后头老板还没问个明白,容溦兮就一步迈了出去,嬉皮笑脸的跟在苏温言的身后。 苏温言冷冷看了容溦兮一眼,缓缓吐出几个字,“姑娘可是有事?” 容溦兮心头一骤,面上却和和气气的说道,“世子这是去哪?” 苏温言一甩袖,不等容溦兮跟上便款款走开,米行老板听着是世子爷也不敢再探头出,只将此事作罢。 街头容溦兮讪讪的跟在苏温言身后,时不时往身后偷瞄,见人没跟来才算放心。 “溦兮姑娘事成之后,是不是想着着过河拆桥了。” 容溦兮被这声音一吓,立刻扭回了头,摆手说道,“没有没有,世子说的哪里话,奴婢不敢。” 苏温言不给她思考的机会,直说道,“现在知道不敢了,方才利用我我的时候怎么就敢了?” 容溦兮的心思被他瞧了出来,两只手也跟着紧张起来,但过了一会儿,前头人忽然眉心松开,唇角勾起说道,“若我刚才没有经过那里,你该如何脱身?” 容溦兮抬眼望着苏温言的背影,冒头说道,“万不得已报上自家名号也是使得的。” “你就不怕你家侯爷回去又罚你,收售霉米而不报,你知道是什么罪吧,你就那么希望你家侯爷被打死。” 容溦兮吓得一身冷汗,明知苏温言时吓唬她,偏偏总是着了他的道。 半响,她平静说道,“侯爷忠良,陛下仁厚,若是欺上瞒下自然该罚,可我家侯爷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苏温言笑窝更甚了一些,说道,“你家侯爷的确做不出来,不然,也不会当朝被打了五十大板。” 如今提起容祁,哪里还有什么半世神勇英名,想来,苏温言尚且如此,那些朝中对立的老臣背后得要如何嘲笑他。 正想着,苏温言忽说道,“今日我救了你,你就要如何感谢我。” 容溦兮一怔,正经说道,“世子滴水之恩,奴婢自然涌泉相报。” “涌泉就不必了,我堂堂大邺世子,江浙会首,还不至于事事需要你来帮助。”苏温言感觉身后的气息加重,故意绕了个圈子,说道,“不过,眼下我那倒是有件棘手的事情,需要溦兮姑娘帮忙。” 苏温言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和他比起来,容溦兮这点脸皮的厚度又算得了什么,她心中不愿可偏就鬼使神差的跟着苏温言走回了云来客栈。 “世子住这?“容溦兮诧异问道。 苏温言偏头说道,“不然呢?” 容溦兮见苏温言眼中不屑,如今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只好咽下口气说道,“世子体恤宫人劳累,此中风度气度,实乃天下之福。” 庆松听世子带了一位姑娘回来,心中大喜,赶忙从楼上跑了下来迎接。这人如此恭敬客气,倒的确像苏温言训练出来的人,容溦兮见那人本还在赔笑,等望向她的时候,脸色却刷的一下冷了下来。 容溦兮被这人怒气冲冲的眼神看的心烦,可自己毕竟现在羊入虎口,想逃出来还得客客气气的才是,便冲那人回礼一笑,赶忙跟了上去。 云来客栈不愧是大邺客栈之首,比对面的清平楼还要富丽堂皇些。 俩人一前一后的走了一会,待入了偏院,容溦兮眼中才是一惊。 她轻轻踩进一片暄软里,偌大的房间满是花土,屋顶的日光洒在中间的月桂树身上,好似一处盆中之景。 苏温言立在门口,负手说道,“这月桂树移栽于此,始终枯木一根,你且看看它还需要什么才能养活。” 容溦兮带着几分惊讶的回头,说道“世子怎么会养这棵树?” 苏温言被问的目光一闪,责怪说道,“还不是你出的馊点子,太子要将它养在寝宫中,若当真如此,皇上责怪下来于他不好,我不过是个散人,便替他要过来养在这里省的他分心。” 容溦兮回忆起来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懊悔当时说过的话,真是祸从口出,若太子被圣上责怪,将她供了出来,她现在不知死了几次了。 半响容溦兮看着这树笑道,“不过,太子果然是个仁爱之人。” 第十五章 阴谋交易 容溦兮说完,感觉到眼前人不满的目光,又赔笑说道,“世子也是宅心仁厚,替太子殿下事事分忧,真是情同手足。” 苏温言鼻腔中轻哼一声,说道,“我们本就算得上手足。” 说罢他拂袖而去,空荡荡的房间回荡道,“看完到楼上找我。” 目送了苏温言离开,容溦兮撇了撇嘴,回头看着这月桂才又觉得心情舒展了许多。 既来之则安之。 一棵月桂看了两圈,不禁心中可喜,这树不但栽的好,比起那日竟还有回春之相,活下来应该不成问题。 容溦兮拍了拍手中的花土,将门合上,正准备依着苏温言的话准备去二楼寻他。 难得她今天这样麻利的听他的话,可偏偏这云来客栈上下四层,错综复杂,走了好一阵却一直在绕圈子,始终找不到他住的地方。 不一会儿,容溦兮忽然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声音听着熟悉,让人忍不住的顺着笑声走去,侧耳去听。 还未等走近,正有小二端盘过来,瞧见容溦兮眼中一怔,容溦兮轻咳两声,直起身子来端庄说道,“请问世子的房间怎么走?” 小二松下一口气,将盘碟放在一边门口的茶几上,指着楼梯说道,“姑娘从这上去左边最里间的乾字房便是了。” “多谢。” 容溦兮望着走廊深处,狐疑一看,晃了晃头便上楼了。 房中,苏温言不急不缓的喝着茶,开窗即是街边闹市,容溦兮一进屋便听到楼下嘈杂的声音,她笑说道,“世子果然是心如止水。” 苏温言瞟过她一眼,“都看好了?” 容溦兮神色一顿,笑道,“都看好了,上次多亏了世子提醒,奴婢在家里将霉米做了肥料,等日子到了,给世子送上一坛浇在根上便是。” 苏温言点头,依旧一言不发的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容溦兮站着也尴尬,问道,“世子若是没有事,奴婢就先走了。” “谁说没事。”苏温言偏过头来,抬手将窗子一合,目光沉沉的说道,“说吧,你在米行的账簿上,都看到了什么。” 原是为着这个,容溦兮眉毛一挑,她可从未想过将此事透露给旁人,于是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还能看到什么,就看看他们家有没有漏算账目。” “满口胡言。”苏温言说着朝容溦兮走去,看着女子眼中微微有些慌神的样子,他掩盖住了嘴角的笑容,在一步之外停了下来。 “你分明是想瞧瞧他们账本上都送了哪些王公人家。” 容溦兮被猜中了小心思,抬眸对上苏温言的眼睛,说道,“世子料事如神,那有何必问我。” 苏温言一笑,“自然要问,你说说你都看到了哪些人家。” “日升米行乃京中大户粮行,上面记录的都是些有脸面的人家,世子想知道这些,委实有些探人隐私了。” “哦?”苏温言一听兴致大发,说道,“那刚才你使诈就不是探人隐私了?又或者说。。。。你希望我和侯爷请示把你留在我这的好?” 苏温言见容溦兮不知所措的样子,玩笑开得更大了些说道,“你家侯爷如今自身难保,陛下又对我家如此重视,我想要来一个小丫鬟过来伺候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容溦兮头上气的冒烟,嘴上却不得不服软,她刚想从实招来,苏温言却眼中一闪,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容溦兮怔怔的看着他,君子动口不动手,他这是干什么。 “你该走了。”苏温言忽说道。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当她是什么。 容溦兮一头雾水,心中气不过,又不想让苏温言见着自己忍气吞声的模样,扭头便要走。 刚一转身忽听到他提醒道,“回去和你家侯爷一五一十的说,要是隐瞒了,小心我到陛下那参你家一本。” ”劳烦世子还为奴婢操心了。“容溦兮咬着嘴唇说道。 她是被请着进来的,现在又被轰了出去,这个人脾气古怪的性情果然一点没变。 她出门扭头看着云来客栈四个字,想起那阵笑声又恍惚了一阵,心中反复呢喃苏温言说的话,伸手朝着脑袋一敲说道,“还是先回去复命的好。” 彼时,苏温言隐藏在窗边见着女子俏丽的身影离开底下繁闹的街市,这才转身喊了庆松过来,说道,“把人请进来吧。” 房中薄薄的一面壁画像是一扇门一样被打开,而后只听“啪啪啪”三声,只一瞬间,乾坤日月四间房中畅通无阻。 来的人站在月字房的门口,眼中闪过了一丝震惊,须臾间又用笑容掩盖了下去。 庆松看着苏温言的眼色退下,偌大的一整排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人。 苏温言张开手臂说道,“什么风竟把大皇子吹来了。” 苏明礼眼中含笑一边走着一边说道,“苏世子聪明过人,猜不出我今日为何要来?” 苏温言噗嗤轻笑,眯着眼说道,“我只是一个商人,莫不是大皇子有什么好买卖来给我。” “是一个桩买卖。”苏明礼走到乾字房中,打趣说道,“是齐王介绍我来和你谈的,他说你必定会依我。” 苏温言听着父亲的名号,抬手便说道,“既是家父的嘱托,我自然对殿下耳听面命。” 苏明礼坐在苏温言的对面,一边冲着手中茶,一边像是个局外人一样讲述着眼下大邺王朝的种种弊端。 他说道,“我始终觉得你父亲比我父皇更有君王之相,只是可惜了,这就是天命。” 苏温言轻笑,接过苏明壬手中的茶壶说道,“殿下竟会为了我父亲惋惜吗?殿下可是陛下的儿子。以后我若继承了我父亲的称号,再见殿下可是要称‘臣’了”。 苏温言像是戳中了苏明礼的心中所痛,见他咬了咬牙半响才送开说道,“上次太和殿一见,世子只说了我和二皇子的话,如今我倒想听听世子如何评价太子。” 苏温言手中怔住,抬头看着苏明礼正饶有兴致的看这自己,便停下了手中动作,说道,“议论太子是大罪,除非。。。殿下日后能护我周全,免我无罪。” 苏明礼被这话逗笑,心中满意的说道,“赦你无罪。” “多谢殿下。”苏温言拱手说道,“想坐龙椅,一要大权在握,二要民心所向,太子不似二位皇子有皇后撑腰,他不过是旧时府邸里的先王妃所出,且为人顽劣淡泊,身边良臣寥寥,权利放在他的手里和鱼竿铁铲无异。” “那若是放在我的手里呢。”苏温言话音刚落,苏明礼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苏温言说道,“那自然是一把宝剑。” “什么宝剑?” 苏温言顺势道,“一把开天辟地,为大邺带来新姿的宝剑。” “说的好!”苏明礼难掩心中快活,仿佛已经握住了那宝剑一般,浑身痛快的很,过了一会儿,他神色黯淡了下去,沉声说道,“可惜,我不是太子。” 苏温言身子缓缓的探近,沙哑说道,“殿下忘了,大邺的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这话像是给了苏明礼勇气一般,让他的神色再一次振奋了起来,“世子所言极是。” 半响,苏明礼带着三分警惕的问道,“可是,难道你父亲就不想试试坐那宝座的感觉吗,他若坐上了,你可就是太子了。” 苏温言好似听了一个笑话,摇了摇头说道,“他若想坐又如何要你来找我,而我,只不过是个商人罢了,等到殿下事成那天,别忘了我出的力便是。” 苏明礼棱角分明的脸上展开了笑容,说道,“今日一言,定然不忘,世子放心,我也是个懂规矩的,想要世子给我好处,我必定先让世子你看看我的诚意。” 见苏温言眼中有了兴趣,苏明礼笑说道,“前几日朝中对四海米粮之事议论纷纷,我愿意顺水推舟送一只‘大老鼠’给世子,让这米粮漕运的生意尽数归了世子的商会所有,如何?” 苏温言嘴角一勾,心中明朗,拱手谢道,“苏温言在此谢过殿下。” 第十六章 开仓放粮 容溦兮回府后,把自己的“罪行”尽数告诉了容祁和林芝,听得俩人目瞪口呆。 容祁只恨自己不能从床上起来,一巴掌抽到她肩膀上。 他趴在床上气的只想哭,横鼻子瞪眼睛的指着容溦兮说道,“容溦兮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林芝在旁边哄着他,连连为容溦兮开罪,“溦兮也是为了咱们家好。” “好什么好。”容祁费力的扭着脖子冲着林芝说道,“她要事把咱家供出去了,全京城都知道了,我看你们是嫌我被陛下罚的太轻,若再出事,我就离三司会审不远了。” 容溦兮不服气的说道,“奏折是你非要送的,板子也是你说错话挨的,何苦赖到我的身上。” “你大胆。”容祁这一激动,腰上的伤又痛了几分,哎哟哟了好几气儿。 林芝替他擦去头上的冷汗,心疼说道,“这回看你还敢不敢乱出头。” 容祁没吱声。 林芝知道容祁心里是难受的,他虽是个侯府出身的贵公子,可从小在外面打仗,最见不得百姓贫苦,如今要他对这种事视而不见简直比捅他一刀还痛。 容祁痛的吃紧,说话也带着几分慵懒,“拿到霉米肯定不止我们一家,如今皇上拿我开了涮,等再让他们出来同我一起上奏恐怕是不行了,可我就想不明白,这些米行多大的胆子敢往朝廷命官的府里头送这个,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容溦兮开口说道,“奴婢在账本上看到的官员不少,除了咱们侯爵府的,还有尚书府,将军府,还有公爵府的呢。” “这么多?你可看清楚了?”林芝问道。 容溦兮点了点头,她本就是冲着这个去的,自然一丝不敢马虎,她分析说道,“奴婢看他地上那些随意摆放的米袋,干出这种事来倒不像是刻意所为,只是这米粮里头必然有些猫腻是咱们还没发现的。” 容祁叹了一声,无奈说道,“一桩接一桩,没完没了的,渭县一事还没解决这又来了这档事。” 林芝俯身问道,“上次你上奏,皇上怎么说?” “还能说什么,国库和粮仓都可着边关的将士们先来,咱们这边所剩无几了,若给出去些,怕是皇上先第一个饿死了。”容祁吧嗒吧嗒嘴,又说道,“不过当时苏温言倒是提了个建议,他说可以从南面运米过来,只是这个时间不会短,解不了燃眉之急啊。” 两人均是一叹,容溦兮听到苏温言的名字,忽想起临别时他说的话,不知是自己想多了还是他本意如此,若真是他本意,那现在的苏温言可就太可怕了。 她看了看林芝和容祁,屈膝一拜说道,“奴婢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容祁白过一眼,说道,“别跟我来虚的,有话快说。” 容祁越是凶恶,容溦兮就越是柔和,她莞尔一笑说道,“侯爷不惜受了罚要去帮百姓讨公道,如今何不将功补过,拿出自己的米粮给渭县赈灾,这样一来百姓不必挨饿,侯爷也算是替皇上分忧了。” 林芝和容祁对视了一会儿,林芝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我们一人之力,恐怕喂不饱那些流民。” “自然不能我们一家。”容溦兮笑道,“奴婢知道做官讲究和光同尘,这样的好事我们自己干只会惹来更多的非议,可若是带着大伙儿一块,不但皇上高兴,咱家也可免于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你这的确是个好主意,比苏温言的好。”容祁咧嘴笑道,他嘴里盘算着,说道,“可是找谁家好呢,太亲近不行,太远的也不行。” 林芝敲了敲容祁的肩膀嘲笑说道,“这你还要自己想,溦兮肯定心中有数了,对吧溦兮?” 容溦兮看林芝投来的目光,一拜说道,“京中收到米粮的官家奴婢都记在脑中了,如今他们心中坠坠却不敢冒头,怕的无非是陛下问他们的罪。人都是知恩图报的,若我们在这节骨眼捞他们一把,一同为皇上分忧,他们以后定能记得侯爷的好,日后侯爷再上奏此事还担心朝中无人支持吗。” 容祁听罢,思来想去的确是这么个理儿,想起他在殿上孤军奋战,不就是因为自己平日里过于独树一帜,目中无人了嘛。 片刻他脸上一扫了几日的阴霾,忽的大笑道,“好!开仓放粮,就按你说的办,各家的拜帖你准备准备,明日就办,不!今日就办!” “是,奴婢遵命。” 有了毅勇侯府牵头,各家各户不论那册子上有名字的,没名字的都在这个时候掏出了自己的几石粮食纷纷送到侯府。 容溦兮不敢怠慢这些粮食,官场险恶,若是此时被人扣上侯爷但私吞米粮的罪名可不好。 她的账本上谁家出了米,谁家出了钱,出米出钱的都出了多少,一笔一笔都记在账本上,生怕错漏了什么。 不仅如此,因着林芝的家里关系,她还托人请来了司粮监的人,有一个外人的眼睛在这里看着,再不会有人在外头胡说什么。 不过几天的时间,盆满钵满,打开库房颇有五谷丰登之态。 容溦兮沉下一口气,几日的紧张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不时,徐妈妈在门口喊道,“溦兮,门口有几袋太师府上送来的稻米,我叫仆人直接拿过来了,这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 太师乃是三朝老臣,能给侯府面子那是莫大的荣幸,容溦兮赶忙问道“太师府送货的人现在在哪?” 徐妈妈挥挥手说道,“已经走啦。” 容溦兮接过信,那字迹无比熟悉,不是谭月清的又会是谁。 她点头回了句,等得了空就赶回了自己的小窝,满心欢喜的将信打开,未看几行,便是一声叹气,这信中满满数行,无不是对太子殿下的排斥和对宫中谨小慎微的不满。 容溦兮看罢,哪里还敢留着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只点燃一截蜡烛,将这信赶紧烧了去。 谭月清敢这样明目张胆的送信,自然心中对这份陪读的差事已经多有不满,她在信中多番提及进宫数日,日日在文华殿和少傅从早等到晚,直到如今都未曾见过太子殿下一眼。 这样的委屈她哪里受过,且她父亲也只会说她不中用,她不明白,明明是太子不学无术,怎反倒指责的都是她。 ------题外话------ 端午快乐,看文的小可爱们吃的是甜粽还是咸粽呢 第十七章 打赌比试 谭月清在文华殿中等的满腹牢骚,她听着少傅讲的阴阳之学已经听得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辛姨娘说的对,她就不该来。 少傅讲的越起劲,谭月清就越觉得自欺欺人,终于她忍无可忍,直起身子,皱眉问道,“请问少傅,太子今日何时来文华殿论经?” 少傅虽为三品,却是个虚位,哪里敢对太子指手画脚,可谭月清乃是太师孙女,他更加不敢约束与她。 思来想去少傅说道,“小姐若是等累了,就去偏殿休息一下吧,若是太子来了,再叫人去唤你。” 两人对峙着,灵芸从外面带着消息过来,像是个事外之人,合礼一拜说道,“少傅辛苦,太子今日身体有恙,特叫奴婢来给少傅回话,今日不必等他了。” 灵芸只是个传话的,没理由在这里久留,转身便要走,忽听背后喊道,“站住!” 少傅被这声也吓了一跳,看着灵芸停下脚步,夹在两个女人之间直冒冷汗。 “谭小姐有什么事吗?” 谭月清打量灵芸的姿态,看她规规矩矩,十分听话的模样,便说道,“敢问太子得了什么病?” 灵芸偷瞄了一眼不敢说话的少傅,转而和气说道,“太子昨日受了风寒。” “那前日呢?前日为何不来?”谭月清问道。 灵芸吞下一口,说道,“前日里吃坏了肚子。” 谭月清心中不平,不依不饶的继续问下去,灵芸无话可说,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小姐不要问了,太子的身体状况乃是国事之一,只有太医和皇上才能知道。” 谭月清不怒反笑,点了点头说道,“只有皇上才能知道,那我就去问问皇上。” 少傅和灵芸一听,这才知道她是下定了作闹的心思,哪里还肯让她走,俩人一人一头将她拽住。 谭月清心中的火苗越烧越旺,一边挣扎一边喊道,“我倒问问陛下,太子既然病了,为何还要将我招进宫中陪读。” 灵芸眼中焦急,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含泪说道,“谭小姐就心疼心疼奴婢吧,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奴婢。。。只怕不能活着走出这文华殿了。” 少傅听罢,也是一跪,若是皇上知道了这事,走不出去这里的何止她一个人。 谭月清被眼前的两人吓到,赶忙扶着起来说道,“这是干什么,明明主子有错,却要下人担责,这是什么道理。” 说道此处,她像是想到了自己一般。 都怪那个太子,若非是他,他们三个人又怎么会被困于此。 谭月清见两个人长跪不起,终于松口说道,“好,我不去找皇上。” 灵芸眼中一喜,又听谭月清说道,“我不找皇上可以,可你得带我去见太子。” 。。。。。。 东宫里,苏明烨弯着身子看着装鱼的瓷缸,里面只有一条红尾金鱼。 听着身后的传来的脚步声,也不回头,便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灵芸,你说我这只鱼坚强今日吃饱了没,要不要再喂些馒头。” “太子殿下对一只鱼如此仁厚,为何对我们这些人视而不见。” 苏明烨浑身一机灵,听着这陌生的声音回过了头。 眼前的女子他不认识,他看着女子身后的灵芸,清冷的询问道,“灵芸,谁叫你带外人过来的。” 灵芸吱吱呜呜的不敢说话,谭月清轻抬手说道,“太子不要怪责无关人等,是我要见见太子殿下。” “你要见我?”苏明烨眼中忽然明白,笑了一声,“你是太师的孙女,工部侍郎的女儿谭月清?” 谭月清也不躲闪,直说道,“正是。” 苏明烨轻笑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逗着水中的鱼儿,说道,“你走吧,今日的事我不怪罪你。” 谭月清眉毛一挑,他竟然说他不怪她,难道只因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就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了吗。 谭月清秉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屈膝一拜说道,“请太子随我去文华殿论经。” 苏明烨好似没听见一般,用手指逗着缸中的金鱼。 谭月清未起身,提着嗓子又说了一遍,“请太子随我去文华殿论经。” 灵芸在后面不敢吭声,半响见人没反应,她才上前喊了一声殿下。 谭月清提着一口气,见苏明烨毫无反应,气急之下一把上前抓住了苏明烨的胳膊说道,“今天太子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谭小姐,这对太子是大不敬啊。”灵芸抓着二人的手说道。 苏明烨眼中一怔,任由谭月清抓着自己的胳膊,两人力量悬殊,谭月清哪里是苏明烨的对手。 任凭谭月清使了半天的力气,苏明烨脚下也一分未动。 可见着女人没了刚才大家闺秀的模样,苏明烨忽然笑出了声音来。 谭月清被笑声吓到,这几日再宫里她听了不少传言,都说太子疯疯癫癫,莫不是她这唐突的一下,把他的疯病惹了出来。 她吓得松开了手,口不能言的站在原地。 苏明烨松了松自己的手腕,失笑说道,“你当真那么希望我去文华殿同你读书?” 谭月清怔怔的点了点头。 苏明烨歪头问道,“可我若是不愿意呢。” 谭月清没说话,苏明烨又追加一句,“我不愿意你就要对我动武了是吗?” “臣女不敢。”谭月清低头一拜,说道,“臣女是关心则乱,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苏明烨翻了一眼,叹气说道,“这样吧,我们来一场比试,你若赢了我便答应你去文华殿读书论经,如何?” 谭月清眼中一喜,抬眸说道,“殿下此话当真?” 苏明烨伸着食指在谭月清眼前晃道,“一言九鼎。” “好,太子说比什么。” 苏明烨摸了摸下巴,在这屋里头走了一圈,男儿的东西和她比那是欺负姑娘,若是比文的,两个人还真的不一定谁赢谁输。 想了许久,他指着地上的东西说道,“就比投壶,怎样?” 谭月清不顾灵芸的神情,提了口气应了下来。 因着比试,苏明烨好得是被人拉回了文华殿,这是几个月少傅头一回见着太子,差点感动的泪流满面。 谁知这一来竟是要比投壶,还要他做了裁判,脸色一下子就暗了下去。这若是传出去,有辱翰林院的名声。 少傅带着近乎绝望的声音说道,“太子和谭小姐每人八支箭,射中最多者胜。” 话不多说,二人便有模有样的在这大殿里比试了起来,原本灵芸有些担心,她家太子什么都不好,可就是玩这一项,谁都斗不过他。 尤其是投壶更是他擅长的游戏之一,他选这个分明就是不想念书。 不过,随着射出的箭越来越多,她就渐渐放下心来。 谭月清投壶之准确,这是他们谁也没有意料到的,眼瞧着八支箭谭月清已经射完,六中两空。 目前太子是六中一空,若是再射中一箭,她就彻底输了。 文华殿里,除了苏明烨之外所有人的心都是悬着的,谭月清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对面的箭筒,死死的咬着嘴唇。 “月清你在干嘛!” 苏明烨手中箭还未发,就见门口谭文英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 他刚要说笑,只见谭月英匆忙行礼后径直走到了谭月清的面前。 “父亲。。。” 话音未落,谭文英“啪”的一声狠狠地打在了谭月清的脸上。 众人吓了一跳,谭月清扶着自己瞬间发烫的脸,不敢置信的看着谭文英。 第十八章 渭县赈灾 “皇上和娘娘让你进宫是陪太子读书的,你干的这都什么,你简直辱没了你爷爷的一世英名。” 谭月清眼中闪烁,秋波里含着说不出的落寞和失望。 她心中苦笑,这应该是记忆力父亲第一次打她吧。 “谭侍郎。”苏明烨冷着眼说道,“是我要她陪我玩的,谭侍郎是不是连我也要打。” 谭文英意识到自己越矩,赶忙拱手拜道。“微臣不敢,臣今日路过此处,只是来看看太子对臣女的论经是否满意,不想惊扰了殿下。” “本殿下甚是满意,大人若没事便退下吧。” 谭文英没想到苏明烨竟然给他下了逐客令,这可不是一个深宫淡泊宁静的人会说的话。 他不敢再多逗留,只狠狠地瞪了谭月清一眼,心有不服的慢慢退了下去。 见人走了,灵芸赶忙上来看着谭月清的脸说道,“这都打红了,侍郎下手也太狠了。” 谭月清说不出话,只觉得心中压了一块巨石,她想回家,可是哪里是她的家。 正说着,苏明烨自嘲一笑,看了看手里剩的最后一支箭,趁没人注意,嗖的扔了出去,这一射同箭筒擦边而过,打在了地上。 几人还没回过神,苏明烨已经走过来对着谭月清说道,“我输了。” 谭月清一愣,脑子还没从刚才这一连串的事情里反应过来,耳旁就听见少傅激动的提醒道,“傻愣着干嘛呢,还不谢恩。” 谭月清被这一说,才赶忙跪下身来,恭敬说道,“臣女谢太子殿下。” 苏明烨转身要走,叹了一口气说道,“明日文华殿见吧。” 。。。。。。 毅勇侯府门前,容祁见工作一切准备就绪,身子也恢复差不多,便朝宫里递了一份奏折带了这百家饭上了路。 这次再出发,是带着皇恩施粥救民,自然不必再像上次一样孤家寡人的上路。 他们男人粗心大意,林芝和容溦兮跟着同去,能解决不少灾民的问题。 容溦兮掀着帘子看着这一行赈灾的队伍,眼睛一扫落在了前头骑马的人的身上。 他们一家子去也就罢了,苏温言也跟来干什么。 自他两次提醒后,容溦兮觉得自己好似被这个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每走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这种感觉让她感觉很挫败。 苏温言仿佛感受到背后刺痛的目光,忍不住的往后看了一眼,恰在此时,两人目光一对,容溦兮没好气的放下了帘子。 苏温言垂眸一笑,回过头来,同齐头并进的容祁聊上了天。 容祁客气说道,“此次赈灾,我说我一人就行,皇上偏不信,难为世子还要跟过来。” 苏温言轻轻笑说道,“侯爷见外了,是我跟陛下申明要过来的,不过来看看情况,总不知道要从南面运多少米过来才好。” “世子说的在理,有备无患。”容祁扭头瞧了瞧身后的马车,本想问问苏温言私事,可苏温言没提及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将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俩人换了个话题,容祁问道,“不知世子这次要如何运米。” 苏温言偏头答道,“侯爷这话问的不明不白,自然同往常一样走漕运。” 容祁一笑,摆手说道,“是我的话把世子弄糊涂了,世子知道,我们做臣子的总是得想到皇上未想到的地方,我只是担心如今官船紧张,到时候船只怕是不够用。” “侯爷果真是陛下的良臣,处处为天下担忧。”苏温言似笑非笑的说道,“侯爷不必担心,到时候进港出港我不用官家的船只,不会耽误他们正常的运行。” 不用官家的还能用谁的,容祁有些不懂,过了一会儿,他更是糊涂,这城里统共的船商就是那么几家,能运送漕粮的更是不多,他大概算计了一下,惊诧问道,“难道世子已经搭上了这边的那位大人物?” 苏温言笑而不语,与容祁来说,这就是默认了。 那位大人物在京中的官场里无人不知,但却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容祁早年替朝廷捉贼,不慎入了他的地盘,几番挣扎交易才带人离开了那阴森森的地方。 自此再未见过,只听回来打探的人说这人开了一家赌坊,一家青楼,一家酒楼,混的风生水起,不知是不是金盆洗手了。 苏温言勾搭上那位,不知道用的是什么伎俩。 渭县离京城百余里,一路马车颠簸,晃得人只想吐。 容溦兮还好,自小没少过这样的生活,倒是委屈了林芝,明明每次出来都难受,可就是舍不得容祁一个人出来。 好在路上随行的将士们也得休息,容溦兮这才有空在当地要了一碗眩晕药给林芝服下,喝了药,林芝整个人都舒展了许多。 容溦兮见容祁过来探望林芝,识趣的躲到了一边喂马。 苏温言见她一人落单,走上前来,笑说道,“果然是你们侯爷带出来的,身子骨就是比千金小姐好。” 容溦兮把头一扭,说道,“世子怕是忘了,我是侯爷从苍州买回来的,身体不好怎么在那地方熬出头。” 苏温言一怔,探着身子瞧一眼容溦兮的表情,还没看到就见人身子又是一转。 这分明是生气了,她生的是什么气,难不成是上次在客栈里将她赶出去的事。 他刚想解释什么,路边上的容祁正喊了一声,容溦兮一听队伍又要出发了,扭头就走,根本不给苏温言说话的机会。 路上两人一言不发,等再歇脚,容溦兮便压根不从马车上下来了。 自到了目的地,容溦兮也没有心情在去想苏温言的事情,渭县之中满目疮痍,看的人心疼。 一行人撸起袖子说干就干,棚子下面的大锅被重新点燃,容溦兮将米水和到一起一同熬煮,林芝则负责一碗一碗的盛给流民。 另一边容祁担心突然有了食物百姓会疯抢,便吩咐了随行的将士们开出一条道来,每次只通过一个人。 人多办法就多,众人还提议将流民们按照饥饿的状况和年龄的大小分为甲乙丙丁四个阶层。 甲为轻度,丁为重度。 大家都能吃上饭,施粥的时候则要以丁为主,先救济这些濒死的难民,以此类推,让灾民自觉遵守纪律,切不可动武。 一日未过,容溦兮只觉得胳膊酸痛,眼看着流民不少反而越来越多,这才听小九说原来是临镇的难民听到这里施粥,能走得动的都在往这边赶。 容溦兮心中长叹了一声,好在他们前期准备充足,还不至于让难民饿着肚子回去。 看着锅里的米汤,容溦兮不得不想起从前的饥苦,连着眼角也跟着犯了红。 放粮的一圈地里忙成一团,出乎意料的听不到什么哭喊声,大多的人早就饿的说不出话,相互搀扶排队的人一串接着一串。 容祁在林芝身边坐镇,可叹可悲的看着这一行灾民,忽然,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噗通一声跪倒在了林芝面前,吓得林芝双手一抖,半碗的粥洒在手上,这一趟嘴里撕拉一声。 容祁紧张的将人护在怀里,仔细翻看那玉质的小手,怒不可解的看向跪倒在地上的妇人。 襁褓中的婴儿啼哭的声音越来越大,两人心有灵犀相视一眼,容祁一扭将林芝护在了身后。 跪着的女人敢这样横冲直撞的过来,定然是个不怕死的,她哭嚷说道,“大慈大悲的老爷夫人,求您将我这孩子买过去吧,我不要钱,只要多给我一些粮食。” 林芝眼中惊错,下意识说道,“这可是你亲生的?生子不举岂不枉做父母?” 妇人擦了一把鼻涕,像是说平常事,“你们不买,这孩子也只能溺死,养我是养不起的。” 容祁气急,强压着盛怒指着她说道,“粮食会有的,现在有了,以后也会有,你把孩子抱回去,这几天我都盯着你,若是这孩子没了,我唯你是问。” 小九站在不远处,吧唧吧唧嘴心中五味杂陈,“天下竟有这样狠心的父母。” “不在其身,不知其痛。”容溦兮撇过一眼,见苏温言朝她看过来,赶忙又低下头专心致志的熬煮锅里的米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题外话------ 今晚有收藏红包,每包一个币,穷呀 第十九章 你关心我 施粥了数日,本就艰难的渭县迎来了初春的第一场大雨。 容溦兮在客栈里看着这外面的滂沱,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担心。 林芝坐在塌上,失神的说道,“真是天公不作美,刚刚解决了民众的饥饱,又来了一场大雨,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可怎么办呀。” 容溦兮走到林芝跟前,将她的外袍又帮忙盖紧了些,蹲下来伏在她的膝头说道,“夫人别担心,那边有侯爷他们在,定能给百姓安置一个避雨的地方的。” 林芝体质虚弱,在这外头站了三天就病倒了,出来带出来的女子唯有她们二人,容溦兮只好日日照顾林芝,将那煮粥的活腾给了小九来办。 林芝叹了口气,愧疚的瞧着自己病恹恹的身子,本来是出来给侯爷打气的,眼下竟成了个拖油瓶。 外面雨越下越大,雷声也越来越响,这一夜侯爷许是回不来了,容溦兮见林芝害怕,便时刻陪在身边,待她睡熟这才靠在桌边经不住疲惫的合上了眼。 万幸,这一场雨来的快,走的也快,等到第二日天便放晴了。 容溦兮安置了林芝,便抢过了小九手里的汤勺准备熬粥,刚倒下米,就看见容祁摸了摸鼻子不怀好意的走过来,冲着小九使了个眼色。 果然是个老狐狸,这又是打的什么算盘。 小九会意的将递出去的汤勺又给抢了回来,容溦兮一愣,抬头狐疑的看着她家侯爷。 只见容祁提着一包药说道,“你去把这个给苏世子熬了去。” 容溦兮看了看药,又冲着四周看了一圈,问道,“世子病啦?” 这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知是随了谁,容祁长叹一口气说道,“昨夜一夜雨,世子同我建这棚子着了凉,这不病倒了。” 容溦兮轻嗯了一声,手上却不将那药包接下,眼神飘在四处,只说道,“那让小九去熬吧,我待会还要回去伺候夫人。” “林芝不用你,如今渭县施粥平稳、百姓规矩,待会儿我会亲自回去陪她。”容祁拎着一包药干在那里,膀子都累了,又忍不住唬了她几句,“侯爷说的话也不听了是不是,让你去就快去,你一个女儿家心细,小九莽撞,惹了世子不快可不好。” 我去了只会让世子更生气,容溦兮心里想着不敢说,更不敢顶风和容祁作对,只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将这活儿接了下来。 平日里住在闹市的苏温言,自来了渭县就忽然喜欢上了安静,在这客栈里选了一处最僻静的地方住。 容溦兮在厨房,熬好了药,走到门前刚要敲门,想起容祁的话又乖乖的放轻了力度,规规矩矩的敲了三声门。 屋里没声,容溦兮又敲了敲,说道,“世子,该喝药了。” 见屋里始终没有应答,容溦兮手心里冒出了汗,该不会这身体这么娇弱吧,一夜的雨就死过去了。 容溦兮越想越担心,喊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这里不及京城,病急了也有最好的太医,这附近就是个小村,要真是病倒了可救不会来。 容溦兮没了办法,脚步向后退了退,鼓足了勇气正准备破门而入,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整个人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啪——”手里的药碗一分为二的碎在地上,滚烫的药渣洒在了身后人的身上。 容溦兮抬头看着一脸愁苦的苏温言,来不及惊讶,就赶紧用手擦着他的衣服,说道,“对不起世子,我不知道你在我后面,你看看你,你怎么也不吱一声啊。” 苏温言看见容溦兮只觉得头更痛了,哑着声音说道,“我叫过你了,是你喊我的声音太大了,将我说的话掩盖了下去。” 苏温言说的话尽数被容溦兮当成了耳边风,她看着一地的碎渣子,弯下身就要捡,苏温言皱眉拉住她说道,“待会儿让小二收拾一下就好了,我等不及容祁自己买了一副药,一会你给我熬下。” 容溦兮愣在那里,捡碗也不是,擦身也不是,恍恍惚惚中苏温言无奈提醒道,“不开门让我进去吗,怎么?一会旁人来了看我笑话你很高兴是不是。” 容溦兮终于捋清了思路,见着苏温言一脸嫌弃的样子,赶忙打开了门,将人扶了进去。 容祁没撒谎,苏温言的确病的不轻,容溦兮扶着他的手时候,明显感觉到了他浑身明明都在发抖,一双手却滚烫的不行。 容溦兮刚将人扶着躺下,起身就要走,还未站起来,纤细的手腕就叫人抓了过去,脚下一滑,整个人就伏在了床头。 苏温言迷迷糊糊说不清话,吐着的气息都是灼热的,“你去哪。” 容溦兮被烫的起身,嘴巴跟吃了辣椒一样说道,“我去帮世子再煮一碗药。” 说罢,她也不顾身后人如何,一溜烟就跑了。 容溦兮没有敷衍苏温言,她虽然一路上讨厌他讨厌的很,可当下这时候,她知道不宜玩笑。 说去煎药就去煎药,回来的一刻也不耽误。 出去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容溦兮回来的时候苏温言却已经沉沉的睡过去了,她心中轻叹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将药放在了桌子上,忍不住的往里面推了一推。 这是第二碗若是再洒了就只能出去重新买了。 她悄悄的走到苏温言的跟前,瞧着他的额头和鼻子,生的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说话那么可恨呢。 难道是有钱任性吗。 不知床上的人有没有听到她轻哼的一声,在她刚刚准备放松的时候,苏温言拖着慵懒的声音说道,“你刚才喊得那么大声,是因为关心我吗?” 容溦兮坐在床边被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来站到了一边,这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狡猾。 苏温言轻轻睁开了眼睛,笑看着床边的容溦兮,见她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一般,又灰心丧气的说道,“我醒了,你不该喂我吃药吗?” 这语气好似回到了北面征战的那一年,容溦兮浑身一抖,她可不愿意再伺候苏温言了,为了让他赶紧好,还是他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才好。 容溦兮端来药碗,伸手摸了摸碗周,这药她端来前就吹了好几遍,又拿着别的碗来回倒了两次,如今在这屋里又放了一下会儿,应该是不热了。 想到苏温言定然挑不出毛病,容溦兮倒是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 苏温言看着容溦兮两边挤出来的小酒窝,喉咙里情不自禁的翻滚了一圈,药递过来,竟也忘了张嘴。 “世子?”容溦兮互换了几声,苏温言这才将神思拉了回来,白了一眼的将碗抢了过去一仰头便一饮而尽。 容溦兮看他喝的如此痛快,笑道,“我还记得从前世子喝药可没有现在这么痛快。”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苏温言神色踌躇了起来,见她笑面如花的接过药碗,眉眼弯弯的说道,“是啊,那时候给世子送药免不了都要挨你一通捉弄。” 他这样作风的人,想忘记也难。 容溦兮说罢见苏温言眉头微锁,胸口也跟着喘不上气来,生怕他接下来说些不该说的,赶紧换了话题说道,“这次多亏了世子帮忙,我们在渭县才会进展的如此顺利,我想没多久咱们就该回家了。” 苏温言偏头一笑,像是个未经过人世的少年,说道,“是啊,该回家了。” ------题外话------ 明日更新两张,是柿子的回忆部分,在这个时候放上来,纯属是跟着心里的感觉走。我对红包没什么感觉,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领红包,如果有需要可以留言,我现在可以发的是一些分享包。 第二十章 旧梦重温(苏温言) 景文二十二年,苏温言在齐王的推荐下随着容祁北上列兵。 从小,他便是一副冷言冷语,对万事都提不起精神的样子,世间有趣的东西那么多,能让他欢喜的却没几样。 他站在满天的黄沙里,看着对面的赤眉军悉数站成工整的一列,容祁站在他们最前头,抻着脖子的从里面喊出了几个将士。 喊到的人从行伍里钻出来,笔直的站在队列前,最后他听到了容祁喊道一个稍微好听一点的名字,“容溦兮。” “奴婢在。” 苏温言见出来的是一个一身男装的小姑娘,心里头倒是觉得有趣了许多。 容祁点了点眼前的人,满意的笑了笑回头说道,“世子,这些人都是军队里出类拔萃的,拨给你,若有需要就吩咐他们。” 苏温言眼睛看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了容溦兮的身上,笑问道,“她也是伺候我的?”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了小姑娘脸上泛起的怒意,那样的生气和委曲求全,让他心里觉得更有趣了。 当夜容祁到他帐中,和他一边赔礼一边说那姑娘脾气倔,伺候他许是也伺候不好,还是换一个人为好。 苏温言听了这口是心非的话,心里自然不痛快,自来只有他甩下别人的时候,哪里轮到一个丫鬟嫌弃他,一生气嘴上直说道,“我就要她。” 容祁没了办法只能服软,说道,“好,我回去同她说说,只是,这姑娘是我买来的,现在是我侯府的掌事,只是做一些吃食之类的,寝居方面怕是不能服侍世子。” 苏温言冷笑了一声,看着容祁冷言冷语说道,“侯爷恐怕不知道我们江浙府上的女子长得什么姿色。” 容祁听出了这话里的讽刺,不过心中倒是放心了许多,赶忙回去就把这话同容溦兮说了。 容溦兮一听心中更是来气,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她到了这里也不是事事都能按自己心思来。 一早,苏温言方睁眼,就见到了站在营帐前的小姑娘,心中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下了。 一开始容溦兮尚能凭着一点新奇伺候苏温言,直到苏温言要求越来越多越来越荒谬,她终是忍无可忍,既然侯爷那便不好张口,那她自己张口总不会再牵连谁了吧。 大不了就是扔回苍州,反正现在的日子和那时候比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看不惯苏温言这件事情,苏温言心中有数,谁让眼下没有更有趣的人出现呢,容溦兮只能自认倒霉。 这半日静悄悄的,容溦兮在山头上等着,怎么也不见容祁的队伍回来,二人干干的呆在营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苏温言先开了口,“主子不回来,你还在这干守着,偷个懒也不会吗?” 容溦兮捻着手里的尾巴草,说道,“在其位谋其事,奴婢是出来随军打仗的,自然不能身无长物,每日只想着如何玩乐。” 苏温言听出了这话里的讽刺,心中冷笑了一声,淡淡说道,“别等了,兴许你们侯爷没死在战场上,死在了狼群里也说不准。” “不可能。”容溦兮恼羞成怒,狠狠的盯着苏温言,一双明亮的眸子寒彻到底,是苏温言几日未见过的模样。 苏温言一笑,“你不知道吗?不远处有一处狼窝,那些狼被两军夹击着,也过得很不好受,若是有一口肉肯送上嘴边,它们倒是不介意拼死一搏。” 容溦兮徒然一怔,心中没了底,苏温言见她肩膀微微颤抖,忽而笑道,“你若是担心,大可以出去看看,何必在这里装模作样。” 苏温言说罢回了营帐,是夜,容祁一行人依旧未归,苏温言在屋里等着有人打水伺候,等了半宿也未见人进来,心中恼怒,却未曾想天边起风的时候,那个蠢材竟真的一人骑着快马往深山中奔去。 容溦兮出来的时候躲过了许多将士,她知道若是她说出来不但会被人拦住,兴许也会她的莽撞扰乱军心。 反正眼下除了那个苏温言,谁也用不到她。 这一路上风声越来越大,山路又崎岖,身下坐骑被卷起的砂石一吓撩了蹄子。 容溦兮迷了眼,一只手没握紧,整个人从马上跌落了下来,受惊的马飞奔而去,万幸没有踩在她的身上。 待滚了几圈,她扶着膝盖试图在狂风中站起身来,忽听耳边声冗长的哭嚎声。 那声音听得容溦兮毛骨悚然,吓得不敢动弹,黑夜里,黄沙漫天,她望着前方,似有一对亮晶晶的夜明珠盯着自己,不一会儿,又多了一对,两对,三对。。。。。。 她脚下已瘫软如棉花,一双手抖得厉害,苏温言说的没错,这里有一个狼窝,而这些饿狼如今惦念她定然是还没吃到容祁的部队,若容溦兮没想错,今夜她便是他们这几日来第一口口粮。 黑夜中的那点光亮越来越近,朝着容溦兮逼近,容溦兮眼睛骤然一缩,以为在劫难逃,忽听到远处一声狂吼,“往回跑!” 容溦兮一听当即反映了过来,拔腿朝着后面就跑,她跑的气喘吁吁,根本不敢往后面看。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她只能感受到那些野兽离自己越来越近,咆哮德声音像是要把她活生生的吞灭。 丛林藤蔓交错,她脚下一绊,整个人趴了下去,下意识的用手挡在了头顶,几乎是同一时刻,一支燃烧着火焰的利箭“嗖”的一声划破长空,在容溦兮的头顶炸裂开来。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倒在面前的饿狼,目色一暗,只又听了一句“快跑!” 头狼虽死,追兵却不肯放松,一匹一匹的野兽正如苏温言所说,势必今晚要和他们来个你死我活。 苏温言手中的箭一支接着一支,支支致命,眼看着狼群所剩无几,余下的两头却像是疯了一般,一前一后将苏温言和容溦兮围堵了起来。 “世子。。。对不起。。。” 苏温言无暇去瞧容溦兮脸上的恐惧,只将手中的一把短刀塞入了她的手中,冷冷说道,“证明给我看你不是身无长物,若是假的,今夜我就将你喂狼吃。” 一瞬间,两对狼牙狠狠的扑了上来,苏温言毫无疑问的将短刀先一步插进了野兽的口中,另一手狠狠的抓在狼头上。 他的力量不足以将狼杀死,眼瞧野兽的两爪扑来,苏温言赶忙退后了几步,拔刀再刺,一击捅入了饿狼的咽喉中,霎时间,血腥的滋味喷入口中。 他不敢喘息,看着眼前的“死士”一丝一毫不敢松懈,两只手死死的抵着野兽的獠牙。 好在他方才的箭已经射穿了它的双足,一人一兽赤身搏斗,拼的只剩最后的那一口气。 苏温言浑身虚弱,不知还能坚持到几时,忽然,随着野狼胸中发出的一声怒吼,野兽的身体毫无征兆的朝着旁边倒了下去。 眼前的阻隔消失,苏温言眼中微怔。 不远处站着的是满身是血的容溦兮,苏温言一时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对手的。 只见她手中的利刃深深的插在狼的背脊,苏温言轻笑了一声,嘴巴一张一合,眼前人却似是听不见一般,身子一沉,整个人眼前便是天昏地暗。 此后几日,苏温言再没提起惊魂一夜,容溦兮也从未张口问过他是如何回到的营地。 两个人就像是从未经历过同猛兽搏斗一般,彼此相安无事了许多天。 苏温言很奇怪,自己好得也是她的救命恩人,怎么容溦兮每次见他脸上从未快活过,反倒像是自己欠了她几千两银子一样。 每每见到奇异珍草才方能见她眼中欣喜。 “你手里什么花?长得这么丑。”苏温言鄙视说道。 容溦兮蹲在地上,抖掉花根部的陈土说道,“这是月见草,侯爷要来送人的,我求了好久才给了我几枝。” 苏温言从塌上翻身而起,站在她背后,沉声说道,“几棵乱糟糟的蓬草,果真是奇丑无比。” “世子没见识了吧。”容溦兮摇头叹了口气,说道,“这花是夜间才开,虽说花开的普普通通,却是咱们北面的稀有品种,等我拿回去好好栽培,以后在京中也能经常看到了。” 苏温言正思忖着,容溦兮抬头说道,“不过世子不知道也正常,你们封地上许是遍地都是,没什么新奇的。” 容溦兮笑的开心,苏温言也不知她是嘲讽自己,还是说的真心话,只岔开话题问道,“这东西能活?” 容溦兮见苏温言难得有兴趣,便清清嗓子站起来指着花说道,“当然了,这是草本植物,很好养活的。” 苏温言见她笑的甚是好看,不似这几天来气的像个包子,便也收回了戏弄她的心思,说道,“你上次看着这些花,嘴里嘀咕的都是什么?” 容溦兮一听有人问起,眼睛瞬间一亮,偏头笑着随手从一边捧起了一束干花说道,“每朵花都有自己的寓意,世子看,这是芍药,代表的是思念,还有玉兰花代表忠贞不渝,还有山茶花代表的是理想和谦让。” 说到一半,容溦兮眼中的光有黯淡了下去,惹得苏温言不忍问道,“怎么了?方才不是挺开心吗。” “是啊。”容溦兮点了点头,拄着下巴说道,“可是我府里头有一盆茶花我老是养不好,死了一枝又一枝,看的我心烦,殿下可知道有一种茶花叫十八学士的吗?” 苏温言默默看着她,摇了摇头。 容溦兮又是一声叹息,很是不甘心的说道,“那是一种可以开出十八种不同颜色不同姿态的茶花,以我的手艺恐怕是做不到了。” “那有什么难。”苏温言背手说道,“我们江南什么花匠都有,到时候送你一盆就是了。” “真的啊!” 眼前的女子果然是个爱占便宜的,一听随口说说就有人要送,眼睛忽的就放出光来,苏温言见她眼下如此仰慕自己的样子,尽管自己也只是随便说说,但是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就是大发慈悲的不想挑逗她。 “等有一天我一定要去江南看看。” 容溦兮说的认真,苏温言淡淡道,“你可以求着你家侯爷带你去江南,或者求求我,我也可以把你要过去。” 容溦兮一听沉下了脸,信誓旦旦说道,“不依靠你们,我也能去。” “我忘了,苍州那地方出来的最能吃苦。”苏温言边说边看着容溦兮气的发青的脸,心下偷笑。 久而久之他也不欲纠缠了,正要说些江南的风景,忽然感觉到喉咙中像是布满了棉絮一样,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穿越在棉絮和蜘蛛网中让他喉中奇痒无比。 嗓子越痒,呼吸越不顺畅。 容溦兮看着眼前人的脸上不一会儿就憋的通红,忽吓得站起身来,她亲眼看到苏温言如何的费力喘息,如何的掐着自己的脖子,而自己却吓的束手无策。 今日容祁带着将士和军医出了大营探路,眼下营中根本没有懂医术的人能够医治他。 怎么偏偏这时候出事,容溦兮真是倒透了霉。 “世子别怕,我、我带你去找大夫。” 她找不到医治的方法,心中害怕,只能拽着苏温言就出大营朝着容祁行进的方向跑去。 苏温言此时的精力哪里跟得上容溦兮的脚步,他越是跑越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也是模模糊糊,终于在一段爬山的路上倒了下来。 容溦兮这回彻底傻了,她慌张的看着倒在地上的苏温言,焦急问道,“世子可是觉得呼吸不顺?” 苏温言大口喘着粗气的点头。 容溦兮咬了咬嘴唇,觉得今天自己死定了,便眼睛一闭将苏温言身子正了过来,似带着哭腔说道,“世子,奴婢冒犯了。” 刹那间,苏温言只觉得唇间一凉,几缕带着花香的气息萦绕在他的唇齿之间,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最后一缕芬芳从舌尖离开,而女子眼尾不知是不是哭的,竟像抹了胭脂一般,红了大半边。 ------题外话------ 各位有没有一见钟情过? 第二十一章 旧梦重温2(苏温言) “容溦兮你真是一天不给侯爷我惹事,一天就皮痒是不是。” “我才出去多久,世子就被你弄成这样。” “你想害死你侯爷我是不是。” “从今天开始,回你的营里呆着去,不许再靠近世子半步!” 苏温言醒过来的时候,意识混沌,可他能听得清,门前这粗狂的怒吼正是容祁破口大骂的声音。 随行的太医见人醒了,赶忙跪在床前忏悔说道,“世子万福,世子可觉得好一些?” “我。。。我是怎么了?”苏温言虚弱问道。 太医被吓得一身冷汗,眼瞧着终于苏醒过来,叩首说道,“方才微臣诊断,世子爷应该是对方才屋内的某种花香产生了不适之感,引发了喘症。” 苏温言点了点头,原来他还有这样的弱点,真是有趣。 他偏头听着营帐外面声音渐渐消散,只见容祁愤怒的拉开了营帐,带着一身的肃杀之气走过来,叩首说道,“世子恕罪,臣已经叫人将这屋内花盆尽数搬去,世子可以好好休养了。” 苏温言轻哦了一声,嘴唇的凉意袭来,他喉咙一动似是不经意的问道,“那个小丫鬟呢。” 容祁以为苏温言的个性必定不会放过容溦兮,此时若是他亲自恳求他,不知道会不会给他几分面子。 “回世子,此女已经按军规处置。” 苏温言眼睛一骤,问道,“你把她杀了?” 容祁一愣,不知这话是疑问还是肯定,只有些心虚的说道,“臣已经将她关押下去,禁闭五日,让她好好反省。” 容祁抱拳的手中渗出了丝丝冷汗,头顶上的人没有丝毫反应,这样的回答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半响,苏温言头也不回的说道,“五日她许是受不了,我也没有大碍,依军令处置的话,我看就两日吧。” 容祁微怔的看着面无表情的苏温言,愣了半响说道,“臣代溦兮谢过世子。” 苏温言随意说道,“无妨,日子一过,叫她过来伺候我吧。” 容祁叩首一拜后慢慢退出了营帐,被外头的冷风一吹,他忽的神志清醒。 不对呀,依军令处置,容溦兮应该被罚去打板子呀,他越想越糊涂,望着身后的缝隙中探着里面熟睡的男人,心想道,“难道这一病是菩萨附体了?” 苏温言数着时辰过日子,可容溦兮再回来的时候却胆小的似绵羊,细致周到的样子让他无理可挑,逼得他只能在喝药这件事上大做文章。 这样的容溦兮让苏温言在某一瞬间觉得很受伤。 好在,这种无聊的心情并未持续太久,圆月初六,容祁便接到了驿站送来的信件,齐王因为担心苏温言的身体已经从京中出发了,不日就可以赶到这里。 因着这事,久久未笑的苏温言明明已经成年却依旧欣喜了好长时间。 连着容溦兮都说他像变了个人,为了让她多做一些新鲜玩意给他父亲尝尝,甚至时不时的要贿赂她,一点底线都没有。 行兵打仗最重视天气,苏温言记得那一日,放哨的将士喊了句南风已起,齐王的队伍就到了。 容溦兮摆着桌前的几盘小点心,肚子里咕噜了一声,声音太响,苏温言想装作没听见的样子都不行。 他偏头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容溦兮,说道,“我父亲只是尝尝,等他走了,这些东西我们分着吃。” “世子也吃?” 苏温言动作一顿,嫌弃的看过容溦兮一眼,说道,“你是肉做的?我难道是泥做的?” 容溦兮自知自讨没趣,明知他父亲一走,她的好日子就到了头,竟然还敢这样放肆说话。 苏温言撇过她一眼说道,“待会儿我父亲进来,你若再发出一次声音。。。。” 容溦兮不等苏温言说道,连连摆手说道,“不敢不敢。” 说罢,苏温言便听到了外头行礼的声音,他眉头舒展,站的更为挺拔。 齐王步伐缓慢,脸上略带傲慢的走了进来,苏温言等到了这一刻,俯身便是恭敬的一拜。 “儿臣见过父亲。” 容溦兮见了苏温言瞪了她一眼,很是识趣的退了出去,原来他不想她在这,那他且问问她愿不愿意在这呀。 容溦兮方退下,苏温言便起身跟在了齐王的身边。 齐王冷漠的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对自己俯首称臣的儿子,说道,“听说,你病了?” 苏温言眉眼掩饰不住的欣慰,平静说道,“回父亲,儿臣只是受了一些外因影响,现在已经好了。” 齐王闭着眼点了点头,说道,“那便好,此时生病只会影响我们的大计。” 齐王的话像是一盆冷水,一下子就浇灭了苏温言心里刚被点燃的火苗,他冷笑一声问道,“父亲来看望儿臣,只是怕儿臣耽误了您的大计?” 齐王沉下呼吸,随意的说道,“不然呢?”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苏温言失望的摇了摇头,他怎么就相信了他父亲会给他温暖和关怀。 一个在他尚在襁褓中就把他送到深山老林里的男人,又怎么会突然心疼起在边关是死是活的儿子。 这想法在苏温言脑中过了一圈,不过须臾,他便恢复如常,说道,“听说皇上已经许久未上朝了,下面的百官怨声载道,相信不出多时,父亲便可以如愿以偿了。” 齐王听了这话,兴奋的睁开了眼睛,血的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他深吸了一口战场上嗜血的滋味,缓缓说道,“到时候我君临天下,就封你为太子。” “我?”苏温言像是听了个笑话,眼中带着不屑说道,“父亲是希望我当太子,还是希望别人来当这个太子,又或者说父亲夺取王位是为了我们,还是为了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大胆。”齐王的怒火被苏温言瞬间勾起。 很好,这正是苏温言想看到的样子。 比起他什么情绪也没有,苏温言更喜欢看他生气。 苏温言不怕反笑,说道,“父亲为了那个女人真是费尽心机,不过,我看她未必领情吧,说不定,她还盼着父亲早点死。” “住口。”齐王指着苏温言说道,“你这放肆的模样,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苏温言像是被人碰了软肋,怒说道,“你胡说,我母亲温柔贤惠,通情达理,是你,是你一步步把她逼成了疯狂的模样。” 齐王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半响,竟笑出了声音来,戏虐道,“没错,你的确不似她软弱,也不像她听话,你更像我,像我一样冷血无情,像我一样心比天高,承认吧,儿子,你就是另一个我。” 苏温言死咬着牙不放,他的心像是万蚁噬骨一样的难受,满脸的怒意无法消散。 齐王看着被打倒的苏温言,笑的更加猖狂,不疾不徐的迈着步子离开这地方。 临走前他拍了拍苏温言的肩膀说道,“你的恩师秦先生已经回来了,我会请他为我卜上一卦,到时候一切按卦象行动,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计较得失、权衡利弊。” 苏温言克制着自己的愤怒,在脸上硬挤一个笑容说道,“儿臣遵命。” 齐王走了没多久,苏温言就似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毫无支撑的跪倒了下来。 他像他吗,他不愿意像他,他是那么的可恨,那么的无情,那么的冷血。 一想到他身体里留着他的血,苏温言心里就越是恶心自己。 他看着床下的短剑,眼中像是燃烧起了熊熊的火焰,直奔床头而去。 “世子你别冲动!” 苏温言刚握住短剑只见容溦兮冲了进来,一把抢夺了过去。 容溦兮吓得惊魂未定,死死抱着短剑不放手,说道,“你这样伤害自己又是何苦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不仅是你父亲的,还有你母亲的呀。” 苏温言本是一愣,被她这样一说,反而气的笑出声来,“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容溦兮不敢松弛,见他眼中含笑,姿态随意,这才说道,“你不是要削骨还父,削肉还母吗?” 戏本子就是这样演的。 苏温言看着眼前这脑回路清奇的女子说道,无奈一笑,说道,“我只是想出去舞剑,释放一下自己。” 苏温言说罢,见容溦兮肩膀渐渐松懈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个受惊的鸡仔一样,忍不住严肃说道,“你在外面站多久了?” 容溦兮被这一问,愣了片刻,心虚说道,“奴婢刚过来。” “撒谎。”苏温言眼睛盯在容溦兮身上,似能看穿她的心思,“你分明从出去就没有离开过这营帐。” 容溦兮被苏温言逼得节节败退,心中慌张万分,她的确没走,甚至还偷听了许多不该听的,等她后悔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苏温言停住了脚步,俯视着她说道,“你要去告诉你家侯爷吗?” 见容溦兮没说话,苏温言心中泄了气,“现在杀你灭口还来得及。” 他看容溦兮缩了缩脖子,嘴角一勾,转身换了个话题说道,“你觉得我和我父亲一样吗?” 容溦兮猛然一抬,使劲的摇了摇头。 这样的反应苏温言倒是满意,于是他便好奇问道,“都说儿子随父,也许我和我父亲一样贪婪,冷血。” 容溦兮没有立刻回答,苏温言的心一下子又冷到了极致。 不过这也不奇怪,自苏温言来到这个地方,容溦兮就没过过一天舒服日子,她客套结束了,自然无法回答他接下来的问题。 “世子听说过吗,同一种花的种子可以长出不同的姿态来。” 苏温言身子一震,屏住呼吸听容溦兮温柔说道,“同一种花的种子,即便长在一块地上,也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开出不一样的样貌来。” 苏温言一瞬间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在重新翻滚,炽热的火焰融化了冰冷无比的心,他似懂非懂的问道,“就像十八学士一样?” 容溦兮,“。。。。。。” 她虽未回答,苏温言却好似明白了一般,说道,“你说的对,我未必和我父亲一样,终有一日我会让他输的心服口服。” 容溦兮尴尬一笑,“世子能有此种觉悟叫人佩服,若是以后世子需要溦兮,溦兮一定倾力相助。” 只要不是谋权篡位就行。 苏温言回眸一笑,说道,“一言为定,不如,就以十八学士为约。” 第二十二章 回京捉鼠 渭县的天还未亮,容祁就在屋子里发起了愁,林芝困惑的看着他,有些猜不透他心中的意思。 施粥已过半月,粮仓中还剩大半稻米,不论是渭县还是周边的临镇,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扶持,百姓生活都得到了不少的改善。 别人这样想,容祁却不这样想,他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连连叹气,苦大仇深。 林芝都听不下去了,问道,“侯爷这是厌烦这乡下日子了,还是厌烦我了?” 容祁别过头,瞧见林芝赌气的小嘴,从床上翻身坐起,捏着林芝的肩膀说道,“我一个粗人,哪里会厌烦娘子,我只是心里觉得有疙瘩。” “什么疙瘩?” 容祁在心中几番斟酌,沉吟说道,“渭县如今有了我们,方才缓过来些昔日样貌,可民不耕种,官不派粮,这不是个长久之计呀。” 林芝明白了容祁的担忧,扭头说道,“你回去好好和皇上上奏,剩下的交由吏部和工部来管,是安置新官府还是并纳其他州府,是缴税还是继续扶持一阵,自然有人替你定夺。” 容祁点了点头,想来自己的确是庸人自扰了,说道,“夫人提醒的对。” “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林芝撇过头娇气的说道,“你还当朝廷离了你就不行了呀。” 明明是责怪的话,容祁却听得一脸傻笑,连连点头应是。 他心里刚舒坦一会儿,又想到家里那些霉米,脸色又暗了几分,他哪里还有心思管渭县管官府,京中的老鼠还没抓,这又是现在欠下一笔糊涂债。 “侯爷,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 容溦兮在门口轻声唤道,她见门里人回应,转身就要下楼,刚走几步,她忽然想起了最里头的那位。 他病了两日,自己伺候了两日,原本容溦兮以为这位世子爷又要趁机开她的玩笑,捉弄她到生气才满意,因此她每次踏进房门,脑子里已经布置好了万全之策,可这两天苏温言的表现倒是让她大吃一惊。 不但不需要她抓着他喝药,也不需要她伺候,只需她在旁边晃悠晃悠,递个毛巾,接个手帕什么的,这样伺候他,容溦兮还真的有点不习惯。 正想着,她的脚步已经情不自禁的走到了苏温言的门口。 既然他收敛了许多,自己客气一些也是应该的。 容溦兮轻轻落拳,在门上轻柔的敲了几声。 门中人哑着声音问道,“何事?” 容溦兮捏了捏脖子,温柔说道,“回禀世子,该上路了。” 几乎是与容溦兮开口的声音同时,苏温言未等她说完,就立刻打开了门,目不斜视的望着她的头顶。 容溦兮一怔,抬头见他嘴唇虽白,却容光焕发,倒是心中欣慰,说道,“世子真是有天人保佑,身体这么短的时间便恢复过来了。” 苏温言本是感动,如今听了她这褒贬不清的话半张着嘴,将心中所想咽了下去,笑说道,“若不是托了溦兮姑娘洒了的药,兴许我能好的更快。” 容溦兮,“。。。。。。” 苏温言一甩手,压了容溦兮一头走在最前头,容溦兮刚反应过来,喊说道,“外面风凉,世子不再披件衣服吗?” “你若心疼我,可以让你家夫人从马车上下去,若不能便收起你的虚伪吧。” 话还没说完,苏温言便留下了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消失在了楼梯中。 容溦兮怔在原地,像个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 她是如何惹怒苏温言的,她明明那么客气那么关心他。 容溦兮越想越不对,怎么能是她惹怒苏温言呢,明明是苏温言本来就性情飘忽,心胸狭窄。 她摇了摇混浆浆的脑袋,可不能再细想了,不然非被他逼疯了不可。 几人一路奔波,到达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数天后了,去的时候容溦兮不稀罕搭理苏温言,回来的时候苏温言不稀罕搭理容溦兮。 难怪小九说,风水轮流转,做人还是不要太嚣张的好。 进了京城,林芝听着外头热闹,耐不住心中新奇,掀起帘子就往外看,主子放纵,做奴婢的还矜持什么,容溦兮见林芝看的起劲儿,也跟着凑了过去。 外头果真热闹,若是不看都不知道他们竟然走在一条金碧辉煌的道路上。 容溦兮看着两边路上禁军身着金银铠甲,并肩护航,心中一惊,难道他们侯爷竟然已经威风到这个地步了。 不过是去给渭县屯粮赈灾,京城里竟人人皆知了。 这夹道欢迎委实有些承受不起呀。 “侯爷可真威风啊。”容溦兮感叹道。 林芝偏头看着容溦兮,噗嗤一笑,说道,“傻丫头,你没听到底下人说什么吗?” 容溦兮歪头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林芝手伏在容溦兮耳朵上,悄悄说道,“我听百姓说北面大捷,是二殿下苏明壬要回来了,这么看来,许是就在咱们后面。” 也就是说他们不小心走在了迎接二殿下回京的官道上。。。。略有些尴尬呀。 容溦兮被林芝醍醐灌顶,就说他们侯爷自不打仗了,许多年都没有这待遇,连着自己当年的风姿自己都快忘了。 容溦兮见林芝缩头回来,自己也幸悻的跟着缩了回来,收回前正巧看到苏温言挺拔的身姿,容溦兮不禁感叹还是脸皮厚的人不觉得害臊。 苏明壬回来对容溦兮来说也算可喜可贺,好久没见湄兮,心里倒有许多苦水要同她说说。 容溦兮回了府一刻也等不了,赶忙和林芝告了假,林芝知道她们小姐妹许久未见,彼此牵挂,也不留她,只叫容溦兮跑的慢一些。 容溦兮心中欢喜,脚底踩着莲花步子就往街边跳。 他们回城同走北门,容溦兮心中激动,哪里还等的到湄兮骑马周游到这里,她脚下步子轻快,在人群中挤着朝着北门挤了过去。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前面夹道欢呼的一声,只一瞬间,路边上,撒花的,甩着手帕的,统统在空中飞舞了起来。 苏明壬在众皇子中本就品貌非凡,这几年边关驻守,皮肤透着小麦色,虽不似从前公子如玉,却更历练出魁梧气宇的仪态。 这些小姐们无法克制的喜爱也不是空穴来风的,彼时容溦兮只恨自己没有一双大长腿,在这滚滚红尘中根本看不到湄兮的人影。 她一步步往后退,浑然不知脚下踩中了什么,只听见耳边似是咬牙憋闷的一声,吓得她赶忙回头去瞧。 容溦兮见人神色冷漠,带着几分怒意看她,便软了声音不好意思问道,“世子怎么在这?” 苏温言眼神转瞬即逝,云淡风云的说道,“有时候享受一下与民同乐,也挺好。” 第二十三章 溦兮湄兮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街上已经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全靠官兵开路。 远处,开头并肩两匹宝马,一个是当朝的二皇子苏明壬,另一个则是他身边的得力副将——湄兮。 湄兮一身红黑相间的戎装足以掩盖她眉宇中的稚嫩,此时的她马尾高束,飒爽无比,几缕秀发挡在额尖,正遮住她稚嫩的小脸。 阳光之下,她面容白皙,目似流星,多了几分自信和傲气,和当年与溦兮一起在苍州做奴隶的时候判若两人。 “湄兮!湄兮!” 容溦兮声嘶力竭的喊着,可这人潮汹涌,湄兮除了欢呼声之外哪里还听得到她这样微弱的呼唤。 容溦兮气的直跺脚,眼瞧着队伍就要从自己面前经过,她也不管人群拥挤,直在里面横穿竖拐,试图为自己开出一条康庄大道。 “快看,是银子。”人群中有人喊道。 百姓喜欢守边的将士,但明显更爱手里的银子,一听到清脆悦耳的声音,纷纷蹲下了身子去捡。 容溦兮眼前恍恍惚惚的人影顿时矮了半截,她一见旁人都是在捡钱,下意识的就要跟着蹲下。 刚要屈膝,胳膊就被苏温言一把抓住,凶巴巴的在她耳旁说道,“还不快喊人。” 容溦兮被他这一说,这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赶忙直起身子喊了一声湄兮的名字。 湄兮听到呼唤,忽的扭头的看向两侧,这一眼刚好扫到了俩人的身上。 随军出征,自然要严肃稳重些,彼时,她只眉间含笑,嘴角轻轻上挑,悄悄的摆了个挑逗二人的表情,随即变回了原样,一驾马跟上了苏明壬的步伐。 容溦兮自小和湄兮一起长大,她一颦一笑代表的是什么容溦兮一看就知道。 她想着湄兮方才那一笑,倒觉得她没有那么高兴,但是因为什么,俩人离开太久容溦兮也没法猜到。 “还不走。”眼瞧着地上的银子就要被捡光了,再晚一会恐怕俩人又要被埋没在这群众中。 容溦兮刚点头,手上便是一热。 苏温言拽着容溦兮逃离了这样的灾难之中,俩人穿流在零星的行人中,像是两颗滚落在泥土里的种子,苏温言的手像是并蒂莲的根叶勾着自己,让容溦兮在没有目的的尘世里只能浮浮沉沉中任人牵着走。 转过下一个街口,容溦兮喘匀了气,感觉到手中被风吹走的虚汗,这才缓过神来,转身就要跑。 还未抬腿苏温言又一把拽住她,冷冰冰的问道,“你干嘛去。” 容溦兮不暇思索说道,“去把银子捡回来呀,大白天你没事扔银子干嘛呀。” 苏温言一把将人拉了回来,敲了敲容溦兮的头,得意的一笑,“你可是大不敬了。” 容溦兮回过神,这才觉得失言,不知现在行礼还来不来得及,她作揖说道,“还望世子宽恕奴婢的冒失之罪。” “免你的罪。”苏温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说道,“银子早被捡没了,你这回回去也只会无功而返,不如和我走走。” 容溦兮嘟囔着嘴,赌气道,“世子有那个钱还不如赏赐给我。” 声音虽小却还是尽数被苏温言听进了耳朵里,苏温言见容溦兮说的不似笑话,口中问道,“怎么?你很需要钱吗?” 容溦兮耳根一红,越是害怕自己那点心思被他揭开表情就越不自然,她扭过头指着远处的清平楼说道,“奴婢当然需要钱啊,若是奴婢有钱,奴婢就可以去那里寻个好位置看湄兮了呀。” 苏温言才不信她现在说的话,不过她说谎他也不必事事揭穿她,想来自己已经如此仁慈宽容,容溦兮却不依不饶的说道,“倒是世子非要与民同乐,若是带奴婢去你的客栈里往下瞧,也比现在还要白花钱看好得多。” 苏温言皱眉,瞧着容溦兮这脑子又不好使了的模样,气急道,“容溦兮,我看你家侯爷说的没错,你是真的皮痒了。” 容溦兮,“。。。。。。” 自回了自家宫中,耳旁的喧闹声才散去,湄兮紧跟在苏明壬的身后,苏明壬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内殿,苏明壬张开手臂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寝宫,眼中满是想念的说道,“湄兮,我们终于回家了。” 湄兮不苟言笑,屈膝一跪,“奴婢恭贺殿下回宫。“ 苏明壬抬手一笑,说道,“回了宫中也和外头一样,不必过于拘束了。” 湄兮依旧没有起身,恭敬说道,“出门您是将军,我是副将,回宫殿下便是皇子,我便该自称奴婢才是。” 苏明壬看着倔强的小人儿,眼里含着笑意说道,“随你开心吧。” “多谢殿下。”湄兮听到准可本欲起身,忽想起一件事来,复又拱手说道,“奴婢斗胆请示殿下,那女子要如何处置。” 湄兮冷漠,苏明壬却听出了其中的门道,他本还在想湄兮为了守规矩才如此避嫌,现在听来其实不然。 苏明壬扶起湄兮,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先将那王女安置在你的住处吧,你看着她,等父皇寿宴过了,我再亲自请示父皇。” “同奴婢住?”湄兮眉头一锁,苏明壬就猜到了她的心思,他摸了摸湄兮柔顺的头发,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宽慰道,“你且先忍一忍,父皇生辰在即,总不好这时候惹给他徒增烦恼。” 湄兮担心自己,更担心苏明壬,这件事在她脑子里想了一路,方才又盘旋了许久,这才组织好语言说道,“殿下伏击柔然大获全胜,陛下欣喜,这次回来,定会给殿下和天下一个交代将您封为亲王,殿下。。。切不可在这个时候引火上身。” 苏明壬一笑,湄兮敢这样和他说,便是算准了他不会生气,而他面对这样逆耳的忠言当然也不会生气,他看着还是有些小脾气的姑娘,说道,“所以,你眼下是不是更应该帮我隐瞒一下?” 湄兮没了办法,你一来我一回这话才能说下去,眼下她只能满心不快的答应下来。 苏明壬知她闹了小性儿,温柔说道,“回来的路上我好像看见溦兮了,你们姐妹也许久未见了,我同侯爷去说,你也先不必管那女子,我给你放个假,让她陪你去散散心,边塞实在无趣,你们姐妹晚上该好好逛逛夜市才是。” 湄兮勉力笑了笑,半响才说道,“奴婢多谢殿下美意。” 第二十四章 姐妹团聚 容溦兮回到府里也没想明白自己是如何鬼使神差的和苏温言走了一路的。 明明他们早些时辰还在闹着别扭,不过几刻他便愿意给自己这样的台阶下,而她竟也没有扫了他的面子顺着往下走。 想来想去,容溦兮觉得应该是苏温言说的话很有道理,让她不得不全神贯注的去听。 京城米行兜售霉米的事情还没解决,霉米从哪里来,为什么会送到他们这去,这些细节都需要从头查起,若是按照苏温言说的,真正的老鼠在上头,那么,陛下生辰一过,他便要带着她去捉鼠了。 可容溦兮越想越不对,能往京城里运霉米的定然是个大人物,他为什么要带她捉鼠,她一个小丫鬟如何和那些大佬们恶斗。 她心中轻叹,走了一路,终究还是着了他的道。 刚进门,院子后身就传来了吵吵嚷嚷大嗓门的声音,容溦兮挠了挠耳朵,这丹田气火如此大,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她刚走几步,小九便气汹汹的走过来,耷拉着脸说道,“容掌事你可不可以管管家中奴仆,不要随便什么人都往里放?” 容溦兮习惯成自然,仿佛与她无关的说道,“我在府里头的时候可没见什么人进来过,怎么你看门便有人来了。” 小九气的说不出话,指着头冲着容溦兮说道,“你瞧瞧。” 容溦兮点着脚尖一看,竟有个大包,小九好得也是跟在侯爷身边的,要说一点武功都不会绝无可能,但被人打成这样,容溦兮只觉得憋屈,连忙提醒说道,“出去莫要说功夫是侯爷教的。” 小九哎了一声,容溦兮笑了笑,问道,“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不提还好,一提我这手就控制不住。” “那还是不要说得好,莫要伤及无辜。”容溦兮说罢就要走,小九赶忙拦住她去路,见她如此不识趣的模样,怂了下来说道,“是个来要饭的破衣和尚,我好心给了几文钱,他竟破口大骂,我在侯府门前怕坏了侯爷名声,便想将他哄将出去,谁知他竟用了铁头功一头撞了过来,这不就成这样了。” 小九一边说一边摇头,“世风日下呀,和尚都开始做强盗了。” 容溦兮撇了撇嘴,说道,“你被撞成这样,委实给侯爷丢脸,比起名声,侯爷更在乎脸面。” 小九一怔,半响说道,“所言甚是。” 容溦兮点着下巴想了一想,问道,“可是个赖头和尚,一身褂子满是补丁的那一位?” “对!就是他!你也见过?” 容溦兮点了点头,那人貌似是钟灵寺的,不愧是大寺出身,说起话来很会打机锋,容溦兮见识过苏温言的道行,他这种也还算能应付的来,不过也是周旋了许久,那和尚才肯罢休。 容溦兮一脸黑线,小九听罢也摇了摇头问道,“那你是如何将他哄走的?” 容溦兮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道,“他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我说我家没有菩提树,倒有一棵梅花树,花开花落自有时,大师若不吃,这梅花酥就要过季了。” 小九噎住,瞪着一双混元的眼睛说道,“就这么简单?几块梅花酥?” 容溦兮摊了摊手,只感叹道,“阿弥陀佛,世道艰难。” 两人相视许久,纷纷感叹的确如此,渭县那般,京城就不是那般了? 半响,小九拍了拍脑子,跺了一脚说道,“瞧我这脑子,竟给忘了,我在这等你是告诉你,二殿下派人和侯爷替你告假了,今日酉时要你去和湄兮玩玩。” 容溦兮望着日头不知何时已经落于西面,无奈的叹了口气,若在从前,小九的耳朵恐怕就不保了,想他今日不易,被撞成这样兴许以后都是如此,且见他面容可怜,便就此放过了他。 依照递话的人说,湄兮约在了城中西南面的宝珠桥,容溦兮来晚了行至桥上左右张望了一会,见人没来,摇着脑袋拄在了石栏上。 宝珠桥在闹市和民宅之间,两边以河为界,以桥相接,在这桥上站着,既可以看到闹市那头一排灯火通明的商铺,听着戏台子上的小曲,偏过头又可以看看小桥流水人家,享受喧闹中的一点静谧。 容溦兮听着小曲听得正沉醉,忽然背上叫人不似善意的一拍。 她警惕的回过头,一手顺势要勾住那人的胳膊,另一只手朝着那人的脑袋打了过去。 身后的青衣女子将她打过来的手稳稳一接,还未等人反应过来,便是朝下一按。 两人不相上下,彼此僵持,容溦兮手上吃痛,这才看清了来人。 湄兮莞尔一笑,一甩将她的手放开说道,“还可以嘛,几年没打仗,功夫倒是也没有下滑许多。” 容溦兮皱眉松了松手腕,见面就这样暴力,今天下午自己倒是替她白担心了那么久。 两个小姐妹一见,自然免不了逛吃一番,容溦兮是个抠门的,月例五两虽高于别人家但也不喜欢乱花,好在湄兮是皇子的人,出门背后有苏明壬支撑,容溦兮和她逛街,不亏反赚。 俩人在一块,恍惚又回到了儿时时光,什么烦恼和愁闷在嘻嘻哈哈中早就烟消云散,连着容溦兮的抱怨也差不多要一同随风而逝了。 一条街逛了许久,腿脚酥麻,手里拿着刚做好的糖人,找了戏亭子的一处角落便坐了下来,一边吃一边看。 容溦兮吃的津津有味,这糖虽是偷工减料,但不知为何吃起来总是比她做的要好吃,左右想了一想,也许是因为吃的是白食的关系。 戏台子上的人唱得好,她听得陶醉其中,简直忘我。 这上头演的是《牡丹亭》,故事倒是有名,多少名角儿都演过,不过容溦兮却是第一次看,毕竟这样的情情爱爱委实不是他们侯爷喜欢的东西。 戏子演的委实是好,正演到杜丽娘与柳梦梅梦中相会,一会分明,美满幽香不可言的时候,连容溦兮都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可惜好景不长,故事里的俩人就被杜丽娘的亲人唤醒,爱人和欢乐都不见了,杜丽娘从此一病不起。 着实令人可叹,可悲。 容溦兮正看的来劲,旁边的人鼻子里却是抽动了一声,她还没缓过来,脚下就被扔了啃了一半的金猴糖人,再抬头,湄兮竟不知闹了哪个脾气,气哄哄的就往远处走。 第二十五章 独一无二 俩人坐在街边的酒铺子前,容溦兮不明所以的追着湄兮小跑了一路,等小二上来一碗水的时候,她也不顾是酒是茶,咕咚咕咚的就往嘴里灌。 酒到了喉间那股辛辣的滋味不容思考的涌了上来,吐了恶心人,不吐恶心自己,容溦兮没等想好,咕咚一声就咽了下去。 她辣了个好歹,坐在旁边的湄兮却如同饮水一般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 容溦兮心中佩服,干干说道,“许久未见,你这酒量倒是渐长。” 湄兮擦了擦嘴巴,眼中闪烁的说道,“你说那杜丽娘,明知是个梦还要陷进去,到头来美梦破碎,她果真是个傻子。” 容溦兮一愣,她竟没想到湄兮会因为看个戏就气成这样。 这丫头什么时候气性这么大了,容溦兮左右不想惹她,宽慰道,“不过是个戏本子罢了,但是我听说这后面杜丽娘凭借自己的坚守依旧是抱得美男归的。” 湄兮不敢置信的看着泛着傻笑的容溦兮,白过一眼说道,“果然是戏本子,都是假的。” 容溦兮,“。。。。。。” 过一会儿,她看了看一口一口喝着闷酒的湄兮,脑袋里想了无数的笑话,不过做朋友嘛,尤其是姐妹,想让对方高兴有时候就得牺牲一下自己,亦或者其他姐妹。 容溦兮凑到湄兮的跟前说道,“你可知道月清现在在哪?” 湄兮一听旧友,又看着容溦兮狡黠的笑容,心里便知谭月清一定不在太师府里,不过她刚回京城如此知道那么多。 容溦兮见她有了兴趣,小声的笑说道,“她现在在宫中,正在做太子的陪读,每天叫苦连天呢,你这次回宫没事的时候正好去瞧瞧她,她见了你一定满心欢喜。” 湄兮的表情果然达到了容溦兮的预期效果,她的睫毛频繁的闪烁着,半响过后竟又满怀伤感的说道,“她一个小白兔终究是被她父亲他们送进了虎口。可见。。。人定胜天是假的。” 容溦兮怔松一下,对自己计策的失败有些意外,想了一会儿忽而笑道,“谁说是假的,你我本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八岁之前你我哪里回想到被两位贵人收留,若不是我们勤快灵巧,又如何入得了他们的眼,若没有买走,我们此时在那奴隶营中还不知道做的什么勾当。” 湄兮听容溦兮这样说来,眉头舒展了了几分,她们能有今天的确不易。 容溦兮见她情绪平稳许多,便想提一提陈年旧事,说道,“你可还记得我们以前的约定。” 湄兮眼中一闪,闷下一口酒说道,“我忘了。” 容溦兮呼吸停了一瞬,有些负气的说道,“我看你分明就是有意躲闪,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一起开铺子了。” 湄兮见她这样直接,便也不绕弯子了,说道,“北面战事还未彻底平定,如今我们只是打伤他们的一个左翼,柔然再次进攻只是早晚的事,殿下身边不可无人。” 容溦兮明白了,一个小小的副将对苏明壬来说算得了什么,湄兮把自己看的这样重,无非是以公谋私。 她们这样的人再多靠近皇家一步,只怕万劫不复,但愿是她心里想的有些复杂了些,容溦兮摇了摇头,将此事先作罢说道,“反正我也没有攒够钱,这些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湄兮见面前的人退步,她便借机换了话题说道,“你如今这样着急,是不是因为已到了出府的年纪?你们侯爷对你那么好,怎么不帮你寻个婆家?” 容溦兮身后冷汗刷的流了下来,想了想让谭月清笑话了许久的付家胖子,她决定将此事彻底瞒下,干笑了两声说道,“侯爷夫人离不开我亦如二殿下离不开你。” 容溦兮以为提了此人湄兮便不敢接了下文,谁知酒能壮人胆她饮下一口后竟调戏起来了她,“要我说,你们府里那个小九就不错,为人老实忠厚。” “你确定?”容溦兮脸上的表情拧成了嫌弃的模样,无奈说道,“他最是好大喜功,小肚鸡肠,老实忠厚不过是他的外表罢了。” 容溦兮说罢想了想今天下午他的模样,兴许这一撞,从今学乖了也未可知。 湄兮挑了挑眉,笑道,“是吗,我还记得以前沙场练兵,两军对决,他一人挑四人竟也是胜了半分,足见此人英勇,他胜了之后也不曾夸耀几句,足见此人谦逊,这样的人你竟说不好?” 容溦兮摆了摆手,打仗打久了人果然会傻,她瞧着湄兮一脸狐疑的样子说道,“你记得他如此一挑四,可还记得他是靠着最后那一声吼把人唬住的?实话告诉你,他那是最后一声喊哑了,不然,早就显摆上了。” 湄兮愣了片刻,看这容溦兮嫌弃小九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拍手叫好。 容溦兮本想用谭月清的倒霉事逗逗湄兮,没想到最终还是搭上了自己。 湄兮笑的胃痛,等缓过神来的时候又带着三分讥笑的看着容溦兮,说道,“今日我一回宫就听到了不少丫鬟的小道消息,你可知我听到了什么?” 湄兮那一脸坏笑的样子,容溦兮不必动脑就知道,定是她身上闹出的那些笑话,她看着街边杂耍的艺人往这边靠近,下意识的将钱袋又往回收了收。 艺人一怔,没好气的白过一眼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容溦兮神色放松下来,说道,“若是要说苏温言,那就不必了,月清已经提醒过我了,而且我们二人已经见过了。” 湄兮自讨没趣的吐了下舌头,转而说道,“你自小便事事比我仔细,你们侯爷也是看中了你这点,让你当了府里的掌事,可你怎么偏偏就能几番栽到他的手里。” 容溦兮忽的想到赖头和尚讲的佛法,心下一沉,说道,“可能他上辈子是我的冤亲债主吧。” 湄兮摇了摇头,像是个穿越红尘过来渡她的人一般,语重心长的说道,“别人不知你,我同你一起长大你瞒不了我。” 她一双眼睛清透无比,如同有光,温柔的看着容溦兮说道,“你自小从不与人为敌,对谁都是客客气气,可越是你这种人,心里越是将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巴不得彼此无关才好。可这几年你三番四次同他纠缠,这委实不是你这样的人会干的蠢事。” “是他不知世故,喜欢以拆穿别人为乐。” 湄兮见容溦兮不容置否,轻笑又道,“我记得殿下曾说此人为人孤僻,智力超群,少不更事时尤喜欢捉弄别人,身边朋友故此寥寥。” 说罢她看着毫无波澜的容溦兮,像是想到什么乐子,含笑道,“不过殿下还说若不是知根知底的便不知苏温言为人矛盾,他少时喜欢耍人,等耍够了别人就把人当玩具扔了,再不理会。可是、能叫他这样有兴致耍上这么多年的,却唯有你一人而已。” 湄兮说了这么多见容溦兮只是毫无反应的在那边心疼自己的荷包,心中失望至极,便转移话题说道,“你知道吗,我回来路过苍州,发现那里的奴隶营竟然不见了。” “不见了?”容溦兮抬头问道。 湄兮笑着撇过一眼,点头道,“是啊,我也奇怪便去打听打听,当地人说前年江南和岭南新开了茶园和果园,有位老板要雇佣一些吃苦肯干的粗农,许是财大气粗吧,竟把那些个奴隶全买走了。” 第二十六章 避之不及 圣上寿席将近,城里有名的首饰铺和成衣店早被各家各户的夫人小姐抢购一空,林芝空手而归,心情沮丧。 往日里她最不喜欢的就是金玉其外的模样,容祁也说过他家娘子是淡妆浓抹总相宜,就算挂着素袍子也美过六宫粉黛。 偏偏今日,容溦兮明显感觉到了林芝的反常,她悄默默的站在林芝背后,捏肩捶背两不误的问道,“夫人是在担心侯爷上奏的事情?” 林芝好似没听见,拿出首饰盒子里的两只玉坠悬在耳朵上说道,“你看我这两只耳环哪个好看?” 容溦兮抿了抿嘴,左瞧右看也没个答复,林芝心烦的扭过身去,说道,“我就知道我这东西比不了旁家夫人的,翠玉坊七宝琉璃钗被卖空也就算了,连一些翡翠梳背也没了。” 容溦兮还当是什么,原是这事,林芝瞧她在身后窃笑,心中又羞又痒,连说道,“你再笑我就罚你一月月例。” 拿钱威胁容溦兮自然好用,她一听赶忙收起了笑容说道,“夫人容貌艳压群芳,怎么竟为了这些身外之物费心思了,别家的夫人不美,自然要靠打扮,我家夫人闭月羞花,何故苦恼这些。” 林芝听罢叹了一口气,“我本是不在乎这些的,可你家侯爷最好面子,我怕的是陛下寿宴我丢了他的脸。” 女人一钻牛角尖,九匹马也拉不回来,这心思是打林芝心里出来的,容祁说的再好听也只会变成林芝脑中的宽慰之词。 眼下,那些东西就是卖光了,任凭有钱也买不到,容溦兮眼睛一转,忽想道,“要不然,奴婢给夫人编个好看的发髻,再给你瞄一只贴花和一对面靥?” 林芝歪过头问道,“那是什么?” 容溦兮一笑,转身就去书桌前取来了一支极细的毛笔,林芝看她一手握着笔,一手拿着胭脂,更是疑惑。 “夫人不在意这些自然不知道,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女子妆容,好多家的姑娘们都在画呢。” 林芝也不明白,任由着容溦兮在她额间和脸颊随意的涂画,她感觉脸上好几处有挠痒,开口说道,“你若是敢把我画成了花狸,罚两个月月例也是使得。” 容溦兮轻笑一声,动作也未停下,三笔两笔将这妆容画好,直起身说道,“好了,夫人且看看吧。” 林芝带着心中狐疑扭过身去,指尖轻触着额头和脸颊两侧的花样,心中果然一喜,笑道,“这是什么妆,形如月牙,明明似两道伤疤,却又新奇好看的很。” “这‘伤’如晓霞将散,故名晓霞妆。” 林芝点了点头,垂着眼说道,“可是这次陛下的寿宴是在晚上,其他夫人穿金戴银的去,灯火之间必定更加神采奕奕,我这妆容会不会黯淡了许多?” 容溦兮一笑,继续挽着林芝的头发说道,“今日只是尝试,到时候奴婢会给您用金箔和翠羽来做,保证不会让您脸上黯淡无光。” “也不要太招摇了。” 容溦兮笑着点头,她知道林芝不喜独占一枝,要不是为了容祁的脸面绝不会委屈自己去和那些个官家妇人一较高下。 。。。。。。 出来的时候,屋外风云已起,容溦兮浑身一抖,看着摇曳的柳条,许是再刮一阵风,千花万树的枝丫上就要结新蕊了。 转而想起自己寸草不生的花园,她摇了摇头,如今这些和自己也没多大关系了。 未走两步,徐妈妈过来笑呵呵说道,“溦兮,你让我拿霉米做的那几坛子花肥已经弄好了,刚才一瞧眼下就是可用的时候。” 算算日子,的确也是这两天,容溦兮想了想,说道,“好,待会我拿一坛送人,剩下的就劳烦徐妈妈处理吧。” “你不要了?”徐妈妈问道。 容溦兮摇摇头,“我这花田也没了,要了也是将它放坏而已,那东西用在田埂上一样好用,到时候看看府里谁家需要就给谁吧。” “好好,我这就去给大家伙分分,他们拿回去种田心里也高兴。” 有了容溦兮这话,徐妈妈面色大好,扭头就将这好消息告诉了府里众些个婆子。 这天下午,容溦兮拎着一坛子花料,另一只手提着雕栏方寸锦盒,浑身不自在的站在云来客栈的门口。 苏温言是个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容溦兮答应过的话就一定要做到,这次是她信守承诺,并非是惧怕了苏温言什么。 客栈里头的跑堂见了人回去和庆松通报,庆松一听来人是谁,当即翻了个白眼,他挥手一扫,跑堂扭头就要走。 庆松忽而想起什么,立刻将那人喊了回来,摸着自己嘴边的小胡子问道,“她说什么没有?” 跑堂的回话道,“那位姑娘说前一阵答应了世子帮他养月桂,这次就是来给世子送花肥的。” 太子的月桂树还在后院,虽然这人和世子有过节,但如今她正是世子用得上的时候,他若打了人家的脸面,等于打了世子得了脸面,也等于打了自己的脸面。 他想了又想,左右世子不在,拿了东西让这丧门星快快走人便是了。 容溦兮在门口左右徘徊的等了半天,心中也没多想,云来客栈家大业大,数层楼梯,内置庭院,传一句话要半柱香一炷香的时辰也没什么可责怪的。 等了好一会,见跑堂气喘吁吁的回来,容溦兮眯眼一笑。听那人客气说道,“世子今日进宫了,姑娘若是等不得就把东西留下吧,等世子回来小的会禀报他的。” 跑堂的神色无异,不似是故意要为难她。 人不在更好,容溦兮满心欢喜的将两样东西塞给了跑堂,俯身作揖说道,“那就劳烦这位壮士了,这肥料十五日浇一勺便可,切不可多放。锦盒里是我做的梅花酥,多谢世子前几日的好意,麻烦您也替我转达。” 不等人回礼,容溦兮一个闪身钻入了人群中,跑堂的挠了挠头,难为他家庆掌柜还担心着女子要勾引世子,这样一看这女子唯恐避之倒像真的。 第二十七章 怜香惜玉 东宫门内院墙边上,一大片的紫衫攀爬着,三条小路直通三面宫殿,两边偏殿,中间是主宅。 此时,灵芸端着茶食盘有节奏的走在这廊庭的木板上,规矩的将两份茶碟放在了苏温言和苏明烨的面前。 苏温言捡起一块茶饼,淡淡说道,“灵芸姑娘手艺精巧,连一块小小的茶饼都做的如此精致。” 他轻口咬下去,一阵茶香萦绕舌尖,嘴边勾笑说道,“味道也甚好。” 灵芸被夸的有些羞怯,只点头说道,“世子喜欢就好。” 她偏头看着只会望着枯木和鱼池的苏明烨,心中凉了半截,俯身作揖道,“没有事,奴婢先下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苏温言别过眼,带着几分讥笑说道,“你也是太不会怜香惜玉了些。” 苏明烨心思寡淡,抓了一把鱼食顺势撒入池中,看着鱼儿争先恐后的夺食,眼中才被唤出一些精气神来。 苏温言一笑,闻着茶香说道,“听说你日日都去文华殿辩经,皇上应该很欣慰吧。” 苏明烨看了苏温言一眼,倒吸一口气说道,“就知道你是来取笑我的” “太子何出此言?”苏温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直说道,“我早说你身侧佳人不少,屋内有灵芸姑娘照顾,学堂里还有谭太师的孙女陪读,果然是艳福不浅,不像我孤家寡人一个。” 想起那事,苏明烨便心烦意乱,苏温言还说他不懂得怜香惜玉,若不是怜香惜玉,他何苦听那些无用的辩道。 苏温言停了半响,说道,“我听说忠国公也要把孙女送进宫来给你陪读,那女子容貌绝丽,肤光胜雪,你有这福分,真是羡煞旁人了。” “你喜欢便要去。眼下左右父皇也不会驳你的面子。”苏明烨白过一眼说道。 苏温言勾起嘴角,沉沉说道,“君子不夺人之美。” 苏明烨见他假模假样,无奈笑道,“好,你是君子,我不是,可以了吧,你若喜欢我便去和父皇说。” “当真?不后悔?” 苏明烨一怔,看着苏温言眼中的尖锐忽的愣住,原本以为是个玩笑,如此看来倒看出他心中几分真意来。 苏明烨正过身子,玩心大发,带着一丝嘲弄的笑道,“不知哪位姑娘有幸被苏世子看中?说来听听做弟弟的也给你做个媒不是。” 苏温言眼中似笑非笑,屋顶的阳光洒下来,落在两人之间,他的眼睛忽然看向了远处一身宫衣的女子说道,“并非是看上了什么,只是我孤身回京,客栈中少了个知根知底的丫鬟照顾。” 苏明烨顺着苏温言的眼神回头看了过去,不远处的墙边下,灵芸一边修剪着多余的树梢,一边细嗅着枝丫上泥土的芬芳。 苏明烨垂眸回过身来,脑中想了许久说道,“别的丫鬟可以给你,灵芸不行。” 两人沉默许久,苏明烨未敢抬头,苏温言也不放声。 只在灵芸消失后,苏温言才说道,“就知道你不答应,我说过了,君子不夺人之美。” 苏明烨抬头见苏温言正冲他一笑,也回之一笑,说道,“她倒也没什么,只是照顾了我这几年,在我身边尽心尽力,我若把她随意送人,只怕伤了人的心,要走要留,总要她自己开口才好。” 苏明烨说的坦荡,却听苏温言说了一句酸话,“你这样好,她如何舍得离你而去。” 苏明烨不去接话,比打机锋苏明烨不是苏温言的对手,多说无益,只是多听苏温言的几句埋怨罢了。 他扭头看着大好春光,笑说道,“从来二哥哥与你亲近,他这次回来怎么不见你去寻他?” 苏温言声音沙哑,开着不三不四的玩笑说道,“你们身边都有个死心塌地的丫鬟陪着,我到你这吃了酸,还要去他那再吃一次吗?且让我缓缓吧。” 转瞬,他抬眉说道,“你父皇生辰在即,你可准备了什么贺礼没有?我看你大哥哥忙前忙后,可是一刻也没闲着。” 苏明烨眼光澄澈,带着不该属于这尘世的洒脱,笑说道,“皇后娘娘乃六宫之主,处处要与礼部周旋已甚是疲惫,皇兄作为长子帮衬着也是应该的。” “你这样心思淡泊,如何撑得起太子之位。” 苏温言说着话不是一次两次,苏明烨早已不放在心上,更何况他心中也对这话无比认同。 他不合适那个位子,也不适合这间屋子,有时候他都不明白自己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守着这无趣的宫城到底是在盼着什么。 “我倒羡慕你,四海周游,乐得逍遥。”苏明烨笑道。 苏温言眉心微皱,挑逗着苏明烨说道,“我在外面赚钱也很辛苦的好吗。” 。。。。。。 晚霞满天,回到云来客栈里,苏温言修长笔直的身影穿梭在光影的廊庭之中,沉沉的长舒了一口气,方走到拐角处,一股酒渍的味道随风扑面而来,引得他频频仄眉。 穿梭在后厨和前院的小奴听到了苏温言的声音赶忙过来作揖说道,“世子有什么吩咐?” 苏温言负手说道,“院子里是什么味道?” 小奴鼻子抽吸了一下,头上冒汗,干巴巴的说道,“是毅勇侯府的一位姑娘送来了一坛花肥,说是答应世子浇在月桂树下的。” 苏温言眉头舒展,瞥了战战兢兢的小奴一眼,吩咐道,“把前院的门封闭好了。” “是。” 苏温言刚要走,小奴俯身说道,“庆掌柜还托奴才问您,晚上还要用膳吗。” 苏温言边走边说道,“掌柜的费心了,我在宫里吃过了。” 小奴一拜扭头小声冲着厨房的婆子说道,“世子不吃,把那丫鬟送来的东西扔了吧,明日也该不新鲜了。” 苏温言闻声停住了脚步,扭过身来问道,“什么东西?” 小奴见人定住,又围了上来,笑说道,“是毅勇侯府的那位姑娘送来的梅花酥,掌柜的说若是世子不吃就扔了。” 苏温言不直说,又问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小奴回话道,“今天晌午,听说您不在留下东西就走了。” 苏温言看了一眼种下月桂树的库房,转身离去,淡淡说道,“把东西送我房里来吧。” 第二十八章 寿宴风波 夜色下的京城褪去了白日的繁忙和奔波,取而代之的是静谧和繁华,尤其是金钉红门的皇宫里,此时更是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一年一次的寿宴,在得了惠帝和苏温言的首肯下,终于还是开在了御花园前,一切有礼部侍郎谭文英操刀主持。 宴席刚刚开始,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面乐起,礼仪太监这才引圣上和皇后几人上了湖上月台。 殿上圣上传谕,百官膜拜,只听惠帝一声免礼,众人放才落座。 酒已三献,圣上依着规矩说了几套礼词,乐止,宴席算是正是开始。 谭文英战战兢兢的坐在看台的旁侧,眼瞧着众人桌上陈设齐备,戏台子上挂着二十出杂戏,正按着顺序一一登台表演着。 一切未有纰漏,只见月台上南宫皇后抛来满意的一眼,他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抹汗,心意宽敞,放下心来。 台子的另一侧,容祁一家远眺和皇上皇后对饮一杯,林芝一杯引饮尽,回过头忽瞧着容祁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望着自己,竟看出了几分羞意来。 “看什么。” 容祁听着女儿家埋怨的声音,心里一喜,握起林芝的手说道,“夫人今夜真是美轮美奂,如若仙女下凡。” 林芝抽回手,小声推搡道,“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都在上头呢,注意言辞。” 容祁一发起疯来哪顾得了那些,只能假模假样的正襟危坐,奈何管不住的那双桃花眼时不时的就要望向林芝。 林芝嗔害羞的紧,看着容溦兮嗔怪道,“早告诉你不要给我画的这般浓艳。” 容溦兮看着容祁很是配合林芝的点着自己,心里万般委屈,今日的晓霞妆已经算是清淡的了,要怪也只能怪她家侯爷色胆包天,把持不住自己。 彼时,她耸耸肩,默默的站在两人身后,看了一圈今日的排场,最终眼神落在了对面的苏温言身上。 亲朋如何庆贺,今日何等热闹,众人如何得意,好似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在意,在这喧闹和寒暄中一人独酌。 初春夜里微凉,恰在起风之时,容溦兮回过神来,林芝肩膀也是一抖,容祁看在眼里,将容溦兮喊道耳边,说道,“你去取一件披风来,给夫人披上。” “知道了。” 容溦兮吐了吐舌头,看戏看的正起劲,听了这声吩咐,终是没敢反抗,许是为了不想落下太多精彩的戏份,她一路小跑,毫不迟疑的穿梭在园林之中。 门口替众官家守门的本是闲散模样,见有人过来,赶忙把瓜子掖进了裤腰里,起身严肃说道,“宴席未散,你是什么人?” 容溦兮是个知趣的,只作什么也没看见,迷迷糊糊说道,“回禀大人,奴婢是毅勇侯的丫鬟,奉了主子的命来取一件斗篷。” 门口俩人面面相觑,思忖了片刻,打趣说道,“你是毅勇侯府的?” 容溦兮一怔,礼貌的点了点头。 俩人一听笑的更甚,见容溦兮好说话的模样,其中一个声音尖细的说道,“我且问你,你们府里是否有一位女掌事,当年害的齐王世子犯了喘症?” 这人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容溦兮只觉得命又短了两日,她干笑说道,“奴婢刚入侯府,不曾听闻此事。” 俩人本想从她嘴里套话乐呵乐呵,奈何被这么一说,扫的兴致全无,连声叹息说道,“那位世子可不是好惹乎的,这种人还能留命在侯府,毅勇侯真是忍辱负重啊。” 声音尖细的那位上下打量了容溦兮一番,点头说道,“你这年纪能入府做事,可见毅勇侯果然是个仁义之人。” 容溦兮:“。。。。。。” 回去的路上,容溦兮脑子里盘旋着两个侍卫的话,心中愤愤,二十和十九的区别到底在哪,难道是她保养的不好,竟被人一眼看出,还是她穿的太素,过于保守了些。 不然那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说她老还是说她丑?亦或者都不是,只是在取笑她而已? 正想着,前头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草丛后面传来。 “你站住。” 这声音耳熟,还没想明白说的是谁,容溦兮脚步一停,静静的听着那人的后话。 “你再走一步,我便将你从这宫墙上扔出去,让你再也踏不进来。” 湄兮?容溦兮心中呢喃,身子忍不住的向前倾,不一会儿,整个人就趴在了几棵冬青的灌木丛中,静悄悄的看着两人的对话。 湄兮对面的女子长着一张绝世的容颜,只是虽着一身功夫,却颧骨分明,鼻子高挺,不似是中原女子的模样。 两人僵持许久,湄兮对面的美人终是忍不住地说道,“你不让我走,我偏要走,有种你就去苏明壬的面前告状去,看看他到底听谁的话。” 湄兮气的牙齿发痒,对面的美人却心生欢喜,负气说道,“你在这里威胁一个弱女子,又是什么本事。” 一语未了,湄兮带着恐吓的眼神走近美人的身边,仰头说道,“好,我不拦你,你现在想去哪里便可去哪里,只是。。。” 湄兮故意顿了顿,看着那女子花容失色的模样,含笑道,“若被人发现告了陛下那,别怪我没提醒过你,那样的后果谁也承担不起,到时候就算是二殿下也保不住你。” 湄兮的这句威胁果然有效,女子一听,当即有些慌了神,只是傲气使然,不愿服输。 她狠狠的咬着牙,仿佛决心忍下这一时的不痛快,一拂袖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女人是谁,和湄兮还有苏明壬是什么关系。 容溦兮一时还没想明白,忽觉得一双大手扶在腰间,耳边热气扑来,“看什么呢?” “什么人!”湄兮厉声道。 容溦兮浑身本是一抖,听了湄兮这话,忙捂住了嘴,扭过头,苏温言正憋着一脸坏笑。 容溦兮万般无奈,凶神恶煞地盯着身后的苏温言。这男人神出鬼没,举止轻浮,若不是朝廷律例不得随意虐待他人,她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 “我数三声,你最好是出来,不然我保证你今夜会死的很难看。” 容溦兮听着湄兮这几句威胁的话,摇头可叹,战场呆久了,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 她看着始终面带微笑的苏温言,脑袋更是气的发昏,心下一横,比划了一个闭嘴的手势,提了一口气,怯生生的从灌木丛中迈了出来。 “是我。”容溦兮出来又伸手扒楞扒楞浓密的树丛,湄兮一见,翻腾的血液凉了半截。 容溦兮看着湄兮有些为难的表情,心中便有了定论。 她相信若是今夜换了别人,为了不落人口实,尸骨埋于此地,百年不会被人发现。 以湄兮对苏明壬的忠诚,容溦兮相信她能做得出来。 可偏偏今夜出现在这里的人是她,一个让湄兮不得不重新计划的故人。 半响,湄兮忽然走近,三言两语想把那件事翻过,眼中只剩关切的说道“今夜你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容溦兮的手被湄兮紧紧的攥着,茫茫然的点了点头。 湄兮见人答应,想起跑走的那个女人,将容溦兮一推,说道,“日后我会和你解释,今夜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容溦兮还没反应过来,湄兮便像个幽灵一样消失在了一排灌木的尽头。 园子中再一次静谧了下来,容溦兮握紧了手中的披风,别过头看着身后,茂密的树丛之间,一阵风毫无阻碍的袭来,容溦兮想起答应湄兮的话,心中一惊,怔在原地许久未能迈动一步。 第二十九章 闻香而来 又过了几日,宫里寿宴的余温渐渐散去,容溦兮的耳畔再没有了湄兮的动向,仿佛这个人从未踏足过京城一步,原本约定好的解释,她也迟迟没有等到。 不仅是湄兮的消息,就连一贯喜欢挑事的苏温言,这几日也没有了骚扰她的意思。 没有花需要照看,也没有人需要配合,容溦兮乐得清闲,过上了每日只需要伺候侯府和夫人的日子。 这一日林芝找来她的时候,容溦兮正在园中带着人除草,见夫人招手,容溦兮嘱咐了下人几句,便随人进了偏堂。 林芝喝了一口容溦兮为她熬的姜茶,心下快意说道,“还是你熬的姜茶好喝,别人熬的老是辣的我舌尖痛。” 容溦兮一笑,说道,“奴婢是熟能生巧。” 林芝点了点头,将她手拉过来,抚摸了两下说道,“今日陪我入宫一趟。” 容溦兮上前接过林芝手中的青花瓷碗,又为她续上了一杯热茶,偏头问道,“好,夫人说哪就去哪,可需要奴婢备上什么?” 林芝闻言乐了,轻笑道,“不需要备上什么,只要你这双巧手。” 容溦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搓了搓,笑问道,“莫不是如今饥荒到要砍了奴婢这小猪蹄了?” 林芝被容溦兮这番嘲弄逗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了许久的玩笑,林芝笑的前仰后合,半响才平复过来说道,“是太后娘娘喊你过去的。” 容溦兮似懂非懂,心中疑窦道,“上次的海棠树如何修剪、如何除虫奴婢已经和太后身边的嬷嬷说了,难道这花没好?” 林芝摇头,“并非是花儿草儿又怎么了,是上回陛下寿宴太后娘娘看到了我的妆容,甚是喜欢,如今她身边没有个丫鬟画的有你好的,她也不好麻烦尚珍局,便趁着叫各家夫人进宫的间隙,让你去教教她身边的丫鬟。” 想起太后娘娘年纪轻轻丧子丧夫,孤独的坐在太后的位子上,让人差点忘了,她也刚刚不惑年华,同皇后一般需要被丈夫和儿子万般呵护的。 容溦兮想了一想,又听林芝说道,“待会儿你也给我盘个新发样,我听说今日太后娘娘叫我们过去,许是还要找人给画像呢,原是寿宴前陛下和皇后娘娘就由人画过,太后娘娘瞧着好便也要来与我们同乐。” 容溦兮屈膝一礼,娇俏说道,“奴婢遵命,今日一定让夫人艳压群芳。” 林芝一听便想起了那一夜,哪里还敢同意,赶忙拉住了容溦兮的手,嘱咐说道,“你快绕了我罢,今日去的都是些有门有面的郡主娘娘的,你可别让我丢人现眼了。” 容溦兮只说了个玩笑林芝就吓成了如此,怎么敢继续说下去,如此了了,她便出去吩咐婆子车夫去,随时准备入宫。 想来也是奇怪,皇上自己亲生母亲的牌位还没入宫,却要依着规矩叫先皇后一声太后,方一开始,大家伙因为辈分有些错乱还是认为别扭,日子久了才觉得顺口。 太后娘娘的仁寿宫在群宫之中最为雅致惬意,大殿东侧有几株茂盛的桃花树,北面有起伏的几座小假山,零零星星的几处凉亭和水池轻描淡写的落在院子里。 整个仁寿宫被一股莫名的静谧所包围,仿佛与繁杂喧闹的深宫彼此隔离。 “劳烦李嬷嬷了。”林芝客气说道。 李嬷嬷是宫里的老嬷嬷,伺候太后时间最久,乃是这宫中最了解太后的人,亦是宫中唯一能与太后相伴的人,就算是皇上和皇后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她能出来迎接林芝犹如太后亲临,林芝自没有不承恩泽的道理。 李嬷嬷眉眼含笑,慈目说道,“侯夫人说的哪里话,你们能来陪伴太后,老奴都要感谢你们。” 二人寒暄一阵,李嬷嬷看着容溦兮,笑道,“这位就是容掌事?” 容溦兮一怔,赶忙规矩的行了个礼,“奴婢容溦兮参见嬷嬷。” 李嬷嬷偏头打量了容溦兮一番,点头说道,“不愧是侯爷和夫人带出来的,看着就伶俐聪慧,心灵手巧,不是那般无理取闹的小丫头。” 李嬷嬷这样说着,眉头却情不自禁的皱起来,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愣了好一会儿神,见林芝和容溦兮还眼巴巴的等着,她赶忙回过神,抬手引着两个人入了仁寿宫正殿之中。 方一进屋,一股浓浓的香气扑鼻而来,容溦兮制香多年,嗅觉灵敏于他人,一进门便知道炉子里面熏的是何物。 正想着,李嬷嬷扭头说道,“娘娘本喜欢小四合,可这几日睡不好,得亏陛下关心,送了几份西域进贡的香料来,这才缓和了许多,待会儿你们说话切不要太大声,她现在一点激动不得。” 容溦兮跟着点了点头,细细额去嗅着香气的味道。 西域进贡的东西,他们侯府是得不着的,不过许多胡商也经常在街边收买,价格不菲,容溦兮通常只有看的份。 如今这个味道依着李嬷嬷所说,应是西域有名的苏合香,别名“帝膏”,形色如酒,专治一些西域帝王的不眠之症,容溦兮今日有幸闻到,真真心中窃喜。 过了一会儿,太后被人搀扶着出来,一身紫裙华贵非常,内衬碧色内衫走的是金丝银线,容溦兮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看到太后娘娘,心中惊呼。 与皇后大气温婉、娇丽佳人不同,太后娘娘身上说不出的脱俗之感,仿佛浑然天成的天宫娘娘,容溦兮不敢越桔,适时低下了头规矩作揖。 李嬷嬷掀了帘子将人迎进来,欢喜说道,“毅勇侯夫人带着他家丫鬟来了,娘娘是现在画还是待会儿画?” 太后峨眉含笑,嗔怪说道,“瞧你一把年纪还这样沉不住气,让人家人听了还以为我多着急似的。” 李嬷嬷佯装打嘴说道,“是老奴多嘴了,一切依娘娘的。” 官家亲眷未到,彼时,屋里只有林芝和容溦兮干干坐着,好在太后是个以和为贵的,只说些女儿家之事,其他一概不曾过问。 客套了一阵,容溦兮应着太后娘娘的要求亲自为她瞄了眉,画了斜红。 既然是一国太后,容溦兮手上也无需顾忌,自然是要怎么娇美怎么画。 太后对着宫人举着的铜镜理着云鬓,心中满意说道,“侯夫人的丫鬟果然是伶俐乖巧,养花也好,梳头也好,这丫头的手和这模样我看了甚是喜欢,若不是你家主子舍不得,真想把你要过来安置在上林苑正好。” 林芝客气笑道,“太后娘娘谬赞溦兮了,太后娘娘满意,是我们侯府的荣幸才是。” 容溦兮朝着林芝偏头一笑,二人心照不宣对视之时,门外的宫人正叩门传话。 李嬷嬷见势,出去迎人,回来时手里捧了一篮的红果子,笑眯眯说道,“娘娘,苏世子差人送来了岭南枇杷,趁新鲜,老奴给你洗一洗吃可好?” 第三十章 与人为善 容溦兮从未见过这么鲜嫩的枇杷,个个金黄如卵,体型饱满,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一般,难怪苏温言近日不见人影,原来是来宫里献殷勤来了。 太后偏头瞧着,甚是满意的说道,“苏世子有心了。”顿了顿又问道,“陛下和皇后那可送了?” 李嬷嬷忙说道,“送了送了,三家都有,数量个头一个不差,太后就放心吧。” 太后笑道,“真不愧是个商人,竟算的如此分毫不差。” 容溦兮不知太后这句是何意思,还没多想太后便灿若朝阳的笑说道,“吃独食可不好,既是如此,就赶快洗洗,给夫人和容掌事尝尝吧。” 林芝哪里敢如此越矩,客气的回拒了几句,奈何太后意思坚定,李嬷嬷也深谙待客之道,赶忙就进了偏院洗了去。 容溦兮今日闻了香,吃了果,又无烦心事,心下十分惬意,只等官家亲眷都到场画上一副画,今天的小日子的便算是过去了。 她带着果香的微醺静静的站在林芝身边,眼皮子带着几分倦意,晃荡之间一不小心和太后便有了一次对视。 容溦兮惊恐的低下头,嘴角带着讪讪笑意,脑袋里盘旋着待会儿要如何解释。 太后仁善,意欲将此事翻篇过去,轻笑说道,“宫外的那些马上也要到了,待会儿这屋里人多,李嬷嬷,你将丫鬟们都带出去吧,省的屋里人多憋闷。” “老奴遵命。”李嬷嬷说道。 容溦兮心虚得很,头也不敢抬,得了这句话,像是得了免死金牌一样,朝着太后和林芝作了个揖,顺着丫鬟们的尾巴就跟着了出去。 等到了外头,李嬷嬷散了众人,容溦兮这才松开了衣袖,大口的喘了一口新鲜空气,万幸是太后,若换做个不仁慈爱挑事的,许是就没这么容易脱身了。 比如苏温言。 既出来,容溦兮等的无聊,便在仁寿宫门口的树荫下踢起了石子,心里盘算着苏合香的制作干料。 到底是没亲手摸到过,脑中能想到的不够寥寥,果然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想到此处,容溦兮便觉得心伤神伤,一身的技艺彼时竟嫌弃的很。 过了一会儿,太阳的毒热朝着墙根又扫射了几分,容溦兮一躲再躲,最终只得躲进了悠长的廊庭中。 她弯头看着石廊上垂落的蔷薇,瞧着左右没人,心中玩兴大发,伸手就去拽下了一短截藤蔓,三五下做成了个指环来回欣赏。 也是此时,拐角处一阵吵闹的声音落入了容溦兮的耳中,因为声音过于熟悉,叫她不得不注意。 其中一个女子声音尖细,似有不肯饶人之态,骄横说道,“你要去哪?你还要恶人先告状吗?” 容溦兮蹲在边上,一双脚压的发麻。 不知何时她养成这种偷听的习惯,不是在那夜的灌木外,就是在今日的假山边,偏偏两次还都是自己的熟悉之人,让她好不费解。 彼时,她看着小丫鬟对面的谭月清,一身千金之气未脱,不欲和此人纠缠,方要绕过,那丫鬟又上前拦住一步。 谭月清往左,那人便往左,谭月清往右,那人便往右。 这样一副滋事发难的模样,穿的不是宫中衣裳,真不知是哪家的丫鬟。 谭月清始终以礼相待,终于忍无可忍,说道,“你打碎殿下花盆的事,我不会去和陛下他们告状的,我这样说你总满意了吧?” “我打碎的?”小丫鬟冷哼了一声,不依不饶说道,“分明是你打碎的,我捧的好好的,若不是你推了我一把我如何弄坏娘娘赏赐的花盆。” 谭月清摇了摇头,死死的咬着嘴唇说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告诉了你家主子,好去两位娘娘那参我一本,何苦在这里纠缠我。” 小丫鬟不屑说道,“我就是奉了我家主子的命,在这里看着你的,你这心眼如此多,表面与人为善,谁知道你下一刻会不会先去娘娘面前装可怜。” 廊庭下两人撕扯了半天,眼瞧着谭月清的手被人抓破,容溦兮挺身喊道,“谁是你家主子?” 这一声从假山后传来,谭月清见着来人,眉头一舒,像是吃了个定心丸,她看着容溦兮款款走来,又看着她一反常态的朝着自己行礼作揖,心中知晓,便当即受下。 “你果然心机深重,居然还敢叫来帮手。”小丫鬟说道。 容溦兮作揖罢,扭过身子,体面说道,“姑娘误会了,我不过是路过这里,恰巧看到此情此景罢了。” 小丫鬟瞄了谭月清洁白无瑕的脸一眼,轻蔑说道,“即是如此,好狗不挡道,姑娘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这样浅显无知的段位,容溦兮又怎么会把她放在眼里,她像是没听见似的轻轻拉过谭月清的手腕,衣袖之下,鲜红的三道凛子触目惊心。 谭月清被保护的那么好,身上别说这样的血道子,就是绣花扎到小口子也未曾有过。 容溦兮斜眼看过那小丫鬟,轻笑道,“取贫民以为奴,服役千人,是为婢。我只见过主子打奴婢的,还没见过奴婢欺负主子的。” 小丫鬟虽听不懂容溦兮的言外之意,但听得出这句句是在针对于她,心中不服道,“你不过也是个奴婢!竟敢羞辱我,你可知道我家里是谁!” “凭你是谁。”容溦兮冷冷扭过头,不顾谭月清的阻拦,眼神像是扎入骨髓的寒冰,藐视着面前的女子,“奉劝你一句,待会儿王妃郡主们都要从这入仁寿宫,你若是不想给你家主子丢脸,今日便乖乖给谭小姐赔礼道歉,不然,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容溦兮这话说的又恨又稳,像是一把剪刀扒开了这小丫鬟表里不一的脸皮。 小丫鬟到底技不如人,心中气不过又担心一会儿被人发现闹了笑话,鼻子里“哼”了一声,当即就要朝着容溦兮打下去。 容溦兮也不躲闪,看着对面的人手起手落,正准备迎上去,忽听到一声高喊,“住手!” 三人俱是一怔,看着不远处灵芸急匆匆的走来,小丫鬟这才心生怯意,缩头先人一步说道,“灵芸姐姐,你误会了。。。” 同灵芸一起的,一左一右两个年轻男子,一个俊秀温润,有些面生。另一个化成灰容溦兮也认识,不是苏温言还是谁。 一见了这面无表情的人,容溦兮的心就沉了底,到底每次出事都要被这家伙遇上,真是冤家路窄了。 灵芸端庄说道,“素锦姑娘真是好大的脾气,谭小姐是太子今日请过去的人,不知素锦姑娘何故要拦路?” 叫素锦的小丫鬟看见灵芸身后的两人,又悄咪咪的瞪了谭月清和容溦兮一眼,只得认栽的说道,“方才和谭小姐起了误会,奴婢已经知错了。” 灵芸心底瞧了瞧左右两边的人,闷下一口气,说道,“下不为例,回去伺候你主子吧。” 见人一溜烟儿的走了,容溦兮也行过礼,算是感激。 只听灵芸介绍道,“这位是苏世子你们都认识的,这位是光禄寺的孙少卿。” 谭月清眼中一喜,笑问道,“您就是光禄寺的少卿?” 孙时微微偏头,瞧着温婉女子浅笑的模样,拱手拜道,“正是在下,谭小姐认识在下?” 谭月清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依着女子之礼拜道,“虽未见过,但听爷爷讲过孙大人文采璀然,壮有骨鲠,令人佩服。” 孙时乍一听脸上便红,说道,“谭太师过奖了,晚辈如何承的起。” 灵芸见气氛和谐笑说道,“真是孙大人文采如此,陛下才请了孙大人为太子授课。以后日日你们都可以在一起论经了。” 孙时见谭月清脸上欢喜,自己倒有了不似男儿的扭捏之感,只又拱手一拜。 只听灵芸说道,“以后有的是时间聊,这会儿太后娘娘那还等着孙大人描画呢,就不多打扰了。” 灵芸说罢,容溦兮这才从四处晃神中看了孙时一眼,原来他就是夫人说的那位作画高手,果然书卷之气飘然,像是从画中走来。 容溦兮方要收回欣赏的眼神,不经意间与苏温言的白眼碰撞到了一起。 这人也真是奇怪,自己没招他没惹他,又不知哪里闹了他的脾气。 第三十一章 与己为善 沿着一片竹林幽径走到尽头便是谭月清的住处,自打进宫以来,皇上和娘娘就给她安置在了这处。 此地院子虽有些偏远,但离太子的东宫和文华殿都不算远,只需每日在园中穿行百步即可。 容溦兮跟在谭月清的身后,一对桃花眼绕着这一进一出的院子,说道,“陛下和娘娘果真会选地方,竟给你挑了个这般清净的住处。” 谭月清一时没分清容溦兮的意思,扭头瞥见她笑的欢喜,这才明白她说的的确是心中所想,继而浅浅笑道,“我家里四进四出的宅子也没见你这样夸赞,今日竟然夸起这小院子了,莫不是想借我的口阿谀奉承去?” 容溦兮偷笑一声,快步上前,不接谭月清的话,只说道,“快让我看看你的手,药箱都在那,要不要找太医?” 谭月清摇了摇头,沉吟道,“叫太医来,陛下和娘娘那就瞒不住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容溦兮白了一眼,依着谭月清手指的方向将药箱取出,轻轻给她上着药,“瞒不住了更好,我倒要看看那小丫头片子还有什么推托之词。” 谭月清见容溦兮关心她的模样,心中委屈更甚,泛红的眼睛又忍了回去,诉说道,“你出去再不要提起今天的事了,那家人的确不是你我惹得起的。” 容溦兮抬眸狐疑瞧着,谭月清继续说道,“那可是忠国公家孙女的贴身婢女。” 忠国公家是开国重臣,世世代代辅佐皇帝,尽心尽力,呕心沥血,身份高贵非他们家侯爷可比。 没想到现在竟然也干起送人入宫的买卖来了,想来太师近些年来虽无丞相之职,但行丞相之权,许多人心中都有了小九九,忠国公心里怕是也不例外。 容溦兮心中轻叹一声,嬉笑道,“你若这样说,那我的确是放肆了,那下次换你来保护我呀。” 谭月清轻轻吹着手背的伤痕,听到这句,忽的直起身来,痴笑着问道,“我如何保护你?” 容溦兮瞄了谭月清一眼,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爷爷和忠国公地位不分上下,凭什么你就要矮上人家一截。” 容溦兮说罢这才反应过来,抬头又瞧了瞧们里门外,皱眉问道,“宫里没给你配个伺候的就罢了,怎么也不自己从家里带一个出来?” 吵架这种事,定然是人多力量大,谭月清一个人在宫中,本就是吃亏。 谭月清倒也不在意,说道,“爷爷说皇上不喜欢铺张浪费,女子遵循女德,既进宫是做太子陪读的,就不好在当自己是闺中小姐了。” 容溦兮心下叹息,明明花样年华,却因为家族畏手畏脚。 谭月清果真是和湄兮两个极端,一个读书读傻了不敢越矩,一个打架打傻了净干些越矩的。 容溦兮轻轻放下谭月清的玉手,生怕弄疼了她,轻笑道,“你爷爷说的对,你如今入宫了是不该再有闺中女子的模样,可你知道与人为善,却不知道与己为善。” 说罢,容溦兮见谭月清面上一红,以为自己说了风凉话闹了她乖乖女的心思,当下不再说下去。 可只有谭月清知道,当初被谭文英的那一巴掌打的有多重,那一巴掌不仅打在了她的脸上,更打在了她的心里,仿佛现在光是想起来,脸颊便红热无比。 “湄兮回来了,你可见过了?”容溦兮忽问道。 听人转了话题,谭月清的脸这才缓过来芙蓉之色,像是个无辜的小白兔一样摇了摇头。 容溦兮哎了一声,想来那夜她像是个青楼老鸨一样抓了个倔脾气的姑娘回去,定是忙的打不开点了。 正想着,谭月清笑道,“她刚回宫很多事还需要忙,没过来找我我也是能明白她的。” 容溦兮捏了捏心思单纯的谭月清,笑说道,“总之,以后宫里你不是孤立无援的了,若是那女子又欺负你,或是太子又戏弄你,你便去找湄兮,她替你和二殿下说一句,还是有用的。” “太子不会戏弄我的。” 谭月清说的坚定,错神间惹得容溦兮一怔,分明信里那般委屈和不情愿,这才多久又变卦了,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容溦兮扬起手,捏着谭月清的下巴左右细瞧,谭月清只觉得痒痒,伸手就将容溦兮的手拍了下去。 容溦兮缓过神思,说道,“是你给我写的信吗,不是你说太子顽劣,是个不好相处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谭月清摇了摇头,苦笑道,“有些人不近了去看,是看不出他的明炬本性的,太子便是如此。” 谭月清的话似乎是在为苏明烨惋惜,容溦兮自认从未接近过,无法理解谭月清的深意也是自然。 不过这并不妨碍谭月清给容溦兮讲太子的那些小故事,她讲的声情并茂,像是与此人已经认识了无数个年头一般的了解。 有太子的仁厚和慈爱,有太子的单纯和调皮,还有太子的鱼坚强。 滔滔不绝之中,一炷香接着一炷香的时间匆匆流过,容溦兮与谭月清难舍难分的时候,林芝也恰巧被李嬷嬷送出仁寿宫外。 二人之间同样避免不了忠国公的问题,林芝一出来便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和容溦兮说了起来。 “忠国公的孙女生的真是国色天香,我还没见过那样的美人儿。” 容溦兮笑道,“夫人莫不是没照过镜子,还说没见过美人。” 听着容溦兮的打趣,林芝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我可没骗你,只可惜她也被送进了宫去,只怕以后想给你见见都见不到。” 容溦兮心中松懈,见不到是最好,能养出那般娇气的丫鬟的,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子。 然而不想什么来什么,过了几日,宫里差了人挨家挨户的送了那日仁寿宫的画像,虽是拓本,倒也印的色泽清晰,尤其那精湛的画工,叫人不得不佩服。 林芝拿了画,迫不及待的就给容溦兮展示了起来,指着上面挨着太后娘娘的一位姑娘说道,“这便是忠国公的孙女李涵菱。” 女子前额饱满,略施粉黛便有妖媚之色,这长相和容溦兮脑中的所差无几。 这样的场合她都去了,谭月清却一人偏院独坐,一看便知,宫里的待遇天差地别。 不过容溦兮不若片刻便想通了,忠国公毕竟是公爵身份,正经算来还是先帝的人,谭月清家则不同,她爷爷尽管服侍三代君王,不过也是辅弼之士,谁上去他们都一样。 画里画外,无不是阶级权贵,看的容溦兮心酸。 第三十二章 清平楼会 先是从画中见到了忠国公家的千金,不过几日,拜苏温言所赐,容溦兮又在一处不为人知的地方见到了忠国公本人。 头些日子,林芝不知又是从哪里找来的冰人铺子,寻着容溦兮周旋了数日,林芝一片好意,不做不罢休,容溦兮不好拒绝,只得顺着她的意思行至江边桥头的如福酒肆,但脑中已经想好了推托之词,只等着见了人便回去复命。 江边垂柳摇曳,雾笼楼台,月迷津渡,酒肆四周的帘子迎风而起,冰人铺子里的头牌媒婆瞧着容溦兮的模样和身子连连点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是恶虎扑着了一块大肥肉。 媒婆子笑呵呵说道,“姑娘放心吧,你出身好,模样好,寻个人家不是难事。” 容溦兮干巴巴笑道,“您看错了,我出身卑微,模样也只算得上中等,给我这样的人寻良家真是为难您了。” 受人之托,终人之事,媒婆子早就见惯了这些口是心非的丫头,如今容溦兮说的话云淡风轻,等得了甜头指不定又要如何感谢她,何况她看上的也不是容溦兮,她看上的可是毅勇侯府,若是成了,这样的活字招牌打出去,以后他们铺子生意只会蒸蒸日上。 媒婆子笑的开怀,拽过容溦兮的手拍了两下,说道,“姑娘不必担心,既遇到了我,咱就不念过往,只盼将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容溦兮被一双带着褶皱的手摸得心慌,想她在侯府好得也是掌家的,总出来寻婆家传出去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只怕又是一桩笑话。 容溦兮缩回了手,抿下了一口茶水,寒意入胃,竟被心窝里的火瞬间浇发。 她叹了口气,看着笑的癫狂的媒婆,身子不自觉的弯了下去。 “你果然在这。” 深沉的声音敲在容溦兮的背后,像是一根戒尺打在了她身上,汗毛一下子从尾骨处离了起来,全身在一瞬间绷紧了起来。 “世、、、您怎么会来?”容溦兮扫了一眼旁人,磕磕巴巴的问道。 “我去你府上小九说你来这了,我便来寻你。”苏温言从背后绕到前头,眉宇间温柔莞尔,语调却是疏远冷漠,“我打扰两位的好事了?” 媒婆子阅人无数,见此人一身贵气,与容溦兮的打扮天差地别,一时竟然也分别不出他们的关系。 容溦兮不敢抬头,苏温言的眼神却灼热的烧在她身上,仿佛这酒肆除了他二人再无旁人一般,媒婆子轻咳的一声,缓缓起身,说道,“姑娘与这位爷是旧相识?” 容溦兮摆手刚要否认,苏温言便插了一嘴,“我是她的债主。” 他这是唱的哪一出?容溦兮呼吸一滞,头皮都跟着发麻。 媒婆子听了这话,觉得两人的身份瞬间合理了许多,但她答应了侯夫人今日带容溦兮探探路,莫说是寻债,就是报仇,她也得硬着头皮挡回去。 媒婆子眯眼一笑,拍拍胸脯说道,“瞧瞧今日不巧的,我正给姑娘说媒呢,不知这位姑娘欠了您多少钱?婆子我先垫上了。” 苏温言的眼睛扫在了媒婆的身上,惹得人浑身一抖,只见他手指一勾,慢慢的竖起了一根食指。 媒婆拿不准这人的心思,只觉得这人太过深沉,不是个好相处的,瞪眼又瞧了瞧他的手势,屏住呼吸试问道,“一百两?” 苏温言眉眼笑的更弯,鼻子里轻嗤了一声,媒婆眼睛瞪的溜圆,这数字是一,既然不是一百,那只能往上瞧了,她半捂着嘴颤抖着说道,“不会是一千两吧。” 苏温言依旧一言不发,笑窝更甚方才,这样的默认可吓坏了媒婆,这样的数目别说给了,就是把铺子卖了也抵押不上啊。 一不做二不休,决不能为了谈笔大买卖就把铺子搞黄了,这媒婆眼睛一横,终于泄气说道,“姑娘,这我可帮不了你了,我只听你家夫人夸你如何知书达理,如何勤快灵巧,哪知你竟是个亡命赌徒!莫怪我说话难听,你欠一屁股债,就算是月老下凡,也没人敢要你!” 说罢,她像是逃离瘟神一样提着裙子嗖嗖的就跑了,想起她方才的花言巧语,如今更是令人寒心。 容溦兮摇了摇头,霎时间感受到了人情冷暖。 “怎么?遗憾了?不谢谢我吗?”苏温言淡淡说道。 容溦兮站起身来,带着不情愿的说道,“奴婢为何要谢谢您?” 苏温言嘴角一勾,笑说道,“你心里不愿在这,还要委曲求全,那自然是应该感谢我帮你解了他人的盛情之困。” 见容溦兮撇了撇嘴,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倒像是真的生气了一般,苏温言胸口一动,别过头,带着几分正经的问道,“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嫁人吧?” 谁想嫁人了。。。 容溦兮甩着膀子,死咬着嘴唇,煞有介事的说道,“是啊,奴婢年纪也不小了,世子也看到了,我家侯爷和夫人怕奴婢下辈子孤苦无依,急着给我寻一户好人家,只可惜,被世子这样一搅合,只怕全京城的媒人都不敢给我做媒了。” 苏温言后槽牙磨得作响,听见最后一句,心里又莫名的舒坦,半响甩了一句说道,“你这样的妖精没人做媒也好,省的去祸害别人家。” 竟然说她是妖精,容溦兮脑子反应不过来,想不到如何怼回去,只心里憋了团火,由着怒意烧到了耳根子。 苏温言见她这模样,却开心了起来,说道,“答应带你去捉鼠的,去还是不去?” 。。。。。。 清平楼里,容溦兮带着愤愤的眼神跟在苏温言的身后,苏温言知她方才的气焰还没消,如今自己手指一勾又将人顺了来,正是气急败坏的时候。 只可惜她道法有限,斗不过自己也是理所当然。 想到如此,苏温言一日的阴霾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满心的欢喜。 捉鼠捉到清平楼,容溦兮眉心一动,眼瞧着前路的方向有些异乎寻常,可见苏温言走的坦然,便心中有安定了不少。 左拐右拐,上楼下楼,门开门又关,这不是容溦兮第一次来这里,可今日却头一回有了晕头转向的感觉。 行至家角落里的一面墙边,苏温言忽然的站住了脚步,容溦兮一时愣神差点一头撞上去。 此时,正欲嘲笑苏温言迷路的容溦兮却见他对着墙面略带节奏的敲了几声。 空心的。。。容溦兮心中一紧。 还未多想,只见墙面的壁画突然被人从两头拉开,窄窄的一扇门只能一次通过一人,里面的小厮一身黑衣,机敏的朝着两侧观望,见只有二人而已,这才抬手将人请了进去。 第三十三章 击鼓传花 外头熙熙攘攘,嘈杂不绝,光影交替,与此处诡秘和阴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墙之隔,巨大的齿轮在黑暗处运转,任谁也不会想到竟有这样的龙潭悄无声息的运作在墙面之外。 容溦兮并非故作脚步轻盈的模样,只是这里头实在阴暗的很,稍不留神绊倒呼出声来,只怕外头的人会有所察觉,这一道小心翼翼的跟着,连心跳的声音都是脆弱的。 黑暗中,一只温暖的手掌慢悠悠的附了上来,像是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的滋味,只轻轻的环在容溦兮的手背上,彼此交融。 容溦兮一愣,忽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过来,来人举着一盏油灯,似是不惑年纪,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看了看他二人,须臾片刻后,小声说道,“三爷特叫老奴来给世子带路,世子里面请。” 三爷。。。容溦兮眼中一骤,莫不是她家侯爷以前交手过的那位三爷。。。 又走了许久,明晃晃的灯光一截一截的燃起,每走一步,前面便有一点烛光被点亮,引着苏温言和容溦兮不断地向前。 不知何时,容溦兮手中一空,手心的汗水被风一吹,冒着丝丝的凉气。 行至一方格子间,四四方方,方寸之大,莹莹之火足以照明,带路人微微哈腰,将烛火点燃,小声说道,“待会儿世子等的人就坐在对面这间屋里,老奴先下去了,世子切记,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苏温言会意的点点头,掏出一袋银票子,客气说道,“有劳莫老板了,替我向三爷问好。” 莫老板看了看银票,咧嘴一笑,拱手一拜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屋内,仅剩下了容溦兮和苏温言二人,人人都说花前月下,孤男寡女,此时他们是星火之下,孤男寡女,如坐牢笼,这样煞风景的场景到的确适合他们这对冤家。 容溦兮见苏温言贴在墙边盘膝而坐,向自己伸过手来,一别眼只做没看见的模样,自顾自的坐在了他的对面。 苏温言自嘲一声,收回了手,眼睛却盯了容溦兮好一会儿,好在这里灯光昏暗,容溦兮就算被盯得不自在,苏温言也定然看不出她的窘迫和羞意。 她屁股往后挪了挪,背紧紧贴在在墙上,俩人的脚下终于腾出了一拳的距离。 容溦兮始终局促着,好在二人僵持的阶段没有持续太久苏温言便等来了隔壁的人。 二人声音一个阴沉一个粗狂,容溦兮细细听着俩人寒暄,声音粗狂的恭敬一拜,透漏出了今日两位大人物的身份。 “仓厂侍郎李玉见过忠国公。” 容溦兮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苏温言脸上波澜不惊的模样,分明就是早早料到的模样。 仓场侍郎官阶三品,隶属工部,正是在她家夫人的父亲管辖之内,林芝对这件事心中早有惦念,生怕牵连了家里头,结果绕了一圈到底还是刮了边。 至于忠国公,容溦兮心中只有三个字:惹不起。 这两个人一个文官一个武将,如何会凑到了一起干这样的阴私。 她咬着手指仔细听着,只听忠国公赞赏说道,“你这件事倒干的不错。” 李玉闷闷的笑了两声,端正说道,“国公谬赞了,若不是国公的妙计,也不会如此的顺利。” 忠国公饮下一杯,轻哼了几声,说道,“做人就是这样,你帮帮我,我帮帮你。” “国公说的是,朝廷里哪有不官官相护的。” “错。”忠国公声音洪亮,说道,“我们这是护着皇上,护着天子,护着朝廷。” 李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说道,“比气节,我李玉这辈子是赶不上国公了。” 说罢他想了想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一气呵成,顺顺利利,不禁说道,“真是天公作美,正是赶上陛下寿辰的时候,若是平常日子,恐怕我这顶官帽就不保咯。” 忠国公看着李玉凄凉的指了指自己的官帽,轻哼一声,心里登时有些看不起下品官员,笑说道,“记住,我们也是为陛下分忧,若陛下知道南面的官粮是个什么模样,他还吃下的?睡得着?你身为仓厂侍郎还有好日子过?” 李玉沉了沉声,说道,“是啊,多亏国公想到把那些霉米换成了市面上的好米,又将霉米无意的送到各家官家府上这才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呀。” 说到此处,忠国公想了那不省心的,说道,“毅勇侯府那个是个山刀火海滚过来的,不怕死,只怕他不会这么甘心收下那些东西。” “那又如何?”李玉悄声说道,“他若不怕连累他老丈人他就去皇上那告去,我不介意带着那老不死的一起蹚浑水。” 说道工部那位,李玉便心中有气,自己多年辛苦勤恳,不过得了一个仓场侍郎,一坐就是十个年头,诸多好处都成了别人的囊中物,瞧瞧其他的同门,再瞧瞧底下的新鲜血液,眼瞧着都要爬倒他头顶了。 忠国公忽问道,“太师那边你确定也收到了?” 李玉闻言回过神来,定定说道,“卑职敢保证,太师也收到了。” 忠国公眼睛一眯,真是沉的住气,还自称清官,收了霉米而不报,他谭玉昌也不过如此。 李玉低头问道,“敢问国公,下一步我们该如何?” 忠国公心有所思,片刻才轻笑了几声,说道,“既然毅勇侯挺不住,那就等着他去告好了,如今你我都是清白的,至于谁家收到了霉米这些时日没有上奏,陛下喜欢查就去查好了,总有一只老鼠得被抓出去不是?” 李玉听闻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谱,兴致所致,笑说道,“今日卑职定了芳园里一出好戏,国公如若不嫌弃,不如让卑职陪您去瞧瞧?” 李玉说罢扶着忠国公从位子上站起身来,耳边听着忠国公嘱咐道,“不过你也要提醒你漕粮的那些人,让他们把那些米当地销毁,若是再有下一次,老天爷可不一定站在谁的那一边了。” 两个人声音渐行渐远,容溦兮一颗心听得提心吊胆,小时候她和同伴们曾经玩过一个游戏,叫做击鼓传花,鼓声响的不停,彩球就传个不停,直到鼓声停止,花传到谁那谁就是那个要表演的小鬼儿。 如今,她心中寒凉,明知道锤子在别人的手中,偏偏他们都只能当那个传花的闹童。 只不过这一次传的是一块烫手山芋,是一个随时都会将人置于死地的镣铐。 这二人分明就认准了要让惠帝从这几个人中抓一只老鼠,若是侯爷先捅出去,捅伤的也可能是自家人。 “你可想好了?” 容溦兮听到苏温言的声音,忽的抬眸,一双闪动的睫毛呆呆的看着苏温言,像是有理不清的头绪万万千千。 苏温言却如一个局外人一样,歪头笑说道,“若想救你家侯爷,依我的建议,不如将矛头对准太师府,说不定到时候忠国公还会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 容溦兮一怔,想起谭月清,慌神间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怨气的问道,“为什么不能对准忠国公府。” 苏温言挑了挑眉,轻笑一声,“忠国公目前还动不得。” 说罢他看着容溦兮恍惚的模样,问道,“舍一人便可救你一家,为何不愿意?该不会是为了你那位好朋友吧,上次那女子要打你,你不躲反迎,为了她你倒是连讹诈的把戏都学会了。” 见容溦兮咬着嘴唇,苏温言叹了口气,好似惋惜的说道,“我还以为溦兮姑娘是深明大义的人,为了你家侯爷什么都可付出的。” “世子看错我了。”话音未落,苏温言看着眼中闪着灼灼火光的容溦兮,只听她说道,“我的确不是个会计算得失的人,我也分不清青红皂白,我只看关系好坏。” 她不想侯爷出事,也不想谭月清难过。 二人四目相对,容溦兮眼中的真挚让苏温言喉咙滚烫,思及过往,心中五味杂陈。 恰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伴着阴风吹过,烛光瞬间一抖,屋内又变作一片漆黑,容溦兮慌乱中肩膀一紧,忽觉得唇间附上一朵清凉,偏偏背后是墙,让她无路可躲。 第三十四章 以己度人 “时机未到,夫人还需劝劝侯爷另做打算才好。”容溦兮侧身站在林芝的面前,将心中的利害与她说了个明白。 至于隐瞒下的那些,八字还没有一撇的,容溦兮咬了咬嘴唇全都咽了回去。 数个时辰前,清平楼的暗阁里,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带来了久违的烛光。 目光所及之处皆变作了一片暖白,容溦兮耸着肩看着面前若无其事的苏温言,心头像是有蚂蚁咬蚀的痛痒。 “世子,人走了。”门口的店小二说道。 苏温言面无表情的甩了甩袖子,站起身来,不带一丝迟疑的就往外走。 余光扫过始终坐在地上的容溦兮,忽的停住脚步,冷冷说道,“溦兮姑娘莫不是呆上瘾了?” 刚才是做梦了吗,还是被蚊子叮了。 容溦兮一阵迟疑,手指想要碰触唇腹,却像是做了亏心事的小贼,生怕被人看出什么心事,抬起了一半的手又放下了去。 不慌不忙跟上去,从暗处走到了明处,苏温言冷静的像是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带着一丝玩味的听着包厢里的演奏。 一曲奏完,乐师领了赏钱卸下帘子退了出去,屋内仅剩下了他二人,周围静悄悄的。 容溦兮试图冷静下来,转移注意力的说道,“奴婢好奇世子为何要捉鼠,世子可从不干赔本的买卖。” 苏温言一听,扬起嘴角,拍了拍手中的折扇,说道,“我自然有我的好处。” “那世子为何要找我一个小婢女来当这个见证人,奴婢扪心自问没有能够扶持世子的本事。” 苏温言瞄了容溦兮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了一个答案,笑说道,“不过是你家也牵连其中,恰好我同你也算有些交情,我本以为好心拉你们一把,顺带要你帮我做些事情,你应该不会拒绝才是。” 容溦兮噎了一声,心中为苏温言的自信感到害臊,待想明白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憋回了那些胡思乱想,强作平静的说道,“您是齐王的世子,皇亲国戚,我只是个小小的奴婢,实在没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帮得上您。” 苏温言见她两次拒绝自己,心有不悦,多说下去只怕也没什么意思。 明明心里有叛逆的心思,偏偏生的这般天真无害的脸,苏温言越看越是火大。 “世间安得两全法?这你应该知道。”苏温言冷淡说道。 她不能明白这个两全法保全的是指太师府和侯府还是说忠国公和他的利害。 容溦兮的睫毛一抖,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苏温言忽觉得恼意变小,心中刚舒服些,又听她拱着手带着几分正直的说道,“帝王怒,一怒浮尸千里,再怒山崩地裂,三怒天地生变。我等不过是一介匹夫,实在不得与世子和陛下这等尊贵的人相提并论。可匹夫亦有怒,若必怒之,血亦可溅五步。” 容溦兮虽态度卑微,叩首伏在地上,却是字字铿锵有力,苏温言的指节咯吱咯吱的响着,声音寒的彻底,冷到了骨子里,“你这是在给我上眼药?” 容溦兮俯身叩首,谦卑说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在赌。” “赌什么?赌我会帮你?”苏温言轻笑了一声,眼中不化的千年寒冰渐渐沉了下去,风一吹便化作了满天风雨,轻声说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容溦兮直起身子,一双干净的眼睛望着苏温言,像是无法悬崖勒马的赌徒一般,放手一搏说道,“奴婢赌世子心中已经开出了不一样的花。” 苏温言徒然怔住了一下,仿佛一阵风吹来,两人之间的那层网便要吹破。 他一双凤眸避状若无事一样闪到了别处,隔了半响也不曾转回来。 容溦兮等不到回答,心渐渐跟着沉了下去,本来当初二人闹得就不算愉快,只是苏温言回来的日子太久,让她好似忘记了他们本身就有旧账在身。 她收回手,往后退了退,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刚准备说些场面话,却听苏温言说道,“好,我答应你,可以保住你家侯爷,亦不会连累你的朋友,到时候你只按我的话去回你家侯爷便是。” 容溦兮心中一跳,方才跌倒了谷底的心情在一瞬间又反弹了回来。 这样起起伏伏的情绪被人捕捉在眼睛里,苏温言心下忽然闪过一丝窃喜,说道,“不过我也有我自己的条件,你也知道我是商人,不敢赔本的买卖。” 容溦兮微怔。 苏温言见这人反应挺快,可有时候又说不出来的木讷,于是正色道,“太子的桂花树你也见到过,肥料用了也不见什么效果,他日他来了看到这树这样,必定又要伤心一阵子,你既然有空就隔个两三日来看看,这花就交给你了。” 怎么又是这棵树,更何况,她怎么有就有空了。 容溦兮心中腹诽,但始终不相信苏温言肯这样放过别人,“世子可还有别的所托?” 苏温言眉头一挑,轻笑说道,“怎么?你觉得这件事很简单?你给太子种下希望,若是太子依着你的方法养下去发现这花始终活不下去,到时候你也觉得这很简单?” 苏温言见容溦兮粉白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丝怯色,又补充道,“你还是乖乖听我的,苏明烨可不是你能讹诈的人。” 至于谁是,苏温言咽下了后半句。 容溦兮愣神的点了点头,眼瞧着苏温言最后的衣袖拂过门栏,只留下一句话让容溦兮久久未能缓过神来,“溦兮姑娘说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只看关系好坏,那我在姑娘心里的关系是好还是坏,姑娘心中可有数?” 。。。。。。 彼时,林芝叫来容溦兮,本是想问问她欠了谁家的钱,可现在被她这样说了一通,自己倒有些缓不过来。 容溦兮只当自己是无意间听到了仓场侍郎和一个陌生男子的对话,出于好意,将这人的情况和想法向林芝供了出来。 侯爷那边之所以还需要些时日,依着苏温言的话他们是在等一个契机,容溦兮明白有些时候这些可喻而不可言的东西需要的是一种感觉。 若这是一场击鼓传花,那么苏温言等的就是那些人将要落锤的那一刻。 容溦兮最担心的是自己的话没有服众的能力。 好在多年主仆,林芝信她,容祁也信她,听了容溦兮的话没过多久她便领着容祁一同回了娘家,将二人对这件事的势态和想法对着年迈的工部侍郎说了一遍。 既然凡是急不得,容溦兮只能静静守候,可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一个玄之又玄的契机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第三十五章 宫闱佳话 过了几天,宫里宫外都传起了一件风月之话,没人知道这话是谁第一个传出来的,只是听到的人觉得龙椅上的人难得风流,不编出一些佳话来,恐怕有口雌之患。 传着传着,这东西便成了一段带着几分虚幻的故事。 这一日,容溦兮伺候容祁上马,容溦兮才算对这件情事来龙去脉有了谱。 起因是二殿下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个异族公主,人人唤作伊公主,公主的国土被柔然的铁骑践踏,家乡不覆,便跟着二殿下回了宫中,这件事这样一听,二殿下私自带人入宫,定是要被赐罪的。 可偏偏这故事的后面让人匪夷所思,多年不近女色的惠帝在月池不知怎么的就看见了伊公主的舞姿,一舞倾心,当夜竟不顾两人的身份,在明华宫宠幸了这位刚刚见面的流亡公主,又过两日将人封为丽妃,从此后宫之中又多了一位人人皆知的丽妃娘娘。 而二殿下苏明壬不但没有从这件事中受任何的惩罚,惠帝一听人是他带回来,本欲推迟的封王之礼竟然也早早提前,一日封了镇北王,二日便找了风水先生给苏明礼在宫外设了一处五进五出的豪华府邸。 速度之快,令人结舌。 佳人封妃,皇子封王,容祁两次入宫,有幸一睹了那位丽妃娘娘的容颜,倾国倾城之姿,在大邺恐怕无人能敌,也难怪皇帝会一见倾心。 不过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亲儿子给亲老子找女人的,这件事传到皇后娘娘那边倒是引来了不少了非议。 容溦兮听着容祁的形容,脑中忽然浮现出了那一夜寿宴之外,自己无意中撞破的一件事。 许是想的太过复杂,容溦兮背后一凉,扶着容上马的手更是一抖。 “过几日二殿下在新府邸摆宴,我已和陛下说明要去瞧瞧赤眉军许是过不去了,林芝这几日放心不下老丈,要回娘家住几日,你去把贺礼替我带过去吧。” 容祁矫健的跨坐了上去,见着底下人魂不守舍的样子,叹息说道,“林芝说的对,你长大了,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这小兔崽子在想什么了。” 容溦兮缓过神,傻愣愣的扭过身去将鞭子递到了容祁的手上,恭敬的一拜说道,“奴婢恭送侯爷。” 容祁重重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着这丫头什么也没听进去的模样,一扬鞭子策马而去。 苏明壬的乔迁之宴设在了三月二十四,万物复苏,天光正好,容溦兮带着容祁嘱咐过的贺礼,不急不缓的停在了如今镇北王府的门口。 镇北王府外,熙熙攘攘的停了不少的马车,一同来赴宴的官宦倒是不少,只是或多或少,容溦兮倒觉得今日的来人大多不系皇后亲族。 照理说,苏明礼乃是皇后次子,得了这样的封赏,皇后面上有光,家族亦应该觉得荣耀,可如今苏明礼如何走的这一步,大家心知肚明。 一个坏人忽然做了一件好事,大家都会夸耀他弃恶从善,相反,一个好人忽然做了一件坏事,大家则嗤之以鼻。 眼下的苏明壬便是如此,往昔平定南北的功劳好似全都不做数了一般。 太子没来,苏明壬也没来。 容溦兮叹了一口气,环视了一周,剩下来的人目的更是不纯了些,先不说马车如何奢华,就是马车里的千金们今日都不像是来参加一个普普通通的宴席,倒像是寻情郎一般从上到下做了精心打扮。 大邺第一位封王的皇子,也难怪这些豪门想挤破头。 容溦兮正外头瞧着那边几人推搡的挤进门,身后的几声寒暄倒是让人觉得文雅了不少,容溦兮偏头过去,瞧见不远处守在旁边的正是那日在宫中斗嘴的那个小丫鬟。 她旁边的女子一身藕荷色飘逸的纱裙拖在地上,韩笑盈盈的冲着灵芸点头笑着,不必说那样端庄秀雅的,应该就是忠国公的孙女李涵菱了。 容溦兮也不知哪里做了对不起人的事,竟想着找个角落先躲上一躲。正往树后走着,救命的人便来了,湄兮轻快的走到了容溦兮的面前,拍在她的肩膀一笑说道,“怎么来了也不进去。” 容溦兮面色一顿,有些尴尬,不过想到有了一个庇护,走起来也实在方便,便从树影下走了出来,笑呵呵的挎过湄兮的胳膊,边走边说道,“这里头是北海的珊瑚,我家侯爷和夫人今日没得空,特叫我来把贺礼送来。” 容溦兮见湄兮接过去,转身就想走,湄兮一把拦住诧异说道,“怎么刚来就要走?” 容溦兮哪里敢提什么,只笑笑说道,“今日来的都是皇亲贵族,我一个丫鬟混在这席子里不大好看。” 湄兮见容溦兮缕着头发,小动作一个接着一个,打趣道,“真是因为这个你便和我进去,反正我也是在里头歇着的,不打算出来伺候,你同我一起在边坐上看看戏喝喝茶,你不是最爱看戏吗?” 湄兮一脸坏笑的看着容溦兮,容溦兮跺了一脚,娇嗔说道,“湄兮你故意的是不是。” 湄兮笑着拉过容溦兮从墙边通风口指过去,说道,“你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 容溦兮皱着眉头看着院子两头,未出阁的女儿们坐在了一边,另一边尽是一些男子,在那些男人的最前头,苏温言已经安然的坐在了桌边,细细的品着杯中的茶叶,时不时的漏出鄙夷的表情。 那嫌弃的表情只在一瞬之间,若不是容溦兮早年看惯了,定然不会发现这微妙之间的变化,兴许还会同旁边人一样以为世子是个多可敬可畏之人。 不由得,容溦兮耳根一热,还未趁湄兮发现,就捂着肚子说道,“见都见了,我又有什么不敢的,只是我今日的确不舒服,要不是侯爷和夫人没空,我今日定是要休沐的。” 湄兮狐疑的瞧着容溦兮的模样,嘴角一笑,说道,“你家侯爷和夫人都不在家,你又不舒服,我更不放心让你回去了,你在这里好生坐着陪我,若是难受了我也能给你寻个大夫不是。” 容溦兮斗不过湄兮的蛮力,脚下还未站稳就被人连拉带扯的拖了进去。 既来之则安之,容溦兮坐在了湄兮的边上,众目睽睽之下哪里还有闹性子的道理。 好在小姐们的地方都需要丫鬟伺候,各家用各家的,也无许外人插手,她们所在的这地方离小姐们不近,她不担心会被人认出来闹出什么笑话,不过离男子的这一边就不是很远了。 可以说容溦兮和苏温言的距离现在只剩下了一桌之隔。 一声锣响,席子开始,容溦兮看着苏明壬从里面走出来,挨桌的抱拳拜贺着,等走到了女子的那一边,他的眼睛情不自禁的扫在了湄兮的脸上。 此时的湄兮倒像个没事儿人一样锤着胳膊和肩膀,扭过头来苦笑说道,“从前我只笑话你不去打仗干起了这管家婆的活儿是大材小用,如今我才知道比起管家,还是打仗舒服自在些,你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啊。” 容溦兮干笑了两声,心想道果真是自己想多了,半响轻咳了两声佯装正经的说道,“知我者,湄兮也。” 第三十六章 花样百出 在这宴席上,有了这些千金小姐在,哪里还有容溦兮看戏的机会,一家接着一家的表演层出不穷,抚琴,唱歌,献舞。 一会儿是荣国公家的李小姐,一会儿是镖旗大将军家的孙小姐,连着宫中的尚食局的女官们都使劲了浑身解数,容溦兮看的眼花缭乱,嘴里的哈欠憋回去了无数个,却在最后一刻忍不住悄咪咪的捂着嘴别过头打出了一声。 这一看,前面的那几桌,女宾一边无不是一个个的鄙视看轻之态,男子这边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苏温言,脸上虽没什么特别,手里的轻扇却摇的煞有节奏。 登徒子,容溦兮白了一眼。 湄兮手上随着琵琶的节奏打着调子,头却慢慢的靠在了容溦兮的耳边,悄声说道,“你可知道前几日太后寻苏温言进了宫?” 容溦兮汗毛竖了起来,失笑了一声,这事别人不知道她当时可是赶了个正着,湄兮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片刻又听湄兮说道,“我在宫中听说太后娘娘管皇上要了一个权柄,要给苏温言在京中寻一位才貌双全的小姐,找他回京做京中贵婿。” 容溦兮愣了一时,自嘲的一笑,原来是她想的太简单了,今日的姑娘们之所以这样卖力,心里打的竟然是两份心思。 真是遍地撒网,愿者上钩。 难怪他今日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敢情不只是在听曲儿,而是在给自己选媳妇。 “不过——”湄兮故意拉长了声音,眼睛扫着容溦兮的脸颊,说道,“我听说这件事太后那边刚有意思,就被苏温言给回拒了,因着这事,他还特意去找了陛下说明并无留京之意,陛下本来也没什么意思让他留下,听他一说当下就把这权柄又给废了。” 这样沉不住气的作风倒不像他,容溦兮意外的低头偷笑,想到当初那一句“江南女子是何风姿”,他看不上这边的姑娘也许是理所当然的。 俩人正聊着,前头不知表演到了哪家千金,倒是个会摆谱儿的,前一个下去了许久也未见人上来。 若不上来,下一个就可以看戏了吧,容溦兮心中窃喜着,可惜事非所愿,待众人屏气凝神都在伸着脖子等着下一位姑娘,那位姑娘终于从众芳之中站起身来,含笑款款,走到苏明礼的旁边作揖说道,“臣女李涵菱,献丑了。” 真是吊足了人的口味。 湄兮悄声的啧了一声,养那样的丫鬟能有这样的心机容溦兮却一点也不奇怪,彼时,她心里倒有一个不好的念头,若是这个人真的是献丑了那就好了。 可惜容溦兮的希望再一次没有如愿以偿,李涵菱非但没有出丑,反而这一舞跳出了惊为天人的水平。 女子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水流的袖子合拢握起,甩袖走游如龙绘丹青,娇美处若粉色桃瓣,举止处有幽兰之姿。 比起儿时从军看的胡女妖娆之舞,什么是身轻如燕,什么是出尘如仙,容溦兮这一回才算是明白。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容溦兮打趣问道,“怎么?看到人家婀娜多姿,终于知道自己不够妩媚了?亏你家殿下还给你起了湄兮这样的名字。”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湄兮从小便是个美人胚子,越长大越冷艳,可惜美而不自知,容溦兮这样打趣她,她倒是深以为信。 “你不觉得这些皇亲国戚也挺可怜的吗?”湄兮悠然说道。 容溦兮咽了一口,拽了拽湄兮的衣角示意她不要说的太猖狂,湄兮自觉地小声说道,“你还记得八公主九公主小时候如何天真烂漫吗,如今一个嫁了西北,一个嫁了西南,三五年也没个自个儿的音讯,像个传话筒一样,只为了两国的气节而活。” 湄兮一边叹气一边说道,“那些文官长了张嘴便可以随便唬人了,说什么流芳百世,名流千古。。。那些千古与女子短暂的韶华如何能比得。” “好了。”容溦兮再不拦着,只怕湄兮的逆耳之言更是受不住。 湄兮越说越气,好像那个受苦的人是她自己一般,“这些皇子和千金也是,还要违心同不爱的人在一起,真是孽缘。” 容溦兮长舒一口气,翻了个白眼说道,“摸摸自己的荷包再说话,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容溦兮说罢看着对面讨她厌的那只鱼,吞下了一口闷气,瞧人家姑娘跳舞不是看的挺开心吗,何来孽缘之有。 李涵菱的舞蹈算是压轴,贵女们见识了这样的舞姿,也知道今日能被看上的机会渺小的不能再小,一下子那一头的兴致就消了下去。 容溦兮埋头喝了一口茶,看出了对面那帮人的心思,收回眼神时又看了一眼苏温言的唇角一张一合,口中也跟着喃喃道,“有趣。” 场子还没有沉寂下来,下一波的表演便跟了上来,既随了意,底下的人看完了美人,一时间觥筹交错,交谈甚欢。 苏明壬在宾客前又拱手客套了几句,喝了几杯酒,定定的朝着二人走来,容溦兮跟着湄兮起身作揖,苏明礼脸上微微带着几分醉意,温柔笑道,“我去后面透透气,这边你先照看着,若是有事去屋里喊我。” “是,这边就交给奴婢吧。”湄兮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说这种话也是提这一口气,苏明任看出猫腻来,轻笑了一声,手抬上来,眼神中的醉意未少,只是忽看到了容溦兮狭促的眼神,又甩了下来,笑着冲容溦兮点了个头,扭身便去了。 这样混乱的场子留给湄兮也真是难为人,湄兮看了看容溦兮,好在有个会管事的在这,真要是除了什么事也知道第一步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桌上不一会儿就倒了不少宾客,酒盏打翻了一地,小插曲一个接着一个,容溦兮在屏风后面像是个指点江山的军师一样,如何安置宾客,如何收拾满地残局一一传授给了湄兮。 尽管如此,湄兮依旧有些不耐烦,好在一切顺利,不一会儿耳根子子边上又安静了不少。 俩人正说笑,灵芸饶过桌椅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笑说道,“溦兮姑娘也是来替主子送东西的?” 容溦兮回礼笑道,“是啊,灵芸姑娘是来替太子送的?” 灵芸掖了掖头发,点点头说道,“自孙少卿来后,太子每日求学若渴,不似从前,这不,也没空来参加局子了,素来他和他二哥哥就是最好的,如今竟也不肯过来了,任凭我怎么劝都拉不住他。” 容溦兮和湄兮面面相觑,这倒是个奇事,容溦兮轻笑说道,“太子能如此,灵芸姑娘也能放心不少吧。” 想起陛下已经数日没有数落过东宫的人了,灵芸笑呵呵的点过头,倍感欣慰的递过手里的东西,说道,“这是我家殿下送的,务必让我递到二殿下手里,我方才光顾着看舞,一时竟忘了。” 湄兮正要接过来,不远处又是一声酒杯碎了一地的声音,灵芸见她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掩嘴笑了笑,说道,“太子嘱咐过了,我还是亲自送去吧。” 知她贴心一说,湄兮感激的回礼一笑,虽不是待客之道,可容溦兮不是府里的人,又不是送礼的人,没了她自己又得糊涂一阵,也只能劳烦灵芸自己去送了。 第三十七章 寿宴风波 容溦兮坐到了屏风后面,看着宾客频频举杯的热烈气氛,仿佛今日是给自己的宅子乔迁一般的高兴。 湄兮心烦意乱,容溦兮讲起了从前刚接手侯府掌事的时候,那样的落魄和无措不比湄兮现在的少,更何况她家侯爷还是没心的,别人要走,他偏要留,卯这劲儿非要给别人喝趴下了不可,哪里像她家殿下这般省心。 想当好掌家的,以后琐事还不少,湄兮略有些失望的咽下这口气,垂头丧气的在旁边指挥着。 容溦兮抿嘴一笑,握了握手中的酒杯,瞄着底下唯一清醒的男子,通透细腻的织纹可以清楚地看清苏温言的表情。 彼时,他正襟危坐在圆桌前,嘴角微微翘起来,仿佛看向这头,容溦兮呼吸忽然停住,浑身动也不敢动,生怕露出什么马脚。 他这是什么意思,众人皆醉他独醒吗。 不一会儿,苏温言的眼神扭到了别处,像是随意观望,容溦兮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一双凤眸盯着的正是李涵菱那对主仆。 她心中徒然一抖,只见李涵菱也不知道和那小丫鬟又说了什么悄悄话,小丫头会了意,若无其事的往着后院走去。 湄兮开送走了公爵府的几位宾客,见人往后面走,刚忙走了过来,询问道,“不知姑娘要去何处?” 小丫鬟仄眉,带着一点羞燥的说道,“方才偷吃了许多,想去后面寻个方便。” 湄兮明白了她言下之意,便也不好阻拦,就这样将人放行了过去。 见人走后,湄兮登上了台阶,见容溦兮在屏风后面始终盯着那小丫鬟不松开,于是推搡了一把说道,“她是去如厕的,怎么?你认识她?” “岂止是认识。。。”容溦兮回过头来,见座位上的男人已经不见,心中更加觉得古怪。 这是他的暗示吗,还是自己多想了。 百密不得一疏,去看看总归是好的,容溦兮说道,“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这些丫鬟吧,你同我去后院看看。” 湄兮轻笑了一声,说道,“怎么疑神疑鬼的?” 容溦兮摇了摇头,抓起了湄兮的胳膊就往后院去,嘴上说道,“但愿是我想多了吧。” 然而一天未能如愿的容溦兮却在踏入主人院子的那一刻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终归是来晚了一步,刚入院,拱门内的门前就出现了一声尖叫,容溦兮浑身一机灵,湄兮更是迈步而入。 容溦兮赶忙跟了上去,见两个小丫鬟捂着嘴跪倒在了苏明壬的门口,其中一个正是那位李涵菱的贴身女婢。 湄兮见着肆意敞开的房门,手一推开两个人便挤了进去,刚一进去,整个人就僵在了门前,大气都不敢喘过一声。 容溦兮看着跪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吓得花容失色,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跟着探了进去。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地上的锦盒被摔坏,鎏金七彩琉璃盏在地上摔碎了一角。 床上的一男一女,男子虽衣着无恙,可女子却半露了大半的香肩扑在男人的身上,乌黑的秀发与男人的发丝交织在了一起,虽不香艳,却依旧让人不可置信。 湄兮看着地上的锦盒怔住了三分,仿佛只需要一阵风她就会坠落一般。 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湄兮雾蒙蒙的眼睛一眨,及时收回一身的冷汗,率先一步扭过身子将门关的严丝合缝,容溦兮也顾不得那么多,赶忙扯下了桌布裹在了女子的身上。 待迷迷糊糊的女子翻转过来,容溦兮脸色一青。 灵芸的眼角泛着红晕,脖子上的印记让人脸红。 屋漏偏逢连夜雨,李涵菱等不来丫鬟顾自寻了过来,也看到了这一幕,一传十,十传百,之后的一切容溦兮已经无法掌控。 分开了昏迷的两人,湄兮强忍着怒意,代表苏明壬遣散了众人,本还有喝混了的要留夜的也通知了人家过来拖了回去。 容溦兮是个局外人,不好说什么,只得顺着湄兮的意思暂时离开。 待出门,回身瞧了瞧这新挂上的牌匾,分明是不对劲的事,却说不出什么辩解之词。 分别时,湄兮曾藏着肃杀之气,悄声询问道,“你最擅长制香,可闻出了这屋子里有什么异样吗?” 湄兮想的答案容溦兮给不了她,当时她只能摇了摇头,不知道这算是不算是击垮湄兮的最后一片雪花。 又过了几日,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宫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后犹如雪上加霜,当夜便着急的将苏明任接进了宫来,这还不算结束,在她强留着圣上在他耳边吹了几夜的枕边风后,侯府的所有下人都被问了话,灵芸也终于因蛊惑二殿下而被赐罪,不日便打关了大理寺。 这一次,太子没能保得住她。 容溦兮听了这些传闻,只能在心中叹息,不难想象,若是一个相貌姣好的宫女爬上的龙床可能就今非昔比了。 可惜,灵芸压根没有这个想法。 容溦兮觉得的奇怪,恰好在一日休沐日碰到了那日跪倒在二殿下门口的丫鬟。 丫鬟说起那日的事情还像是昨日之事一般让她惶恐,容溦兮问她为何会出现在门口,小丫鬟捶打这自己的脑袋的说道,“那日我本在打扫后院,李小姐的丫鬟迷了路,想叫我过去带她去寻,我只好答应,可风一吹殿下的屋门大开,万一殿下喝醉伤了风寒,湄兮姐定要责罚我们照顾不周,我便好像想去关上门,这不就。。。。哎!” 容溦兮麻木了几日的脑子忽然开阔了起来,如今再回想那日李涵菱的一言一行,她好像知道了他们主仆二人到底谋划了什么。 那个丫鬟哪里是寻了人带路,分明就是想再找一个目击证人,好坐实了灵芸引诱皇子的罪名。 好周密的一盘棋,容溦兮眯起眼睛看着天边的余晖,想起了那人的模样,像是释然了一样,不痛不痒的呢喃了一句,“果然有趣。” 等到了乌云满天的一日,容祁早早下朝,带来了一个对灵芸来说的好消息。 散朝后,苏温言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大发慈悲,将灵芸找了个由头从陛下那里要了出来,做了自己客栈里的女婢。 当然这也是基于了灵芸还是处子之身的前提下,有了因但没有结成果,杀了她流言不灭,留着她不知如何处置,将她遣散出宫是最好的方法。 苏温言愿意接盘过去伺候自己,陛下落得一个明察秋毫的仁义名声,两个人谁也不亏。 容溦兮听罢,本是与自己无关的消息,可不知什么原因满怀中都荡漾着暖意,转身去给林芝和容祁传菜的时候,步子轻盈的仿佛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第三十八章 内院闲话 清晨厨房里炸油条味儿顺着后院的小道儿钻进了容溦兮的鼻子里,这一路但凡闻到过的,无人不知这出锅的定是个个香甜软糯。 端着一盘子油条的徐妈妈刚一屁股坐到位子上就有好事儿的过来套话儿,“听说容掌事前一阵又去相亲了?这回成了吗?” 徐妈妈眼睛别到一处,见人不懂事儿,呵呵一笑,摇了摇头,“溦兮是侯爷看着长大的,怎么能谁来说领走就领走。”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问话的人吧嗒吧嗒嘴,又询问道,“是真的领不走,还是不敢领?” 说罢也不等徐妈妈回话,砸巴砸巴嘴,自有心里一套说辞。 “谁想娶个斤斤计较的管家婆呢,况且谁知道是不是侯爷故意不放人啊。” “拉倒吧,府里谁不知道侯爷待她如妹子一般,你要是长的人家那么好看,看你还说不说人家的闲话。” 屋里发出了一阵闷笑,不一会儿讨论的更欢实了些。 “这位妈妈有问题可以来问我本人,岂不更方便?” 屋里的人听了话,口中的米粥呛了一口,众人往回去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容溦兮手里端了个空盘子站在门口,当下闭拢了嘴巴。 徐妈妈没好气的瞥了那些人一眼,起身缓解尴尬的说道,“还没吃饭吧,刚做好的油条。” 容溦兮始终面带着微笑,刀砍地头蛇,那位老妈妈看容溦兮笑呵呵的看着自己,又瞧方才说的正欢的那群人没了声音,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眼中钉。 到底是侯府管着他们的人,她被人抓了个正着,除了自己的一张碎嘴子,谁也赖不到,刚要扶着桌子站起来,容溦兮摆了摆手,像是没看见人一样顾自的迈了进去。 一边夹着油条一边说道,“今天油条做的香气扑鼻,夫人在主院都闻到香味儿了,几位妈妈辛苦了。” 这一进一出只有须臾的时间,像是一阵龙卷风席卷了他们的餐桌,恍惚之间,竟都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出去的,任凭谁也没有了再继续下去的胃口。 容溦兮绕过小路,听后面呼喊了一声,方扭头,正见徐妈妈从后面招着手一路小跑过来。 容溦兮笑道,“徐妈妈有事?” 徐妈妈嘿嘿两声,见容溦兮面色无恙,这才敢说道,“刚才李妈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容溦兮微怔,转瞬明白一笑,“难为徐妈妈还替她们着想。” 徐妈妈捋了捋头发,两鬓是藏不住的白发,叹息说道,“都是府里老人了,这么多年过来谁还不了解谁,不相互帮扶些还能怎么样,她们都是粗人,嘴巴是碎了一些,但是,平日里你吩咐的活儿可是都干得利利索索的。” 徐妈妈慈蔼,容溦兮笑道,“徐妈妈认为我听到了他们对我的诽谤会怀恨在心,日后报复?” “不不不。”徐妈妈失了分寸,赶忙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姑娘不是这样的人,我只是不想让姑娘和他们之间彼此心存芥蒂,往后日子还得过下去,若是弄得尴尬了,日后再管人,管的和被管的心里都不自在。” 容溦兮点了点头,大宅子里的琐事细碎的如同一地鸡毛,他们侯府只有一位夫人,一家人为了两个人转悠倒无所谓,其他人家却不似这般轻松了。 容溦兮笑道,“听徐妈妈一言,胜读十年书,徐妈妈放心吧,方才的事不过是茶余饭后闲谈的聊资罢了,我知道几位妈妈人都不错,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徐妈妈见容溦兮真是坦然自若,心里放心了不少,两人呆了一会儿,徐妈妈先推了一把容溦兮,亦如往常开朗的笑说道,“好了,快去给夫人常常油条吧,再晚些,就不酥软了。” 容溦兮长这样大,容祁是个没心没肺的,把她当狼崽子养,夫人虽和她同为女儿身,但总归身份亲疏不同,很多事情没法去说。 细算算这些年,自己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真心劝说过,彼时,她瞧着手里的几根油条,失神笑说道,“好,今日徐妈妈同我说的我都记下了,今后我还有好些话想和您说。” “诶,好,我一个老婆子,身边没人,巴不得你们年轻的陪着我。” 苏温言一大早坐在庭院里的摇椅上,看着对面种着月桂树的库房,摇椅每摇一下,他心里就往下沉了一下。 庆松在门边上偷窥着,进去也不是回去也不是,正叹气着,忽看见一个人影贴着墙边走过去。 灵芸来了数日,还未能熟悉这个客栈的格局,每次走的晕头转向,彼时,她看见苏温言正坐在院子中央随摇椅摆动,而他僵直的身子像是个石像一般,一动不动。 从前她对外人没有感觉,直到被人构陷,这才知渺小的树苗若不依赖强大的树木,根本无法在森林扎根立足。 这些日子她想了许多,她觉得苏温言与苏明烨不同的,苏明烨像一口枯井,自己抛出去的话像是投入了无底洞,除了心底的回声以外什么也听不见。 苏温言更像是对弈的高手,你每走一步,他永远有下一步出其不意的等着你,绝不会让你有一刻的放松。 此时,她还不是很清楚他为什么要救她。 灵芸刚往前走两步,忽然背后被拍了一下,她猛然回身见着来人,这才呼出了一口气。 庆松将人拖到了外头,悄声问道,“你在世子背后做什么?” 灵芸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打的晕头转向,她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不过是想着想着便走过去了,只好说道,“外头日头要大起来了,我想问问世子需不需要打伞。” 庆松摸了摸下巴,不愧是伺候太子的,倒是个心思细腻的主儿,他又歪头问道,“会做糕点吗?” 灵芸一笑,点了点头,“会,奴婢会做很多糕点,世子还曾夸过奴婢做的茶饼味道好。” 庆松眼中一亮,笑了两声,打量着她一身,说道,“会做梅花酥吗?” 灵芸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只点点头说道,“会的,只是这梅花酥不是过季了吗,世子还要吃吗?” “我若能给你搞到梅花,你只告诉我能不能做出来?” 庆松犹记得那日苏温言吃的多开心,连着几日他都情不自禁的跟着开心。 这是苏温言第一个留下来的女人,既然他肯要,那这个女子绝非是无用之人。 他这样试探问道,灵芸倒是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说道,“会做的,以前给太子也做过不少。” 庆松眉心一跳,眼中发光,果然如此。 恰在此时,门口的小二愣头愣脑的俯身过来对着庆松说道,“庆掌柜,毅勇侯府的那个掌事又来了。” 自打苏温言来了,云来客栈上下没有不知道庆松讨厌容溦兮的,每次一来,庆松都把她当成丧门星一样避而不见。 此时,不同于庆松的灵芸一听容溦兮来了,心里又是喜又是慌,想到想起那日容溦兮和湄兮对她的保护,便颔首笑问道,“是溦兮姑娘吗?麻烦小哥带我去见见。” 第三十九章 生财有道 “告诉她,世子不在,让她把东西留下回去吧。”庆松在门口摆了摆手随口说道。 灵芸下意识愣住,世子明明就在后院坐着,庆松却让人家离开,这远近亲疏,拿权摆谱的事她自小没少见。 京城里那些关于苏温言和容溦兮的事情她怎么会没听过,如今庆掌柜这个态度,也实在是护主。 小二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打庆松的脸,只提醒道,“那位姑娘已经说了,只是奉了世子的命令来这里看看月桂树,世子在与不在。。。都无妨。” 庆松还在回味这话,小二又补充道,“她还特意提醒了奴才,她只是来这里看看树,不需要打扰世子。” 说了半响庆松也不知道回没回过味来,小二咽了咽唾沫,心想着等在门口的那位姑娘客客气气、与人为善的模样,暗自叹了一口气。 太子的月桂树,苏温言当真栽在这个地方,那他方才盯着的也是那库房的那棵枯木了,灵芸别过头,低眉含笑说道,“奴婢觉得还是通报世子一声的好,世子对那棵树尤其重视,若是知道因为庆掌柜的原因耽搁了,怕是咱们上下都要受罚。” 宫里的那一套灵芸比谁都清楚,苏温言虽是个商人,可终究是齐王世子,皇室血脉,想法和做法万变不离其中。 何况那是苏明烨的树,灵芸虽然不清楚这些花草有何趣味,但既然是苏明烨的,在这院子里她倒觉得树更亲近些。 庆松在京城的商海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也不是白混的,心中知道分寸,虽耍了小脾气,也不过是因为上次提起这人自己挨了自己几巴掌,胸口不痛快罢了。 也正是因为这两巴掌,他现在更不敢怠慢人家,他看了看灵芸,仿若万般不情愿的给了容溦兮台阶的说道,“好,我去通传一声,你去将人带进来吧。” 灵芸拉住正要转头的店小二,客气说道,“我与溦兮姑娘是熟人,还是我去带人吧。” 容溦兮百无聊赖的在门口踢着脚尖,这云来客栈门口忒干净了些,竟然连一块可以把玩的石子都没有。 至于身后的清平楼,容溦兮一看到它头就疼,一是苏温言答应她的事还没做,二是不知道苏温言搭上线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两家店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临街而落,委实都神秘的很。 没过多一会儿,街上熙熙攘攘的小贩倒是和容溦兮混了个脸熟,那人也是犯愁,恰好对着容溦兮吐了一顿火,俩人一聊,心舒坦了一半。 小贩不说容溦兮还不知道,这地方的地价竟然这般昂贵,光是一个摊位租用的地方就要一年就要一贯钱,他一个卖彩绳,吊坠的委实已经交不起这个费用了。 容溦兮连连感叹,真是在府里不知道外头辛苦,从前还想着攒够了钱盘下一门铺子卖香料,如今看来自己兜里那点钱根本撑不过两年。 枉费她平日不吃不喝的委屈自己了。 小贩摇了摇头,诗兴大发,对着天公连做了三首诗,容溦兮一听这诗里的酸味和苦味,觉得心头也跟着憋闷了起来。 倒不是为了这个价钱,只是这样有才华的人埋没于市井委实可惜。 许是人各有志吧,这人也没有多少追求,真真是个安逸的主。 小贩看着容溦兮摆弄着红绳,想着也卖不出去,便垂头丧气说道,“姑娘若喜欢,挑两个红绳走吧,全当我打扰姑娘这么久赔的礼了。” 容溦兮左右一瞧,红绳也没什么特别,这小吊坠也没什么特别,若搁平时自己拿了也就拿了,但现在说要收下,心里怪过意不去的的。 她看着这红绳,想着过几日的女儿节,笑说道,“这地方租金这么贵,那北头的钟灵寺那边也很贵吧?” 小贩嘶了一声,手上盘算了一会,那地方香火旺盛是真的,不过过于偏僻,百姓去那都是烧香拜佛的,很少有闲逛的心思,于是皱眉说道,“你是真的不懂行情,那儿还真不贵,比这少了这些。” 小贩举起手伸出五根指头在容溦兮面前晃悠了两下,容溦兮眉毛一挑,吃惊说道,“竟便宜这么多。” “可不是吗,原本我也想过去那,但我这东西和里面和尚卖的有些重样儿了。。。不好看,而且那地方位置又偏铺子也少,带不动客人啊,要不怎么那么便宜。” 容溦兮点了点头,脑子里转的飞快,说道,“要我说你还是该去,起码这段时间得去。” “为什么?” 容溦兮一笑,“过段时间不是上巳节吗,到时候庙里有灯会,肯定有不少善男信女去庙里求姻缘,你这红绳不就正好用上了吗。” 小贩甩了甩头,说道,“那他们也可能买庙里的呀,庙里的说不准更灵验一些。” 真是个死心眼儿的,容溦兮探过身子,同他说道,“你不是会作诗吗,干嘛浪费这一身本事,到时候你在这摊子上头悬两条佳偶好诗,还怕没有人注意吗,女子都是盲目的,尤其是求姻缘的时候,为了一段好姻缘还在意多买一条红绳吗?” 容溦兮劝到这个地步若是他再不开窍也就作罢。 果然这小贩听了也有些动心,他咬了咬嘴唇说道,“可是我这地脚要事撤了,别人肯定租过来,到时候我再找地方可就难了。” 容溦兮叹了一口气,劝了最后一句,“横竖是个赔钱的,在那赔的还少些。” 这人说什么干什么,其实全凭的是自己的心意,容溦兮说了半天只觉得口干舌燥,正想着进屋喝口水,屋里就出来人了。 来人一身靓丽碧绿衣着,不似从前温婉,倒添了几分娇美,容溦兮一下子慌神还没认出来。 灵芸见人一笑,“容掌事有礼。” 花开在什么地方长出什么姿态,果然不是人可以控制的,容溦兮略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人的模样愣了半响。 灵芸只当是自己来这的消息还没传开,便笑道,“当日亏了容掌事和湄兮姑娘出手相护,才保住了我微不足道的那点名声,如今又得了世子庇佑,才逃离了那暗无天日的牢笼。” 容溦兮干笑点点头,只觉得灵芸比起从前美上不止三分,苏温言果然是个眼睛厉害的,不是个貌美如花的都入不了他的眼睛。 彼时,她情不自禁的打量了自己的一身,嬉笑着耸了耸肩说道,“我来看看那棵月桂。劳烦灵芸姑娘带路了。” 第四十章 太子移宫 灵芸带着容溦兮来到后院的时候,苏温言恰巧喝下了最后一杯枫茶,正准备起身离开。 他眼神迟疑了一下,看到灵芸身后规规矩矩颔首的人,鼻子中轻哼了一声。 倒是个会装模作样的。 灵芸微微抬眼一拜,见苏温言目若无她般直直的盯着身后的人,自己本想说的话也被这明目张胆的眼神闹忘得一干二净,直到自己的袖口被人悄悄的拽了两下,这才缕清脑子说道,“启禀世子,溦兮姑娘来访,特来看看太子的月桂。” 苏温言眼睛一眯,见灵芸身后的人倒是挺会来事儿的赔笑,这才把目光转向别处,淡淡说道,“你陪她在这看吧,仔细她弄坏了东西。” 人一走,容溦兮在背后做了个鬼脸,灵芸微怔的杵在那里,隔了许久在容溦兮的提醒下,这才带着人进去。 偌大的屋子里,若不仔细看的确是看不出这桂树已经生了新芽,容溦兮撸起袖子和裙角像个樵夫一般蹲在地上拍了拍月桂下面一圈的松土。 一想到等到夏天满树的桂花飘香,又可以做桂花糕又可以酿桂花酒,还能做女人的桂花油,容溦兮的小酒窝就情不自禁的陷了下去。 灵芸在旁边看的出神,心思想的全然和容溦兮不是一样的东西,只见容溦兮站起来伸来,拍了拍手心的土,朝着自己一笑,说道,“劳烦灵芸姑娘给我一些水洗洗手。” 灵芸本想指向门外的水池,忽想起容溦兮这样不拘小节的样子,便心下会意说道,“我去给姑娘舀一勺水来。” 二人在这屋里又磨磨蹭蹭好一阵,容溦兮将剩下的水浇在了月桂树下,叮嘱了灵芸几句,正准备溜之大吉。 灵芸问道,“容掌事不多留一会儿吗?” 这一句问的有头无尾,灵芸也觉得失礼,她还没想清楚到底留下容溦兮做什么,容溦兮偏头一笑,毫不在意的说道,“不了,府里还有事,我本就是受人差遣过来,受人之托终人之事罢了,就不多留了。” 免得碍眼,免得赌气,容溦兮心里盘算着,口中只轻咳了两声。 灵芸微微思忖一下,绕明白这话的意思,笑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留容掌事了,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道谢?容溦兮别过头来,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看着灵芸,想起那日的一档子事,没想到当事人都放下了,自己还在顾忌。 容溦兮打趣说道,“不过是守望相助罢了,连见义勇为都算不上。” 灵芸见人如此坦然,也释怀一笑说道,“容掌事和湄兮姑娘的这份情灵芸记下了,日后一定报答。” 容溦兮到没想到灵芸是这样一根筋的,滴水之恩竟非要涌泉相报,不过左右自己也没有什么需要人家的,此时答应了她,也算帮人了了一桩心事,何乐而不为。 灵芸想起那乱糟糟的事情,纵使错不在己,可也连累许多人,便眼神有些疲惫的说道,“二殿下乔迁之喜被我闹得一塌糊涂,湄兮姑娘那边还请姑娘帮我说说好话。” “放心吧,湄兮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容溦兮拍了拍灵芸的将帮宽慰道,“你如今虽离了皇宫,但也得了个自由之身,在外面天高任鸟飞,有许多有趣的事可以做。” 灵芸心有所思,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太子因我一事,被逐出了东宫,我哪里还有心思往外面飞。” “太子被逐出去?”容溦兮惊呼了一声,而后见灵芸的眼色又赶忙低声说道,“怎么会如此?” 出了东宫太子一职有名无实,这么大的事,他家侯爷每日上朝都未曾听说过,怎么这风声竟这样紧。 灵芸心中苦闷,见容溦兮人淡如菊,不是那般七嘴八舌地人,便忍不住的想同她说说。 容溦兮听得心惊肉跳,她也想不到曾经温润如玉,不染凡尘的太子竟会为了一个女婢如此冲动。 想来苏明烨身边伺候的人本就不多,灵芸又是这几年难得将他伺候的服服帖帖的,冲冠一怒为女婢也是情有可原。 听灵芸说罢,容溦兮干干的咽下一口,圆滑的说道,“太子也是个性情中人。” 灵芸叹了口气,又听人问道,“那太子如今不住东宫,那是住在哪里?” 想到那地方,灵芸半响没搭话,在他们眼里那地方自然是个不好的,哪里有正经的太子会被安排在那出呆着,别说太子,就是皇子也没有在那种地方待过。 可这两年她也摸透了苏明烨的一些习性,去了那地方,也许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沉默了许久,灵芸气息似有若无的说道,“秋云斋。” 秋云斋在皇宫的东北角,错落在一片隐蔽的竹林深处,人迹罕至,乃是从前先皇辟谷和求道时才会去的地方。 灵芸心中不知是喜是忧,见面前女子呢喃了一句竟轻声笑了出来,不解问道,“容掌事为何要笑?” 容溦兮自觉有些笑的不合时宜,疑心被灵芸误会,于是解释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此话怎么说?” 容溦兮转头看着这月枝丫正在向着远处伸展的月桂树说道,“灵芸姑娘若是担心太子受苦,就大可不必,去了那地方,虽是万事拮据些,但太子殿下和旁人不同,住在那必定心中欢喜,不觉身在苦难。你若是担心太子地位不保就更加不必,若圣上对他心中厌恶,便不会将他安置在秋云斋,想必圣上正是对他给予厚望,才会安置在那一处。” 秋云斋自来进去的都是天子,至少大邺朝开国以来还没有哪一位王侯将相能进去住的。 容溦兮的话像是一壶清凉的泉水,从灵芸的头顶冲下来,让她一瞬间恍然大悟。 关心则乱,她原是云深不知处了。 听了这些话,她几日的委屈和苦闷一扫而光,心中秤砣上的东西一分没多一分也没少,好似只是换了个位置而已。 她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笑看着容溦兮通透模样说道,“从前就听闻姑娘是毅勇侯的女师爷,是他的左右手,如今一听,果然名不虚传。” 容溦兮被这样一夸,脸上一红,俏丽的说道,“我哪有那么厉害,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她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觉得自己这脑子果然没有白长,见灵芸在兴头上,又问道,“敢问灵芸姑娘,太子殿下既然已经去了秋云斋,那每日还去文华殿论经吗?” 灵芸自然知道容溦兮想打听的是什么,便摇了摇头笑道,“不去了,如今只是请少卿两三日去一次秋云斋同殿下辩书说道,谭小姐应该也被接回太师府了。” 容溦兮点了点头,心中正想着上巳节要不要偷偷带人出来玩,却听灵芸说道,“谭小姐也是可怜之人,谭侍郎也过于严厉了,竟对着自己闺女都打的那么狠。” “月清被她父亲打了?”容溦兮一惊。 上次容溦兮那般维护谭月清,灵芸以为这事容溦兮早在那一次就知道了,如今见人如此惊讶这才知道谭月清心里八成也苦的很,便说道,“是啊,上回侍郎进来瞧她同太子投壶,二话不说就打了一巴掌,可他哪里知道这是因为太子顽劣,谭小姐才想的权宜之法呀。” 第四十一章 心无他物 容溦兮带着几分惦记慢悠悠的同灵芸出了门,灵芸见人心不在焉也好意宽慰了几句。 毕竟是人家的家事,若是事事参与倒是篡了位分。 容溦兮在门口谢过灵芸款待,想起了楼上那个不好伺候的,嘴上不饶人的说道,“你在这里也是辛苦了。” 灵芸顺着容溦兮的手指瞄了一眼上头的那间房,想着这二人的过往结下的梁子,偷笑说道,“我还好,来这里数日,世子虽寡言少语,但并没有为难我。” “也对,他是个怜香惜玉的。”容溦兮轻笑一声,见灵芸面色微胀,怕是对自己的话产生了误会,忙笑说道,“我方才是逗你的,世子他心中的仁爱,不比太子殿下少,只是平日里任性了些,现在没有难为你,今后也不会难为你,况且。。。。。。” 灵芸听这容溦兮说苏温言的好话,忽想起了那一日在廊庭间见容溦兮和素锦对峙的时候,苏温言推她的一把,当下心里竟产生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想法。 她见容溦兮一边偷笑一边卖着关子,眼神这才聚焦了起来认真听着,只见容溦兮眉眼笑开,甚是好看,只是身子像是要做坏事一样的走到人家跟前趴在耳旁说道,“况且苏温言更喜欢他们江南那边的女子。” 说罢灵芸见容溦兮冲她眨了一下眼睛转身离开,一改往日的沉静,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模样在路上蹦跶了起来。 苏温言和容溦兮。。。这两个人也真是够奇怪的。。。 晚间,灵芸伺候完苏温言的晚饭后,被庆松叫神神秘秘的到了一边。 庆松神色凝重的将人带到了厨房,灵芸心中悬着跟了一路,心中直打着退堂鼓,早听说苏世子口味刁钻,来到这莫不是今夜的晚膳不合心意了。 等到了厨房里,庆松煞有介事的把门轻轻掩上一半,灵芸抿了抿嘴,以为要受罚,试探问道,“是我做了什么惹了世子不高兴吗?” 庆松摆了摆手,瞧的灵芸更是糊涂,半响庆松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包裹,打开了四四方方的手绢,招手将人喊了过来。 灵芸胡思乱想了一阵,等到了跟前,心中落下了虚无的一块大石,干干问道,“这是干梅花瓣。。。” 庆松点了点头,像是做个多大的好事笑说道,“是啊,你别看这个少,我可是走了不少地方才要过来的。” 想起今日他在那些酒楼客栈的同僚面前也算是豁出一把老脸了,不成功便成仁~ “怎么样?够不够做一盘的?” 庆松等着人回应,灵芸呼出一口气,赶忙说道,“够了够了,只是做了这一盘世子若是吃好了。。。往后。。。” 庆松挤了挤眼睛,恨不得把手指头戳进灵芸的脑子里,说道,“往后再说往后的,若是做好了以后世子可离不了你,那可是你的福分。” 一想起有了这口酥,那讨人厌的女掌事今后踏不进这门,他心里别提多痛快。 庆松的心思灵芸怎么会知道,庆松也不为难她,也不打扰她,只希望世子那边入了口能满意便好,他望了一圈,该有的东西都有了,便催促了人家几句,独自在门口守着。 约莫一刻钟的时辰,庆松精神百倍的站在门口,闻着缝隙里飘出来的香气,美滋滋一笑,成了! 彼时,苏温言在屋里迎着一盏烛灯看着漕粮运河的路线图,嘴角勾着不知又打上了什么心思。 屋内静谧,门口细细碎碎的声音传来,苏温言听的一清二楚,见声音久久不散这才起了恼意问道,“有事进来说话。” 说罢屋外一片安静,苏温言看着门口映出来的一对胡乱比划的人影,无奈笑了一声说道,“我说可以进来就是可以进来。” 又隔了半刻,门吱呀一声,灵芸端着盘子蹑手蹑脚的站在门口,俯身喊了一声世子。 苏温言从案台上直起身子,舒展了一下身子,眼神瞄过一眼门外墙角的另一个人影,轻哼了一声说道,“是你啊,什么事吗?” 灵芸百般不愿的按着庆松教的话说道,“回禀世子,奴婢新作了一些糕点,想让世子尝尝合不合口味。” “哦,端过来吧。”苏温言将笔墨放在旁侧,打量着灵芸说道,“劳烦灵芸姑娘这么晚还要做这些。” 话虽是好话,可声音却让人毛骨悚然,灵芸不敢有一丝怠慢,规规矩矩将东西放在桌上,等着苏温言品尝。 苏温言捡起一颗,嘴角勾笑一如往昔说道,“灵芸姑娘手巧做这些茶点个个精致。” 躲在门口的庆松听了这话心中升起了三分欢喜,灵芸却同他相反,不知为何心里就是不踏实。 果不其然,苏温言咬下一口梅花酥的同时,眉心也跟着一跳,眼中的怒色被灵芸不小心瞧在了眼里,慌忙地低下了头去。 小小的一口酥苏温言含了半天才咽下去,半响揉着头问道,“谁让你做的?” 门口的人对这句话甚是熟悉,此时哪里还敢出声,只往角落处有退了退。 灵芸神色一紧,磕磕巴巴的说道,“是奴婢自己要做的,可是味道不合世子口味?” “以后不要做了。”话音未落,苏温言便如是说道,片刻又瞄过一眼门口,说道,“你初来乍到,不要学某些人自作聪明。” 苏温言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又捡起一块酥说道,“做的还不错,以后每年梅花开时你便做一些当做茶点赠给入住的客人吧,只我这边就不要再送过来了。” 夜已入深,苏温言甩了一袖说道,“下去吧,把这东西也拿下去。” “是。。。” 灵芸出去时背后已经冒出了一层的冷汗,心中骂了自己千百回,往日的伶俐和融通在苏温言的面前被摧毁的渣都不剩。 苏明烨柔和,苏温言阴郁,这样的人容溦兮还竟然说他仁爱。。。 待到屋外,灵芸大口的喘着气,仿佛要把刚才的全都补回来。 不一会儿,她瞧见庆松送那头抱头鼠窜的跑了出来,白了一眼扭过了身去。 庆松不顾人的眼色,将那盘中之物拿起一块塞进了嘴里,仔细的咀嚼了片刻。 这味道不知比那放了一下午的梅花酥好上多少,难道是世子吃出了这梅花的新鲜度。。。 第四十二章 一锤定音 仓场侍郎李玉手里的鼓槌在容祁的一份奏折上敲出了最后一声。 容祁上朝回来瘫坐在椅子上,官服领子解了一半,官靴也脱在了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巨浪拍打到岸边的游鱼,浑身虚乏无力,唇干口燥, 今日的午朝开在了文渊阁,容祁在一群文官的包围下,再一次斗胆奏上了一本讨罪书,口口声声指责还未现身的这位大老鼠。 许是为了他的老丈人,也许是为了天下黎民,天知道他一个武侯舌战群儒是个什么模样。 这一次没有受罚,他心中盘算出了三点好处。 一来多亏了容溦兮渭县筹米法子卖了不少人情,才有了他今日说话的余地。 二来,新入宫的那位伊公主思及自己家乡国破山河也意外的在百姓温饱的这件事上说了许多好话。 三来。。。他狼眸怒睁,想起了苏温言在御前的侃侃清谈,不由得束起目光,这般一来,不知自己是不是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不远处,林芝听了他下朝从偏院赶来,容祁远远儿的见了夫人舒心了不少,大大的抻了个懒腰。 又想到文官的那些虚伪之态,他嘴巴里啧了一声,从小在官场厮杀,能说还是能干他一眼便能看出,他相信陛下也能看得出。 “怎么这样蓬头垢面的?还不如被打板子的时候看着精神。”林芝一边说一边左右查验容祁身上是否有掩盖的伤痕,容祁笑呵呵的将人搂了过来,瞪大眼珠子说道,“你侯爷我今日御前临危不乱,振振有词,全身而退,有没有很佩服?” 林芝噗嗤笑了一声,临危不乱是真的,振振有词也是真的,至于全身而退嘛,她瞧了瞧容祁乱糟糟的官袍,即便没有皮外伤只怕抛却这心里负担没那么容易。 “你给我说说,你又干了什么糊涂事。” 容祁嘿嘿两声,到底瞒不住自家娘子,他吸了吸鼻子,在林芝面前将今日一事讲的声情并茂,听得林芝目瞪口呆。 半响,林芝才反应过劲儿来,缓缓的摇了摇头沉吟说道,“这是一步险棋。” 容祁轻哼一声,说道,“险不险都和咱两家没什么关系了,上头有太师顶着,下头还有仓场的人兜着,既然他提议让工部的人亲自到场查验粮仓稻米和米行,自然认准了这些关系户里面有猫腻,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 “这事陛下不知道?”林芝问道,她想了想觉得问的多此一举,这几年边关战事不断,陛下虽为天子,可也没有三头六臂,如何一一知晓。 况且下面官员也不是个摆设,既是放心才交给了他们的,哪里知道都是些不争气的。 “那我父亲那边会不会。。。”林芝担忧的问道。 容祁摸了摸她顺滑的头发,宽慰道,“放心吧,你父亲是工部侍郎,在这事上定要出些力,我下朝时已经去慰藉过老丈人了,我看他比你承受力还强些,哪怕这里头真有脏水也泼不到咱们身上。” 林芝呼出一口气,额头轻轻靠在容祁的肩膀上,说道,“不知这苏温言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他现在是拿钱又出粮。”容祁声音慵懒,继续说道,“自然要谋定而后动。” 最后两个字吐的铿锵有力,惹得林芝扶在他肩头的耳朵都为之一震。 天高日朗,云淡风轻,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容溦兮陪着徐妈妈在街头巷里寻住家,往来两个时辰,徐妈妈不好意思,容溦兮却是乐此不疲。 头回在街边和小贩聊租金,这才知道生活在侯府只知柴米油盐贵,绸缎玉袍珍,对外头则像个一无所知的二傻子,这次她巴巴的跟着徐妈妈出来也是为了长长见识。 二人互相搀扶犹如母女,徐妈妈拍着容溦兮的手笑说道,“多亏有你出来陪我,不然我一个老婆子走到这小街小巷非要迷路不可。” 容溦兮轻笑道,“我也是闲出个五脊六兽的,能陪您出来看看倒是有趣多了。” 徐妈妈笑呵呵的点了点头,二人走在这小巷口紧紧的跟着前头的牙人,牙人是个老练的主儿,步伐极快则是无处可看,步伐慢下来则是让人观摩,凡是没掏钱出来的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不一会儿,几人行至一处四四方方的小院儿,院内一株桃树正发着新芽,等开了桃花结了果子,徐妈妈在这树下为孙儿缝衣做鞋,该是何等惬意。 两人相视一笑,行至院子院落中央,打量一周,院子里上下左右可各行百步,旁边五家为邻,互相依凑又不干扰,拐出屋后街角便是一条繁华街道,这地脚委实是不错。 容溦兮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的打,一处闹市的摊位要一年一贯钱,这处宅子地脚如此好,若是买下来定然不会便宜了。 徐妈妈喜欢的很,可一想到价格就有些面露难色,偏过头问道,“请问这院子要多少钱啊?” 牙人不偏不倚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咧嘴一笑镶着假牙的嘴边金光一闪,笑说道,“不多不少三十贯。” “三十贯?”徐妈妈表情有些踌躇,这价格的确高于了她心里的预期,“东市那边左街临水,右街过道也不过五十贯。” 那牙人看出俩人拮据,不屑的说了一声,“既然夫人喜欢东市便去东市好了。” 东市那头都是些达官显贵,这人这样说话分明就是不留余地,容溦兮挎过徐妈妈的胳膊,刚要发怒却听邻居在一边聊着闲话。 “听说了吧,付守义被抓回来了。” “他不是跟着青楼女子私奔了吗?” 老妇人一拍手,嘴里不干不净骂了几句,又说道,“对呀,还是个读圣贤书的,都是什么玩意,这回好了被人抓回来了。” “是被什么人抓回来的。” 老妇人一听,怕说错了话,只得小声说道,“一个青楼女子跑了还能谁去抓,我听说付守义家里的人又要卖房又要卖田的,去赎人都没赎回来。” 容溦兮眨巴眨巴眼睛,久久未听这个名字竟觉得如此陌生,对面的牙人倒是比她先有了兴致,一听嚼舌根子聊的是田和房子,赶忙甩过了来人跑过了去询问付家的房子卖了多少钱,卖给了什么人。 徐妈妈见这商家狗眼看人低,气的直跺脚,说道,“溦兮,咱们走,不在他这买了。” 容溦兮还没回过神,徐妈妈就先一步拽着她离开了巷口,愤愤的朝着毅勇侯府回程。 第四十三章 庙会偶遇 徐妈妈话虽说的不留退路,但看房以来心神不定的模样倒被容溦兮看了个干净,那地方别说徐妈妈了,就是容溦兮看了都觉得让人难忘。 小小院子,一棵桃树,桃树之下,一家四口,三餐四季,那得是多快活的日子啊。 徐妈妈在侯府干了一辈子,这些钱还是有的,若不是因着还要照顾下面小的,也不会过的如此窘困。 彼时,她人拄在厨房里独自晃神,哪里听得见门口的几声叩门声,直到人都到了跟前才反应过来,起身说道,“溦兮来了,是不是夫人那屋摇铃了?” 容溦兮将徐妈妈又按回到木椅上,自己则坐到了对面,笑着摊开了手里的东西,徐妈妈一见手帕里两只玉镯,一对玉耳环,不禁瞅着她一问。 容溦兮笑说道,“这是早年夫人嫁到府里送给我的首饰,我也用不到,不如当了它给那房子添些钱。” “这怎么使得。”徐妈妈将东西推了回去,手里不停地攒着手绢,说道,“这使不得,这是夫人给你的,我怎么能要。” 钱对容溦兮来说的确重要,不过湄兮眼下也走不开,与其自己看着干瞪眼,不如伸一把手让别人开心开心。 僵持一会儿,俩人这样推搡也不是办法,容溦兮知道徐妈妈脸皮薄,不是硬着来她断不会手下这笔钱,于是二话不说抓过徐妈妈的手,把东西重重的放在她手里,开着玩笑说道,“您就拿着吧,就当我借给您的,日后有钱了再还给我,我这边难道不比那些钱庄利息要合适?” 徐妈妈被她模样逗笑,一边自嘲自己是个老婆子一边打趣道容溦兮铁公鸡开了窍。 二人打打闹闹倒少了许多尴尬,徐妈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说道,“那我就没皮没脸的收下了,这钱我日后一定还你,哪能让你以后嫁人没有嫁妆的。” 见容溦兮有些泛红,徐妈妈又笑道,“等院子里的桃花开了,我再酿一坛女儿红埋下,等你出阁的时候送给你夫君喝。” 。。。。。。 容祁自甩了霉米的包袱,春风得意了好几日,连着府里上上下下都受他恩泽了好几日。 别人该赏则赏了,容溦兮这个大功臣自然不会漏下,容祁算是难得有心,问了她数日想求些什么,头几天她觉得新鲜只说没想好,等到了第四天,容溦兮终于有些耐不住这样的烦扰,只要了一个肯首,留着以后来求。 反正她今后干错的事情也只会多不会少,以后容祁责罚下来,有个免死金牌在手总归是好的。 随后数日容祁倒是越看容溦兮越顺眼,觉得这人也不跑了,坏点子也不多了,尤其每日伺候他娘子的时候上心了许多。 容溦兮听了只笑道人总是要长大懂事,殊不知是兜里没有几个子儿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三月初三上巳节,姑娘们都喜欢叫它女儿节,这一夜,女子们打扮一新,或沿河湾游船或草药入浴以讨吉祥,未出嫁的姑娘们还会去庙里拜巧娘娘,希望求得一段好姻缘。 容溦兮听了底下的小丫鬟这样说,心中有鬼一般数了数夫人今日赏赐的银子,刻意的避开了拥挤在钟灵寺周围的善男信女,独自闲逛在东街的花灯夜市中。 行至猜灯谜的一圈花灯之下,小贩刻意讨好说道,“姑娘瞧一瞧,猜中了这花灯就归您了。” 谭月清被关在家中,湄兮又陪在苏明壬身边,容溦兮百无聊赖的甩了甩胳膊,定住了脚步看着头顶的谜题,“冬盖荒原地,署季自味黄,苦辣酸甜咸,宽溪浅水长。” “甘草,夏枯草,五味草。”容溦兮几乎是不暇思索的回答道。 回答速度之快让小贩一听当场栽楞了一下,片刻,在容溦兮的注视下,他强撑着笑容的将顶上的那盏花灯摘下了下来,意图快点送走这位姑奶奶。 这样的表情在容溦兮克扣了下头人的月例的时候也见到过。 看破不说破,她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了,我还要到处走走,拿着这个东西实在有些费尽。” 小贩倒是脑子活络,一听这话喜笑颜开的将灯笼又挂了上去,说了好些个喜庆话,最后拽过容溦兮的手塞进去了一条红绳。 “今日女儿节,小的祝姑娘找个如意郎君。” 容溦兮不好推辞,只得在小贩热情的目光下,将红绳缠绕在了手腕上,眼瞧着身边女子越来越多,这才将她从这市井中挤了出去。 许是两个商人的反差太大,容溦兮忽的想起了那日在云来客栈门前摆摊的小贩,不知今时今日这一根筋的愣头青有没有听了她的话在钟灵寺摆摊。 既然不是求缘,不入寺庙,那只是去逛逛倒也自己和自己说的通。 钟灵寺今日不出容溦兮所料,极为热闹,想来依照惯例今日除了拜巧娘娘也没什么别的法会,能将这里围的这般水泄不通,足见这些少男少女们的私心有多重。 人挤人,容溦兮在汹涌的人流中攥了好几个空子这才找到了当日苦大仇深的小贩。 招牌横挂一张条幅“佳偶天成” 彼时,他已不同于昨日苦闷,一张脸上喜气洋洋,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在这姑娘们的围堵中差点没认出来容溦兮的模样。 “姑娘也来拜巧娘娘了?”小贩笑呵呵的说道。 容溦兮看着旁边的姑娘买走的数条红绳,心中摇了摇头,没多解释半响才说道,“我来看看我这法子好不好用。” 小贩点头如捣蒜,在大红灯笼下映的脸上红彤彤的,直笑说道,“姑娘真是是神算呐,若没有姑娘提醒,哪有小的今天,这里生意这样好,以后我呀就扎根在这了。” 容溦兮笑道,“赚一笔是一笔,哪里能固定在一个地方,树挪死人挪活。” 难得手里闲下来,小贩听人说完,笑盈盈的从桌子底下抽出了几根彩绳,挂上一颗小铃铛,两手一黏将五色彩绳捻成了一股,递到了容溦兮的手边,说道,“这是送给姑娘的回礼。” 容溦兮看着这绳子倒真是好看,比起从前那些单一的款式不知好看多少,没想到人高兴起来了,连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只是今日她出门只是随便看看,若是带着两条手链回去,恐怕府里人看见又要说三道四了。 小贩见人不肯收下,推搡之间这才看到容溦兮手上的红绳,摸了摸脑袋笑说道,“原来姑娘已经求得一个了。” 容溦兮正要解释,方听身后说道,“你又求了什么?” 她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发现来人正是这几日都未曾谋面的苏温言。他今日穿了一身黑底绣着金丝的长衫,乌黑的秀发披在背后,正能衬出他的华贵和冷峻。 第四十四章 你买给我 “世子怎么在这?”容溦兮小声往前凑了一步,苏温言顺势往后退了一步,故作深沉的说道,“男女授受不亲。” 容溦兮见他摆款儿,僵在原地,心中冒火,好似自己是个孟浪一般不招人待见。 这边厢正生气,只见一位清秀佳人从他身后冒头,笑着同容溦兮打了招呼,她这才舒展了眉头,变回寻常模样,款款说道,“灵芸姑娘好。” 灵芸客气的点了点头,倒吸了口冷气,低头斜眼去瞧苏温言的表情,和那日相差无几,苏温言看容溦兮的时候眼神始终那般肆无忌惮。 “你来了便进去拜一拜吧。”苏温言也不偏头的对灵芸说道。 这话里的意思她怎么会听不懂,只是灵芸瞧着容溦兮投来求助的目光,左右都是恩人,便咬了咬嘴唇说道,“溦兮姑娘要不要同我一起进去?” “她不去。” 容溦兮心中大喜,还未点头,就被苏温言一句话堵了回去。 灵芸瞄了瞄两边怒火中烧的两个人,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地,只好将这事作罢,讪讪的往庙里头走去。 跨过门前,她扭头看着台阶下的两个人影还在对峙,不禁替这两个人都捏了一把汗。 容溦兮大气也不敢喘,今夜遇到苏温言是她的倒霉,就说她不想出门,夫人和侯爷为了清净非要赶他们这些下人出来,这下可好。 “世子既然来了,不进去拜拜吗?” 苏温言一看容溦兮礼貌有加刻意迎合的样子就火大,明明人家什么也没说,偏偏自己就生出了无限的恼意来。 “你希望我去?” 这话问的没有头绪,苏温言见人抬头一双眼睛莫名奇妙的看着自己,显的自己过于操之过急,不够城府了些。 “我今日也是带着灵芸姑娘过来拜拜,她离了太子老是心神不宁,不求神拜佛恐怕日夜难寐。” 容溦兮憋了半天,心里告诉自己无数遍他是世子、是世子,自己要克制,要恪守朝廷律例。 半响,她再次挤出了个笑容,说道,“世子真是乐善好施。” “姑娘,您还要吗?” 二人僵持片刻,小贩又忙活了一阵,扭头见容溦兮还在,急忙跑上前来,递上了彩绳。 容溦兮面色铁青,摆手说道,“不要了不要了。” 小贩却上来了热情劲,将那日容溦兮劝他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她,“哎呀,姑娘不是说来这求姻缘的善男信女不在乎多一个红绳吗,千里姻缘一线牵,我看姑娘就收下吧,我不要钱的。” 容溦兮猛进的在下面摆手,一张脸变得铁青无比。 “你买姻缘绳了?” 听到苏温言挑衅一问,容溦兮忙扭过头扶额尴尬的笑了两声,苏温言别过头也没看那绳子的样式,直接说道,“这个我要了,你买给我。” 是买还是卖,容溦兮脑子一热漏掉了最关键的一个字,倒是小贩耳朵机灵,一看旁边的人如此识货便笑说道,“这位公子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只是这东西都是男子买给姑娘,哪有姑娘买给男子的。” 苏温言好似没听到小贩的声音,直勾勾的看着容溦兮,这般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的容溦兮心里直发慌。 苏温言看过那东西一眼又回过头瞧着容溦兮,威胁说道,“我答应你的事成了一半了,你如今不应该感谢感谢我吗?” 这人脸色说变就变,又开始耍无赖了,容溦兮没了办法,只得拉下脸小声凑到跟前说道,“我没有钱。” 苏温言往后退了一步,打量了容溦兮一身,最后眼神停在了她的腰间,这一眼看过,他目光更是冷峻的打在容溦兮脸上。 容溦兮还未明白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腰上的鼓鼓囊囊的钱袋,在心里暗暗打了自己一巴掌,没钱的日子太久了,她竟忘了夫人今日打赏给她的银子。 这回好了,苏温言心里肯定觉得她在骗人。 小贩看了看僵持的两人,干笑说道,“公子不要介意,这手绳是我送给姑娘的。” 话音未落,苏温言的眼神扫过了过来,吓得小贩赶紧禁声,真真的当了一回缩头乌龟。 “我不要送的,我就要她买的。” 容溦兮硬着头皮抬起头,苦笑着对着小贩,像是同命相连的难姐难弟,示弱说道,“我买。” 容溦兮不情愿的掏出五文钱,心里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要给他买这个,也闹着性子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江浙首富还需要她花钱来哄。 苏温言看着她是一毛不拔的样子,心里更是不痛快,正准备找些指桑骂槐的话点醒她,忽然觉得手腕上一阵清凉。 他低眸,正见容溦兮乖巧的将那彩绳缠绕在了自己的手上,月光洒下的时候,正好落在她的鼻尖上。 容溦兮嘴里根本不知道在哼些什么,只是希望自己能分分心,别老看见人就担惊受怕。 不着调的小曲落到苏温言耳朵里,倒是一阵暖痒。 抽绳一拉,容溦兮细瞧这红绳和手腕的大小刚好,满意的点了点头,半响,她抬眸看着苏温言饶有兴趣的看着手上的红绳,又忽觉得这人也挺好哄的。 “好看。”苏温言抬手看着红绳说道。 容溦兮耸了耸肩,看着小贩得意洋洋的手下五文钱,苦笑一声说道,“世子生在金银窝里,见过世间那么多好东西,如今只是对着民间的小玩意起了些兴趣罢了,它哪值得世子那么喜欢。” “弱水三千,一瓢足以,她虽普通,于我却独一无二。” 容溦兮被人看的微怔,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排腹这人,小贩听了灵感如江水泄洪,连赞了几句,赶忙用笔写下这句话,说时迟那时快的就把佳偶天成几个字替换了下来。 苏温言见容溦兮愣愣的站在那里,半响也没有回应,又说道,“走走吧,她一时半会还出不来。” 容溦兮回过神,垫着脚瞧了瞧庙门里头,今日人这样多,香火这样旺,许是灵芸这回还没奉上香油钱。 既然在这这样招风,和他往旁处躲躲也好。 二人沿着寺庙周边的小路走,累了便找一处台阶不拘小节的坐了下来,后身便是一片树林,除了前头依稀的嘈杂声,耳边就只剩下了寒鸦乌啼的声音。 容溦兮玩着手指头抬头见苏温言还在看红绳,忽想起来提醒道,“世子记得沾水后要把这根绳子扔掉。” “扔掉?”苏温言显然没有听说过女儿节的习俗,一时还以为容溦兮又变着法戏弄他,只看她眼神澄澈,才说道,“这扔掉了岂不是可惜。” 容溦兮盘坐在一边随口说道,“这是女儿节的规矩嘛,这东西沾了水就不灵验了,自然要扔掉。” 苏温言鼻子轻嗤一声,手上却将红绳缩进了袖口中,直到彻底埋进去才嘲弄说道,“这话也就骗骗你们小姑娘,如果不扔怎么让你们今后继续买。” 容溦兮噎了一声,一来不能越矩,二来她也不信这些,在这方面的想法和苏温言也算不谋而合,片刻阿谀奉承的默认道,“世子心思果然缜密。” 第四十五章 委屈置气 等到夜色渐深,街上行人寥寥,钟灵寺墙外好似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苏温言依旧岿然站在容溦兮的面前,淡定自若,徘徊的煞有节奏。 容溦兮哈欠连天,黑眼圈在眼周围了三圈,彼时再也没有了淑女之态,索性盘腿依靠在墙边上,疏散着筋骨等着灵芸出来。 “世子不累吗?”容溦兮想着这人喜洁净,断然不会在这种尘土飞扬的地脚坐下。 苏温言看容溦兮揉了揉惺忪睡眼,从怀中取出手帕铺在地上,这分明是要他坐一会儿的意思,了解了她的心意,不禁轻笑一声,“你这般样子还有心思关心我累不累?” 容溦兮不吱声,心里却暗自埋怨此人没有良心,苏温言转过身扫在她身上的时候,看清了女子脸上的不快,嘴角一勾说道,“不许在心里骂我。” 容溦兮一个哈欠被堵在了嘴边,眼睛刷一下泛出了眼泪。 这样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苏温言,闹得他心中竟生出了怜悯之心,别过头有些怒意瞧着寺庙门口。 灵芸去的时间不短了,迟迟不归闹得二人只能干等。 坐着不如站着精神,容溦兮扶着墙准备起身,可这坐了也有一个时辰了,脚下哪有那些力气,刚站起来一半噗通又坐了下去。 嘴里嘶一声被人听见,苏温言紧忙回身去扶,见她无恙这才抬眼问她,“哪里不舒服?” 容溦兮喘了一口气,见苏温言手伸过来,急忙推搡道,“世子别动,我腿麻了。” 苏温言一愣,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容溦兮见他还在伸手靠近自己,以为他知道了自己的弱点定要过来敲击一番,想到那阵酥麻的感觉,这时候心里怕的很。 几乎是心中所想的同一时刻,苏温言拽过容溦兮的胳膊围到了自己的脖颈后,另一只手绕过纤瘦的腰,一点一点的搀扶着她起来。 苏温言的手掌温热又有力量,只一次便将人拖了起来,颤颤巍巍的往门口去寻人。 “多谢。。。世子。。。” 恰在此时,容溦兮一面嘴里喊着麻一面滴溜圆的眼睛绕着寺庙来回查看,这夜竟这样深了,连小贩都走了,哪里还有什么拜佛之人,难道他们俩躲在太隐蔽灵芸没见到人已经回去了不成。 未走几步,门口惊现了一个黑影,想到月黑风高杀人夜几个字,吓得容溦兮往身边人怀里一躲,人前脚走,后脚灵芸也跟了出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溦兮姑娘这么胆小,不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容溦兮从人肩膀上抬起头来,看苏温言唇角带这坏笑的看着好戏,心中一下子委屈了起来,枉费自己在这里陪他这么久,见她害怕竟这样欢喜。 苏温言见她忽然不说话了,只自己别过头独自憋气,他方要探过头去说些好听的,灵芸正从不远处不合时宜的赶过来。 “世子,容掌事。” 夜路太黑,灵芸在远处没看清人,等到了近处才发现二人举止不妥,此时想要避嫌却为时晚矣。 她怔怔的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再抬起,容溦兮想起太和殿前的风波,怕人误会,又不好驳了苏温言面子,瞧瞧在人耳边说道,“世子,我腿好了。” 苏温言却没打算撒手,只冷声问灵芸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灵芸被问的一怔,抿了抿嘴,只说道,“里面人多奴婢排在了最后上香,又听大师说了会儿法,不知外面时辰如此。” 灵芸说话的时候,容溦兮的另一只手暗暗的在背后和苏温言较劲,苏温言面色一如往常,容溦兮却费力的憋红了小脸,废了半天劲才终于挣脱出来,刚要朝灵芸迎上去,耳后却先被苏温言污蔑道,“容掌事等你等得腿麻了走不动,非要我扶着起来,你如今来了便扶着她走吧。” 他怎么能当会首呢,他应该去戏班子唱戏呀,容溦兮不可置信的回过头看着面不改色的苏温言,含起一口怒意说道,“难为世子照顾,不劳烦灵芸姑娘了,我自己可以走。” 容溦兮气的要命,这样的人,诚如湄兮所说,自己实在不应该三翻四次和他纠缠。 “还是我来扶你吧。” 容溦兮见灵芸过来,感激的睨过一眼,再不偏头朝着那可恨的人看去。 “世子在这里等,容掌事怎么也在这里等?”灵芸挎着容溦兮的胳膊笑问道。 容溦兮反应过劲儿来,心中暗骂,是啊,她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等,左右等的也不是她家里的几口子,现在好了,还闹了自己一夜脾气。 眼下灵芸这么问,容溦兮碍于颜面只得察言观色说道,“我本也想烧柱香的,可惜人流拥挤进不去门,索性就等了一会儿,结果不争气睡着了。” “原是如此。“灵芸笑着点了点头,待三人慢悠悠走了一会儿,灵芸喊了对面等候的马车,回身作揖说道,“请世子上车。” 容溦兮一怔,他们竟然还是坐车出来的,那苏温言为什么不邀请她上车等人,她越想越气,这分明是嫌弃她身份低微,不配坐他的车。 苏温言上前一步,歪头看着容溦兮说道,“上车,夜深了,送你回去。” 容溦兮脾气上来自己都拦不住,委屈的心情重蹈覆辙,想到他几年来多番戏弄,勾一次手指人就去,挥一挥手人就走,偏偏每次他甩手就走,留下一个烂摊子自己收拾,想到这些,她憋屈的现在只想哭。 今夜她难得拾起了三年前的倔强,硬声说道,“奴婢不坐,京城奴婢住了多年道路很是熟悉,且奴婢是个粗人,有一身武艺傍身,生人不得近身,这马车就留给二位坐吧。” 苏温言未作声,朦胧之下仿佛看到了姑娘泛红的眼,一时竟惊得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这里走回去少则也要两刻。”苏温言干干对着空气说道,眼睛却不敢再往人身上看。 容溦兮强忍着委屈,只想赶紧结束和这个人的纠缠,说道,“奴婢身体好,两刻不多,正好当锻炼身体了。” 苏温言吃了闭门羹,冷漠的眼神扫过灵芸,吓得人赶忙垂下了头。 “既然如此,容掌事还请一路小心。” 苏温言牙齿磨得生疼,扭头就走,平日里玩笑也没少开,就说三年前她的委屈也够大的,怎么偏就今日她要和自己闹了这么大的气。 第四十六章 病无可原 四四方方的马车上,宽敞到足以容纳五六个人,瘦的跟个竹竿的容溦兮却嫌弃里面拥挤当真独自走了回去。 彼时,灵芸默不作声的坐在旁侧,看着中间的苏温言自上车后一言不发,始终两手抱胸紧闭着双眸,心里也跟着悬了起来。 未几时,苏温言忽然张口,冷峻沙哑的问道,“东西给那人了?” 和聪明人办事太费脑,灵芸本想小眯一会儿,听了这话又清醒了过来,眨了眨眼说道,“奴婢已经按世子爷的吩咐将东西送到了那人手上。” 苏温言声音慵懒深沉,拉着长音说道,“你们女人最懂女人,等日后我会找人教你茶艺,方便日后进宫接近贵妃娘娘。” 苏温言说罢冷笑了一声,男人果然最受不了枕边风,贵妃正是受宠之时,此时说话分量比皇后还要重些,左右这人也是另有所谋,他们各取所需,这笔交易不亏。 灵芸见人肩膀松懈了不少,询问道,“世子神通广大,官印本是司宝局掌管,世子竟也能做出一模一样的。” 区区司宝局,苏温言一家怎么会放在眼里,且不说那里面管事儿的当年受了他们家多少好处,就是苏温言来到此处,也在宫中和他们周旋许久,一想起他们贼眉鼠眼,处处恭维的样子,自己胃里便泛着鄙夷。 苏温言凤眸微微开合,撇了灵芸一眼,见人低眉垂首的模样,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除了这一点其他的你最好不要知道太多,知道的太多恐怕以后我就保不住你了。” “是。。。”灵芸俯首道,知道自己问错话,她有些慌张,本想找补回来一些,却脑子一热说了句更惹人不快的话。 “市井传闻容掌事和世子当年纠葛,如今看来世子身怀大义,对容掌事也是照顾有加。” “比太子对你还照顾有加?”苏温言眼中深不见底,未等人说完便将眼中刺骨的冰柱扎在了灵芸身上。 灵芸头皮发麻,好似不认识了眼前人一般,从前在东宫,她眼中的苏温言虽生人勿进,但也是款款公子,温文尔雅,对待他们都以礼相待,处处好言好语。 如今离近了却觉得换了个人一般,让人无所适从。 “奴婢多嘴了。” 苏温言见人认错,轻哼了一声,压着声音说道,“太子对你也够好了,为了小小一个丫鬟惹了圣怒,关在秋云斋思过,你当初不是依旧为了皇后鞍前马后的吗,我看你的真心也不过如此。” 这话像是刺痛了灵芸的软肋,她红着眼低下头来,死死地咬着嘴唇,一滴玉珠滚落至额下。 早在前几日她安耐不住心中的困惑希望在苏温言面前寻个答案,世人都说商人最是无情,不做亏本的买卖,这让她好奇到底什么原因会让苏温言对仅有几面之缘的她去求了圣上的恩泽。 兜兜转转才知,自己依旧是个棋子,只不过换了个战场存活下来。 苏温言摸了摸手腕上的玩物,不知现在过没过两刻钟的时间。 心中已经这样烦闷实在听不得耳边还有哭啼之声了。 他揉了揉眉,宽慰说道,“好好做事,日后会有人给你个公道。” 翌日容祁在屋里方要摇铃传膳就被林芝拦了下来,这一问才知道容溦兮昨夜回来的晚受了受了风凉,正在自个儿屋里养病。 这姑娘从小到大皮实的很,在容祁的印象里总共也就生过两次病,一次是刚买回来强行适应京城的生活累病了,还有一次害的苏温言犯了喘症被打了三十板子,发了三天高烧。 两件事情虽然都和容祁脱不了干系,不过他心大,左右一盘算连拍大腿说道这丫头果然是个身子骨厚实的。 如今回来晚了就病了,总是让人奇怪。 林芝见人不知疼惜晚辈,嗔怪说道,“你还以为溦兮是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小丫头吗,如今做了掌事,哪比得了在外面行军,府里府外四司六局费心费力的事情已经够她烦的了。” 容祁傻愣愣的笑了笑,任凭林芝围着他宽衣,完全没找到这话的重点,笑说道,“久坐对身体果然不好,要是打仗她兴许体格子还能再好些。” 林芝:“。。。。。。” 偏房中,容溦兮躺在湿润的枕头上,嗓子哑的说不出话,一翻身,整个身体都是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像是打了浆糊,拍打在头骨两侧脑的人不得安宁。 她扶着额头强忍着坐起来,想起昨夜孤零零的走在大街上的模样又是一阵委屈,幸而是没人见到她鬼哭狼嚎的模样,不然还不知今天传成什么样。 什么女儿节,分明就是她的苦命节。 下午,小九得了侯爷的吩咐,煎了一袋子药汤送到了容溦兮的屋里,容溦兮最讨厌喝药,不过不喝药身体哪能好得快,她端起碗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往嘴里灌,一碗药分了好几口吞咽下去,浑身都泛着苦意。 最后一口药喝进去,她慌张的像个兔子,不停地伸手想要属于自己的胡萝卜。 小九见她苦的直伸舌头便才料得她心中所想,一摊手摇了摇头说道,“我哪记得你还有吃糖的习惯,你说说你都多少年没生过病了。” 这话说的,不生病好像是容溦兮的错,只一瞬间这盆冷水便浇的人心中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了。 容溦兮翻了个白眼,但凡自己有口气在,也绝不能让小九骑在自己头上,闲来无趣,她煞有介事的提起那个笑话,说道,“你这头上的包好了没有。” 小九没听出容溦兮的嘲讽之意,傻愣愣的摸摸头,晃了一晃说道,“早好了,你摸摸。” 容溦兮见人头伸了过来,嫌弃的往后挪了挪椅子,说道,“好了就成,我就放心了。” 小九不肯罢休,啧了一声,又朝容溦兮顶了过去,指着头顶说道,“你看看,不摸可别后悔。” 这模样小九说自己脑子好了恐怕是敷衍之意,这分明就是撞傻了呀。,容溦兮叹了口气,瞧着不争气的人说道,“你我平位,年岁上你还要大我几岁,这样俯首行礼,我实在受不起。” 小九这才揣度出容溦兮的挖苦,抬起头愤愤说道,“说什么呐,我是让你摸摸我的头硬不硬,我最近也是练了铁头功的,等再遇到那个赖头和尚,我非要和他分出个高下不可。” 第四十七章 天灾人祸 而后几日,小九和徐妈妈轮番给容溦兮送药,徐妈妈看着容溦兮臃肿了数日的眼睛尤为心疼,容溦兮徒手摸了摸,只道身子不济,血脉拥堵,眼睛故而肿的像金鱼。 至于小九,不愧是自小跟着容祁的,狼心狗肺的样子也随了他,容溦兮身子刚恢复好一些,就追着人家要香囊。 容溦兮拿他打趣,道,“我的花田不是你亲手拆的吗,如今我哪来的花花草草给你做香囊,我做不了,也不敢再做~” 容溦兮哪里见过小九低眉顺眼、花言巧语的样子,现在见到了心里直泛恶心,半开玩笑说道,“求你了,有话好好说。” 小九傻乎乎一笑,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桃花开了,想做个香囊送姑娘。” 难得见愣头青开窍,容溦兮起了八卦之心,意图勾出他心底的那些小秘密,八字没一撇,小九不敢说,只说是上巳节遇到的姑娘,他看上了人家,人家还不知道有没有那份心思。 又提起上巳节,容溦兮脸色蜡黄,好容易退了高烧,自己也像退了层皮,果然女儿家长大了就变得多愁善感,从前她可没这样不识大体过。 她声音略带慵懒,合着眼说道,“好——左右是要偷偷做的,到时候也给你做一个。” 小九一听喜滋滋谢过,在屋里翘着二郎腿又陪了容溦兮许久,眼睛在屋里四处游荡,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病了这数日,可知道二殿下又要出兵了?” 容溦兮这几日身子沉,府里的事都能推则推,外头的更是全然不知,“二殿下又要出兵?攻打柔然?” “是啊。”小九垂头丧气,抑扬顿挫有声有色的说起传闻,叹气道,“漠北被柔然吞并,眼下那位贵妃娘娘得圣上眷顾,哪里忍得了自己家乡任人践踏,陛下也不忍美人垂泪,自然要派兵出征啊,因着这事皇后那边据说闹了好大的脾气呢,要我说为了美人让儿子送死的,惠帝真是千古第一人。” “这是你听的还是你想的。”容溦兮急的想捂住小九的嘴,左顾右盼见没人才问道。 小九扭过身子,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道,“听和想有什么区别吗,反正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管住嘴,别听外面的风言风语。” 小九自知容溦兮在口舌之事上心细如发,忙道,“放心,我这也就跟你说说,旁人我也没这个心情。” 容溦兮听罢安心许多,缩回了身子,苏明壬要走,那湄兮定然也要跟去,两人相聚的机会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好似才见面又要分开。 “他们什么时候出发?”容溦兮问道。 “听说是这个月底,刚回来没多久总得给众将士喘口气的时间是不。” 这两次的打仗都没她家侯爷,虽说平淡是福,日子这般无事发生才好,但人在官场,想当初他叱咤风云,是陛下离不开的得力干将,若迟迟不被召见,不得圣眷,口舌上斗不过文臣,兵力上拿不住将士,日后如何过下去,就未可知了。 想来也能明白惠帝,毕竟兵权放在自己家人的手里才最安全。 “侯爷不带兵?忠国公也不带兵了?”容溦兮带着三分刻意的问道。 小九摇头尾巴晃,轻嗤一声,也不外乎的说道,“忠国公就算了吧,所谓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三代,我看他们家就要败落在他们小孙子手里了。” “怎么说?” 小九吧嗒吧嗒嘴,道,“他们家长孙李涵柏留恋花柳,不学无术,可近在都察院来却得了个好差事。” 容溦兮提起一口气,悠悠道,“都察院。。。那可的确是个好地方。” 只是于他们家恐怕不利。 小九摇头说道,“没用~寄居蟹听过吗?” 容溦兮先是脑中一晃,见小九比划的两下忽明白了过来。 都察院共二十四个官位,虽是个文武百官惧怕的地方,但也有一些人有名无权,只为养老,这些人便安排在了三个虚位上,名曰寄禄官。 寄居在此,只拿俸禄,和依附背壳生存的寄居蟹也无区别。 李涵柏正值壮年,却养在这地方,容溦兮喉咙一干,说道“这。。。这也不是谁家都安排的进去的。” “可不是吗!”小九一拍手,好似难于知音说道,“要不是皇上看他家多年辅佐朝廷的面子上,怎么会给他这样的好位子,只可惜年纪轻轻就在这里享福,日后定无作为。” 小九意味深长的摇摇头,没过一会儿,容溦兮困意来袭,暗示了小九几句,他今日来已经得了便宜,又怕她无聊这才说了会儿话,见人有些挺不住的倒头,这才退出了屋子。 人一走容溦兮倒头就睡,方到酉时才睁开眼。 不过人间三月天,屋里就已经有些闷热,容溦兮拖着沉重的身体敞开窗户,大口的呼着新鲜空气。 只见晚霞铺洒在天边,骄阳如火般嵌入京城的屋脊,勾勒出错落别致的轮廓,衬的袅袅炊烟更加醒目刺眼。 容溦兮看着火烧云里卷着的浓烟,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睡久了精神迷惑,等仔细一看却觉得并非海市辰楼。 这个月份早已经过了天干气躁的日子,那大股的浓烟是何处冒出来的。 她来不及提鞋,匆匆忙忙的跑到门口,正遇到小丫鬟着急忙慌的过来通报。 等见了人小丫鬟忙说道,“溦兮姐,侯爷和夫人回娘家了,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今夜晚膳不必准备了。” “知道了。”容溦兮眼睛一刻不离的看着远方,这距离怎么也有往西十里地了。 自来各家王府的这些小奴们消息是最灵通的,容溦兮垫脚远眺问道,“那边是什么烟?你们听说什么了吗?” 小丫鬟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重重的叹了口气,“还能是什么,西洲粮仓着火了,这才灭了火正冒烟了,侯爷和夫人就是因为这个赶忙回了娘家,小九哥都跟去了。” 容溦兮听到这里哪里还沉得住气,登时就站不住了要往外面冲,西洲仓屯的都是国粮,前几日圣上刚下令工部彻查,现在就着火了,行兵打仗上都不可如此巧合,偏偏这时候粮仓就要起火了? “大白天的怎么会着火?” 小丫鬟拉住容溦兮,好声劝道,“溦兮姐也别去了,现在再看也只是看得心疼,还是等侯爷夫人回来再说吧,不知还剩下几仓米。” 容溦兮的脑子里的绳子一下子绷紧,只听身边人继续说道,“无非是天灾人祸,不知工部这次圣上那边要怎么禀报呢,要是一句话说不好,可是全员革职啊。。。” 天灾。。。人祸。。。折子。。。 容溦兮眼前一片清明,只是明哲保身之法像是四处无依的一根游丝,还没有彻底搭建出一座连同此岸和彼岸的桥梁来。 酉末戌初,容祁和林芝未归,容溦兮一颗心悬于喉口,手中的荷包绣的凌乱,登时,门口的小厮将一封纸条递到了容溦兮的手上。 来者未说何人,容溦兮却因着心中所想料到了半分。 一念及此,片刻未等,信封不过手掌大,撕开来看,里面一张四四方方的竹纸上明晃晃的四个大字写道“天灾人祸”。 第四十八章 兵行险棋 子时禁夜,杯中茶水换了一泡又一泡,烛芯剪了一根又一根,容溦兮在偏院的房中始终没有等到毅勇侯夫妇的身影。 春夏交替,一场春雨一场暖,傍晚一场如苏之雨将西边的浓烟浇灭,可浇灭了粮仓之火,却浇不灭心中之火,此时的屋中不知是不是容溦兮的心魔作祟,四处充斥着徘不散的闷热之感。 又过一刻,容溦兮走到窗户边一把推开窗户,一缕春风吹入,风里带来雨后泥土的芬芳,夹杂着五谷稻米之味阵阵袭来,一扫了脑中的浑浊之气。 此时未归,只怕他二人今夜都未归了,和这件事有关系的几个人中,且不论辅佐朝政的太师,单说工部这几位也混迹官场多年,思虑和谋划都在容祁之上。 可容溦兮怕就怕在,他们当局者迷,一时慌乱,今夜便商议拟好了奏章,明日堂而皇之的送上去,若是此中说了不可说的,可就再也没有改动一笔的可能了。 容溦兮心里担心,想的口干舌燥,又闷下了一杯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出动出击,想到此处,时不待我的提了鞋就出了门。 街上静谧的只能听见几声犬吠,工部侍郎的府邸从毅勇侯府里出来沿着南街街口绕一个大圈就到。 容溦兮赶了一圈上气不接下气以为寻得了人家,一问管家的,却听说这一行人两个时辰前便赶往了工部尚书的宅子。 事态紧急,无暇客套,容溦兮简单作揖后又寻着工部尚书的宅子过去。 彼时,工部尚书的府里灯火通明,黑夜之间只这一处最为夺目。 屋内人窘态毕现,尤其是顾尚书和林侍郎二人,一夜之间白发徒增千丝,这一场火几乎要把两个人燃烧殆尽。 可叹此情此景,亲人相泪,敌人相笑。 林侍郎更是苦不堪言,明知奸臣贼子就在粮仓之中,偏就着了他的道。 说来也怪自己,带仓场侍郎李玉去,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人,没想到他竟然下此毒手,临死也要带着大家伙一起完蛋。 顾尚书坐在桌案前,提起的笔落了三次,一卷文书写到此处竟半笔叶点不下去。 容祁和林芝面面相觑,容祁是晚辈,又并非工部出身不好说话,只在一旁坐立难安的林丰没眼再看下去,他拱手上前,低沉着声音说道,“大人,时不待我,还是快些写吧,明日若等陛下问起来,一切就晚了。” 顾尚书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只是此时他犹如一叶乱江小船,不知何时就被拍打的摇摇欲坠了。 正当他冥思苦想,汗水涔涔的时候,屋外的小九迈了几个健步,赶到了容祁的身边,趴耳说了几句话,容祁一听登时眼中一亮,眼瞧着顾尚书墨笔将落,忽再拱手说道,“大人且慢,等我去去就来。” 林芝同容祁互递了颜色,容祁好似一支射出的利箭迅速的奔至门口,一边走一边听小九说道,“我看溦兮来得急,定是听说了今天大火烧仓的事情,这么晚她能过来,心中必有所想的。” “但愿如此。”容祁一步也不耽搁的行至门口。 容溦兮一扭过神见人过来,赶忙迎了上去,哪来的时间主仆寒暄,当下容溦兮便作揖问道,“给侯爷问安,顾大人可写折子了?” “还未曾。”容祁一身官服未换,撸起宽大的袖袍,大汗淋漓地说道,“你深夜来此可是有了什么主意?” 容溦兮紧张了一日,终于在这时候清醒了过来,淡定说道,“奴婢若没来,尚书大人他们打算怎么说?” 容祁背过手,一身官衣在月光中尤为耀眼,说道,“天气越来越热,午时太阳最旺,一晒粮仓就起火了,这也是情理之中,属于天灾。” 容祁说罢看着容溦兮一汪眼睛镇静的望着自己,不禁有些失态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容溦兮苦笑了一声,作揖反问道,“侯爷也觉得这是天灾?” 容祁心中乱,这是朝中百年不遇的巨案,他当然相信世上没有绝对的肯定,若是他自己独一人,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可现在一船人在风雨中飘摇,若是圣上怪罪下来,整船人都会覆灭,死一人,值,死千万人,容祁不敢想。 容祁想的心烦意乱,直说道,“你若有什么法子就快说,若是来教侯爷我做官的,哪凉快哪呆着去。” 容祁甩了甩袖子,见容溦兮轻笑了一声,气急更甚方才。 容溦兮道,“奴婢相信,若比为官清清白白,刚正不阿,没人比的过我家侯爷。” “你少拍我的马屁。” 容溦兮摇头,说道,“奴婢这也拍到头了。” 容祁嘶了一声,正过身子,道,“什么意思?” “侯爷有勇无谋。”容溦兮几乎是脱口而出,面对容祁一瞬间的怒目,毫无畏惧的对了上去。 半响,容祁微微松开了握紧的拳头,舒了一口气,且听容溦兮问道,“顾大人和林大人巡查粮仓可发现了什么?” 容祁一时没能开口,容溦兮又问道,“可是被烧毁的那一仓出了问题?” 登时,容祁眼中烧起好似一团火,他将容溦兮拽到了一边说道,“你又知道了什么?” 容溦兮摇了摇头,只道,“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看这火烧的蹊跷,心里头实在惦记。” 两人僵了一瞬,容溦兮提醒道,“侯爷一会儿进去,万万要提醒两位大人,切不可将责任推给天灾,以免惹了圣怒。” 容祁眉头一皱,问道,“为何?” 容溦兮轻叹了一声,“你们说天灾,陛下就会相信是天灾了吗?侯爷难道忘了当初圣上为何要派人寻仓?” 容祁一脸莫名其妙的说道,“自然是因我上奏京中米粮问题,这才从国库入手。” 容器说完,摸了摸下巴,好似从里面探出了些门道来,见容溦兮目光炯炯,忽拍了一下脑壳,惊喜说道,“圣上这是铁了心要捉鼠的。” 见人点头,容祁眼睛一眯,摇头爽朗的笑出几声,连连自嘲自己做官方面技不如人。 “既然如此?要写什么?证据被烧了个精光,这里头可还没抓到人呢。” 容溦兮凑近说道,“既然那里头有猫腻,侯爷不妨让几位大人挑明,派刑部配合调查抓人。” “怎么抓?” 容溦兮也只能暂说是搏一搏,半响,她凝神说道,“一个字,查,就从日升米行开始查。” 第四十九章 盗亦有道 此时,披着金色罗纱的太和殿上,底下群臣表情精彩。 惠帝神色凝重,压抑的看着底下跪的一圈一品二品的重要官员。 谭玉昌作为一朝太师,年过七旬,浑身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俯在地上,独剩一身正气。 谭文英站在人堆里头,心疼不已,却也无计可施,眼下惠帝在气头上,听了底下人一圈的话,好像已经把自己安排的妥妥当当一般,鼻中冷哼了一声。 “事已至此,既然爱卿们要查,便查吧。”惠帝直起身子,像个猛兽一样冷峻的看着下面的人,又说道,“只是这一次若再查不出了所以然来,休怪朕对你们无情。” “谢陛下。”众人异口同声道。 一场朝会,有人喜有人忧,有人要马不停蹄的赶往下一个地方。 容溦兮第二天是在晨鼓声中苏醒的,昨夜迷迷糊糊只睡了两个时辰,此时醒来眼前还是一片白雾蒙蒙的状态。 她睁开眼坐起身来,下意识的扶上了额头,好在风寒没有再次袭来,屋里安静的不像话,她又想了想此时的时辰,在床边发呆了好一会。 窗外几声喜鹊轻啼,容溦兮扭过头,摇摇欲坠的打开了紧闭的窗户,映着吹进来的第一阵风,大口的呼上了几口气。 到了这个时候,早朝早已结束,没有他们侯爷的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容溦兮站在侯府门口,看着燃尽的灯笼,若有所思的想着前日收到的纸条,她咬了咬牙,踏过门坎,扭身将两扇朱红大门关了严丝合缝。 江边垂柳几枝,春风拂面,望着平野江水,比在家中心中宽阔了许多。 不知不觉行至桥头,容溦兮驻足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一阵风打来让她想起了当日桥头与付家小儿会面的场景,又想起前几日徐妈妈邻里婆子打听出来的消息,眼睛情不自禁的落向了东头街边的书苑上。 彼时书苑的大门关的严实,依稀能露出几声闲言碎语来,似带着几声年迈的哭腔,让人听了难受。 容溦兮在院墙根竖着耳朵,像个来寻书之人一般若无其事的在门口徘徊踱步,只半盏茶的功夫,容溦兮便听出了个大概,诚如传言所说,勾搭走了一个妓子奔波了一路,如今又赔上了自己性命,这一连串的哭声似有白发人送黑发人之态,听得容溦兮汗毛耸立。 真是个至死不渝的痴情人,容溦兮一阵惋惜,想起当初拒绝自己的模样,竟没想到付守义那个胖子竟是个最无情的专情人。 忽然,身后一只手掌拍了过来,惹得容溦兮浑身一抖,回眼去瞧倒是个陌生男子。 “姑娘要买书?” 容溦兮眼神飘忽不定,干干的点了点头,说道,“想随便看看。” 那男子一听喜上眉梢,一把掀开了衣服,容溦兮惊呼了一声,刚想遮住眼睛,却在缝隙中看到了男子大褂两侧兜里的古籍,在惊吓之中只听人说道,“姑娘来这买书就算了,姑娘现在想买人家也不一定有的卖,我这里有一些孤本,不知有没有姑娘需要的。” 原来是个卖假书的,容溦兮咳嗽了两声,怕被院子里的人听见,小声问道,“你这书可有官印?坊印?私印?” 小贩一听,诶呦,还是个懂行情的,便说道,“姑娘是个明白人,我也实话实说,我这的确是假书,都是我自己借来做出的拓本,不过内容可都是一模一样的,价钱只要这个数。” 小贩一边说一边伸出三根手指,容溦兮摇了摇头,昂首听见墙内哭声渐散,意欲离开,小贩急了眼,忙拦住人俯身说道,“好好好,我这里还有坊印的,姑娘若喜欢我可以拿给你瞧瞧。” 容溦兮眉心一捻,同样举起三根手指悠然说道,“坊印的书可不便宜,你这个数可买不出来。” 小贩将人拉了过来,指着墙里头那户人家,满脸堆着酸笑的说道,“今非昔比啦。” 容溦兮一脸惑然,等着听下文,只听对方说道,“京城里怕是没人还不知道了,他家儿子拉着姑娘跑了,抓回来就关起来了,这两口子把书全卖了,如今倾家荡产,可惜儿子也没回来。” 容溦兮倒吸了一口冷气,目光复杂的在门前落了一会儿,顿顿说道,“给了赎金为什么还没回来,这可是人命官司了,不符合大邺例。” 小贩啧了一声,摇头说道,“道上有道上的规矩,世上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啊。” “道儿上?”容溦兮问道,“阁下难道知道他家儿子带走的是哪里的姑娘。” 小贩嘿嘿一笑,“姑娘这可就问对人了。” 不怕天王虎,只畏地头蛇,京城中阴沟里的那点事,没人比他们这些走街串巷的蚂蚁更清楚的,越是他们这种不起眼的人物,越擅长利用自己的渺小之处。 他叹气说道,“那付家小儿也是够胆大包天的了,花街柳巷那么多馆子,他偏偏带走了就不该带走的,姑娘可听说过红阁?” “红阁?” 容溦兮冷汗刷的一下流了下来,晃神见小贩还在耳旁继续絮絮叨叨的说道,“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说起来那女子也不全然是个妓子,我听说呀,是他们那的制香师,平日也从不接客,不知怎么的两人就勾搭到一块了,可惜呀,红阁背后的那位哪里是个好惹乎的,这付郎如今有此下场,我们可一点也不意外。” 话音刚落,容溦兮忽想起来梦姑曾借用她的那一日说过的话,几乎与这小贩说的话出入不大,没想到,如花似玉的美丽妇人竟是如此蛇蝎心肠。。。 容溦兮一想到此,加之昨夜几乎彻夜未免,胃里翻滚一阵恶心,还未等小贩拿出什么古籍,便偏到江边柳树下呕吐了几声。 日光高照,午时一过,容溦兮回到府中脸色撒白,好在在这一天的错愕中终于从小九口中听了件好消息,而这样的的结果即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自惠帝准了刑部亲自跟随工部查验各家米行后,许是怕夜长梦多,当天就给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终于,像是撕开了一个京城中的巨大窟窿一般,发现了藏在暗处的一笔贪赃买卖。 各处米行之中,仓库“水”,“搅拌大砂”的现象比比皆是。 账本页面存在夹层,从真实账目和实地来看,粮食霉烂、偷卖粮食问题也多的也数不胜数,甚至有的粮库还保存着和国库借粮换粮的买卖,这样偷买偷卖,账目早已虚空,为了掩盖真相,只得粮库内上面铺上谷米,而下面则积压麦麸。 正因为粮库存在的问题,在想尽办法将霉米出库时向办事人索要一笔惊天的数目勾于隐藏的账目中,最高的一次甚至多达三千两。 第五十章 还在生气 官做到这个份儿上,人和人、官和官的差距只剩下了良心。 害人终害己,仓场侍郎李玉根本没有想到一切发生的这样快,等到容溦兮过几日一见他真容的时候,他的手上和脖子上已经被套上了枷锁,头发因拖拽和抵抗变得蓬乱非常,一身荣华骇人的官府变成了褶皱糟粕的囚衣,大大的“囚”字印在胸前。 小九拽着容溦兮跟在李玉游街的人群队伍里,几声唏嘘过后,街上的辱骂声此起彼伏,从街头闹到了街尾。 据说,事发当天,在李玉的家中同样抄出一本账目,里面悉数记载了这些年来他偷粮换粮,收受贿赂的惊天秘密,一时间,朝堂众说纷纭,惠帝看着刑部递上来的折子,暴跳如雷,众官家窥测圣颜,顺势而为,给了李玉这个不重要的小人物最后的一击,翻身之术绝无可能。 明眼人看的出来,这一次,惠帝是杀鸡儆猴,一个小小的仓场侍郎何以能有这样大的本事,看着李玉死,天子怒,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顶着脑袋的脖子。 世人曾想,山雨欲来风满楼,也许这只是一个开始的警告。 灵芸将人请进屋的时候,面色上有些为难,她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听下来,一侧身,低眉垂首道,“二殿下请进。” 苏明壬高大的身影被烛光拉长,思及乔迁一日的荒唐事表情有些不自然,两人僵了一阵,他轻咳了两声,礼貌的点点头这才进了屋去。 此时苏温言正颇为得意的烫着一壶新酒,苏明壬看着桌上两只杯盏似是刚刚觥筹交错过的样子,一下顿悟笑道,“早知你有约我就不来打扰你了。” 苏温言将杯子安置在了桌下,又拿出了新的,回过头说道,“怎么?二殿下不许我在京中有其他的朋友吗?” 苏明壬不理会他的调侃,一屁股坐在对面,椅子还是热的,看来人是刚走不久。 “你如今地位比起世子的这个身份更高了几个位子,我自然知道来拜会你的人定是络绎不绝。” 他虽刚回京不久,但京城中关于苏温言的传闻不计其数,他坐在府中犹如身临其境。 “我方才看你楼下的菜牌,这个价格有点虚高了吧,放眼京城也没有敢这样定价的。” 苏温言见杯中酒已空,又为苏明壬续上,笑道,“有人喜欢打人,有人喜欢挨打,大家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你别忘了,我是个商人,最看重的当然是金钱利益。” “少来,你还能缺钱。”苏明壬见苏温言多年不见还如此嚣张,不禁翻了个白眼。 他看着苏温言永远不急不躁的样子,打趣道,“儿时从不觉得你是个当商人的料子,总觉得你处世之中和人少了几分近亲和客气,没想到你现在竟也算是翻手为云了。” 能力大了,还怕身边没有逢迎之人嘛,可叹、可叹。 苏温言听着这一语双关的话,轻笑,“就当你是在夸我吧,既然要做商人,自然要哄着有用的,舍弃没用的,把宝贵的时间留给见重要的人。” 苏明壬看苏温言眼睛点着自己,自嘲的摇了摇头,好吧,自己这么多年来口舌上的确是胜不了他了。 “还是你厉害,我大哥哥是个多挑剔的人,竟也常常在父皇和母后面前夸你。” “哦?”苏温言挑眉说道,“能得到大皇子的夸奖,是我的荣幸。” “什么意思,我哥哥夸你就是夸,我夸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高兴?”苏明壬反问道。 苏温言笑颜舒展,更甚方才,说道,“大皇子聪明谨慎,目光锐利,他在陛下面前说的话自然有八分重,至于你。” 苏明壬见人卖关子,登时聚精会神,摆出了一身少年匪气仔细倾听,只听苏温言摊出了手势道,“你自小莽莽撞撞,赤手空拳敢和老虎打一通,你说的话在陛下眼里也就四分重。” 这分明是在埋汰他有头无脑,苏明壬气的胸脯起伏,一拍桌子,指着眼前笑出眼窝的男子,一息之间竟无话可说。 “好你个苏温言,我说不过你,我也不说了,以后总有人能制住你。”苏明壬摆摆手,沉下气又说道,“我今日来找你是和你说正经事的。” “你能有什么正经事?又要出兵了,难不成是要我帮你照顾什么红尘知己。” 苏明壬听出讽刺,想起自己从柔然边上冒死救回来的伊公主,鼻中冷哼了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更何况他对此人也不过可怜寥寥,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是来告诉你,父皇为了彻查黄河之水和米粮虚报的事,已经派了几艘官船前往河南府了,其他的船又尚未回港,下个月你去运粮的时候应该还回不来。” 回不来更好。 苏温言一笑说道,“我当是什么事,我原本也没打算用官船。” 苏明壬一腔热血被浇的透心凉,辗转说道,“是啊,我忘了,你是江浙会首,什么船只弄不来,官船办理手续复杂,出港麻烦,你自然是不喜欢的,可是,官船打着的是圣上的旗号,出去一个官字定在风头上,别的船看了也知道避让些,还是很方便的。” 官船出门,许是沉的更快。 苏明壬见苏温言只是笑而不语,心中猜不出他想的什么,只做没趣的耸耸肩,片刻听苏温言说道,“谢谢你,子宽。” 苏明壬一怔,眼睛瞄了瞄左右,确定了此人的确是在叫着自己的小字,竟有些女儿家的扭捏说道,“谢什么,都是兄弟。。。况且你收留太子身边的那位侍女,也算是替我解了燃眉之急,不然因我葬送一条无辜性命,我心中也过意不去。” “我也不单单是为你了。” 苏明壬见人反驳之迅速,不气反笑,调侃道,“自然,我知道你和太子走的亲近,你这样也是成全了他。” 知己,苏明壬算不上。儿时玩伴,且算不上血浓于水的手足。 苏明壬性格爽朗,不拘小节,委实不是苏温言会关注的人,可偏偏这样毫无交际利益的人还能想着他。 苏温言饮下一杯酒,转移话题说道,“你怎么今日不带你这那个死心塌地的小丫鬟了。” “她不是小丫鬟,她有名字,叫湄兮。” 苏明壬说完看着苏温言毫不在意的表情,又眯起眼睛来,用杯盏遮住了半张脸,晃有所思的道,“又要出兵了,我让容溦兮和她再见一见,日后若是不打仗了,让她做我府里的掌事,也和她的小姐妹好好学习学习。” 话音未落,苏温言的杯沿僵在唇边。 容溦兮生病了的事情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有些事需要一鼓作气,万不可中途崩断。 自那日两人负气于今还未见过一见面,写了的纸条叫人送去,几日也没个音讯回来,莫不是还在气头上。 半响,苏温言抬首见人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转瞬掩盖住了眉间的情绪,笑说道,“和容溦兮学学倒也可以,虽说她没什么大智慧,但小聪明倒是不少。” 第五十一章 心有忧虑 容祁带着一身酒气回府,林芝和容溦兮两人忙里忙外的换水、递帕子、倒茶。 自从和林芝成了亲,容祁节制克制,在酒桌上很少留恋过,几乎很少展露这样的窘态,林芝看在眼里,气在心里,赌气说道,“下次他再喝成这样就把他关在府门外,让他被百姓耻笑。” “夫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容溦兮重新沾湿了一块抹布轻轻的递到林芝手里,又笑道,“只怕到时候侯爷若是病了,夫人又要比谁都心疼。” 林芝咬了咬嘴唇,没好气的用抹布擦着容祁红扑扑的脸蛋,一张秀气的鹅蛋脸鼓成包子模样,顿顿说道,“你看我下次舍不舍得,若再有下次,我定要让他吃个闭门羹。” 往复许久,屋里鼾声阵阵,如闻天雷,林芝看着站在门口的容溦兮,这才想起来说道,“瞧咱们主仆为他忙活的,我都忘了你今日有约的事情。” 容溦兮怔过神来,摇头说道,“没关系的夫人,等您睡下了,奴婢再走。” 林芝嫌弃的指了指睡得四仰八叉的容祁,挤眉弄眼的说道,“形如螃蟹,声如牛,我如何现在就睡下,你快去吧,不必管我了。” 容溦兮偷笑了一声,轻轻合上门以后在门口又等了片刻,见屋内恍有熄灯之态,这才信步离去。 几人约出来的时候还早,若只是湄兮和溦兮二人把酒彻夜言欢也不过分,只是湄兮要走,过几日又要去沙场排兵布列,没得相聚,她这才求着苏明壬折了个幌子将谭月清也请到了宫里。 三姐妹相聚不易,自当倍加珍惜良辰美景。 只是谈笑之间,时光易逝。 米粮一事刚落听,太师那边也给陛下交了差,正是渡过一劫、喜上眉梢的时候。 家里头和睦了几日,谭月清没了宫墙束缚,亦没有家族整日的催促,难得又变回了小女儿的娇态,与二人对饮了数杯。 “你这次一去,又不知何时再回来。” 容溦兮听着谭月清对湄兮这样说,心里也是一沉,战场上刀剑无眼,出兵一次耗费的不仅仅是钱和粮,还有个个浴血奋战、无法归家的将士,有些户籍刚刚牵落于此,还未装册,更不要谈往后什么出人头地、青史留名。 她偏头看湄兮神色青白,一瞬而过,轻笑说问,“这次要去多久啊?” 湄兮用杯子撞了一下谭月清的酒杯,声音清脆悦耳,亦如她的声音一样说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要想那些,我总是会好好回来的。” 谭月清懵懂的点点头,说道,“可是我就是不明白,二殿下可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呀,怎么这打仗的事老是落在他头上,难道传言是真的?殿下当真是为了。。。女人?” 谭月清问的声音越来越小,想起她爷爷在朝堂上激烈陈词,换来辅佐多年的圣上的一记白眼,心中不免一紧。 当日朝中谭太师最为一腔风骨,檄文上他借古讽今,引夏商周三代,一个妹喜,一个妲己,一个褒姒,一个人葬送了一个朝代,不禁疑窦道,百年基业尚且如此,大邺几十年刚要扎根便要风雨飘摇了吗。 可惜,圣上权倾于天下,智高于众臣,尤善于拒谏,思想作为并非臣子可以窥测,典型的自己想一出便是一出。 谁人也耐他不能。 虽说谭太师这话容溦兮也未敢认同,甚至更赞同圣上所说的胜败君王之道。 可这前前后后的做法,又让她觉得惠帝口若悬河,是个以公谋私,博美人一笑的暴君。 惠帝这般,真真是乌鸦落在了猪身上。 湄兮思忖片刻冷笑一声,不以为意的说道,“自然是枕边风吹得好。” 说罢,她看着容溦兮和谭月清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自己,又饮下了一杯,拉着两人将事情放下,痛快的喝了一坛。 只待夜深,谭月清望了望亭外的月色,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天有些晚了,我该回去了。” “这么早?今日可是二殿下让你入宫做对子的,你父亲也要你回去这么早吗?”湄兮问道。 容溦兮附和说道,“是啊,有湄兮在,你且住在这里你爷爷和父亲也不会说什么的。” 谭月清站起身来,袖子扶于唇边吐了吐酒气,清透的眼眸随着呼吸转了转,这才安心说道,“还是早些回去好,免得以后你们再让我进宫都进不来了。” 湄兮家意责怪的白了一眼,嘴里嘟囔了几句无趣,谭月清弯下腰,哄了几句说道,“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套明媚艳丽的女儿装,包你喜欢。” 湄兮食指在她小脸上一勾,起身将人送至院外。 见人影渐深,这才扭头说道,“太师让月清走也是对的,如今女子还是别往二殿下身边凑才是。” 皇后将苏明壬以思子心切召回宫里,暂不住那王府中,容溦兮晓得道理,又想起他人所托,说道,“上次见到灵芸姑娘,她还让我递话,说欠你和殿下一个抱歉。” 湄兮精神一震,问道,“你和她怎么说?” “自然是说你和殿下并非不明事理的人,不会轻易相信眼前所见。” 湄兮听罢,点了点头,拉着容溦兮的手又坐回了凉亭下,叹气说道,“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容溦兮不可置否,心思却飘然思至,若是当初她没有替谭月清出头,灵芸也没有替她们出头,会不会就能逃过一劫,不做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静谧的夜里,只能听到池塘的声声蛙啼,二人又坐了一会儿,互诉衷肠了许久,临别时,容溦兮站在门前踌躇片刻,湄兮见她不同往日沉着,还未开口问道,便听说,“这一次不是简单阵地防守战,这是一次殿下要的可是攻略战。” 湄兮明白过来,知晓容溦兮心中担心此仗一去无回,定了片刻心思才说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放心吧,我们心中自有分寸。” “若扛不住一定及时报信,切不可贸然贪功。” 容溦兮不去西北,心中再有不宁,话也只能说到这里,若真有天命,希望天命待湄兮仁厚。 两姐妹从庭院分别,一个在正门口等着苏明壬,一个朝着朱雀门外走,红墙院内,火烛尽灭,可容溦兮是按着湄兮交代的路线走的,大路宽阔,不担心会被绊倒,便不以为意,走的优哉游哉。 宵禁的锣声一共三响,不一会儿,第一声刚在墙的旁边响起的时候,容溦兮心中大喊一声不好,这才决定加快了脚步,铤而走险抄了小路。 第五十二章 无意撞破 小路磕磕绊绊,容溦兮纵有一跃千里的心思,此时也只能摸着石头小心过河。 底下是潺潺的流水,容溦兮的脚每踏几步就踩过几片树叶和碎石,路虽走的艰难,但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听着人到让人安心。 容溦兮沿着内城河走了一会,忽觉得寂静的夜色中多了几个比她还要急促的脚步声,她脑子一热,下意识的往下走,赶紧躲到了山坡之下河床之上大树后面。 两人脚步一重一轻,朝着这边过来,此时,第三声锣声响起,容溦兮咬着嘴唇,自己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苦要躲。 她正要从树后出来,忽听男子声音阴沉说道,“现在朝中闲言闲语,说那位贵妃娘娘长的像苏明烨的生母,故而父皇对她垂怜有加,还有更甚者干脆说是她是如妃转世,这些话母亲可听说了?” 容溦兮屏气凝声,刚迈出的脚步又退了回来,这声音做臣子的没有不认识的,这下她是真的不能出去了。 南宫皇后一身黑色金丝的华服在黑夜里如同隐形,彼时,她冷笑了一声,说道,“听了又能怎么样,就算她真的是如妃转世又怎么样,早在王府里她就斗不过我,死在了我的手上,现在投胎成别的模样就能赢过我了?她抢我夫君害我亲儿的事,我还要一笔一笔的算。” 南宫皇后说罢,苏明礼的声音随即说道,“母后深明大义,只是可怜二弟做了次蠢善的农夫先生,救了一条黑心的蛇。” 提及苏明壬,南宫皇后的声音就忍不住的啜泣,“你父皇真是狠心,竟要把我们母子逼上绝路。” “母后放心,我已和二弟说明若前方有难,让他及时通信,我必定拜请朝中支援。” 南宫皇后欣慰的点点头,凝视着苏明礼被月光照的棱角分明的脸颊,又回过神背对着他说道,“你弟弟那边我没能保住,你这边如何了?” 苏明礼声音浑厚,拱手道,“儿臣已和苏温言牵线了,等给了他好处,他定是会为咱们家鞍前马后。” “你不了解他。”南宫皇后噙着笑,望着鱼塘月色,朦胧之美,苏明礼俯身再拜,等着皇后批示。 “记住,这世上除了至亲,谁都不能相信。” 苏明礼周身一震,思量再三,眼中狠厉已起,说道,“儿臣明白。” 南宫皇后垂下眸,提及他人说道,“我要问的也不是你们二人,我今日叫你出来要问的是李涵菱这个女人。” “儿臣。。。不明。。。” 苏明礼不知如何接话,只觉得手心微微有些冒汗,这样的窘迫被强势的南宫皇后看在眼里,她定神望了儿子许久,才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那个李涵菱,礼儿,李涵菱这个人除了一身的皮囊还有什么值得你喜欢,若是没有她在你弟弟摆席子的时候闹事。。。你弟弟兴许还不会被这么快调回边疆。” “母后。。。” 苏明礼身子有些摇晃,他承认自己百密一疏,竟没过的了美人关,自打李涵菱入宫做太子陪读,她红墙树下,惊鸿一瞥,苏明礼就知道自己沦陷了。 只可惜,他不是太子,得不到太后娘娘的关注,也得不到这样美好的姑娘的陪伴。 思及这般,他自然是不服气的,论品相,论功绩,论才学,哪一点他都比苏明烨强,可命不由人,自己出生尊贵,却偏要矮上别人一截。 眼下,他既然还不能得到她,就只能默默守护她,守护她在乎的东西。 南宫皇后看着苏明礼无话可说,冷哼一声,说道,“以后你若登临皇位,有的是貌美的女人可以选择,此时,还需要你专注,不要枉费我为你和齐王一家牵线搭桥。” 苏明礼迟疑了一番,仿若想清楚了一般说道,“母后放心,儿臣定当不辜负母后的期望,儿臣也并非看中李涵菱本身,只是若得了她后面的忠国公的支持,儿臣以后在朝中说话也有一席之地。” 事已至此,他已经为了忠国公得罪了苏温言一次,既然他的出的力已经这样多,悬崖勒马,已经为时已晚,不如好好利用手里这几张牌。 “你想的也没错,看来,是母后小看了你。” 这句夸奖虽有些别样味道,可苏明礼好得是过了一关,脸上的胀红退去,连呼吸也变得平顺起来,片刻含笑说道,“有得有失,儿臣会让母亲知道失去一个灵芸不算什么,没了她,儿臣一样可以让太子永不覆辙。” “呵呵。”南宫皇后像是听了个笑话,口中笑声悦耳,却透着阴森森的寒气。 容溦兮敢保证,若是此时她站在皇后面前,只怕会立刻吓得跪下。 “那也不是个重要人物,不过得亏李涵菱把目光定在她身上,这才有了机会在苏温言身边放个眼线。” 苏明礼轻身上前,试探问道,“母后如此担心苏温言有叛逆之心吗?” “自然。”南宫皇后冷笑一声,斩钉截铁的说道,“母后已经说了,不要相信任何人,如今那丫头还有把柄在我手上,正是利用的好时候,我已告诉过她,若是苏温言有任何要叛我的倾向,都要来和我汇报。” 苏明礼看着为自己规划好一切的母亲,敬佩道,“母后好谋算。” 南宫皇后听了又是重重的叹了口气,大的这个有她辅佐可以再朝堂稳住手脚,可怜小的那个还要靠命。 她方扭头看见苏明礼乌黑的头发,不禁摸上自己的鬓角,今早丫鬟梳头的时候不仔细,闹的她头顶徒然冒出了两根白发,她一气之下将人乱棍打死以泻心头之愤。 可人虽死,心头愤恨犹在,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容颜老去,爱自己的人自己不爱,心中所爱的人又爱着别人,逼得她们母子退无可退,只能做人间魑魅。 可叹可笑,兜兜转转爱恨一生,自己竟这样老了。 老了也好,老了以后需要的东西就不多了,老了以后才明白只有握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半响,她看着风华正茂的苏明礼,拍了拍他宽大的肩膀,笑说道,“好了,回去吧,我明早还要去祠堂为你弟弟诵经。” 等人走了,脚步声也消失了,躲在树后面的容溦兮就像一条在浪里翻滚了数个回合的小鱼,全身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了下来,浑身透着散不去的寒气和潮气。 第五十三章 为谁进宫 流水声渐渐从耳侧消失,整个皇宫阴森森的,透出骇人的气息,白日里,这里应该是春意盎然,草长莺飞的,可眼下这样的夜里,那些翠绿的颜色在容溦兮眼里都变成了或灰暗或深红,让人浑身战栗。 她怯生生的走了许久,记不起刚才是如何从沟壑里爬上来的,脑袋里满是血红色的幻想,仿佛当年的如妃就死在她的面前。 她上过战场,见过死人,知道因何而生,因何而生,可现在她做不到心神不宁是因为有人死的不明不白,人生一世,如今才知最可怕的竟然是深宫。 长夜漫漫,宫灯寥寥,容溦兮正出神,忽听见又是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前头传来,她心下登时漏了一拍,她可不想死在这里,待人迅速调整好了情绪,准备找个地方继续躲藏起来,脚下处却是一滑,整个人毫无准备的往前倒了下去。 “是什么人?” 容溦兮听到声音,整个人来不及思考,赶忙从地上坐了起来,手上被石子扎了进去,磨破了几道皮,正疼的龇牙咧嘴,哪里还顾得上回话。 等到明晃晃的灯笼照过来的时候,容溦兮这才茫然的抬起头,月光同灯光映在回宫路上的两人脸上,容溦兮看清来人,明艳的脸上刷的白了一层。 苏明壬歪头瞧清了姑娘,不跌不慢的将灯坐立在地上,扶着人的胳膊起身,“容掌事怎么在此?今夜怎么不留宿湄兮那?” 容溦兮福身抽回了手,眼睛刻意不去瞧苏明壬身边的苏温言,感激回道,“回禀殿下,奴婢怕今夜贪睡,明日主子一早起来没人伺候。” 苏明壬一笑,“真是个细心的。” 说罢,他怼了怼身边一言不发的苏温言,说道,“宫门已关,正好你也得回去,就捎带她一下从小门走吧。” 苏温言见人使眼色,始终不为所动的顶着一张冰块脸,犹如未曾听懂苏明壬的意思一般。 这样冷漠的态度,容溦兮早就习以为常,她礼貌回礼道,“奴婢不劳烦殿下和世子了,小门的路奴婢认识。” “左右我也是要出去的。”未等人彻底拒绝,苏温言先开口说道,“难不成还要你我二人一前一后,闹出深夜私话的样子,让人误会吗?” 有些事越是遮掩越是容易让人猜忌,不过是两人顺路出宫,出了便割走各的,乐的轻巧,容溦兮俯身拜道,“那奴婢就劳烦世子了。” 苏明壬离开时像是做了一次大好事一样心情输舒爽,脸上笑容可掬,同身后的容溦兮悲喜不通。 闻声音渐远,苏温言拾起地上的灯笼,顾自的走在了前头说道,“走吧。” 容溦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追了上去,紧紧的跟在苏温言身后,苏温言见人喘息不规律,想起那夜钟灵寺外小姑娘怕鬼的事情,终忍不住掀先开口说道,“你若害怕可以抓着我的衣袖。” “奴婢不怕。” 他在前头照着路,没看到容溦兮摇头,只觉得她说的话有气无力偏还倔强的很,神色不禁严肃了起来说道,“你风寒可都好了?” 本是好了的,可今日这一吓,许是又要发病,容溦兮扫了扫胳膊,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道,“都好了。” “那就好。” 苏温言最后一句话如游丝吐出来以后,两人再无所言,一路上,不知是宫道太长,还是俩人步子太慢,容溦兮觉得走了许久愣是看不到头。 走寻了一盏茶的功夫,容溦兮看着前头人宽厚的背影,又像噩梦一样想起了南宫皇后的话。 她知道了苏温言和他们的交集,也见识了人心凉薄狠辣,思及南宫皇后对他的防备,再忆起苏温言对她这些年几处关照,一时觉得此人又熟悉又陌生。 “你不说话,可是又在心里骂我?” 苏温言声音清冷,开的玩笑像是故意排挤容溦兮,容溦兮一时回过神,说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要谢过世子提点却不知如何开口。” 苏温言自知她说的是那封四字信件的事,于是随口说道,“不必了,不过是借你家的手收拾一下不听话的人罢了。” “世子贵宽,自然不在意这些小事,此事还是奴婢小人之心了。”说罢容溦兮保持着君臣之礼,移步依循在苏温言旁侧,为了缓解自己的狼狈,又寻了个话题问道,“世子今夜怎么随了殿下入宫又出宫?若是世子宫中有事,奴婢自己回去也没关系。” 苏温言喉咙一紧,眼睛不自觉的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工夫才说道,“二殿下在客栈里同我小酌,一时兴起喝的多了一些,我不送人回来,也不放心,找别人送他回来只怕失礼。” 原是如此,容溦兮点了点头,赞许道,“世子真是考虑周到。” 她倒是好骗,月色下,男子别过眼看着带着梨涡的姑娘,嘴角情不自禁的悄悄勾起。 “吱呀——” 黑夜之中,花塘对面的木门忽然打开,容溦兮刚心中一紧,手腕上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抓住,整个人往男人肩膀上靠了靠。 那一夜,容溦兮也是吓得这般躲在人怀里,事后后悔万分,眼下她想故作镇定,不叫人看出软弱来,旁边人却似有保护之态的将人揽了过来。 沉默半响,细碎轻盈的脚步声从一个披着斗篷的少女脚底传来,灯笼的光芒虽然微弱,可这湖面反射出来的月光却是璀璨,叫人在一瞬间看出了姑娘的身形和芳容。 是谭月清?她不是早就应该出宫了吗,容溦兮呼吸一滞,等人走远都未发现自己的头竟撞在苏温言的怀里。 她一度怀疑自己看错了,可若是没看错呢,她的眼睛尚且看到人了,那苏温言是不是也看到了呢。 “你朋友走了。” 他果然看到了,容溦兮的头顶传来男子冷峻的声音,过了一阵,容溦兮想要装傻的抬头,挣扎了半天却也没动弹得了。 苏温言思及那夜莫名其妙的不愉快,轻咳一声,放下了揽着人的手,又说道,“方才是顾忌你胆小害怕,如今没事了,你也该起来了。” 说罢他低头看着好似摇头的容溦兮,心中动了心思,一双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来回数次,踌躇了半响,却听见底下姑娘说道,“不好意思世子,奴婢的发簪好像刮到您衣服领子上了。” 第五十四章 双双暧昧 容溦兮的头和苏温言的领子拉拉扯扯了半天,苏温言看不下去,见人这样没心没肺的样子心中烦闷了一阵,终是没忍住替她挣脱了下来。 容溦兮弯了许久的脖子费了好大劲又能支棱起来,赶忙上下左右扭了一扭,等见到人也没注意到对方脸上的不悦,傻乎乎就笑道,“多谢世子。” 苏温言刚要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脑子里又是挥之不去钟灵寺外她眼眶微红的样子,气息到了鼻腔中又是愣愣的收了回去,沉声说道,“既好了,就快些走吧。” 话刚说完,苏温言像是腿下换了兔子脚,一溜烟儿就提着提着灯笼将人甩在了后面。 小门旁侧日夜有小公公守着,专门负责接待宫内来往的皇戚,等苏温言带着容溦兮出来的时候,小公公睡眼惺忪的眸子忽然一亮,本是恭敬的送走了皇城的贵客,又不解的看着容溦兮,好似看了个奇怪物种。等二人出了小门,更是有些尴尬的回忆摆在容溦兮面前,苏温言自然还没会意,神色依旧如初回身说道,“上车吧。” 容溦兮心结犹在,脚下僵在那里,脸上泛着不同于女儿家的红晕,苏温言见人一动不动像块不开窍的木桩,又烦恼道,“怎么?你又要锻炼身体走回去了?” 被这样一说,容溦兮脸上红意更甚,好在夜色也越来越深,月光朦胧,自己没出息的窘态不不至于原形毕露。 一阵风袭来,吹得人登时凉爽无比,连着容溦兮后背的薄汗也被吹散,她浑身一抖,只听马蹄重重的踏了一声,掀起满地灰尘,惹得人浑身一抖。 女儿家这一抖被苏温言抓紧眼里,他咽下一口,一把将人拽了过来往车上怼了上去,没好气的说道,“还不快上车,若是让人知道我把你你弄病了,你家侯爷夫人还不找我算账。” “世子又没对我做什么,我好端端的怎么会轻易生病。”容溦兮说完面色一红,又被苏温言瞄过她眼里的躲闪,正在一旁偷笑,赶忙捂着脸上了车,规规矩矩的坐在旁侧。 “去毅勇侯府。”苏温言沉吟一声,车夫便一鞭子抽在了马肚子上,扬长而去。 世子的马车,空间怎会狭促,明明只有两个人,容溦兮却觉得胸腔呼吸不顺,一双杏眼更不敢往回看。 苏温言凝神的眼睛悠然开合,笑看着容溦兮浑身紧绷的样子,今夜的早些时候她还是那么得体,闹得他不敢玩笑,如今她这样紧张,没了无情之态,倒是有趣了许多。 “你老是扭着头,脖子不会不舒服吗?” 容溦兮不经意的抿了抿嘴,两只手扣在一起,小动作不断,半响才扭过头冲着苏温言行礼道,“难为世子惦念,奴婢昨夜落枕了,扭过这头一次委实有些不舒服。” 撒谎。。。。。。 “哦?”苏温言嘴角噙着笑,本是坐在主位上的屁股忽然换了个方位,一个瞬步移到了容溦兮的面前。 “车上只你我二人,位份上我尊你卑,你不对着我我岂不是显得你这侯府的容掌事不懂规矩。” 苏温言凌厉直白的眼睛打在容溦兮脸上,背后的冷汗再一次席卷而来,喉咙中吞咽的声音更是无法掩饰。 容溦兮的脖子僵在那里,如今想舒展片刻也不曾敢了,过了一会儿她峨眉含笑试图掩盖尴尬的说道,“世子体恤下人,果真仁厚。。。仁厚。。。” 苏温言满意一笑,也不戳穿她,拄着手瞧着眼前人,难得主动权又回到了自己手里,不摆弄两下岂不浪费。 不过此时心中所想也并非全然不正经,他悠然开口,半开玩笑的说道,“方才谭太师的孙女从秋云斋出来,这件事你怎么看?” 容溦兮一怔,原来那就是秋云斋。。。 女人的玉手毫无知觉的扶上了脖子,她原以为苏温言提及这事依着他的本性也该问的委婉些,真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劈头盖脸的问过来,让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谭太师的孙女。。。奴婢怎么没看到啊。”容溦兮点着下巴,脑子里胡思乱想,好似有两个声音在说话。 一个声音说,是啊,谭月清大晚上的不回家跑到秋云斋算怎么回事,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人。 另一个声音则说,不论如何谭月清也是你的手帕交,切不可在关键时候出卖了人家。 而后,一个本声在容溦兮心里提醒道,“切莫多管闲事。” 这一阵自我交战不过须臾,容溦兮仰起头眨着明亮的眼睛,对着苏温言审视的眼睛,吱吱呜呜说道,“奴婢真的没看到人,许是当时太害怕,头发又刮到了衣服,实在有些。。。自顾不暇。” 话没说完她又吸了一口气,谄媚说道,“当时若不是有世子保护,奴婢定要吓到腿软。” “又撒谎。” 苏温言直起身子,双手抵在脑后往侧壁上靠了上去,根本不个容溦兮留下面子,容溦兮浑身僵硬,原先不论怎么样她说些俏皮话,是个男子总会谦让女子一些,今夜看来苏温言是铁了心要她做个大义凛然之人,可惜呀可惜,她早就说过自己并非是个公平公正的人。 “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苏温言声音冗长低沉,本是眯着的眼睛忽的睁开特意白了容溦兮一眼。 容溦兮听着这话里话外骂她没良心的意思,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只讪讪笑着,决定一条路走到黑,说道,“奴婢是真的看不清。” 话音刚落,容溦兮听着身边的人眼睛已经彻底闭上,呼吸也渐渐平顺,不觉心里安心了不少。 她看着苏温言棱角,看着他同马车来回晃动的额头,思及那些朝廷勾当,心里不知是为谁,又捏了把汗。 与苏温言此时的安心和踏实不同,容溦兮此时的脑子混乱的很,一面思虑苏温言和皇后的勾当,一面又思虑皇后会不会对他不利。 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若是她做个梦,起来把今夜的事情全忘掉会不会就舒心许多。 想了许久,不知不觉间车外的人长嘘了一声,马车也随之停下,只听外头人小声提点到,“爷,毅勇侯府到了。” 苏明壬今日饮酒了,苏温言定然也陪了不少杯,容溦兮见人还闭着眼,不欲打扰,悄悄的打开车窗对着车夫比了个“嘘”的手势。 而后她小心翼翼的起身,蹑手蹑脚的弯着身子准备跨过挡在面前的长腿。 正准备开车门投入一团黑暗中,忽听到耳边带着慵懒的声音拉长说道,“路上小心——” 她眼中瞳孔一骤,攥紧了手心,以为自己到底吵醒了世子,蓦然回首发现男子沉睡依旧,不过是凭着意识说出一句话来,不禁心中一阵陶然,眉眼掩不住的笑意。 都到自家门口了,还有什么小心不小心的。 第五十五章 自在清闲 平日里府里的起的最早的通常是徐妈妈,年纪大了她总是睡得浅些,自然起来了也不打扰别人,只自己干着自己的活。今日她刚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哼着水头小调,雾腾腾的水汽从门缝里面冒出来。 这日容溦兮心情大好,起了老早,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干脆起来了亲自为容祁和林芝下厨准备早点,徐妈妈进来的时候看着容溦兮脸颊圆润,睫毛忽闪,梨梨笑窝,倒是意外的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碰上了什么喜事?” 容溦兮手下忙活着包豆沙包,也没空抬眼的笑道,“没什么喜事,只是病了许久才好,昨晚又睡得饱,这才养足了精过来个夫人做些甜腻吃食。” 锅里烧好了水,等一个个小豆沙包放进蒸屉里,她这才倒出手,擦了擦手巾,笑问道,“可是我吵醒徐妈妈了?” 徐妈妈系上围裙准备过来帮忙,笑盈盈的说道,“姑娘哪里的话,我是年纪大了觉少,往日里这些活都是我来操持,如今姑娘会来帮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二人一搭手,一个擀面一个包,厨房里登时热腾了起来,不一会儿几样别致的小点心便倾数出锅。 闲来无事,主卧摇铃迟迟未响,容溦兮得了空闲,教了徐妈妈几类花香胭脂的做法,又聊了聊那新房的事。 原本徐妈妈搬进去了,心里就犯了愁,倒不是房子怎么,只是外头几棵槐树闹得人心里不得劲儿,自古都叫槐树为鬼树,那么大的几棵树就在房子边上,真是怕极了不吉利。 可若是突然砍了,又怕恶鬼无依进来索命,再吓坏了小孙子,思来想去,她委实有些后悔冲动买了那宅子。 还好,容溦兮善用花香,从不信这些迷惑之言,今日听了这话便拉着徐妈妈讲了好多槐花的妙用,好比平肝泻火,清热凉血,又讲了槐花蜜如何香甜,说到最后,弄得徐妈妈反觉得这几棵槐树乃是大喜之兆。 等主卧摇铃的时候,她这心结也算是彻底解开了。 容溦兮步子轻盈端着小点,穿过门前为容祁端茶送水的仆人,笑呵呵的走到林芝跟前,利落的将桌子收拾干净,碟盏交接,摆出了一道精致花样的景色。 一夜过去,林芝还生着闷气,屋里酒糜之气未散,容溦兮瞧她黑着脸坐在床边,容祁则拉耸着肩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自己只是个丫鬟,她见容祁投来的眼色,别过头察言观色的说道,“今日都是奴婢下厨,夫人可有什么想吃的拿手菜?” “你不必问我。”林芝绣着袍子上的杜鹃花,抬头睨了容祁一眼,冷声说道,“你家侯爷今日开始斋戒了,你还是问问他吃什么吧。” 斋戒?容溦兮昂起头很是不识趣的呢喃了出来,见容祁瞪了自己一眼这才明白原是句下马威。 没有办法,容祁既然敢喝的酩酊大醉就应该做好了承担喝醉代价的心思,不该今日起来一副吃亏的模样。 “容溦兮。”容祁忽提着嗓子喊道,闹得容溦兮耳根子一震。 “侯爷——奴婢就在您跟前儿呢,你正常声音奴婢也能听到。” 容祁怔住,果然主仆一条心,有了林芝庇护,容溦兮也不给自己好脸色了。 为了掩饰尴尬,他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睛变得贼眉鼠眼,来回瞟着人,半响握着空拳抵在口边轻咳说道,“侯爷我要斋戒了,今日就由你做个见证人,等下个月十五一过,任何酒局饕餮都与侯爷我无关了。” “又玩文字游戏。”林芝不屑哼了句。 容祁见人有了反应,极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的说道,“我这真心,天地可鉴,这个月月尾又是春耕,又是春猎,我总不能扫了陛下的面子~” 林芝看他虎头虎脑,没正经的样子,甩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儿,撇嘴说道,“春耕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又在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容祁眼睛一转,心中已有盘算,等笑眯眯的往林芝身边一凑,便说道,“娘子还不知,今年有了这米粮一事,陛下心中动容,索性春猎的时候在边上开垦一块地,组织了百官同耕,与民同种。这也是让那些不识五谷的官家们长长记性,明白明白一粒米来之不易。” 林芝见他笑的不怀好意,又见他这样说,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到了他的圈套里,不得不认。 容溦兮心中暗自摇头,论道行,林芝哪里是容祁的对手,不过也对,林芝嫁过来前大家闺秀一个,哪里见过这样把死皮赖脸诠释的淋漓尽致的人。 容祁见好就收,朝着林芝挤眉弄眼后直起身子,朗声喊道,“容溦兮。” “奴婢在。”容溦兮也是棵墙头草,见局势生变,赶紧跳了阵营,很是会做人的随在容祁身旁。 容祁张开手臂,等着人宽衣,笑说道,“等这几日拿几块陛下赏赐的布料去成衣店给你家夫人做套娇艳的衣裳,只有好看的衣裳才配的上我娘子天仙的神貌。” 容祁笑的狡诈,挑逗的好似林芝是他抢过来的压寨夫人一般,林芝哪里和他客套,直接说道,“我看侯爷是嫌弃我穿的不好看给你丢人。” 眼前的俩人一会恩恩怨怨,一会如胶似漆,容溦兮站在原地好不尴尬,好在容祁自己给自己建台阶的速度够快,林芝无暇反应,便一个接一个的顺势从最高点走了下来。 等容溦兮忙活完手头活送容祁上朝时,一屋子的酸味和腻味才算清散。 其实两人的话说到最后容溦兮已经全程神游,不过倒是一句话记得清楚,下个月十五圣上要春猎春耕,容溦兮听着日子,在心里小小的估算了一下,湄兮应该已经带兵离京了。 等在门口踌躇一会儿,容溦兮又借着买香料给小九做香囊的由头打发了他照看府里,独自却朝着北面的清平楼走去。 清平楼虽是个老鬼窝巢,但容溦兮只当自己是个不曾来这里探听的食客,一时望着菜单出了神。 半响,小二见人不出钱,也不吱声,委实耽误时间,便提醒了几个招牌菜给容溦兮。 容溦兮摇了摇头,从回忆里抽丝的问道,“请问今年还有雪梅酒了吗?” 小二眼睛一亮,一听提了这款酒,便知道是个老顾客,不由得客气说道,“原是姑娘在找这个,雪梅酒自然是有的,只是每年采自梅花落雪,不掺一滴水的酒委实数量太少,我家掌柜的便私藏了起来,若是像姑娘这样念念不忘的老顾客要,才舍得卖。” 容溦兮自然知道这酒不但价格不菲,且花钱也不是人人都喝的上的,她因而能知还亏了当年容祁留恋酒肆的往事,只可惜,现在夫人在气头上,她想买回去给他尝尝怕是也不敢了。 不过若是买来一坛给湄兮送行来用,在二殿下那里看来也算自己拿得出手。 第五十六章 折柳送别 小二的回身取酒,容溦兮手坐等在一旁的板凳上指关节有节奏的敲着桌子。 清平楼的生意果然是好,尤其是今日更是美酒佳肴供不应求、角角落落熙熙攘攘,一坐难寻,让人好不诧异,未过一会儿,旁边的食客刚过响午便生醉意,拂袖而起,一手端起酒杯,一手捏着笔墨,左摇右晃了片刻才定住,只一息间,七言绝句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容溦兮看呆一阵,不愧是文人,这随性而为倒有些诗情画意。 再一听原是今日是春闱放榜之日,难怪了,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这些莘莘学子寒窗苦读,一朝事了,自然要痛饮几杯。 不知今年这席子里面会有多少朝廷栋梁,又有多少阴沟蛀虫。 容溦兮一边有些嫌吵,一边又不愿让自己这副冰块脸扫了别人的兴致,左右还没等到小二,便起身躲到了一处稍微安静些的角落清清耳根子。 过了一会儿,容溦兮上下敲着腿上经络四处张望,乐呵呵的看着酒桌百态,忽一抬眼正看见了从二楼下来的两位女子。 二人谈笑之间,远远一看便知是谨慎和疏远。 这两人会有交集,容溦兮到底是略带疑惑。 “诶,梦娘子~”席间有一男子忽而起来喊了声人,梦姑一扭头见人醉醺醺的朝自己过来,眯眼瞧了半天才认出了模样。 “柳公子今日大喜呀。”梦姑拜手贺道。 柳俊生模样老实端厚,若不是饮了烈酒,定是细皮嫩肉的读书人模样,此时,他满面红光,一身灰白色的袍子沾着酒渍,等离了梦姑三尺之远,忽的躬身一拜行之大礼。 “柳公子使不得,柳公子如今得了举人,这样的行礼我哪里受得住。”梦姑大气喘了一声,在这人群里有些害臊,赶忙快步上前将人搀扶而起。 柳俊生虽为一介穷书生出身,却无半点扭捏之态,待站起身来抖了抖两袖,又感激说道,“柳某能得今日,还要感谢梦娘子当日的救命之恩。” 新科举人和红阁老板娘有故事,那真是喜闻乐见的一件事。 众人本就对这他一拜心生诧异,又听如此渊源更是疑窦诸多,纷纷对着梦姑投来了好信儿的目光,等着柳俊生继续说下去,好一探究竟。 众目睽睽之下,梦姑一是不愿抛头露面,二是实在是无心而为,便赶忙带着解释的意思说道,“柳公子今后就是朝廷命官了,金榜题名靠的是真才实学,我不过是当初给了您一碗饭吃,若真说来,我当初只用一碗剩饭打发朝廷大人,恐怕九死也不为过了。” 柳俊生摇头苦笑道,“当初我初到京城受尽白眼,钱财也被歹徒一扫而空,您虽给的是碗剩饭,于我而言却是雪中送炭。” “柳公子言重了。” 二人寒暄一阵,于他们是叙旧,于旁人却是一场好戏,一席之间有人听得目光烁烁,有人像被戳了脊梁骨听得缩头缩脑,更有甚者当场提笔而起。 苟富贵勿相忘,想来新科举人与一碗救命饭之间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明日就会传印出话本子挨家挨户的诵读。 柳俊生聊得起劲,谈笑一场等看到梦姑旁侧的姑娘时,脸上醉意更浓,可梦姑是何许人也,他又怎会不知,她带出来的姑娘是什么人根本无需多想。 几人说罢,柳俊生眼睛却不敢再往姑娘身上看,只付之一笑,转身又投入觥筹交错的红尘之中。 “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梦姑拉着人正往外走,许是在京城看了太多人,听了这句心里没那么多波澜,只客气回了句,“灵芸姑娘说的是。” 等二人越走越远,容溦兮还在楼梯下呆呆的等,彼时她看了一场剧,心情倒有些复杂,说梦姑是恶人,可她尚有一颗善心,见人身在泥沼的时候伸以援手,说她是善人,可街坊邻里间传闻的人命官司又出自她手。 儿时,容祁曾教过她一念善,一念恶,实为阴阳之道也,这本身就是个矛盾。 自知推敲了半响毫无意义,可还是让人失神了许久,等小二的叫了三四声,容溦兮才回过了神来。 拎了酒打道回府,容溦兮摸了摸身前的辫子,试图撇开心中的疑窦没心没肺的在街上蹦跶了起来,事实来说,她也是的确如此,还未走两步一看街边的冰糖葫芦,这些烦恼便全都抛之脑后,烟消云散了。 云来客栈楼上,苏温言刚送走贵客,支开窗扇忽见远处一道藕色的身影轻快的朝着南面方向走去,虽未见人正脸,心中却好似已经见到了姑娘嬉笑眉开,梨涡浅浅的模样。 容溦兮一手拎着酒,一手举着冰糖葫芦,快意的像是山上盈盈盛开的野花。 又过几日,春风一扫拂过京城柳岸,万物生机唯独杜鹃涕泪,当日寅时一过,文武百官跪守在太和门前,队列之工整像一群官场逢迎的老油条。 只是前几日他们难得的一致对外却还连连溃败,此时面上都有些挂不住脸。 再过不到半个时辰,苏明壬便要带着大军出征西北,这代表着一场文武百官与皇帝的口舌争斗最终以彻底的失败告终。 容祁站在忠国公身后,听着前头人哼哧一声,也没接话,只在心中同样的叹了口气。 圣上英明、智勇,实乃天下之庆。 可惜智以拒谏,勇而无谋,此又乃天下之哀。 几声激烈高昂的鼓声由城楼上的第一座烽火敲响而起,皇城由内至外,数个鼓台,一一应响,苏明壬一身盔甲不似凯旋之日气盛恢弘,单膝跪拜在城楼之下,双手接旨以尊皇恩。 圣上为振军心,大手一挥给苏明壬赐了几匹皇家战马,其中一名腾云,一名白露,皆是骨利国遣使朝贡良马,意为凯旋。 只听骏马嘶鸣一声,气势好不壮阔,苏明壬领旨谢恩,转身一声呵斥,百万雄师精忠报国之言振聋发聩,京城内外无不为之一动。 战士们声音高昂,传到渭泾古道时才渐渐消弭于耳。 渭泾古道乃是北上起兵必经之地,彼时,容溦兮已经在荷柳岸边等候多时。 迎风杨柳如女子细腰,撩的容溦兮脸颊微痒,待挠了半响,这才气急的别过身,一把薅住了一根,徒手一折,摘下了一截柳条来。 好花堪折直须折,何况今日正是折柳送别的好机会。 第五十七章 春耕围猎 行军队伍在不久后经过了容溦兮所待之地,湄兮眼尖耳俐,远远儿就听见了熟悉的呼喊声,一扭头一抹俏丽的藕色身影伫立在杨柳树下,眼含笑意冲她轻轻挥手。 行兵不可擅自离队,湄兮一夹腿肚子快步行至了苏明壬身旁,只见她捂着嘴在人耳旁说了几句话,苏明壬又朝着左后方看过一眼,这才点了点头,让她快去快回。 “你怎么来了?”湄兮半刻也不舍得耽搁,快马加鞭三两步行至容溦兮面前,纵身一跃,跳与马下。 容溦兮抓了抓耳垂,笑将酒和柳条递到湄兮手上,道,“清平楼的雪梅酒,送你和二殿下的,你这次走了再回来未必喝的到,将它带在路上,思乡心切的时候美美喝上一杯可解心宽。” 湄兮拎着这一小坛子酒,侧耳听出了容溦兮的意思,笑道,“你不必担心我,行兵打仗多年了,出生入死,背井离乡,早已坦然。” “可我不坦然。” 容溦兮看着湄兮,万般心思拧成一股劲,旁人不知道这几日她是如何过来的。 只要一想起这次出兵的目的并非天意,容溦兮就觉得心里不安,她自小喜欢超前于别人,万事想个明白方才安心,容祁说她这是有毛病,如今这毛病许多年没犯过,却在这时候突袭而来,她根本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左右是逃不掉的。”容溦兮心想,于是便沉静下来,朝容祁书房中借了边关舆图,依着从前谈兵布阵之法,想了数日,却只得一个不是办法的诡秘之道。 “这次首攻敌人老巢,可想好什么对策?” 湄兮听罢,摇了摇头,自来大邺的战术是不扰国情,以守为攻,最大限度的维系人力物力财力,如今没想到竟被一个鬼魅之人闹的朝堂多日鸡飞狗跳。 烽火戏诸侯也不过如此了,何况带兵的还是亲儿子。 容溦兮见人说起此事便一脸疲惫,定是被宫里的事情脑昏了头,好好的思绪也被烦恼所扰,让人片刻不得闲。 半响,她开口说道,“我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湄兮猛然抬头,只听容溦兮说道,“只是,这法子有些冒险,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为之的好。” 待湄兮有些将信将疑的点头之后,容溦兮伏在了她耳边悄悄的吐出了几个字。 听得真切,湄兮眼中一闪,心中咚咚咚响个不停,吞下一口说道,“放火烧仓?” 容溦兮点点头,这法子还是她多日不得其解后,冷不丁从米粮一案中燃起的点子,他们侯爷曾说米粮乃一国之根基,大邺领土广阔尚且如此,区区一个鞑靼更有过之。 何况行兵打仗最在乎的就是粮草,若粮草一日断,便可退避三军,三日断便可溃不成军,若是日日断,则国命尽矣。 虽这做法冒些风险,可若有细作行事稳健,便也可以做的不留痕迹。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呀,我一会儿就告诉殿下,赤眉军里最不缺探子,择几个好的过些日子夜里就放出去,抄小路攻进敌人巢穴,我们岂不是不战而胜。” 湄兮说的起劲,容溦兮却上前捂住了湄兮的嘴,再三嘱咐道不可,湄兮疑窦道,“为何不可?” “狗急跳墙,穷寇莫追。”容溦兮只八个字便道出其中利害,这也是她这几日试图想出其他办法的原因。 湄兮思量了一会儿,恍惚中品出了其中几味意思。 见湄兮有些神会,容溦兮推了推湄兮的胳膊,一步退至身后,恭敬的俯身行了一礼,说道,“容溦兮恭送将军出征,望将军早日凯旋。”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湄兮刹那间已经收回了明艳娇美,变回了英气模样,登于马上,一跃飞出,扬鞭而去,只留下一句临别之言,“湄兮替殿下谢过容掌事。” 马蹄下扬尘千层雪,数万精兵犹如从未来过一般,喧嚣不在,只留下一路马蹄印记。 湄兮行至苏明壬身左时已经气喘连连,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恰好落到了男人的眼中。 “你的小姐妹同你说了什么?让你这样惶惶不安。” 湄兮见苏明壬目光锐利的望过自己,心中便在再也无事可藏,只怕被别人听了去的小声在苏明壬身边将容溦兮的话又一字不落的转述了出来。 原本,她是想遵照容溦兮的意思,待情况不稳的时候再举谏此计,莫不要冲动而为,可惜苏明壬还是太了解她,让她一刻也瞒不住自己的心窝里的二两小心思。 待人说完,苏明壬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不似从前听了妙计由心底翻出快意,一腔热血化于激动之中。 湄兮以为殿下觉得此计不通,心里便有些失落,不由得恭顺的低下了头,半响才见苏明壬欣慰的点了点头,嘴边轻声一笑,一时让人猜不出个情绪来。 “狗急跳墙。。。”苏明壬轻笑的呢喃了一句,耳边又忽响起那夜同苏温言客栈同饮,苏温言也曾带着戏虐说道,“此法险恶,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不到万不得已要留人一步,不作困兽之斗。” 苏温言天资聪慧,这一点苏明壬自小便识得,他也自知论谋划比不上此人,故而他虽惹人讨厌,自己却又总是被他的才华和谋略所吸引。 苏温言既然如此说,便是万不得已只能如此做。 只是没想到,这个侯府的容掌事居然和苏温言想到了一处,难怪苏温言纠缠人多年,惹了一身毛病也没去报仇,这个姑娘家真是不好叫人小瞧。 湄兮瞧了瞧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又试探了几句,苏明壬心中早已有数,等晃过神来只夸了这计策两句,便又换了话题一路北上。 不过多久,朝廷之中的唱衰之音还未彻底散去,圣上钦点的春耕之日便到了。 识时务者好比容祁这样的,自然是心里一套,表面一套。 在心里,他瞧不起圣上被美色诱惑,毕竟苏明壬自年幼就跟着他四处打仗了,俩人私下里的兄弟情义倒是比圣眷还要浓些,圣上此等做法自然让他心里不服,每日面圣如临大敌,几次在胃里翻腾汹涌的仁义之词等一摸着残损的老腰就又忍不住的咽了下去。 因此在面上,他依旧遵循着君臣之礼,圣颜面前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闭嘴,但凡没有涉及到国本原则的,能避就避,能退则退,和颜悦色,绝不逞一时之快。 这副“小人嘴脸”容祁自己都恶心。 未过几时,圣撵抬着进来,容祁终于舒展了眼角的细纹,仔细瞧了一瞧今日朗朗乾坤下的东郊好模样。 花色缠临珠缀发,柳阴欲傍金堤齐,不愧是圣上所选春耕的黄道吉日,此时的东郊一片围场两侧已经熙熙攘攘的站满了群臣,中间围着一圈沃土,里头孤身一头牛身后牵着一架春犁。 等往两侧看,把头儿上还能看见一圈的禁卫军,等顺着队列绵延望去便只剩下一望无际工整排列的星星点点,不止何处为尽头。 今日春耕所到之臣,都是平日圣上眷顾的忠臣良将,官品皆在三品以上,不是在朝廷有功的,今日还进不来这场子。 容祁扫视了一圈,恶心自己的同时,又挺胸感到了自己的高人之处。 第五十八章 扶犁亲耕 春耕,夏酝,秋收,冬藏。 四者不失,五谷不绝,今日乃是四重的头一甩,圣上自然没有不亲耕的道理。 春田的篱笆为了一圈的老臣,太子和苏明礼站在最前头一左一右如同两个门神,容祁跟着默默的站在队伍最后头,只能伸着脖子往里头瞧,只见惠帝如同乡田老农一般将两边的裤脚子卷了起来,一手托起犁车,一手持着编绳,挥动起来的样子有模有样。 不一会儿老牛“哞——”的一声,就从伏跪状直起身来,一步一步绕着篱笆将这农田松了一圈。 “啧、” “侯爷一身浩然正气,如今心不爽利怎么又不直言不讳了?” 容祁叹气的声音极小,没想到还是被苏温言这个耳朵专捡坏话的听了去。 他往后瞅了一眼,没想到苏温言这样的大人物今天也站在最后,想来,也是觉得无趣之极了才是。 容祁抬起双臂,用袖口捂住嘴巴,身子向后仰着说道,“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我这是心疼老牛。” 苏温言嘴角微翘,以不易被察觉的弧度说道,“侯爷心中博爱,可惜圣上未能同侯爷看到这样的乾坤之大。” 一盆冷水泼下来,容祁周身的汗毛刷的竖了起来,又急又燥的解释起来,“什么圣上不如我!圣上就是乾坤!” 看着毅勇侯炸毛的样子,苏温言不怕反笑,一身背脊挺的老直,不再斜眼去看旁边自顾自张牙舞爪的侯爷。 “礼毕——”工部尚书声音洪亮,直接敲醒了昏昏欲睡的中卫老臣。 容祁听罢这才学乖了理干净袖子,俯身弓在一边,只一双眼睛狠狠的睨了苏温言一眼。 笙箫鼓瑟齐响,宴席刚要开始,容祁不愿意和百官蹚浑水,也不愿再强颜欢笑,远远的就坐到了最边上,等再抬眼,与方才不同,苏温言已经坐在了高位上,与太子和苏明礼平起平坐。 他嘴巴吧嗒一声,更是百无聊赖的在一旁独酌,再一会儿,月台的角落被搀扶上来了以为风华绝代的女子,容祁听着下面又开始小声的议论起来,也不必抬头便知道带上来的定是圣上寸步不离的丽妃娘娘。 这么重要的日子,不见太后皇后,只带一个宠妃过来,真是给了这些臣子一个踉踉跄跄的下马威。 这时圣上身边的公公往前买了几步,底下的人这才安静了下来,只等圣上开宴。 惠帝换好衣服上了月台,看着底下的人就像看一群败兵,面色无恙的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是了耐心的落于龙椅上,和身边娇小的丽妃娘娘继续恩恩爱爱、谈笑风生。 这一刻才算是彻底开宴,整个场子也松懈了下来。 没了林芝束缚,容祁粗鄙的样子毫无顾忌的暴露在外,彼时他腿上的官服提到了大腿上,双腿使劲的张开,像个下山的秋匪随手抓了一把花生就往嘴里扔。 而上头的苏温言与他有大大不同,也不知眯着眼同惠帝说了什么,惠帝听了竟开怀大笑,连着一旁的丽妃都跟着笑的花枝乱颤,远远看去,竟那般和谐。 惠帝收敛笑容,瞧着苏温言说道,“眼下河南那边朕已经派人过去了,你说的几件事朕会大查特查,只是过些日子你去运粮,只怕船只不够。” “陛下放心,臣已经联系了私船,等日子一到一定将米粮给陛下运送过来。” 惠帝深感欣慰,如今已顾不得死人恩怨,能天下太平才是最红要的,他偏过头看着苏温言,眼眉之间像极了齐王年轻的时候,便带着一丝回忆的说道,“好侄儿,你这次回去后也要替朕谢谢你父亲才是,我们兄弟许久没见,不知他心里是不是还记恨着朕。” 惠帝说出这话委实未能让人料到,这话一出口听的两个皇子周身一震,倒是说的人和听的人像是链各个局外人,毫无顾忌。 苏温言谦和一笑,拱手在上,说道,“能为圣上分忧是臣一家的荣幸,这些年父亲常念陛下的好,久卧病床时也常提的儿时射箭赛马的事。” 这话听得惠帝心中更是满意,思及过往,笑窝也跟着陷了下去,一拍大腿说道,“少年时光一去不复返,当年皇子之中数你父亲和我最擅长射箭打马球,春围秋猎的时候兄弟二人老是喜欢一争高下。” 说罢他看了看底下的年轻的皇子和郡王,一时兴起忽传来了身边的宫人附耳交代了几句。 宫人会意,眉毛一挑含笑的点了点头。 众人一看公公又上前了几步,鼓乐戛然而止,便又变回了一片安静聚精会神的听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春耕围猎乃顺应天时应与民同乐,现举行马球比赛,两两一组,凡十六岁及上男子均可参加,彩头金狮子拓章一枚。” 惠帝瞧了瞧身边位数不多的皇子,说道,“你们兄弟二人带个头,是合是分?” 苏明礼轻笑说道,“我们兄弟二人若是组队只怕那些文武百官玩的不敢尽兴,还是分开各自组队的好。” “好,你们随意。”惠帝一挥手,望向这边的苏温言,说道,“贤侄要不要也去试试?” “臣许多年没跟着打过仗了,做了商人骑马弄剑也少,实在是不擅长这些,若是待会儿不需要凑数,臣就不去了。” 惠帝见他文质彬彬的确不似舞刀弄枪的模样,便也允了,往下一看正欲再挑选几个郡王下去试炼一番,旁边的美人倒是一噘嘴。 “丽妃怎么了?”惠帝一扭头,正看美人含泪,心中心疼不已。 丽妃恃宠而骄,有些赌气的说道,“陛下偏心男子,今日竟一个女子也没有,如此地方还带臣妾来,臣妾现在无趣的很。” 这么一说倒是惠帝的不是了,惠帝眼睛看了一圈,倒是自己疏忽了,为让这些臣子带些亲眷来,不过哪里有圣上认错的,他打趣说道,“那些女人内闱蠢妇,如何和丽妃比?” 丽妃不依不饶,歪头俏皮说道,“陛下看不起女人?” 惠帝若无其事的摇摇头,笑看着美人生着闷气道,“不过马球而已,臣妾生在草原,最擅长就是骑马射箭,陛下若不信今日可以一试!” “你也要比试?” 丽妃自信的点了点头,惠帝来了兴致,全无顾忌,爽朗的笑了一声,说道,“好!今日朕和你一起,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圣上一言九鼎,逗的丽妃喜笑颜开。 皇上都亲自下场了,比赛还有什么看头,容祁鄙夷的吐了一地的瓜子皮,若不是为了多吃一顿酒肉,今日的席子真是不来也罢。 他别过眼,看着那些皇亲国戚都已经响应号召寻了好帮手,唯有太子还孤身一人,一身飘逸的站在远处,不急不躁,全然没有看到百官对他的嫌弃。 等收回目光时却看苏温言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方才吃了哑巴亏的闷气还没消,等到宫人喊道第三声的时候终是没忍住的站起身身来,自告奋勇的说道,“臣同太子殿下一组!” 第五十九章 有人吃醋 容溦兮会主动来到云来客栈,这让她自己也有些费解,每每到此处就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抬不起头来,故而她若不是被强迫绝不会踏足此处。 不过今日春耕,苏温言照理来说是不在家中的,她来看看桂花树探探灵芸的口信应该也算不上尴尬才是。 虽这样想,容溦兮的步子却迈的极其缓慢,且心中也低估了这家客栈对自己的敌意。 自和庆松头回见面,她便晓得这人有些瞧不上她,当时未能在意,谁想今日灵芸也不在,此人便压着性子像是监视小偷一样的贴身跟着自己。 待容溦兮看了桂花树后方出门看庭院的石凳上岿然不动的庆掌柜,这大太阳下还这样尽心尽责,她倒也暗暗佩服,真是苏温言的好狗腿子。 “庆掌柜果真对世子忠心耿耿。”容溦兮不疾不徐的说道。 庆松个子不高,脾气不小,彼时听了容溦兮的言外之意,眼高于顶的眯起眼扫着容溦兮上下,鼻中轻哼的说道,“世子仁义礼智,我们做奴才的自然没有不打心眼里不敬服的,姑娘别见怪,我们也是奉了世子的意思办事,姑娘前科在身,我们做奴才的仔细些总归没什么错。” “是。。。苏世子要你们看着我的?”容溦兮心中也有些不确定,一杆天平顿时有些摇摆不定。 “自然。”庆松说的平常,见人开始自我怀疑,心中大喜嘴上更逞了一时之快说道,“试问姑娘,一个差点害了您丧命的人您难道不会起了防范之心吗,我们世子待人亲厚,自然不会和一些小民计较,但有些人我们奴才得替他多多看看,不得不防。” 说来说去,原还是那件事。 容溦兮脸上笑容一滞,失笑说道,“自然,若是有人害我家侯爷,我做奴婢的还未必会有庆掌柜如此气度肯同我说这些。” 见庆松微微仰头有些得意,容溦兮笑问道,“听庆掌柜的说话不像是京城本地人。” 庆松噎了一下,眼珠子饶了一圈,疑窦说道,“你听的出来?” 见人只是笑而不语,庆松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试问他来京城几十个年头,从知人事起为了和那些达官显贵街角,一早就学会了这京城人说话的声音和口吻,甚至为了改掉口音,半夜里要一个人自言自语熬到深夜方休。 今时今日若非有人提起,连他自己都要忘了自己是哪里人。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更是狐疑,“你是如何听出来的?” 容溦兮手上收拾着东西,抬头一笑,和气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掌柜的得意时京城口音便说的有些刻意。” 庆松震惊的摸了摸嘴巴,得意忘形四个字说的可不就是自己,他一拍脑门,到底还是该谨言慎行,不忘城府才是。 “其实我很羡慕掌柜的,我自小被侯爷买回去,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听掌柜的说话带着家乡味不知有多羡慕,掌柜的是哪里人?” 庆松见人不似打趣他,两眼澄澈确是有些期许的模样,便也放下了三分戒备,负手说道,“我本是山东离狐人,十五岁的时候来京城打拼,一晃也十几个年头了。” 本就是个小县城,庆松自来这京城就再没好意思提及过,生怕被人欺负笑话,如今他说完便有些红了脸,悔意在心中肆意疯长,正想着如何将人轰出去,偏又听到容溦兮和颜悦色带着几分崇拜的说道,“离狐?是不是那位左武侯大将军的故乡?” 庆松微怔,一时半会不知如何接话,若说那地方能出来的,当真就只有这一位大将军被名留青史,早年他也曾想过用这位将军的名声给自己的家乡打掩护,可毕竟人才寥寥,终是未好意思说出口。 如今听人说起,倒是眼中闪亮了起来,连连点头道,“是,你知道这位将军?” “是啊。”容溦兮笑着点头,好似从前读的兵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样激动说道,“大将军用师筹算,临敌应变,动合事机。在位以来北讨颉利及薛延陀、南征高丽,书中可赞此位大将军的功绩非古人可比。” “对对对。”庆松屁股坐下去,听到了最后又兴致高昂的站起来,连连拍手叫好。 未过一会儿,容溦兮不说话了,倒是庆松一时怀念起了家乡,起了兴致拉着人坐在石凳上聊了半响,从离狐的地理风貌聊到街中美食,从古时人杰地灵说到如今才子辈出。 容溦兮拄着下巴听得也是津津有味,她自小来了京城除了打仗便再没去过别的地方,没见过山川险峰,没见过大江大河,说被买下来过上了人过的日子心无遗憾,那是假话。 “你倒是在我这乐得自在。” 久违的声音响起,庆松倒是眼疾手快,一把推开容溦兮,独自站起身来,恭敬喊道,“世子万福,今日容掌事来此处看桂花,奴才特来陪同监视。” 容溦兮周游离狐的心还没飞回来,这一掌被推出去差点栽到地上,如今一抬头见了苏温言又忽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一时失神。 半响苏温言缓缓地迈着步子过来,女儿家这才站起来作揖道,“奴婢见过世子。” 庆松见人走来,两步并一步退到了世子身后,刚巧被树梢阴影所挡,遮住了头上渗出的汗珠。 苏温言居高临下,却不似庆松那般刻薄,倒有些温柔的说道,“你又想去哪了?” 容溦兮自知心思容易被他轻易看透,便也没有显出窘态,自在说道,“奴婢只是随便听听,并未想去什么地方。” 小骗子…… 苏温言未语唇边勾着三分笑,女子脸上的每一处表情都看的无比仔细,他见人耳根子有些发红,便不再逗趣的往后退了一步,说道,“你家的侯爷受伤了,你不回去看看吗。” 不似询问,苏温言像是提醒着容溦兮,容溦兮一听容祁受伤,果然瞳孔一缩,来不及询问,对着人方一行礼快步就出了内院。 。。。。。。 “世子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人一走,庆松泄了一口气,在苏温言身后满头大汗的问道。 苏温言嘴角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头也不回,倒是煞有介事的同庆松说道,“你方才是监视她?还是同她聊家常?” “自然是监视。。。。。。” 庆松心虚,苏温言悠然转过身来,眼中带着锐利说道,“我怎么觉得你对着人家姑娘就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奴才不敢!”庆松慌张说道,心中却也嘀咕,明明隐藏了十几年的心思,鬼使神差就被这小丫头轻而易举的勾了出来,如今被苏温言抓到,想来气急败坏已经来不及。 苏温言直起身板,声音带着几分不悦的说道,“传我的话,以后云来客栈容溦兮可以随意进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监视’着她。” “是。。。。。。” 庆松听得糊涂,只觉得这话是在点他,可他今夜任凭如何辗转反侧,只怕都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题外话------ 柿子:我就是小心眼 第六十章 倒霉太子 “殿下的马怎么会突然疯癫?” 空荡荡的鲤鱼池前,微风一动,吹开层层波纹,容祁夫妇二人坐在廊下,林芝满目心疼的替容祁包扎着手上的伤口,心里带着委屈的说道,“你就是逞能,那马疯成那样哪里是能近人的时候,如今这手心划成这样了。。。。。。” 容祁嘿嘿一笑,知林芝是心疼他,况且有没有伤到什么要害,便又嘚瑟了几句,“马场那么多文官武将,只有你家侯爷胸有成竹,若我心中没谱,伤的何止是手了。” 林芝见他举着缠着纱布的手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眼睛登时一红,容祁见人要哭,心中慌张的很,赶紧将林芝搂了过来好顿安抚。 英雄难过美人关,容祁算是明白惠帝今日为何会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林芝本是满肚子委屈,可如今受伤的是容祁,她总不好再让一个伤患安慰自己,半响过去没敢啜泣,只在他怀里扬起头来,“你还没告诉我,太子的马到底为什么会突然疯癫。” 回忆起来今天围场的事来,容祁也是一身冷汗只觉得后怕。 赛场上十二个人分作六组,马球场上两两比试,他们二人又是和圣上对垒,他自然做好了放水的准备,谁知他在最后头装的正好,眼瞧着前头太子和丽妃二人各持以杆,打的不相上下。 忽然,太子身下的白马扬起了前蹄,连带着一生嘶鸣像是疯了一般的朝着丽妃的马冲撞了过去。 白马来回甩着蹄子,太子勒住缰绳才得以稳在马背上,可丽妃毕竟还是女子,纵然马背上长大的,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情况还是未能一时适应,那马一撅,吓得丽妃身下的马也跟着慌乱了起来,马头只是一甩,丽妃便如一朵轻云立坠马下。 若不是他反应的快,上前拼了性命的将疯马拖拽到了场外,只怕丽妃如今已经被踏于马下,香消玉殒了。。。。。。 思及至此,容祁的脑袋又是一阵紧绷绷的疼,他摇了摇头,“今日皇上已经将上林苑养马的那些个人全都抓起来关进天牢了,待审问几日应该就水落石出了。” 林芝把头缩了回来,搂紧了容祁的腰肢,心思深沉的说道,“圣上如此疼惜丽妃,出了这档子事,定然是大发雷霆了。” “是啊,太子这回可难翻身了。” 他话刚说完,不远处的院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夫妻二人回头一瞧,正见容溦兮提着裙子往这头奔来。 她刚回侯府心里焦急,只听了小九说了侯爷受伤在后院休养,便再也听不得第二句,如今方一饶过树丛,容溦兮才猛地站在了原地。 她呆呆的看着琴瑟和鸣的容祁和林芝,这才想起来小九第二句对她的提醒,他说的是夫人正为侯爷上药,没什么事也别去打扰了。 顿悟已晚,容溦兮自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半张着的嘴许久也没能说出话来。 半响,容祁开嗓问道,“有事?” 容溦兮作揖道,“奴婢。。。。。。奴婢想来问问晚膳要吃些什么?” 说起晚膳,容祁想来自己今日席子自己已经吃的有些猖狂了,便心甘情愿的说道,“没听夫人的意思吗,今日开始侯爷我斋戒了。” “不行!”林芝从容祁怀里钻了出来,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严肃的说道,“你如今受伤了,正是要滋补的时候,今晚给侯爷准备些鸡汤,再做些肉丸子来。” 容祁一听心中大喜,顺着台阶就往下走,一点没有要客气的意思,容溦兮见容祁手上帮着绷带,但精神上依旧是那个死皮赖脸的毅勇侯,当下心中也放心了不少,便依着林芝的意思去厨房准备了。 当夜,伺候完主子,容溦兮才从小九的口中得知了白日里的事情,一颗悬着的心也跟着纠结了起来。 小九手里捧着一杯苦茶,感慨说道,“好好地春耕出了事,这马突然疯癫本也和太子无关,可惠帝如今眼里心里只有丽妃,哪里揉的进一粒沙子,太子从宫里被赶出宫外,也是意料之中啊。” 容溦兮闷闷道,“太子已经去了秋云斋,如今竟然连秋云斋也不给住了吗?那太子现在安置在何处?” 小九撇过一眼,很是无所谓的说道,“离东郊不远,就在璇玑楼上。” “为何要住在那?” 小九正过身子,抿下一口苦茶,龇牙咧嘴的说道,“这还不明白吗,璇玑楼上能看到什么呀。” “东郊呀。” 小九一拍腿说道,“对呀,这不明摆着让太子临山思过吗。” 亏圣上狠得下心,容溦兮心里泄了气,这一次太子是真的被赶出来了,那这太子的名号。。。。。。岂不是有名无实,只等被人随意摘下。 容溦兮眼中明媚不在,转而问道,“这件事宫里有什么传言吗?” 小九不解的看着容溦兮,只听她说道,“就没人替太子说说话?太师那边也没个动静?” 小九摇摇头,意味深长的说道,“你别说,还真有。” 容溦兮眼中一亮,身子微微向前,可小九却是不屑说道,“今日台下那帮老臣为了太子的事跪了一地,恳求圣上收回成命,结果你猜怎么着?” “圣上大怒。。。”容溦兮呢喃道。 “你猜对了,这些老臣不跪还好,那一跪圣上更是气急败坏,直接将太子逐出了宫去。” 容溦兮心中咯噔了一声,这分明朝中老臣的刻意捧杀,他们自知如今圣上拒谏频繁,且看他们不顺眼,这才故意用了这下三滥的诏书逼的皇家鸡飞狗跳。 惠帝这次终是没斗得过这些奸臣贼子。 容溦兮声音一抖,为了印证心中猜想便问道,“忠国公也跪了?” 小九点点头,“那是自然,他是朝中老臣,说话最有分量,他不带头跪下,谁还能跪下。” 容溦兮冷笑一声,与月对望,沉默许久,果真是人心阴险。。。。。。 过了一会儿,容溦兮和小九依旧一坐一站,始终没能从今天的事情里想出个彻底的明白来,容溦兮本喜欢安静,可偏偏耳边时常传来男子苦的唉声叹气的声音,于是偏头问道,“你喝不得这苦茶,偏还要续杯,这是怎么了?” 打趣一下小九,容溦兮登时觉得心中阴霾散开了许多。 “我这是声东击西,转移注意力。” 容溦兮打量小九一身,不解问道,“怎么了?你也哪里不舒服吗?” 小九长叹了一声,捂着心脏颇为同情自己的说道,“我心里不舒服。” 容溦兮看着这肉麻的样子浑身一抖,白了一眼说道,“好好说话。” 小九看着容溦兮不解风情,直言说道,“我这是相思苦。” “所以你便要用更苦的把心头的苦意排解出去?”容溦兮看着小九认真的模样,也不打趣的问道,“可觉得舒服些了?” 小九摇头晃脑,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和个二傻子一样,今夜难得拿出了一些稳重的样子,倒是让容溦兮觉得有些不习惯。 她思忖一时,抬头笑说道,“桃花我已经摘了许多,今夜我睡不着打算把你送姑娘的香囊做出来解解你的相思苦,怎么样?” 容溦兮这样的谄媚的和他说话还是第一次,若在以前,小九早就蹬鼻子上脸了,可这一次好似确实被人所伤,见了容溦兮如此小喽啰的模样,竟然全无打闹的意思,只拍了拍身后的灰尘,扬手说道,“可惜呀,我要浪费你的好意思了,你自己留着吧,我看你一天心神不宁,莫不是也有心上人了吧。” “胡说八道。” 容溦兮怼了小九几句就自个儿回了房,今夜他如此有心有肺,闹得她等干起针线活,到底是心有不忍的做了两只桃花香囊和一只月季香囊,两个是答应丫鬟翠儿的,另一个容溦兮特意找了一个眷秀的木盒子,小心翼翼的放了进去,只等小九回心转意了再来求着她。 第六十一章 清算旧账 云来客栈里,灵芸听了太子苏明烨的消息,噗通一声的跪了下去,在这万籁俱寂的乾字房中像个没有骨头的行尸走肉。 她颤抖的打开双唇,带着哭腔的询问道,“世子诚不欺我?” 苏温言眼中的笑容一闪而过,带着一丝玩味的品着枫香茶,耐心说道,“是啊,瞧你是怎么了,竟开心的说不出话了。” 灵芸脑中嗡的一声,忽的炸裂开来,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根本听不清苏温言接下来说的风凉话。 “那太子出了宫下一步会怎么样。。。。。。” “怎么样?你说以皇后对他厌恶的程度他应该会怎么样呢?” 苏温言喝下一口茶,看着失神的灵芸,心中鄙夷了几分。 灵芸满脑都在想着曾经过往,她记得苏明烨教她识字,教她读诗,在宫里护她周全,待她如同对待妹妹一样,这样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了。 如今苏明烨被打出了宫外,苏温言却说她很高兴?这是什么道理。 灵芸心里不服,一双带着怒气的眼睛慢慢的抬了起来,嗔怒说道,“太子对世子真心相待,处处维护世子,世子如今见人落难,竟说起风凉话来了?你这样做对的起太子对你的一片真心吗!” 有趣。。。。。。 苏温言看着眼前女子对他的责难,终于有了点心情陪她继续说下去,既然她不愿意糊里糊涂过下去,非要和他算账,那他就好好的和她算一算。 大手一挥,桌案上的文书被扔至灵芸的眼前,他还未说一句话,只见灵芸托起来一看,一双雾蒙蒙的眼睛便吓得瞳孔收缩了起来。 “这是。。。。。。” 灵芸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一样,她惊恐的看着本子上的一条条记录,除却几次苏温言交代的事情以外,其他的都是她私下同皇后会面的时间记载。 “你在监视我。。。。。” 苏温言倒是不疾不徐,不以为然的说道,“你说的这句话不分尊卑,对我大不敬这一点我就可以上报朝廷治你死罪了。” 灵芸抿住了嘴,浑身颤抖个不停。 苏温言嘴角勾笑,自来他最愿意看到的就是别人臣服他的样子,如今看到了,也没打算放过,只说道,“离了宫中我以为你再不会与皇后纠缠,谁知你贼心不改,私下里把我的情况外露给皇后,我想,我本就是和皇后一条船的,你报给她倒也没什么,这正说明我们都是一股绳上的,故而我才特意把太子出事的消息告诉你,好让你高兴一下,怎么?如今你又不高兴了?” 灵芸忍不住,心中崩溃,清冷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吧嗒吧嗒的掉在衣袖上。 片刻她规矩的跪在了地上,连连叩头,嘴里说道,“求世子放过奴婢,奴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奴婢还有事要依靠着皇后娘娘,这才进了她的圈套呀。” 苏温言听着磕头的声音,心里全不在意,悠悠说道,“我最讨厌叛我的人。” 灵芸吓得禁声缩脖,半响颤抖的说道,“求世子救救太子吧,奴婢愿意给世子做牛做马。” “做牛做马?”苏温言眼含讥笑,讽刺说道,“你也想做太子今日身下的马一样将我陷于不仁不义的地步是吗?” 话音未落,灵芸猛劲的摇头,苏温言轻哼了一声,眉宇中不怒自威,清冷说道,“我去救太子,岂不是背叛了皇后娘娘?你若再去打了小报告,到时候让我如何收场?” 灵芸一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抬头额上又红又肿的说道,“奴婢再也不敢了!从今往后,奴婢只听世子的话。” “我早同你说过有人会替你讨回公道。”苏温言揉了揉眉心,睁开眼说道,“可惜你不听,如今要我再信你恐怕有些强人所难了。” 苏温言说的意味深长,灵芸自知这可能又是一个圈套,可为了太子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得跳。 “奴婢本心,天地可鉴,世子当可验一验,若奴婢皱一下眉头,便由天雷劈死,粉身碎骨。” “好吧,这话听着还有点骨气。”苏温言含笑说道,“我这里的确有一桩买卖要你去谈。你可愿意?” 她难道还有拒绝的权利吗,今日既然话一出口便在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她双手一拜,行了个大礼,视死如归的说道,“奴婢灵芸一切听世子吩咐。” 。。。。。。 翌日,容溦兮满心欢喜的将香囊在小九面前晃悠,谁知这人就是不上钩,闹了半天容溦兮只觉得自己都快被人带抑郁了,于是这战术便作罢,转头幸悻的将两个香囊送到了翠儿的房间。 还为走近,就听到屋里旁的小丫鬟关切说道,“你都病成这样还不请大夫?” 翠儿咳嗽声音不断,似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容溦兮只大致听出来个大概意思,还未等小丫鬟继续劝慰,便一步踏进去说道,“一个大夫而已,侯府难道还差给你找大夫的这点银子了?” 翠儿一看容溦兮进来,身子沉的根本坐不起来身,一旁的小丫鬟将她按在床上,说道,“溦兮姐你可来了,你快劝劝她吧,平日里温顺的像个小绵羊,一生病就变成了头倔驴。” 容溦兮轻笑一声,使了个眼色将小丫鬟先打发了出去,这才坐到床边说道,“为什么不愿意找大夫?” 翠儿声音沙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本就是小毛病,干嘛费那个事。” “不怕你表哥担心?” 翠儿脸上分不清是烧热的红还是害臊的红,只慵懒的娇嗔道,“溦兮姐又拿我寻开心了。” 容溦兮不过想试探试探,这一说见人的精气神还在,便也放心说道,“不打趣你,只是你不怕你娘担心,我可是做好了月季香囊,到时候你母亲生辰,若是你还不好他老人家会担心的。” 翠儿看见容溦兮做好的香囊,如今风寒暂失了嗅觉,心中欢喜放在了鼻子前面使了好大劲才闻得一丝味道,不一会儿又见容溦兮掏出了一个桃花香囊,不由耳根子又是一红,闹了半响,翠儿终是带着闺中女子的羞怯说道,“这个东西能不能劳烦溦兮姐替我送我送过去,我如今也不适合见人。。。。。。” 容溦兮哼了一声,说道,“你病了他自该来看看你的。” 翠儿一笑置之,只说守城这活又苦又忙,侯府又是官家的府邸他过不来也是应该的。 第六十二章 修撰国史 没有给翠儿说不的余地,容溦兮出门了第一件事便自掏了腰包寻了个大夫过来。 第二件事,容溦兮颠了颠手中的香囊,依了翠儿的嘱托寻至到了北面的城门将东西亲手交给她青梅竹马的表哥。 城门前后共站了四个守门的将士,容溦兮走到此处才想起来未曾询问过她表哥的模样,这会儿犯了难也是情理之中。 人活一张嘴,容溦兮不认识只能找个慈眉善目看起来好说话的询问两句。 城门守将一听是来寻何勇的,当即打量起了眼前的姑娘,面带不屑的说道,“你又是哪里来的莺莺燕燕?” 这话说的无理,容溦兮被劈头盖脸扔过来一句竟也无从接招,她咳了两声,和颜悦色的说道,“大人莫怪,我乃是毅勇侯府邸的丫鬟,今天我家翠儿病了,便嘱托我过来将这香囊送给她表哥,这不,受人之托,终人之事。” 想起宫宴时皇城的守将意图开她的玩笑,容溦兮此刻便故意笑得有些寒馋,试图和苏温言划分开来。 果然那人看着容溦兮的姿态也的确不是干些下贱勾当的,便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一听是何勇的表妹,更是脸上一红,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何勇今日告假了,说是要去看他表妹的。” 看翠儿?那怎么不见人呢?难道说正好和他走了个叉头? 容溦兮听了这话,见人面色紧张,心里顿生了疑窦,方要再多问两句,忽见守门的人立正行礼问安。 她身为侯府婢女,见到此情此景自然下意识的往后退,也跟着作揖。 不一会儿两个男子的脚步一个稳健,一个急促,还未等容溦兮直起身子便已经穿门而入。 容溦兮看着背影,倒是陌生,不禁问道,“大人怎么不检查他们的腰牌?” 就算官家的人如今也该出示的才是,可这俩人脚步如此之快,分明是守城的人放了水。 守城的小哥一听,当即有些挂不住面子,只能找些理由搪塞,“要不说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这两位大人你不认识?” 容溦兮确实不认识,便也不装假的摇了摇头。 小哥见状,自然心血来潮想在姑娘面前威风一番,便指着前头的俩人说道,“走在前头一身书卷气的乃是孙时孙大人,旁边那个跟着的乃是忠国公的嫡孙李涵柏李大人。” 原来那个走路带风,嘴脸嚣张的就是传说中的寄居蟹,怪不得连守门的都要给几分薄面呢。 容溦兮远远儿的看着两人的互动,李涵柏家资雄厚,如今又稳坐都察院,再看孙时,不过是光禄寺的少卿,阶位和背景统统不如李涵柏,可在今日看来,李涵柏那贼头贼脑献殷勤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巴结孙时的意思。 容溦兮沉下一口气,含笑说着反话,“李大人真是彬彬有礼,对待同僚亲如手足。” 守门的一听,鼻子里轻嗤了一声,吊儿郎当的说道,“你还真是井底之蛙,你在侯府当差都没听说孙大人的事?” 容溦兮见人进了自己陷阱,更是谦卑的说道,“我不过是个小奴婢,每日伺候主子不挨罚已是万幸,哪里还敢打听这些。” “啧啧,那爷就好好给你讲讲。”容溦兮看着守门的一脸憨厚,嘴上却口若悬河,心中一叹果真人不可貌相。 “小女子洗耳恭听。”容溦兮乐呵呵的说道。 守门的小哥清了清嗓子,待左右瞧瞧没人注意,这才安心说道,“这位孙大人如今在圣上面前炙手可热,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嗯,可是什么好职位?”容溦兮侧耳听着,时不时的附和两句,只听那小哥说的来劲,“如今圣上已经下旨将他引入阁内,且可伴随君王左右以便做笔录。” 小哥说的话声音极小,见容溦兮听得认真,又忍不住想跟她解释解释这做的是什么笔录,方眉色一动,只听容溦兮独自呢喃道,“圣上要编撰国史了。。。。。。” “诶?”守将眉心一动,虎头虎脑的说道,“你还挺厉害知道的挺多的嘛。” 圣上在位不过两年多,如今天下未定却要编撰史书流芳千古,真是司马昭之心巴不得人尽皆知。 容溦兮微微失神,待守门的推搡了一把才回过思绪,笑说道,“难怪孙大人如今平步青云,这种时候除了皇上,他作为史官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守门的一听,拍手说道,“对呀,所以你说我给他放行不为过吧?要事耽搁了人家的事情,人家随随便便笔杆子一扫,我这脑袋还有好吗?” “大人说的是。”容溦兮谦卑说完,守将带着几分酸味的说道,“所以呀,现在任凭什么忠国公的嫡孙还是都察院的大人,都得为了这位孙大人鞍前马后。” 守将的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两下,容溦兮当下明白了意思,心中了然,嘴角一勾,轻笑了一声出来,也不再多问。 半响容溦兮等的人还没回来,太阳毒辣的也让人心烦,小哥瞧着容溦兮也是辛苦,便好意劝道,“别等啦,快回去罢,都告诉你他去看他表妹,你再不回去这香囊人家姑娘可就送不到了。” 容溦兮见人一脸嫌弃的往外推搡着自己,心下也实在没了办法,呆在这跟着守门也实在是难看,纵使她的直觉有些不对劲,但还是抹不开这张脸,当即决定还是先回去的好。 侯府里大夫刚走,容溦兮挂着一身汗味先一步看着已经睡下的翠儿,将香囊又往袖子里塞进去,转头问着看门的奴才说道,“今天可有什么下人的外家人来府里拜访过?” 小厮一听,当即摇了摇头,容溦兮怕他记错,又再次确认了一下,小厮见人这般不放心,便笑开说道,“溦兮姐你就放心吧,自从小九哥被那和尚欺负了,咱家这门槛可就再没放人进来过,我们平日里都仔细的很,生怕再点了小九哥的脾气。” 容溦兮笑着点了点头,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她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第六十三章 女扮男装 等从外头回来再进到三等丫鬟的房中时,翠儿已经烧的朦胧中睁开了眼,稍一歪头,看容溦兮正慢悠悠的端着水过来,脸上绽放了一朵笑颜。 容溦兮将人从榻上扶了起来,拍着她的后背咽下了几口清水,翠儿扶上自己的额头,只觉得好似浑身轻飘飘的,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 可见人伺候自己,又只能干着急的说道,“哪有侯府掌事伺候一个三等奴婢的。” “一等三等都是做给外面人看的,自家院里就别说两家的话了。”容溦兮扶着她的后背,冲她宽慰一笑,“等我病了,你也来伺候伺候我,人不就是这样吗,你对我好,我对你好。” 容溦兮的梨涡浅浅,看的人心安,翠儿撑着胳膊试图让容溦兮省劲儿一些,须臾间,她一眼扫过了容溦兮的袖子,有些诧异问道,“我求溦兮姐送的香囊,溦兮姐可送过去了?” 容溦兮见翠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袖口,便心道一声坏了,一定是方才使劲的时候香囊从袖子里钻了出来。 看着翠儿一脸神伤,对她表哥念念不忘的样子,容溦兮只得扯个谎出来,半真半假的说道,“今日我去未见到人。” “为何?” 容溦兮轻叹一声,像是极其惋惜的模样说道,“我今日去问,守城的小哥说何勇连着两日两夜执勤,今儿就病倒了,一早就跟他们头儿告了假,许是现在也在家中休息,我一个女子也不方便去找他,就先回来了。” “表哥病了?”翠儿一听,当即来了精神,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掀开被子往床下走,“不行,我得去看看他。” 容溦兮轻咳了几声,将人拉了回来,垂下眼帘好生相劝,“你如今病成这样如何去的?他一个男人病来的快去的也快,若是你再给他传染上,日后不是更麻烦。” 翠儿自来是丫鬟中最懂事的,主子吩咐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也没有什么自己的主见,如今听了容溦兮的话,想的也算明白,很快便又乖乖的回到被子里,点头说道,“溦兮姐姐说的是,我若去了,只会给表哥添麻烦。。。。。。” 容溦兮早知道她会自责,便说道,“你这样贤惠懂事,哪里会给他惹麻烦,我听说他今日若是没生病没来是要来看你的。” 翠儿眼中一亮,真切问道,“真的吗?表哥要来看我。” 善意的谎言不会遭雷劈,容溦兮心里虚的很,但表现却云淡风轻,泰然自若。 如此说来,便是真的了,翠儿也许久没见到何勇了,心里愉悦的像是装了只会跳舞的小兔子。 此时,她喃喃自语道,“不知表哥做的买卖怎么样了?” 她这厢说完,容溦兮脸色一变,探着身子询问道,“你表哥在做买卖?什么买卖?” 翠儿自知说漏了嘴,有些害羞的将下半张脸埋在了被子里,两只水灵灵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的防着容溦兮。 好嘛,她忙前忙后为了她这么久,黄毛小丫头竟有自己的心思了,容溦兮撇了撇嘴,故作痛心说道,“你不说我便不问了,只当我今天的银子和腿都白溜了。” 说罢,容溦兮假模假样的就要起身,以从前砍价的经验来看,不过一弹指之间,翠儿必定会拦住她。 果不其然,一弹指的时间还未到,容溦兮连屁股还没离开床榻,翠儿便心生了愧意,一连叫了几声好姐姐这才将人留下。 容溦兮也不矜持,给个台阶就往下走,脸上只做有些气哄哄的模样,等着翠儿自己从头招来。 半响,容溦兮伶俐的眼睛一瞪,翠儿便落了下风,磕磕巴巴一五一十全都招了。 容溦兮听了半响,心中徒生了恼意,半张着嘴连一句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口。 翠儿见容溦兮如此生气,说话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小,只在最后关头,憋出来一句“反正除了每月给我娘亲的,其他那些钱我留着也没有用。” 容溦兮一听恨不得把手指头戳进翠儿的脑袋里,把她头颅里的几根弦缕个清楚明白。 “傻丫头,你每个月例都给他了?” “也不是,不是说了吗,还有给我娘的。” 男人有钱就变坏,容溦兮倒吸了一口冷气,翻了个白眼,翠儿见状也不敢和她多言,只撒娇摇着人家的胳膊,软绵绵的说道,“好姐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和表哥有婚约在先,若是能花钱给他买个一官半职让他以后轻松一些,我们日子才会更好的不是吗。” 一官半职那么容易买,还要吏部做什么,还要科举做什么,更何况翠儿一个三等婢女一个月月例不过五十文钱,这钱要攒到猴年马月能攀上个大人物。 容溦兮气的想吐血,碍于翠儿还生着病,也不好在这里发作,只骂了两句蠢物便住嘴了。 二人说话间,小九从外头咚咚咚的敲了三声门,毕竟是丫鬟的房间,男子进来总归不好,容溦兮见人杵在门外,一张黑影前后摇摆,似是沉不住气的样子,便快速提醒了翠儿几句,顺手将香囊塞回了给姑娘家,寻个了机会夺门而去。 小九倒是沉不住气的,见人出来,不由分说的就往树荫处拉拽,容溦兮疼的龇牙咧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甩开男人的手,没好气的说道,“你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小九别过头,眼神从远处飘回来,沉着气问道,“说吧,翠儿的表哥去哪了?” “表。。。表哥。。。”这家伙显然是偷听女儿家说话了,容溦兮眼睛一转刚要装作虎头虎脑的样子,面前的小九劈头盖脸就抢过话来说道,“少和我装傻。” 容溦兮脸色瞬间一变,很是无趣的丧气垂着头,往前凑近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容溦兮说完,小九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轻哼一笑,容溦兮板起脸,一巴掌拍过他的肩膀,气呼呼的问道,“可你怎么知道我方才撒谎了?” “我回来时看到你同门口的小厮说话,你问完人家转头就来找翠儿,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容溦兮眼中一怔,平日里小九最是糊涂的,没想到练了铁头功脑子也活络起来了,这逻辑可以去破案了呀。 “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 “那是自然。”小九一笑。 容溦兮背过手,眼神不怀好意的盯着小九,又问道,“你既然料事如神,如今可知道翠儿的表哥去哪了?” 小九一听,仰起头,胸口起伏不断,磨着后槽牙,指着墙外迟疑说道,“红、阁。” 第六十四章 行侠仗义 寅时一刻,镜子前面的容溦兮已经原地转了三个圈了,彼时,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又是熟悉又是陌生。 “好了没呀。”屋外,小九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之久,容溦兮听了外头树叶哗啦哗啦的声音,便晓得他这小子又是不耐烦了。 可转头再看一眼镜子,心头又是一阵唏嘘。 “吱呀。”房门已开,容溦兮有些不自然的走出来,小九站在松柏之下,方一扭头,见到容溦兮高束着马尾朝这边款款走来,倒是有一刹那像是不知身在何处。 “我这。。。行吗?”这身蓝黑相间的衣服已经两三年没有穿过了,纵使容溦兮个子变化不大,可毕竟女儿家这两年还是容易显露出身段的,此时此刻再穿军中男装容溦兮倒是浑身不自在。 刹那间,小九笑出了声来,摸着下巴绕着容溦兮转了一圈,频频点头说道,“我看很行,你要不说,我还觉得你现在十五六岁呢。” 十五六岁。。。容溦兮心中一喜,那岂不是年轻了许多,还未高兴太久,忽然被人从头顶穿过了一条围巾,容溦兮脸上不舒服,使劲的甩着头,等一切落定,容溦兮低头一看,责怪说道,“你干嘛给我套这个,就快夏日了,这得多热呀。” 小九轻叹了一声,忍俊不禁的摇了摇头,“今儿咱们去的可不是寻常地方,红阁那是什么地方,那里面的姑娘各个猴精猴精的,你这地方,容易被人瞧出来。” 容溦兮看他指了指自己的喉间,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想来也是,虽换了男装,可这男女之间多少还是有区别的。 许久,俩人行色匆匆的出了王府,大摇大摆的走到了红阁的门口,容溦兮看着镶着金边的大牌子和伴着靡靡之音的男男女女,滚烫的喉咙咽下了一口口水。 小九是个真男人,自然不怕,一步就要跨过去,下一步还没跟上,袖子上就被人拽了回来。 他一回头看见浑身打颤的容溦兮,犹如惊弓之鸟,不禁脸上失笑,“姑奶奶,你可别告诉我你这时候想要临阵脱逃了?” “谁要逃了。”容溦兮是死鸭子嘴硬,这一句说完,眼神更是游离的说道,“我只是想这毕竟是翠儿家的私事,你我这样总归不大好吧?” “翠儿可是咱们府里的,她受欺负,你作为府里的掌事,不该关爱下属吗?我作为侯爷身边的得力干将,不该惩奸除恶吗?” “你委实有些飘了。”容溦兮本就紧张,被他这么一鼓舞,倒是觉得心烦气躁,彼时她又叹了一口气由衷说道,“可是万一搞错了怎么办?你当时看清楚了吗?会不会你喝多了眼睛看错人了呢。” 小九鼻子里满是不屑之音,片刻拍了拍胸脯说道,“小爷我目光犀利,炯炯有神,任凭一个蚂蚁也别想逃过去,更何况一个大活人。” 他上下瞧了瞧容溦兮杵在那里的窘迫模样,当下甩了脸子,负气说道,“你不去,我去!别拦着我。” 容溦兮见人气势汹汹的就要走,赶忙又拦住,小九这样血气方刚,哪里是能办成事的样子,于是半响,沉静说道,“我和你一同去,进去以后你得听我的,还有、待会儿你得护着我些。” 小九一听,满心欢喜,料到她是有些抹不开女儿家的面子,当下便应了下来,拽着容溦兮高昂说道,“你忘了我们小时候的口号是什么!行侠仗义!” 下一句什么来着。。。尊老爱幼? 小九见容溦兮一脸茫然,又提了气拍着容溦兮的肩膀,大声吼道,“锄强扶弱!” 容溦兮脸色有些白,还没等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手一抬就被人领进了温柔乡里。 要不说这红阁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风流场所,方一进来,纸醉金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乱花渐欲迷人眼,容溦兮被这里的灯光一照,整个人恍惚了一下。 而后, 杨柳低眉歌尽桃花处,一处月台高高升起,几名赤着脚身着绫罗绸缎的少女依着鼓声翩翩起舞,步步生莲,曼妙身姿在空中若隐若现,好似九天玄女。 月台边上,阁楼双层,有人吟诗,有人作对,姑娘与才子之间,似是腰间扭过千层浪,脚下踏出万里云,彼此之间,少了些欲望,多了一些相知。 容溦兮咽下一口,不敢相信的呢喃道,“这真是青楼。。。” 小九看着身边的土包子,嘲笑了一声说道,“这可是红阁,你当是什么简简单单的勾栏瓦舍。” 容溦兮一扭头看小九自视甚高,一脸坏笑的模样,当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责问道,“你何时来过?和谁来的?” “那自然是。。。”小九刚要得意,忽被掐的回过了神来,赶忙闭嘴说道,“那自然是不能告诉你。。。” “是不是侯爷!” 小九白了一眼,这都哪跟哪,见她不依不饶,刚要解释,不远处倒有一位貌美妇人翩翩而来,细声细语道,“两位公子,可寻得意中人了?” 意中人。。。容溦兮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一双眼睛不谙世事的看着小九,小九见这般,自然挺身而出,挡在了容溦兮的前头,似是个熟客一般说道,“我家小兄弟认生,先给我二人寻个看台子的好位子吧。” 妇人一笑,美目流转点过容溦兮的身子,翘着嘴角说道,“奴家明白,都是缘分嘛,二位小哥请随我来。” 还未整理好心情,容溦兮便跟着小九鬼使神差的坐在了水榭歌台边上的茶台上。 妇人一转身,水袖毫不留情的拂过容溦兮的脸颊,轻声一笑,顾盼生辉的说道,“二位小哥看好了喊我便是。” 妇人刚走,容溦兮鼻尖就痒的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小九探过身子,差点就要给容溦兮跪下了,“姑奶奶,你平日里最会演戏,今儿可别演砸了,这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 容溦兮瞟过一眼,即是如此还非要待她进来作甚,她摸了摸鼻尖,熟悉的气息从指间流过。 她记得她曾经答应过梦姑为她这里的姑娘调制香料,可方才这女人的味道虽同她的相似,却少了份轻柔,多了份甜腻,想来自是出自他人之手了。 一想起还有梦姑这个熟人在此,容溦兮心里的鼓声更是敲个不断,但愿别被人发现了才好。 过了半响,小九怼了怼容溦兮的胳膊,容溦兮正看的美人如痴如醉,嘴角口水险些淌出,等回过头顺着小九指示的地方望去,眼中一紧,便听他说道,“瞧见了吧,右下面笑的最大声的那个就是翠儿的表哥,何勇。” 第六十五章 不按套路 “你可好看好了?他就是何勇?”容溦兮趴在小九耳旁小声问道。 小九粗鄙的吐了一口果皮,鄙夷说道,“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容溦兮看着那何勇一脸白嫩,体格健硕,不过十八九岁,倒是少年老成,摸起姑娘的杨柳腰当真是轻车熟路。 只一想起翠儿辛辛苦苦攒的银子被这样狼心狗肺的人拿来花天酒地,容溦兮的火就在身体里四处乱窜。 真是个不要脸的。 “怎么样,容军师,你可想到什么法子了?”做起坏事,小九更有兴趣,彼时已经快安耐不住心头之火的说道,“你若没有,我可就要随心而为了。” 容溦兮深吸了一口气,小九随心而为,是任凭这何勇何等能耐,都会被不要命的人打个半死的随心,虽说这人可恨,可眼下这处也不是给自家闹事的地方。 容溦兮思忖了一会,小声问道,“看到他腰间的荷包了吗,你可知道他现在和花酒的钱是从哪来的?” 提起这事,小九更是生气,拳头握的咯吱咯吱响,别过一眼也不回答。 容溦兮见二人心照不宣,拿起筷子沾了几滴茶水便在桌上画好了一通的计划,小九听得痴痴迷迷,拇指的指甲在牙间咔嚓一响,过了一会儿摇头说道,“不行,这样岂不是便宜了他。” 容溦兮也直起身子,敲了敲疲惫的后背说道,“那你还想怎样,如今有了这法子,你我只需将他的银钱套过来,也无需自己动手便有人能收拾他,这样隔岸观火,不会引火上身的好法子,你还嫌弃上了。” “明人不做暗事。”小九眼神朝着一头躲闪。 他这样正义使然的模样倒是恶心到了容溦兮,容溦兮嘴里一哼,也不给他面子的回说道,“偷偷跟着别人来妓院,就不是暗事了,言行不一的伪君子。” 小九无话可说,安静了半天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意图,的确,他心里就是不爽,尤其对这种花女人钱的负心汉更是打心眼里的瞧不起。 容溦兮也不多说,只跳脱本身看问题给他讲了许多,最后劝慰道,“眼下正是春种,留着点力气回去帮翠儿娘种种田,浇浇水,也算咱们一份心了,不比这些打打杀杀有意义?记住了,力气要用在刀刃上。” 小九虽觉得事非如此,可偏偏容溦兮说的口干舌燥让他为之动容,只得暂时应下来,哄着人说道,“言之有理。” “还是老法子?”小九抱着肩膀挑眉问道。 放松之间,容溦兮难得漏出一撇女儿家的笑容,冲他点头一笑。 当然,这法子有些老套,自来都是俩人小时候作弄老侯爷和侯爷用的,如今长大了再比划不知还有没有默契在。 月台右下角,何勇倒是喝的开心,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两道凶恶的眼神正不怀好意的朝自己走过来。 酒壮怂人胆,容溦兮看着小九摇摇晃晃,似醉非醉的朝着何勇那厮走过去,自己也闷下了一口。 不得不说,自己真不愧是好管家、好兄弟,为了下属不顾体面,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真是连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之间月台前头小九踉踉跄跄,迷醉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愤怒,一丝理智,天旋地转的朝着何勇过去,几乎就在何勇最是兴致高昂的时候猛然的撞了到了他的后背上。 何勇毕竟也是守门将之一,这些年来也有些功夫本事,见人这样不长眼的撞过来,酒渍洒了一身,当即摇晃了几下却依旧站立如松,一扭头便是要发怒。 容溦兮远远看着,只等小九再撞人一下,自己便可出场将他腰间的钱袋偷盗过来。 想到此处,容溦兮也是因为许久没干坏事,此时两只手兴奋的来回揉搓。 过了好一会儿,容溦兮焦急不安,等的脚指头直扣着鞋底,可眼瞧着小九就是不展开下轮的攻势,反而逼得何勇怒火升起了一层又一层。 这时,容溦兮才猛然的意识到小九已经彻底撇开她准备按照自己章法来行侠仗义了。 红阁的另一边厢,二楼围栏边上的男子正隔着风帘同面前的妇人谈着生意,挨着边上坐的是名震京城的花魁之一,彼时,花魁瞧着妇人的眼色,落落大方的举起了一盏清酒,杯盏搭在唇边之时顾盼生姿,方一会儿,一记红印落在杯沿上。 女子抬眼一瞧,峨眉含笑,恭恭敬敬的将手中的酒杯递给了面前的男子。 男子客气接过,却不多做留恋,只眉头一挑将酒杯转了个方向一饮而尽。 女子见人刻意躲闪,登时脸色一变,幸悻的收回了勾在男人胳膊上的手,只和妇人对了一下眼色便姗姗退下了。 没多大一会儿一楼嘈杂喧闹的声音传达了楼上,妇人见眼前人神色一顿,忽的也跟着屏住了呼吸,等往下瞧时,发现楼下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绿芜,紫嫣!楼下怎么回事!”梦姑见场子被砸,声色利刃的喊来了今日管事的两位姑娘。 名叫绿芜的女子快步行至梦姑跟前,伏在耳边说了两句,梦姑当下脸色青白相间,气急说道,“敢在红阁闹事,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 说罢,她又强作镇定,对着身后的男子微微低眉说道,“世子请在此等候,民女去去就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火急火燎的往楼下赶,男子倒是不急不慢,举起了手中的茶杯,温度刚好,饮下一口,饶有兴致的撇过头看这京城里难得的有趣事。 弹指间,他的瞳孔忽的收缩了起来,呼吸也在一瞬变得绷紧。 “哪个不要命的敢在红阁闹事!” 容溦兮此时柔弱的身影还夹在一群高大的男人之间,与何勇和小九各有一步的距离,显得十分的不起眼。 众人都是老客人,一见管事的来了,都知道这里面的规矩,当下鸦雀无声。 小九是装醉,何勇是真醉,当下他意识不清,还在气头上,自然出言不逊了几句,其中意思不必细思便知这是埋汰女子的话。 梦姑冷笑一声,犹如鬼魅,冷声说道,“这位爷说的对,来者是客,您花了银子,我们这些弱女子自然愿意服侍到您满意为止,不过。。。到现在为止,奴家倒想问问,您出的钱在哪里?” 小九揉了揉微微红肿的鼻梁,轻笑了一声,刺激着人说道,“对呀,别是个来温柔乡吃白食的吧!” 何勇一听,怒气犹胜方才,一把抓住了小九的领子,看的容溦兮心里咯噔了一声。 茫茫人海之间,容溦兮大气也不敢喘的盯着小九,只见小九煞有介事的瞄过一眼,还未等人反应过来,便在众人面前展现了苦练了许久的铁头功。 “砰——”的这一顶,吓得姑娘们纷纷往后退去,尖锐刺耳的声音此起彼伏,何勇被撞的这一下非同小可,整个人鼻翼充血,天旋地转,毫无征兆的就往后面倒去。 容溦兮紧张之余,拾起了一分勇气,闭着眼上前,一只玉手稳准狠抓过了男人的钱袋,趁人不注意将它慌慌张张窜进了袖口中。 天可怜见,她是行侠仗义来的。 一时间,红阁上下,一片哗然,甚至有人像是看了一出好戏,拍声叫好。 梦姑望着一圈的看客气急败坏,无颜再继续好声好气,只闷着一股气的说道,“来人!把这两个疯子给我拖出去!” 何勇昏迷,小九疯癫,容溦兮担心的浑身战栗,方要上前救人,忽觉得头上的发箍砰的一声断裂,女儿身就要暴露,顾前还是顾后,容溦兮一时不得法,只能握住头发缩在拥挤的人潮中。 未等一刻,另一只的手腕便被人紧紧的箍住,从汹涌的人潮中先一步的被救了出来。 眼看着小九带着几声狂笑的被人拖了出去,自己却无计可施,容溦兮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半响没好脸的扭过头,整个人却像是进入了冰封地带,一动也动不得。 苏温言。。。。。。。容溦兮倒吸了一口冷气,登时头晕目眩。 苏温言又逛青楼了。。。。。。 第六十六章 谋刺世子 屋内实在太过安静,只能听见对面男子吸溜吸溜品着茶水的声音,这紧张的感觉让人如坐针毡。 对面,苏温言已经打发了梦姑,只一个人坐在容溦兮额面前,津津有味的看着一身人生初见的容溦兮。 片刻他又换了一个姿势,扶着下巴伸手欲勾起女儿家额尖的一缕秀发。 容溦兮刻意往后一躲,霎时有些羞恼,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世子可看够笑话了?” “笑话?”苏温言嘴上说的无恙,眼神却片刻不离人的笑道,“你觉得我会笑话你?” 话还未说完,就看见姑娘家一脸颓丧,苏温言起先只是别过眼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笑说道,“你我二人坐在这地方,倒是有些妙不可言。” 一男一女,自己身在青楼又披头散发,容溦兮一下子就从苏温言的坏笑中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更觉得羞意从脖子往上钻。 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见面前还盛着一杯水正好缓解尴尬,稍作矜持后便端起了杯子转移注意力的饮下一口。 “这可是青楼,这里的东西你也敢喝?” “哗啦——”前一刻苏温言刚提醒,下一刻,容溦兮还未下咽便将口中的水又吐回到了杯子中。 姑娘家恼意未消,苏温言见人如此相信他又是忍不住的笑了出来,直打趣人是戏本子看多了。 容溦兮这才知道自己又上当了,待苏温言笑够了抬头一看,姑娘脸色可不好看,正是该喂颗甜枣的时候,便带着几分奉承的说道,“平日里小聪明那么多,怎么在这里全都用不上了?” 容溦兮倒是服软,在苏温言面前摆出一副仁厚纯良的样子说道,“奴婢这些小聪明在世子的大智慧面前如何一提。” 听她这样一说,苏温言倒是毫不介意,反而刻意将这话听成了一句奉承,笑说道,“我又在这地方救了你一次,你不请我喝酒?” 容溦兮眉头一皱,抓紧了袖口的荷包,想起上次钟灵寺前说了谎被他逮个正着,这回也不敢乱说话,便收回目光道,“我今日是真的没钱,这钱是我府上的丫鬟的,回头还得还给人家。” 苏温言神色一愣,扭过头又瞧了瞧楼下的一片狼藉,轻笑打趣道,“这钱原不是你偷的?” 相识多年,虽有些仇怨,也不至于在他心里落了个这么样的名声吧。 容溦兮被他这样戳破,心里“咯噔”一声,眉间不自觉就流出了几分茫然和窘意,见人始终含笑的看着她,这才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同苏温言将今日的小事交代了出来。 一通说完,容溦兮倒觉得一身轻松,接下来只等着苏温言嘲弄几句,心情舒畅了便可溜之大吉了。 未几时,耳边传来了几声闷闷的笑意,等她反应过来,眼前的男子忽然捧腹大笑了起来,吓得容溦兮浑身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你。。。。。。”容溦兮见人迎着自己的怒意还这般嘲笑,分明就是刻意把她拉过来寻乐子,一时又气又恼,是礼数也没了,分寸也没了。 苏温言嘴角含着笑,见姑娘一双桃花眼似是要瞪死他的模样,反而笑意更甚了些。 “亏你如今大姑娘了还想得出耍这种小把戏,我看小九也是怕丢了面子,故意在你面前拆了台。” 许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容溦兮始终没想明白这件事的笑点在哪里。 半响,帘外绿芜姑娘声音清脆的打断了二人的谈话,苏温言一瞬间收回了笑,冷声的将人喊了进来。 绿芜一身颤抖,垂着眼行礼说道,“世子让奴家准备的东西奴家都准备好了。” “拿过来吧。” 绿芜轻轻向前,步伐走的极其缓慢,容溦兮有些羞燥,赶忙扭过了头不去见人。 “怎么了?” 容溦兮听到这一声询问以为是问向自己,刚偏过头,只听长空中划破一声利刃的声音,伴随女子愤怒的吼叫冲着苏温言刺了过去,“你害我夫君至此,我要让你偿命!” 说时迟那时快,容溦兮眼睁睁的瞧着一把短刀从女子的袖口下抽出,寒光闪烁,直直的逼向苏温言的喉间。 电光火石中,容溦兮根本来不及思考,只凭意而为,坐起身子就要挡过去。 她习武多年,这种浅显的招数还是可以轻而易举的躲过的,只是从前在战场上,想的都是如何制敌,如今面对一个弱女子,既要做到不伤害前者,又要护好后者,倒是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个主次来。 恍惚之间,只得闭上眼睛,任天命而为。 万幸一切比预想中来的更快,在她还未感觉到身体有何痛感之时,利刃已经打到了冰冷的地面上,落下了清脆的声音。 一起而来的还有满桌的杯盏霹雳吧啦粉碎的声音。 容溦兮只觉得后背一阵滚烫,眼前的光明也不复存在。 难道是扎到了眼睛瞎了。。。。。。容溦兮试着睁开一只眼睛,觉得一切如故时又睁开了一只,这才看清了挡在了眼前的胳膊,半响也没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 沉重紧凑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梦姑“蹬蹬蹬”几声上楼来,看着眼前的事态,险些跌坐下去。 到底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不过一瞬她便平复了下来,上前几步狠狠一脚将摔倒地上的女子踢到了一边。 “你这贱蹄子!竟然敢谋害世子!” 梦姑转过头来,神色迥异的看了一眼坐在苏温言怀里的容溦兮,赶忙扭过眼同苏温言说道,“世子胳膊受伤了,奴家这就去给您拿药来。” 说罢,她命几个打手过来拽着女人的头发便往外拖,可那女子却是满眼愤恨,像是个厉鬼一般盯着容溦兮的眼睛。 容溦兮第一次见人如此憎恨人世的眼神,心里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无法缓和过来。 人走了一会儿,身后的苏温言终于忍不住的说道,“你坐在我腿上可坐的舒服?” 容溦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从恐惧中清醒了过来,赶忙起身扭头瞧着他的胳膊说道,“世子恕罪。” 苏温言白过一眼,瞧了一眼胳膊上的伤口,眉头一皱毫不在意的又给自己的杯里添了一壶茶。 容溦兮愣在原地,一时也忘记了要走,只看着那一掌长的刀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在战场上,容祁曾多次嘱咐她刀剑无眼,切不可妇人之仁,可她试验了几次,发现知道如今她依旧没能完美的贯彻这一点吩咐。 若不是她一股脑的非要涌上去,凭着苏温言自己的本事拿下那名女子不过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又怎么会因为护着她而受伤。 梦姑走了不过半盏茶,等再上来的时候看着容溦兮始终杵在那里,左右想了一想,到底没敢多说一个字,只赶紧拿药给苏温言敷上。 梦姑刚抬手,苏温言就收了回来,没好气的说道,“谁害的本世子受的伤谁来伺候。” 第六十七章 谁说了算 梦姑最懂男人,她瞧着苏温言眼睛虽没搭在人家姑娘身上,嘴里却不松口的暗示着人家,她此时不闭嘴,倒有些不识趣了。 容溦兮同梦姑对视一眼,乖巧中又带着些无措的说,“要不还是我来吧。。。。。。。” 衣服掀起来,触目惊心的伤口映入眼帘,从前他不曾打仗,只是个军营中整日玩乐的公子哥,别说刀伤就是被树杈子划过都是未曾有过的。 容溦兮思及此处,更是自责千万,气势上也降了好几节,她一边上着药,一边耳朵仔细的听着,以前她给容祁上药,那可是位皮实的将军,痛难自忍的时候一样会叫出声音来,此时她生怕从苏温言嘴里又露出什么或嫌弃或疼痛的声音。 她涂的很轻,时不时的又得吹两下,半响抬着眼谨慎的问道,“疼吗?” 苏温言也不说话,容溦兮倒是会察言观色,一见男子额上的一层细腻的汗珠,便又不大好意思的说道,“疼就告诉我哈。” 苏温言见姑娘擦药如同初学绣花的小猫,不由得心中有几分悸动,许是擦到伤口的深处,指尖也跟着情不自禁的颤抖了一下。 容溦兮见人一抖,吓了一跳,赶忙抬头又问道,“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苏温言嘴角一勾,将痛意咽了回去,不经意的摇了摇头。 容溦兮静下心来,宽慰道,“回头我从府里拿一些侯爷的药出来,你这伤口不会留疤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丝毫没有避讳旁人的目光,倒是梦姑在一旁看了许久,看出了一些弯弯绕绕的门道来。 半响她见容溦兮的绕指柔下,苏温言怒气消散了不少,才敢开口问道,“绿芜已经被拿下关在了柴房中,此事民女定会给世子一个说法来。” 话音刚落,苏温言别过眼看着地上的刀刃,他是个男子尚且如此,若是刺到女子身上,不知如何。 “夫人若非要给我个说法,可将人拖出去喂狗。” 容溦兮手中一抖,见苏温言嘴上突然“嘶”了一声,这才尴尬的笑了两声。 梦姑一下子怔住,左右为难的问道,“此事还需请示我家大掌柜。。。但世子放心,今日之事红阁绝不轻饶此女。” “你们心慈手软,结果放虎归山,吃一堑长一智吧。”苏温言一边歪头指挥着容溦兮,一边毫不在意的说道,“不过就是个制香师傅,如果找不到,可以继续让容掌事在你这打两份差。” 容溦兮抬头,“。。。。。。” 苏温言看着容溦兮埋头苦干、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笑容更甚。 梦姑见这人年纪轻轻,两幅面孔,顿时心生恐惧,半响沉下一口气问道,“世子当真不愿再饶过她?” 还未等苏温言说话,容溦兮眯着眼笑着抬头说道,“世子开玩笑的。” 梦姑一怔,容溦兮又扭过头瞧着苏温言,措辞谨慎说道,“世子宅心仁厚,怜悯慈悲,对一棵月桂尚有无限呵护之意,何况是个手无。。。。。。何况是个弱女子。” “她可是来杀我的。”苏温言不可置信瞧着容溦兮一字一句的说道。 容溦兮为了姑娘家也只好继续厚着脸皮说道,“当中误会时日久了定可一一解开,世子仁义,那女子定是误会了世子什么才对您痛下杀手,这时闹了事若是红阁闹出些人命来,岂不是等同为了世子灭口,对世子福报不吉利。” 苏温言见人假模假样给自己下套,又哼了一声,道,“你何时学道法了?” 容溦兮嘿嘿一笑,卖弄着还算青葱的容颜,说道,“我这些小聪明都是从世子的大智慧里学到的。” 苏温言闻言轻嗤了一声,说道,“你倒会给人找补。” 梦姑见二人将她晾在一旁,说了半天这才看清了容溦兮的眼色,赶忙行了个礼,借机说道,“民女替绿芜谢过世子,日后民女定对她严加看管。” “不必了,和我无关。”苏温言轻轻的缕下袖口,将纱布掖了进去,眼含秋水的看着容溦兮说道,“要谢就谢谢容掌事吧。” 梦姑噎了一下,容溦兮更是为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没脸抬头,此时梦姑瞧着俩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应了声是才缓缓的退到楼梯间。 苏温言此时还有把柄在他们手上,方才出了事竟没有丝毫退意,梦姑不禁怀疑起了苏温言的态度,方一晃神回过眼睛去瞧,只见身后一男一女嬉嬉闹闹不知有说些什么,梦姑回过身来,轻叹了一声,痴笑摇了摇头,这才快步从二楼下去收拾残局。 楼上苏温言轻轻的扭了扭胳膊,伤口倒是不打紧,两下没事,他顺势站起身来,从地上捡起了一根发簪,朝着容溦兮走去。 容溦兮见人过来,慌张的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举起了双手。 苏温言眉毛一挑,面色古怪的看着簪子,戏虐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给你的?” 容溦兮思忖了一会儿,一撇嘴酒窝就漏了出来,当下反应过来说道,“世子心细如尘,关爱下属,若是奴婢再这样懂装不懂,岂不是有些不识抬举了。” 真是个会说话的,苏温言白过一眼,见人还不抬头,便又想着打趣几句,“怎么?还不接过去是要我一个伤患给你束发不成?” 容溦兮哦了一声,小步凑前,规矩的接下玉簪,玉簪通体细腻,色泽纯正,一看便不是凡品,再一瞧上头镶嵌的一朵小花,玲珑剔透,花叶舒展,栩栩如生。 苏温言见容溦兮傻愣愣的摸着东西,似是无意的询问道,“你最是认识世间花草的,可认得出这上头是什么花?” “这个要多少钱?” 苏温言问的话被当成耳旁风,整个人怔松在一边,神色郁闷,瞧着容溦兮倒是一脸真诚天真的模样,一勾指头打在了她的脑门上,咬牙闷声道,“世子我难道会送姑娘廉价的东西不成。” “不是——”容溦兮拉长声音,带着一丝柔软,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有些不适应,赶忙别过头说道,“我自然看得出这是好东西,我就是从来没带过这么贵的东西。” 小财奴。。。。。。 苏温言掩饰轻咳了两声,装作不经意的说道,“不过是做玉佩的时候剩的边角料,弃之可惜,正好够打磨一支玉簪的,你今日头发乱成这样也出不去,索性取过来就当赏给你的吧。” 容溦兮见苏温言说的话颇为随意,便也信了,又低头看了看,不时点头感叹道,“那这名工匠真是手巧,竟把这边角料打磨的这样仔细。” “少说废话,再不走,就不怕小九被人打死。” 容溦兮“呀”了一声,这才想起来小九被人拖出去如今还不知身在何处,自己这时候还在这见色忘友,果真该死。 未几时,她笑呵呵的将玉簪盘在头上,三下两下扭出了一个小髻子。 冲着苏温言左右摇了摇头。 苏温言点点头,甚是满意,容溦兮作揖准备要走,忽又想起来苏温言方才的话,眼珠子一转回忆那玉簪的模样,痴痴说道,“玉簪上的花确是眼熟,只是。。。奴婢有些想不起来。” “不打紧。”苏温言和曛笑道,“日后想起来再说也不迟。” 容溦兮闻言点了点头,桃花眼清澈无暇的说道,“世子不走吗?” 风帘一动,苏温言好似又闻到了女子身上的草木香,再见她昔日少年模样,心中恻隐,半响见人目光直白,轻笑了一声才说道,“我只是有笔生意要和梦姑谈,不会留恋许久的。” ------题外话------ 柿子:媳妇脑子不好,老是向着外人怎么办 第六十八章 苦命鸳鸯 留恋不留恋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容溦兮下楼时还想着苏温言胳膊上的刀痕,比起容祁曾经的伤,他这个只是看着吓人,若是从府里偷偷拿些金创药敷上应该也不碍事,可转念一想,他一个世子,又是个有头有脸的大掌柜,这京城里他要什么没有,自己拿过去的好东西他许是看不上也说不定。 想到此处,她不免又有些不放心的往楼上瞧了一眼,只是如今被雕栏珠帘所挡,一时也看不到人影了。 刚下了最后一阶准备往外走,却正巧和迎过来的梦姑打了个照面。 梦姑二话不说先行一礼,容溦兮扶人过来,忙道,“您这样我就受不起了。” “你救了我的人,自然多大的礼都受得。”梦姑眉眼含笑,说道,“你今天来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好让人好好招待你。” 说罢,容溦兮倒是有些羞红了脸,只打了个圆场说道,“我今日也是陪同别人来的,未曾想扰了您的场子。” 梦姑这才反应过来,又瞧了她一身装束,红阁自来都是风月场子,还未曾有女扮男装的进来过,她今日寻到此处莫不是为了。。。。。。 “溦兮姑娘是来找世子的?” “不是。”容溦兮怕人误会赶忙摇了摇手,解释道,“不过是好奇、好奇罢了。。。” 这话说的人心虚,不过梦姑见姑娘脸红也未曾追究,俩人客套了一会,容溦兮想起方才行刺的女子,又忍不住的问道,“不知方才那女子为何要行刺世子,这事若报上去可是杀头的罪。” 早在梦姑和苏温言一言一语的时候容溦兮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子的身份,若是没听错,这女子就是红阁之前逃走的那个制香师傅,制香师傅为夫报仇,街头巷尾又传付守义和青楼女子被抓了回来,这前前后后联系起来,很难让容溦兮不心生疑窦。 梦姑叹了一声,将人拉到了一边,小声说道,“你帮我过两次,你若想知道我也不瞒你,那姑娘是我这里的制香师,前一阵跟一个书生跑了,这才让世子的人抓了回来,他们这对苦命鸳鸯得罪了我主家,如今又得罪了世子,幸好今日有你在,不然只怕是永无天日了。” 听她一说,容溦兮心也跟着紧张起来,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夫人,那书生的名字可叫做付守义?是京城书房老板家的小儿子?” 梦姑猛地一抬头,眨着眼睛问道,“是他,怎么?姑娘认识此人?” 竟是被苏温言抓回来的。。。世间缘分如此玄妙,容溦兮摇头苦笑了一声,人家二人已结了连理,若此时是认识又有些不妥,只说道,“一面之缘吧。” “难怪今日你肯替绿芜求情,等我回头告诉绿芜,定让他们夫妻好好谢你。” 夫妻?传言虚虚实实,容溦兮看着梦姑确是为二人惋惜模样,便抓了这个由头问道,“付守义还活着?” 梦姑诧异道,“自然还活着,我们主家也不是一恼了就胡乱杀人的地方。” “您误会了。”其实也是自己闹了笑话,容溦兮此时才知街头巷口错信谗言,误会了梦姑,笑着解释道,“是我无意路过书坊听了些风言风语,这才以为此人已经遭遇不测。” 容溦兮失言在先,想起这几日见到梦姑时刻意的躲闪,便觉得自己实在小心之人度了君子之腹,梦姑听她如此说来该怎么恼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一会儿,梦姑笑出了声来,转瞬又是一叹,“我们主家虽干着黑白两道,但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若是绿芜明白三爷心思,便不会造成两边尴尬的局面,她这一走,三爷成了京城的笑话,这股气主家如何咽的下。” 梦姑说话直来直去丝毫没有腋藏之意,可二人交集还未如此之深厚,容溦兮无需多想,便知她现在是狐假虎威,平白无故又占了苏温言一次便宜。 既然如此,容溦兮也不旁敲侧击了,反而直说道,“他们二人也是可怜,那现在付守义人在何处?” “自然是在主家。”梦姑这一说才发现容溦兮神色不对,可再去后悔为时已晚,她只见到容溦兮和苏温言二人互动模样,却也不敢在心里打包票二人是同伙。 又想来京城沸沸扬扬传了三年的旧事,差点恨得咬了舌头。 “姑娘真不是来和世子谈买卖的?” 容溦兮还在想着主家是哪,听梦姑声音拔高、当头一问,自知露馅,只能半真半假的说道,“我的确不是来找世子的,今日世子能听我的一句话,想来也不过是看我替他要挡上一刀的忠心上罢了。” 梦姑被这俩人搞得一头雾水,苏温言带来的人她是见过,那位姑娘比之容溦兮倒更像是服侍主子的,可若论说话的分量却不及容溦兮半分,梦姑一时猜不透,只得破罐子破摔的说道,“那是我多言了,今日的话姑娘就忘了吧。” 刚说完人就要走,容溦兮往后一退将人拦了去路,好声说道,“夫人能否告知你们主家是在何处?” “我今日已多言,姑娘若是看在咱们情面上就别再问我了,人是世子送来的,姑娘若想知晓不如去问世子。” “无缘无故,为何世子要抓他二人?” 梦姑见人声音挺起,怕被楼里的人听见,又赶忙撇下一句溜之大吉,“礼不成,如何谈买卖?姑娘还请回吧。” 这一回梦姑当真是狠下心说走就走,任凭容溦兮还有许多话还没问清楚,如今却由不得她在这胡闹了,人前脚走,后面两名壮汉便围了上来。 容溦兮心中丧气一声,只得见好就收,也无需人看着便自行出了这勾栏之门。 一路上,容溦兮半颗心还吊着红阁主家的事,另一半勾起了和苏温言去清平楼的回忆,京城这样大,他一个人从江南回来孤军奋战,这人心中到底掂量些什么,这些年来容溦兮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梦风台上,梦姑见一抹蓝色的少年背影垂头丧气的离开,这才喘匀了气回身到了苏温言的包厢之中。 此时此刻,苏温言丝毫没有被伤口和惊吓所羞恼,反而气定神闲,一如往常般看着楼里人来人往,仿若一切都未发生过。 “给世子问安。” 苏温言飘过一眼,气若游丝,嗓音低沉的笑说道,“夫人将人送走了?” 梦姑周身一震,短短一息之间心跳也漏了半拍,与苏温言相处几次,还未能抓住此人的心思,梦姑只得好言相对,说道,“容掌事曾救我一次,于情于理,民女也该把人送出去的。” 她还救过这么多人,苏温言嘴角一勾,想她这样的岁数还这样冲动,日后如何安稳的了。 梦姑掀起帘子,委身坐在对面,试探问道,“世子的婢女还在主家手中,世子的买卖还要继续谈?” “当然。”苏温言浑身散着冷峻,眼底却不知又想起什么浮上了一层笑意。 第六十九章 心事重重 江滨风已近萧瑟,四下静悄悄的,容溦兮想了一道的事也没想明白索性丢弃不想了,不过就是去问问苏温言就知道,到时候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苏温言。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寻到小九颇为重要。 二人出府,一人回去,等侯爷追问下来,她左右是跑不了的,干脆沿着笔直的长街一个巷口一个巷口的去寻。 走了五里长街,容溦兮疲惫的生了些悔意,若知道自己用言不当就被人赶出来,当时还不如卖个面子先问问红阁素来打发人的去向,也好过自己在这里干巴巴的搜寻。 拐过一道街墙,容溦兮隔墙好似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平日里听得烦躁,眼下一时竟叫她狂喜。 三步并两步的拐出了此处,还没抬头就正好与同道的小九撞了个满怀。 “可算是算到你了!”容溦兮刚说完见小九抬头,声音吓得又抽了回去。 小九可是被容祁带出来的,如今前脚被和尚打,后脚又被一个守门的打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这上哪里去说理。 半响,容溦兮才吱吱呜呜的说道,“你这。。。莫不是被群殴了?” 小九没好气的碎了一口,像是责怪的同人说道,“你怎么才出来?” “我。。。也是一言难尽。” 回到府上,有了小九做挡箭牌,容溦兮从库房里连拿了三瓶金创药都觉得心安理得。 彼时,容溦兮的房门和窗门大敞开来,生怕有人以为他们二人私相授受,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刻意提高了几分。 提及今夜一事,小九还颇为自豪,眉飞色舞的讲着今夜英雄事迹,说他如何靠着铁头功以一敌三竟也赢得绰绰有余,说他如何以理服人将打的落花流水的三人说的心服口服。 路过的小厮往里头瞧了一眼,无一不是爬着墙角听了笑意难掩才舍得离开。 容溦兮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连声叹息,“你这是何苦,若按我说的来,自己的嘴哪会被抽成这样。” 小九疼的嘶哑了一声,容溦兮见他还不如苏温言皮实,更趁机嘲讽道,“凭你这张笨嘴也能让人心悦诚服?我看别是被他们诓了吧。” “他们敢骗小爷。”小九拍下了容溦兮的手,一把抢过来手帕自己擦拭嘴角的说道,“明日他若不来亲自给翠儿道歉,看我不杀到城门口收拾他们。” “他知道你是侯府的了?”容溦兮等着圆圆的眼珠子问道。 小九摇了摇头,到底是没敢丢了容祁的面子,不过要是这次再不成事,他亮出身份,用毅勇侯府的地位压他们一头也是可以考虑的。 听人说完,容溦兮投去了一个算你有脑子的眼神。 容溦兮也是个一肚子坏水的,虽表面问的单纯,但心里却盼望着何勇快点来府上给翠儿跪下,毕竟这样大快人心的场面才是看戏的人最爱反复欣赏的情节。 当夜,她小心翼翼的将木匣里的荷包去了出来,又抬手泄下满头乌丝,极为呵护的将玉簪摆了进去,规整的放在了一条白狐围领的旁边。 若是今后没有钱,只能拿它去当了,反正是个边角料,苏温言那么有钱,给了也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装匣合上的那一瞬,容溦兮又看了一眼上头的簪头小花,心中委屈的满腹的牢骚差点又要倾泻,许久没有养花,连这是什么品种都认不出来了。 翌日,容溦兮好信的和门卫呆在门口,佯装无事的来回巡逻,几次要走又见小九时不时经过扫上一眼,那挺胸抬头自信满满的样子让容溦兮又舍不得的等上了一等。 可惜人还没等到,容祁那边倒是先来了一道令。 容溦兮踏着莲花步自进屋,容祁正端坐在书房看着兵法。 “侯爷要带兵了?” 容祁听了这一声清脆的女声,悠然的放下书本,招招手将人叫了过去,很会装样子的说道,“温故而知新嘛。” “最近北面来报,二殿下他们已经扎下营帐了,不知过几日会如何。”容祁说的声音低沉缥缈,许是对这场战事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故而在这里看兵书排解自己。 容溦兮偏头从窗户缝隙看去,红花柳绿,如今正是晚春时节,再来几场雨就离入夏不远了。 那一年自己被打好像也是这个时候。 “你在担心湄兮?” 容溦兮回过神来,一时也说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只看着容祁将书放回架子上,自己也跟着忙活了一阵。 隔了一会儿,容溦兮也无事可做,容祁口头上也没放人,俩人干干的在屋里一呆,倒也有些奇奇怪怪。 容祁重重的咳嗽了两声,将人飘走的脑子又拽了回来,拿出了一份通关文书说道,“你去把这个送给清平楼的莫老板。” 正如信封上所标注的一样,这里面是一件可以在大邺几个漕运关口通行无阻的通行令,这样一张文书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搞到手的,容溦兮瞄了容祁一眼,就像再说“你又用这毅勇侯的面子卖了多少个人情。” “让你去就去。” “为什么是我去啊?”那地方接二连三的超出容溦兮的预想,比起云来客栈还让人避之不及,如今让她过去办事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 “您怎么又和那位三爷搭上线了,这种事怎么不让小九去?他可是您的贴身侍卫。” “小九虎头虎脑,办事有你一半稳妥?这时候你想往他脸上贴金了?” 容祁嫌弃的看过一眼,主子安排奴才那是天经地义,可容溦兮自小跟着他,他是家中嫡子独子,从来都是没把下人当奴才的。 如今把人养的不怕自己了,倒也赖不到别人头上。 他左想了一会儿,一抬眼与容溦兮对视上,这才明白过来,诧异问道,“你怎么知道清平楼是那位三爷的?” 半响,容溦兮没敢说话,容祁假眉三道了一阵,也不刨根问底,只说了实话,“原本这的确是我要过去的,可太子那头又闹出了些事来,我想去璇玑楼看看。” 容祁看容溦兮一脸不信,唉声叹气了几句,说起了悄悄话,“宫里现在正在找法师做法,纷纷议论太子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先是害惨了丽妃,昨夜里差点将皇后娘娘掐死过去。” “咯噔”一声,容溦兮好似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莫不是上林苑没查出什么问题,方一抬眼见容祁使着眼色的点头,这才反应过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他们三缄其口,将矛头非要指向太子,圣上一己之力也保不住他。 这件事容祁说到这,做奴婢的也不敢在外头拉着主子说太子闲话,只接过通行令,按照吩咐踏实做事。 毅勇侯自老侯爷那时起,便对太子格外关照,如今容祁这般焦虑想来也并非只想一直做个朝中老好人,反之正是左右摇摆,拿不定立场的时候。 临出门,容溦兮却还是忍不住的同容祁问道,“侯爷相信太子中邪吗?” “若是相信,就不会让你去送东西了。”容祁转过身,将往日的游戏人间的皮囊一甩,一身浩然正气犹在,说道,“照吩咐去做便是,这些事情不是你能掺和的。” 第七十章 亦存挂念 雨云过山头,雨晴云未散,东郊西面璇玑阁楼,上下七层,远远眺望像是一座扎入乌云间的一座七宝珍珠塔,通体的雪白在这一片翠绿之中尤为显眼。 阁楼下的钟声带着节奏的敲了几声,意为有宾来至。 容祁掀起衣摆正准备进去的时候,很是不放心的回头望过一眼。 身后男子青色长袍,在雨中撑着一把二十四骨的纸伞,手上御赐的笔囊格外引人注目。 “孙大人也来看太子殿下?” 孙时彬彬有礼,像是个不染尘世的局外人,冲着容祁一笑,“如今圣上命我修史籍、撰国册,圣上于我如伯乐,我自然不负皇恩,万事精细入微些。” 容祁“嘶——”了一声,目光略带疑惑的转过身,太子被罚入璇玑阁,自然是朝中百年闻所未闻之大事,于公,他作为史家写进去也是稀松平常之事。 可那是太子,亦是他多年旧友,于私,他不希望这成为日后苏明烨的污点。 “此事还未彻查清楚,孙大人落笔可要三思啊。” 一根小小的笔杆子可搅天下事,孙时曾经自诩下笔如有神,写尽眼前不忿之事,可这种大本事却不曾有过,如今有了皇上的一句话,能耐大了不是一星半点,可惜他落笔却比以前犹豫了许多。 雨声霹雳吧啦的打在伞头,孙时透过雾蒙蒙的楼台看向顶楼之上,思及二人方才的一番交谈,仿佛太子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他说他喜欢大家的坐席挨在一起,没有尊卑贵贱。 这天下大同的想法孙时如今再想起,嘴角一笑说道,“陛下能将此事交给我,我必不会让圣上失望,亦不会让天下人失望。” 容祁是个武夫,还没绕明白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孙时便点了头转身而去。 阁楼上,围着墙边开着四扇窗户,中间的案桌前,苏明烨稳如泰山的盘坐在蒲团上,一袭白衣仿佛和白色的阁楼融为一体,乌黑的头发一丝不乱的散在后面,直至容祁蹬蹬蹬上楼的时候,才悠然褶皱的转过头来。 容祁被这纯粹的目光看的一怔,呆站在楼梯上,只听苏明烨清明婉扬的声音笑说道,“方才孙大人走着楼梯累得喘不上气,如此看来的确是你们武夫的体力要好些。” 本是太子的一句调侃,容祁却不分场合将言语哽咽在了喉头。 容老侯爷在世之时,最厌恶的便是进宫吊丧,明明彼此无关却硬要人跪在地上哭出声来,甭管自己高不高兴。 可唯有当年晔王府如妃薨逝时,他才从年迈的父亲的几滴眼泪中看出些真情实意来。 那时如妃病危托孤,将孩子的一生托给了容老侯爷,他看着往昔佳人红颜消逝,年幼的太子从此孤苦无依,当日竟哭到夜不能寐。 此时此刻,容祁不知又怎的,竟想起了这些陈年往事,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臣无能,害太子殿下受如此委屈。” 苏明烨目光澄澈,尤其乌黑的瞳孔像是初来人世的干净,他看着容祁狠狠的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忽的笑了一声。 容祁吓得抬起头,两眼发直的看着苏明烨,为过一会儿,苏明烨将人招呼了过来,和方才无几的让容祁坐到了他的对面。 雨声渐渐小了,苏明烨看着胀红了脸的容祁,和曛笑道,“我哪里受了委屈?” 容祁倒吸了一口冷气,被人陷害,落人笑柄,被亲父逐出,这一桩桩事情若真的仔仔细细算下来,哪一处不是委屈。 可苏明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谦冲随和的说道,“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又能如何?” 未等容祁愤起反驳,苏明烨又抬手将人的话堵了回去,“我扪心自问,我苏明烨无愧于人。” “太子不该如此隐忍。” 容祁的声音像擂鼓,苏明烨的声音像清泉,他笑了笑,不以为意的说道,“你们觉得我委屈,觉得我隐忍,我只觉得如今一身轻松。” 宫廷之中,尔虞我诈,让人厌烦,他从小没了母妃,独自一人在这宫里游荡,顶着个太子的名号看人面前做人,背后做鬼,他真的看累了,如今在这阁楼里,除了东郊四季和自己的影子之外,什么也看不到,倒是让他舒服了不少。 “你。。。。。。”容祁被苏明烨的话怼的眼珠子都快要掉了下来,恍若黑夜里摸着石头过河,忽然石头不见了,脚下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泥沼涡旋。 容祁浑身一颤,摊手说道,“你这样说,你让我家怎么办,你让我如何和我父亲交代,你让我父亲在阴曹地府如何和如妃娘娘交代。” “你自来最会装模作样的,父皇对你信任犹在,你不会因为我受牵连。” “太子觉得我扶持你是装模作样?!”是他耳朵不好使了,还是苏明烨脑子坏了。 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他容祁半分听不得这怀疑的话。 “我知你一家真心待我,我是说让你继续在朝中装模作样。”苏明烨苦笑的摇了摇头,容祁这样的直肠子果真要和他说的明白才行,“你往后就跟着苏温言罢,跟着他比跟着我强,他必不会叫你吃亏。” 啊呸,苏温言不会让他吃亏,他怎么觉得是苏温言让他们家吃了不少亏呢。 “苏温言如今是皇后娘娘和苏明礼的座上宾,我若失了太子之位,以苏明礼的才能必能取缔之。” 说罢,容祁看着苏明烨眼中抓不住的情绪,心里紧紧的攥在了一起,试探的问道,“苏温言和你说过什么?” 苏明烨看着云卷云舒,回过神来时,容祁一双眼睛像是要挖空他的心思一样,那般狡黠的样子倒是让他为之一怔,整个人陷入了云里雾里。 “他。。。应该和我说什么?” 苏明烨以为容祁担心二人儿时情谊不在,便了当的给了回答,“我和他这一页并没有翻过去,只是今夕似旧年,也只是相似而已,如今我们长大成人,各有所需,他是个商人,及时权衡利弊去寻个大树乘凉,我也是能理解他的。” “呼——”容祁带着一脑袋汗的听着苏明烨的话,见他一如往昔,心里大石才渐渐放下。 可他突然发疯总得有个说法由头吧,容祁探过身子,关切问道,“您若是还信得过微臣,就告诉微臣到底为什么要施暴皇后,好让臣替你讨个公道,好吗?” “无事发疯罢了。” 苏明烨如今到底是戴罪之人,多留容祁不宜,待又闲聊了两句便哄着人打发离开,临别时不知勾起了哪门心思又嘱咐了人几句。 等容祁下了楼,雨后芬芳一勾,这才摸了摸鼻尖,心里念叨着这孩子何时变得这么隐忍了,思来想去末了又将苏明烨的三样嘱托又过了一遍。 “我来这里只有三样不放心的,一条鱼,一棵树,还有一个人。。。。。。” 第七十一章 地下之城 这一阵阵雨不知是不是故意要浇到容溦兮的头上,方出门时晴空万里,不过走了几步便大雨滂沱,等到了清平楼又是淅淅沥沥。 容溦兮看着将要收尾的细雨,站在酒楼门口浑身不爽利的拧着裙角,还好,她出门时将文书放进了怀里,如今再看一眼也是滴水未沾,不然,这东西要是坏了,想起容祁那张要吃人的脸,她是几条命也赔不起了。 对面,云来客栈的庆松站在门口徘徊,一会儿猫一眼外头,一会又喊人过来取伞,坐立不安的神情一看便是等他们家世子爷。 如此看来苏温言也被浇了,这老天爷果然公平,不论你有钱没钱,对不打伞的都一视同仁。 不一会儿,容溦兮依着容祁给的暗号和店小二对上了几句,小二一听是来找莫掌柜的,嘻嘻哈哈带着人越过嘈杂的食客,三拐两绕的将她带进了别处。 同和苏温言来此基本无异,若要去那别有洞天的地方,必须都要再对上墙头暗号,只是此次前来,与那日相反,要顺着这一路沿着和包厢的另一个方向继续往下。 地下之内,到了另外的一个世界,铜墙铁壁,沟沟壑壑犬牙交错,各个单间桌案茶几应有尽有同上头无异,仿若一座地下堡垒,不过光线忽明忽暗又犹如天牢,让人心生畏惧。 原来这就是主家。。。。。。 容溦兮跟着人进来走了半天,忽然走近一处宽敞的大堂,眼前登时一亮,也不知道面前是哪里,竟有日头的光线从缝隙中打进来,惹得她一阵目眩,只得用手遮挡。 “毅勇侯让你来的?” 苍老的声音带着自上而下的审视,容溦兮缓缓的放下胳膊,眯着的眼睛渐渐睁开。 槐月初上,一个披着黑色的狐裘的中年男人端坐在满是图腾的石座上,手中拄着一支金色蛇头的拐杖。 这家店的老板叫莫汉川,容溦兮跟着苏温言过来曾有一面之缘,如今站在一旁的莫汉川见到女子眼睛一眯,趴在了男人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男人倒是像有了兴趣,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趣味的问道,“你是毅勇侯的人还是苏温言的人?” 男人的声音孔武有力,容溦兮忍不住的浑身一颤,片刻行礼道,“奴婢容溦兮,乃是毅勇侯府的掌事,今特奉了侯爷的令来给三爷送一份礼。” “你知道我是谁?”男子并不急于让人接过她呈上来的东西,反而很有兴趣的等着人回答。 容溦兮不敢让人看出没底气的模样,一双眸子不敢抬起,也不敢眨眼,只面无表情的说道,“当年三爷于海上走卖私盐,我家侯爷奉旨围堵,奴婢曾有幸同侯爷并肩作战,这才得了机会能一睹梅三爷的真容。” 梅三爷点了点头,莫汉川负手在旁侧见了眼色,一抬手将地上来的东西拆开来呈给三爷说道,“老大请看。” 梅三爷只瞟过一眼,勾起嘴角扶手说道,“不必了,侯爷办事爽快,我们这样提防显得我们小气了。” “老大说的是。”莫汉川听罢极为谄媚的笑了一声,不大一会儿,又回头说道,“这东西既然送到了,就让这丫头回去吧,三爷您这几日日夜奔劳,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梅三爷听罢褶皱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将人一挥手便打发了下去。 容溦兮自始至终未敢抬头,只觉得这里太过于诡异,而和外面的世界像是一个极乐一个地狱,她的脚步不敢停留,跟着带路的小二健步如飞的就往外走。 忽的在漆黑中,小二的也不知道撞了什么人,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夹杂这对面频频道歉的卑微声,容溦兮觉得声音耳熟,方抬头一瞧,倒是前面的那个胖子先于她瞪大了双眼。 “容。。。容溦兮。。。你怎么在这?” 短短一眼,小二见着二人屏气凝神的样子,倒是通情达理的同容溦兮说道,“姑娘认识这人,可是要叙旧?” 叙旧。。。谈不上,可如今再见恍若隔世,容溦兮一时也迈不动步子,便收下了这份人情,小二的一听容溦兮可以自己寻路出去,倒是自己乐得清闲,拱手一拜溜着墙角就走了。 几个月不见,付守义清瘦了许多,一身破败的布衣还是当初离京时候的那件,披散的发丝贴在脸上,灯火一照,脸上的震惊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为了羞恼。 “你爹娘很担心你。”容溦兮见人狼狈不敢说话,便先打破了尴尬。 一听爹娘,付守义双眼一红,说不后悔是假的,可让他后悔的不是和绿芜私奔,而是还没来得及孝敬二老,就差点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见过他们?” 容溦兮点点头,想来他应该还不知道家里的事,如今二人再见,容溦兮没挨得住人的追问一股脑的将他家的变故说了出来,付守义听完对着上头连连磕了三个响头,口里直说儿子不孝。 扣头的声音极重,容溦兮看着可气可叹,冷声说道,“你这样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寻个机会逃出去。” “逃?”付守义捶胸顿足两下子站起身来,他一个七尺男儿,让他将绿芜放在此处受罪,自己逃出去,那是什么本事,走到这一步已经错了,丢下了父母亲,决不能再丢下绿芜。 付守义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刚要反驳,忽听一声绝望疲惫的救命声从远处传来。 女子的声音是从前头一处柴房传来的,虽是在喊救命,不过听着这急切的程度倒不是此时身在囹圄。 付守义鼻子中冷哼了一声,说道,“恶有恶报。” 容溦兮细品着这女儿家的声音,侧目而视,付守义正义愤填膺的冷眼瞧着那头,嘴角似有似无的笑容让人心寒。 “那里面关的是什么人?” 容溦兮情不自禁的往前探着身子,背后一把被付守义拽了回来,“还能什么人,苏温言的人呗!” 苏温言的人?容溦兮一听灵光一闪,不但没有老实的回来,反而甩了付守义羸弱的胳膊,气喘吁吁的跑到了柴房前头。 “里面的可是灵芸姑娘?” 灵芸目光一暗,听了这熟悉的声音,从地上扶着手站起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跪到了牢门前,“是容掌事吗?是世子让你来救我的吗?” 容溦兮没敢说话,付守义见苏温言家里内讧,带着满腔怒意和嘲笑的说道,“你还想着那个黑心世子来救你?做梦去吧你去!” “是啊。。。世子若想赎我,就不会等到今日了。。。”灵芸苦笑摇了摇头,一滴清泪落下,“是我咎由自取。。。”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他们关到这里来?” 容溦兮话音刚落,不远处,莫汉川得了梅三爷的吩咐刚巧赶到了这来,见此情此景,盯着众人大喝一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付守义一见来人噗通就跪了下去,浑身颤抖个不停,初到时他也曾一身正气,可如今胳膊上的鞭伤容不得他不低头做人,彼时,容溦兮哪里还会理会抓着她裙角的男子,一步上前问道,“请问莫老板,这姑娘是犯了什么事要被关在此处?” 莫汉川摸了摸两撇小胡子,冷笑一声说道,“她拿了假的河道舆图蒙骗我们,难道小姑娘觉得我们不该关押她吗?” 私下买卖河道舆图在上头可是死罪。。。。。。 容溦兮歪头看着欲哭无泪只知道一个劲儿摇头的灵芸,一时竟未能还口,还未喘过气又听莫汉川说道,“更何况她主子都没发话放人,你又在这里凑什么热闹呢。” 第七十二章 打擂断发 “小姑娘,我们老大看在你家侯爷的面子上,不会和你计较,识相的的话就快走吧。” 主家下了逐客令,一阵冷风从地底钻了过来,打在容溦兮身上,好似推了她一把,让她一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能在此一搏的说道,“如何才肯放人?” 地下城内,声音回荡,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耳畔的风声,莫汉川看了这不闹出事情不罢休的姑娘,一时头痛,方才是他叫着老大去休息的,这时候再因为这点小事扰了他清净那算什么事儿。 他看着姑娘一身的装扮,倒是琢磨出了件有趣的事情,半响嘿嘿一笑,虽是狡诈却不让人恶心,“你真的想救人?” 容溦兮一听有戏,也暂时顾不得其他,只顺着梯子往上爬。 莫汉川有了兴致,左右一点头,唤来身后的连个仆人,待牢门打开,灵芸委身出了这方寸之地,还未伸展便被人又架了起来。 容溦兮见两名壮汉挡着去路,急切问道,“莫老板这是何意?” 莫汉川自有一番心思,黑暗之中露出了一排白色的牙齿,一勾了勾手指将人带了过去。 容溦兮在后面跟了一路,同行的付守义也悄然的跟在身后,等到了黑暗处伏在容溦兮肩头小声说道,“咱们也算缘分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跟这里的人作对可没有好下场,况且苏温言这次回来还没找你报仇呢,你倒先帮上他的人了。” 容溦兮被耳旁风一吹,没好气的白过一眼,冷言说道,“你爹娘为了你卖田卖房,绿芜姑娘为了你刺杀世子,你若还想出去,从现在开始就得希望我过得去这个坎。” 绿芜竟为了他干了这种险事,付守义不敢置信容溦兮的一面之词,刚想附耳询问,前头的莫汉川忽的停下了脚步,指了指楼下的一道擂台说道,“我们主家有主家的规矩,不做有去无回的买卖。” 容溦兮顺着他的手指望下去,底下除却一面弧形的擂台别无其他,不时,对面的闸门轰隆一声的打开,走出来的人影看得人头皮发麻。 来者体型肥硕,上身赤裸,光是双腿的重量看上去就不下百斤,随着他的一声怒吼,容溦兮仿佛还看得到他嗜血的嘴角。 “明白了吗?签还是不签?” 容溦兮看着人手里递过来的东西,眼中突然一骤。 “是生死状。。。。。。溦兮姑娘不能签。”灵芸在一边挣扎道。 容溦兮嘴上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景文年间,秋风在苍州的大地上方一扫过,容祁便将她从众奴仆中抓着脖颈子提了出来,她记得那日她的面前放的是一张卖身契,容祁曾说签了这个东西,到了京城才有身份。 容溦兮眼巴巴的趴在桌子边上瞧着上面盖着红印子的黄纸,一时未敢答应的问道,“是什么身份?” 容祁那时候还是炙热少年,看着不大点的小姑娘,左右想来想去,挑了个最严重的回答,“一辈子为奴为婢的身份,也就是说签了这个,你就是我家的奴隶了,以后跟着我上战场杀敌,生死都是我家说了算。” “那和我现在有何不同?”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看着眼前一身破破烂烂的小土包子说道,“我是吓唬你的,你的命掌握在自己手里,签不签随你,不过京城和苍州,是日后跟我上战场体面的死还是憋屈在这里窝囊的死,你且选吧。” 细数十几年来,除了那一份契约外她好像的一直都是走着容家给选择的路。 若是人命真的掌握在自己手里,那么这一次,她要自己选。 “我签!” 清脆的声音像是一把利刃,在空中飞转了一阵子忽的扎进了莫汉川的胸膛里,这一刀来的痛快。 “好——不愧是毅勇侯带出来的人,爽快!” 在几双神色不一的目光下,容溦兮掩饰着战战兢兢的心跳,一鼓作气的下到了擂台上,选了一把还算称心如意的短剑。 砰的一声,闸门关闭。 角斗场上。 对面的囚徒见了来人像是疯了一样的撕咬上来。 果然是困兽,毫无理智而言。 容溦兮凭着一身功夫左躲右闪,虽不能再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占了上风,但倒也不至于被敌人立刻打趴下。 两人你追我躲,看着台上的两人跟着揪心,容溦兮本就瘦弱,若是一直耗下去,只怕对自己不利,灵芸正想着,忽看到对面的男囚搬起案台朝着人砸了过去,只听咣当一声,容溦兮虽侥幸躲闪了,案台却在一瞬间被砸了个粉粹。 看到此处,莫汉川哈哈大笑了出来,惹得付守义和灵芸心里登时一紧。 方才那一下自然耗费了男子诸多力气,可容溦兮又何尝不是被追的呼哧带喘。 此时,容溦兮的力气也已经所剩无几了,只想用些巧劲杀出个血路来。 登时,男子一把长刀刺了过来,容溦兮平步直上,一脚蹬在了墙壁上准备从侧面逃遁。 谁料想,男子竟使了个诈,见人一跃而起,忽的大笑一声,甩开了手中的利刃,一把抓住了女人落下来的辫子。 容溦兮被这一抓整个人突然悬空,猛然的往后面倒去。 恰在此时,她的耳边出现了一声遥远的警示,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开玩笑的说道,“你这头发上战场就不怕被割了?” 她心中悠然一紧,又听那声音带着几分惋惜的说道,“不剪碍事,剪了可惜,若是以后穿红装只怕不好看。” “唰——” 就在这耳边声音落下的一瞬间,男子庞大的身躯随着抓头发的这股力气竟毫无预兆的往后面倒了下去,手中之物悬在半空中,愣是一时半会也人反应过来。 容溦兮趁机在半空中扭过了身体,重重的跪在男子的身上,一刀扎到了他的头边,吓得他在空旷的擂台上惨叫了一声。 “莫汉川!” 莫汉川看的脸色撒白,忽又听到后面喊着自己,做了亏心事自然心虚的很,方一扭头,只见梦姑拖着裙子没有半丝好脾气的上来就是一巴掌。 “你干什么!你疯了吧!” “我看你才疯了!”梦姑不知是因着发怒还是一路跑的,彼时上气不接下气的看着莫汉川,又扫过一眼擂台上的一对男女,心里五味杂陈。 “这斗兽台没有老大的同意谁也不许私自开擂,你今天这么做,你是不把老大的话放在眼里了。” 莫汉川摸了摸红肿的老脸,吧嗒吧嗒嘴,带着几声歉疚地说道,“好好好,我是一时糊涂,我这也是不想打扰老大休息呀。”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梦姑瞧着底下的姑娘,怒吼道,“还不开门放人!” 莫汉川被女人一骂,当下服了软,连说了几句好就把下头的闸门打开,将人接了回来。 灵芸甩开了两边人胳膊,赶忙上前去搀扶,待看清了人的模样,登时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说道,“容掌事。。。你的头发。。。” 第七十三章 我要出府 及腰长发如今被割的只留到了胸口,一头乌黑的秀发散下来,遮住了女子脸上的三分狼狈。 容溦兮从清平楼里出来的时候好像已经过了百年时光,地面上的阳光是这么温暖,地面上的嘈杂声竟是这么悦耳。 想想半个时辰以前的生活,简直难以置信。 那时,梅三爷的房间里包括容溦兮在内跪了一地的人,梅三爷披着那件黑裘像是一头林间的猛兽,隔着屏风沉重对着莫汉川说道,“回了京城,有了钱,我竟不知你养了一身不识人味的臭毛病。” “老大。。。。。。”莫汉川百口莫辩,悔恨不已。 梦姑伏在梅三爷的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梅三爷看了看底下披散着头发的女子,沉声说道,“你对梦姑有恩,就是对我暗寮有恩,今日的事我不和你追究。” 容溦兮刚要谢过,却听人又继续说道。“但、这人你带不走。” 容溦兮瞄着梦姑投过来的目光,又深呼了一口气,不顾阻拦的说道,“我明白三爷的规矩,若是我执意要带人走我身上可有三爷想换的东西?” “容掌事。。。。。。”灵芸在后头轻声呼唤。 想为自己活一把实在不易,容溦兮此时脑子一热,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谁这般拼命。 此时,跪在一旁的莫汉川倒是对容溦兮投来了几分敬佩青睐的目光,世人狡猾,小人自保,多少人见了他家老大吓得屁滚尿流,一个丫鬟竟然能有如此骨气在他家老大面前挣扎一番,倒也令人佩服。 屋内一片安静,梅三爷看着底下一脸执着的小姑娘,仿佛看到了那年海上,与他势均力敌,粮草所剩无几犹死撑着一口气的少年毅勇侯。 片刻,在梦姑担忧的注视下,梅三爷久久吐了了几个字,叫人无法忘怀,“一命换一命,你若想让她出去,就自己进来吧。” 容溦兮此时在门口吐了一口气,旁边的小二贴心的递来了两根红绳,指了指姑娘半长不短的头发。 容溦兮谢过接下,在吊高的马尾上编了一个小小的麻花辫,原来削去千万青丝,一颗头竟能如此放松。 灵芸在容溦兮的背后站了一炷香的时间,见人扭过头来,才讪讪的跟了上去。 当初她虽替皇后卖命,但太子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等到真被人陷害离开他的那一天,她可是追悔莫及。 想她和太子不过几年光影,容溦兮伴容祁十几年,又怎么能说割舍就割舍的了的。 “容掌事,你不必为了我这样的人受这些委屈。” “为了你?”容溦兮自己还没想清楚到底是为了谁,听了这话倒像是被人醍醐灌顶。 不是为了她还能为了谁。。。此人和苏温言难分情与恨,若她知道她对苏温言做的那些事,容溦兮难保不会后悔吧。 “我也不是为了你。” 灵芸一怔,听容溦兮娓娓道来,“我自小跟着侯爷,虽没什么本事,可府里府外却能狐假虎威也算受人尊捧,比起当孤儿的那段时间不知好上多少,不过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好奇若只凭我自己能闯出多大的能耐,掀起多大的水花。” 说罢,容溦兮偏头过来笑颜如花,“以前想过离府,只是意志不定,如今有了充分的理由,我自然应当好好抓住。” 不做他人奴是她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可每逢开口,就难免想起这些年来侯府上下待她的好。 容祁于她,早已不是单纯的救命恩人那么简单,恩人尚有恩情可还,可容祁待她亲如兄妹,吃穿用度从来没克扣过她的,她如今翅膀硬了就要离开,似乎有些对不住侯爷了。 “对了。”容溦兮扭头笑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是金创药,劳烦灵芸姑娘交给你家世子。” 。。。。。。 花解语屋内欢声笑语,屋外,容溦兮在旁侧驻足了许久,心中胆怯尚在,方要捋一捋辫子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叹息一声,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奴婢给侯爷夫人请安。” 见人进来,林芝赶忙推搡了贴在身上的人一把,顾自的朝着一边缕着头发。 容祁被这么一闹,没好气的哼哧了一声,刚要数落人,目光却直接扫在了姑娘头上。 是他看错了? 林芝还没看明白,容祁揉了揉眼睛先站了起来,狐疑的走到容溦兮的跟前,还没叫人反应过劲儿来,突然的就大吼了一声。 林芝被这声音一吓,也紧张了几分,半响才看明白容祁目光所落之处。 “溦兮!你的头发怎么这样短了!” 四海之内,千秋万代,自来女子的头发都是无比珍贵的,若非迫不得已,有了什么难言之隐,断然不可以擅自割发,容溦兮还未婚嫁正是芳华之年,这副模样如何出去见人呀。 容溦兮讪讪一笑,不敢抬头的心虚说道,“奴婢嫌天气热,就剪短了一些。” “你胡说八道!”容祁指着容溦兮就是一顿骂,放在平时容溦兮早就顶嘴了,今天却乖巧的不似从前,一双眼睛秋波泛泛,登时便红了半边。 “好了,你闭嘴吧。”林芝发觉人不对劲,当下打断了容祁的话,“溦兮,你是不是说受了什么委屈,有人欺负你就说出来,我和侯爷都会替你做主的。” 容祁本在后头,等听人这么一说,绕到前头来才发现人眼睛变了模样,从小到大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没哭过,怎么今日如此。 容溦兮咬了咬嘴唇,噗通一声跪下,好似付守义附体了一般,二话不说给二人先磕了一个响头。 起身咬着牙拱手说道,“奴婢容溦兮,今已年方二十,请侯爷夫人恩准奴婢出府。” 出府?容祁和林芝对视一眼,容祁像是被扫了兴致一般,坐立难安的盯着容溦兮,气急败坏的说道,“小兔崽子你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 “奴婢容溦兮,今已年方二十,请侯爷夫人恩准奴婢出府。” “让你说你就说呀!”容祁一股气冒了上来,顾不得许多,脱了脚上的鞋子就打在了姑娘的身上。 林芝没拦住,又听“砰——”的一声,另一只鞋打到了门上,吓得容溦兮浑身一哆嗦。 “你干什么!你要打死她吗!”林芝拦着人喊道。 “侯爷有手持四羽大箭百步穿杨的本事,真想杀奴婢,一双鞋子又怎么会打在门上。”容溦兮声音虚弱,强忍着哭腔,“今日奴婢斗胆肯定侯爷放奴婢自由,侯爷别忘了,奴婢替侯爷办清霉米一案,侯爷还欠奴婢一个心愿。” 一时间,房中静谧一片,只听的见鱼池上滴滴哒哒的水漏声,容祁的目光定在女子的身上,养了十几年的小狐狸,一朝变成了白眼狼,竟一时有些让他捉摸不透了。 那一年他从一群奴隶中相中小丫头的时候,她不过八岁,一眨眼,便芳龄二十了。 “林芝。”并非无可奈何,只是今日直觉告诉他主仆缘分已尽,容祁声音里略带着一丝疲惫,“去把她的卖身契拿过来。” 林芝倒吸了一口冷气,虽说她二人早有心思给溦兮寻一个良人,心里头也明白早晚这人都是要出府的,可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林芝还是一时未能明白。 她扫过容祁递过来的眼色,随即了然点了点头,悄悄的走到了门外,半响,她伏在门口,听着屋里仍旧一片安静,只留一声叹息,朝着书房走去。 ------题外话------ 感谢大家的支持,花田有喜明日上架。 订阅红包小的双手奉上,日万的节奏开始了。 第七十四章 不再为奴 小九打发了何勇,自然喜笑颜开的等着朝容溦兮显摆,方走到花解语门口,却扫见半开的门缝里正跪在地上的少女,顿时以为看走了眼。 容祁对容溦兮的偏爱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平日里嘴上说罚也不过做做样子,如今让人跪在这里的架势却比三年前还要胜上几分的样子。 彼时,容祁坐在床边,负手于胸前,冷冷的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今日她这一出,却在他意料之外又似是在情理之中。 作为他的副手,容溦兮可谓尽职尽责,贯彻战术坚决,从不想着出些风头。 可十二年里,容祁看着近在眼前的人,也知道她多年来的辛苦与不易。彼时,与容溦兮相处的旧时光如梦幻泡影在脑中一一闪过,他记得他这个妹子人淡如菊,不喜争抢,也记得她胆识过人,聪慧隐忍。 只不曾想今一早她还好好的同他一来一回的说话置气,不过去了一趟清平楼便闹出了这样的本事。 如今她虽跪在地上什么也不肯说,但只要稍微想想他们家做这笔买卖到头来因为谁,大多他也能猜到眼下这档子事是为了什么。 “你不想说什么?”容祁冷声问道。 容溦兮回答的干净利落,“奴婢没有什么想说的。” 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僵持半响,容祁摇了摇头,摸着鼻子轻笑出了一声,“这次又是为了谁?又是为了苏温言?” “奴婢是为了自己。”那边厢话音刚落,这边容溦兮便解释的迅速,这模样倒更像坐实了她的心虚一般,片刻她又追加道,“奴婢虽出了侯府,但若侯爷不嫌弃,奴婢生愿做侯府的人,死愿做侯府的鬼。” 容祁周边的寒气像是碰到了一片暖洋,风一吹便散了,他低头捉摸了许久,话里话外点着姑娘说道,“你这样说是舍不得侯府,为何还要离开。” 容溦兮拱手一拜,伏在手背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说道,“奴婢生不逢时,自小为奴,后有幸得侯爷青睐,逃出生天,可奴婢有自己的抱负,不想一生为奴为婢,做他人的手中棋,奴婢想。。。。。。” 容溦兮不敢口出狂言。 “说下去——”容祁拉着声音说道。 容溦兮好似被人推了一把,大胆说道,“奴婢想做一回自己的掌棋人,奴婢想离开侯府看看奴婢这朵小花换了天地能开出何种模样。” 好一朵有脾气的小花。 容溦兮的话像是打在了空气里,落在了软棉花上,任凭自己浑身透着冷汗,对面的人却不动如松,半天也没有将这股气打过来。 过了一会儿,容溦兮就快觉得身子有些撑不住了,今日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再跪下去,她不知道待会还有没有力气爬回屋里。 “三年前。”容祁一嗓子将人的心思拽了回来,这些年来,他从未提过旧事,容溦兮以为在容祁这里翻篇了,却未曾想过有一日他也会在自己面前提起。 是啊,毅勇侯从来不是被人可揣测的人,曾经不是,现在更不是。 “三年前我在园中宴请世子,你负责掌厨侍奉左右,当日你涂了一种香害的苏温言喘息之症于府中发作,这事你可还记得?” 容溦兮背脊一阵发凉,被打的地方隐隐作痛,她蓦然抬起头来,高声说道,“奴婢做了蠢事被侯爷打了三十大板,至今不敢忘怀。” “是尖是蠢你自己心里有数!” 容祁见人还是跟自己装糊涂,禁不住怒喝了一声,见人埋下头去,终是缓和了一口气说道,“毅勇侯府表面风光,实则风雨飘摇,我本以为凭我在朝中势力可护你们几年,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了。” 风雨飘摇的小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进阴沟,人走了也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容祁终依着旧情说道,“苏温言想干什么,你未必清楚,你想的也未必是他想要的,你想的清楚明白吗?” 容祁见人面色凝重,以为一句话说到了姑娘心坎里,稍作停顿方想继续询问,却听姑娘语气坚定更胜方才三分,“奴婢此次的确是为了自己,不论侯爷信与不信。” 屋内静悄悄,屋外小九被这几句话吓得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后头蹬蹬蹬的脚步声传来,见是夫人回来,一时失神慌乱退到了一边,只用余光扫着屋内的一番光景。 容祁看着林芝双手捧着卖身契进退不是的模样,过了半响终于整个人如释重负的仰坐在床上,双手拄在身后松口说道,“罢了,人各有命,你且去吧,从今天开始,你自由了。” 卖身契被起了个粉碎,好似园中梨落飘香。 林芝知二人心意已决,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便也只是留了容溦兮小坐了一会儿。 提及早先太后对容溦兮一双巧手的喜爱,容溦兮只当是圣恩眷顾。 到底不放心侯府差事,聊着聊着又将林妈妈念叨给了林芝,她这一走委实是不负责任的,若能给后给夫人托个亲信好人,也不枉费他们疼爱自己多年。 林芝歪着头听着徐妈妈的好,忽又想起了宫里的二三事,同容溦兮说道,“太后身边的嬷嬷听说也要出宫呢。” “该不会是那位李嬷嬷吧?”容溦兮耸着肩问道。 “说是别人,我还会如此惊讶吗?” 容溦兮斟酌了一下,到底没说出个什么,只在王府的最后一晚教了徐妈妈姜汤的熬法,瞧着花解语灯火通明的光亮,没忍下心再打扰这才肯回房。 当容溦兮回去的时候,小九已经在门口辗转了不知多长时间,见人回来,挠了挠头,嘴竟笨的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跟我进来。” 小九嘿嘿一笑,眼瞧着从小打到大的容掌事要走了,想到这样被别人牵鼻子的机会也少了,眼下竟有些舍不得。 方一进去,只见容溦兮飒飒的从抽屉里抽出了一样东西,还没好意思抬头就打到了自己的怀里。 双手一接,小九的眼白忽然撑开,惊讶说道,“你这是给我的?” 容溦兮点点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嘲弄道,“答应给你绣一个送姑娘的,我要走了,自然要先给你。” “不是告诉你不用做了吗。”小九有些扭捏。 “之前不要就算了,现在也不要?” 小九没明白,一抬头对上古灵精怪的那双眼睛,心虚的别过头。 容溦兮毫不客气的说道,“英雄一怒为红颜,我和你一起长大,我被人退婚了也没瞧你替我出个头,翠儿被人骗了你倒是来了本事,你真当我傻?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 上巳节小九到底隐瞒了多少他自己心里有数,什么时候对人家姑娘起的心思他自己心里也有数,马马虎虎活了二十来年,这点心意被容溦兮猜出来也不算丢人。 “你怎么也这样喜欢戳穿别人了……” 见小九试图掩盖的咳嗽声,容溦兮偏头一笑,二人嬉闹一阵,连同蛙鸣声埋在了池塘里,圆色正浓,不过一日,便将月缺。 离府的一日,容祁一夜未眠轻轻拍着怀中的女人,门口,容溦兮顾自的磕了三个响头,趁着清早的第一声钟声离开了毅勇侯府。 出门时,天蒙蒙亮,街上行人寥寥,容溦兮一身轻松,漫无目的游走在巷口,直到此刻都难以置信,自己真的自由了。 一阵香气扑来,夹在着四五味的花草香,容溦兮不禁失神,想当初,她也憧憬过靠着一身本事和湄兮一起开一间闻名京城的香料铺,时隔多年,到底是没能实现。 她讪讪的摸了摸鼻子,虽叹时机未到,但好在离心愿又进了一步。 不大一会儿,李嬷嬷正从里面出来,拎着一沓子香料包一抬头便瞧见了一身素衣霓裳的容溦兮。 “容掌事?” 容溦兮未曾想还会被人记住,此时有些意外的愣在原地,等人过来方才行礼。 李嬷嬷打量了容溦兮一身,诧异道,“容掌事怎么在此?” 容溦兮憨憨一笑,方要自称奴婢,又不习惯的咽了回去,心中带着几分雀跃的说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侯府的掌事了。” 容溦兮虽犯过错,可到底是跟着毅勇侯十几年的人,突然要走李嬷嬷也惊的说不出话来。 容溦兮解释道,“并非是侯爷嫌弃了我,是我自己想出府的。” 见人还是云里雾里,容溦兮趁机打了个叉说道,“嬷嬷也要离宫?” 李嬷嬷一听怔松了一下,忽的笑开怀来,“这宫里的传闻竟这样快吗。”她摇了摇头又继续说道,“不过是些流言蜚语,太后一日在宫里,我这个奴才就一日不会离开她的。” 容溦兮含笑着点点头,眼睛扫过了李嬷嬷手上的东西,李嬷嬷是个外向的好脾气,将东西直接提起来打趣说道,“这里面是一些香料,我是要给林太医的。” 别的太医容溦兮许是不认识,可林太医自来都是随着赤眉军出征的,倒是熟悉,只是此人三年前已经告老还乡,难不成如今又回来了不成。 李嬷嬷笑说道,“姑娘可闻得出这里面是什么?” 容溦兮缓过神,听人这样问便刻意的凑到了跟前吸了一口,眼神带着几分疑窦的说道,“是月见草?” 李嬷嬷点了点头,笑意更胜从前,只是一张带着岁月印记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少女模样,“姑娘可知道月见草的花令?” ------题外话------ 有红包,红包,红包,重要的事说三遍,先领再订 第七十五章 溦兮温言(回忆章 ) 景文二十三年,刚过了正月,毅勇侯府里迎来了一件大喜事,他们家那棵不开窍的铁树容小侯爷终于迎在刺骨的北风中开了花。 这花还是话骨朵儿时候,容溦兮就格外小心栽培,生怕被不三不四的那些折了去。 一面她得装傻充愣装作不知道容祁对青梅竹马的心思,一面又要八面玲珑的当着他们俩之间的信鸽。 几年下来,看家护院的本事没长,侦察敌情的本事倒是一飞冲天。 可惜,这好事来的太迟,正赶上圣上龙体欠安,超纲不振,只能暂时推延。 “噗通”一声,树杈上的一坨雪从上面掉落下下来,打在了容溦兮的肩膀上,她浑身抖了一抖,嫌弃的将白雪打扫了下去。 今日大雪,官家在宫门口赠衣施碳,眼下不过卯时半刻,这求碳的队伍便这样长了,容溦兮挤在前前后后的人堆里,两只小手冻得来回揉搓。 免费的东西谁嫌多,容溦兮一跺脚,今天说什么一定要领了碳回去屯在家里,容祁是个天寒地冻熬出来的,可过几段时间新娘子进门,家里碳不够可怎么使得。 那位林小姐可是工部侍郎的千金,书香门第,官宦世家,能从小到大死心塌地的将一颗心系在她那个傻侯爷的身上,实属不易,怎么能让人家高嫁侯府还受这种委屈。 正想着,树上“噗通”又是一声,完蛋了。 容溦兮习惯的缩回脖子,等了好一会儿,发现这雪也没化进脖子里也没落在她头上,这才试探的睁开眼睛,声音从头顶来,竟没打在她身上,容溦兮美滋滋一笑,肩膀登时松懈了下来。 “你又在做什么美梦?” 容溦兮被这一句低沉的声音吓到,猛的回头,只见身后的男子撑着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纸伞,身着靛蓝色的长袍,通体绣着金丝的滚边,腰间黑色的云纹腰带更衬着男子一身的笔直和修长。 再瞧他乌黑的头发和冷漠的剑眉,容溦兮在心里打了一个寒颤,犹如小鬼见了阎罗王的作揖说道,“世子好。” 苏温言天生长了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便是一笑也让人瘆得慌,容溦兮不敢抬头,只顺着队伍一边走着一边捂着嘴问道,“世子也来领碳?” 苏温言将伞上的雪抖落了下去没说话,鄙夷的瞄过姑娘一眼,容溦兮被嫌弃的目光打了回来,讪讪的耸了耸肩,也是,若是皇亲国戚都要领碳了,这大邺怕是真的要亡了。 这队伍走的像乌龟,容溦兮艰难的走上一步,苏温言便也走上一步,二人距离不过咫尺,苏温言稍一低眉便可看见女子修长的脖颈,这样冷的天,竟也不戴个围领的吗。 容溦兮见人始终跟着不知是何意,闹得胸口憋得气隔了好一会儿也没敢放出来,只忍不住的好心提醒道,“这里人多,空气也不好,世子体虚莫不要在这地冷寒天的地方凑在人堆里。” “我体虚?”苏温言终于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可虽张口,容溦兮却瞄到这人的脸色比方才还青上三分。 这话说的委婉他到底还是误会了,容溦兮干笑着看着身后的队伍,悄悄踮起脚,伏在人耳朵上提醒道,“世子一来就插队,后面的百姓怕是心有怨恨。” 苏温言被一阵热风吹得耳根通红,一把扫过姑娘的手,抬了眉看了看身后的队伍。 果不其然,倒是一个个咬牙切齿的模样。 “那你跟我走。” 苏温言拉扯容溦兮二话不说就抽离了队伍,后面的人一见少了一个人赶紧把队伍挤满。 眼瞧着快要排到自己,免费的碳说没就没了,容溦兮一脸丧气的甩过苏温言的胳膊,满脸不高兴的说道,“世子又欺负人了。” 离了树下,苏温言收起折伞,递到了小姑娘手里,见人嘴上生气,手还是很听话的模样,身子一倾眯着眼睛笑道,“我就是欺负你。” 这话让人更生气了。 容溦兮负气间,已经不由自主的跟着苏温言找了一处酒馆坐下。 在苏温言身边,纵然是憋闷些,可吃香的喝辣的一点不吃亏,要坐也要坐在酒馆最好的位置,看着街头最有趣的风景,吃的是酒馆的拿手菜,喝的是陈年的绍兴酒。 苏温言瞄着正对着一盘蜜藕芋头流口水的容溦兮,忍不住的将笑意埋下,顾自的拿起了筷子夹开了第一个。 容溦兮见人吃起来,便不好意思再瞧,只咕咚一声咽下口水,噘着嘴朝着东市的街边看热闹。 装模作样,苏温言心里腹诽着,嘴上却松口说道,“今日包房都满了,咱们坐在外头,不快吃可就凉了。” 容溦兮本就爱吃甜食,听出了这声邀请,强忍着满心的欢喜,过了好一会儿才整理好表情,矜持的夹起了一块放在嘴里。 香甜软糯,唇齿留香,寒冬腊月最适合吃的就是这种了,想来在漠北伺候苏温言也没有白伺候,他终于是知道感恩了。 旁边女人的眼睛已经不受控制的眯成了一条缝,苏温言戏做完了,落下了筷子,闷了一口热酒,往皇城根看过了一眼。 他的好叔叔,当今的圣上,已经在龙榻上奄奄一息了,思及过往这位叔叔对自己的照顾,没想到他冷酷的心里竟生有一丝不舍来。 不过,轮回如四季,天地四季本就这样变化的,没道理人就该活个千秋万代。 这样想来,对这为叔叔也没什么可挂念的了。 真让他时时挂念的还得数那位比他还要冷酷的父亲。 圣上无子,若驾崩,也理应是晔王继承大统,他自以为握着江浙兵权能妄想掺和一脚,也真是有趣。 “林太医!” 苏温言被这声脆耳的呼唤闹得耳根嗡鸣了一声,刚无奈的掏了掏耳朵,便瞧见一身布衣带着鹿皮帽的林太医笑呵呵的拱着手朝二人走来。 容溦兮倒是个会讨喜的晚辈,见到人立刻就起身迎过去,将人从泥泞的雪里搀扶了过来。 “今天难得世子请客,太医来的果然巧。” 请客?难得?苏温言鼻子中轻嗤了一声,终是顾忌了小姑娘的面子,将讽刺的话又咽了回去。 “红泥火炉绿蚁新醅,世子和溦兮姑娘真是好雅致。” 林太医拎着包裹一脸慈祥的说着,忽然他瞳孔一紧,思及手里的东西,赶忙先推开了容溦兮的手,一边招呼着小二寄存包裹,一边笑呵呵和苏温言赔着不是。 容溦兮和苏温言对视了一眼,顾自的耸了耸肩,等人迈着步子回来,容溦兮这才拽着人坐下打趣问道,“太医怎么如此慌张,难不成那包袱里撞了什么金银财宝?” “若是金银财宝,老奴可舍不得丢给店小二。”林太医笑呵呵的说道,又朝着苏温言拱手一拜,这才同二位说道,“老奴得先跟世子爷赔个不是才行。” 苏温言勾着笑,并不多说,可心中自有思量。 容溦兮却相反,心中想不出什么,不懂装懂实在难受,又只好大大咧咧的问出来,“那里面是什么?为什么要赔罪?” 林太医咳嗽了一声,见人打听,只好偷瞄着苏温言的神色,见人无恙,便知道是允了,这才说道,“溦兮姑娘可记得北上列兵,世子曾患上一种喘息之症。” 确有此事,只是林太医说的是病,容溦兮却想到了另一桩事,脸上一红,赶忙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拄着半边脸,以防被苏温言瞧了去的点点头。 林太医捋了捋半花的胡子颇为自豪的一笑说道,“老奴身为医者,最喜欢刨根追缘,自列兵随侯爷回京,老奴就一直在查世子的病发源头,好在世子也愿意配合,多番试验终于找到了世子的病原之物,绕了半天,原来就是姑娘当日营中新养的那一株月见草。” 第七十六章 心悦君兮(回忆章 ) 无数次的滴血,煮药,试验,苏温言能为了太医的执着这样配合,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不过他的性情本就阴晴不定,做人做事都讲究随性而为,能这样委屈自己干这种事,多半也是觉得有趣吧。 三人迎雪对饮,容溦兮一口烈酒穿肠,辣的眼尾都跟着泛红,这模样被林太医瞧见忍不住嘲笑了一番。 未了,林太医见容溦兮有了腼腆拘束的模样,便心琢磨着让人放松下来,说道,“溦兮姑娘养花制香,技艺超凡,便说老奴看过宫里尚珍局里也未几个比得上姑娘的。” 容溦兮一听倒更加怕羞了,赶忙摆了摆手,笑称抬举。 “姑娘不必自谦,老奴这有一种花的花令想考考姑娘,只是雪中谈趣,姑娘答不上也无伤大雅。” 容溦兮自然不敢炫耀,若是在旁处还好,在苏温言面前,只怕又会让人嗤之以鼻。 “太医请说。” 林太医扭过身后有瞧了瞧包袱安然无恙的搁置在架子上,轻笑着回过头说道,“老奴知道的花太少,要问的不如就问问姑娘那棵月见草的花令,姑娘可心中有答案吗?” 这倒真是难住她了,月见草本就是北面的稀有品种,自己那一棵历经磨难才栽到园子里,如今养活都是问题,哪里还功夫去查阅它的花令呢。 容溦兮抿了抿嘴,瞧见苏温言“不懂就别装懂”的表情,垂头丧气偏过头说道,“我虽不知道它具体的花令,不过应是和男女情意有关系的吧……” 北上列兵的时候容祁特意要来一支让容溦兮带回去给林芝的,俩人那么暧昧,送一朵晚上才开的花总不会是故意让姑娘不睡觉的吧…… 容溦兮脸色微红的看了一眼苏温言,这人倒是没反应,杯中酒倒了一茬又一茬。 “哈哈哈,姑娘果然冰雪聪明。” “我猜对了?”容溦兮来了精神,直起腰背就凑过去,只听林太医笑盈盈的说道,“姑娘猜的八九不离十,此花暗指的的确是无情的有情人。” “无情的有情人?”容溦兮道行尚浅,一时还理解不到这么深刻的话,只能歪着头等着林太医的暗示。 片刻,苏温言却自信满满,扫过他本就好看的一双明眸打在容溦兮身上解密道,“无情的有情人,意思就是、心悦君兮君不知。” 几日后容溦兮捻了一把月见草身下的花土,轻轻一嗅,呢喃半响心悦君兮君,这样美的寓意,真是让人无法不在心中生出一阵甜腻的欢喜来。 当日得了侯爷的令的容溦兮高高兴兴的拿着拜帖给苏温言送过去。 如今吃饱了,又想起免费的碳因为一顿饭没了,倒有生出无限的悔意来。 行至太师府门前,刚好辛姨娘踩着莲花步在门口打扫,容溦兮点着步子将新买的戏本子垫在了拜帖下面,笑嘻嘻的拱到了辛姨娘的身边。 “溦兮来了?找月清的?”辛姨娘悄悄的将人拉到门边上,坚韧地那头,又惋惜一下说道,“瞧你来的不巧,今儿老爷带着月清出门了。” 谭文英会带着养的金丝雀出门,那必定是要拎出去炫耀的,容溦兮偏头一笑,“不打紧,本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去送拜帖顺路过来的,她上次提了嘴想看看新出得话本,我刚好买了一本便给她带来,劳烦姨娘悄悄转交给她。” “诶呦,是不是你家侯爷同林小姐喜结良缘的事情啊,真是可喜可贺,什么时候给我们也送拜帖到时候我们一定捧场去。” “多谢姨娘。”容溦兮有些不知所措,暗示道,“眼下还不是时候,到时候一定通知姨娘。” 说罢,辛姨娘挠了挠鬓发,偏打了一次嘴巴,半会儿瞧着这丫头招人喜欢的模样,叹了一声说道,“若是月清有你这嘴巴一半能说会道,也不至于一天天老是被老爷挑理。” “谭侍郎又罚月清了?” “可不是吗。”辛姨娘对太师府的这些主子是敢怒不敢言,如今趁着没人正好吐吐苦水,她口气可怜,说着大夫人走后自己和月清过的日子任容溦兮一个外人听了都觉得不甚痛惜。 可惜谭文英是个嘴硬心更硬的,为了家族的荣耀和门楣,就因为礼数不到位,罚了谭月清几日的禁足和思过。 容溦兮轻叹一声,“那今日岂不是月清这几天头回出门?” “这哪算出门,顶多是见个人,点个卯,我刚看你还奇怪呢,今日群臣都陪着几位世子在围场比试,你家侯爷怎么没带你去?” 容溦兮莫名的摇了摇头,说道,“我家侯爷现在一心两头扑,哪里还顾得上陪世子们试炼。” 容溦兮小声趴在辛姨娘耳边嚼舌根,两人相互一看,倒也被这事儿偷笑的红了脸盼。 寒暄一会儿容溦兮刚走不远一回头见人嘴里还替谭月清委屈的念念有词,便又是沉沉的叹了一声。 不过,世子们都去围场了,那苏温言应该也一同去了才是,这么一想,送完这一封拜帖便可回家交差了,趁着脚底还暖喝回家钻到被窝里,看着窗外白雪皑皑,再来一碗热热的姜汤,这样的小日子不比在外面打打杀杀的一群世子悠哉。 。 眼前三进三出的院子是圣上特批给齐王的宅子,不过齐王这人坐拥杭州府千万亩地,自来了京城便不屑于住在这里,如今圣上又旧病缠身,他那的那点心思自然全数扑在了宫里。 容溦兮走到门口,想了一想,这俩人如今都不在此处,这拜帖送了岂不是白送。 到底还是得等人回来。 千虑一失啊,容溦兮丧气的摇了摇头,正准备晚些时候再来,忽然听到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绵绵的白雪上,一双鎏金虎纹黑靴映入眼帘,容溦兮微微抬头,识相的行礼道,“奴婢容溦兮参见世子。” “免礼。” “谢世子。” “你是来找苏温言的?”苏明壬指了指门口问道。 容溦兮摇了摇头,片刻又点了点头解释道,“侯爷让奴婢来送拜帖。” 泛黄的信纸在一双通红的小手里捏着,苏明壬见人窘迫的模样,想起这二人传言在军中的过节,便笑说道,“容祁竟会给苏温言来送拜帖?正好,我也是来寻他的,你和我一同进去吧。” “两位世子不去围场?”容溦兮问的婉转,想着姜汤和被窝即将离她而去,心里便又挤出了几声哀叹。 “别提了,无趣无趣。让他们那些公子哥儿自己玩吧。”苏明壬走在最前头,没打算放过容溦兮的喊着人,“你家侯爷不在,我兄长和弟弟也不来,剩我一个人应付底下那些臣子实在累得慌,若是湄兮在还好,可惜她就知道猫在屋子里也不肯出来陪我。” 容溦兮讪讪的跟在人后头,偷偷的撇了撇嘴,可惜当初选她的是容祁,要是苏明壬,自己今日应该也能猫在被窝里的吧。 屋里屋外冰火两重天,苏温言在满是地龙的屋子里正微微敞开亵衣的领头侧卧在塌上闭目养神,许是屋里太热的原因,容溦兮一进来便觉得喉咙干涩,脸上涨红。 第七十七章 游船行刺(回忆章 ) “你也不过来玩,我还以为你闹了什么病。” 这声音实在浑厚爽朗,苏温言纵使有休憩的心思,一听见这恼人的动静也无法再次合上已经怒睁的双眸。 他方抬眼,瞧着披着一身黑色狐裘的少年美目流星的朝自己走过来刚要轻嗤一声,遥见墨色的抖动后露出一角藕色的身影,长长的辫子被门口的风一吹撩起了几根发丝,这才合衣而起,冷淡的说道,“圣上抱病,你们还有心思比试,不怕触了盛怒。” 苏明壬脚下一勾,侧身委在苏温言的脚边,头仰在塌上,毫无顾忌的惦着二郎腿,说道,“北面的蛮夷还在趁机叫嚣,这些臣子如此安排,也不仅仅是为了给家里早早砌好垫脚石,还是为了我朝在如今岌岌可危的时候别被人欺负了不是。” 苏温言冷笑一声,系好胸前的衣带,目光扫过容溦兮直盯着苏明壬的脸上说道,“你父亲上去不过早晚的事,他们如今拉着你围练,还不是作秀吗。” 未等苏明壬回嘴,苏温言便又说道,“据我所知你大哥哥还没回来,今日苏明烨又没去,我劝你还是不要太招摇的好,免得被人趁人之危。” 苏温言说罢也不去瞧他,这朝中如今分作两派,且不说他的父亲齐王还在背地里收买人心,光是晔王现在也是一副坐不住的模样,只等临危受命好尝一尝皇权的滋味。 偏偏这人还和对家如此交好,也不知该说苏明壬是单纯还是蠢傻。 “我这不是想着咱们也许多年没见了吗,我们倒是在京城边上,可你们在江浙难得回来一次,若不是赶上京中朝会,咱们老也聚不着,哎,谁知道偏偏这次还赶上这个事。” 不赶上这个事,许是还见不到人,苏温言一笑带过,终于将眼皮子搭在了姑娘身上。 “你也是来和我聚聚的?” 站在一头儿的姑娘一直没说话,若非苏温言提及,苏明壬都快忘了屋子里还有个大活人。 他抬头隐约瞧见苏温言难得这样勾着眸子说着俏皮话,便情不自禁的往后扬了扬脖子探听。 容溦兮缓过神来,看人难得一笑,燥着一张脸作揖罢将拜帖递了过去,老老实实的说道,“下个月初六我家侯爷请世子于府中一聚。” 苏明壬瞄了一眼拜帖,轻笑一声道,“我父亲与容大哥私交甚好,满朝尽知,他能来约你,别是鸿门宴吧~” 苏温言瞥了一眼阴阳怪气的墨衣男子,“侯爷不嫌弃我来者不善就好。” 俩人打着暗语,容溦兮恨不得捂上耳朵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这回,苏温言倒是放人放得快,拜帖一折随手塞在床垫缝隙里,便笑说道,“拜帖我已收下,下月初六必定登门拜访,容掌事可还有什么事?” 容溦兮大方的摇了摇头,本以为趁势便可以退下了,偏又听到苏温言喊了个小厮过来。 半响,苏明壬好奇的看着小厮端了一团雪白的狐裘进来,登时眼睛一亮,从地上窜了起来,“诶呦,好东西,近来京中贵女都喜欢红狐围领,鲜艳明丽,弄得满大街红狐比比皆是,反倒这白狐难得一见,你这东西从哪来的,等我回去给湄兮弄一条。” 这手刚要摸上,啪——的一声,被苏温言毫不留情的拍了下去,苏明壬疼的咧嘴,作势就要和苏温言比划两下,却见人托起围领绕到了姑娘细嫩的脖子上,到底没破坏这意境。 白狐的绒毛细细软软的贴在容溦兮的锁骨处,微微一阵刺痒,苏温言一件姑娘肩头只是缩了一下,随后欣然接受的模样,矜持一笑,“冬天带这个不冷。” 未等容溦兮抬眼,“啪、啪、啪、三声悦耳的鼓掌声在二人中间响起,苏明壬一头凑了过来,佩服的说道,“京中传言江南风流贵世子苏温言是也,今日我见到了,真是名不虚传,逗小姑娘就是有一套。” 苏温言扫过容溦兮略有些尴尬的脸色,没好气的给了苏明壬一个白眼,苏明壬自然不是个识趣的,依旧闹着人家非要问出这白狐出处不可。 倒是容溦兮,一身的暖意被苏明壬一盆冷水浇下来,脑子里更是乌七八糟了。 屋里的主人刚看过姑娘家,姑娘便作揖谢道,“两位世子宽宏仁爱,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体恤。” 话音落得宛若游丝,好像扎进了苏温言心里,还未等解释,容溦兮便一颗也不想停留的拜道,“拜帖已送到,奴婢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他日世子来府上,奴婢一定好好款待,还世子今日之礼。” 人来的时候像是一朵飘来的睡莲,走的时候像一阵狂风,苏明壬看着苏温言眼神跟着容溦兮脚步如此之快,转头又见苏温言一脸阴沉,这才知道自己闹了笑话。 半响,讪讪说道,“你不会真的喜欢这小丫鬟吧。” “她有名字,叫容溦兮。” 低沉的气压压的苏明壬喘不过气,抿了抿嘴,又想缓和氛围的说道,“别的丫鬟还好,做个外室没什么,只是这丫头容大哥可当妹子养着的,放人的可能性不大。” 当年苏明壬见到容溦兮她不过八岁,比容溦兮见到苏温言还要早好几个年头,眼下正想继续说说自家湄兮和溦兮的区别,却见人冷冽的眼睛凉凉的打了过来,不得已闭了嘴。 冬短夏长,苏明壬见人神色缓和,拉着苏温言又玩了几把牌,等一抬眼不过两个时辰就见着外面夕阳已落,夜色沉沉。 “今日父亲不在,我也没有胃口,就不留你吃饭了。” 年纪比他小三岁,心思倒是比他硬六分,这逐客令苏明壬要是再听不懂可真是妄游人间。 他起身拍打了两下衣摆,看着外头天光阴翳,铅云低垂,许是又要来一场大雪的模样,对着空气沉吟说道,“上阵无兄弟,你还是好好练练吧,到时候我可不会留情。” 前半句真心,后半句玩笑,在这半真半假之中,苏温言倒是难得觉得这人终是长心了,投去了一个正视的目光笑说道,“我母家承袭江南商贾产业,自小便教我权衡轻重,行兵打仗我不如你,这算来算去都是赔本的,我又何必去争。” 行兵打仗不如,谋算却在他之上,何况若是他父亲执意要做这天下最大的官,他苏温言能忤逆父意吗,他方想询问,只见人已经见目光转移到了杯盏上。 那目光带着三分自信和七分笃定,此时便又叫人不得不信了。 容溦兮自齐王府上分别,回家便幸悻的摘下了白裘,烛光下左右看着,这东西白的那么纯洁,又那么刺眼,看得人烦躁,索性藏在柜子里,眼不见便也不知烦扰了。 晚间小九来寻她的时候,她正将月见草黏成细腻的胭脂,既知了苏温言与这东西相克,到时候园中还是不要栽种的好。 小九挑着眉毛,好信儿的说道,“刚晔王那的小道消息听说了没有?” 容溦兮闻言精神一振,“什么小道消息,圣上下旨了?” 小九啧了一声,鄙弃的看过人一样将房门掩成了个缝说道,“什么呀,是今晚刚刚出的事,晔王那出命案了。” 这大晚上有人夜刺晔王府,会是谁。。。容溦兮冷汗冒了出来,该不会是野心勃勃的齐王吧。 “那晔王怎么样?没事吧?” “晔王没事,这姑娘是冲着晔王妃去的。”小九叹了一声。 她正出神,听人这么一说,更是一惊,生怕小九又搞错了事情的问道,“晔王妃竟有这样要置她与死地的仇人?抓到人了吗?” 见小九摇头,容溦兮更是困惑,晔王常在宫中,晔王妃也一同陪同,若是这人要行刺必定会被禁军包围,意料之中应是插翅难飞。 小九往人身边凑了凑,两人秉烛夜话,好似一对小贼。 “今夜晔王夫妇和齐王在江边游船,那女子扮作了戏子模样登船行刺,虽被围堵,但耐不过人家水性好,一个猛子扎下去禁军部队等了半宿也没见人。” “你确定她要行刺的是晔王妃?”国号要变,怎么想都不该是个王妃被行刺,容溦兮这样狐疑的看着小九,小九倒是来了脾气,甩下了一句爱信不信扫兴的就走了。 第七十八章 两人秘密(回忆章 ) 等过了几日,容溦兮去水榭小寨去给湄兮送胭脂的时候,倒是从她口中听了个完整。 本来这事众人和容溦兮乍一听的时候一个想法,三个人在这时候泛舟,是个人心里都得猜测当中的小九九,湄兮也是如此。 可当日是晔王亲口朝着圣上否认的,且还特意求了一道圣旨望圣上不要在这时候因为他这家点小事犯了杀孽。 “晔王替那行刺之人求情了?” 湄兮闻着傲骨梅花香,吐了一口气点头道,“我家世子也没想到会是如此,毕竟那贼人要杀的可是我家王妃,我家世子的亲娘。” 容溦兮半张着嘴,饶思了半天,又教了湄兮一句伶俐话,“晔王殿下不愧是被选中的真龙天子……真是仁慈。” 湄兮哼笑了一声,听那头苏明壬又是好一顿的呼喊,这才依依不舍得甩下了容溦兮朝着东头的茶台走去。 水榭小寨乃是京中为数不多的皇家园林之一,此处远离闹市,最为僻静,左右两边的墙上都是圣上寻来四海的文人墨客留下的家乡山水画,远远一望,大有四海之内尽收眼底的意思。 容溦兮沿着墙根走,走了许久也未到拐弯的地方,不愧是号称小皇宫的园林,若不是久住进出一趟可真是不容易。 脚下绵软的雪花已经融化,太阳一照便瞬间化作一深一浅的池滩,容溦兮挠了挠有些刺挠的下颚,许是下个月就要立春了吧。 方又走了几步,只见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先是诧异,后见人已经瞧见了自己,便也不慌不忙的上前作揖道,“奴婢见过世子。” “苏世子今日不同圣上他们吟诗饮酒吗?” 苏温言眼中丝毫没有诧异,说道,“无趣,我出了个哑谜苏明烨一炷香还没想出来,我便出来透透气给他点时间。” 但一瞬间又有些不悦,“怎么不带我给你的围颈?” 容溦兮复低下头去,眼睛情不自禁的在脚尖出徘徊,那白狐皮诚如苏明壬所言委实京中少得很,她一个婢女带出去实在过分招摇。 她猫着看人脸色,见人还是盯着自己,这才抿了抿泛红的嘴唇说道,“世子送的东西贵重,奴婢怕带出去叫这粗枝断杈刮坏了,枉费了世子一番心意。” 苏温言轻哼了一声,果然没有领情,“京城的人就是土包子,这样的东西我们江南多如牛毛。” “江南也要带这样厚实的围领吗?” 容溦兮眨巴眨巴眼睛,如春水澄澈的看着苏温言,叫人怜见,“奴婢看戏文里说江南烟雨,若水空蒙,气象四季如春,怎么…….还要带这么厚的东西。” 苏温言轻笑了一声,眉眼满是暖意,“江南春水最是潮寒,苦雨江南更是阴冷潮湿,和这边干冷可不是不同,你这身子骨去了也未必熬得住。” 见人有些失望,苏温言又微微攥拳抵在唇边,补充道,“不过那里四季分明,鸟语花香,花草倒是尤为茂盛。” “就像奴婢说的十八学士也可以活?” “自然不在话下,我同你说的话也不是次次都要拿你寻开心的。” 他还知道自己喜欢寻开心啊,容溦兮不敢撇嘴,只在心里挠着对方,寻得一时痛快。 “你这井底之蛙何时要和我江南看看?” “奴婢?”容溦兮指了指自己,“和您去江南……” 话音未落,忽然眼前一黑,腰上被人紧紧一托,刚要惊呼嘴巴也被面前的男子捂住,随之一阵天旋地,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拖进了旁边的假山里。 假山缝隙狭窄,一人尚不能有什么空间,彼时容纳了两个人着实拥挤了些。 苏温言比了一个闭嘴的手势,见人听话的点头,这才落了手。 容溦兮方才惊魂未定,如今稳定下来,终于可一大口的喘着粗气,男子好似感受到了肋骨上的起伏,又低头看了看她贴近的胸口,趁人没注意的别过头掩饰住了耳根的微红,轻轻的往旁边挪了一挪。 不一会儿,桥头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什么时候走?” 这一句是晔王妃,容溦兮正想着忽又听到一个阴郁奸滑的男声,“明悦,你我多年未见,刚一见你就想我走?” 这一句是齐王……容溦兮微微吃力的偏过头试图瞧清楚苏温言的脸,半响也没敢弄出什么大动静来。 南宫明悦冷笑了一声,丝毫没有迟疑的回道,“你为了什么来这你心知肚明,何必在我面前又惺惺作态。” 齐王瞧人嘲讽她,丝毫没有生气,反而沉静的哄说道,“我不是君子,来这自然有我想要的,可是你怎么就觉得我想要的东西里没有你呢?” 南宫明悦见人过来,转身便绕到了一边,齐王见人躲闪,也定下了脚步。 “我听说秦先生给你算了一记凶挂,你自来最相信他的推算之术,我劝你还是不要飞蛾扑火的好。” 齐王阴沉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诡异的笑意,“我纵使是飞蛾,扑的也不是晔王那篝火,你还是还关心我的。” 南宫明悦冷笑了一声,别过头瞧着波澜不惊的湖面上残留的冰雪,好似这些年来都化不开的心结。 不一会儿,齐王说道,“你关心我,我也关心关心你,十月初七是那女人的忌日,我那兄长彻夜未归,你枯等一宿,喝的酩酊大醉。十一月二十九,是你的生辰,晔王同苏明烨林场围猎,陪着你的只有你的小儿子。十二月……” “够了。”齐王还没说完,南宫明悦便含着一股气将人的话噎了回去,半响才平复过来说道,“我们府里有你的眼线?” “不过是花钱买卖而已,国家大事他们不敢说,你的事多少我还能听到一些。不过,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南宫明悦重新勾起笑容,像一朵娇艳的牡丹,身上黑羽的华裳在地面拖拽着,“你自小便擅长和人打交道,还记得我未出阁时你便能买通我家的小厮从小门放你进来。” 提及往事,齐王脸上难得露出一道真诚的笑容,“不过是想听听你的悲喜,望你日日开心。” 南宫明悦听了这话一双勾人的眼睛冷凝成霜,逼着齐王后退道,“既然想我喜,为何不肯顺遂我的意愿。” 齐王见人如此无情,眼睛一闭恨不得怒吼出声来,只可惜时机不对,他们这私下会面不宜被人撞破,便只能压着声音说道,“明悦呀明悦,你到底要什么,你还期望着齐王能待你如初吗?” 南宫明悦扭过头,慌忙掩盖掉脑中的那些胡思乱想,说道,“我想要皇后之位。” “当真如此你为何不能嫁与我?为何当初又没有嫁与圣上?” 南宫明悦不欲纠缠,话音一落便说道,“当初是我年幼无知,如今我只想为我的儿子寻个好前程,望他们安稳一生。” 齐王像是抓住了把柄,上前说道,“嫁与我,我也可以给你们一生荣华安稳。” “荣华?”南宫明悦冷嗤了一声,不屑一顾的问道,“那你和那个女人的儿子怎么办?那女人的母家人你又如何解释?” ------题外话------ 红包、红包、红包、 第七十九章 你和我走(回忆章 ) 假山内的空气笼罩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阴翳,外头一对旧情人不依不饶、嗜血啃咬,里头容溦兮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起头看着面无表情的苏温言,对比男子这样云淡风轻的神情,仿佛容溦兮才是故事里的那个当事人。 此时此刻,苏温言的头骨抵在身后的石头上,全身刺骨的寒冷早已从十四岁就已经习惯,他偏头等着回答,却是半响也没有声音,鼻中轻哼了一声,没想到父亲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迟疑的时候,真是让人既开心又让人失望。 未过几时,冰凉的手背被一软柔软和温暖围过,触感是那么的柔软美好,他虽未扭头看,却顺势慢慢的反握住了这纤弱的玉手,而他的下颚刚好搭在她的头顶,刹那间,一股安心的花香便充盈了鼻尖。 “温言自有他的去处,这你不必担心,我若称王,那女人的母家也不会再是问题。”齐王眼睛一抬,对上南宫同样野心勃勃的双眸,问道,“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皇后,我可以保你的儿子坐上为来的皇位。” “苏温言肯罢休?”南宫明悦仿佛听了一个笑话,“你别以为那夜的女刺客是你找来故意激怒晔王的,好让他想起那个女人,好让他在百姓中疯癫、出丑,错失帝王之位!你为了你自己的谋划差点就杀了我你知不知道!” “她动不了你。”齐王握住南宫明悦颤抖的肩膀,安慰道,“你如此聪慧,明白我的心思,又怎么会猜不透我只是想对付晔王,若此女真的要杀了你,我必定先她一步将她就地正法。” 南宫明悦被前几日的黑夜吓破了胆,这一会儿只是一想便又心生胆怯,渗出额头半边的汗。 黑衣女人负气的甩开男子的手,冷笑一声说道,“可惜,你要杀人家,人家却另攀高枝了,你的好儿子苏温言,他已经把按个女人放走了。” “苏温言放了那个女人?”齐王狐疑的看着明悦,二人已不再年幼,都有自己的盘算,他虽爱她入骨,却也担心这是为了那男人的离间之计。 南宫鄙夷的一笑,“不信你可以回去问问你的好儿子,我看他比你对着皇位还上心些。” 齐王好似失了颜面,临走撂下狠话问道,“我再最后问你一次,若我能许你想要的,你嫁还是不嫁。” 半响,安静的水面仿佛有锦鲤从池间跃出,一瞬又是一万年的一眸,南宫听着后背一群孩童欢呼的声音,终于临了给了齐王一个明确的答案,“谁能许我皇后之位,我便嫁给谁。” “好。”他们相识几十载,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明悦在他面前有了半分服软的意思,好像只要伸手一抓便能此生永不再分离,他走过半步,擦在南宫明悦的身边说道,“我会和你证明晔王能给你的,我一样可以给你。” 枯草的声音簌簌作响,容溦兮听到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感觉头顶温热的气息依旧流过,又是一会儿未敢动弹。 女子的手已经从主动化为了被动,从温顺变做了僵硬,倒是苏温言仿佛很是享受着天地间片刻的安静久久没和身下的人搭上一句话。 “世子……”容溦兮小声提醒道,“人已经走了。” “别动。”苏温言慵懒的说道,容溦兮感觉得这气息更加灼热,瞬间感觉到浑身的汗毛又战栗的起来。 “咕噜——”一声,容溦兮的尴尬再一次上升到了极致,片刻,头顶上的人轻松地勾起嘴角,在这狭窄的地方故意朝着她的耳边说道,“是不是又没有吃早饭?” 容溦兮羞的不能再羞,一把推开苏温言,三两步挤出了狭小的天地,好似重回人间,散去了一身的潮热,只是这外头春风刚刚刮起,倒也冷飕飕的让人一抖。 苏温言款款从里头出来,轻轻拍打了几下后背,仿若无关紧要的说道,“我要回去等着会豺狼了,正好送你出门。” 路上一阵无言,两人与水榭小寨的喧闹声背道而驰,容溦兮像个受气包一样跟在苏温言身后,一抬眼就能看到他高大又落寞的身影。 是什么时候他这样无坚不摧了,是北上列兵时齐王来看望他的那一回吗,还是容溦兮想多了,他本就是这样无情无欲的。 “你看我做什么?” 容溦兮听着问话身影一顿,咬着唇说道,“世子背后长眼睛了不成,怎么知道奴婢一定在看你。” 前头的男子声音愉悦,带着自信的说道,“你自来喜欢操心的不是吗。” 这倒也没错,容溦兮被人揭穿嘴唇咬的更红,不过被这样绝顶聪明的人猜出来也没什么丢人的。 “不许在心里骂我,不许咬嘴唇。” “您又知道了?”苏温言一句话闹得姑娘不打自招,自然心里闷笑,片刻容溦兮好似破罐子破摔,丢兵弃甲的说道,“那夜,京中传闻有人行刺晔王妃,那行刺之人真的是世子放走的?” “是又如何。” 容溦兮没想到苏温言对自己如此坦诚,便有些怯意的说道,“世子如此诚实……” “不必奉承我,即便一会儿对我父亲,我一样会这么说。”苏温言言辞笃定,说道,“那女子一心复仇,我却觉得一辈子很长,没必要因着对这样一个阴险之人葬送自己的一生。” 这样明目张胆说齐王和晔王妃的也就只有他一人了,可他是当着自己的面这样说,想起俩人也算共患难过,故此把她算作兄弟知己才这样不外乎的。 “你不问问那女子是谁?”前头的男子忽然轻笑道,仿佛已经准备好了将满腹的心思说给姑娘听,可惜身后的人只是摇了摇头,惜命说道,“知道太多,对奴婢这样的蚍蜉蝼蚁委实不好。” “那你不担心我一会儿被豺狼吃了?” “血浓于水,更何况世子有天人护佑,定能逢凶化吉。” 容溦兮相信凭他这张嘴,真想忽悠他父亲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女子满脸堆笑,趋步走近他身边,眼瞧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围栏前,便点起了轻快的步子,还没走两步,在一片枯木中直冲冲的撞到了男人的坚实的后背上。 这一撞委实没有想到,容溦兮摸了摸顶红的鼻尖,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转过头来的苏温言。 不过一会儿工夫,这人脸色又是一变。 今日里他已经从阴沉转成了阴冷,又从阴冷转为了温曛,怎么这一会儿又从温曛变成了心事重重。 “世子?有事?” 不得不说,容溦兮这样瞎操心的人神经大条起来苏温言也没有办法和她搅合明白。 “你、愿意随我回江南吗?”苏温言目光灼灼,和平时的他不太一样。容溦兮有些发愣,见这人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稳重也消失了,便明白他今日不是想要打趣她的意思。 可偏偏,唯有这一次她希望他下一刻赶紧笑起来,好让她痛快的长舒一口气。 然而,对面的男子始终把炽热的目光浇在人身上,还发誓道去了江南有他庇护任谁都不能欺负她,这古怪的话惹得容溦兮脑子果然一热,半响磕磕巴巴的说道,“愿、意……” 她自然是想要去的,可也未必是和苏温言去。 两个字说的苏温言心中满心欢喜,下一句却又让人无端纠结,“只是眼下我还舍不得我家侯爷,我还没看到他成家呢。” “看他成家?过些日子难不成你还要看他儿孙绕膝不成?” 见面前人又是一阵无声,容溦兮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便换了个话题说道,“若是齐王坐了皇位,世子也要回江南吗?” 苏温言心中五味杂陈,偏偏这人还一脸真诚的绕着圈子。 “你希望他坐吗?” 容溦兮没想过这个,她不是朝堂里的人,自然觉得谁上去对百姓都无所谓,眼下唯一关心的不过是他家侯爷今后的日子。 可在苏温言眼里,此时好似并不允许她站在一个灰色地带进退有余,于是她也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不希望。” 以齐王的个性,若真的上去,必定要许南宫一个王者天下,可那样一来,除了他二人之外,苏温言一定会痛苦无比,背负仇恨过一辈子。 上一辈的恩怨传给下一代委实不负责任了些,半响,她抬头看着苏温言,见他眉心中含着笑意,方也放心了下来,至少自己这样诚心实意的回答还算是让他满意的。 “齐王如今势在必得,世子可想好要如何阻止?” 苏温言听闻一笑,这些年来,他同舅舅们学习经商最擅长的便是洞察人心,他父亲的那些埋在深处的心思在他眼里早就暴露无遗了,只要他肯豁的出去便没什么做不到的。 “过几日我去你府上,你家侯爷安排你掌司了?” 苏温言说的话答非所问,又绕到了这件事情上,弄得人跟着跑偏,容溦兮点点头说了声是。 苏温言歪头抬起头,厚实的手掌穿透林中的云雾轻轻的勾姑娘身前的辫子,温柔的声音打碎了一地的日光,说道,“到时候你一切安排好就离开现场,听到了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明白了吗?” 第八十章 园中摆宴(回忆章 ) 二月初六,寅时的暮鼓声伴着一阵春风扫进了毅勇侯府的门院,弯弯绕绕打在了墙边疏疏落落的梅花树上,红花凋落,女子负手站在树下,心思却飘向了不知何方。 再过半个时辰,苏温言就该来赴宴了,直至此时,他们家侯爷依旧三缄其口,只字未提今日何故开席,又只字未提为何造了新园开宴却只邀请了苏温言这个计度之外的人。 苏温言的性情容溦兮还未参透,但容祁,他素来喜欢裹着一身匪气皮囊做人做事,如今会对家里上下这样隐瞒,若是今日无事发生,容溦兮第一个不信。 “溦兮。” 身后小九隔着两条尚未铺设好的石子小路在对面喊道,“侯爷问你吃食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容溦兮回过神,从这勾勾浅浅的花田中穿梭过来,笑嘻嘻的说道,“四司六局我都安排妥当了,只等侯爷传菜。” 小九一招呼就要走,一扭头却被人拦了下来,“怎么了?有事求小爷了?” 容溦兮不跟他计较,叹了一口气问道,“侯爷有没有和你说今日为何要单独宴请齐王家的世子,我记得北上列兵的时候咱们侯爷可不大喜欢他。” “嗐——我当是什么事呢。”小九掐着腰说道,“咱们侯爷宰相肚里能撑船,怎么会和那种小白脸计较,这不他要回去了吗,侯爷也是本着地主之谊送送行罢了。” “你是这样听他说的?世子当真要回去了?” 小九见人这么上心,私以为是和苏温言不和盼着他早点回去,便又给她悄悄爆料说道,“前几日圣上携同几家亲贵在水榭小寨赏雪吟诗,本以为身体就该恢复了,谁知当晚又闹了风寒,皇后娘娘和太医院的人这些天日日轮番守着,估计……就是这几日了,听说诏书已经写好了。” “迈过一步就可称天下的王,他们就没想试一试……” 小九打断容溦兮额话说道,“能试的话,苏世子还会说走吗,这些年陪着侯爷将军们打江山的可是晔王家的几位儿子,兵权拿捏在谁的手里还看不出来嘛。” 非也,朝中被齐王收买的文官武将不在少数,这些钱和人情堆积起来,若自己是他,绝不会甘心没有搏上一搏就在此退让。 买通了朝臣,答应了南宫,眼下,他已经不能退了。 外头暮色渐浓,园中挂起了数盏明灯,容溦兮照着苏温言的话,尽快安排好了园中的佳肴酒肆后便躲到了一旁。 不一会儿脚步声从栅栏的另一侧传来,客套之间,容溦兮只能听到容祁粗狂的嗓音。 “你自来喜欢操心的不是吗。”少年的话像是一根小刺扎进容溦兮的心里。 京城久居数载,没想到最了解自己竟是只相识了几个月的苏温言,容溦兮自嘲了一声,捏了捏耳垂,不进去打搅可以,但在旁边偷听几句应该也没什么的吧。 园中大部分精致已冒俏春之象,唯有树荫处还是一片初雪融融,容溦兮悄悄的踩在一团雪白里,背靠着围栏和松柏,屏气凝神的听着远处二人的谈话。 “辛苦侯爷了,还要同我演这样一出戏。” “你父亲胜券在握的模样,我真不敢保证今天这出戏能让他退步。” 容祁闷下一口酒,重叹了一声,几个月前俩人还是对家,眼下倒成了盟友了。 “你不会是想坑我吧,你父亲当了皇帝你可就是太子,你就不想看看群臣膜拜的模样?你们可是亲爷俩。” 苏温言轻嗤一声,不屑说道,“比起看他坐上王位,我自有更想看到的东西。” 容祁微微攥紧酒杯,拜帖送出去没几天他请客的事情全京城都知道了,如今外面的人虎视眈眈,苏温言若真的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他府上老小的项上人头可就不保了。 “世子确定要这么做?” “侯爷是不放心我?”苏温言好似看透了对方的想法,轻笑说道,“我师父秦先生卜的一手好卦,最是为我父亲所看中,他既然已经算出逆天而为必有血光之灾,如今我父亲心里必是犹豫的时候,你我只要圆了这卦象的意思,便如同在他天平另一头放下一块大石,到时候他自有退败的道理。” “至于你家,你且放心,到时候圣上若查起来,也只是有人在你酒里下了毒,害你疯癫不小心刺伤了我,那时我会亲自替你做这个担保。” 此时,圣上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关注太多外面的事情,苏温言这个当事人若能说几句话,不仅圣上得过且过,朝堂上的两家人也不会因此而闹出大事来。 事到如今了,容祁还是有些犹豫,有些疑窦的问道,“可是、为什么伤你的人一定是我?” 苏温言的嘴唇勾起一抹笑,“侯爷是晔王的人,我又是齐王家的世子,咱们二人做这种事自然会引人注目一些。”说罢,他又似开着玩笑的说道,“二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同侯爷列兵见侯爷剑法稳准,若我要选一个伤我要害之处又可偏上两寸不至丧命的人,侯爷自然是不二人选。” 这话里的恭维容祁可不敢承下来,他上阵面对的都是敌人自然稳准,可如今是在做戏,若是天时地利忽然失灵,他不小心刺穿了别处,这一桩买卖可真不值得。 “怎么?侯爷不愿意?” 容祁看他一眼,想起父亲临终嘱托,又将交易问了一遍,“你确定晔王上去,苏明烨会是太子?” “以晔王对他那位已故王妃的感情,必要将他们的儿子扶上正位。”男女之间盲目的情字他还是从他父亲和那女人之间学到的,真是可笑。 片刻,他又说道,“不过,若是我父亲真要造反,以他在朝中和江南的势力我鹿死谁手就未可知了,成王败寇,到时候,侯爷家世代忠良,苏明烨的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 容祁干干的咽下一口,手心的冷汗打湿在了酒杯上,真是好一句的世代忠良,若不是为了他父亲的一句嘱托,他定然不会为了苏明烨的生死来拿着全家的性命和苏温言这样的疯子做赌。 “一剑插在心口,半柱香便会休克,一炷香便会丧命。若是偏心口两寸,刺在这。”苏温言点了点自己胸口偏三分的位置,说道,“一炷香内便会失血昏迷,医治不及时半个时辰内即会丧命,今日我便将自己托付侯爷了,侯爷不要让本世子失望才好。” 额头上的细汗被风一吹,容祁脑中一片清明,再睁开眼已不再犹豫,“世子放心,待会儿酒上来了,我必定不会叫世子失望。” 第八十一章 如你心愿(回忆章 ) 松柏背后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对小巧深沉的脚印。 未等酒上座,容溦兮便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一番闹剧,苏温言拿自己的命去搏,容祁竟也能答应的下来,胡闹,这两个人简直就是胡闹。 半响,容溦兮看着月见草做成的胭脂,顿时心生了怯意,这一出戏若能演的下去,自然皆大欢喜,可若那酒容祁有一丝的无法把控,那苏温言的性命岂不是没了定数。 可若她擅自介入二人之中,以她微不足道的身份和可有可无的地位,恐怕做不到容祁那般的脱身。 天意变幻难测,岂是蝼蚁可以凭测,她还笑话苏温言拿命抵命,自己又何尝不是。 不过一阵,她心里一片烦乱,脑子根本不受控制的记起了许多事情,她记得北上初见苏温言有一张冷峻的少年郎面容,她记得漠北的星空下苏温言在群狼中将她护在身后,她记得山中短暂却又绵长的错意一吻,而到了最后,她能记起来的只是拿两句话。 “若世子今后有所求,奴婢一定倾力相助。” “好,那不如就以十八学士为约。” 。。。。。。 园中流水潺潺,小丫鬟端着两杯酒,步伐规规矩矩移步依循的踏在石子路上,容祁见着该来的人来了,朝着苏温言投去了一个好戏开场的眼色。 “啪——” “啊——”小丫鬟被人一撞,身子一偏摇摇欲坠往边上倒去,手中杯盏双双坠地,在这破碎的月光中摔了个粉碎。 容祁远远地见到杯中的酒沫在地上泛起一阵细腻的泡沫,心下喊了一声糟糕。 苏温言眉头跟着一紧,杯中酒摇颤抖了一下,扭过头去,只见身后长辫子的姑娘扶住踉跄的小丫鬟在人耳边安抚了几句。 “容溦兮!我与世子在这痛饮,你这番惊扰是做何意!” 容溦兮打发了人,面不改色的作揖说道,“方才小婢倒错了酒醪,奴婢发现赶忙重新取来了新酒,这一路着急故不小心撞翻了酒杯。” 容祁没好气的哼哧了一声,到底还是白谋划了。 彼时,不同于容祁的泄气,苏温言看着姑娘拎着酒坛低眉走过来,春风一扫带来满园的飘香,心里漏了不止一拍。 那眼神仿佛在说,叫你别过来,你为何还要过来。 女子弯腰,垂眼,倒酒,神色间没有一丝犹豫。 苏温言呼吸沉重而冗长,若有所思的盯着袖口露出半截的纤细的手腕,连同雪白的锁骨在这温柔的月光中格外刺眼。 等等,这味道。。。。。。 苏温言眉心一跳,一恍神间好似全身的血液重新翻腾了起来一般,让人脑中一热差点就失了分寸。 妾心似我心,怎忍负妾意,苏温言徒然的低眸下去,嘴角噙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容祁冲姑娘摆了摆手,苦闷说道,“倒完就下去吧,不用在这候着了。” 容溦兮脚下挪不动步,生怕自己胭脂抹了太少,容祁抬眼见人还不走,登时上了脾气拍了一下桌子,“叫你走还不走!” 话音刚落,接下来骂人的话还没出口,对面一身华服的贵公子忽然大口的喘了一声,容祁一惊,仔细瞧着对面人的反应。 明灯之下,微红的疹子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从领口攀爬了上来。 气息不顺,呼吸受阻,面色涨红,容祁登时从座位上慌张的站了起来,掀翻了一桌的酒肆,朝外面大喊道,“太医!快传林太医来!” 容祁此时不似演戏,是真的受了惊吓,这人身壮如牛,气急之下将姑娘从一边拎起来摔在了一旁的地上。 容小侯爷喊过一众丫鬟婆子将全身斑驳的苏温言从位子上架了起来,容溦兮刚要扶着起身,被来人一撞,又是一个踉跄的倒在地上,明明暗暗,朦朦胧胧之中,她好似还能从衣摆裙角的缝隙中看到对面人眼中温柔的笑意。 不远处小九听了信急促的带着宫里的侍卫从外院赶来,等人被背走上了马车。 容溦兮也被府里人捆着带到了侯府门口。 小九看着不敢求情,一时不敢去看容祁的反应,因着这一出,街上围堵了一群看客,将侯府门前为了个水泄不通。 容祁最要面子,容溦兮闹了这么个笑话,小九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 隔了许久,容祁终于从一阵慌乱中清醒了过来,双手背后的站在门口,当着一众百姓看官的面大声斥责道,“侯府掌事容溦兮!磨制奇香陷世子于危难之症,虽无心之过,但罪不可赦,罚三十大板,免三月月例,从今天起闭门思过,抄写祈福经文,直到世子转危为安为止!” 女子面如死灰的跪拜在毅勇侯身后,叩首道,“奴婢容溦兮,甘愿受罚。” 。。。。。。 等容溦兮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隔日响午,趴在了自家床榻上她神志还有些迷糊,刚想动一下,却觉得下半身已经彻底脱离了自己,只剩下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是打到第几下混过去的已经全然忘记了,直到小九进屋看她的时候,她才听说了昨晚的后续。 “世子。。。。。。还好吧?” “万幸留下一条小命。”小九一边给在腰上给容溦兮扇着扇子,一边说着惊心动魄的一夜,昨夜好在正准备轮值的林太医被加急传到了齐王的府邸里,若不是他早年治过苏温言这病症,恐怕也是会吓得束手无策。 提及林太医,容溦兮心里咯噔一声,有些害怕的问道,“太医可回去说了什么?” 小九望了她一眼,想着俩人在军营中自来不对付,如今苏温言能给她求情倒觉得稀奇的说道,“齐王家那位本就对花草气味有喘症,太医也是如实说,再者苏温言今早已经朝宫里递了话,说这都是意外,望圣上不要因为他的事动了杀孽,这样给自己积德,也是给大邺积德。” “太医没说别的?” “还能说什么。”小九偏头问道。 容溦兮一阵心虚,抿了抿嘴叫,歪着头问道,“就没说世子是因为什么闹的毛病。” 小九恨铁不成钢,见她发烧烧的迷糊也不好这时候数落人,便耐着性子说道,“肯定和你身上的胭脂有关,太医也说了这就是花花草草弄出来的幺蛾子,不过他年岁已大,见此病来的蹊跷突然,也不好肯定是什么东西。” 容溦兮目光闪烁了一下,还好她和林太医还这几年有些交情在,许是看在往昔情分上故意没有揭露她的吧。 又或者。。。是苏温言不喜让别人知道他的弱点也说不定。 不论如何,她虽被打得半死,到底还是逃过一劫。 没过几日,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响在了太平宫的城楼上,容溦兮迷迷糊糊的趴在床上细数着这敲钟的点数。 一、二、三。。。。。。七、八、九。 天子薨逝,大邺国丧七七四十九天,本是好一轮暖春一夜之间铺了满城白绫。 ------题外话------ 唠唠叨叨,三年前的事情终于结束了,明天开始恢复正常的时间线。 第八十二章 赖头和尚 卯时三刻,清平楼开门迎来了今儿早的第一批来吃早点的客人。 容溦兮穿过稀散的人流,定定的站在清平楼的门口,手中的布袋紧紧的攥了攥,这还是她第一次仔细的看过这个地方,琉璃金瓦,清晨的第一缕光辉打在屋檐的一角,将这三层高的酒楼破成了阴阳两半。 “姑娘来了,里面儿请吧。” 店小二远远儿的桥见人披着抹布就干了过来,笑盈盈的将人请了进去。 “家里头这么早就迎客了?” 店小二挤眉弄眼笑了一笑,“嗐,谁还嫌弃钱多吗,没旁人家赚钱还不得比别人家勤快儿一些。”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的云来客栈,摆了一个你懂我懂的模样,逗得容溦兮偷笑了一声。 正走着,容溦兮偏过头随眼一瞧,正见一个赖头和尚在平日的戏台子边上打坐,岿然不动的像一座古钟。 “你们这还出纯素食?” 店小二见人诧异,顺着眼神儿往边上一瞧,无可奈何的一摊手说道,“待会莫掌柜给您介绍介绍您就明白了。” 容溦兮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迅步跟了上去。 来了清平楼三次,容溦兮好不容易记住了密道的走法和规矩,如今却令换了方向,朝着内院中的一处楼梯往下行。 狡兔三窟,这梅三爷比兔子还要狡猾,竟在一个方圆之地里造了这些个隐身之处。 容溦兮移步依循的跟着,等真正的到了一处所谓的地下城的地方,店小二便抽身推了一步,拱手说道,“姑娘请吧,里面三爷他们都等着呢。” 容溦兮见人从光影中退下,看着面前的石门,沉了一口气,打开双手慢慢推开。 “轰——”的一声,冗长而沉重,从门缝开始到全部敞开,容溦兮看着梅三爷一身虎绣黑褂坐在正中间,背后靠着的是上等的梨花红木,身后从左到右悉数站着三个人。 “容溦兮见过三爷。” 梅三爷眉色一挑,莫汉川从身后站了出来,从旁边奴仆手中接过三根香,又示意奴仆将一碗酒递到了容溦兮跟前。 容溦兮跟着容祁时便见过道上规矩,此时接过酒没有丝毫迟疑的便咬开了食指,三滴鲜血一滴不差的浸入酒中,碗中酒一饮而尽的同时,三根香也被莫汉川一一插进了香坛中。 “识时务者为俊杰。”梅三爷忽的开口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既结了盟,入了暗寮,从此便是我梅三爷的人了。” “恭喜三爷,贺喜三爷。”两边奴仆应声而起,绵延不绝,声势可比天高。 梅三爷轻一抬手,声音戛然而止。 “是喜是忧还得看看小姑娘的本事。” 容溦兮目光如炬,没有丝毫躲闪,拱手说道,“请三爷吩咐。” “一家人就不必客气了,以后同他们一样叫我老大就好。” 梅三爷接过梦姑递过来的佛珠放在手里慢慢的盘着,眉心一动,沉声笑说道,“这边这两位你都认识了,一位是掌管红阁的梦姑,一位是掌管清平楼的莫汉川,这一位你没见过的,是掌管聚宝盆赌坊的钱来乐,你叫他钱老板或者钱老哥便是。” 钱来乐听着梅三爷吩咐,憨憨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看似老实实则狡猾无比的笑容,“进门就是一家人,不外乎了,叫我钱老哥就行。” 梅三爷哼哧了两声,似笑非笑的说道,“这三位除了你梦姑姐姐还算人美心善之外,这两个都是狼心贼子,你和他们学东西的时候小心别着了他们的道儿。” “老大说的什么话,我哥俩素来最疼惜新人。”钱来乐体态肥硕,腰身三尺,笑声从丹田而出,自有笑里藏刀的样子。 果然,片刻他便问道,“只是人家姑娘自来都是伺候侯爷的,我等才疏学浅,不过一介草包商贾,实在不知道能教姑娘什么。” 钱来乐说着瞧见容溦兮瞥了一眼,眼神中徒然一抖,转瞬即逝。 梅三爷绕了一圈给了容溦兮一个台阶,“姑娘是个老实的,碰到了你们这些个不老实的,自然吃喝嫖赌都可以教一教。” “嫖。。。。。。”钱来乐挠了挠脑袋,打着玩笑说道,“没想到您老这么奔放,对女子还有这个要求。” 几人一笑过之,梅三爷终于拿出了几分正经的模样,眯眼瞧着容溦兮说道,“你且先跟着了解一些,过几日聚宝盆里会来几家船老大,你若能压的过他们,从此这些私船便交由你管,那些男人都会为你马首是瞻。” 诱惑是有的,但容溦兮还没玩过权利,不知他有几分好,只听梅三爷这么说,便应声了下来。 一挥手,梅三爷说道,“我们暗寮里第一条规矩,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今天开始你就跟着几位师傅出去学学吧。” “等等。”只顾着听话的容溦兮终于插得上了一句话。 她一抬眸见几人等着,便快言快语的说道,“老大既收了我,我便斗胆请老大再赐我一样东西。” “小姑娘,我们这可只有老大给东西的份,可没听说有要东西的。” 钱来乐话没说完就被梅三爷挡了回去,片刻梅三爷悠悠问道,“初来乍到要什么我自然不能不给面子,你所要何物?” 容溦兮斗胆拱手说道,“我想求老大把付守义赏给我。” 屋中一阵诡异的沉静,隔了好一会儿才见人摸着自己冒出来的黑胡茬一笑说道,“我当是什么,你既然来了也该得一些仆子的,你要的那蠢物,给你便是了。” 容溦兮掩盖住眉尾的欣喜,矜持说道,“多谢老大。” 入会一散,重回清平楼,恍若一梦,梦姑在后面拍了一下容溦兮,见人迷迷糊糊的样子,轻笑说道,“这才刚一日不习惯也是正常的,都是一家人谁都不会给你挖坑的,别听三爷吓唬你。” “知道了。”容溦兮只觉得方才气氛紧张,如今浑身骨架子好似散了一样没有力气。 不大一会儿,钱来乐甩着一身肥肉的笑盈盈出来,“听说你在擂台上把牛二那神兽打垮了?” 容溦兮一时语塞,不知所云的望向梦姑,梦姑一听这笑出了声来,解释道,“上次老莫让你上斗兽场上对擂的那个人就是牛二,他是个不败将军,只是脑子有些疯狂,养在笼里,所以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神兽。 容溦兮轻笑了一声,还未等客套两句,钱来乐便嘿嘿一笑擦肩而过的说道,“好了姑娘,过几日赌坊见,可别叫哥哥我失望啊。” 人大摇大摆的走了,容溦兮偏过头才问过梦姑过几日赌坊的事情。 梦姑见人还站在圈外,这才相信了她和苏温言果然不是一伙儿的,便耐心的作了一番简短的解释,只等莫汉川过来要人的时候方才离开。 临走时,她轻轻掐了人一把说道,“以后你就慢慢明白了。” 容溦兮点点头,转身跟着莫汉川身后充耳不闻的走着。 苏温言想要用私家漕船早已经不是京中秘密,只是她那时候还没想到京城中能够出港的私船数不胜数,他竟然偏偏选了这一家。 想起那位多情似无情的世子爷,容溦兮心中轻叹,以后交手的机会怕是更多了。 “瞧见那边那人没?” 莫汉川一甩手打在容溦兮肩膀上,带着一身江湖气息的指着打坐的赖头和尚说道,“这人脑子不好,你少搭理。” 容溦兮正对着赖头和尚好奇,听人主动提及,便借机问道,“钟灵寺的和尚也经常来这里吗?” 莫汉川眉头皱成了个八字,哭笑不得的说道,“谁说他是钟灵寺的了?” 容溦兮一愣,只浅笑说道,“在钟灵寺碰过一面,我便以为他是那大寺的。” “大寺的和尚还喝酒吃肉吗?”莫汉川摸了摸脑门子上的汗,白了那来头和尚一眼说道,“他叫空闻,是个花和尚,也是咱们暗寮里的人。” 原是如此,容溦兮撇嘴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他是个花和尚怎么还从早上坐到现在,嘴里嘀嘀咕咕念得是什么经啊?” “管他呢,反正不是什么正经的经,我早说让老大把他关进斗兽场里陪神兽算了。”莫汉川微微偏头挡着嘴巴小声说道,“可能是过几日钟灵寺又要开始辩经大会了,他准备一雪前耻。” “阿弥陀佛,莫掌柜难道不知背后不言他人事吗?” ------题外话------ 有剩余红包,没领过的小可爱可以领 第八十三章 一眼万年 “嘿——我说你真是千里眼顺风耳是不是,我说话这么小声你也知道我在说你?” 空闻左手持着佛珠,右手打着佛印,一脸慈悲为怀的笑容仿佛神佛下凡,浑身一抖甩起一层虱子尘埃,惹得人直咳嗽。 “阿弥陀佛,莫掌柜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说别人坏话的时候要记得不要偷瞄本尊哦。” 莫汉川头顶的汗又冒出了一层,咬着牙低声说道,“又开始打机锋了。” 空闻恍若未闻,径直越过站立不安的莫汉川,笑盈盈的冲着身边风姿绰约的姑娘走来,一打眼,眸中生亮的说道,“你是毅勇侯府的那位女掌事?会做梅花酥的那一个。” 空闻说起梅花酥吸溜一声嗦回了一口唾沫,容溦兮憋着笑讪讪点了点头。 空闻鼾声一笑,点头说道,“阿弥陀佛,我与施主果真有三分缘分啊。” 莫汉川瞧不上这人见着姑娘就贼眉鼠眼的样子,故意在二人中间甩了甩衣袖说道,“行了行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见,介绍一下,这是老大新收进来的人容溦兮。” 空闻本被人打着了鼻子往后退了三步,一听这话又近了几寸,挑眉说道,“这么说来,我与施主的缘分如今又成了七分。” “剩下那三分是?”容溦兮见人有趣便没顾忌莫汉川的阻拦问出口来。 莫汉川见人如此直接一巴掌拍到了额头上,晃了晃摇摇欲坠的脑袋,只听空闻伸出三根手指,诗情画意的说道,“一分哀愁,两分相思,三分牵挂。” “呕——” 话刚出口,容溦兮干笑着看着一旁恶心到脸色青白的莫汉川,一时间也不知该往下接些什么。 憋红了眼的莫汉川咽下一口,抚平了气息同人说道,“老大已经吩咐过了,三楼把东头还有一处闲置的阁楼你暂且在那边住下,旁的住处等熟悉了以后再来安置,待会儿我去给你弄件衣服来,进了我们这就别穿的跟个柴火妞一样。” 在这待下去恶心是绝无可能的,莫汉川说完没看着容溦兮的一脸惊诧便拂袖而去。 空闻在后头嚷嚷道,“真是个不知美丑的。” 说罢又转过头来笑嘻嘻的看着容溦兮,不一会儿神色有些担忧的问道,“贫僧还记得姑娘府上还有一位男管事,姑娘来了他可也随姑娘来了?” “不曾。”容溦兮说道,“大师记忆里倒是不错。” 空闻笑了笑,放心了下来,冲人说道,“日日诵经,时时讲法,自然这脑瓜子还是灵光的,不过那位小哥的心眼可不如姑娘的好,依我看他戾气太重只剩一身蛮力,这样的人桃花许是坎坷呀。” “大师还会。。。。。。卜卦。。。。。。”容溦兮歪着身子干笑说道。 空闻一听便说道,“姑娘有所不知,我本是大寺出身,我家大方丈尤其算的一手好卦,我和他比起来只是皮毛罢了。” “那不知这位大方丈现在何处?” 空闻摇头叹息一声说道,“哎,俗话说天机不可泄露,若有泄漏必遭天谴,我们大方丈就是说了太多的天机已经圆寂去陪须菩提了,我们的庙也就没了。” 这人说话半真半假的,容溦兮只作听了个笑话,片刻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嘀嘀咕咕说道,“我这怎么又给人看上面相,哎,必遭天谴呀。” 便是人稀里糊涂的走了,容溦兮也觉得没什么。不过还没等她真正缓过神来,楼上已经蹬蹬蹬下来了一个店小二,朝她喊了一声,便吆喝着上了楼。 阁楼处容身虽小,却五脏俱全,犹有一处小楼台格外的讨人欢喜,接下车水马龙,正是窗临闹市。 人打扫了好了留下一套衣服便走,容溦兮关了门便也不客套了,索性打开了包袱,收拾出来了从侯府俩带走的唯二两家东西,当当正正的摆在了装台柜里。 一件白狐围领嫩白如雪,一支白玉翠钗通透如卵,容溦兮看着两样东西失神,偏听后身的门咚咚咚的被打开。 “姑娘,您要的人给您送来了。” 这么快吗。 “进来吧。”容溦兮合上抽屉,转过身站了起来。 付守义被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脸的颓废和丧气,几日不见,仿佛又消瘦了一圈,容溦兮甩了甩手打发了人,见门合上方才打趣道,“你瘦了许多,也清秀了许多,看来被关进来也不是全无好处。” 付守义脸色微微僵住,扭捏说道,“多谢救命之恩。” “大恩不言谢。”容溦兮偏头倚在装台边上,“况且我要的不是一句谢谢。” 风水轮流转,付守义寄人篱下,又受人恩惠、受人牵制更有些不自然的说道,“那你要我做什么?” “暂时只是要你好好活着罢了,得空我会去看看绿芜把人放出来,若是你好好表现,你们夫妻团聚也不是问题。” “真的吗?”付守义脑子一热,思绪如麻,他来到这天不怕地不怕,只有两样放不下,一是家中的双亲,二是红阁的爱妻,头回听见绿芜刺杀世子便一颗心提了提来,连着几日都没进过食,如今听了容溦兮的话才算放宽了心来。 容溦兮一边说着当然一边在屋里翻腾了两下,找出了笔墨纸砚研磨了起来。 不一会儿出了墨,容溦兮将笔杆子递到了付守义的面前,付守义怔松的接过来,却不知是何意。 容溦兮说道,“你父母如今还不清楚你是生是死,外面传言风头过盛,你写一封家书我出去的时候帮你递出去好让他们放心。” 容溦兮压好宣纸,抬头一看男子要哭不哭的模样,心软宽慰道,“总会有办法出去的,当务之急是得让二老知道你还活着,让他们日子有个盼头不是。” 付守义抹了一把鼻涕,拾起男儿的尊严,洋洋洒洒写下来数行慷慨之词。 不愧是书行老板的儿子,肚子里果然有墨水,容溦兮看了这朴实又情深至终的辞藻,一时也泛了泪花。 倒不是刻意去瞧,只是从侧面很容易就能看到男子胳膊上的东西,容溦兮指着黑乎乎的一片问道,“你这里是怎么了?” 付守义甩下最后一笔,挺起身板撸起了袖子,带着一丝骄傲的撸起了袖子,容溦兮定睛一看,这才看清了黑乎乎的三个大字歪歪曲曲的纹在了上头——吾妻绿芜。 “我向绿芜发过誓,此生只爱她一人,尽管你现在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也是断不可能为了报恩以身相许的。” 容溦兮干咳了两声,这样的纹身,今后想要和离的成本也是大了一些。 “果真是情比金坚,羡煞旁人。” 付守义哼了一声,将袖子又撸了下来,随口说道,“我这也不算什么,这三爷手底下的人我看几乎人人都有,你如今上了贼船,往后说不定也会和他们一样。” “纹什么?” 一来二去,付守义放松了下来,打量她的模样说道,“生不怕禁卫军,死不畏阎罗王。” 容溦兮刚倒水的手忽的抖了一抖,果然和他这种人是多说无益反自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容溦兮就找了由头打发了付守义,换上了莫汉川送来的一套衣服。 不同于梦姑的妖娆,容溦兮的衣服是一身古蓝色的衣裙,胸口绸缎飘逸,飒爽的腰带又恰到好处,正凸显出她曼妙挺拔的身段,稍显俏皮干练的同时又不失和这马尾编发的自然。 铜镜前,容溦兮看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那一张脸方才意识到只一夕之间自己真的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侯府丫鬟了。 这里到底是金窝银窝还是贼窝鼠窝,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了。 愣神许久,再抬头望天已月明星稀,底下一片嘈杂,推开窗正见外头市井热闹,容溦兮拄在栏杆上,笑看这京城一如往昔的模样。 好在她虽变了,最爱的糖葫芦没有,街边的冰糖梨糕也没有变,只是不知道这里每个月给多少赏钱,够不够她潇洒一番的。 刹那间,对面灯火忽的明亮起来,男子不合时宜的推开了窗户,一眼朝着这边打了过来,薄雾遮月,让人看不清他和她脸上的神情。 那一瞬间,容溦兮忽然明白虽不知今夕何夕,犹似一眼万年的意思。 第八十四章 被人误会 庆松一脸迷茫的被奴仆叫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刻漏,水尺不偏不倚停在了午时一刻的位置。 等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跑到乾字房的门口,却发现苏温言正挺直的坐在漆黑的屋子里独自饮酒。 世子半宿未睡,零零散散的梅花酒坛躺了一地,庆松一见顿时清醒,压着声音训斥着旁边跪着的小厮,“世子还醒着为何不给世子点灯!” “我不允许点,谁敢点。” 庆松听到人拖着冗长慵懒的声音说着和平时一样的话,不知眼前人是清醒还是迷醉,只能伏在地上叩问道,“世子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梅三爷近日收了个新人,你可知道此事。” 庆松听见头顶审问的声音,忙不迭的点头回答道,“奴才知道,是毅勇侯府的掌事容溦兮。” “还知道什么了?” 黑夜中庆松看不清苏温言的神色,只觉得今夜的他格外的阴森寒冷,让人一丝一毫都不敢怠慢。 “回禀世子,奴才今早已经放人出去打听了,回来的探子说容溦兮是自愿入梅三爷的暗寮的,今儿已经嗜血入盟了,只是目前还没安排要管哪一摊。还有就是。。。。。。” “说——” 庆松抬起头颤抖的拱手说道,“还有就是今日她一入暗寮就向梅三爷要一名男子收入了自己的门下伺候,回信儿的人说估摸她是为了这个人去的也说不准。” 苏温言点着手中的酒杯,食指绕着杯口一圈一圈的游绕,沉声问道,“什么人?” 听人一问,庆松便回道,“回禀世子,此人说来也巧了,是咱们前段时间派人抓回去的付守义,今儿奴才也是才听说,这付守义原本是毅勇侯给容溦兮找的良人,容溦兮能为了他入局,许是俩人一见面旧情复燃也说不准。。。。。。” 。。。。。。 从前在侯府里养的一身好习惯里独独没有早起这一点,每次不是丫鬟来催便是夫人摇铃了方才能清醒过来,如今容溦兮难得的睡了一个底朝天的大懒觉,筋骨都睡的酥散慵懒了不少。 不过容溦兮一时间还不习惯有人伺候,下楼时听着别人叫着姑娘总要愣上半响方才缓过神来。 枫岚书行已经易主,只能下旁边一处老宅还住着哭丧着脸的一家子,容溦兮不欲现身,只在门口将信封塞了进去,又踢倒了地上破碎的花盆便躲了起来。 不一会儿,旁边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悲痛丧气的宅子里忽的欢呼了起来,容溦兮听了屋内夫人喜极而泣的声音,悠然的消失在了巷子里头。 “姑娘来了?” 容溦兮打眼儿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女子,看来她虽不识得这些人,但自己入寮的消息倒是穿的很快。 女子峨眉含笑,深情款款的看着容溦兮,作揖道,“那日我还以为姑娘是哪里来的玉面书生,没想到竟是三爷的人。” 这一说容溦兮便想起来了,那日她和小九来这里闹事的时候便是这女子接待的他们,暗寮的人真是各个好本事啊,一眼便可不忘。 “见笑了。”容溦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 女子见人虽还见外,倒是个客气的主儿,便笑容更甚,拉着人便往红阁里走,“姑娘今日是来找梦姑的?” 容溦兮点头,瞧着女子玉指往里面一指,一帘幽梦之处梦姑难得穿了一身清雅的鹅黄轻纱优雅的坐在屏风之后。 茶水泡了三泡,渐渐显出清淡的色泽,梦姑拂袖抬手给容溦兮的杯中斟了七分,笑问道,“你怎么不去找钱来乐问问过几天的事情,你心里就不担心吗?” 撇出去的茶沫子黏在玉碟上,剩下的茶水清澈透底,隐隐泛着白玉的光泽,容溦兮举起一杯轻轻抿上一口,灵心一动,茶入舌尖泛着苦涩,入喉一瞬又立刻回甘,果然是好茶。 只是这味道她从前也有幸喝到过,若她记得没错,这茶应该是外族御贡,他们这地方竟也有。 “怎么不担心,我这不是来找梦姑求灵药来了吗。” “我这有灵药?”梦姑含笑问之。 容溦兮说道,“我自小喜欢养花制香,不同的花香对我来说又有不同的疗效,就拿木兰花来说,从前和侯爷打仗我便时时备着,如今已经多年没有上过战场了,心里还是需要这香味鼓舞一下的。” 在梦姑眼里,容溦兮是岁数不大,却老是操心的唉声叹息,哪有半分花样女子的模样,轻笑道,“你把船坊的事当作上战场也倒说的准确,我可给你透个信儿,那几个船老大可都不是吃素的,粗莽不说,还个个眼比天高,这次老大也是真狠,告诉我们别欺负你,谁知最欺负你的就是他。” 容溦兮告饶道,“所以还请梦姑带我去做些香料来,祛祛我这心慌的病。” 红阁一边容溦兮来了老地方,望着一圈的花香草香,那日来去匆忙也没有仔细打量这些东西,如今再看,倒是有许多新奇。 檀香,乳香,枫叶草。。。。。。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应该自来都是御用的,说不定有些宫里都不曾有。 “你要的木兰花。” 梦姑一指,容溦兮看到方抬过来的小箱子,通体还散着寒气,一遇热便化作晶莹剔透的水珠,打开来看,容溦兮惊讶道,“只是新鲜的木兰。” 梦姑瞧人惊讶的模样,笑说道,“既是你自己要用的,我自然拿出来上好的给你。” 雪白的花蕊在雾气中更显高洁,木兰四月开花,天一热便会枯萎凋谢,今年比往年都热上许多,木兰应该是足月都没有扛过的,而眼前的这几朵鲜嫩无比,像是刚从树梢摘落的一般。 “你忘了咱家这有酒楼,自然得有冰窖,我这花便是放在那里头的。” 容溦兮应声点头,白白当了十几年京城人,竟还这么土包子一个,等回头看那些檀香,便又问道,“我上次来便有些好奇,这些东西如此金贵,从来我只在宫里见过,咱们这是如何买来的?” 容溦兮刻意用了一个买字,生怕惹了人误会,毕竟早年她第一次见到梅三爷便是在海上,那时候他们一众还是海上霸主,专门走卖私盐,拦截过往官船,如今虽改行了,但他们势力如此之大,许是在海上还留有余孽也未可知。 “这东西有什么难弄的,咱家有的是私船,比起那官船出海更是威风,咱们三家里头好些东西都离不开海运,漕运,要不我怎么说那些船老大眼睛比天高呢。” 容溦兮正想着又被人推搡了一下,“你且忙着,待会儿我回来再给你好好说说。” 人一走,屋内只有容溦兮一人忙活了小半天,等听着隔壁小曲起来,方才休息片刻。 这屋子深处摆着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色香料法帖,并数十方宝砚,临挨笔海内插着数支毛笔,好似枞木一般。 桌案另一边摆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里头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 东墙和西墙各有一帖文人墨宝,一边是秋菊,一边是冬梅,瞧来瞧去正觉得少点什么,扭头一看才找到另外两幅春桃和夏竹当当正正的挂在桌案上的墙上和对面的门上。 四幅画按着四季更迭摆放,伴着满盈的花香,好不雅致舒适。 梅三爷把红阁交给梦姑真是找对了人。 “吱呀”门缝被风轻轻推开,容溦兮刚要转身却见一绿衣姑娘甩着盈盈水袖漫步而来。 许是她也没想到会在此地相见,眼中忽的错愕了一下。 “你是绿芜?” 绿芜眼神闪烁,依着暗寮位份作揖道,“姑娘好。” 容溦兮想起那日她眼神的狠厉与决绝,与今天的柔弱和无奈大为不同。 “付守义是你夫君?”容溦兮想着让关系缓和下来,见人终于抬头往这边看,便又喜滋滋的说道,“他现在在我手下了,你可以放心了。” 绿芜眼中闪着不可自信,将人这骄傲的模样上下打量了一番,迟疑道,“你为何要救我们夫妻,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回答出乎了容溦兮的预料,原来湄兮说的对,戏本子里本就是骗人的,她原本都已经挺起身姿准备受人膜拜了,没想到劈头盖脸竟是这样一句话。 情人眼里出西施,纵使自己觉得这俩人你不般配,人家却乐得其中。 “莫不是同传言中一样。” 容溦兮莫名的闻到一股酸味儿,也不知怎么酒打翻了人家的醋坛子,浑身一机灵,“什么传言?” 第八十五章 男女之情 绿芜越说嘴唇上的血色就变得越深,容溦兮听着天方夜谭的故事目瞪口呆,顿感冤枉,还没等人埋怨完便忍不住嚷嚷道,“谁和他是一对儿啊!” 真是什么人都有,这故事传的还不如那个当初说她勾引苏温言的,起码苏温言家世好,背景好,长得也好,故事传出去也能显出她这人稍有品味一些。 风帘边上的女子听到了这样的否认,眼睛眨巴了两下,见人是真的气急才肯放心的说道,“我就说守义哥哥那么专一的人才不会喜欢你这种朝三暮四的女人。” 这人果然脑子不好,容溦兮指着自己刚要训斥几句,便听侧门呼啦一声被打开,梦姑款款走进来,一抬眼看着绿芜和容溦兮僵持在两边,绿衣姑娘面色赤红喘着粗气,蓝衣姑娘神色紧绷绷的僵在那里,好似看到了什么怪物。 绿芜一见有人来了,点头作揖便拂袖而去,犹如一阵疾风。 这都什么人,自己好心救了这俩人,反过这人倒说是自己的不是了。 梦姑瞧着人嗤笑的模样,上前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因为苏世子的事?” 容溦兮摇摇头,转身去取出了色的胭脂,涂到了脖颈间和额头上,一股风吹过来正透着一阵清凉,让人神志又清醒了过来。 梦姑瞟了一眼屋外头,神色复杂的提醒道,“我方才听说,过几日船坊的事苏温言也会一同过来。” 容溦兮噎了一下,此生怕是躲不过这个男人了,不过他作为要借私船下苏杭的,如今事事亲为也是应该的,如此一想整个人也松懈了不少,幸悻道,“世子为人仔细,事必躬亲,来了也是应该的。” 梦姑见人神色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松懈,好笑道,“我早听说你和世子那些恩怨,苏温言这个人善算计,喜记仇,你当初害他如此,他却不计前仇,宽以待你,我还以为他倾心于你。” 浑身虚弱的女子听了这话,汗毛孔又麻了几分,又听人同她说道,“那日世子受伤我见你同他包扎,若不是我早知道你二人的身份恐怕还以为这是哪家闹别扭的小夫妻呢。” 容溦兮心中快了一拍,没想到梦姑会提到这个茬,她没有立即否认,却在心里饶了一个圈,片刻想明白了才说道,“许是我和世子早年还算共患难过,年少相识在我这总有些人情在。” 梦姑见人说着话的时候自己也是云里雾里的模样,便笑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依我来看他若对你没有意思,断不可能这么纠缠你。” 容溦兮脸色一红,活了这么大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难道是像容祁和林芝那样吗,可苏温言和容祁完全不一样,心虚问道,“他纠缠我了?” 姑娘家在这上面不开窍的,梦姑也算是头一回见,于是故意拉长声音说道,“男子喜欢女子耍的把戏无非就是那几样。” 容溦兮头皮发麻却还故作镇定的问道,“什么样?” 梦姑作为过来人,眼看人还如此糊涂,便生出了几分挑逗的心思,故意提醒道,“首先这男子喜爱女子,为了让人注意自己就得时时找姑娘的不痛快,二来女子若是不生气他就更加蹬鼻子上脸,若是姑娘难受了他又无所适从,处处示好,再者就是巴不得让姑娘跟他私奔,将姑娘彻底抢过来才好。” 当夜,容溦兮心里微微犹豫,手心里都冒出了细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对面就是清平楼的乾字房,闹得好好的一个阳台,容溦兮愣是不敢打开屋门走出去,只能在这缝隙中轻轻的呼着新鲜空气。 “啪——”一声,容溦兮打在了自己脸上,马上就要会那些船老大了,自己如今在这还在想什么乱七八糟了。 可是梦姑的话又好像是一个紧箍咒一样,让人无法不去想。 男子为了引人注意会故意找姑娘的不痛快,从三年前到现在,苏温言倒是的的确确老是找自己的麻烦,非看着自己生气了才觉得有趣。容溦兮不生气了他就更是猖狂,可上次真生气了,他又是要送她回府,又是送她簪子的,这也算是无所适从了吧。。。。。。 至于巴不得跟他私奔,只盼把人彻底抢过来,三年前苏温言倒是的确问过她一次要不要同他一起回江南。 那年冬日阳光正浓,容溦兮看不清苏温言的神情,只觉得他语气中不似从前淡然淡定。 若这算是私奔的话。。。。。。那苏温言对她。。。容溦兮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越发的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从前在王府就受他牵制,现在出来还是日日夜夜的脑子里都是他,真是没出息。 梦姑的话还在耳边,不知不觉容溦兮就已经站在了赌坊里,今日聚宝盆闭门,只招来了自己人,还有作为私船雇佣者出席的苏温言。 在这些豪强和满是危险气息的地方,他只带着庆松一人出席,可见心中自信。 容溦兮站在钱来乐的身边,眼睛抬也不敢抬的看着自己的脚尖,生怕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被苏温言一个眼神挑逗起来。 锣鼓一响,钱来乐冲着楼上楼下的人拱手白了一圈,说了几分客套话又介绍了容溦兮的来头,容溦兮在身后却好似全然没听见一般顾自的想着其他。 未几时,肩膀上被人一打,她猛地仰起头,惊喜说道,“空闻大师怎么会来?” 空闻嘿嘿一笑,将一张纸塞到了容溦兮手里,扶着手趴耳说道,“我可是不顾性命给你算了一个卦,天机不可泄露。” 容溦兮半信半疑的打开,纸张四四方方,写着一排小字,“火天大有卦。” 容溦兮呢喃着带着疑窦朝空闻看去,空闻小声解释道,“上卦离火,下卦乾天,火在天上,这可是一个大大的吉卦。” 容溦兮干笑谢过,方扭头正听到前头有人带头大笑了一声,眼中瞄着自己满是不屑,这分明是要嘲讽她的意思,没多大一会,果然听那裸着上半身一身刀疤的人得意说道,“这样的小丫头也配当管船坞生意,丫头,你都干过什么呀,给主子倒茶洗脚暖床?” 一声过后,满堂哄笑。 容溦兮将卦象塞进袖中,沉了一口气给担忧的空闻一个安抚的眼神,上前自上而下的打量着人说道,“毅勇侯为人赤胆忠心,足智神勇,从不需要我这个下人做什么,倒是阁下这些事情顺嘴诌来,倒是让人怀疑阁下的能耐和本性。” “说得好!“身后空闻独自鼓掌,一个不屑一顾的眼神将凶神恶煞的船老大气了回去。 钱来乐挡在对峙的二人众人,招呼着两边客气说道,“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和和气气。”说罢又朝着船老大使着眼色,说道,“这可是三爷要来的人,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呀。” 等安抚了那头,转而又挺直身子跟容溦兮介绍道,“这是船坞的大头,龙三龙老大,是咱们暗寮里难得的舵手,经过多少风浪的。” “是龙还是虫,试过才知道。”容溦兮眼神藐视了一眼,龙三气的青烟直冒,怒喝一声刚要上前被钱来乐挡了下来,只作不和小姑娘一般见识。 后头的兄弟们倒也忠心,见人退下,声势也弱了下来。 “我早说过,和官家人合作的事我们绝对不干!” 容溦兮蒙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们这是内讧了不成。 难怪苏温言说下江南运米迟迟未动,原来是在这事上犯了难,眼睛情不自禁瞄过一眼,华丽的衣服坐在暗处,也根本看不出那人半分神色。 “早年官家害的咱们还不够吗,往年漕运收了多少米银,如今赋税在长,又是要走黄河流域,这种赔钱又赔命的买卖我们兄弟不干!” “龙老大误会了吧,给官家走船,怎么会自己掏钱。” 龙三听了这话,吐了一口指着人说道,“你敢说官家不要钱,他们自己平日漕运够多了吧,光马船就有八百艘,快船更是数不胜数,多少船役因为要负担预支的船费四处逃逸,连家都不敢回。结果呢,朝廷钱也不补,连个屁都没放一个。” 说罢他叹了一口气拍手道,“三爷还看得起我们就留着我们跑海运去,不用我们就离开,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我们不干!” 事到如此,黑暗处的人终于站起身来,从阴影中缓缓走来,声音依旧带着沉郁,“此次走船我已和陛下说明,无论来回都不需要三爷家再出钱。” 第八十六章 同人置气 龙三带着一众兄弟立身于前,隐身在暗处的那位世子声音一亮,众人的步子自然地挪到两边,腾出了一条甬道来。 “世子爷来了最好,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干活的,出钱的人说话最有分量了。”钱来乐眯着眼睛冲容溦兮使了个眼色,等着人跟着附和两句,谁知容溦兮是属驴的,嘴巴像是被浆糊连上了就是不吱声。 龙三两只腿像是扎根在赌台上的梁柱,见人出现冒出了青筋,拉着长音不屑说道,“见过世子。” 苏温言点点头,也不破了人家面子,继续前一句说道,“这次出航,我已同圣上说明,所有的银钱都由我的商会来出。” 众人你面面相觑,一时间鸦雀无声,钱来乐一路颠着过来,点着龙三说道,“听见了没,世子这样器宇轩昂,世大家族的人还会骗你吗。” “他也是官家的人,说话老子不信!” 钱来乐恨不得捂住龙三的嘴,但碍于这是家里最后几艘船,龙三又是唯一一个有本事过淮河的,怎么着他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得罪。 “我早已说过,这笔买卖我是以商人的身份来和三爷谈的,若是依着这个层面,我也不算是官家的人。” “给官家运米还说不是官家的人。”龙三小声嘀咕道。 “这米是给京城方圆三十里之内的百姓农户的,前一阵京城霉米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渭县吃不上饭的更是比比皆是,龙三爷也是京城的,今后也要吃饭的,米粮乃国之根基,官家这一次顶多是个牵头人。” 容溦兮清脆的声音在龙三的耳朵里算不得悦耳,只是这话他想来想觉得也颇有道理,便没有立刻反驳。 他是在瞪她吗,光影之间,容溦兮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分明是在向着他说话的呀。 “不仅如此,世子还说了,这次漕运的费用他们全数负责,不会亏待兄弟们的。”钱来乐在一旁鼓捣着龙三,龙三心里自然有自己的小九九,待盘算了一阵才算答应,不过等他看过容溦兮,又是一声轻嗤的提着条件,“我们出船可以,但这个丫头她管不着我们。” 不管更好,容溦兮抱起手臂,冷眼观望,若不是这是梅三爷对她的试炼,她定然不会掺和这个热闹。 不过赶鸭子上架也上来了,总不能丢了容祁教了这么多年的脸面才是。 龙三不顾钱来乐在底下的勾搭,只仰着头吆喝着众人说道,“没本事就是没本事,三爷要来的也不好使。” 容溦兮在一阵哄声中点了点头,“龙大哥这话我赞成,不过有没有本事得试过才知道。” 龙三眯着眼,风头压着容溦兮,见人不卑不亢,清冷淡定,便说道,“好,我也不欺负你,你想管船队的事,我且来问问你几个问题,若你都能答出来,我们兄弟便也服气。” “好,龙大哥请。” 众人退到两边,眼神熊熊好似在看对赌的最后一盘,苏温言心中自有兴致却不显露半分,跟在身边的庆松捏了一把汗小声说道,“这容姑娘也忒胆儿大了,她一个姑娘家哪里斗得过这些大老粗啊。” 强龙不压地头蛇,她从前依靠毅勇侯在外面说两句也许还能得些薄面,可如今自己还不如地头蛇怎么敢这样嚣张。 龙三伸出了一根手指,问道,“若走黄漕一道,什么季节最为合适。” 容溦兮说道,“黄漕交汇,漕河水入淮河,黄河夺淮而入,泥沙也顺势而入,河水一斗,夏季沙居其六,伏秋则居其八,所以若走黄漕一道自然要选择夏季。” “那你可知为何这黄漕水路无人敢走?” “这就是龙大哥的厉害之处了。黄漕一带长五百里,其险如百里洪而过之,泥沙淤积处船只最易搁浅,急流处河水咆哮,船只又容易倾覆,这些年最严重的的一次前半段共截流了九百三十只漕船,后半段八百只船被淹覆,这些东西听起来自然会让人闻风丧胆。” 龙三不管那些谄媚之词,只提出最后一问,“你既然知道其中险恶,和我们同去岂不是一起送死,小姑娘,我劝你还是回家找个好人嫁了,相夫教子去吧。” 容溦兮不顾旁人耻笑,冷静说道,“若想同行此处,离不开众位兄弟的帮忙,曲头边波浪太大,闸口处又狭窄,所以我们这次出行的船只不可用马船只能用快船,洪流之处,快船需要有二百名兄弟在两岸牵引,这个时候一日通过五六艘不是问题,若是此时不走等待十月,不但黄河波浪巨大,更有官家漕船一同出行,此处便会格外拥挤,一日怕是一艘船也过不去。” 底下的嘲笑被无声取代,容溦兮看着龙三吃瘪的脸又笑道,“若我这个小女子猜的没错,龙大哥的兄弟应该不止在京城地界,龙大哥善走黄漕一带,必定是要有许多兄弟沿河而居,静听龙大哥调遣。” “这些你教她的?”龙三表情有戏,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钱来乐,钱来乐一拍大腿哭丧着脸大喊冤枉,隔行如隔山,他们几家各管各的,在各自一行都可以称王称霸,但出了这行可就是个白眼书生,什么都不懂啊。 容溦兮背手轻笑,款款说道,“龙大哥不要怪罪钱掌柜,这些不是她同我说的,龙大哥不是想知道早年我都在干什么吗,我早已说了我家侯爷英勇非人,我还小的时候没我家老侯爷曾监管漕运总督,等长大些更有了一次机会同我家侯爷与海上同三爷做伏击,次数虽不多,不过他们二人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怎么样!服了吧你,咱家老大的眼睛可没瞎呢!” 龙三的鼻孔一张一收,丑话全说在了最前头,如今再吃了吐他这颜面就全丢光了。 他岿然不动的脚掌使劲的跺了一下地,怒吼道,“好,算你是个懂路子的,老子愿赌服输,船队这次可以任你调遣!” 钱来乐看了乐呵,有调戏了人家几句,逼得龙三依着规矩别过脸,拱起手不情愿的朝着容溦兮一拜,容溦兮只恨这时候容祁他们看不到,不然这场面多给她家侯爷长脸啊。 彼时她看着底下众人同时拜跪,眼神张作不经意的朝着苏温言那边看过,只见庆松悄悄地在后头伸出了一个大拇指,可前头这位主子却是全程冷漠如常,面无表情,让人摸不着头脑。 第八十七章 各怀心思 梅三爷从地下城知道这事的时候倒没有显露出多大的意外,容祁便是个扮猪吃虎的,养出来的人自然也都是如此,容溦兮这一门生意谈下来只能算是没叫他失望。 龙三带着的那些老家伙这些年风头太盛,早该打压,他们情谊在这摆着不好开口,有了一个新来的能说会道正好替他当这个红脸,让他们知道知道天有多高。 容溦兮领了赏,不但没多高兴反而一身狼狈的回清平楼,空闻等了半响,看人出来当即挡住,挺胸说道,“怎么样,我那一卦算的准吧!” 容溦兮疲惫的点了点头,绕过空闻,他倒是也不介意,不知哪里来的信心,直冲冲的朝着钟灵寺奔去了。 等到了房门前,付守义正晃晃悠悠一脸憋屈的等在那,见人一来就迎了过来,容溦兮见人伏着耳朵要说些什么,不耐烦的打掉了手,付守义急的小声说道,“你可回来了,苏温言在里头呢。” 容溦兮精神头忽的上来了,刚才在外面对她爱答不理的,现在来这干嘛,刹那间,她又想到了梦姑说的话,一时气更不打一处来,偏头问道,“你们夫妻不是最恨他吗,绿芜为了你尚有勇气刺杀他,如今也可以刺杀,我现在就走,我什么都没看见。” 付守义见人转身就要走,一把将人拦住,弯着腰拜道,“诶呦,姑奶奶您还是快进去吧,如今我们对这位大老爷可没有那个心思了。” 怂包,容溦兮瞪了一眼,没好气的推开了人,破门就入了进去。 楼台的门开着,苏温言看着听着人带着气呼呼的声音进来,回眸一笑说道,“你这地脚比我那里还要略热闹些。” 姑娘脸上气的绯红,苏温言眼底略浮起了一丝笑意,忽想起了今日梦姑说的一些话来。 他之前还没想到,此事必成说的竟是这样的成法儿,这样的结果正中他的心思,等聚宝盆的事结束了就马不停蹄去寻了梦姑道谢。 梦姑一听此事的来龙去脉,登时喜笑颜开,道了两句可喜可贺,他心里惦记其他没说几句便着急往回赶,却被人拦下提醒道,“此番老大让溦兮和世子同往,奴家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苏温言最讨厌别人自作聪明,自知不当说便不要说,可一听提了容溦兮便好奇的想听听下文。 梦姑是一番好心,见人愿意听她两句便一笑说道,“若说缘分,我与容溦兮真是有上几分,如今她又成了我们暗寮的人,我这个作为长辈的自然要多关照一些。” “我与暗寮也多番来往,梦姑有话就不必绕弯子了。” 梦姑见人脸色有些沉,赶忙点头说了声是,又道,“既然世子是个明白人,我就不外套和您直说了,世子若是不喜欢溦兮还请世子不要给人希望叫人心存误会。” 苏温言面色一顿,没了往日沉浮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却不敢叫人看出,怔松片刻便问道,“我对她如何我心里有数,她如何会误会的了。” “她虽变通,可骨子里还是个认死理的,情字是一把刀,我也是怕她以后喜欢世子掉进情眼儿了不能自拔。” 苏闻言今日不曾饮酒,却觉得嗓子眼里有一股说不明的辛辣,叫他不知如何开口,怔松了半响才道,“你说她喜欢我?” 梦姑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道,“女人喜欢男人无非就那几种把戏。” “哪几种?” 梦姑咳了一下,见人动摇,纤纤玉指摆弄着手边的香料说道,“第一嘛,女子遇见心爱的男子便会格外胆大宽容,对男子的无理要求总会应承下来,第二点女子喜欢男子便会格外的不自信,老是觉得自己的身价和地位和人不般配,最后,凡是男子送的东西女子一定会当珍宝一样保存,舍不得乱扔乱丢。” 梦姑说的话还在耳边,苏温言看了看面红耳赤的容溦兮,一声错愕说不得话来。 半响,两人一动未动,苏温言见姑娘开口询问,方试探问道,“你可是生我的气了。” 容溦兮别过头,小辫子在后头随之一摇,负气说道,“我哪敢和世子生气,世子是天上月天上云,奴。。。民女这样的位份自然不敢生气。” 苏温言脑袋里嗡鸣了一声,眼神也开始不自然了起来,转移话题说道,“过几日你同我一起回杭州,你们三爷应该都和你说了吧。” 同去。。。容溦兮面色一僵,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一定是这两天脑子太乱了,都忘了梳理思路,她早该想到的,让她管了船队,她这一路自然要一跟到底,伴在苏温言左右。 她微微抬头看着苏温言,忽想起了梦姑,顿了顿才说道,“这次出行的快船约莫四五艘,世子若觉得不方便,我去其他船上就好。” “你和我坐一条船。”苏温言说罢,也有些微微一动,又才解释道,“我们两个坐头船才能保证队伍的安全,到时候你指挥也方便些。” 男子喜欢女子最后巴不得只有两个人私奔才好。。。。。。 容溦兮慕的心虚起来,脸色由怒红渐渐变成了粉红。 这人好面子,真的对她存有那些心思也绝对不会说出来,要是梦姑没骗她,难不成他三年前就。。。。。。 “我送你的簪子还在吗?”苏温言神色忽的严肃起来,好像在问一件了不得事情,瞧着姑娘愣了一会儿,有些起了失望的说道,“你是不是出府没钱把它当了。” “没有没有。”容溦兮忍着羞意,板着脸走过苏温言的身边,打开了抽屉指着说道,“你给我的都在这呢。” 苏闻言微微偏头,除了雪白的围领和清透的玉簪规整的摆在里头,再也空无一物。 那白狐领子是三年前他特意为她买的。 这一眼心头一动,好似凝固的血液在这一刻翻腾了起来,要是梦姑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些年容溦兮对他。。。。。。 二人一时僵住,各怀心思,一瞬间目光都不敢对视。 容溦兮沉吟了一阵,是怒气也没了,恼意也没了,只剩下了男女之间的尴尬。 这样下去容易出事,她抖了抖麻木的双手,先要开口问话,却听外头忽的闹腾了起来。 “啪——”的一声,门忽的被推开,付守义手无缚鸡之力,被一个妇人推倒在地,容溦兮一见诧异问道,“辛姨娘。。。你怎么会来?” 第八十八章 月清出走 容溦兮听辛姨娘说完后,火急火燎的往东郊赶,苏温言从后面马不停气的跟了过来,朝她伸出了手,似笑非笑道,“你这锻炼身体的毛病是不是改改,东郊那么远,你这么跑下去人没找到腿先废了。” 不止是废了,那里有重兵把守,她现在已经不是官家丫鬟,想进去怕是比登天还难,她心中不由失笑,看着苏温言递过来的手,也没那么多扭捏的搭了上去同他一起过去。 有了苏温言带路这一道上畅通无阻,容溦兮得了便宜不敢卖乖,进了东郊密林便展开了细腻搜索。 她早该想到的,谭月清说起苏明烨的时候满眼都是星光,赴约的时候那么早就跑了去了秋云斋,这些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点把戏呀。 若是她早早开窍,许是也不用等到谭月清要救太子出来一起私奔了。 她刚要往璇玑楼的方向走,被人一把拽了回来,苏温言今日果真心情好,几番同她说话都是和颜悦色。 点了一下姑娘脑袋,苏温言说道,“你脑子又不好了,既然出来了怎么会去璇玑楼。” 容溦兮不甘示弱的说道,“璇玑楼日日有人把手,怎么可能说出来就出来。” “孤陋寡闻了吧。”苏温言弯着腰面对面对着容溦兮笑道,“这里的轮首两日一换,换在酉时,也就是说酉时这段时间是没人在的,你这位朋友也是胆大心细,算准了日子来勾引太子。” 容溦兮被这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忙往后退了一步。 这人真是轻浮。 林子这么大,又不能骑马,容溦兮扭头便朝着深处走去。 苏温言直起腰,无可奈何的笑了一笑,不慌不忙的跟在后头。 残阳西落,两人继续朝着山林里走去,两旁高耸茂密的树木又将剩余的艳阳挡住了半边,森林深处越走越黑,不等望向外头便知道天地间都暗了一层。 容溦兮走在前头,无声的叹息了一口,出来的时候委实是太匆忙了些,待会儿若是天黑了还找不到人,孤男寡女在外面传出去谭月清的名声可就没了。 “太子本就不受待见,你朋友这是巴不得太子早点让位呀。” “月清才不是这样的人呢。”容溦兮艰难的往前走,也不回头的说着气话,忽的后面那位世子脚步一顿,听不到腿扫落叶的声音,容溦兮诧异的回头,看人笑眯眯的定在原地,狐疑问道,“世子怎么不走了?” 苏温言始终一言不发的笑着,一边歪头笑着一边勾起了手指叫这人过去。 容溦兮看人笑的诡异,白了一眼,甩着肩膀没好气的上前说道,“怎么了,世子是腿麻了还是腰扭了。” 方有一步距离的时候容溦兮刚要停下搀扶,腰上却环上了一股手劲,毫无征兆的被禁锢到了男子怀里,鼻息之间一瞬分不清你我。 这个登徒子。 容溦兮刚要推开,脚下一个木器的声音咯噔两声传来,容溦兮知道这东西,心里大喊了一声不好。 几乎是同一时刻,苏温言笑容更浓,脚下轻轻一动,只见地上一张巨大的渔网腾空跃起,将二人包裹在其中困到了树上。 机关的触动只在半柱香的时间里,容溦兮在网中看着下面,无名之火徒然升起,愤愤的望着气定神闲的罪魁祸首,说道,“苏温言你故意的!” 明明不是小姑娘了,生气起来还这么有趣,苏温言看她没了往日规矩,气的直呼他的名讳心里更是得意,满眼的温柔像是长河中流离的星光。 苏温言拉着容溦兮让她好好的坐在自己的对面,方才笑匀了气,说道,“东郊有兽网都是为了追击猛兽,你当时脚下就在网里,我若动了,你更危险,与其那样还不如让我抱着你更安全一些。” “猛兽?那月清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苏温言看着这人像个受惊的兔子,闹得这网跟着摇晃,便宽慰道,“不过是以防万一,恰巧被我们赶上罢了。” 他不担心谭月清,但苏明烨和他算是自小玩大的。 容溦兮瞧人神色自若,靠着手臂眯起眼睛,便知他心中有数,可自己还是有些不放心的说道,“辛姨娘这么着急来寻我就是怕别人捷足先登找到他们,要真是这样,月清她名声就不保了。” “她敢出来就是想好了不要这名声了。”苏温言拉着慵懒的声音,睁开一只眼调侃道,“你怎么不想想你来清平楼住这事连太师家都知道了,传的果然够快。” 容溦兮迷迷糊糊出来,方才根本就没有想到,如今苏温言一提醒,她才想起来这个时候辛姨娘来找她应该去毅勇侯府啊,怎么会知道她在清平楼。 除非。。。。。。容祁已经知道了。 容溦兮心中咯噔了一声,浑身无力的朝后面靠过去,对面的男子声色凉凉说道,“离开容祁也好,免得他又给你塞一些歪瓜裂枣。” 没想到苏温言会说这个理由,容溦兮缩了缩头,顺着人说道,“世子又是听说了什么?” 苏温言眉头微微皱起,心中轻哼了一声,语气丝毫不肯缓和的说道,“那个付守义不就是他塞给你的。” 早知道他就该用别的来换交易,让他们夫妻赶紧离了京城才好。 容溦兮神色怔松,察言观色冒着头说道,“您还说呢,人不也是您抓回来的,我都知道了。” “所以你就救他?”苏温言怒目睁开,像一把利刃扫射了过来,吓得容溦兮无处可躲。 她抿了抿嘴唇,颓废说道,“又是谁说我是为了救他才来的,我就不能为了我自己一次嘛。” “为了你自己的话离府就好,何必去那种地方。”苏温言睨了她一眼,冷冷说道,“若是真的求财大可以来我这。” “去您那干嘛,继续做奴才吗。” 女子喜欢男子便觉得自己处处不好,阶位背景都不如人家。 苏温言若有所思,看姑娘真的有些闹了脾气,半张着嘴没继续往下说,思来想去,别过脸绕开了话题说道,“既到了这你今后想怎么办,从这里出来许是就没那么简单了。” 容溦兮点了点头,早先便是脑袋一热决定走一步算一步的,便说道,“既然带了船队,总是有些好处的,可以先把大邺风光逛一逛。” 女人的脸就像天气,容溦兮说完这话笑呵呵的看着苏温言顺着毛说道,“要是我没来这,许是也没机会和世子一同去江南呢。” 周围一切静谧如斯,只有几声蝉鸣和乌啼交织。 三年前他本是要带着容溦兮一起走的,从半开玩笑到真情实意,到最终只能两两相望,此时,他仿佛看到了当初一心蹲在地上栽花的小姑娘,心中暖潮袭来,让他忍俊不禁眉心一笑,“是啊,没有我们,你依旧有本事自己去江南。” 第八十九章 孤男寡女 夜色渐深,容溦兮的脑子已经有点不大清醒了,在旁边死扛着只点头,苏温言在对面拍了拍她的腿,她揉了揉眼睛反应过来说道,“世子是不是窝在这里睡不着,那我陪你说话吧。” 小姑娘困迷糊了,全然没有了白日里的聪明和客套,这一晚苏温言对眼前女子没了规矩的样子倒是很满意。 “你不担心谭月清了?你这人无情的倒也快。” 容溦兮整个人蔫在一边,身子蜷缩着往旁边想寻个依靠,无力的说道,“下不去嘛。” 苏温言见人彻底投降,勾起了一抹笑,像是随口问道,“你还记得三年前你答过我会助我一臂之力吗。” 容溦兮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想着三年前的事情,朦胧的点头说道,“我记得。” “那你还要救灵芸出来。”苏温言笑道。 容溦兮咬着嘴唇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当夜出宫的时候她的确听到了灵芸对皇后娘娘的作用,想必苏温言这样聪明应该也知道了,所以才会找个由头故意将灵芸羊送虎口,借机用别人的手弃掉这颗棋子。 “我曾经听到皇后娘娘同大皇子的交谈。” 苏温言盯着人许久,没想到一句玩笑牵动了姑娘的心事,“你听到什么了?” 面前的女子没说话,男子又继续问道,“他们说同我的买卖,还说了放了个眼线在我身边?” 早知道他能猜出来的,容溦兮讪讪的点头。 “所以你是故意要把灵芸从暗寮里换出来的?” 容溦兮想点头后觉得不敢领这个“功”又摇了摇头。 她这样的行径让苏温言一阵失望,想解释却又觉得那么无力,可刚沉寂了一会又听人的话像是春风沐浴一样吹拂了心房。 “世子神通广大,捏死灵芸有一百种方法,我纵然不想她在暗寮的牢房里饱受煎熬,可若是世子真想对她做什么,她出去了也是一样的。” 苏温言看着人的神色,看在她还算没让自己失望的份儿上,笑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看你拼死救她一命,所以对她格外开恩了。” “我在世子面前那么有面子吗?” 容溦兮刚开口就后了悔,她想让他说什么,说是那她今夜又该胡思乱想了,说不是又要顿感失望。 半响苏温言好似没听见,容溦兮又赶忙转移了话题说道,“世子不担心太子殿下吗?太子如今可是自身难保。” “我担心他做什么,我现在可是和大皇子在谈买卖,什么样的买卖你在宫里宫外忙活这么多年应该也是知道的。” 可是。。。。。。容溦兮没往下说,只点点头回了声“哦”,苏温言看她泄了气,也不解释,只嘲讽道,“我听付守义说当初他拒绝了你,可是因为他不喜欢操心的管家婆子?” 又提起这事,容溦兮轻哼一声,捏着衣角说道,“是啊,他说我出身不好,长得也不好,不是他的良人。” “他竟然这样说?” “他也没说错,我确是没什么好的。” 苏温言看着姑娘垂着眼,动了恻隐之心,看来他还是答应付守义答应的太早了。 “他是没品位。” 容溦兮一笑,这事当初本就是个乌龙,一个人生过客而已,她根本就没在意。 抬眼看向苏温言,一时间也忽略了眼前人的目光,痴笑说道,“嗯,我这么好,那肯定是他没品位呀。” 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夏夜里,苏温言送走了蝉鸣,迎来了鸟啼,眼瞧着对面一缕红色的暖意扫过来,轻轻松开了对面女子的纤纤玉手。 容溦兮被人推醒,双眼蒙蒙睁开,双眼像是打了露水般轻盈透亮,呼吸绵长。 她是何时睡过去的,竟然还睡得这样死。 她看了看身上披着的衣袍,又看了看对面的人,带着困意说道,“世子没睡?” 这些年他失眠已经习惯了,在床榻上都睡不实,何况在这小小的天地里。 不过这一夜他也算是得到了为数不多的安宁。 “过来。” 苏温言再次伸出手,容溦兮迷迷糊糊伸过去,被人环在臂弯里,这么乖巧柔顺苏温言一时失神,悄悄的叹了口气,甩出了手中的利刃一把割断了头顶的束缚。 霎时间,两个人衣炔飘飘的落下,容溦兮登时清醒了过来。 头顶的被割断的绳子在风中摇晃。 她看了看苏温言手边的刀,又看了看腰间环着的手,刚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还没等喘过气大吼一声便被人放了下来。 苏温言摸了摸鼻尖,还好这姑娘脑子不清醒,不然又免不了一通数落。 “还不快走?等待会儿有人上山寻过来了,可就晚了。” 来不及顾忌私人恩怨,容溦兮跟了上去,俩人在山头饶了一圈,若不是没有发现丝毫蛛丝马迹,险些就怀疑这两人是不是被猛兽吃了。 山地斜坡上的青苔浸了一夜露水,容溦兮脚下一滑被人一拉,刚要感谢却拉到了一边躲藏。 她气的刚要抓住男子的手,却听见上头男子轻盈的声音说道,“从今天起,你我就再无瓜葛了。” 女子在后面失落的跟着,一夜的不依不饶变成了深深的绝望,“那以前你说的那些话都不作数了?” 苏明烨背对着谭月清,面无表情,清冷说道,“如今我自顾不暇,如何能做到承诺的那些话。” “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苏明烨没有给谭月清说话的机会,两人顿时一阵沉默。 苏明烨纵使爱做梦,却也是皇子之中最性情温良的一个,对一个下人甚至没有一点架子,从来都是最好说话的一个,今日这样,想必是真的想和谭月清划清界限了。 果然,半响,谭月清带着哭腔说道,“可昨夜你不是这样说的。” 苏明烨迟疑了一下,生怕身后的人抱有希望的刻意说道,“男人朝三暮四最正常不过,曾经的事,昨夜的事,你都忘了吧。” “你突然变卦我不怪你,我说了,我不退,这事和你没关系。” “自然和我没关系。”苏明烨转过身来,眼神打着寒霜看着谭月清,“不过我还是希望谭小姐早日回头是岸,觅得良缘。” 苏温言的手刚刚落下,恰巧容溦兮正想叹着一口气出来。 “什么人?”苏明烨的眼神忽然向坡下打了过来。 容溦兮没想到这个时候苏温言会放下手,奈何自己实在不争气,只能冲着人凶狠的眼神嘴巴上比划了一句对不起。 苏明烨试探的脚步越来越近,从前都是容溦兮善后的,苏温言见人这般可怜,自己再想跑恐怕也舍不得。 嘴角一勾,手上挑着容溦兮的领子轻松一拽,扒开了两颗扣子。 容溦兮刚想惊呼,却见苏明烨在上头别过头,有些尴尬的说道,“苏温言!你这是和姑娘在这做什么。” 第九十章 向你证明 林中四个人影,两男两女交叉站着,彼此脸上都挂着难以言说的尴尬。 “你们两个人在这做什么?”苏明烨负手问道。 苏温言咧嘴一笑,一把抓过了容溦兮的胳膊说道,“一男一女在这深山老林里能做什么事?况且我都没问问太子殿下在这作什么,太子殿下倒是审问起我们来了。” 容溦兮一愣,知道这是个局,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瞪了苏温言一眼,微弱的光线打过来叫她看不清人的脸色,只觉得这人依旧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撒谎模样,好不害臊。 苏明烨轻哼一声别过头。 苏温言展开笑意,戏虐说道,“那不知道太子殿下和谭小姐是在这干嘛的?” 谭月清一时噎住,小手情不自禁的捏着袖口,话不知怎么出口,苏明烨便先说道,“谭小姐过来寻我迷了路,我正要送她出去。” 苏温言摆了个原来如此的表情,顺道给容溦兮递了个眼色说道,“既然如此,就让溦兮带她出去吧。” 说罢又补充道,“东郊西南角有一处破掉的栅栏,你们从那走。” 容溦兮听出了苏温言的意思,赶忙走上前拉过谭月清的胳膊将她小心翼翼的往外搀扶。 谭月清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得看过去得到的只有抓不回来的目光。 苏明烨看着苗条却落寞的少女背影一时失神,像是刚赶赴了一个刑场一样浑身的紧绷都松懈了下来。 苏温言听人脚步走远,抬手笑对苏明烨说道,“太子请。” 。。。。。。 行至围栏处,果然发现了苏温言所说的破掉的那一块,容溦兮先钻过去刚好够一个姑娘的身姿,等谭月清弯着钻过来的时候她才注意到了一地的碎蒿子,心中一动。 谭月清魂不守舍的同容溦兮走着,等缓过神来看着旁边的姑娘嘴角带着笑意的样子,轻问道,“你和世子果真做了那事?” 容溦兮回过神来,轻笑着摇了摇头,“世子怎么会对我如此,况且真要那样我们也不至于去皇家围场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 “那他方才。。。。。。” 容溦兮一笑,解释道,“这不是怕你们尴尬吗。” 谭月清的睫毛一闪一闪,面上染上了桃红,又问道,“那你们是进来干嘛的?” “找你们呀。” “找我们?” 容溦兮看着一脸无辜的谭月清,说起了昨日里辛姨娘着急忙慌火来找人的经过,谭月清咬着牙,懊悔的说道,“姨娘一定急坏了。” “可不是嘛,不止是你姨娘,你父亲那肯定也急坏了,若不是我们发现的早将你带走,白日里有人给太子送饭,一旦发现太子失踪,恐怕整个宫里都会乱了。” “难为你们替我担心了。”谭月清喃喃说道,浑身像是没力气的依靠着容溦兮的胳膊。 难为也是难为苏温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东郊挖的狗洞,真是个心细如发的。 等快到了太师府,谭月清怔怔的看着硕大的牌匾,又是一阵失神,容溦兮将她思绪牵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人脖子上青了一块,刚要伸手查看伤势,谭月清却吓的一躲,急忙裹紧了衣服。 容溦兮叹息了一声,心中暗道早听说谭侍郎动不动就打月清,这脖子都打青了,也是忒狠了些。 璇玑楼上,果不其然被人发现了太子出逃的事情,不过还未传到圣上那苏温言便花了十两银子将人收买了下来,只说是自己邀太子月下对饮,喝多了便以天为盖地为庐的睡下了,早上这才送人回来。 守卫见钱眼开,况且太子确是安然无恙回来了,自己得了钱又能交差自然没有不依的。 登上了楼,苏明烨对窗独坐,看着东方最深的那一处朝阳,听着身后蹬蹬蹬几声的上楼声方才说道,“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说了一些话,做了一些事,花了一些钱自然没有什么打紧的,苏温言一身银丝云纹白衣立在苏明烨的后面,嘲讽道,“早说过你不是个怜香惜玉的。” 苏明烨不回答,苏温言将他当做默认,他一步跨到苏明烨的身后,同他一同看着朝阳升起。 “你在这里想明白了?” 苏明烨悠然开口,“想明白了什么?” “你不想报仇?” 苏明烨眼睛忽然睁开,他缓缓扭头看着苏温言被日光打散的笑容,心中一悬的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你知道的我都知道,可我知道的你未必知道。” 苏明烨从光亮处走出,同苏温言一同站在了暗处,不可思议的问道,“你到底为了什么回来。。。。。。” 扰乱大邺?这个大邺不值得扰乱。 为了自己享受报仇的痛快?他即便坐在杭州一样将事情办的心满如意。 苏温言笑了笑,避而不答,只说道,“容祁来找你,你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也背叛了我?” 苏温言目光瞄到了苏明烨身上,原来他觉得他们叛了他,真是可笑至极。 苏温言严肃说道,“他若想背叛你就不会陪你上马场,就不会来跟我通信,苏明烨,你是真的分不清好赖。” 苏温言这样要面子懂礼数的公子很少会这样直呼苏明烨的名讳,这样的呼唤苏明烨已经许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他的心这些日子关在这里好像已经凉透了,他不愿意再连累别人,可是一刹那间,他好像觉得有一束阳光又照耀到了他身上。 苏温言见人犹豫,恨不得抓住他的领子将他的头砍下来看看是不是空心的。 “若我是你,知道我自己的母亲被人害死,我绝不会坐以待毙,若我是你,看着我的女人因为我受委屈,我绝对会让对方千倍百倍的还回来。” 他说罢,像是终于不吐不快一样的舒坦又说道,“可我不是你,你若想继续这样窝囊下去,我不会再管你。” 苏温言看着苏明烨像是个顽固不化的愚木,自嘲一笑,既然他甘心如此就没有顾忌他太子之位的必要了。 “等一下。” 苏温言的脚步停在了楼梯上,听了这一声呼唤,嘴角在暗处勾起了不易被人察觉的笑容。 苏明烨内心如火,目光如炬,信誓旦旦的问道,“我要如何做?” 苏温言别过头,带着同样灼热而期待的眼神看着男子,说道,“向我证明,你不是个窝囊废。” ------题外话------ 有少量红包儿 第九十一章 好似成亲 晚春初夏,正是微风温柔的时候,容溦兮算过日子同梅三爷定好了出城的时间便日日在城里头准备装备,付守义几日眉毛笑开了花,一问才知亏了苏温言的买卖如今他已经可以明目张胆的出门和绿芜相会。 至于是什么生意付守义没提,只在碰到莫汉川的时候见他拿着算盘来回拨动这才问了缘由。 “苏温言说这次出船可以依着官家的名义多出几艘,左右是免了税的,可以带些江南私货回来,要是碰到岭南那头的货主一路无阻顺利到达苏杭一带还准咱们人带些新鲜玩意。” 容溦兮看着莫汉川列出来的清单,多半都是西南岭南进贡的物件,其中有一种香料格外引人瞩目。 “莫老板睡不着?” 莫汉川猛一抬头,扫着手说道,“我这觉多着呢。” 容溦兮看着苏合香几个字愣神了一会儿,等楼下来人叫传才匆匆离开。 小二的见人下来,也顾不上在门口吆喝了,转身躬着身子跑到跟前,俯首说道,“那边那位爷等了姑娘很久了。” 容溦兮朝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风帘翠幕,靠近街边的的座位上,容祁穿着一身冰蓝色的丝缎,雪白的滚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交相呼应。 容溦兮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走到跟前,大气不敢喘的谄媚说道,“侯爷身材修长,美目流星,正衬这雪白。。。。。。” “别给我整没用的。”容祁吸溜了一口凉茶,轻哼的瞟过小狐狸一眼,下颚一抬示意人坐在了对面。 容祁看着和从前一样一见到他就胆小怕事的女子,轻笑了一声,“还行,刚拿下船队生意也没飘到目高于人,还认识你侯爷我。” 容溦兮舔着脸,笑嘻嘻的探身向前,丝毫没有留什么面子的说道,“不是说了,奴婢生是侯爷的人,死是侯爷的鬼。” “打住。”容祁听不下去这恶心人的话,说道,“晦气。” 早知道容祁这么老狐狸的一个人定是知道她当初的去向,只是他消息这么灵通还知道她谈了船坞的生意却是让她惊讶。 “侯爷来找我是有事?” 容祁点了点桌子,目光涣散,为了这张脸应是挺胸抬头的说道,“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当然可以,我这欢迎侯爷常来看看,多多提点。” 杨柳树下,容祁迟疑了片刻将怀中的信掏了出来,递给了面前的女子。 容溦兮轻轻打开,还以为是谁的来信,一见落款又忙的回头从头开始看,过了许久才睁大了眼,带着喜悦的说道,“北面又是大捷,好事啊。” 容祁没有默认,他看了心算了日子却不这样认为,苏明壬几年打下来的仗不长不短,常胜将军也不是白给的,只是这次到达营地短短数日便抄了人家老家,容祁总觉心里没底。 “侯爷心里有事?” 容祁回过神,一时失语,容溦兮看着他脸上冷淡退去,转而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才问道,“这信是什么时候递过来的?” “昨日赤眉军的信使交到我手上的,皇上那也收到了。” “得子如此,皇上应该很欣慰。”容溦兮说的实在心虚,但心中只字未提放火烧仓的事,想来应该凭的是正面刀枪。 半响,她见容祁垂着眉不说话,又意识到了什么,平静问道,“侯爷是担心北面有诈?” 兵不厌诈这一点如今学童小娃都知,局势未定,除了宽慰几句容溦兮也说不出什么。 两人同坐一会儿,容祁才道出怕赤眉军影响家里头的事。 “府里出了什么事?”容溦兮问道。 容祁盯着容溦兮一会,紧皱的眉头悠然的舒展开来,带着一丝担心又带着一股甜腻说道,“林芝怀孕了。” 容溦兮大喜,瞧着人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的模样也跟着傻乐了起来,这果真是一件好事,只可惜夫人怀着孕,自己却离开了侯府,虽说已经拜托了徐妈妈照顾家里头,可徐妈妈也有自己的小孙儿需要照顾,两边打点不开的时候林芝断不会好意思开口寻她。 容溦兮听到了这喜事才明白了容祁今日到底为何会来的目的,她在心底稍微盘算了一下,船队早已经备好,其实等来等去不过是等苏温言和她,若是苏温言那头没事,她大可以将日子提前一些,早去早回,可以方便照顾林芝。 “侯爷是不是担心若北面有诈,侯爷前去支援顾不得夫人?” 容祁笑了一下,搓着手心说道,“我知道你最近要忙,也知道你也不是府里人了,可我实在放不下林芝,我若不去自然是好的,当个不领兵的草帽侯爷都无所谓了,不过就怕朝中需要人到时候我躲都躲不掉。” 容溦兮思忖一阵,拱手郑重说道,“侯爷放心,我们船队会早去早回,奴婢一定会想办法护在夫人左右。” 她的担心多余了不少,她以为她在等苏温言,苏温言却说着她这位新的产老大面子不小,原以为还要等她一些时日才得出航。 容溦兮干笑了几声,讪讪的从云来客栈走出来,挠头准备这一日将东西准备出来却想起苏温言的交代。 其他的东西有了银子都可以买,只是他说一定要带着玉簪同他回去,若是她忘了恐怕这小心眼又要记仇记上许久。于是片刻不等,先行色匆匆的换了个发髻将玉簪挽了上去,方才安心。 从准备到出发提前了三日,圣上那边派了漕粮总督和太师前来相送,暗寮的人不方便出现,容溦兮站在船头看着底下谈笑风生的样子扭过了头。 龙三看着船头的测风仪吆喝着奴役拉上了帆,转身看着甲板上的姑娘喊道“容姑娘若是忙完了就随我去祭坛吧。” 她不过是在发愣有什么可忙的,龙三这么说分明还是有些不服气,点着让她起一些作用。 容溦兮从楼梯走上三层楼高的宝船,又等了等身后人,见他噙着笑同大臣们聊天,便瞟了一眼龙三说道,“咱们一起出船,你光叫我也没有用啊,你把世子也叫过来。” 龙三撇过来一个“这丫头开始使唤人”了的表情,顿在哪里始终不敢喊人,容溦兮注意到了人的神色,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假老虎,转身点燃了一炷香吹了吹。 不大一会儿苏温言不急不缓的上来了,容溦兮给龙三递了个眼色,龙三会意后知道没法躲闪,不如稍留着骨气将香递到了苏温言手里,几日相处下来,龙三觉得苏温言这个人道德品质很一般,还怕送出去的没人接到时候他停在那里都很尴尬,不过苏温言自然的接过来倒是让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念了他一句好。 “放心吧你可以不相信苏温言的人品,但一定要相信他的演技,这不是丢面子的时候。” 龙三听到这悄悄话的时候眉头一挑,见身边的女子嘴巴好似从未开合过的样子,索性憋了笑回到了船舵边上,任由这两人互相残杀。 河水平静,让人根本想象不到远方的惊涛骇浪。 容溦兮和苏温言二人对着河神的法身拜了三拜,将香插在了香炉里,容溦兮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祝祷。 一希望这一次一切顺利,二希望湄兮他们平安无事。 旁边的男子看着女子虔诚的模样,玉簪在日光下闪闪发着光亮,嘴边勾起了一个笑。 “你说我们方才像不像拜天地。” 第九十二章 你陪我玩 出行前容溦兮已经已经算好了,若是一路风平浪静最快十日便可抵达杭州,此时她站在船板上望着远处滔滔流水,港口的轮廓在视线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三年前,不知道齐王和苏温言回江南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她现在刚刚离开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忽然心里头生出了一种夹杂着兴奋的不舍,脑中晕乎乎的还有一些晕船。 容祁说的对若是年年打仗也许身子骨还能强一些,太久没坐船出来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还好她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来了一个草药香囊,放在鼻尖轻嗅几回,头晕恶心的感觉就会少上一些。 没想到这回她还不低苏温言,明明是个江南贵世子,来的时候一个人,回去的时候竟然也是一个人,云来客栈离不开庆松可以理解,可宫里圣上赏了那么多的丫鬟婆子竟也一个都没打出来。 也许是担心皇后又在他身边趁机放了眼线,毕竟灵芸回去这么久了也没见人再出来,看来回了云来客栈多半也是被囚禁了。 不一会儿,苏温言从屋里出来,看着脸搭在船边蔫蔫的姑娘,不由问道,“你可是晕船了?” 容溦兮觉得有些丢人,但浑身实在使不上力气去装样子,只好认栽的点了点头。 身后的人没说话,容溦兮举起手里的香囊强打精神的说道,“我没事,我闻一闻这个药就好了。” 海上风浪那么大她当年都撑过来了,如今这点小波小浪算得了什么。 “既然如此,你不如同我去玩玩儿。” 容溦兮支起身子,回过头,男子这才看清了姑娘已经有些惨白的脸颊,当下恻隐一动,询问道,“这边刚出港未经淮河什么事都不会有的,你先回去休息休息。” 容溦兮摇了摇头,躺在屋里摇摇晃晃许是更难受,毕竟这此他们为了过黄漕用的是快船,若是用马船平稳些,她定能比现在强上百倍。 “还是在这透透气吧。龙三他们呢?” 苏温言叹一口气,“他们都去船屋里耍钱去了,你不必操心他们。” 所言极是,她坐船的经历屈指可数,那些人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真出来了哪里需要她一个小女子多管事。 有名无实的船队管事本是个油水肥厚的美差,如今被她当了个稀碎,只一想起以后自己要实现游山玩水的目标少不了行船,心就跟着破碎了。 到底还是没撑过两个时辰,容溦兮顾不得陪着苏温言,惨白的脸进了屋里,等了夜半星空才有惨白着走出来。 这一阵她根本睡不着,迷迷糊糊醒一会,迷迷糊糊吐一会,若不是屋里密不透风味道太大她本市做好了准备绝不出来丢人的。 “咕噜”一声,吐了这么久,胃里早就没食儿了,好在船上什么都有,上了一层便是个小厨房,里面三爷早吩咐了放了不少东西,她手艺在身,做些合胃口的不是问题。 可进去一看才知道自己还是过于乐观了,和一帮粗心大意的男人出来自己能落得什么好,放一进屋就看见满桌子杯盘狼藉,明明放的规规整整的好东西被他们霍霍的满地都是。 容溦兮一阵头疼,看着撕开的肘子肉又泛起了恶心,只随手拿了个果子准备饱腹。 日子还很长,只希望快点到杭州才好。 容溦兮刚推门出去,迎头便是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面前所有的星光。 苏温言看到人过来找食倒不意外,倒是容溦兮看到人稀里糊涂的问道,“世子饿了?” 苏温言捻了捻手指,望着女子身后的厨房,又瞧着人手里的东西,说道,“你就吃这个?” “对呀,不然吃什么,你吃了吗?” 说来说去脑子里也会有一个吃字,苏温言看这人自顾不暇却还惦记别的样子,心中生出不知以后怎么教她好这种想法。 人还没从浑浑噩噩中打起精神来,就被苏温言拉了出去,寻摸到了船舱之下,等打开门一看容溦兮眼中才见了一些明亮。 这里面竟然还有一处厨房,容溦兮站在门口还没进去,就见苏温言一边倒腾手里的东西一边说道,“这边是我让三爷安置的,你以后要是饿了就来这边吃。” 苏温言一个世子不可能和一帮粗蛮的人一起吃,容溦兮竟然没想到。 她见人前后忙活,便放下了咬过一口的果子,帮着一起倒腾出一锅汤来。 香味还没闻到,容溦兮先闻到了一股药味。 苏温言将药碗递到姑娘跟前言简意赅的说道,“把这个喝了。” 容溦兮鼻子凑近,有些嫌弃的闻了闻,男子见她眼神躲闪,畏首畏尾,便像是早知如此的又说道,“不想被外头那些人笑话就把这晕船药喝了。” “世子方才就是在忙活这个?” 苏温言没说话,容溦兮心里多了一丝感动,若再推辞倒是辜负他一片心意了,干脆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管他什么滋味,先咽下去再说。 苦口良药灌下去,容溦兮抹了抹嘴巴,面对苏温言她也不好意思求什么蜜饯了,只忍不住的皱眉,见人转身又忙咬着嘴巴使劲的咽了咽口水。 满嘴的苦味不停的往舌尖上窜,除了闭起眼睛麻痹自己别无他法。 忽然,有什么东西往嘴里塞了进来,接着一阵甜丝丝的味道在一瞬间充盈了鼻腔,苦味也消失不见了。 容溦兮微微的睁开眼,看着苏温言一脸浅笑的看着她,她这才发现了男子手里拿着的东西。 “这是樱桃煎?” 容溦兮见人点头,心中更是诧异问道,“世子怎么会带这么甜腻的蜜饯出门。” 苏温言灵眸一动,微微偏过头瞧着手里的东西,说道,“庆松早料到你会晕船喝药便准备了这个,说这个东西最解苦味,怎么样,比起我生病你准备的蜜饯是不是这个好上百倍。” 容溦兮大为感动,没想到她上一次和庆老板聊的时间不久竟也聊除了感情来。 “庆老板费心了。” 容溦兮说完又瞧着苏温言云淡风轻的样子,道,“世子也费心了。” “我有什么可费心的。”苏温言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自然。 “庆老板对世子忠诚,他想送来什么若是没有世子的同意,这东西怎么可能会在船上出现。” 吐完了脑子也清醒许多,不过还是糊里糊涂,苏温言轻笑问道,“现在感觉好些了吗,要不要一起玩玩儿。” 一早他就说要玩,容溦兮受了恩惠,又见他多番提及不好拒绝,况且喝了药不过一会儿时间倒是有种药到病除的感觉,一身都轻畅了许多。 这个快船看样子不大,却是别有洞天,容溦兮跟着苏温言的脚步,仿佛他才是这个船队的领头人。 “呼啦”一声,三楼的最外侧的门被打开,容溦兮眼中一亮,这人莫不是把乾字房搬过来了不成。 头顶是透明的船坞,能看到依稀星光闪耀,平目扫视一周,投壶,筛子,射箭,该玩的东西一样不少,目光所及只有一份漕运河道图显得正经一些。 不过看着如此干净整齐的样子,一看就是没翻阅过的。 屋前的男子敞开双臂,像个十六岁的少年,目光炯炯的说道,“怎么样,想玩什么?” 第九十三章 你是劫数 容溦兮看着一屋子的物件,从前她可没觉得苏温言是个喜欢玩乐的公子,可如今看来自己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这屋里竟然连五色棋都有,论玩,容溦兮是没输过,不过苏温言擅长当老虎吃老虎,看他这么自信自己一时心里也有些拿不准了。 容溦兮看来看去,指着对面的布帘子画的箭靶子说道,“要不比射箭吧。” 苏温言轻笑了一声,像是出乎意料的问道,“你确定?” 瞧不起她?容溦兮扬起头,嘴唇上也有了血色的说道,“世子射箭稳准,但我也不差呀,世子别忘了,曾经我可是毅勇侯的左右手。” 这人言之凿凿,自信满满,苏温言摸了摸鼻尖,不由眯起了眼,“好,就比射箭吧。” 两个人并肩而立,相隔一夸步,容溦兮拉开弓,举起了手中的第一支箭,从船坞的这头准备射向另一头。 箭簇在这明明晃晃的烛火中定不住方向。 “嗖——”的一声,第一支箭好像还没准备好就射了出去,没有丝毫意外的设在了箭靶的边缘。 容溦兮这回彻底不敢回头去看身后人的脸色了,自然身后的那个人没有让人失望,一箭射出去轻而易举的正中靶心。 设在靶心上,也射在了容溦兮的心头上,喷出了三尺的血。 她觉得这是意外,毕竟自己晕船这么久刚有好转就来和他玩一时失利也是正常的,后面几支找补回来便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后面几支算起来顶多是比第一支更好些,到了最后容溦兮也不过是得过且过,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了。 “砰——”的一声,容溦兮远远儿的看见苏温言的箭簇稳稳的扎根在了头几支箭相同的箭口上,将那支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箭彻底打落。 果然是个高手,一想起三年前他在夜空中一箭穿过狼喉,那时候她有多惊讶,现在站在这她就有多后悔。 低头看看手里最后一支箭,拉开弓的时候双手都情不自禁的哆嗦,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怕丢了面子,这支箭在手里久久都没有射出去。 身后的男人短暂轻笑了一声后,随即阔步上前将女子的纤瘦的身形包裹在了臂弯里。 容溦兮感受着苏温言两手的温度更有些紧张和自顾不暇。 “目视前方,不要躲闪。” 这么大的空间里一下子好像缩成了一小块,男人的声音依旧如初的沉稳,叫人不觉得这是在戏弄她,可她哪里看清楚身后人的样子。 苏温言高容溦兮一头,俯身的时候约莫能凑近她的耳畔,隐隐约约能闻到夹杂着药味的香气,女子倒是难得的听话,叫她目视前方就绝对不看别处,像块扎根在船屋里的一棵朽木。 可细细一看,女子的耳边已经泛了一圈的红意,若再这样耗下去,只怕一会儿小姑娘就会变成一个小火炉。 “把身体放松,跟着我的手来。” 几乎是同他出口的同一时刻,手中的箭像是一阵风一样,只是轻轻刮过容溦兮的手指,“嗖”的一下就射了出去。 十环。 这回容溦兮是彻底放松了,也是彻底的认输了,她在容祁身边也许的确有些才能,可在一些方面也的确技不如人。 又或者不是她技不如人,而是苏温言藏的过于深沉。 比赛结束了,苏温言的手却依旧在背后环着姑娘的手,容溦兮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冒出了三层的虚汗。 她一动也不敢动,木讷的像个木头,半响才微微试着开口道,“世子果然厉害,让人心服口服。” 苏温言没作声,只慢慢的往后退了一步,算是在这个地方放过了她,只是嘴上还不忘打趣别人说道,“我看你现在面色红润,许是晕船也好了,要不——我们再玩点别的,这么多东西总能有你擅长的。” 这话看似挑逗,其实是挑衅,容溦兮听了自然有些不服气,她早在心里想过,玩这个字她从小就没输过。 小九,湄兮,哪一个不是她的手下败将,怎么就能轻易败在了苏温言手上。 的确如同湄兮所说,苏温言的出现就像是容溦兮命里的一道坎,走一步就摔一跤,有时候他又像是话本里的捆仙绳,你越是想挣脱,他就绑的越紧。 五色棋,斗骰子,投壶,玩一次容溦兮输一次,直到最后一丝的理智和尊严被击垮,容溦兮终于忍无可忍,将棋子摔到一旁,独自站在船窗面前升起了闷气。 苏温言在身后看着女子敢怒不敢言,只能摔东西的模样觉得很好笑,于是也跟着站起身来,拉开门准备往外走的说道,“出来透透气吧,晚上的景色还是不错的。” 容溦兮负气的犹豫了一会儿,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不过第一天,往后还有好多日子得和这人打交道,还是不要太尴尬的好。 三层高甲板上,苏温言背着手看向远方,有一种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气魄,江河上一阵凉飕飕的疯吹过来,容溦兮不合时宜的打出了一个喷嚏。 前头人不知在想什么,丝毫没有反应,等容溦兮走近,苏温言才说道,“这些东西我已经将近十年没有玩过了,今天我玩的很开心。” 容溦兮没想到他出来竟从少年模样又换了一张脸,仿佛穿过了无数红尘,终于认清了本我一般。 容溦兮没说话,苏温言却先脱下了外袍披在她身上,同她说道,“怎么不说话了,这时候你不应该逢迎说齐王殿下对我期望有佳嘛。” 话里含着十分玩笑的意思,容溦兮幸悻的撇过了头,若不了解实情自然要这么说,可多年前她就知道他们父子离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苏温言能成长如此阴暗,深沉,有大部分原因都是齐王造成的。 她这时候说风凉话只怕会让人伤心,可没想到他倒是拎得清,这种话顺口就能说出来。 “当年我八岁我父亲便送我去了山上学艺,美其名曰望子成龙。”他说话的语气里含着一丝嘲讽,“后来我母亲死了,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便拜入了我舅舅他们的门下学艺经商,所以才有了今天。” 容溦兮撅了噘嘴,瘦弱的肩膀仿佛没了平日的灵气。 她想安慰他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自己现身说教,可还没等开口,苏温言便像看透了她一般的说道,“你不必安慰我,我和你说这些也不是希望你可怜我的。” “要是真想说些什么。”苏温言顿了顿,见人神色忽明忽暗,嘴里也像是上了竹签不肯说话,嘴角勾起一抹笑的说道,“就说说你是怎么佩服我的话吧,还是这些话听起来比较好听。” 夜晚的江面风浪要比白日里大些,船身随着波浪反动了一下,甲板上的男子看女子身形一歪,忙去搀扶,将人又禁锢在了怀中。 两人四目相对,虽是夜晚,却因着眼中的光亮依旧看的出彼此的灼热目光。 “容姑娘!” “诶!”容溦兮慌张的将人一把推开,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回过神冲着龙三摆手。 龙三远远地从底下漏出了个脑袋,晃动着手臂好似百般不情愿的说道,“容姑娘有勇有谋!龙三我打心眼里佩服姑娘!” 这句话说得有头无尾,还没等人反应过来龙三的脑袋便迅速的钻了回去。 苏温言在背后默默地笑出了声音来,瞧着容溦兮像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才说道,“许是龙老板和人做赌输了,一时没钱便应下了这没有脸面的活儿来。” 原来那些人竟是拿她做赌,难怪龙三声音虽大,虽说的丝毫没有底气。 ------题外话------ 今晚红包,每包10b 第九十四章 船上埋伏 几乎每天一副药的扛着,终于是扛过了三四天,到了河道流域最为艰难的地方。 天空中飘着的几朵乌云这几日一直跟着船头走,久久不散,看的人一开始心慌到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 这一日,空气中格外的潮湿,容溦兮摸着洗了两日也未干的衣服心中叹道许是已经到了淮河地界了。 甲板上,龙三看着转悠个不停风向仪,朝着船帆上的兄弟打了个响儿,船帆上的人一听意思,当即动作了起来,两个人一上一下,迅速的将船帆卷了起来。 龙三蹬蹬蹬的快步走到了祭祀台前,对着河神又是拜了三拜,嘴里嘀嘀咕咕的念着咒文。 容溦兮见人各个面色慌张,本来要去同苏温言研究的事情也炮制了脑后,朝着龙三信步走来。 “拜了也没用,看天色还是早做准备的好,后面的船都打过招呼了吗?” 龙三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将人拉到了一旁小声说道,“别让河神听见了,这可是大不敬了,你还想不想过河了。” 原来是个铁憨憨,容溦兮也不嘲笑,只嘱咐道,“和后面的船打好招呼,别距离太近了,若是前头风浪大,我们头船先走,让他们在这边待命。” 龙三觉得这人没本事,可偏偏几次说的话都有道理,于是没好气的点点头应下了。 他脚步匆忙的和底下的兄弟说了几句,只见两个人闻令拿起了两色旗子就登到了最高处,朝着身后的五艘快船打了一个手势。 后面的人远远的好像收到了,也在同样的位置回了一个手势。 “看见没,那边泄洪了,水比这边高了三寸。” 容溦兮瞧了瞧远处的洪流,又看了看水位的刻度,泄洪总比搁浅的好。 刚这样想着,忽的船身一动,巨大的声响从水底传来。 容溦兮没站稳,倒在了船舵的脚边,龙三身形巨大,可被这毫无意识的一撞也是半天才扶着把手站稳。 “去看看怎么回事。”龙三使唤着两名水性好的奴役下水查看,噗通两声,那两人从船上扎了个猛子。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水面呼噜呼噜冒出泡来。 容溦兮扶着船边站起身来,一同朝下面看着,只见两人忽的冒出了头,抹了一把脸,急切的说道,“老大船下面不知哪里来的礁石把船板磕漏了。” 龙三一听大惊,没工夫去管这边就顾自拿着旗子找船过来接应。 刚要抬手忽的被容溦兮拦下。 “你干什么!” 容溦兮拿出打太极的姿态,见人着急,自己便更是沉稳的说道,“这下面有几处礁石还不知道,你叫他们过来接应万一都磕碰了可怎么办。” 龙三连夜饮酒,此时却好似返上了劲儿失了魂一般的说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等船沉吧。” 容溦兮看着行船的方向,在脑中对这附近的路线做了一个大概的梳理,出来本就只有五艘船,若现在弃了一艘委实可惜,可若不弃修补他也要费些时日,思来想去,容溦兮说道,“往东走有一个官家的清江浦船坞,这船缝隙不大,先用麻丝补救一下,熬到那个地方修缮足够了。” “那剩下的船呢?” 容溦兮看了看,说道,“先麻烦几个兄弟看看这下面还有几处石礁,看清了再过来,你们继续往南走。” 龙三犹豫了一下,淮河一带没有他弟兄们只怕手足无措,可他若跟去,这船上就剩这两个人,一旦有了危险这笔生意也不好交差,正犹豫的时候,容溦兮说道,“往那边去是下游,我们过去应该两日就能到,还劳烦龙大哥留两个兄弟给我,咱们在闸口处集合。” “我不去你们真的行?” 容溦兮想了想,若想这生意多赚些好处只能这么办,好在这礁石的位置离两头都不算远。 “放心,清江浦那边我还算熟悉,不会有大问题。” 听她这样信誓旦旦,龙三也顾不得许多,转头就找了几个水性好的兄弟下去查看,万幸这处只有一个礁石,其他船只绕行的时,龙三一步跳过去抓在绳梯上,带着剩余不对继续向南。 容溦兮看着为数不多的船夫,瞧了瞧快要变脸的天气,忙指挥着朝着东边驶去。 过了好一会儿,未见苏温言出舱的影子,容溦兮才反应过来这一天从出事好像都没见过这个人。 他这样心细,容溦兮不信他感觉不到船已经离航的事情,莫不是也晕船了。 眼前还顾不得他,龙三走了容溦兮一点不敢马虎,全神贯注的在甲板上看着方向,时时刻刻都要盯住漏水的部位。 等入了夜,船屋里都点了灯,容溦兮忙完手头的活儿带着满腹的犹豫和狐疑慢慢的走近了苏温言的房间外,正想着要不要给他也熬上一碗晕船药。 临到门口的时候,却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头顶火光一照,门口地上忽明忽暗的出现一道道斑驳的痕迹, 多年行军的敏锐让容溦兮意识到了情况的异常,她蹲下身子顺着走廊深处的方向看去,一道道男人的脚印一深一浅的通向了苏温言的房间。 这个时候除非天老爷下雨,不然除了甲板上,其他地方不会有这么潮湿的水印。 容溦兮想了想之前下水查探的几个兄弟,那几个人应该在船漏水的时候就已经同龙三转移到其他船上了。 至于其他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下过水的痕迹。 船上还有别人。 容溦兮屏住气息,小心上前,以一种近乎刻意的口气客气的在外头喊道,“世子,天色已晚,该用晚膳了。” “我不饿,你退下吧。” 容溦兮一听语气,随手抄起了走廊上的细口花瓶攥在手里,小心翼翼的后退了几步准备铆足了劲破门而入。 她目色沉沉,几乎没有犹豫,“砰——”的一声冲破了苏温言的房门。 屋里两个男子被这一声吓的不轻,容溦兮看着被他们挟持的苏温言,神色飘忽,浑身无力,显然是被下了药的缘故。 刀就架在苏温言的脖子上,那人不过轻轻一抖,锋利的刀刃在男子的脖子上情谊的留下了一道凛子,不过一瞬,从左至右泛起了一条红色的痕迹。 两人一看被人发现,一个驾着苏温言往后躲闪,另一个上前欲杀人灭口。 只杀她灭口,看来苏温言对他们还有大用。 容溦兮见人一剑刺过来,甩出了花瓶遮挡,那人没想到进来的姑娘是个练家子,还未等出招,一只胳膊便被女子扭住,待夺过了剑,一把将他踹到了一边。 容溦兮提着剑朝着另一个同伙过去,还未走几步,喉咙忽被人勒住,使劲儿的往后拖拽。 正待人逼到面色涨红之时,脚下玉足一沓,借力在了旁边的桌案上,沿着船屋来了一招飞檐走壁,将人反向钳住,毫不犹豫的抹了脖子。 这边厢刚结束,那边只听两声落水的声音。 容溦兮顾不得许多,见那人带着苏温言破窗而出,随即追了出去,一跃而下。 像一条月色中娇蓝色的锦鲤,噗通一声扎入了湖中。 那人身形不似容溦兮柔软轻巧,又带着一个男子,在水中扑腾的几下实在艰难。 不过几下容溦兮便赶超了男子,从水下探出头来一把薅住了那人的头发。 小贼水性不错,容溦兮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二人在水中挣扎了一番,最后只能拼死一搏一同坠入水中。 水下动作迟缓,男子顾不得许多将苏温言松开手来,凶神恶煞朝着容溦兮游了过来,像是冤死的水鬼,伸着两只毒爪掐上了容溦兮的脖子。 容溦兮手上吃力,只能在脚上使劲,等人稍微松劲儿的时候,一脚将人踢开。 自己也在水中使了个巧劲付出了水面大口了呼吸了一口。 还未等再次扎入水中,脚下被人猛地一拽,呛了一口鼻的水。 正待她已经快要无法呼吸的时候,一个身影朝着这边游了过来,将脚下的人一把拽过狠狠的踩过了几脚,见人渐渐失去了意识开始下沉,才托举起了姑娘付出了水面。 容溦兮被人托举在怀里,猛进的咳嗽了几声,面前的男子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只一会儿功夫船上的人终于发现了动静拿出了火把在上头世子姑娘的喊了起来。 第九十六章 修修补补 天开始微微凉了,容溦兮隔日是被闷醒的,她记不清昨夜自己是真的睡着了还是闷死了过去,等一起来的时候满头的大汗,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正吹来一股凉爽的清风,身边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几日下来,没有追兵再闹事,容溦兮睡觉也老实许多,二人互相歉疚,磕磕绊绊的过了一段消停日子,苏温言的任性和肆意在快到清江浦的时候到达了一个极致,仿佛回到了他十八岁的那年。 容溦兮一身疲惫的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清江浦船坊,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 临到河岸,清江浦工部分司郎中带着一位小吏前来恭候,容溦兮先是惊讶了一下,后头又想河道总督给苏温言使的绊子,这边人先接到消息过来恭候修船也算是理所当然。 苏温言没在意,一出船便换了张脸不带一丝情绪的同郎中讲话,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了容溦兮早已经写好的材料单递给了郎中,郎中一瞧,上头记着木材,竹子,铸铁,石灰,麻丝还有桐油,摸了摸脑袋说道,“这船伤成这样还能行进十几里果真是条好船。” “如今我朝三大船坞仅剩一座,可见大人这处必有过人之处,不知这船几日可以修缮好?” 苏温言拿出了商人本色,心里装着刀子,嘴里说的蜜糖,手中又递给了郎中一沓子银票,郎中刚要毫不犹豫的接过来,偏头又不放心的提醒道,“世子为圣上办事我等自然没有不尽全力的,这些东西都好弄,只是这木材这几日下了大雨有些受潮,许是要等两天。” “劳烦大人了。” 郎中闷头一笑,眼含喜魅的结果银票,舔了一下手指头飘飘然的数了起来。 容溦兮在船边看着纤夫将马船拖到岸边,仔细的瞧了瞧船的伤口,又看了看这滔滔的河水,无论如何已经到淮河口了,只要修好了船过了头一到闸不日就可以同龙三他们会合。 苏温言从后面走来,看着前头女子摸着胃,偷笑了一下说道,“工部的人说最快需要三日,你在这站着也无济于事,吃点东西去吧。” 容溦兮如获大赦,这几天给他做饭自己吃饭都不香了,本来下船胃里没食儿就抗议,现在一听自然点头如捣蒜的跟了过去。 清江浦船坞占地广阔,不过主要都是搁置一些厂房供各个部门解决日常工作所需,剩下的几处歇脚的地方非常分散,东一间,西一幢,并不集中。 容溦兮随着苏温言坐在了驿馆门口,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来回打量。 苏温言见人看处处都是新奇模样,心里蓦然欣喜了一下,“等到了江南地界儿比这里好上千倍万倍,你这眼睛是不是要贴在门口了。” 容溦兮嘴巴一撅,缩回脖子,眼睛却还是在四处打转,不一会儿她忽然有些担心的问道,“他们这里人这么多,会不会还要勾害你。” 苏温言摇了摇头,抬手给二人的碗中夹了一颗先苦后甜,说道,“事情传的那么快,若他们不怕死可以来试试,只要你在我旁边他们多少还是会忌惮些的。” 说罢男子悄悄的瞄了容溦兮一眼,见她将信将疑,却没听出话中的意思,转手将糕点塞进了女子口中。 容溦兮微微蹙眉,舌尖泛起了一阵苦,等咀嚼两口又变作了香甜,苦甜滋味在唇舌间转换,倒是有滋味。 苏温言见人表情变了三气儿,不禁打趣道,“这糕点的名字叫先苦后甜,外面是一层苦瓜,内陷是一颗蜜枣,味道怎么样?” 容溦兮点点头,“有趣。” 男子微微挑眉,这人说话倒是越来越像自己了。 工部分司郎中又要监理五个水闸,又要处理过往商船的险滩事故,几乎除了吩咐下面关注苏温言的这条船,其他时候就像消失了一般,两日不曾出现,等容溦兮再看到他人的时候,发现他身边多了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吏。 男子身躯凛凛,打扮干练,相貌堂堂,小麦色的肌肤透着一股强劲的力量,一双眼光看着人的时候直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 和自己年纪倒是相仿,容溦兮撇着眉想着,难不成又是来看着苏温言的。 两人阔步走来,郎中止住了脚步同身边人凑近的说了两句,又回头同纤夫那头招了招手便信步离开了。 容溦兮见那人带着一股气势过来,习惯性的上前一步站在了苏温言前头,却听那人拱手来了一句,“属下见过世子。” “你怎么来了,不是告诉你在家中等着吗。”苏温言说的平淡,容溦兮觉得这不是在询问反倒是在审问。 男子见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姑娘挡在面前压根没在乎,只看着苏温言说道,“殿下担心世子。。。特来让属下接应。” 齐王派来的,看来的确是熟人,容溦兮讪笑的挠了挠酒窝往旁边躲闪,苏温言瞄着她的模样柔和笑了一下,说道,“这是我府中的副将弥撒,说起来你们来也算是半个老乡。” 容溦兮注意到面前男子的目光,那眼睛深邃的模样不像是中原里的人,如何成自己的老乡。 弥撒一听便会意,又仔细看了看女子,好似带着一种失落的拜道,“姑娘也是从苍州来的?” 容溦兮摸了摸鼻子,原来说的是这事,大方的笑了笑,在淮南边上见到北面人人可不容易,这么一说道的确算是老乡了。 晚上,苏温言有了弥撒的陪伴也没有再去打扰容溦兮,难得得了一个身心放松的好机会,容溦兮在床上连打了三个滚,和苏温言住了那么久都快忘了这床有多大了,未几时,整个人便踏实的睡了过去。 另一边厢,弥撒蹑手蹑脚的从容溦兮的住处回到了主房中,刚合上门便听见幕帘背后的声音带着几分嘲笑的意思说道,“这么早她就睡了。” 弥撒顿了顿脚步,到底还是没拿这话当做调侃,只静静的站在门口。 “你在齐王的身边也是过的很辛苦,早知道该把你一起带出来的。” 弥撒不敢越矩,只是这两年摸清了苏温言的脾气,知道此时他不是故意说着反话才稍显放松的说道,“属下当时就不该听世子的话,若是今早跟过来世子也不会轻易中了埋伏。” “好了,如今我不是没事吗。”苏温言见人一直像个丧家犬的站在门口,轻笑的招了招手。 弥撒走近,依着男子的意思坐在了他的身边,口中又是担心的埋怨道,“世子如今身边只有一个女人怎么行,出来了云来客栈怎么不派人跟着,要事您出事了。” 话音未落,苏温言挑眉问道,“怎么?我若出事了,你怕你心愿也不可达成了是不是。” “属下从未这么想过。” 苏温言见人如此认真的模样,也不好意思再继续玩笑下去说道,“你这样为了我出来,我父皇那发现人没了,不知该有多高兴。” 弥撒垂下了头,那时候他在门口监视齐王,无意中听到了他给忠国公那边递的话,他被苏温言从苍州救回来,从畜生做回了人,对他感激不尽,这两年来他咋就看出了齐王的阴险之处,生怕他趁世子不备真的闹出人命来,当时便顾不了许多,连夜快马赶了过来。 可如今想来,他也漏了一环,齐王这样狡猾的人,明知他这个忠心的奴才日日看着他还这样明目张胆叫信使过来传信,许是就是为了支开他好方便自己。 真是一箭双雕的好算计。 苏温言见人心事重重,也没多说什么,只给弥撒倒了杯水,安慰道,“过几日就回去了,他现在的本事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何况有你在,那位爱操心的主倒是可以多休息两天了,苏温言心中想道,抿了一口清茶顾自一笑。 第九十五章 我同你住 水里阴冷,容溦兮被救上岸的时候披着大褂子浑身颤抖个不停,苏温言安排了几个人轮流守夜,将火把点亮,备好弓箭武器不许任何一条渔船再次靠近。 回来的时候,容溦兮佝偻的背影稍微缓和了不少,在甲板上如释重负的拧着鼻涕。 他在房间里被人挟持的时候心想,这个人若是来了他可要想办法将她赶走才是,可到最后命悬一线的时候他却自私的想若是这时候再看看她该有多好。 姑娘还有些颤抖,眼睛上的水珠啪嗒啪嗒的往下头掉,叫他不忍说些恼她的话。 “我都已经暗示你走了,怎么不走?” “世子何时清醒的?”容溦兮睁着大眼睛问道。 苏温言单膝在地,自然的替她擦干了脸颊的水珠,笑说道,“方才他们给我下的是迷药,可惜药效不够,水中阴寒便清醒过来了。” 苏温言捏了捏容溦兮的胳膊,左右看道,“这衣服不能穿了,你先回房换一套,待会儿我去找你。” 今晚这件事可算是有惊无险,容溦兮现在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闹下来以后脑子也不够用,体力也不够用了。 换好了女儿家的衣服,她忽的摸了摸头上的玉簪,还好,挣扎如此也没丢。 等苏温言的时候,容溦兮照例先去看了一圈船边的情况。 这伙人是有备而来,若不是船突然撞了礁石,龙三带人离开许是他们也不会这么轻松上船办事。 彼时,苏温言已经换好了一身灰蓝的绸缎亵衣,脖子上的血痕露出浅浅的黄色,算是已经上过了药。 容溦兮一听人敲门,自然的将门打开,只见男子抬着个铺盖卷,一脸笑颜的看着她。 还没等开口问,便肆无忌惮的走了进来,将被子一把扔在了床上。 “世子这是。。。。。。” 苏温言转身用着姑娘的帕子擦了擦手,一扭头看着容溦兮呆若木鸡的样子,轻笑道,“我的房间着了贼正是危险,况且屋里死了人还没处理又脏又不吉利,你就好人做好底收留几晚。” “几晚?!”容溦兮一脸惊讶的说道,见人目光冷冷的打了过来,这才干笑说道,“龙三他们许多人都不在这个船上了,我可以给世子打扫出来一个房间,让世子舒心住下。” “你嫌弃本世子?” 容溦兮小声嘟囔道,“我怎么敢。。。。。。” 苏温言倒是不客气,摆了床铺就躺下,好似到了自己的地盘一样拍了拍床边说道,“过来一起睡吧。” 容溦兮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差点一阵恶心吐了出来。她上前了几步却不打算落座的说道,“世子睡吧,我替世子在门口守夜。” 这人不识抬举,苏温言没好气的平趟过去,沉声说道,“那么多人看着,你当这船是纸糊的,说上来就上来吗。” 自然是这么个道理,可容溦兮也不过是给彼此一个台阶,苏温言自来是个不识趣的,不下来就算了还要揭穿他。 他接下来就说道,“我看你不是怕我对你有非分之想吧。” 容溦兮心里一抖,别过头讪讪的笑说道,“怎么会,我们京城的姑娘哪里比得上江南的。” 这话不知触动了苏温言哪根筋,他本是喝的眼忽的睁开眯起了一条缝,扭过身拄着头说道,“容祁和你说的?” 容溦兮被这妖孽的样子吓了一跳,见他头发也不是头发像是蜘蛛的盘丝,衣服也不是衣服像是九天的瀑布,登时大脑一片空白。 “你不放心可以睡地上。” 容溦兮回过神来看了看潮湿的地板,这船上不似平地,若是掀起一个波浪,恐怕她能从一头滚到另一头,非磕出一个大包来。 “那今夜就委屈世子了。”容溦兮俯身说道。 闭着眼的男子往床里面挪了一挪,听着人上来在床边躺下才说道,“你我在一个房间,若真的有事也互相有个照应,不然今夜你想呛几次水。” “世子想的周到。” 阴沉的男人听到这句违心的奉承,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给容溦兮留下了一个宽阔的后背。 黑夜里,马船遭遇了一个不小的风浪,晃动的一声将容溦兮吓醒了过来,等了一会发现又继续平稳,甲板无声方才安心了下来。 外头滴答滴答的声音打着窗户,这一场追踪了他们一道的雨云终于憋不住的打了一个喷嚏。 船身一晃,容溦兮就睡不着,轻声一叹,今夜又是无眠。 “我挺好奇,你年纪轻轻为何老是唉声叹气。” 容溦兮被这声音吓得不轻,微微偏过头却发现身边的男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原本背对着的身子也侧了过来,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世子也睡不着?” 男子没有注意到容溦兮的心情,只翻身平躺着,说道,“我睡不着也不是一宿两宿,你知道的呀。” 容溦兮脸色一红,想来他说的应该是野外被挂在树上的那一次,幸好他是同自己说,不然定又要闹出误会来。 月色从头顶打过来,凝聚在了苏温言的头顶,容溦兮往外又挪了一挪,小心翼翼的问道,“世子没睡,可是想到劫持的人是谁?” “能知道我们走哪里,几时走的人无非就是那些,这件事对谁有利对谁有弊,还需要多想?” 古话都说女子在外要给男子面子,容溦兮不过是想给他个面子,谁知他心气这么高,忒不识抬举了。 “世子说的该不会是忠国公吧。” “还不止。” 这几年忠国公和太师对立,朝中暗自分成了两派,早已经不是文官和武官各守一方的天下。 况且之前抓老鼠也不过是抓一个李玉,真正的幕后主使她早知道是谁,可偏偏苏温言卖了他一个面子,这人这时候要对他动杀机容溦兮也不敢确定。 她听罢,在手心里盘算了一下和米粮一案有关联的人,片刻又说道,“没想到河道总督在这事上也出力了。” 黑暗中,苏温言扯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面容,若不是月光斜打在他的眼周,容溦兮也也难猜出他的神情。 “他们不过想给我一个教训,倒是你,一闯进来就要了两条人命。” 容溦兮脑中嗡的一声,那怎么办,他们若是再有同伙,会不会把目标放在她身上。看着被雨水打的来回晃动的门,她越想越害怕,早知如此就该让苏温言按着头认个输,左右这二十多年来就一次,也不打紧的。 “你若害怕可以到里面睡。” 容溦兮翻了个身,黑色双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委屈,只是那张伶牙利嘴让苏温言一时头痛,“我若不去就辜负世子为下人考虑的心了,那今夜就委屈世子了。” 容溦兮一边说着一边坐起身子往里面爬。 “世子不知道,我刚脱了奴籍在正是过自己日子的时候,还不想草草结束性命。” 没想到从前可以和狼拼命的人现在这样胆小惜命,苏温言合着眼睛嘴角一笑往床边挪动,忽然,船身又是一动,腿下好似压住了什么绸缎,方要动,上头的人毫无征兆的砸了下来。 温热的气息在胸口流动,只不过一瞬之间血液便从胸口流淌到了全身,连着脚踝都是发热的。 身上的女子回了神,连滚带爬的往里面爬,一把拿起被子蒙在了脸上,闷着声音说道,“对不起世子。” 第九十七章 心有所属 没过几日,码头上停靠了一艘犹如崭新的大船,舱门边上的女子到底不放心,左右看了看被重新补合的部位,一圈没事儿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远处,工部分司郎中带着一众官吏将苏温言送了出来。 苏温言面色红润,神清气爽,眉眼间是说不尽的快意,大有春风一度后的意思。 容溦兮见人过来,别扭的甩过了头,气哄哄的就往船上走,连平日最不忌惮她的船队兄弟见了这副模样都躲到了一边。 昨夜里,工部郎中在这清江浦如此偏僻的地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莺歌燕燕,在江船上开了一个还算盛大的席子。 为了顾全苏温言的面子,容溦兮也在受邀的名单之中。 开始的时候一切倒还算正常,容溦兮埋头在佳肴之中,她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也不是今天主要来宾,不必在乎那些礼仪约束,自然自己就没把自己当回事。 后来她这个小透明越来越透明,不止在那些官员眼里,更是在苏温言眼里。 自从那些歌女舞女将盛宴推到最高潮的时候,苏温言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些女儿的莺歌漫舞,容溦兮在旁边累的直打瞌睡,见他如此沉迷到底没好意思知会他自己要回房的事情。 不过,深更半夜的时候她倒是被酒水憋得不行,起来去行个方便,谁知已经三更天了,容溦兮路过苏温言房间的时候竟还是无人归来。 早在苏明壬的王府里她就该知道他是个风流的,如今也不知道哪里生了这种闷气,好像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一样的叠着衣服。 “这衣服料子这么薄,你再拽可是要坏了。” 容溦兮手上的活儿也不停下来,背对着苏温言说道,“坏就坏了,反正我也不喜欢这些衣服。” 苏温言今日心情果然是好,竟听不出她话里的怒意,这让生着闷气的姑娘更是气红了脸。 “杭州丝缎造诣名满天下,既不喜欢等到了地方给你买些新的。” 这话是让她等着谢恩吗,她偏不领情,连着几日都不给苏温言好脸色看,弥撒见到了这好脾气的姑娘挂了脸子也跟着奇怪,本想关心的问上几句,刚出口边被人怼了回来幸悻的回到了苏温言的身边。 苏温言自己还在云里雾里,瞧着弥撒被人扫兴的样子,倒是询问道,“怎么了,这船上又有谁惹你了。” 弥撒一甩手,甚是觉得麻烦的说道,“方才见容姑娘不高兴,属下想劝上几句,没想到反倒惹怒了她。” 她不高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是和她认识多年的苏温言这几天也摸不清楚这姑娘的脾气了,他心中叹气,嘴角却装模作样的问道,“你同她说什么了?” “属下就是想劝劝她,能做世子养的女人是别人求不来的,让她下船且问问江浙一带踏坏了咱们王府门槛的都有少世家。” 苏温言终是没忍住的笑了出来,转而又有点为自己的日后担心,等弥撒猛然抬起头的时候微微发现有人在瞪他,女人最是善妒,弥撒不但没明白,反而恍悟错了意思的说道,“世子莫怪,属下一时失言,属下真是千不该万不该说江浙姑娘养仰慕世子的。” “你这些年的眼神倒是没长进。” 弥撒不明白,苏温言唰的一声打开了扇面,一下一下的摇了起来,说道,“容溦兮现在可不是我养的人,她是这船队的老大。” 那姑娘如此柔弱竟是这些船队的老大,弥撒不敢置信的看着苏温言含着笑的眼神,忽的想明白了许多,难怪容溦兮刚听了第一句便甩了个极其难看的脸子走人了。 他果然。。。唐突了。。。 余下几天,弥撒怕说错了话再也不敢随便吱声,只闷闷的干着自己手上的活儿。 依着原先的计划,在漕淮河口,他们的这艘马船终于和龙三带领的船队碰头了。 龙三他们在着岸边等候了几日,把岸上的兄弟打点了一番,容溦兮这艘船是补过的,在这浪口冲上去最令人不放心。 闸内闸外水位不同,一旦开闸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容溦兮看着那头咆哮的河水,不知道是不是前几日的暴雨对这里影响很大,容溦兮觉得这一次看到的洪水像是猛兽一样喷薄欲出。 龙三和容溦兮商量过后,决定主船最后一个通过,前面几艘都是完好的,过去的可能性也是最大,若他们过去,主船未过也算不留遗憾了,可若主船倾覆在此,恐怕会堵住闸口,后面的船绕行起来更是费尽。 俩人在这件事情上一拍即合,只见龙三等了高处,冲岸边的百十来号人举了旗子,众人一见,亮出了家伙,将纤绳使劲抛出,船上的伙计捡起来拴在了船头两侧,一瞬间锣鼓喧天,闸门大开,随着水流的增大,锣鼓的敲打也随着加快,水手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胳膊上露着青筋,将力量发挥到了最大一处。 起若凌空,投入如井,财废船坏,不可胜算。 容溦兮在后面揪心的看着,水流的速度大的难以置信,她不敢保证船只会不会突然的被翻倒成碎片,可除了等待了观望,自己也做不了其他。 好在从船坞出来,带足了麻丝桐油,不至于废船尽弃。 不大一会儿,第一艘船稳稳的砸到了河面上,这一浪惊起了数层漂花,容溦兮也放下了一口气。 随后几只船一一如此通过,都算顺利。 等到了最后一只,容溦兮在船上就好似别人拉着自己的胳膊一样拖拽,浑身紧绷绷的跟着使劲。 不知不觉中,她的肩膀感受了一份久违的温暖,厚实的手掌不自觉的让她安心了下来。 随着最后的噗通一声,她终于松下了一口气。 弥撒在后头看着,冲着苏温言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佩服说道,“今儿这架势她倒的确有些老大的样子,世子果然好眼光。” 几日没说话,刚说了一句就被旁边的姑娘听了去,她恼意的冲着弥撒瞪了一眼,叫他一阵无所适从,又忍不住躲在苏温言身后提醒道,“这女人真是属马的,太难驾驭。” 江南女子多温婉,弥撒现如今才知道原来苏温言喜欢小辣椒类型的。 第九十八章 杀人诛心 船过江南的时候已经快要入夏了,船里的空气比起刚出发的时候潮湿许多,屋里的物件多要发霉,连着容溦兮本人都觉得要发霉。 头上是金灿灿的太阳,甲板被照的泛着油光,容溦兮拄着下巴在最顶层的围栏上往下望,无比怀念起了前一阵那朵追随了数日的雨云。 船上总共不过那几个人,容溦兮一听身后沉重又急促的声音还没回头就猜到了是谁,她拖着慵懒而潮热的声音问道,“世子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女人翻脸跟翻书一样,弥撒不敢去随便招惹,本来他在屋里是不打算出来的,可苏温言们的厉害使唤人准备了一桶水在屋里沐浴,叫他出来将晾干的衣服送过去。 他不情愿的出去,希望快去快回,谁知刚上了楼梯就扫到了容溦兮的背影,刚要躲闪又被人抓了个正着。 容溦兮回过头看着弥撒尴尬的杵在那里,表情有些难看,便关切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事。”弥撒讨厌自己这般扭扭捏捏的样子,喘匀了气才大方的说道,“我来给世子取衣服。” 容溦兮看着远处飘着的白衣阙阙,晃过了神来,这人倒是会算天气,知道今日太阳大,便将潮湿的衣服拿出来晾着。 她耸了耸肩,拍了拍弥撒的肩膀走过,“伺候他你也是辛苦,快到杭州了,叫你们世子快些出来透透气吧。” 弥撒感受肩膀的沉重,心里也抖了一抖,可一偏头女子脸颊的酒窝又让人心安了不少。 五艘马船稳稳的停靠在了岸边,到底是江浙会首,一听苏温言要回来,各方店铺的老板都过来迎接,远远望去船边上像布满了各色的蚂蚁。 苏温言刚从船舱出来,底下人便是眼巴巴的笑望着,人还没走几步,就跟着上了来一家一家的汇报买卖情况。 哪怕是得了苏温言一个“嗯”,都觉得家里头长脸。 不过一会儿,容溦兮就在后头听了个大概,这里面有茶园老板,果园老板,园林老板,酒楼老板。。。。。。 容溦兮一边听着一边看到旁边弥撒冲她来了个骄傲的眼神,容溦兮心中一抖,到了人家地盘又要开始寄人篱下了。 龙三他们离不开船,只在码头附近住下,容溦兮虽然不介意却被苏温言点名了要跟过去商量事情。 她心中悲哀,只见前头的人走了一会儿接过了绸缎坊老板的一个斗笠,转身便朝自己走了过来。 白色的斗笠正好的套在了女子的头上,容溦兮心中诧异,伸手就要摘下来,却被人反手捂住了手掌,只他吐着热气在耳边说道,“待会儿入府避免不了碰见我父亲,你若想活久一点,还是不要让他记起来你的脸才好。” 咯噔一声,容溦兮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当初那件事纵使苏温言不和她算账,他父亲错失了皇位恐怕早就起了杀心。 这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可模样却是所有人的都看得见得,不到半日,苏温言从京城带回姑娘的事情,满城皆知,容溦兮想要游玩的心情被这冷水突然浇下来,呆在屋里失神了好久。 京城里的房子要数太师府最大,毅勇侯府最雅致,清平楼最神秘。。。 可容溦兮进了这五进五出的偌大家苑,忽然就明白了苏温言眼高于人的理由,这地方附庸风雅,亭台楼阁在一个园林里完美展现,且不说这媲美狮子山、洞庭水的打造,只看这院子里的三座白玉宝塔,就莫名的让人觉得有些门道。 来的时候领路丫鬟介绍过,说这三个宝塔乃是秦先生卜算得来,白日里可压住地上的邪气,等晚上还能对上空中的三颗明星,委实很玄妙。 “吱呀——” 门轻轻打开,进来的两名小丫鬟有闭月之姿,羞花之美,侬侬之音张开便说道,“世子唤我二人伺候姑娘,奴婢叫月儿,她叫莲儿,姑娘有什么吩咐告于我二人便是。” 容溦兮还没习惯,就见叫月儿的丫鬟拍了拍手,后头几个小厮抬了数大桶药汤进来,一掀开帘子她才发现屋内还有这番天地。 莲花状的浴池被倒入了热汤,这是酒足饭饱后要沐浴的意思了,容溦兮浑身疲惫早就不知道哪里是舒服的,哪里是不舒服的,今日下了船又一身的潮气,正是该洗澡的时候。 江南地界果然连洗澡都很讲究,浴池边两名婢女托着莲花叶,上头放着一块木兰花胰子,池底除了药汤之外,还有磨碎了的沉香,容溦兮整个人一进去,便觉得浑身舒畅,飘飘欲仙。 屋里的一头蒸汽氤氲,疲惫和乏累一丝一丝的从四肢流走,沉香和药汤的香气趁机惬意的取而代之,有那么一瞬间容溦兮好似抛却了见到齐王的担忧,只想泡在这池子里永远不出来。 另一边苏温言听人过来回话,满意的勾起了一个笑容,拍打了袖口两下便站起身来,同弥撒说道,“走吧,同我去会会我的好父亲。” 齐王的房间在这宅子的东北角,他最信风水卦术,哪里位置最好就住在哪里,可如今这房间已经空了许多天,苏温言来寻他的时候他正颓废的坐在他最讨厌的最北角。 这屋子挨着白塔而落最是阴暗,终年见不到什么阳光,苏温言推门进来的时候,齐王却悠然的轻蔑一笑,仿佛在看着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我的好儿子,已经青出于蓝了。” 苏温言背着手看着衣冠楚楚的齐王,若没有这些年的事情,俩人依旧可以做父子,苏温言给过他机会,可他放弃了。 “父亲谦虚了,论谋算您仍旧在我之上。” 苏温言说的是什么事他心里有数,齐王这时候伸出了两只苍白无力的手,几天过去上面依旧还是有着被勒过的红印,可他的面容却毫不在意,仿佛在自嘲的说道,“是我儿谦虚了,若我胜过你,怎么会算漏了你的心思。” 他本以为自己试了一个调虎离山之际躲过了弥撒这个狗腿子的监视,没想到这府里已经处处被安了眼线,自己一举一动都在苏温言的掌控之中,他又是生气又是欣慰,仿佛一个人间鬼吏的说道,“我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你,你对你亲爹也退狠了些。” “父亲若走了,舅舅家那边我无法交代。” “啪——”提到了那边的人,齐王像是一头疯狂的野兽,一掌拍在桌子上,怒汹汹的说道,“你要记住你姓苏!不姓温!为了这江浙会首的位置你把你父亲卖给他们,你简直大孽不道!” 苏温言见人如此,也不过是浅笑了一下,跪在地上客气说道,“儿也不过是按着父亲从小的教诲办事,权衡利弊,胜者为王,以父亲的囚禁换取江南乃至京城四方的利益,这笔买卖不亏呀。” 齐王看着苏温言的嘴脸,比起自己年轻时还要阴险几分,阖上眸子说道,“早知如此,当初你在京城发病我就不该找人来医你。” 苏温言笑了一声,无奈的摇头道,“父亲真会给儿脸上贴金,那是我师父算出来的卦象,若父亲不是惦念自己的性命为之牵连,如何会在先皇驾崩时就带着我逃回江南。” 苏温言见齐王默不作声,便当做了默认,收回笑容将怀里的药膏拿了出去放到了两人面前,说道,“不过,父亲交代我的事情,我都一一做了,太子如今已经入了璇玑阁,只需要再给他最后一击,这皇位便是大皇子的囊中之物了。” “可惜。”苏温言继续说着,眼睛时不时的瞄着齐王的脸色,见他脸上从血色渐无面色到铁青,又戏虐的说道,“可惜这次我与皇后娘娘数次见面,她倒是从未和我提过父亲一次。” 第九十九章 我来做东 齐王被人“送回”自己房中的时候,府中上下一夕之间都明白过来一个道理:苏温言回来了。 廊庭月下,弥撒从外头回来正见男子负手而立,望着明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每次苏温言和齐王见过面说过话后,便会和今天一样,站在这一处池塘边上,听着冬雪降落,听着鸟声蝉鸣,一年四季总是如此。 弥撒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但直觉又却觉得他每次想的都是一件事情。 苏温言的耳朵何其敏锐,人刚一靠近,他眼中的彷徨便立刻变成了狠厉,询问道,“事情都交代下去了?” 弥撒拱手拜道,“回禀世子,属下已经将世子的吩咐交给各粮仓的信吏,据回复说只要世子开口,不日便可送米前往码头,其他的货各家老板也都知情了,都在准备中。” 苏温言脸上看不出欣喜,弥撒站在身后久久不愿离开,将心中担忧袒露,说道“货从咱们家出都可到位,只是这运回去的路上怕是不安全吧。” 他倒是将齐王当成了一号人物,苏温言笑道,“从前怕是有的,现如今就没了。” 若不是主船破损得以让他经过了清江浦,许是他也不敢打这个保票,但如今他已经给足了那郎中面子,利益交易中他给了大头,但凡是个明白道理的都应该知道现在江浙是谁的天下,在他眼皮底下还想作威作福,恐怕是活的太久。 弥撒明白了过来,半响笑道,“原来世子那夜是如此想的。” “不然呢?”苏温言转过头来,有些奇怪的看着弥撒。 若是弥撒说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以他对苏温言的了解,多半是让他口不能言。 所以与其绕弯子,不如直接了当的痛快说道,“那夜世子未归,我还好奇世子留恋花柳了呢。” 苏温言怔松了一下,像是听了个笑话,这话他听闻京中传的更是离谱自己本就没在意,不过弥撒这想法倒是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未过几时,他便打发了弥撒,独自的朝着容溦兮的院子走去。 容溦兮全身的骨头像是散架子了一样,明明睡不着可就是懒得起不来。 难怪那些公子小姐都喜欢又热能伺候沐浴,这样的待遇简直太舒服了,只是等她洗完澡去寻衣服的时候发现最后一件衣服也被这些勤快的丫鬟拿去洗了,剩下的那些放在包袱里到现在还是潮乎乎的,万般无奈下只能穿上苏温言准备的衣服。 翻来覆去实在无聊,出门又哪里都不认识,不出门又只能在房间里呆着,只一想起龙三那伙人已经开始走街串巷的耍钱了,自己羡慕的就不止一丁点。 正哼唧的想着,门口传来了几声稳重的敲门声,容溦兮透过门上的轮廓就看出了来者,寄人篱下哪敢怠慢。 顾不得穿鞋就奔着门口过去,方一打开,苏温言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一时未能回神。 容溦兮穿着的这件衣服是他入京的时候便吩咐人做的,那时候他从云来客栈的窗户上看着蹦跶的女婢背影,熏和的日光下,一身耦合色衣服的女孩像是跳跃在湖面的莲花。 那一刻他便想有些女孩天生就是适合穿藕色的衣服的。 如今真的出现在眼前,线条柔美的纱裙配上晶莹剔透的玉簪,再加上容溦兮这一双无辜的桃花眼,这样的红尘落在苏温言眼里,闹得自己失神如此也不觉得意外了。 “世子有事?” 容溦兮未能注意到苏温言脸上的神情,缕了自己垂在胸口的头发又问道,“船队那边需要我做什么吗?” 苏温言将门大敞开来,饶有兴致的看着姑娘,说道,“你初到此地,不带你出去逛逛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东道主不懂规矩了。” “没关系。”容溦兮搞错了意思,稀里糊涂说道,“还要在这呆上几天,世子手头忙不必顾虑我,等明早我自己出去逛逛就行。” 苏温言觉得容溦兮不解风情,容溦兮却觉得自己细致周到,不但能让苏温言好好休息,还能得个出府玩的机会。 苏温言压着性子好好说道,“明天开始还有明天的事,让你逛你就逛,哪那么多废话。” 容溦兮被人劈头盖脸的一句话打在脑袋上,等到了街上都不明白自己哪句话又得罪了他。 杭州城里的景致果然和京城大不相同,白日里她得带着一个斗笠,白纱蒙着脸,她走到哪都看不清,可现在苏温言带她出来不需要再带着那劳什子,不但脑袋轻松了许多,眼睛也明亮了。 杭州城里,街边墙头爬满了蔷薇,两侧的空余处,也塞了许多栀子花和喇叭花,有些长得小巧的,离远了看容溦兮都认不住来这些花叫什么名字。 苏温言看着旁边的姑娘一脸惊喜的模样,嘴角一勾转身带着人过桥去了西湖之上。 店小二远远儿看见有人来了,顾不得翻捣手里的汤汁,撩起袖子就过来迎客,满脸笑盈盈的说道,“大掌柜回来了!来我这怎么也不说一声,想吃什么和小的说的。” “老规矩,要两碗。” 小二见着苏温言的两根手指,又瞧了瞧后面灵动的姑娘,咧着嘴就往后厨跑去。 容溦兮同男子坐下,望着数千盏悬在枝上的明灯失神。 湖面月色姣姣,千家万户的烛火倒影在水面上,像是无数求愿的河灯,岸边行人泛泛,不似京城车水马龙、形色匆忙,这里的人男持垂扇,女戴花环,慢悠悠的行走在西湖两岸,好不悠哉。 “给世子上菜咯。” 不一会儿,小二的端来了两份调羹,二人嬉笑之间,苏温言难得的拿出了市井人家的模样,掏出了两垫银子扔到了小二的手上,小二笑喊了一声得嘞正听后面有人呼唤扭头便走了。 容溦兮看人把碗推到了自己面前,低头闻了闻,刹那间清莲的飘香充盈满腔。 “玉玲珑,滴芳液,西湖的莲藕羹就地取材,质地细腻,在我朝最负盛名,你如今吃上的这口你家侯爷都未必享用过。” 他都这样说了,容溦兮怎么好不识趣,可东西入口便又觉得苏温言所言不假,莲藕羹中梅子肉切得细腻,一入口先是一阵甜腻袭来,须臾又迎来一口酸,甜酸之间,香气将味蕾彻底打开,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苏温言见她吃的这样高兴,又唤来人上了一壶好酒,动了动嘴唇说道,“这是这里的特产的葡萄美酒,和莲藕羹正是相称。” 先前的时候容溦兮对着苏温言还是有气的,只是自己实在没立场生气所以才忍了下来,如今苏温言对她这样殷勤,她心里又开始自己给自己找了别扭,怎么都不愿意接受人家的好意。 她酒量本就不好,心里有数便只饮了一口,喝下去的酒慢悠悠的顺着喉咙留下,转眼间侧面的男子已经喝了三杯。 容溦兮看了看狭小的船坞,找了个和吃无关的话题问道,“这家小店也是世子的吗?” 在清江浦听人说苏温言千杯不倒,如今不过喝了三杯,眼角就泛起了红意,鼻尖带着一点莹光,夜色一照,自有朦胧风流之美。 男子摇了摇头,容溦兮歪着头好奇问道,“那方才他还叫你大掌柜?” 苏温言轻笑,“他家早年不过是两个小二,一艘船坞,早年这里连日暴雨他家生意不保我便出了银子弄了一艘新船坞做铺子,自此他们便习惯同商会的人一般称我大掌柜。” 容溦兮点点头,低头望着空碗,她没吃过别人家,只是单纯的觉得这家店的东西做的甜而不腻,甚是合口味。 “世子果然仁厚。” 苏温言勾魂的眼睛浮起了一丝温柔,说道,“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他们家的莲华羹,我救助他们家也是夹了私心,不过好在你也喜欢吃。” 最后一句容溦兮习惯的省略了,因为她听了一半眼睛就控制不住的往两岸看,望着远处的虹桥忽想起了戏本子中常说的鹊桥相会几个字。 果然,今夜的桥上聚集了好多男男女女,摆摊的蹲在两侧,生意好不热闹。 苏温言见她露出的这几分好奇,便识趣的起身说道,“带你逛逛。” 容溦兮两眼放光,点头如捣蒜,结了账,小二的在岸上说着喜事,“大掌柜赶回来这样巧,必是想今夜灯会带着姑娘多转转。” “多嘴。”苏温言清咳了一声,扭头看着没心没肺的姑娘,到底没借着酒劲将话一次说出来。 第一百章 难得有情 这一路上山水绵延,好景无限,只是容溦兮心里悬着一把刀怎么也没办法好好沉浸,眼下终于到了地方才算有了几分安心。 今夜在苏温言的陪同下,他们穿园林,看小巷,眼里看到的每一处皆是她从前没见过的风景。 苏温言见人这样喜欢这里,心里放心了不少。 苏明壬说容溦兮带着湄兮出去老是看戏,实在没趣,可他今夜看着姑娘在戏台下拍手叫好的样子,却觉得她若不在此处,红尘于他倒也无趣。 容溦兮蹦跶到河边的时候,扭头招呼着苏温言,指着水面的盈盈闪闪说道,“世子,这边好多人在放河灯啊。” 女子刚把男子叫过来,旁边的小贩就很会察言观色的迎了上来,手里提着一沓子河灯,笑盈盈的同二人做着买卖。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今日十五,二位要不要也放一只河灯许个姻缘。” 小贩虽误会了,不过容溦兮见这东西如此矫情苏温言定是不喜欢的,自己不愿意做那个开口扫兴的坏人那等着苏温言来做就是了。 半响,小贩又说了几句,容溦兮扭头瞧着苏温言目光静静的看着自己,好像是在看自己的意思,于是便认命的低下头说道,“抱歉,我不要了。” “河灯一放三千里,妾身岁月甜如蜜,姑娘确定不要一个求一求?” 小贩这么难缠,容溦兮本想一口拒绝的,可头顶的人却好面子不等姑娘张口便拿出了钱袋,小贩一见明晃晃的银子喜笑颜开,登时挑了一个最好看的兔子河灯塞到了容溦兮手上,吉祥话一套接着一套。 这下不放也不行了。 苏温言见人内心斗争,嘴角笑道,“不过是许个愿,也不必纠结太多。” 容溦兮见一个堂堂的世子都不在乎了,自己也不好太小家子气,左右就是一个愿望,她愿望那么多,若放个河灯就能成真那还要感谢苏温言了。 不必犹豫,稍微一思量,容溦兮便想明白了。 岸边摆着笔墨,容溦兮见苏温言将许愿的机会留给自己,倒是美滋滋的提过河灯。 眼下北面生死未卜,好久没有收到湄兮的来信了,若河神有灵,她现在只希望湄兮平安顺遂,一生喜乐。 容溦兮看了看别人推走的河灯,有些字迹写在边缘,一撞到水面便被浸染了,她摇了摇头,这样的愿望哪里等得到被河神看到。 男子在背后看了看女子手里的兔子河灯,瞧着这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的小算盘拨楞到了哪一下。 半响,他悠然开口道,“这河灯内里宽敞,你把蜡烛挪一挪,在兔头上写上岂不是稳妥,还是说你的愿望太多,一时竟不知写不写的下了。” 出钱的是老大,容溦兮不同苏温言计较,蹲在地上把纤细的手腕深了进去,一笔一划的写上了小小心愿。 真是个死心眼儿的,许个愿都不写点自己的事情,苏温言觉得可惜的同时又觉得理所当然。 容溦兮别着劲儿写完最后一笔,手腕上酸的厉害,转眼笑嘻嘻的仰头同苏温言说道,“世子有什么心愿吗,这里面还有好多地方可以写,要不要也写一个。” 苏温言本意是拒绝,见人眼睛打过来的时候,到底没好意思拒绝,过了许久才说道,“好,那你走远点。” 容溦兮不说话了,她默默站起来直了直不远处的杨柳说道,“那够远吗?” 她就这样被人打发到了树下,像是个偷看姑娘洗澡的伪君子,垫着脚的往里头往。 苏温言的那些秘密,实在不是她能承受的住的,不过知道了一两个,日子就这样了,若再多知道几个恐怕小命都不保了。 他防着不让她看,她还不想看呢。 容溦兮轻哼了一声,转身去玩弄身后的花丛,酒窝在月色下若隐若现。 忽然,花丛动了一下,容溦兮浑身一抖,本以为是狸猫之类的小动物,刚想上前戏弄,越往跟前凑去越觉得那花丛的动静在一点点变大。 是人。 容溦兮吓得差点惊叫了一声,窝在花丛里的女子露出了一对丹凤眼,蹙眉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不过一会她又赶紧猫了回去。 容溦兮听着身后巡查的人,若无其事的直起身子来,继续垫着脚看着苏温言的背影。 巡查的人各个穿着一身干练的奴仆装,容溦兮看着他们在眼前拿着画像来回抓人询问,便摸了摸脖子摇了摇头装作了没见过的样子。 他们步速极快,这边寻不到人立刻就转移到了下一个地点,看来,他们找的这个人还是个重要人物,今夜出来搜寻不查出个结果不会罢休。 容溦兮看着几个黑影沿着拱桥消失在了对岸,便弯下身子悄悄地同女子说道,“人走了,姑娘可以出来了。” 花丛里的人出来的时候一身黑衣,想必为了今天早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她望了望周围的情况,见没有危险这才站起身来。 容溦兮倒也不是为了一句感谢,只是这女人一出来先白了人一眼实在是没有礼貌,容溦兮转过身子,只当萍水相逢瞎了眼。 “你怎么在这?” 容溦兮回过头来的时候,苏温言已经静悄悄的站在了两人的面前,女子一见人,情急之中脸上唰的变得惨白,声音颤抖的说道,“秦曼烟见过世子。” 苏温言越过女子眼睛落在了容溦兮身上,又是一记白眼。 一晚上受了两次白眼,容溦兮不明缘由的跟苏温言回了府,不过转头就将这事给忘了,临回院子的时候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手一张开便碰到了右手边的女子。 她一双朦胧的眼睛打过去,心里若有所思。 弥撒可是说过苏温言极少让外面的姑娘踏进自己府里的门,故而自己才一夕成了城里贵族的众矢之的。 如今又进来一个脾气不大好的姑娘,容溦兮本是不高兴的,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个箭靶子前面有了另一个挡箭牌,心里又舒坦了许多,当下不顾女子的眼光咧了个大大的微笑。 正在这时,苏温言叫人将她送回了房,自己带着那姑娘又不知往那个方向去。 见异思迁是他的本性,容溦兮从来没拿起来过,说放下有些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如此一想,她倒是轻松了许多。 一切如她的预料,第二日苏温言又带了个姑娘回府的消息就传了出去,自己一下子从困扰中解脱了出来。 不但可以大胆出门了,而且因着众人觉得自己是被玩弄的那个,还在买东西上占了不少便宜。 杭州城里稀奇的东西多,容溦兮在京城里就想着这次回去要买一些东西送给林芝。 一想到容祁多年的耕耘有了收获,自己便像个家里老婆子一样跟着开心,眨眼功夫,她已经逛完了许多个摊位。 手里的篮子里又放了拨浪鼓,又放了虎头帽和小鞋子,撑得是满满登登。 因着不知道到底这一胎是男是女,她只能闷着头胡乱买,生怕落下什么。 “容姑娘怎么买了这么多小玩意。” 一个温厚的声音从头顶想起,容溦兮正蹲在地上挑着各式各样的铜铃,听着这一声忙站起来,脚上不受力差点挫伤。 弥撒扶了人一把,见姑娘的酒窝又有些害羞的移开了手,听她说道,“我有位朋友身怀六甲,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便想带些东西给未出生的小宝宝。” 弥撒见人一笑好似有感染力一般,自己也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说道,“如此我倒是知道一处地方,可以带姑娘去看看。” 跟着弥撒的脚步,容溦兮来到了一处绸缎坊,里头挂的各式各样的成衣,有一袭白色拖地的烟笼梅花百水裙,还有外罩品月缎绣玉兰的飞蝶氅衣,有的小家碧玉,有的温婉大气。 这些衣服看起来自然是好的,可就是有些肥大。 弥撒见人护着篮子生怕被人劫走的模样,轻笑道,“城里的贵女们若是有孕常会买来这样桑蚕丝的衣服来穿,夏日炎热这些布料轻盈凉薄,正是那些妇女的首选。” 难怪,容溦兮点了点头,新奇的走了进去,还没看几件衣服手就被人打了下来。 弥撒上前一步,老板见是大掌柜身边的人,这才摆出了盈盈笑脸。 容溦兮哼哧了一声,暗骂道狗眼看人低,可等看了价格,这才知道自己是真的低。 弥撒跟在身后看着前头姑娘的脸色,这脸色他初入苏杭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彼时,他轻笑的解围道,“世子吩咐过,姑娘若是喜欢什么可以记在他的账上。” “那不行。”容溦兮一口拒绝,临走时一步三回头的望着那件烟蓝水纱的长裙,到底还是没骨气的同弥撒问道,“你带钱了吗?” 第一百零一章 不许多嘴 回府的路上,弥撒看着一脸心满意足的姑娘,心中一热,别过头捏了捏袖角。 只过了一会听人笑说道,“这钱等我这几日米粮办好了就还给副将。” 望着如水的眼睛,弥撒有些紧张,连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不必了,能买东西让姑娘满意是我的荣幸。” 这人说话别扭也不似中原人,只见容溦兮笑了笑,“那不行,这钱说好了,就当我是同副将借的,副将若不要,这衣服我便退回去了。” 女人都是多变的,弥撒说不过容溦兮的执拗,只能笑着答应下来,只作日后再说。 二人前后脚的入了府,却见门口跪了一群人,弥撒轻笑了一声,将容溦兮拉到了树荫旁,抱着手臂看着这些人的把戏。 容溦兮乖巧的站在一边,又往弥撒身后退了退,平日里她没有脑子的往前凑计算了,今天这衣服这么贵不是她能赔的起的。 跪在最前头的人是个中年男子,容溦兮看着背影便觉得眼熟,经了弥撒提及才想起来,下船那一日迎接苏温言的人群里,就有此人,好似叫秦丰的,管的是山上的茶园。 没过多大一会儿,苏温言也从里面出来,容溦兮看他身后空无一人,又垫脚瞄了瞄棚屋侧面,红色的裙摆在围栏里面若隐若现。 茶园的老板见人出来不卑不亢的扣了一个头,拱手说道,“小女顽劣,冲撞了大掌柜还请大掌柜息怒。” 苏温言眼睛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一干人等,忽的勾起了笑意,“本就没有怒气何来息怒一说,况且冲撞的也不是秦老板的千金,而是夜闹杭州城的那些奴仆。” 秦丰脸色有些难看,二人静对片刻开口说道,“秦某担心曼烟,这才一时失了耐心,大掌柜若是要怪,就怪秦某吧,还请将小女放出来。” 苏温言扭头传人将秦曼烟带了出来,一身红衣的小姑娘不过十六七的模样,昨晚灵动双眼在一夜之间肿成了核桃,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站在苏温言的身后。 “不是我不放人,是你家千金不愿意和你回去。” 不必苏温言递眼色,秦曼烟便哭唧唧的说道,“是我自己不要不回去的,除非爹爹答应我不再提起联姻的事,否则我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一辈子不回去。” “你!”秦丰怒其不争,在苏温言面前敢怒不敢言,死死咬着牙就是不肯开口答应。 苏温言笑道,“我不知我走了这些日子,秦老板倒是长了这么多心眼,不知秦老板怎么就想着同知州的小子联姻了呢。” “大掌柜误会。”秦丰抱着拳说道,“这事我一介商贾不曾想过,还是知州来钱塘做客中意了小女,秦某一想男未婚女未嫁,自己也年迈便想给小女寻一家良人,秦某若是有一日去了也好安心。” “玉书哥哥也是良人,我儿时便与林家指腹为婚,爹爹如今嫌贫爱富,传出去只怕要被人当做笑话的。” 父女二人一个狡猾一个莽撞,一来二去把家里头的那些事全都抖落了出来,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个秦曼烟却只是个直肠子,在他父亲越不想丢面子的时候,越打他的脸。 “像这样的姑娘可少了。” 容溦兮随口嘀咕了一句,弥撒努了一下嘴,“这位姑娘指腹为婚的那人家原也是商会里头的,可那位大人去黄州的路上糟了难,家里顶梁柱没了,没落只是一时的事。” 弥撒叹息了一声,仿佛置身其中为了这一家子人深感惋惜,过一会儿又说道,“这两年世子一直在扶持林玉书,虽是不负众望吧,可终究比不过曾经的辉煌日子,更别说现在和知州家相提并论了。” 弥撒也是这两年跟在苏温言身边的,深受苏温言的信赖,他既然这么说,那么大概这姑娘和林玉书不但指腹为婚,还是青梅竹马,搞不好已经私定终身了。 容溦兮这样想着,前头的秦曼烟张口便说道,“如今我已经怀了玉书哥哥的孩子,爹爹再逼我可就是一尸两命。” 容溦兮一愣,见苏温言眼睛飘到这里,礼貌的冲他回了一个微笑。 话音刚落,院子里不过多时就变得鸡飞狗跳,是人都是要脸的,秦丰在这失了颜面哪里还顾忌身份,位份,起来便先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嘴里念叨着教女无方,愧对祖先,又指着秦曼烟骂了比恬不知耻还要难听的话。 容溦兮看着苏温言摇头,自己也跟着摇了摇两下,又是一天不清净的日子。 。。。。。。 事情弄到最后林玉书也赶了回来,容溦兮看着仪表堂堂的林玉书,也难怪这秦曼烟难舍难忘。 林玉书回来的用处不大,两边仍旧闹得不可开胶,只得苏温言开口许诺,岭南果园里还缺掌家的,近来圣上和贵妃对岭南的输过甚是满意,以后接一些皇家的买卖不成问题,此处便说给了林玉书。 苏温言的话自不会骗人,这样看,林玉书从一无所有到重回荣耀也不过两三年的时间罢了,左右秦曼烟已经怀了那人的孩子,秦丰送不出女儿怎么还敢得了便宜卖乖。 这么一来他善罢甘休,可精神上却依旧遭受了辱没门楣的重击,进来的时候身高八尺挺拔如松,出去的时候被两边的奴仆扶着宛若暮鼓龙钟。 晚上,容溦兮闲来无事又去码头看了看龙三他们,回来的时候刚走来藤蔓处,秦曼烟依依不舍得送着林玉书离开,临别时,林玉书答应她不日便会上门提亲,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秦曼烟依依目送着林玉书离开,一转身发现了凉亭藤蔓下呆愣愣的姑娘,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都说女子怀孕脾气会变得不好,容溦兮不知道秦曼烟之前是什么样,只觉得这人对着自己和苏温言好似两幅面孔。 容溦兮见人怒气冲冲的过来,只当她又是孕妇又是小孩,便也没有苛责的意思只微微一笑听她说道,“你就是世子哥哥带回来的女人?” 这句话听着别扭,但细究每一个字都没有问题,容溦兮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秦曼烟见人果然有些城府,气不打一处来的说道,“你方才在偷听我们说话?” 容溦兮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指着对面的院子说道,“我的房间在姑娘的后面,若是从外头回来走这里是最快的。” 秦曼烟瞪着眼睛说道,“你是说本姑娘挡你的路了?” 和一个孕妇计较有失德行,容溦兮压着气性笑说道,“姑娘这么说也可以。” 她一步刚要走,秦曼烟跨过一步就将人拦下,好狗不挡道,容溦兮下意识这样想却没说出口。 只听秦曼烟冷笑了一声,转眼扫到了她头顶的玉簪,冷声说道,“京城的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容溦兮怔松了一下,可想起她对她父亲也不过如此,到底是没和她计较,刚要离开又听那人狠狠的说道,“上一个女人和秋姨抢男人,现在又来了一个你和孟姐姐抢世子哥哥,你们没一个是好东西!” “秦曼烟!” 树荫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苏温言脸色阴沉的从后面走出来,秦曼烟一见像是老鼠遇见了猫,脸上青白交加,死死地咬着嘴唇。 “你父亲果然说的对,你这样仗势欺人真的是有辱门楣。” 他声音不高却说得极有力量,尤其一双眼睛像是冻了千年的寒冰,看得人陌生又害怕。 秦曼烟委屈的吧嗒吧嗒掉了眼泪,作揖落下一句便往回跑。 容溦兮只恨自己耳朵实在敏锐,那蚊子一般的声音竟不小心听得一清二楚。 那女子说,“孟姐姐喜欢世子哥哥如此,哪里比不上京城的莺燕。” 第一百零二章 被请吃饭 苏温言为表歉意硬要送容溦兮回去,短短的一段路容溦兮走的浑身别扭,直到了门口才觉得放松。 苏温言见人一言不发作揖准备回房,忽的提道,“秦曼烟与我自幼相识,有些大小姐脾气,但她没有恶意,你的事我会同她说明的。” 没想到苏温言还有认错的时候,容溦兮抬眼看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望自己的人,倒是脖子一下子热了起来,不由得小心翼翼回道,“世子不必将此事挂在心上,我也没有同秦姑娘生气的意思,她还小又有了身孕,如今在一个屋檐下,我怎么都会谦让她的。” 人家才是这城里的人,自己不过是一个过客,何必非要人糟心呢,何况自己也不是三年前的小姑娘了,哪里还会随随便便闹脾气的。 苏温言见姑娘眉头一蹙,片刻又舒展开的说道,“眼下世子这里也没有什么需要我的,倒是船对那边我不出面总是不好,明日我想同龙大哥他们住在一块,这样我也不必来回折腾,秦姑娘也可以安心在这府中安胎。” “我何时说过要留她在这安胎。”苏温言有些急不可耐,对安慰姑娘这件事已经失去了兴致,连手心都冒出了汗。 他自然是没说过的,可这话听起来难道明明是为他们家着想,今日闹得这一出苏温言明显已经很糟心了,她若还在这赖着不走,依那女子的个性定要趁苏温言不在家的时候和她闹事的。 与其那时候不欢而散,还不如这时候溜之大吉。 苏温言不领情,气焰更是嚣张的说道,“我的府门不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容溦兮听出了他话里的怒气,自己这几年改了许多,这人的脾气不减反增,对她的态度如此豪横,比三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人梦姑说是喜欢她,那她得是倒了多大的霉。 看来自己还是过于相信梦姑了。 既然出不去,容溦兮只能日复一日的在码头和齐王府之间来回折腾,可是苏温言只说不让她出去住,可没管过她出去的时间。 为了不让那姑娘给自己碍眼,她每日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兢兢业业的样子比在毅勇侯府当掌事的时候还刻意三分。 每日龙三顶着一双困倦的眼睛过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见到了传说中的海螺姑娘。 “我说容姑娘,你年纪轻轻就睡不好,要不要去医馆开两副药?” 龙三翘着二郎腿在背后看着忙前忙后的容溦兮,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说道,“要不我说你还是回去睡觉吧,我看你这几日气色都不大好了。” 天天早出晚归哪个人能受得了,不过比起精神上的糟心和摧残,她还是宁愿身体上遭些罪。 两人说着话,船队的兄弟们一麻袋一麻袋的往船上送着东西,她一边记录一边打开查验,这活干想干得细,就只能这样慢吞吞的。 龙三还有些不习惯,不过几日下来也自在多了,尤其是看一个女儿家这么辛苦,今日更是拿出了干劲在后头帮着清箱查看。 不大一会,龙三喜滋滋的岸上登船,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了怀里,容溦兮闻到了一股睡莲香味,情不自禁的凑到龙三身边去看。 龙三有些奇怪道,“你看我做什么?” 容溦兮指了指他胸前的鼓包问道,“是睡莲?” 龙三早听梦姑说这人制香京城一绝,如今一听更觉得这人长了个狗鼻子,于是将东西又掏出来不大好意思的说道,“是睡莲香膏,给我媳妇的。” “令夫人真是幸福。” 龙三看清女子眼中的真切,便更是红羞了耳朵的说道,“什么幸不幸福,我整日在外面混,不买些东西回去讨好人家要跪板子的。” 容溦兮愣了一下,忽的笑了出来,转念一想梦姑所说的话果然不对,在眼里,龙三对媳妇的这种才叫喜欢,苏温言和她。。。真是误会了。 容溦兮拍了拍脸颊,提醒自己今后不许乱想,专心手头的工作。 此时,船头处的角落里多了两个倩影,秦曼烟黑着脸努着嘴说道,“瞧,这样粗俗的女人如今也配进世子哥哥的府邸了。” “不许乱说。”身旁的女子笑起来,叹了一口气说道,“世子绝顶聪明,眼光独到,怎么会随便让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进府。” “孟姐姐到现在还向着他,你没看到前儿他吼我的时候,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我都不认识了。” 自从齐王妃走了,苏温言像是换了个人,这些年来愈发的让人捉摸不透,孟婉儿轻叹一声,拉过人说道,“你也是,来者是客,你那样指着人家姑娘骂,不是打了世子的脸。” 秦曼烟自知说来说去都是自己理亏,吐了吐舌头没敢再说话。 二人刚要走却听上头一声粗狂的呵斥说道,“站住。” 两个姑娘一抖,瞧见头顶上的人咬着一根枝条,带着恶意的说道,“早看你们在这站着了,贼眉鼠眼的模样还想跑。” 果然这一船的人都如此粗鄙,秦曼烟的性子一点就着,指着头顶的人就说道,“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这一船货加起来都没有我这一身的行头贵,什么地痞流氓。” 男子刚要反驳,却听下面又一声制止道,“龙大哥误会了,这位姑娘是自己人,只是好奇来看看罢了。” 秦曼烟才不管孟婉儿对这女人如何客气,只一想到苏温言是因为她骂了自己,就像把这气都撒在她的身上。 “姑娘手下的人好大的脾气呀,我们不吱声还以为我们才是奴才。” 容溦兮给了上头的人一个眼神,龙三两肩一耸,啐了一声就往船里面走。 底下的秦曼烟感觉吐沫星子差点喷到自己,一时更是气愤,“回头我要告诉世子哥哥你们欺负我!” “姑娘怀着孕挤在码头的人群里,这样不负责任传出去可就是三家人要怪罪你了。” “你威胁我?” 这一遍秦曼烟气的火冒三丈,旁边的孟婉儿轻笑出声来,将人拽了回来同容溦兮说道,“姑娘莫怪,我们和世子是朋友,如同姑娘所说来者看看也是好奇罢了。” 容溦兮偏头看着孟婉儿,听她吐语如珠,声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动听之极,望着她的那几眼她神态温柔、气度高雅,当真比画里走出来的还要好看几分。 “您就是孟姑娘吧?” 孟婉儿见人一双颇有灵气的眼睛望着自己,有些惊讶的说道,“姑娘怎么认识我?” 容溦兮噗嗤笑了一声,点着秦曼烟说道,“秦姑娘那一日生气的时候便是提了姑娘一嘴,我想着姑娘应该和她极为要好才是。” 孟婉儿听她这样说,有些红了脸,容溦兮看着她露出女儿家的羞意都这样温婉美好,便也有几分失神的说道,“姑娘长得真好看,像个仙子。” 孟婉儿愣了一下,瞧眼前的女子秀雅绝俗,浑身透着一股轻灵之气,肌肤娇嫩、神态悠闲、美目流盼、桃腮带笑、气若幽兰。 她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那容溦兮便该是红尘里的青莲,难怪苏温言会如此看中她。 这样的人夸她好看,让她有些无措。 秦曼烟待不住,在下面拽着孟婉儿的衣角,孟婉儿却不知哪里来的兴致全然不顾秦曼烟的面子,直说道,“姑娘可有空赏脸一同吃个饭?” 容溦兮听到这摸摸肚子,忙活了一头午确是有些饿了,想来着有孟婉儿在秦曼烟也不会怎么样,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事情传到苏温言耳朵里的时候,他望着院子里的三座塔间失神,见人在背后通报,才松下身子带着玩味的问道,“容溦兮答应了?” 弥撒微微笑起来,回禀说道,“容姑娘不但答应了,还和孟姑娘相处得很好。” 外头的雨声淅淅沥沥打在池塘里,苏温言叹了一口气,果然,爱操心的人也不是各个心眼好。 第一百零三章 青梅竹马 江南梅雨季,刚才还是一阵晴空万里,不过一瞬便下起了雨来,容溦兮拄着下巴看着外头的毛毛雨越下越大,心中叹息,出门都没打伞,早知这样便不该来和她们吃饭的。 “方才我点的,姑娘可都满意?” 美人一笑,容溦兮自然没有不满意的,她刚要谢过,秦曼烟一脸嫌弃的说道,“吃喝都是孟姐姐请的,她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容溦兮同孟婉儿对视了一笑,不将这话放在心上,等菜都上过来,便闷头吃饭,不再同秦曼烟搭话。 她同二人的关系不近,可孟婉儿和秦曼烟自然有许多可聊的,两人喜笑颜颜像是一对亲姐妹,容溦兮看着孟婉儿替秦曼烟夹菜,又看着她时不时顾念秦曼烟的肚子,俩人猜着里头是男是女,倒是有趣。 容溦兮几日以来忙着装货不曾想家,却在这时酸了鼻子。 湄兮这个死丫头到现在也没有个信,还是说容祁那边收到信了只是没有递给她,容溦兮晃着脑袋,雨这样凉爽却没让她透过一丝的气。 没过一会儿,耳边安静了下来,容溦兮吸了一下鼻涕,再抬头的时候发现二人正有些意外的看着自己,倒是让她不好意思了。 “容姑娘怎么了?”孟婉儿关心问道。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家了。” 秦曼烟一听登时精神振奋,轻笑说道,“既然想家了就快些装货,早点回去就是了。” 话一说完就被孟婉儿推了一把,秦曼烟垂下头讪讪的舀了一口汤头,颠着腿将脖子扭到了一边。 雨势忽大忽小,烟雨楼阁望下去,秦曼烟眉眼含笑,顾盼生辉的站起身来,欢喜的冲下面招手,说道,“我的事儿成了,过些日子来喝我喜酒吧。” 这话必然不是对着自己说的,容溦兮看着秦曼烟蹦蹦跶跶的朝着楼下一身文装的林玉书走去,林玉书撑着一把伞,将伞的大部分遮在了秦曼烟的头顶,留下一对幸福的背影。 孟婉儿见人走了,这才告罪道,“秦妹妹从小娇生惯养,你别和她见识。” 孟婉儿和秦曼烟就像是她和湄兮。 自来湄兮惹了麻烦都是容溦兮给擦屁股的,这种做姐姐的心思她怎么会不明白。 容溦兮一面笑着不介意,一面心里暗讽自己是个表里不一的。 楼上空留二人在,容溦兮才发觉方才那热闹的气氛大多是秦曼烟一个人搞出来的,等她这样生龙活虎的人一走,二人便相对无言,只能干坐着听着穿林打叶声。 容溦兮坐在这里吃饱喝足发现无比尴尬,可外面雨的势头不见小,自己若是在雨里跑回去也没什么,可这样一来又对不住孟婉儿的招待,想来想去只能干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容姑娘同世子住在一起,一定很不自在吧?” 孟婉儿见人目光澄澈没说话,便当做了默认娓娓说道,“其实世子小时候并不是这副模样,他那时候虽天资聪慧却是个可敬可亲的人,待我和秦妹妹都极好。” 容溦兮看着女子回忆的神情里带着一丝甜蜜,正是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没有扫兴的继续听下去。 半响,孟婉儿笑了笑说道,“姑娘在京城不知道世子在这边那些年来的煎熬,自齐王妃去世后,世子便是现在的这副模样,对万事都不感兴趣,一心扑在。。。” “孟姑娘。” 孟婉儿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后的黑影像一阵冬天的寒风打过来,连背脊都是凉透的。 苏温言带着弥撒站在后面,冷冷的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子,声音压低的像是对孟婉儿的警告。 “弥撒。”苏温言喊道。 “属下在。” “天气不好,一会儿恐有暴雨,先用马车送孟姑娘回去吧。” 孟婉儿浑身一抖,矜持的妆容下显露出一些懊悔,久久不愿意动地方,弥撒见人不走,上前又摆了个请,正巧余光扫着身后眼神一片清明的容溦兮冲他笑了一下,他便也回了一个笑容,将人领了下去。 楼下上车前,孟婉儿忍不住的向上看去,只见男子悠然自得坐在了她方才的位置上,眼底含着笑意不知在说些什么。 此刻,孟婉儿又忽然觉得也许苏温言从来没变过似的。 楼下马声嘶鸣,扬长而去。楼上容溦兮见人在自己面前摆款儿,一脸无辜的说道,“世子怎么有空过来?” 苏温言故意不直接回答,睨了一眼装模作样的女子,说道,“下雨了你也不打把伞吗。” 说到这个容溦兮就委屈了,她初来乍到哪里知道这边天气如此多变,她努了努嘴,嘀嘀咕咕道,“要不是你家里乱,我何苦天天出来。” “你为何老是背着骂我?” 苏温言目光定在女子身上,好似是在问一个严肃的问题,容溦兮见他这样认真,不得不专做仔细思考的样子半天也不给答复。 “罢了,我也不想知道。” 苏温言泄了气,容溦兮见人颓丧的样子便说道,“我哪敢背后骂世子,不过是委屈一些罢了。” 她越是乖巧,苏温言越是生气,他轻哼了一声,决定从现在开始戒掉对她的心慈手软,可脸上的神色却不自觉的放松下来。 “世子怎么不去送送你的小青梅。” “啪——”的一声,苏温言本想喝酒的心情一扫而光,酒杯摔回到了桌子上,没好气的问道,“她和你说我二人青梅竹马?” 容溦兮眨巴眨巴眼睛一时恍惚,从小一起长大,不就是青梅竹马吗。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苏温言笃定的同她说道,“我若说不是,你会信我吗?” 容溦兮更是糊涂,可面前人难得严肃的这般直白,她只能干笑道,“自然是相信的。” 午后雨声伴着蝉鸣,二人好像各怀心事却又像是胸中一片空明,苏温言见人伸手接着顺着屋檐垂落的雨滴,浅浅的梨涡好似能让人轻易的陷进去,等回过神的时候在无声中勾了起了嘴角,说道,“明天我要去山上,你同我一起去吧。” 容溦兮迷迷糊糊的点头,又听男子说道,“不是诓你做什么,是有一批花种要运到京城,你最是懂这些花花草草,正好帮我看看我家这漫山遍野的花草长得如何。” 一听和花有关,容溦兮眼中发了光,恨不得现在立刻回去蒙头大睡一睁眼就到第二天。 可今夜的月亮还没出来,齐王府便传来了消息,秦曼烟不见了。 这消息是秦丰没了办法,连滚带爬过来求齐王府派兵去寻的,本来秦曼烟喜欢离家出走这件事他们已经不意外了,可这几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了身孕又正是可以和心上人共结连理的时候,他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何会走。 直到他发现家里头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了一个孩童大的狗洞,这下才知道坏事了。 彼时,苏温言同容溦兮望过一眼,说道,“玉书呢,你们怎么不去报官。” 知府虽没有齐王家的势力大,可终究是地方父母,专门管这些案子的,苏温言他们家插手官府的事儿,传到京中也不好听。 秦丰早知苏温言会有此顾虑,便没有隐瞒的说出心中所想,“玉书带人还在外面搜寻,近来我听闻官府在抓一个采花大盗,我担心曼烟是被那人撸了去,若是惊动了官家,全城的人知道她被这样的人劫走。。。只怕名节不保了。” 这样的事情任谁家父母都等不得,苏温言垂眼喊来了各院的奴仆,当下吩咐去各处搜寻,重点是不能打草惊蛇。 容溦兮在后面听弥撒说起这事,才知道他们没回来前城里已经出了几起少女失踪的案子,可他们这些世大家族的大商人,钱多势力大,谁也没把失踪的事情往自家身上想,防备之心自然就少了。 外头人一散,又安静了半柱香的功夫,容溦兮听丫鬟说外头有人找的时候还以为是龙三,结果出门一看竟然是孟婉儿,细雨中她衣服湿了半边,见了容溦兮忙说道,“打扰姑娘了,世子不愿见我,我只能来问问姑娘曼烟可寻到了?” “正在找,现在府里还没信。” 容溦兮吉安热你如此焦急便问道,“姑娘有话要不进去说吧?” 孟婉儿带着哭腔直摇着头说道,“都怪我,今天我听曼烟回府便改道去瞧她,她和她父亲置气我便带她出来逛逛,那个人本来想抓的是我。。。” “你说什么?” “曼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那些人纵使有贼心也没有贼胆,他们今日的目标本来应该是我的,是曼烟掩护我了被人当做是我抓了回去。” 容溦兮瞳孔一紧,大致听了明白,顾不得许多便问道,“你还记得那人的模样吗,或者秦姑娘被抓的地方?” 孟婉儿努力地回忆着,他们今天下午不过是在郊外闲逛,她去的时候没有心思,回来的时候又是逃难一般,除了能记住出城的方向,其他的她实在记得模糊。 容溦兮踌躇了一阵,孟婉儿柔弱带出去恐有危险,苏温言的人又都散了出去,若是找人只能去请龙三,那是一帮讲义气的兄弟绝不会计较今早的恩怨。 可这样几艘船的货物就没人管了。 思量一阵,她见人着急,便硬着头皮说道,“你在这里等着,若是世子的人回来了就让他们往郊外去,我先去那便查看一下情况。” “姑娘自己去?” 容溦兮拍了拍孟婉儿的手说道,“放心,我有分寸。” 第一百零四章 彼此彼此 孟婉儿指的方向是江南西道,正南处是一处山岭,阴天看过去有些阴森,可转眼望过去,旁边有一大片的鱼塘一池连着一池,他们城里的姑娘来这多也是戏逗锦鲤的。 夜已经有点深了,容溦兮听着周围的动静,怎么也不像是有人的样子,除了蛙鸣和蝉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动静。 许是孟婉儿记错了也说不定,容溦兮微微放松了肩膀,这郊外再黑的可怕还能有北面的沙漠可怕吗,野狼她都见过,杭州城外还能看到猛虎不成。 如此想来,她抖擞了一身胆子,拿出了小狐狸的本性,不断地在地上搜寻着脚印。 当年她随军出征的时候,赤眉军的将士们便教过她这些识路之法,通过月亮照在地面的深浅便可以看出走过之人的形态动作,也就可以粗略的判定走过的人是男是女。 她学的时候感觉前半段很有趣后半段练习又很无聊,她不是做衙门的,学这个实在排不上用场,不过容祁说无用之用便是大用,学了早晚有一天能用上。 容溦兮今日像是遇到了可用之处,紧张之余又带着一种实操考试的欣喜。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还带着回音,容溦兮侧耳倾听,伏在地上寻找着蛛丝马迹。 白日里雨下的急,眼下虽停了可地上的脚印多半都被雨水淹没,想快速的辨别出来这些痕迹对容溦兮来说有些困难,一步一步寻到地方,抬眼是一处爬满紫藤的的山洞,里面依稀传来了几声啼哭。 女子刚开始还有些贵族的矜持和骄傲,等到了最后只剩下了哭饶,容溦兮爬在侧面仔细听着。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家里很有钱的,你要多少我爹爹都可以给你。” “大哥,她刚才说她姓秦,难道是城里那位大老爷的女儿秦曼烟?” 被叫做大哥的男人像是被雷击中,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咬着后槽牙说道,“你真的是秦曼烟?” 秦曼烟忙说道,“是我,我爹爹很有钱,你们放了我我一定让他把钱送过来。” 手下的彻底慌了,噗通跪了下来对着男人说道,“怎么办,大哥我们抓错人了,他爹爹据说是齐王家的人,这要是被他知道了,咱们就完了。” 男人的青筋浮起了一会儿又慢慢退了下去,眼中的缝隙倒映着熊熊之火,说道,“那就只能对不住小姐了。” 秦曼烟听了这一句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才刚要嫁给她的林哥哥,还要给他生儿育女,好日子才刚要来,她怎么就要死了呢。 石洞外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男人怒目一睁,警惕的朝着小弟使了个眼色,小弟生怕今日这笔买卖暴露,赶忙拿着刀赶出去。 秦曼烟吓得缩回了脖子,久久不敢出声,只听外头没多大一会儿噗通一声,男人耳根微动听着外面的声响,外围又安静了半柱香的时间,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扛着女子从外头走了进来。 男子瞪大了眼睛,怒喝道,“陈福,这又是哪里来的人!” 陈福将人轻轻的放到了墙边,拱着手说道,“我刚一出去发现此女在偷听,我就下了狠手将她打晕了过去。” “如今我们杀了此女逃命都来不及,你又打晕了一个人之后要如何是好,她看见你的脸了?” 陈福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见人刚要发怒,便解释道,“大哥息怒,小的刚才一想咱们现在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把这女子杀了咱们张爷那也没法交差呀。” 男子不明所以的问道,“那你再背过来一个女子就能交差了?” 陈福心一狠,说道,“我见此女姿色不错,只当假装成那杭州城第一美人不就完了吗。” “那她呢?” 秦曼烟见男人又看向自己,害怕的低下了头,浑身都在颤抖。 “依小的看,不如趁今晚赶紧将人送出去,到时候官府查起来也不是砸在咱们手里,是死是活都是他张先的罪名,和咱们兄弟无关。” 二人一合计,二话不说从树林里牵出了辆破旧的马车将两个女子扔了上去。 上了车秦曼烟才一眼认出了眼前昏迷的女子,差点吓得惊呼了一声,陈福见人还不进去狠劲的推了一把随着门被锁死的那一刻,秦曼烟的身子向前铺了过去,倒在了女人的柔软的臂弯里。 绝望的一刹那间,她下意识的护住了肚子,只求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孩子也能如意平安。 “秦姑娘?”头顶上传来喃喃细语,她微微的睁开了眼,仰头瞧着一脸温柔的容溦兮,刚要出声见人比了一个手势,才想起低声说道,“你没晕过去?” 容溦兮一笑,那人三脚猫的功夫也只够对付对付城里这些手无寸铁的千金小姐了,至于她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不是会功夫吗?你为什么不救我?” 秦曼烟的脑回路实在让人头疼,若是不想救她何苦要把自己搭进来只赶紧跑路去叫外援便是了。 救人自然是要救的,可她方才在石洞外已经听得一清二楚,这俩人最多是来两个帮凶,真正劫持了城中女子的采花贼还另有其人。 容溦兮转念问道,“他们知道你有身孕了吗?” 提及这事,秦曼烟摸了摸肚子难过的摇了摇头,若是只有她今夜依她的个性早就跟他们拼了,可她现在有了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说什么她都不会说这个。 “你很聪明。” 听了这句夸奖秦曼烟泄了气,虚弱的坐在容溦兮身边说道,“人之将死,有了重要的东西要保护,自然不得不学聪明。” 此话说的不假,容溦兮一笑,“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死的。” 秦曼烟难以置信的看着容溦兮,偏头带着几分调皮的问道,“你都被抓进来了,还这样大言不惭?” “你可知道抓你的是什么人?” 秦曼烟略微想了一会儿,看着容溦兮清明的目光,终于不负众望的说道,“你不会是想借此机会将那些少女全放出来吧?” 这些想法秦曼烟也曾有过,可连官府都抓不到的人凭她俩怎么可能得手呢,况且。。。。。。 秦曼烟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些女子已经糟了毒手呢?” 容溦兮眼神有一丝失落,可片刻又变得坚毅起来,“那也要试一试才知道。” 秦曼烟自顾不暇,没有力气在同容溦兮说什么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只一想到这人是为了自己来了,心中难免没有感动,平日里对她的气焰也少了许多。 半响,她看着容溦兮将香囊里的东西顺着窗户缝隙撒出去,一时好奇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容溦兮一边忙活手里的一边小声说道,“这是木莲花的香料,沿途留下这个,官家找过来也更快一些。” “你确定那些人会因为这个香料发现我们的踪迹?” 容溦兮不敢确定,除非那个人会过来寻他们,“木莲花生长于河畔,这样的深山老林里是不会有它的气味的,反正。。。做了就比不做强。” 秦曼烟心中一动,有些害羞的说道,“你也挺聪明的。” “彼此彼此。” 第一百零五章 心有灵犀 秦曼烟被抓已经将近五个时辰了,秦家的人从天亮寻到天黑,与全城搜捕所差无几。 林玉书一无所获心中焦急,听闻孟婉儿在齐王府门口便火急火燎的往回赶,一见面问道,“孟姑娘可是有了婉儿的消息?” 孟婉儿一滴清泪落下,心中已经濒临崩溃,容溦兮叫她等着回来的人报信,她等了一个时辰等来了一场空欢喜,终于忍不住的将事情说了出来。 林玉书听得的拳头咯吱的响,只能强挺着用礼节和理智的说道,“多谢孟姑娘,我这就带人出城去寻。” 林玉书往外走的时候弥撒刚回来,俩人匆匆打了一个照面,丢的不是自家人,弥撒自然没有同林玉书这样着急,转眼看到孟婉儿哭得厉害这才无意的问了缘由。 听罢弥撒大惊道,“什么?容姑娘也去了?” 孟婉儿抓着弥撒的袖口点头道,“容姑娘让我在这等着报信,说她去去就回,可现在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弥撒头上不自觉的渗出微小的汗珠,正准备踱步出去寻人就见苏温言从官府那边回来。 苏温言已经说过报官是最好的办法,有了通全城的悬赏通缉令,挨家挨户为了金银都可以豁出命的去把帮着寻人。 搜寻到现在秦丰也是没了办法,只能低头人命。 “属下见过世子。” 苏温言瞄了一眼后头颤抖的女子,又看了看弥撒,平日里他最是沉稳,如今搜寻个女子慌成这样可不是他的作风,轻问道,“有秦曼烟的下落了?” 对方垂眼思索了一阵,上前一步附耳说了几句,秦丰见苏温言的脸色一青一白,极其难看,丢的又是自己的女儿,便担忧的问道,“可是曼烟出了什么事?” 苏温言的眼睛冷冽的打在孟婉儿的身上,片刻同弥撒说道,“让府里的禁卫军把家伙都带着跟我走一趟。” 。。。。。。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陈福亲自将两个人压了出来,可一瞧容溦兮还没醒便心里咯噔一声。 这人不会和么柔弱死过去了吧。 秦曼烟见他颤颤巍巍的把手指放在容溦兮的鼻尖,一会儿的功夫感到人还是活的这才安心了下来。 门口围了一圈的人,秦曼烟被两边的人色眯眯的看着,颤抖的跟在陈福的身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里头的人走了出来,对人不客气的说道,“张爷还没回来,你先把这两个姑娘带到暗房里。” 在这地牢的暗房里,看不出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中间一伙人走进来,笑嘻嘻的逗了几句便又离开了,秦曼烟看人走远推了推身边的女子。 容溦兮一路装晕,如今睁开眼见四下无人,绷紧的神经才在鸦雀无声的暗房里松懈了下来。 这像是一个洞穴,又像是一个封闭的牢房,没多大一会儿隔壁传来了凄惨的哭声,容溦兮看身边的女子颤抖的身体,宽慰道,“别怕,不会有事儿的。” 秦曼烟收回眼神,在容溦兮脸上扫过一眼,垂眸说道,“但愿吧。” 她说完了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令人绝望的哭声,这地方关了这么多的女子官府都不曾查过来,他们两个人真的能带着大家逃得出去吗。 秦曼烟失神了许久,容溦兮说了半天的话都未曾听得进去,半响,她回过头打断了女子的话说道,“一会那个张爷回来一定会抓你过去的,你若是出事怎么办?” 容溦兮怔松了一下,仿佛看到了和苏温言说话时候的自己,不禁学着苏温言的模样打趣说道,“秦姑娘是怕我丢了性命自己也逃不出这五指山了?” 秦曼烟不知容溦兮的心思,见人困于此处还说得出这种风凉话,将她的心意蹂躏,便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我关心你,你还讽刺我?我就不该听你的话。” “可惜了,你不听我的话也来不及了。” 秦曼烟见人一双桃花眼看着自己,一时气不过的扭过了头,隔了许久旁边没声又觉得无聊,一回头发现容溦兮已经靠在了墙壁上闭目养神,嘴上又哼哧了一声。 “你在心里骂我?” 在这黑暗里,容溦兮的声音就像是厉鬼,秦曼烟身子一抖,转身在一瞧,女子正眼含笑意的看着她,只得认栽的说道,“不过是觉得你这人奇怪罢了。” “哪里奇怪?”她活了这么大,听了许多赞美之词,唯独没有在她身上出现过奇怪二字。 两个人一说话,秦曼烟觉得心中的恐惧少了不少,便也放松的靠在了墙上,打量了一眼容溦兮说道,“女人该遵女德,不宜抛头露面,可你一介女流之辈竟然去当那些莽夫的老大,你说你是不是很奇怪。” 若不是在这地方不能出声,容溦兮定然会捧腹大笑。 她看秦曼烟一脸真诚,只能憋着笑说道,“你也说了是不宜,又不是不能,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就有点绕弯子,秦曼烟觉得此人很会狡辩,自己是说不过她的,便又换个话题说道,“你在京城里也是个小姐吗?” “你说呢?” 能操控那么多船队的应该是夜个生意人了,可大家闺秀应该是孟婉儿那样的,容溦兮看起来实在不像,容溦兮见人像个受伤的小动物摇了摇头,一笑说道,“你说对了,我不是个小姐,我以前是专门伺候王公小姐的。” 秦曼烟将这绕弯子的话又呢喃了一遍,不敢置信的说道,“你不会是个丫鬟吧?” 容溦兮想了想,这样说也没错,秦曼烟见人不可置否的样子,更是惊讶道,“狮子哥哥竟然会喜欢一个丫鬟?” 好端端的又提起这么一号人物,容溦兮泄了气说道,“谁说他喜欢我?” 秦曼烟抬眼看了看她头上的玉簪,觉得这女子更奇怪了,便问询道,“世子哥哥怎的不喜欢你?” 容溦兮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秦姑娘这个玩笑可是开大了。” 秦曼烟一愣,奇怪道苏温言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这个簪子会出现在她的头上,随即风一动,烛光扫了过来打在女子微红的脸上秦曼烟才轻笑了一声说道,“算了,能不能活命还不知道,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对面一阵无声,容溦兮心里也开始往下沉,若是苏温言亲自过来必定能发现她留下来的痕迹,可若是她没有那么重要,他会不会就不亲自来了呢,一时心烦,容溦兮心里别扭转过身子侧靠在墙上,心中苦笑道她和苏温言真是一对孽缘。 。 月宫高挂,苏温言带的人和林玉书带的人在城外会了面,林玉书见人亲自来巡,心中烦躁的心情又多了一份动容,可苏温言脸上此时却不似他心中曾经所认为的沉稳,倒像是比他还要焦躁几分。 弥撒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急忙赶赴到了苏温言身边,带着一份激动的说道,“启禀世子,属下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处石洞,里面篝火看起来应该是刚刚熄灭的样子。” 林玉书眉心一动,上前问道,“将军可还发现什么?有没有血迹?” 话音刚落,苏温言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只见弥撒白了一眼身边的人回说道不曾,他这才不似被人察觉的稍微的放下心来。 有了弥撒的追捕所有的人都在那石洞附近分散了开来,苏温言静静的伫立在石洞门口,眉头没有一丝的舒展,忽然,他的鼻尖像是闻到了一种不该属于这山林的味道。 “弥撒。” 弥撒从不远处赶过来拱手道,“属下在。” 但愿他没有想错。 男子的指尖带着酥酥的麻意,沉声说道,“传人将各家里的猎犬带出来,有多少带多少。” 第一百零六章 他会来的 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又一阵阵冷风吹过,明明是初夏时节,风从阴冷的入口吹进来的时候带来了久久不散的寒气。 黑夜中有几个沉实的脚步声向她们两个人的暗房里走来,秦曼烟大气也不敢喘的在一旁蜷缩着,眼神似有似无的瞄向继续装晕的容溦兮。 那两个小喽喽送他们两个人入贼窝的时候已经说过了,那位张爷想要的是城里的第一美人孟婉儿,而现在阴差阳错容溦兮被当做了孟婉儿,只要带走的不是秦曼烟,那么他们就有一丝生机。 牢房的锁链丁零当啷一响,两名大汉面无表情的走进来,看了看两人的模样,二话不说的架着昏迷的容溦兮出了去。 这条路不算长,等容溦兮被放到一处软塌的时候,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四周打在身上的光亮。 那些人的手很轻,轻的像是再放一件珍贵的物品,这样的举动和他们的身份可不相配。 容溦兮心里一阵奇怪,身上却被人用东西从上到下划了下去,这样的感觉让人你毛骨悚然。 唰的一声,折扇离开容溦兮的身体被人打开,男子的声音夹杂着一丝阴柔之美,瞧着床榻上的人勾笑说道,“这就是那位第一美人,果然生得不错。” 他看了人有一会儿,忽有些可惜地说道,“这姑娘被打晕多久了,怎么还不醒?” 底下人回道,“城里千金娇贵,一时半会醒不过来。”说罢他又怕这人扫了张爷的兴致,又补充道,“他们此次还带过来一个女子,若张爷不满意,可以给爷先换那一位。” “不必麻烦了。” 半响,男子转身,用扇子尖挑起了一袋银钱扔了下去,冲着底下的人说道,“告诉外头的,这次他们二人办的事我很满意,这是赏给他们的。” 几人明白后静悄悄的从屋子里退了出去,床上的女子听到关门的声音,气息似有若无的紧张了起来。 屋内一刻无声,过了好一会儿,男子饶有兴致的围着容溦兮身边哼起了玉堂春,难怪方才语气如此柔美,原来还是个有底子的。 虽说容溦兮是个戏迷,可怎么也没想到今生会在这时候听戏,不但全无乐趣,还有些阴森森的质感。 男子声音收尾的时候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声轻嗤的笑声用戏腔的口吻说道,“姑娘装了这么久可以醒来了。” 眼见床上的人没动静,男子勾起了一抹坏笑,刻意用扇子寻着女子弯娆的身段,塌上的人感到戏弄将至,忍无可忍,在扇子方要过来的时候一把起身抓了过去。 男子早已经做好了应对之策,见人暴露了自己,顺势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折扇还未被女子擒住的那一刻像一只鲤鱼一般从手中滑了出去。 男子一身戏袍,眼尾画着的红妆还未褪去,见姑娘闹了脾气,倒生出几分妩媚的意思。 “阁下既然认出我不是你要的人,为何刚才不揭穿我。” 男子站直身子,勾起兰花指,仍旧人在戏中来回转换的说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姑娘要演戏,我自然愿意配合。” 容溦兮跳到地上,冷笑说道,“既然愿意配合,怎么不演下去了?” 男子轻笑,折扇挡了半面的笑容,看起来甚是可怕的说道,“姑娘不醒,岂不是让我演独角戏。” 此时山外已经埋伏了一圈的人,苏温言单膝跪在地上的时候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握过生杀大权,见过血流成河,他从来不信这些,却在这个时候莫名的觉得心慌。 弥撒安排了家里头养的杀手从四周下手,回道苏温言身边的时候发现他的眉头始终蹙在一起,便说道,“启禀世子,家里的人刚才从后山抓到了两名逃犯。” “问出什么了吗?” 弥撒说道,“这二人在杭州城里为非作得,自称是给一个叫张爷的人卖命,今夜刚送来两名姑娘,其中一位要送给张爷今夜消受,属下以为他们说的应该就是容姑娘和秦姑娘了。” 苏温言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冷峻,沉声说道,“按计划行事。” “世子去哪?”弥撒见人转身就走,便说道,“世子保重,此次看护容姑娘不利是属下失责,要去救人也该是属下去。” 苏温言将弥撒的话当做了耳旁清风,只留下之言片语随风飘到弥撒耳中。 “这里还有不少女子围困在此,官兵一到你就带人过去,记住,留活口。” 宽阔的长影拎着几支阴银羽箭消失在黑夜里。 忽明忽暗的屋子里,一男一女打斗的身影在墙上飞来飞去。 容溦兮自被人抓过来就已经做好了拼出全力的准备,她没有低估这位张爷,这位张爷自也没有叫她失望。 那些匪寇都够听他的差遣,足以见得他的能力和身手足以在这山头一手遮天。 许久,容溦兮被逼到了有退无可退的地步,男子手上的折扇就像是一把锋利的武器,不过片刻就将女子的肩头和双肘划出了无数条沟沟道道。 容溦兮站在男子的对面,冷笑了一声道,“张爷身法这样好,何必在这里跟我玩猫捉老鼠呢。” 男子轻嗤了一声,阴森森的笑说道,“你长得好看,我自然格外怜香惜玉。” “那今夜我怕是不能让张爷满意了。” 容溦兮这样顽固不化,惹得男子眉头微蹙,带着哀怨和怜爱的说道,“可惜了,那杭州城第一美女美则美,可不够鲜活,你这点比她强,我本以为今夜你我能有别样滋味呢。” 就在一瞬间,男子眼中妩媚的姿态全无,变成了一个无情冷冽的杀手,手中的扇子猛地收起像一把短刀一般冲着容溦兮甩了过来。 容溦兮挨在墙边退无可退,脑子登时一片空白,只听长空一箭,“嗖——”的一声朝着这边射了过来,让人一时分不清是扇子的声音更快还是银羽箭的声音更狠。 男子看着折扇被钉在墙上,像是疯了一样的怒吼了一声,双目像是地下的索命阎罗看着门口的衣阙飘荡的身影。 “什么人敢坏我好事!” “张伶真是深藏不漏,闹得官府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你的身份。” 男子羞愤,躬着身子带着几分骄傲的说道,“那是官府愚蠢,你又是哪里来的。” 算他还有些良心,容溦兮委屈的想着,身子沿着墙边缓缓的站了起来,只见苏温言从黑暗处走来,手上的弓箭绷在手里,脸上却轻笑道,“看来张伶只对女子过目不忘,我又如何入得了你的眼。” “苏温言?” 张伶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男子的容颜,如今江浙的会首插上一脚也难怪他做的事这么容易被发现了。 不一会儿,外头哭喊厮杀的声音嘈嘈切切的传了过来,苏温言看着男人脸上细微的表情,玩味的说道,“你若是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哪有什么来得及,张伶轻笑了一声,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一样,从腿上取下了放了许久的火折子,“刺啦——”一声,点燃了周围的酒罐。 苏温言听着爆破的声音,见男子冲着容溦兮过去似是要同归于尽的意思,在手里握了许久的弓箭终于射出了第二支银羽箭。 容溦兮看着男子手捂胸口的惨死状,一抬眼,仿佛回到了那个满是黑狼的夜晚,苏温言也如今日一般,嘴里的大喊了一声,“往回跑”。 那一刻她脑中的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将自己全部的理智淹没。 第一百零七章 腰不大好 山寨里的大火像是一条新生的巨龙,从孵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长出毁天灭地的姿态来。 弥撒带着人往外跑的时候只听到背后砰的一声,随即大片的黑烟从屋顶冒出。他眼含嗔怒的将秦曼烟交付到了林玉书手里,转身就要往后去救人,被林玉书一把拉住。 他的冲动不足以淹没理智,正被拽住的时候只见火光中有两道依偎的人影正在往外逃窜,身影一点点的清晰起来。 身后的木楼轰然倒塌,两人头顶披着苏温言的外袍,容溦兮的鼻孔里还呛了许多的浓烟,被搀扶出来的时候脑子还是蒙蒙的,过了许久才渐渐回过神来。 半靠在容溦兮身边的苏温言大口的喘着粗气,在里面的时候男子自知命不久矣不肯放过他们,苏温言同他一阵打斗才将容溦兮从虎口救了下来,那时候他在火中便有些体力不支,眼下虽然出来了,可却是耗了半条命一般疲惫。 容溦兮咳嗽了几声,忽想起方才将他护在身边的苏温言,心中一紧,忙过去问道,“世子没事吧?” “容溦兮!”男子怒斥了一声,只喊了一声仿佛把浑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容溦兮不敢吱声,对方也好一阵没说话,只在闭目养神,弥撒见人虚弱提议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先回去吧。” 大火烧了一夜,官家不停的救火也无济于事,万幸天蒙蒙亮的时候天降甘霖,久久干涸的城中内外迎来了一场狂风急雨,将这场熊熊燃烧的火扑了个干净。 容溦兮在屋里喝着姜汤的时候,丫鬟月儿从外面带回了信,原来这位张爷还是杭州城里有名的乐伶,不少高门大户摆席子过生辰都争先恐后的请他出演,他赚的盆满钵满的同时又结识了不少人家的小姐,有的被哄骗走,有的被下了迷药带走,这一年来贪在他手下的案子不下十起。 这样一听,容溦兮就明白为何他一见到自己便知道自己不是孟婉儿了。 未几时,城里的姑娘人家联名告状要将这位张爷游街示众,当中斩首,不过,不知什么原因这位张爷在听到判处的半个时辰之中便咬舌自尽了。 容溦兮一阵唏嘘,去感谢弥撒的救命之恩时才又听说了这位张爷的恩怨情仇。 原来他曾经也是痴情人,和江南的一位千金小姐结识后二人誓携白首,谁知他财钱尽用,被那位老爷打出了门外,女儿家受不住家里的逼迫终是嫁与他人,从此与这张伶断绝来往。 张伶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对着些千金女子有了痛恨的心情,买了一伙人在这城外胡作非为。 也算是个可怜人了,容溦兮回屋的时候耳边仿佛还能响起玉堂春的曲调,那般幽怨绵长,叫她以后都不忍再听。 弥撒曾说她的命是苏温言救得,若是要谢也该去谢谢他才是。 容溦兮岂会不知自己这条小命的来之不易,可就是一到门口就迈不动步子,浑身紧张的连敲门都不敢,这才选择绕了一道先同弥撒道声感谢。 “启禀姑娘,外头秦小姐求见。” 容溦兮在桌上敲打着脑子,一扭头听见外头的声音,喊了一声就请人走了进来。 容溦兮强打精神,起身刚要迎合,却见后头还跟着一个女医,她正是蒙圈的时候,便听秦曼烟故作矜持的说道,“怎么说你也是因我遭难的,孟大夫是孟姐姐的姑姑,她医术高超,让她给你检查一下,若是哪里不好了我会负这个责任的。” 容溦兮见人要看自己的身子不免有些尴尬,只能推辞两句说道,“不必了,我身子骨自小硬朗,秦姑娘还是带孟大夫去世子那看看吧,他许是更需要。” “世子哥哥早已经看完了,就差你了。”秦曼烟见这人平日里挺爽快怎么在这个时候扭捏起来了,“况且世子哥哥说了,他说你不看也得看,让孟大夫一定给你全身做一个细致的检查。” 容溦兮倒吸了一口冷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她干笑了两声,见人已经亲切的托上自己的手,便只能道谢说道,“那就劳烦秦姑娘和孟大夫了。” 容溦兮就像是一条被放在案板上的小鱼,任人来回翻腾验伤,虽说都是女子,可到底有些害羞的红了耳根。 尤其秦曼烟毫不见外的趴在床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看着容溦兮,一会指挥大夫看看这,一会儿指挥大夫看看那,让人好不自在。 “怎么样?可以了吧?”容溦兮趴在手背上努嘴问道。 秦曼烟看了看孟大夫的手法,又回过头说道,“着什么急,正到关键的地方呢。” “什么关键的地方?”容溦兮的衣服脱在腰间,只有亵衣护体,腰上一阵冷风吹过让她情不自禁的抖了一抖。 秦曼烟还没回答,腰上就忽的敷上一股热意,容溦兮嘶一声,紧绷的身子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秦曼烟见人有了享受的模样,难得笑道,“这可是老姜膏,你在京城想用许是还买不到呢。” 容溦兮微微合着眼睛乖巧的点了点头,这个东西果真是不赖,姜在驱寒的时候热意从腰间流向四肢躯干,却不是灼热,只恰在刚刚好的时候让人全身有了放松的愉悦。 “世子哥哥说你腰不好,我还不信,这一看你的确是不好。” 容溦兮被这句话吓得不轻,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耳根子更是泛红,孟婉儿在后头看着,见人身子再一次的僵住,才发觉自己的话有了别样的意思,便也有些尴尬的解释道,“我是说你这腰上仔细看还有打伤的於痕在呢,等让孟姑姑给你开一些药,年纪轻轻不好好保护自己怎么行。” 容溦兮轻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了胳膊里。 等彻底结束后已经过了两盏茶的时间了,容溦兮半睡半醒的从床上合衣而起将二人送到了门口。 孟大夫回去开药,秦曼烟却站在屋里迟迟也不肯走,容溦兮合上门的时候心里毛毛的,不知这女人心里有打了什么算盘。 半响,秦曼烟喝下一口茶后瞧人正经的说道,“我原不知原来当初害世子哥哥明命悬一线的那个丫鬟竟然是你。” 容溦兮心里咯噔了一声,就知道没好事,她轻笑的点了点头,准备好了等着秦曼烟的数落。 半响,秦曼烟的眼睛在容溦兮的一身游离了一遍后,自嘲了一声说道,“孟姐姐下个月就要嫁人了,我本以为她放不下世子哥哥,原来是我庸人自扰了。” 容溦兮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往下接,只好犹豫片刻说道,“世间缘分二字皆是合久必分,秦姑娘从小和世子他们一起长大,能不因外因守住情分二字实为难得。” 秦曼烟痴笑了一声,“不过也是时候该放手了,世子哥哥长大了,孟姐姐也长大了,我如今也有了身孕,不能老当自己还是个孩子。” 她摸了摸自己还未隆起的肚子,说道,“你没见到玉书哥哥因为我善做主张被人抓走而生气的样子,我若再不长大,他许是会气疯的。” 容溦兮轻笑了一声,回道,“童心难守,秦姑娘这一点我看倒很好,林老板也是因爱生怖,吓唬你罢了。” 秦曼烟抽了一下鼻子,本想起了林玉书的样子有些委屈,经容溦兮这么一说倒也明白过来了这个道理,不由得说道,“你倒是挺明白的。” 容溦兮一笑,“我家夫人就是这样训斥我家侯爷的。” “毅勇侯那般生猛之人也会被训吗?” 容祁威名远震,外人许还不知他是个妻管严,容溦兮笑而不语算是给他留下最后的颜面。 秦曼烟斜睨了容溦兮一眼,见人默认也不禁失笑的捂住了嘴巴。 斜阳细雨,容溦兮送客的时候,院子外头林玉书已经支了一把纸伞笔直的站在玉林等候,这几天雨来的急,许是路上匆忙白色衣角被泥泞打了几处污点,远远看去像是一幅水墨画。 秦曼烟一出门见人如此着急过来脸上却还摆出一副矜持自重的模样,心中一暖,冲着容溦兮眨眼道,“我走了,若你们不急,下个月等孟姐姐的成亲了再走,也好一块聚聚。” “好。” 娇俏的女子眼含桃花的下了楼梯,刚故意蹦跶了两下方又想起了什么,回首带着媚色,挑逗的指着容溦兮的头顶说道,“对了,你头上那东西可不是随便谁都有的。” 第一百零八章 一起上山 这是今日容溦兮第三次站在苏温言的门前,她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扣门,却听到里面的声音说道,“世子这回冲动了,齐王那边若是盯上了容姑娘可不好。” “那你就更要盯住我父亲。”苏温言抿了一口茶,说道,“他自然巴不得希望我有个把柄能落在他手上,可惜,容溦兮现在可不是简单地一个小丫鬟,她是梅三爷的人,我父亲若想成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弥撒顿了顿,轻笑拱手道,“世子说的是。” “我师父可回来了?” “回禀世子,秦先生已经被人接回庙观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苏温言异常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犹豫,待人打发了出去,转瞬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卦,眉头情不自禁的蹙了一下。 弥撒能留在苏温言身边,自然少不了敏锐细致,退出去的时候刚走两步便赶到了来自四周的目光,他见着藕荷色的裙摆在杏树后面飘荡,忽的脚步一顿,未几时,他嘴角轻笑了笑,装作没看见人的样子径直离开了苏温言的宅子。 “咚咚咚。” 苏温言看着门上的影子,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只轻道了一声“进来”。 容溦兮跨进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是受惊了的小鹌鹑,脸上的梨涡因为歉意而谄媚的陷了下去,眼前的男子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等见到她走近的时候脸上忽的变成了青白色,很是不待见的样子。 苏温言没说话,但也没赶她走,这是给了她一个台阶说话,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刺耳,见人仄眉的瞄了一眼又缩回脖子消停了一下,“多谢世。。。世子寻得大夫。” 苏温言睁开了一只眼斜睨了姑娘一眼,轻哼了一声说道,“你就是来说这个的?” 容溦兮的食指悄悄的在下面缠着衣服,好一会儿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外强中干,苏温言瞪了她一眼,想起了孟大夫过来回的话忽然心中又软了下去,指了指身边的座位让人坐下。 容溦兮咽了一口,走了两步到底是没敢坐在苏温言的旁边,苏温言心里哼哧了一声,冷言冷语的说道,“我现在喉咙熏的有伤说话不方便,你离那么远是想累死我?” 话音刚落,容溦兮提着裙子又站了起来,唯唯诺诺的坐在了最里头,面对面的瞧着苏温言冷峻苍白的脸。 “世子受伤了?” 这声音听着还算关切,不说还好,一说他的嗓子里倒是突然痒痒了起来,无意识的咳嗽了几声。 容溦兮一惊,赶忙给人的杯子里续上了水,规规矩矩的递到了男子唇边。 这个女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特长,但就是有让人目不转睛的本事,苏温言只要一想起她每次都善做主张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可偏偏死里逃生她也吓得可怜,便不好再多说下去。 “你这脑子里面是浆糊吗?” 这已经是他能压住火气能说出来最善良的话了,眼前的女子委屈的脸像是塞进去了两颗圆枣,鼓鼓的,让人恨不得掐上一把。 女子眼含秋水,故意讪笑的说道,“这不是有世子在吗,在这地方谁敢欺负我。” 话一出口就怪怪的,容溦兮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好在苏温言没多想,只是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自作聪明以为留下那些香料我便能找到你了,你有没有想过若我没去,以那歹人的手段你就那么确定能跑得了?” 容溦兮眼睛眨巴眨巴,思量了一会儿很不争气的说道,“我不确定,可是世子还是来了呀。” 这人就是擅长装疯卖傻,苏温言不予理会的扭过头,心里的气却在不知不觉的中消散了不少。 容溦兮探着人的脸色,极有眼力见的替人在旁边削起了果子,在这偌大的屋子里,时光流逝的极慢,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祥和,苏温言偏头看着认真打皮的姑娘,最后的一丝怒气也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恶人,是不怕死的疯子,那日的张伶是何等的疯狂,他不敢想若是那天他晚了一刻,眼前鲜活的女子会不会变成大火中的一张枯骨。 他这些年刚刚焐热的心又该怎么跳动在这人世间。 半响,容溦兮满意的看着圆润的苹果,又眼睛闪闪的提起了一截不断的果皮,颇为骄傲的同人说道,“世子看,听说如果削皮没有断过的话,老天爷就会实现一个这个人一个心愿的,世子要不要许个愿?” 苏温言顿了一下随即轻笑了出来,“你这么贪心吗,上次放河灯还不够这次还要对着果皮许愿,你有那么多愿望吗?” 容溦兮想了想淡淡道,“以前是没有的,现在倒是有许多。” “与其对着果皮许愿,不如把愿望说给我听,也许我有办法替你实现。” 容溦兮本来随口一说,不曾料到苏温言会投以这样热切地眼神,若是她说不出什么又像是哄骗了他一样,既然如此也只好认真的想一想一直以来都有什么愿望。 希望湄兮平安喜乐,希望侯爷和夫人如胶似漆,希望夫人的子嗣平平安安的出生长大。 容溦兮想了许久听耳边的人提醒道,“我是人不是神,切莫太贪心了。” 容溦兮点了点头,若是如此,这三样和苏温言都不沾边,那她还有什么愿望呢。 半响苏温言见姑娘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心中恻隐一动,温柔说道,“怎么?你的愿望竟那么难实现吗?” “也不是。”容溦兮一边说着一边将苹果又切成了几小块放进了盘子中,喃喃道,“世子自己还有许多事情未完成,我的愿望那么微不足道还是等日后再说吧。” “你不说完,怎么知道你的心愿对我微不足道了。”苏温言一时失礼,紧张的抓住了容溦兮握着小刀的手。 容溦兮吓得浑身如同石像一般的怔住,许是感受到了手里面的颤抖,苏温言欲言又止,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绕了个弯木讷的往嘴里塞进了一口果子。 面前的人眉宇间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初,容溦兮转头看着照应在地上的霞光,只听人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我父亲如今已经知道我带回来的人是你,这些日子你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码头也不要再自己去了,我会另派人照看那头。” 女子柔顺的点了点头,苏温言隐隐约约闻到了一阵花草的香气,脉搏也跟着快了一分,沉声说道,“明日随我上山,呆在那里许是比在府里安全些。” 第一百零九章 农户夫妻 一早出城往西南方向去,山势绵延起伏,伸入钱塘之中不知几里,容溦兮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思却系在了码头上,一想起龙三当初对她的质疑,眼下因为自己的原因无法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船上,她就不免自惭形秽了一会儿。 好在这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在苏温言递来糯米包子的时候那香扑扑的气味一闻,烦恼便烟消云散了。 弥撒在府里看着齐王的一举一动没有随着出来,可好歹是个名震江南的王府,还不至于连个车夫都没有。 风吹帘动,容溦兮看着一身蚕丝银白的世子在亲自赶着马车,自己却在这吃着包子心里就一阵别扭。 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容溦兮掀起了帘子探头出来,提议道,“世子歇一会儿吧,要不然还是我来驾车吧。” 苏温言闻着飘来的香味,勾笑说道,“你驾车可认识路?” 容溦兮看了看四周的山路,带着几分赌气的意思说道,“这面就这一条道,我如何就找不到路了。” 苏温言难得心情晴朗,歪头看着身后生闷气的小女人,带着戏虐的意思故意打趣着人说道,“山里农夫都是丈夫驾马,媳妇坐车的,你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和他们很像。” 这人真是太孟浪了,容溦兮咀嚼的下巴顿了一会儿,男子看人脖子上的红意无限的往上蔓延,终于良心发现的严肃说道,“我师父喜静不喜闹,往常没有你我也是一个人这样上山看他的。 容溦兮看了看马车里吃穿用度一一俱全的模样,方想起多年前苏温言的确提及过他还有一位师傅,人人都称他一声秦先生,想来这些东西应该都是苏温言这个徒儿孝敬师傅的了。 难得偷得半日闲,既然苏温言非要如此容溦兮就只能委屈的去里面享受了,不知走了多久,等到了地方的饿时候容溦兮是被人推醒的。 苏温言脸色僵住,见人在里头呼呼的睡得冒汗的模样,轻叹了一声,“你倒是心大。” 不用陪就真的不陪了,这后半句苏温言气的咽了回去,也不等人的便往山上的庙观里头。 从狭窄幽暗的长廊里经过,仿佛从一个人间换了另一个人间,世间万籁俱寂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脚步的声音。 庙宇不大,只有钟灵寺的一半,可结构却是精心设计的。 殿上星星点点的长明灯照在佛头上像是紫金霞光,神圣而威严,门前是一处水月台,坐在水边打坐恰好可以看见耀眼的佛像。 此时,蒲团上面恰好做了一个披着头发的男人。 容溦兮屏住了呼吸跟在苏温言身后一同行了个礼。 只见前头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的扭动,片刻从地上站了起来,回头看着二人,慈眉善目的说道,“温言来了?” “是,师傅。” 容溦兮难得见到这样循规蹈矩的苏温言,倒是有些新奇的偷笑了一下,仿佛目光被人捕捉道,只见那人的眼睛朝着她身边打了过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苏温言拱手说道,“师傅,这位是京城梅三爷的人唤作容溦兮。” “溦兮,这是我的师傅秦川先生。” 容溦兮见了眼色,不慌不忙的作揖道,“见过秦先生。” 秦川和容溦兮彼此打量,住在庙里又会算卦,容溦兮曾在脑子里描绘过此人的模样,大抵是和钟灵寺的和尚差不多的,可如今一见却觉得此人完全没有出家人的样子,可那一身仙风道骨却像是从精魂里冒出来的似的。 秦川的眼睛看了一圈,手里佛珠辗转,等见到女子头上的玉簪的时候朝着苏温言打趣的睨了一眼,说道,“既然来了就带人去把屋子收拾一下吧。” 苏温言勾起一抹惬意的笑,应了声是,只听旁边容溦兮小声说道,“收拾屋子做什么?” 苏温言偏过头悄悄伏在姑娘的耳畔说道,“你今日开始就住在这边,有我师傅在,定能护你周全。” 齐王竟恨她入骨吗,已经半分容不得她了,容溦兮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寄人篱下都寄不成了,还要和一个陌生人住在庙里,她突然有些心里没底,轻轻的拽着苏温言的衣袖问道,“那世子住哪?” 这样无辜的眼神望着他,让苏温言不得不更缓和语气的说道,“我还是要回府的,不过每日我都回来看你。” 晴天霹雳,这是彻底把她扔在这了。 苏温言聪明如此,容溦兮那点小心思怎么能瞒得过他,未等人从朦胧的心思的里拽回来就拉着人提着包袱去了后院。 容溦兮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环境,浑身泄气般没有了骨气,听了苏温言说了半天他师傅的喜好一句也没记住,只等人说完最后才小心翼翼问道,“你师父没有什么怪脾气吧。” 苏温言叩手打了容溦兮的脑门上,嗔怪的说道,“你是觉得我这人奇怪,便觉得我师父也该如此了是吧?” “不是~”容溦兮露出了难得的撒娇模样,转瞬又故作镇定的说道,“我是觉得世子的师傅高深莫测,我怕我惹了他不高兴却不自知。” 苏温言见人软下来,斜睨了一眼笑说道,“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容掌事如今出了侯府就这么胆小了?” 他这是故意激怒人,容溦兮才不上他的当,梨涡浅浅的说道,“我就是胆小,要不然世子还是带我回城吧。” 苏温言见人卖萌撒娇,身子一怔,转瞬甩袖说道,“不成。” 姑娘不出声了,苏温言见人小聪明被人怼回去有些失落,又笑道,“你住在这比在城里好,我师傅很厉害的,正好你多和他学学大智慧,也让我省省心,你放心他如今知道你是谁不会故意欺负你的。” “那我要住多久?” 苏温言淡淡道,“那就就要看看龙三他们的进度了。” 他见容溦兮面色已经有了动摇,又多说了几句,“你若是觉得不方便就每日下厨给我师父做些点心孝敬孝敬,你不是最擅长的吗?” “嗯。。。。。。”容溦兮扭扭捏捏的答应下来,见人一脸坏笑才发现上了当。 他的师傅让她来孝敬,这人真是够不要脸的了。 晚间,苏温言安置好了容溦兮便启程下山,回眸时,月光下,玉台上的姑娘是一抹藕色的莲花,在长廊的烛光中摇曳面色如水。 四野一片寂静,只一阵风就把他手心里的汗吹掉了。 待人影彻底不见,容溦兮终于认命的回到了水月道场的前面。 仿佛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太阳就变成了月亮,晴空换做了黑夜,皓月和银河当空之时,水月道场的巨石之畔倒映着晴朗乌云的午夜天空。 在这一刻,容溦兮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心境上的圆满。 “溦兮姑娘可喜欢这地方?” 面前打坐的秦川缓缓睁眼,抬手邀请容溦兮同坐在对面。 方坐下便听男人说道,“万法在与自然,自然生万物,自然而然,自在的感受,正是我这农禅予人的感受。” 这话说的耐人寻味,便是那位空闻来了也不知能不能辩道的一句,容溦兮不敢狂妄,便同人一起心无杂念的闭上了眼睛,在这纷乱的凡尘之中求一刻的心境自然。 第一百一十章 我们去哪 在这里打坐容溦兮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自己和湄兮还是八岁的孩童模样,茫茫的戈壁上,苏明壬牵着湄兮的手奔跑在夕阳下,身影被无限的拉长,容溦兮脚步太慢,抓不住湄兮的衣角。 不一会儿,看似美好的康庄大道在一瞬间变成了无止境的黑暗,容溦兮看着湄兮不知胆怯的露出单纯无辜的笑容,心中一阵害怕,想要喊出他们的名字喉咙却像塞了个核桃一样半响也吭不出一声来。 一梦醒时,黑暗不见了,湄兮也不见了,置身在这水月道场上,她的额头已经冒了一圈的冷汗。 旁边的秦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默默离开了,只剩下了她颤抖的一个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这是梦魇了。 翌日,容溦兮像个小丫鬟一样早早地就起来在厨房里倒腾了起来,不一会功夫,一股鲜甜软腻的味道就顺着小道儿一路飘向了水月道场的蒲团上。 味道如此诱人,秦川如何还能坐得住,当即念了句阿弥陀佛便起身朝着后院走去。 两人一同吃面的同时,秦川抹一抹嘴巴还不忘给容溦兮传道,津津乐道的说道后面,扭头却见地上的柴火所剩无几,脸上有微微皱起了眉头。 容溦兮喝下最后一口汤,见人望着一地的霉柴顿在那里,说道,“前几日大雨,山里潮湿,等我去外面寻一些柴火回来。” “不必不必。”乖徒送来的人哪能一来就干粗活,秦川长得狰狞,此时难得露出一颗虎牙显得不那么严肃,笑说道,“此时出去捡回来的一样潮湿,殿里有一座木佛日日受香火供奉,那个不潮,等今日我把它烧一烧。” 容溦兮呛了一口,咳嗽了起来,半响看人云淡清风的样子,诧异的回应道,“先生,那可是佛像。” 秦川笑了笑露出了罕见的憨态说道,“我佛慈悲,该普度一下众生了。” 容溦兮倒吸了一口冷气,到底还是低估了此人的疯魔,能让苏温言拜师的人,怎么会是个想她这样的凡夫俗子。 “先生道法开阔,论道。。。。让人佩服。” 苏温言知道容溦兮最善说恭维的话,对他自然不受用,可秦川被容溦兮娴静的外表一时蒙骗,听了这话倒是深以为意,又问道,“京城没有和我一样擅长辩道的吧?” 容溦兮想了一想,如实说道,“京城中有个钟灵寺月月都会开辩经大会,不过我没去过,不知道他们辩的如何。” 思及至此,容溦兮又说道,“不过我们暗寮里倒是有个花和尚经常去,我看他的辩道有些一般。” “梅三爷这两年收的人还真是千奇百怪。” “您认识我家老大?” 秦川一笑,舒眉说道,“早年他曾带一个女子过来向我卜过一卦,陈年往事了。” 他随口说完起身打扫了一下衣袖,果真刻不容缓的去了后院搬佛像,而且死活也不让容溦兮插手,容溦兮看着他嘴里念着佛号,没有一丝迟疑的将佛像打横扔进了灶台下,大火瞬间一烧,不过多时没留下一丝残渣。 至于蒸出来的糕点,容溦兮一想到是木佛做出半天也不敢动嘴,秦川也不饿,就将东西留了下来,等晚上悟道再吃。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容溦兮心想,他这便是真正的隐士了吧。 这话她同苏温言也说了一遍,苏温言难得认同她,笑提起了从前齐王如何金屋藏谋算子的故事。 这样的一位市井神仙被人发觉,任谁都不愿意好东西被太多人瞩目吧。 秦川的房中,苏温言轻轻的将香料投入了香炉中,不一会儿木莲同乳香的味道从里头翩然绕了出来,勾的秦川微微合上了眼。 “这两种香料是溦兮在外头调的,师傅觉得这味道如何?” 秦川颔首道,“香随风动,静而不争。” 苏温言轻笑,“师傅是说香还是说人。” “无妨,都可以。”秦川将人招了过去,两人许久未见,一个在外面游历山水,一个在京城隐忍蚩伏,秦川知苏温言要入京的时候,平静如水的心里有了片刻不得不安,临行前他卜了一卦方才肯将人放走。 个把月未见,苏温言满面春风,不似从前阴郁冷淡,秦川也放心了不少。 “你这次来看我,也不是单纯的来看我吧?” 苏温言淡淡说道,“的确不是,师傅心里有数问我也是多此一举。” 话里话外不饶人,不过见他能如此调侃,秦川更是乐的说道,“若非你这么快能接上会首的位置,我许是还被你父亲囚于院中。” “一是舅舅教导的好,二来也是师傅眼光好,没有看错人。” 秦川笑道,“你的话里总是蜜里藏刀,和你父亲一样。” 见人笑而不语又说道,“我昨夜里又卜了一挂,你们何时走?” “就在这几人天了。”苏温言见人眉头轻蹙的望着桌上的茶,轻飘飘问道,“可是卦象不太好?” 秦川摇了摇头,说不好也不尽然,正位离卦,有明亮之意,偏位震卦,雷鸣而万物生,怎么看来都是吉利的。 只是离震犹如阴阳,相辅相成,却又泾渭分明,若是不能善用此卦阴阳不分,只怕数年筹划毁于一旦。 苏温言见人一言不发,心中已经了然,便说道,“师傅放心,无论如何我此次都不会后悔。” 秦川叹了一口气,看着屋外容溦兮还在地上磨香,说道,“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望你无情又希望你有情。” 苏温言笑了笑,隔着屏纱看着外头俏丽的身影,因为不停的拈香姑娘眉头上已经拧成一团,指不定在心里又骂些什么。 “我要求的人自然是能与我并肩的人。” 不言而喻,秦川点了点头,笑道,“她三年前为你如此,你理应这般,不过她昨夜与我坐禅,心里惦记的东西太多太沉,许是在你这还没开窍。” “不急。” 三年都未叫她移心他人,左右不过是自己再等三年或是更长罢了,这本没什么可挂念的。 空灵雨后,屋外一阵阵恼人的蝉鸣,容溦兮想着自己刚来的时候吃喝不错,面色红润,明眸皓齿,可谁知京城事多,杭州城的糟心也不少,这么多细细碎碎的破事经历后,还差点死一次,容溦兮忽觉得及时行乐是多么的重要。 想起家中荷包还剩些银子,当下就想回去花掉。 屋内的人悄然无息的走出来时,容溦兮还在嘀嘀咕咕振振有词。 “再磨就磨没了。” 容溦兮往头顶看去,苏温言见人这样瞅好似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便不忍说道,“待会儿带去你附近吃点好的。” 容溦兮点头如捣蒜,屁颠屁颠的跟在人身后,可等到了地方又不免失落,苏温言坐着看人还在那杵着,便盘算了一下她心里的小九九,说道,“这脚店地方不大,可冰糖肘子做的极好。” 总归他不会丢了面子的,既然说好那应该就是真的好,容溦兮恍若只是伸个拦腰的在原地扭了两下,还未等菜上来就一屁股坐下去了。 吃了肘子喝了酸梅汤,容溦兮一脸满足的跟在苏温言身边,两人脚程慢悠悠,没走多久她就开始犯困,苏温言听着后面的哈欠声,勾起了个无奈的笑。 眼看着容溦兮就快要闭着眼睛走路了,可还没到地方,远远儿的就飘来的一阵诱人的花香,让她猛地就惊觉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花海表白 “你的鼻子果真是挺灵的。” 苏温言没说这句话之前,容溦兮自是心里有数也不敢过于往那个方向寻思。 可苏温言又这样说了,像是给她的八字画了一捺,越往山上走心里就越是雀跃。 又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回首望的时候漫山遍野开阔无比,杭州城在脚下变成了四四方方的一盘棋桌,薄雾的空气围绕在眼前,如梦如幻,像在羽化登仙处。 眼前还剩下一个陡坡,男子的手伸了过来,容溦兮犹豫了一下,别扭的将手搭在了上头。 一上去,扑面而来的味道比方才更饱满了几分,容溦兮被山顶的风一吹迷了眼睛,等睁开的时候才明白什么叫做乱花渐欲迷人眼。 “这是。。。。。。” 不敢置信,大片的茶花一眼望不到尽头,各色鲜艳的随风萌动,渺小的两个人像是两颗花海里游离的蒲公英,一朵银白,一朵粉嫩。 苏温言背着身子往后退,置身在花丛中得意的看着一脸吃惊的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人喊了一句。 容溦兮一时激动,回不过神,头晕目眩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现在的亢奋,连着苏温言的话她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十七岁还是二十岁。 “以十八学士为约。” 容溦兮看着男人的嘴角一张一合,脑子嗡了一声。 站在五彩迷人的花丛里,手里是夏日握不住的微风,她的目光对上男子的眼睛,被刺眼的太阳一照有些看不清那人的神色。 他好像是笑着的,他在笑些什么呢。 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十七岁的时候,他一身白衣在营帐里目光如炬,像个满怀心事的少年。 无论是游戏人间,桀骜不驯,还是野心勃勃,温柔似水,容溦兮见过他太多面了。 这漫山遍野的茶花像是早早就种在了容溦兮的心里,直到这一刻终于开出了花来。 湄兮说的没错,苏温言不是一个喜欢和人纠缠的人,她亦不是,如果一定要给他们之间的纠葛往来找一个理由的话,一旦看清,这份藏在心里许多年的心思就由不得她不去面对了。 苏温言见人迟迟没有向着他走来,可眼睛一直呆呆的看向这方,心里有些拿不准姑娘的心思,迈步就朝着他走过去。 “你先别过来。” 苏温言刚迈了一步就驻了下来,山顶上的太阳这样大,莫不是中暑了,自从被打了三十板子她的身体就比以前虚弱了。 这时候还顾忌面子有何用,苏温言一边上前一边调侃容溦兮长了这么大才知道不麻烦人。 一步之间他终于看清了女子双颊的红晕,打趣的说道,“怎么了?溦兮姑娘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别叫我姑娘。” 苏温言勾起一抹笑,早知道她这样不好意思,早该第一天就带人来的。 想着又上前了一步,将人压在阴影了,气若游丝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说道,“好,那叫你溦兮。” “三年前。” 容溦兮未料到这人在这又提起那些事,心中忽然悬了起来,只听他说道,“你为我受了许多委屈,今后我必不让你再为任何事委屈了自己。” 苏温言的声音温柔的像是千万只蚂蚁爬上容溦兮的心头,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根冲向头顶,腿脚软的好像下一刻就要从花丛间跌落。 知她害羞,男子只当她默认了曾经的事,方要牵起他的手忽听道女子低着头问道,“世子是要报恩吗?” 苏温言微微一怔,转瞬笑道,“是啊,我就是要报恩,你想要我怎么报?” 这话把容溦兮难住了,她本是思前想后抛过去的问题刚一出口就被人踢了回来,这让她如何回答。 “不如——”苏温言可以拉长了尾音,目光中含着望不见底的深意,“你为了圆我心意差点失了性命,这样的大恩我不以身相许岂不是辜负了你。” 容溦兮残存的理智还能听出这话的好赖,她杏眸怒睁抬头望向男子眼含春意的眸子,一时语塞赶忙又低下了头来,嗔怪道,“我才不稀罕。” 难不成她以为他在开玩笑,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些年他的尝试,他试过忘记,试过从别处寻得喜爱,可他是人,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神。 苏温言见人如此木讷差点就要把所有的话说出来了,忽然山下传来了一声爆竹脆响,打断了他一切的计划。 一群手拿兵人的禁卫军大刀阔斧的进了齐王府,弥撒想要拦截却因着误会同领头的将领打了起来。 苏温言赶到的时候双方短兵相接,差点引起王府的血雨腥风。 “见过世子。”来者一身红翎武将服,见苏温言进来,哼哧一声收回了手中的刀刃,恭恭敬敬的拱手道,“臣吴威受上头之命特来接齐王进宫面圣。” “上头?”苏温言眉头一挑,刚问完就见齐王已经穿戴整齐的从屋里款款走了出来。 看来他这位父亲是早有准备。 吴威转身道,“臣吴威见过齐王殿下。” “吴将军免礼。”齐王露出了老谋深算的面孔,沐浴在阳光下感受久违的温暖,慵懒说道,“今天天气不错。” “温言,这位吴威将军是来接我回京的,你休要无理。” 苏温言咬着后槽牙不温不火的后退了一步俯身拱手道,“父亲教训的是,是儿子不知礼节了。不知吴威将军为何要接我父亲回京。” 吴威有些诧异的看了看齐王和苏温言的脸色,见齐王投来的眼神便磕磕巴巴的解释道,“圣上说。。。要借用齐王殿下在禹州的五千兵马,攻打苍州。” 苍州?躲在苏温言身后的女子眉心一跳,登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苏温言面如平湖,声音极为平静的说道,“赤眉败了?” 吴威微微攥拳,似有难舒的心意,“赤眉军在北漠遭了敌人埋伏,二殿下好容易生还,可苍州已经被敌人占领了。” 男子话音刚落,容溦兮眼前一黑,幸得身前苏温言的一只大手握住她,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这时候会倒向何方。 齐王负手问道,“不知吴威将军何时可以上路?” 吴威面色凝重,见人问起心里也跟着着急的说道,“殿下若是准备好了,末将随时都可以。” 齐王嘴里嘶了一声,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会,等众人冒了汗才说道,“那就此时上路吧,许是天黑前能赶到驿站休息,不过就是辛苦将军了,刚来就要启程。” “齐王殿下哪里的话,殿下能调动禹州兵权末将替赤眉感激不尽。” “不过,我还有一人要去接,若有此人必能解陛下燃眉之急。” 吴威问道,“何人?” 齐王眯起狐狸眼睛,有些得意的说道,“是我家一位算命先生。” 吴威道了声是转身朝着苏温言示意就往外走,一众人马的脚步声不过一会儿就出离了齐王府。 倒是齐王眼含深意的看了四周许久没有挪步。 半响,他走过苏温言的肩膀前,才沉吟说道,“对了,这几日你忙着外头的事京里的信都送到我这来了,我见你忙也没顾得上给你。” “父亲才是齐王,温言不敢越矩。” 苏温言将心思藏了起来,恭顺的跟在齐王身侧,只听齐王又说道,“是啊,我也想过,给你看有什么用呢,你没有兵权帮不上忙,不过——火烧粮仓倒是可好点子可惜想用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齐王一笑置之将最后的眼神落在了容溦兮身上,那眼神和苏温言的冷漠不同,光是对视就像是被深不可测的心思勾了进去,让人害怕,让人寒凉。 ------题外话------ 感谢0小伙伴送的月票,感谢支持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该回京了 奔驰的数十只骏马随风而来、扬长而去,仿佛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过了许久,弥撒亲跪在苏温言的面前告罪自己的失职,苏温言只是一笑安慰道和他父亲这样的老狐狸周旋输了也不需要道歉,就算不是他,是千思熟虑的旁人也做不到能日日夜夜防范着他,至于他舅舅那边他自会给个交代。 未几时,从齐王枕头里搜出来的几封与京城的来信已经尽数递到了苏温言的手中。 自不必说,前几封洋洋洒洒的数十行小字皆是京城大皇子递给苏温言的信件,字里行间有些急不可耐的想登皇位的野心,继续看下去则是对苏明壬攻城一事的转述,倒终于显出了几分人间真情。 至于后几封皆是朝中与齐王来往,苍州一没,距离最近的禹州则很容易成为敌人的下一张箭靶,可禹州地势并非平原,易守难攻,若是齐王兵符可助圣上州府河山,自然比重新派兵劳民伤财来的实在。 更何况,赤眉多年前由毅勇侯府的老侯爷所办,几十年不衰,如今衰了不仅是吃了败仗更是失了人心。 这样一支铁汉军队都会败,更何况其他的卫军。 他打发了人独自行至容溦兮门口的时候,姑娘正拄着下巴愣神。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一个?” 苏温言猜到了她喜欢先苦后甜,便趁人没回过神便说道,“此次战败我料想是京中有了内鬼。” “这是坏消息?” 苏温言眉头微蹙,“难不成你觉得这还不算什么?” 男子语气里对她少有苛责,如今严肃了些见她呆愣的摇摇头,便又心软道,“好消息是湄兮安然无恙,已经随苏明壬回了宫中。” 容溦兮嘴上没说,但心里轻呼了一口气,有气无力的问道,“龙大哥他们还有多久装完货。” 苏温言道,“快了,后天岭南的荔枝煎送到咱们就可以出发了,若是这次水路无事,许是和我父亲也不过前后脚。” 苏温言这人看似心不在焉,其实心思最是沉重。 容溦兮见人始终安慰自己,便问道,“如今秦先生也被你父亲带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温言笑道,“我师傅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卜卦算命的半仙,我父亲除了利用他这点别无他用。他不会有事。” “可方才齐王可是说要借秦先生解燃眉之急呢。” 苏温言见人如此担忧,倒是不想隐瞒的说道,“河南府终日暴雨,黄河水泛滥殃及了农户庄家,去查米粮一案的许多官员也遭遇了不测,如今朝中是外不定,内不稳,正是风雨飘摇,我父亲带他去许是也是为了这件事,卖皇上的面子总是稳赚不赔的。” 茶过半盏,两人无声。 苏温言见人如此心事重重叹气道,“我还要出去安排府里一些事情,你好好休息,回去可不能因为你的身体再耽搁什么。” 何时她成为那个耽搁行程的了,容溦兮偏过头无力的嗔怪男子一眼,门一关又像个慵懒的猴子趴在了桌子上。 她初来乍到呆的时间不长,本该来去悄无声息的,没想到得知她要走的消息,秦曼烟会在最后一日过来看她。 秦曼烟嘴里满是可惜,说是她还没见过孟婉儿穿嫁衣那绝美的样子,若是看到定然会自惭形秽。 容溦兮回之一笑,杭州城第一美人出嫁自然风光无限,百媚恒生,不过她心里除了京中的情况,哪里还有心思去看美人出嫁。 离港的那一日,风平浪静,龙三说初夏多梅雨,难得赶上这样的晴空万里的好日子,这一道上定能一帆风顺。 容溦兮乏力的跟在苏温言身后,瞧着岸上送别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片薄雾之外。 “世子,岭南送的货都放船舱下了,杜老板说今年果园的长势特别好。” 苏温言转身同弥撒说道,“都是伙计们干活干的好,方才可打赏了?” “属下办事主子放心。”弥撒宽厚一笑,随之又说道,““只是杜老板说苍州的那些弟兄们最近都有些人心惶惶。” 苏温言道,“苍州不过是他们流离失所的时候遮风挡雨的避难所,那样的奴隶营称之为故乡都难,他们却还能如此惦记故土实为可贵,等到了京中传讯下去给他们再多加些银子,吃饱饭不想家。” 容溦兮蓦然的站在船帆边上,听着二人一来一往的谈话,心里想起了湄兮相聚的那一夜曾经说过的事。 原来,她口中说的那位财大气粗的大老板就是苏温言。 半响,弥撒从她身边经过打了个照面,容溦兮负手站在苏温言的身后问道,“世子买下了苍州的奴隶营?” 苏温言划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回道,“是啊,前两年我收了岭南的果园,人手打点不开,岭南的子民多野蛮不好教化,我便想起了苍州那地方。” “为什么?” 苏温言微微扭过头,看着女子诧异的神色,回问道,“什么为什么?” “世子坐在江浙会首的位置,人力物力财力不说江浙,就说在大邺之中也是屈指可数的,我相信世子只要愿意花钱收买岭南的那些蛮夷也不是件难事。” “麻烦。” 容溦兮问道,“什么?” 苏温言转过身来,笑容可掬的说道,“因为我怕麻烦,世人爱财自然,可是与其和他们周旋让他们你为我所用,与我耍着心眼儿,为何不直接找来一批愿干肯干的人?助他们脱离苍州,他们只会对我感恩戴德,记得我的恩惠,干起活来更是卖命,这样,对我不好吗?” 容溦兮轻笑,这理由有些失望,不过倒是符合苏温言商人的身份, “原来如此。” 苏温言笑道,“而且你是那地方出来的,看见你和湄兮的本事,我觉得那地方的人还算靠谱。” “是吗。”容溦兮与人拉开距离轻笑道,“能被世子看中是我和湄兮的荣幸。” “哦?”苏温言挑眉,又跟上前了一步,说道,“被我看中你真的觉得荣幸?”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又开始要不正经了,容溦兮想起花海之中他未说完的话,心里一阵热烤,忙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世子当初答应我的十八学士还没给我呢,我这可都回京了。” 女子嗔怪的撇过眼,细微的表情被苏温言捕抓在眼里,半响他开口道,“所以——你以后还要再去一趟江南才好。” 再不走,容溦兮身上就要被蚂蚁啃光了,她轻哼了一声扭身回了船舱,独留下苏温言一个人站在江口望天。 江水湍急,来时难回城倒是容易了许多,离京越近苏温言和容溦兮渐渐的都没有了玩乐的心思,等龙三拉起风帆准备要入京城最后一道运河的时候,容溦兮心跳的无比的快,连弥撒都看出了她的变化。 “京城的人这么吓人吗,你竟怕成这样?” 容溦兮苦笑了一声,摇头道,“我这样并非是我害怕京城,只是京城有一位我惦记的人。” 弥撒见人眼巴巴的看着远方,心中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心思,半响,容溦兮见身边鸦雀无声,以为自己饶了别人的雅致,立马道了个歉。 弥撒只是一笑,有些哀愁的说道,“我记得世子说过姑娘也是苍州出来的?” 容溦兮点头道,“是啊,已经出来十几年了,你呢?你是什么时候被抓进去的,说不定我们小时候还认识呢。” 男子见容溦兮问起这事,有些尴尬的笑道,“我进去不过是五年,那时候姑娘应该已经被人救出去了。” 五年。。。容溦兮看了看弥撒的模样,不过二十来岁,若是五年前进去那那时候也该有十六七岁了,他武功这样好,竟然也会被抓进去吗。 弥撒见人奇怪的看着自己,便谦虚的咬着后槽牙说道,“当年技不如人。” 容溦兮点头,随口问道,“将军家里只有一人?” “为什么这么问?” “将军莫怪,我从有记忆就在那地方呆着,人人喊打的孤儿就是我这种,不过将军如此年纪陷进去应该有人来救才是,可将军却多年没有出去反倒被世子买了回来,我就有些好奇了。” “姑娘果然冰雪聪明。”弥撒轻笑道,“可我家中并非只有我一人,只不过无胜于有罢了,若是只有我自己,怕是还不会进到那地方。” 说罢他的拳头微微的拳在了一起,容溦兮见气氛有些不对,便收敛了起来,转而说了些京城里的趣事,既然她到了杭州都是苏温言和弥撒做东的,便当下答应了弥撒等到了京城由她来做东带他多处走走看看。 本是两个人的私话转眼间不知被何人的在后面议论,龙三见到容溦兮的时候直打趣说她出来一趟抱得美男归,闹得她心中有气一脚踢在了木橼上。 为此临下船的时候还收获了苏温言的一记白眼。 他们回来的匆忙,并没有提前告知两边的人马,一船的货压在码头,还是了望台上的小兵望到了才打了几声闻声鼓。 龙三坐在鼓囊囊的一袋子货物上,指挥着手下人一袋一袋的往下卸货,旁边管事的小官来了瞪了他一眼,又被龙三给瞪了回去,容溦兮过来的时候只听他说道,“这些当官的用了咱们运米还要用咱们抬货,想的忒美,老子就是要各管各家,看他们能耐咱们何。” 容溦兮叹了口气,“他们不拿完咱们还要日夜在这守着,你等得起?不想回家看媳妇了?” 龙三一下船看见朝廷的那些嘴脸气就不打一处来,如今被容溦兮醍醐灌顶,这才想明白了和他们作对就是和自己作对,没好处。 他嗐了一声,似是苦大仇深的站起身来,头一个的去帮了官家抬了一把手。 等暗寮所有的货物清点完成城里已经打了暮鼓三声,街市一片沉静。 下了船苏温言就不见了,容溦兮本来是习惯的,可在杭州这人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如今又这样冷漠,让她有些摸不到头脑。 回客栈的时候正准备同梅三爷交差,却被莫汉川拦了去路,提醒了一句梦姑在屋里头,容溦兮轻嗤了一声,梦姑在屋里怎么了,她不也是暗寮的人吗。 莫汉川见人像个不懂事儿的石头,有些害臊地说道温香软玉四个字。 轰的一声,容溦兮一时没站住跌倒了一旁。 梦姑是暗寮的人,也是老大的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再回侯府 “你怎么不吭一声就回来了。” 容溦兮在见到梦姑的时候,一直给自己灌水,只一想到那些奇怪的画面,眼神就充满了羞意。 “路上有些事,没按原定计划来,不过好在货都运到了。” 他们下来也有一会儿了,容溦兮坐在靠近门前的位置,眼神时不时的会飘向对面的云来客栈,对面的门自打苏温言回来就没开过,想必他这样云淡风轻心里其实也在担心吧。 “你们船上的事我都听说了,这一路你是什么不好就赶上什么,也算让老大开了眼了。” 容溦兮讪笑道,“老大不会嫌我晦气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做的这样好怎么会嫌弃你,老大重视你还来不及。”说罢,梦姑又说下个月还有一次出船,不走险路了,若是她若是愿意跟去,老大也高兴。 容溦兮心里惦记京城,只说道自己身子骨这次被折腾得厉害想好好休息一次,下次再跟船。 梦姑也不好多劝,俩人望天望了半天,她才想起来说道,“前一阵有位姑娘过来找你,我瞧她有些心事,只说了等你回来再转达,她也没说是什么事,到底还是走了。” 姑娘?容溦兮思量了一下,问道,“是哪位姑娘梦姑知道吗?” 梦姑回忆了一下,她这几日忙着红阁的事情若不是见到溦兮这事怕也是想不起来,她一边比划一边说道,“她那日穿了一身戎装,看面相有些生,应该不是京城里常见的人。” 穿的出戎装的除了湄兮会找她再不会又其他人了。 和梦姑叙旧之后,容溦兮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她满脑子想去皇宫里寻湄兮问问情况,可她现在已经不是侯府的掌事了,出入皇宫少了许多借口。 翻身滚了一圈,她忽然觉得今天屋子里到晚上格外的暗,往日就算不点灯,都会有依稀的朱光照过来,今日是怎么了。 容溦兮一个翻身下了床,走到窗户跟前,左右看着,街上依旧车水马龙,没什么变化。 可等一抬头看着对面黑漆漆的一片她忽然明白了。 从前苏温言老是在乾字房呆着,他那里火烛充裕,夜夜灯火通明,恍如白昼,照的她屋子里也跟着明亮一片。 可今夜已经过了时辰屋内也未点灯,可见这人今夜不在这里。 后来,等容溦兮见到庆松的时候,才得知苏温言已经不住在乾字房了,容溦兮以为客栈里另有贵客,或者准备安排齐王来住,庆松叹了口气只是摇摇头,说道苏温言这次回来也不知怎么的,心情一直沉闷,很少再和他们多说话。 乾字房便是他当日就命人搬出来的,从今往后与坤日月三间一样,可以招呼客人了。 “那世子现在人住在何处?” 庆松说道,“后院有一处屋子已经为主子打点好了,他说他喜欢安静,便当夜搬了过去。” 庆松这么说确是实话,苏温言自来不喜欢热闹,尤其是在心里有事的时候,这一次容溦兮知道他不像刚来时候的轻松了。 不过,苏温言搬走,容溦兮心里难免还会失落。 庆松和人说完话转身就要上马,说是今天要去宫门前给世子送东西,容溦兮还有几句话想问,不过庆松若是送晚了,苏温言可不轻易放过他。 如此一想,只能作别。 今日她也并非出来好信儿,而是的确有事在身,上回容祁来的时候说林芝怀孕,她这才给林芝从外面带回来来了好多东西,既然回来了自然没有不去探望的道理。 刚走到侯府门前,小九一脸美滋滋的从外头回来,俩人打了个照面,小九喜笑颜开的诶呦了一声。 “这不是容掌事吗?” “你休要笑话我。”容溦兮看了看他手里的蜜桂饮,说道,“这东西这么寒凉,夫人可吃不得。” “我当然知道,这也不是给夫人的。” 红意从小九的脖子上蔓延,容溦兮想到了越发觉得可能,开口便说了出来,小九见人如今还是一点面子不给人,当下便害臊了起来,一边笑眯眯的请着容溦兮往里走,一边提醒她翠儿面子薄,这事府里上下还不知道切不可再多嘴了。 容溦兮领了一口蜜桂饮,心满意足的闭上了嘴。 临到花解语附近的时候,原来的那片花田从偏院开的栅栏露出了一角,光秃秃的花土显得和花解语院子里格格不入。 “那花田还没有人打理吗?” 容溦兮想她走也走了,侯爷也根本不需要担心会受牵连,那片地这么留着委实可惜,还不如真的如他曾经所说种点土豆白菜呢。 小九道,“侯爷说了,那地是你的,得由你说了算。” 容溦兮心动感动,只揉了揉鼻子,“侯爷有心了。” “自然,除了这块地,连你的房间到现在都还留着呢。” 容溦兮喃喃了一阵,本是感动的心情参杂了一些其他小心思,容祁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不爽利,他那么了解她怎么会不知道她最不喜欢欠别人的。 看来他就是故意的,打感情牌来勾引自己回府照顾林芝。 等走到门口,小九放了话说让她看完夫人再聚,容溦兮刚答应就听见面前吱呀一声,徐嬷嬷正端着茶果从里面出来。 “溦兮回来了?”徐嬷嬷不敢大声,走了三层台阶才喜笑颜开的说道,“你在外面过的好不好?我怎么看你这孩子好像瘦了?” 容溦兮打量了自己一身,肩膀和腰上的衣料的确是比以前空荡了许多,想来这次出门遇了这么多事,她一个爱操心的自然越发的上火了。 徐嬷嬷说道,“你来看夫人的?” “是啊,听说夫人怀孕了,我这从外面买了好些小玩意给她解闷儿。” 徐嬷嬷笑道,“难为你还一直惦记府里。” 说到这徐嬷嬷有些头疼,眼神飘忽了一下才道,“对了,待会儿我把你的银子还给你,你完事来我屋里拿。” “银子什么的不着急,我现在也用不上。” 徐嬷嬷叹道,“用不用都得还给你,家里现在用钱不紧张了,孩子出息赚了些钱,怎么好一直拖欠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月清出事 容溦兮见人面色有些青白,只随口应了放人离去,徐嬷嬷走的时候背影有些难看,像是虚弱的厉害。 年纪大了在外头要照顾孕妇,回了家还有孙儿,这样来回容溦兮早说过这是吃不消的。 一时犯了难,她有些后悔当时出府了。 门虽开着,容溦兮依旧规矩的在门上敲了几声,屋内的妇人干呕了几声,顺过气才问道何人。 容溦兮悄眯的进去,刚进去林芝便又是一阵干呕,连着眼睛都是犯了红的。 她见状赶忙从抽屉里寻来了新帕子,上前替林芝收拾残局。 “溦兮?” 妇人的眼白发红发黄,原本娇若牡丹的倾城容貌也苍白的厉害。 容溦兮轻抚着女人的后背,帮她顺气说道,“夫人这反应这么大,有没有喊郎中来看过?” 林芝摇头道,“早前儿看过的,只是大夫也无策,只说捱过了这段时间就好,只要腹中孩儿没事,我都无所谓的。” 林芝本想挤出来个笑容给容溦兮瞧,可眼下难受的眉头都难舒展开。 容溦兮心道女人生孩子可真是过鬼门关,这一脚刚迈进来就这样难受了,生的时候还了得。 “你今日来时专门看我的?” 容溦兮笑了笑,将林芝扶起来靠在背垫上,回身取了东西来道,“夫人瞧,我这次出门给夫人买了好些东西。” 容溦兮将所有的玩意一一展示给了林芝,绘声绘色的讲着有趣之处。 这些东西京城里不常见,新奇的让林芝一时也挪不开眼,正好忘了那些让她受不了的气味。 半响,容溦兮掏出一件蚕丝衣裳来在林芝身前摆弄了一下,点头道,“夫人虽有了身孕还是苗条的,这衣服凉快,杭州城的人说这东西现在穿最是凉爽,可我看夫人穿起来可能要太宽松了些。” 她左右看了看,心生一计准备回头把这个缝一缝,弄成好看又合身的模样再给林芝送过来,林芝一听笑着推辞道,“不必麻烦,我这还未显怀,等过几日你且来瞧吧,定是合身的。” “怎么会,夫人身材这样好,等肚子大了,也定比别人强的。” 林芝许久没听到容溦兮说这么甜的话,逗得她咯咯直笑,半响她看人的眼睛老是瞄着院子里头,心领神会道,“方才娘家人来了不少,侯爷送他们就顺道一起去酒楼里吃了。” 容祁想吃肉,又心疼媳妇,肯定是在这府里许久没开荤了,今天好容易有了一个由头他自然要跑,林芝是真的不忍让他和自己一起吃斋。 “夫人有孕,老爷那边肯定是日日放心不下的。” 提及工部侍郎,林芝叹了口气,容溦兮察觉忙说道,“夫人不要老是叹气。” 林芝败下阵来,可还是做不到心平气和,“你不知道你走的这段时间里宫里闹成什么样,内宫就不说了,朝堂上太师那头前一阵又被弹劾了。” 容溦兮怔住,还敢弹劾太师,太师是三朝元老,说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自己人脉广泛,怎么会情谊被弹劾,更何况他清廉一生,根本不是只手遮天的人。 ”太师年迈,谭侍郎又不大争气。”容溦兮说话声音极小,毕竟她的身份不宜以对显赫的人多加议论。 林芝道,“年纪大只是个说辞,上头的事可是谭家千金闹出来的。” “谭小姐怎么了吗?” 林芝反握住容溦兮白皙的手,说道,“你自来与谭家小姐的关系不错,可知道她与太子的事?” 容溦兮眼神一抖,转瞬掩盖了下去,装糊涂的摇头道,“我自上次去宫里同她和湄兮小聚后就没见过人了,倒是听辛姨娘提过说月清被他父亲禁足了。” 林芝见人对此事不知情倒也放心了不少,告诉她一是让她日后注意,二是知她心思沉望她放心。 “我同你说你也不要去问侯爷,我听说谭小姐前一阵进谏了皇后想自请去璇玑阁伺候太子。” “皇后娘娘同意了?” “人是圣上罚的,皇后怎么敢轻易答应,只说可怜她一往情深,等去问问圣上再回话。” 容溦兮心里冒汗,南宫的心思她多年前就知道了,可当初圣上同意让谭月清进宫的时候,心里难保没希望过她来做未来的太子妃。 容溦兮轻轻道,“我倒也没想她对太子如此有情有义。” “是啊,虽说男女之事本就难料,可这事却被底下人私下传伦是太师教唆孙女勾引太子,再加上这事没出来前,太师一直在力保太子,圣上难保不会因为闲言碎语起疑心。” 说到此处,林芝又谈了口气,“本来我姑母家的女儿今年及第了准备同太师的族家说亲的,如今恐怕也不敢了。” “老爷清高,自来和太师屏气相投,可圣上未迁怒他人,夫人这时候就不要过分操心了。” 林芝喜容溦兮的稳重平和,正可以解解她现在的胡思乱想,其实她没说这事她不禁担心工部,也担心容祁,好在谭侍郎和容祁也不大对付,他们两家瓜葛不多。 怀孕的女人易困,容溦兮转移了话题同林芝说了好些江南的风景,等她脸色缓过来了一些人也疲乏的睡着了。 出了门容溦兮先往小九的地方去,刚走进就听到里头是一对亲密无间的男女声音,等容溦兮站到门口的时候,三人面面相觑,好不尴尬。 容溦兮觉得自己在这里头实在碍眼,刚转身要走,后面的翠儿忙拦道,“溦兮姐且慢。” 小九给翠儿使了个眼色,故意挑逗道,“你溦兮姐是棵铁树,她不是害羞,她是嫉妒了。” “谁说的。”容溦兮扭过头,甩着胳膊硬气道,“可是你叫我过来的,你要是没事我就走了。” “溦兮姐莫怪。”翠儿笑盈盈的凑到跟前,拉着容溦兮的手说道,“小九哥给我买了冰这才吃完罢了,我还要给夫人烧水去,溦兮姐和小九哥慢慢聊。” 翠儿懂事,留了俩人在这又冲小九瞪了一眼,这才离了去。 容溦兮看小九的怂样,等人走了便笑话道,“你和咱们侯爷真像。” 毅勇侯英勇神武满朝皆知,小九一听容溦兮说自己和侯爷像,乐开了花问道,“哪里像?是长相还是体魄?” “怕媳妇尤其像。” 第一百一十五章 湄兮出宫 小九甩了脸子道,“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容溦兮不可置否,左右这个葡萄自己还没吃到口的。 “你让我来寻你是做什么?你又有什么坏点子了?” 小九瞪圆了眼睛,“我在你眼里非得一肚子坏水?” 容溦兮想了一下,的确是一肚子坏水啊,自小带她闹到大的不就是他吗。 罢了罢了,小九找她来也是想叙叙旧,正好有八卦听,便凑近说道,“我今日同你说的事你不许出去乱说。” 容溦兮叹了口气道,“我还去哪里能找和我臭味相投的人。” 小九见人这样保证了,便神神秘秘的说道,“宫里现在有传闻你听说了没?” 容溦兮怔了一下,问道,“太师府的事?” 小九一愣,等着圆圆的眼睛问道,“太师府又怎么了?” 原来他们说的不是一个事,容溦兮赶紧顾左右而言他的道,“我许久没回来我以为你要同我说月清她们的事。” 小九一听人心里有谱,忙说道,“我就是要同你说她们的,你知道湄兮今早被调了籍罚出宫了吗?” 容溦兮心里抖了一下,忙摇头,只见小九苦大仇深的说道,”那你知道北面的事吗?” 容溦兮小心翼翼的说道,“苍州失守了?” “那你知道是因为什么?” “因为有细作?” 小九一下子直起了腰板,惊道,“你才回来多久怎么什么都知道?” 容溦兮那里有心思给他解释这些,急问道,“我也不是事事都知道,这次宫里总不会怀疑湄兮是那个细作吧。” “那倒不会。”小九摇头道,“不过这事几十年没有遇到过了,圣上在位才几年就痛失一城,总得有人担责吧,这事二皇子也受牵连的,听说圣上本来要把他关入别院的,皇后哭了好几日也不好用,最后也不知湄兮怎地想的,竟站出来顶罪,将这事拦了过去,苏明壬才有了可以将功补过的机会。” 容溦兮沉默了一阵忽然道,“那湄兮现在人在何处?” “这我怎么知道,我也是陪侯爷上朝才在外面听说的,那时候湄兮跪拜出宫,我本是要过去询问几句的,可当时门口人多眼杂我还是没敢过去。” 事情复杂的不似容溦兮他们想的简单,她见小九觉得惭愧便宽慰道,“这件事兹事体大,你为了侯府避嫌也是应该的。” 小九想起那天的事心里不是滋味,当夜背着翠儿喝了好些闷酒,湄兮和溦兮从小一起长大,小九又何尝不算,湄兮这些年打的胜仗比他和溦兮加起来都多,为了大邺卖身卖命的,到头来只因为失了一座城替人顶罪被赶了出来。 他心里觉得不公平,苏明壬是皇子就特权留下将功补过,湄兮是个孤女就只能被赶出去。 “怪不得你不愿意为奴,做奴才真是没多大意思。” 容溦兮听小九又管不住嘴忙劝说了几句,小九心情沮丧,俩人聊了许多说道,“苏明壬还没咱家侯爷有担当,这要是咱俩有事侯爷就是拼了命也会救咱。” 容溦兮无奈一笑,“你还记得渭县施粥的时候我同你说过什么吗?” 小九思忖一下,说道,“渭县的事我怎么敢忘,就是有了你那句不在其身不知其痛,后几日我看他们争抢的样子连脾气都不敢有。” 小九一下子明白了容溦兮的意思,半响微微攥拳说道,“是,若是侯爷出事了,我相信你我也同样会出去顶罪的。” 天色渐晚,容溦兮不便多留将小九还给了翠儿,又去徐嬷嬷那取回了银子,容溦兮见她憔悴已经擅自做主和翠儿说好了夫人那边让她主理,家里丫鬟还很多,总不能可着她来。 徐嬷嬷有些不大敢说这话的,可她力不从心,夫人又是个心善的主儿从来不忍心多使唤她,就是这样她还是有些受不住了,只同容溦兮说熬过这一年等夫人生了娘家回来婆子亲自照料到时候他们都省心,要不这一家院子里没人照顾过孩子的多少她都不放心。 后来容溦兮魂不守舍的回了清平楼,她找了几间可以租住的客栈都没能寻到湄兮的影子,回来又发现没人来寻过她,心里更纳闷这人会去了哪里。 直到后几天庆松一大早出门的时候容溦兮没忍住问了几句,云来客栈势力之大,庆松的消息总比官家还要灵通,这才听说了那日湄兮一出宫就被苏温言买了回去做贴身侍卫。 庆松不知道容溦兮和湄兮的关系,只叹气道现在战乱不景气,客栈里是客人越来越少,自家人越来越多,从杭州带回来了一个贴身侍卫不够,这有买下了一个,不过苏温言是个有钱的主,保全他们不是问题。 庆松晃了晃脑袋,说道,“对了,院子里那个月桂要开花了,溦兮姑娘没事可以去瞧瞧,世子说了客栈里头溦兮姑娘可以自由出入。” “这。。。。。。是世子说的?” “当然,世子在这可没有奴才们说话的权利。”庆松半开玩笑,一挥手喊过来了车夫道,“我还要亲自去给各王府送酒,就不陪姑娘了。” “庆掌柜慢走。” 自他们回来,他俩就没见过面,容溦兮咬了咬嘴唇,当初可是他死气白咧的非要她对月桂树负责的,那她去看看月桂而已应该也什么。 另一边厢,苏温言进宫面圣,惠帝这几日被下面的百官闹得头疼,朝堂上无非尔虞我诈,彼此牵制,像是天平的两端,总不会永远太平。 可外面如此,家里也是如此,他拢共就三个儿子,如今只剩老大还算脑子清醒,可就是那位做母亲的不讨人欢喜,难不成等退位的时候真要把皇位传给齐王了不成。 惠帝在屋里闻着龙涎香,看着端坐的苏温言问道,“你跟明壬自小关系不错,他同朕说火烧粮仓一招还是你教他的。” 苏温言片刻道,“微臣不懂兵法,心思笨拙,虽念及当年情谊想替殿下分忧,可也只想出这么个主意来,实在没有办法。” 惠帝点一点头,忽然生出了一种若是当年齐王继位传位苏温言,这大邺必能昌盛的心思来。 “他难得有你这个知己,若是没有你这一招只怕他们还逃不出来。” 话音刚落惠帝有咳嗽了起来,苏温言喊来宫人为陛下送帕子,待他喘息平顺说道,“这几日朝中都在说京中有细作的事情,你怎么看?” 苏温言谏言,“二殿下骁勇善战不输朝中王侯将相,北面自来易守不易攻,可微臣觉得以二殿下和赤眉军的能耐,就算打了败仗,也不至于会失去苍州。” “这么说你也觉得京中有内鬼了?” “微臣一介商贾不敢论断国事。” 惠帝欣慰,半响笑道,“可你父亲确是很上心啊。他得知河南暴雨还特意带回来了一个卜算先生写了一首晴雨词。”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出尔反尔 “谨上启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伏以多稼如云,淫雨若注。势逾三日,害及百嘉。泥潦塞涂,中外告病。仰惟真圣之妙,实司阴阳之权。廓清繁云,焕发朝日,屈伸俄顷,变化无方。使民获收敛之功,而国遂斋祠之礼。无任恳倒之至。谨词。” 齐王听到来自头顶的声音时,背对着人笑道,“我儿才学匪浅,连祈晴词都知道。” 自回了京城齐王就被接到了宫中住下,门卫围了三圈的皇家禁卫兵,还有数不清的丫鬟宫人伺候,表面是惠帝给尽了齐王的面子和风光,实则是怕他出尔反尔,闹出事端。 “父亲在这里住的可好?” 齐王阴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虐,“我住在这里自然没有什么不好的。” “儿臣也这么想。”苏温言勾起了一抹笑,“这宫殿里凤栖宫近的很,正合父亲的意。” “还是我儿懂我。” 苏温言慢慢的走到人跟前,齐王笑的果然是云淡风轻,丝毫没有像在圈禁的模样,只听他说道,“圣上不待见我,倒是很待见你。” 苏温言笑的更轻巧了,“我与父亲是一种人,皇上见我和见你无异。” 说罢他甩开宽大的袖子,为齐王斟了一杯茶,“皇上重用我是好事,如今我已经按照大皇子所说买通了朝中不少官员弹劾太师,太子这次定然是翻身无望。” 齐王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做的不错。” “你做的好我自然有东西赏给你。” 苏温言黑色的瞳孔一翻,笑问道,“不知父亲能赏给我什么?” “梅三爷手里还有个容溦兮,你若喜欢我可以将她要过来送给你。” 半响,屋内只有茶水滴入漏斗的声音,苏温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父亲觉得我想要那个女人?” “我这半生已经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 虚情假意。 齐王越是认真,苏温言就越是恶心,片刻他道,“父亲不必挂心我的事,大事未成,儿臣不会对女人有什么心思,况且她也不过是个奴才罢了。” 齐王的脸上的得意尽显,“好——我儿出息。” 苏温言不愿久留,临走时齐王才说起秦先生的去处,自给皇帝写了祈晴词后他就被送往了祭坛在那里日夜为大邺祈福,他自以为斩了苏温言的一个羽翼,苏温言也顺水推舟故作了惋惜的模样退了出去。 这几日朝廷听说齐王回来,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地里风云已起,容溦兮后知后觉的从这件事缓过来,正带着做好的肥料去云来客栈看看太子的月桂。 果然有了苏温言的话,她在这里行走就像是进了自己的家,一路畅通无阻,再没有人监视陪同。 正到后院,容溦兮听到背后熟悉的声音,一回头正见灵芸款款的走来,她模样消瘦了不少,不过人还算精神。 也不知道她几时被放出来的,容溦兮怕人尴尬到底没敢瞎打听。 “灵芸姑娘好。” 灵芸看着容溦兮拎着的东西,笑道,“姑娘来给月桂施肥的?” 容溦兮点头道,“是啊,上回碰到庆掌柜说月桂枝叶茂密,我就过来瞧瞧,你们这忙得很,我正好来看看月桂。” 灵芸笑着带人过去,边说道,“世子今日进宫去了,你要是找他兴许找不到。” 屋里和从前一样,有了灵芸的帮忙,容溦兮手里的活干的也快。 “我原也不是来寻他的。” 也是奇怪,太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连小九都能知道,灵芸如此在意苏明烨怎么如今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过她能放下这些天高海阔倒也不错,容溦兮欣慰的踩了一会儿土才敢将今天的心思问出来,“我、听说、世子收留了湄兮?” 提及湄兮,灵芸脸上才有了了然于心的反应,她方才还想着容溦兮今天怎么不提苏温言,原来她是心里惦记着其他人。 “今天她被世子安排出城了,还有弥撒大哥,据说要晚上才能回来。” “出城去干嘛?”容溦兮说完看着灵芸脸上怔松的一下,方才知道自己多嘴了。 这是苏温言和他们的事,湄兮不是个心里没谱的,若是苏温言收留她是为了做手中刀,那也得她自己愿意才行。 思及到此,她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于是赶紧转移了话题说道,“清平楼出了一款冷酒,等我下次带一瓶给你尝尝。” 灵芸笑道,“好。一言为定。“ 容溦兮走出来后,灵芸一直将人送到了门口,方一扭头,一匹带着血色的骏马就停在了两人的面前。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走眼了,苏温言的眼神居高临下好似里头装着不化的寒冰。 “见过世子。”直觉告诉容溦兮她这个时候应该保持距离。 果然如她所认为的,苏温言侧身下马第一句话便是压着声音问道,“谁许你进来的,庆掌柜呢?” 容溦兮默不作声,但自己如今已经不是皇宫里的人,更不是他苏温言的人,要她卑躬屈膝怕也是不能。 灵芸见状忙上前解围道,“是奴婢接溦兮姑娘进来的。” “你好大的胆子,是暗房还没关够?” 苏温言的声音冷的刺骨,灵芸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组织了半天的话一瞬间被击垮成了一堆浆糊。 半响她才敢说道,“世子不是说溦兮姑娘今后可以。。。。。。” ”我何时?说了什么?” 灵芸头上冒了汗,脸色难看的不是一星半点,她想说庆松掌柜和她说过的,以后容溦兮来了都可以随便出入,这话刚知道三天怎么今日世子就不认账了。 容溦兮眼色瞄着,再等下去怕是灵芸后面的日子不好过。 “是我和灵芸姑娘说的,之前世子不是说过要我管这棵月桂的死活吗,我便仗着这件事闯进来了。” 容溦兮说完转头给灵芸递了个眼色道,“对不住了灵芸姑娘,今日是我叨扰了。” 三人尴尬的的在门口站着,街道上人潮汹涌,容溦兮怕是再在这里站下去脸色怕是会比灵芸还难看。 于是又说道,“世子把太子的那棵月桂照顾的很好,我方才看过今后应该也不需要我了,以后再有事来清平楼告诉我一声就是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望她明白 容溦兮说完话一刻也不想留,强颜欢笑的忍着心里的委屈移步依循的回到楼里。 她不敢回头,也生怕把步子迈大了让人看出她的窘迫和慌张。 可等回了屋子里,她就有些绷不住了。 她脑子的弦变成了一团棉絮,明明在杭州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又是带她玩又是带她看花海,回来了怎么差距会这么大。 不,不止是和杭州的时候比,就算和他刚回京城的时候态度也是天差地别。 容溦兮把头埋在了被子里,试图在狭小的被窝里能够安静的去思考这些事情,可没过一会儿外头就砰砰砰的敲起了门。 门口付守义一脸困倦的拍打着房门,敲了几声也没人答应,方才小二的分明告诉他人已经回来了,怎么没回屋呢。 他思索了一阵,伸手准备敲的更大声一些,哪怕找不到人也好让旁人知道知道他是费力找过了的。 他刚一抬手准备清嗓喊人,门忽的从里面被打开。 付守义张开的嘴变成了一声哈欠,看人凶神恶煞的看着自己,不免讪笑道,“原来你在呀,那就不能吱一声,害得我担心。” “我在我就不能休息休息了?” 付守义噎住,抿了嘴笑道,“是是是,您现在是咱这的功臣,自然你休息,不过是莫老板让我来找你的,说是三爷找你过去。” “三爷找我干什么?”付守义刚要说不知道,眼前的姑娘就没有了耐心的将人甩在后面道,“算了,问了你也不知道!” 晚上苏温言在自己的眼前点了一根蜡烛,手指在火苗中不经意的穿梭,此时此刻他已经脱下了白日里的阴骛,眼神有些呆滞的看着跳动的火苗。 门刷的一声被拉开,一男一女跪在门口等待传唤。 苏温言收回目光,摆出一副自然的样子喊着人进来,弥撒和湄兮并肩走来,对着苏温言一拜,弥撒先说道,“启禀世子,门外两家外族驿站今日我二人已经查看完毕了。” “可发现了什么?” 湄兮回道,“两家驿站近几日来的都是外族的献礼使团,表面看并没有鞑靼的人,不过东边的那一家住的人格外的多,许是有敌人耳目混在里面也说不定。” 苏温言瞄着桌上的茶杯说道,“那就再多看看这家。” “是。” “下去吧。” 弥撒听了这话就要走,可刚要转身的时候湄兮却还静止不动,他想拽一下失神的湄兮,不过看她这模样应该是有话要说,于是自己悄悄地出去拉上了门。 苏温言对湄兮如此并不意外,但凡来刚到他这的心里总是装的大把的问题。 世上的人大多凡事都想知道个明白,有的时候他也想让那个人也来问问他,问问他为什么阴晴不定,为什么出尔反尔,可那个人偏偏就不。 “你是想问我为何要收留你?还是要问我,我对苏明壬是什么意思?” 彼时,湄兮忽然想起了当初苏明壬对苏温言的评价,这样聪明的人却愿意和一个姑娘纠缠,足见那个姑娘在他心里格外特殊。 有的时候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湄兮摇头道,“世子愿意帮我是否因为我是溦兮的姐妹。” 苏温言眼神骤然一紧,好一会儿才肯松开的说道,“我帮你是因为你在苏明壬身边表现不错,是把好刀,我不过是惜才,和别人没关。你这话以后再说出来我就割你的舌头。” 湄兮咽下了一口,她从来没有正面和苏温言对话过,自然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哪里令人觉得可怕。 “奴婢、知道了。”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苏温言希望身边的人对自己都没有秘密,知己知彼他才会觉得安全。 湄兮道,“世子真的愿意帮二殿下找到细作。” “你这话又说错了。”苏温言轻笑了一声,好似嘲笑着同样在苍州出来的人为什么有这么大的不同。 弥撒稳重隐忍,湄兮单纯执着,至于那个人又糊涂又明白,让他老是捏不准。 苏温言道,“我寻细作是为了皇上,只要他在位一天,他下面的这三个人就只配做皇子。” 皇子是个什么样,那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一点说话的分量都没有。 太子这二十多年够受宠了,可到底得罪了贵妃就被扔进了璇玑阁架空起来。 大皇子才略够优秀了,目前连个王爷的位子都没有。 至于苏明壬,本就是惠帝的手中棋,下在哪里都无所谓,如今又差点成了一颗弃子。 想了这些,湄兮忽然明白道,“奴婢知道了,今后奴婢会尽心尽力帮世子寻得细作。” 苏温言扶手道,“你知道了就好,再有问题再来见我,没有就退下吧。” 湄兮咬了咬嘴唇,她今天一回来灵芸就将她拎到了一边说起了容溦兮的事,再加上方才她提起人苏温言的表情,这些让她都有些不敢再继续提及此人。 苏温言苦恼的叹了一口气,看着就是说不通的姑娘,说道,“有话就说,我不喜欢隐瞒。” “是。”湄兮鼓起勇气,问道,“以后我还可以去找溦兮吗?” 这一次苏温言眼底已经看不出烦躁的情绪了,平静的像一湖死水。 “自然,我这里又不是牢狱,你要见谁都是随你,只是不该说的话不要说,说来的话。” “我知道,会割舌头。”湄兮急说道。 苏温言一笑,“你知道就好,你回屋的时候告诉一声灵芸让她好好准备过几日的斗茶比试。” 湄兮离开了好一会儿,苏温言心里老是不安,蜡烛燃到了末尾他又续上了一根,在去杭州的路上他好不容易闻着香气睡了几宿好觉,如今怕是又要夜夜难眠了。 他想了想今天那个人强颜欢笑的表情,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忍,可他能怎么办,齐王的眼睛已经搭在了她的身上,这个时候眼看着他就要成功了,决不能因为软肋就前功尽弃。 只希望她能明白吧。 暗寮里,容溦兮哭丧着脸从梅三爷的房里出来。 莫汉川见人回来急忙迎了上去,眨着眼睛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第一百一十八章 姐妹重聚 容溦兮偏头问道,“是因为我以前是个丫鬟吗?三爷觉得我干这事合适?” “那自然不是。”莫汉川凑近道,“是因为老大听说你下一批不跟船,怕你闷得慌。” 这样的回答也是很无语了,容溦兮才不信,不过一个斗茶而已,他们这样黑白通吃的也要在这上头下功夫吗。 莫汉川听了容溦兮的疑惑,笑道,“谁嫌弃银子呢,这不是也是为清平楼打开门面吗,你想啊,京中这阵子外忧内患的,百姓们人心惶惶,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市井里热闹热闹,鼓舞一下人心嘛。” 莫汉川说罢见人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用银子鼓舞之,“要是你赢了比赛,据说宫里还有额外的赏赐呢,到时候清平楼生意好起来了三爷那头也少不了你的。” 容溦兮频频点头试图让莫汉川相信自己的决心,可这斗茶她真的一窍不通,进去的时候她也和梅三爷提了,红阁的姑娘更合适,谁知他一听就生气了说红阁的拿出去只会让皇上大怒,还问她是不是不想在这好好混了。 容溦兮本想说不想混了,可她怕死到底只是恭敬的滚了出来。 不过自从有了这件事情要忙,苏温言的人影反倒在她脑子里渐渐消失了,每日梦姑都会过来亲自教她,从最基础的讲到最深入的,连容溦兮都佩服这样的手法皇家都难找几个,可她却能这样厉害。 后来说不明白,梦姑干脆让自家的几位姑娘过来同时开始斗茶。 她们红阁陪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公子哥,这茶道与他们而言就是看家本事。 容溦兮一边看着一边听梦姑给她细细的讲着,什么叫燮盏,什么是调膏,再来就是点茶和击沸。 梦姑指着绿芜的那杯说,“斗茶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点茶,注入的时候一定要连续,一收即止,切不可断断续续要收不收。” 最后梦姑又拿起来四杯中最好的一盏的说道,“你看这杯,色泽鲜白,轻轻摇动汤花可以长时间黏在盏壁上而不退散,这个就叫咬盏,到时候若有考官问你你可要答上的。” 后来她又拿起了一杯对了对比,“你再看这个汤花散的太快,这就是云脚涣乱。” 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容溦兮干干的点了点头,只听外头的人来传唤道说是外头有人来找容溦兮。 梦姑话还说完刚要叫人在外面等着,容溦兮的想法和梦姑相反,听了这个多云里雾里正是想出去透透气的时候,于是她忙拉着梦姑说道来人在这门口等着不好看,便拔腿就走,从侧楼上蹬蹬蹬的下去了。 楼下,容溦兮忽的怔住,看着人的背影一时认不住来。 女子一身青烟水色的花裙,乌黑的秀发轻轻地挽在头上,杨柳细腰,云鬓玉摇让她产生了一种陌生有熟悉的感觉。 一阵风吹过来,女子扶着衣服慢慢转身,容溦兮这才惊喜道,“湄兮!” “你不会怪我没来找你吧。”湄兮问道。 小二的过来吆喝了几句,挡在二人中间放下了茶点。 容溦兮举起茶壶苦恼的了一会,水冲茶芯的时候想起来斗茶的事情,手上动作不禁慢了下来。 “溦兮?”湄兮叫道。 容溦兮恍惚的一抬头,见人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摸了摸鼻尖脑子问道,“你刚才和我说什么?” 湄兮叹气道,“我是问你你有没有怪我出宫没有来找你。” 他们两个人一起长大,在旁人眼里是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的人,知道他们的人都觉得湄兮出了宫定然是要来寻她的,谁是竟被苏温言捷足先登。 容溦兮摇了摇头,“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早已经过了相依为命的日子了。” 湄兮听她这么说心里更不是滋味,生怕容溦兮说的是气话,于是又道,“可我以前答应过你,要和你一起开一家香料铺子的。” “时机未到嘛。” 湄兮瞧了容溦兮一脸恬淡自然,左看右看都觉得别扭,好一会儿才说道,“你、的头发。” 容溦兮喝了一口自己冲的茶,蹙眉抿着嘴说道,“天要热了。” 湄兮怔松了一下,想她这人本就喜欢斜杆打诨,便说道,“没想到你我一别再见,你也不是掌事了,我也不是将军了,我刚回来的时候听说你去给梅三爷卖命了还吓了一跳以为你受了欺负,如今看你好好的,我也放心。” 好与不好容溦兮一开始是不知道的,可相处下来,倒觉得这里面的人很亲近,一点不像她开始以为的那般不好相与。 “你不也是让我担心,苏温言可不是谁都伺候的了的。” 湄兮一笑,身子往前探的说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给苏温言卖命?” “因为你长得好看,苏温言自来对好看的姑娘怜香惜玉。” 湄兮啧了一声,蹙眉道,“你又没正经了。” 她的确是没正经,这个问题湄兮来问,其实她自己也问过自己,苏温言要什么有什么,其实湄兮这样的好刀只要他肯出钱大把的江湖高手都可以接上一单。 苏温言冷漠,可不是无情的人,容溦兮想来想去,觉得这棵藤蔓的根在苏明壬身上。 “你若是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了,看上你是苏温言有眼光。” 湄兮轻嗤了一声,泄气道,“没趣。” 容溦兮偏头道,“怎么?难道我问你你就会说实话了?” 她说完见人硬气的点点头,竟意外道,“苏温言肯让你同外人说这些?怕是你的舌头不想要了吧。” 湄兮大惊,“你怎么知道他要割我舌头。” “噗嗤”一声,容溦兮看着一眼望不尽的北街,回眸说道,“不过是瞎猜的。” 湄兮似懂非懂的轻笑道,“你倒是了解他。” 容溦兮苦闷的摇了摇头,看了看杯里的汤花,吹了几下将茶汤一饮而尽,说道,“吃一堑长一智。”何况她吃的还不是一堑,湄兮提起来这人,她又想起来那人下马时看她的神色,浑身顿时不自在了起来。 她这样一说,湄兮就立刻想起来了,那天灵芸把容溦兮送出去的时候遇到了苏温言,他们俩人好像又闹了些脾气。 只是苏温言性子阴骛,容溦兮又擅长掩饰,灵芸看不明白到底这俩人杭州一行出了什么事,她想仔细问问,却见容溦兮有抬手要了一壶茶,小二依旧是水是水,茶是茶的送了过来。 湄兮看着容溦兮神神叨叨的模样诧异问,“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喜欢上冲茶了?” 容溦兮干笑了两声,浑身无力的扶额说道,“城里要举办斗茶大会,我们家家主嫌我太闲要我代表清平楼去参赛,我什么都不懂再不学总不好丢了主家面子。” 梅三爷倒没受什么,不过莫汉川和梦姑这几日连连给她施压,一个说输了比赛清平楼的面子就没了,另一个则说输了比赛回来莫说是她的徒弟。 两边一架,她除了跟着往前冲也别无办法。 “你也要参加斗茶?” 容溦兮手上动作一滞,怔怔的问道,“难不成苏温言也逼你参加了?” 这么一想就说通了,难怪清平楼这么使劲,定是看云来客栈生意火旺想趁机干倒对家。 湄兮叹了一口气道,“不是我,是灵芸要去参加。” 容溦兮闻了闻茶香失望的“哦”了一声,心想道一定是茶叶的问题,绝不是手法有问题。 对面的姑娘这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让人看不下去,湄兮思量了半天,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次是哪里举办的斗茶大会。” 女子点头道,“知道啊,宫里嘛,听说这次六尙都参与评茶,看来对这事真是挺重视的。” 湄兮叹气道,“那你知道圣上自来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对朝纲无用的事情,为何这次会亲自提出这场比试。” 莫汉川说这是为了振奋朝纲,趁外族的人来献礼给外族看,也是给自己的人看,可眼前的人一说完,容溦兮才觉得这事不是莫汉川说的那般简单。 湄兮见人拿不准了,这才小心提醒道,“这事原是我在宫里的时候圣上下的旨,我听说是那位贵妃娘娘近来喜欢喝茶,这比赛就是圣上特别为她办的,为的就是从民间选出个茶师来专门去伺候她。” 容溦兮的手突然一抖,若不是她及时反应过来,这玉杯非要摔碎了不可。 半响,她脑子有些混乱,说道,“那就是说我若是赢了比赛,就要进宫伺候那位异族的贵妃娘娘了?” 见女子终于清醒过来,湄兮重重的点了点头,这下容溦兮是想明白了,他们暗寮和苏温言要争的从来不是那些名利,他们要的是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若是攀上了这个人,趁她受宠还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湄兮看着失了魂儿的姑娘又说了几句,外头一阵驾马的声音传来,容溦兮侧头的时候正看见那一身白衣的公子踏着马穿于市井之间,像一阵风一样的经过她们的身边,连眉头都未曾褶皱一下。 “你家世子回来了,你该走了。” 湄兮背对着街道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人这样一说浑身抖了一下,紧握了一下女子的手便离开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帮空闻忙 容溦兮出府的时候曾说不想再做别人的掌中刀和手中棋,可事与愿违,换了一出天地却自己却还是那个自己。 她气势汹汹的往梅三爷的住处走,即便是要她去死她也得问个明白不是。 不一会儿,暗寮门口的人将她二话不说就拦了下来,她本是要动粗的,可那俩人客客气气同她说梅三爷今日已经出城了,她便没有进去的意思。 一鼓作气再而衰,她今日能有这样的心思去问难保过几日会再有了,说不定梅三爷不回来她也就认命了。 回来主院,容溦兮一偏头发现空闻正抬着屁股从地上费劲的往上爬,未几时已经大汗淋漓,见此人模样,容溦兮忽想起了苏温言的师傅秦先生,她上前说道,“人家旁人坐禅都是不知不觉,天地万物犹如静止,你这般样子怎么好像和佛祖通灵被踹下来的。” “阿弥陀佛。”空闻龇牙咧嘴的说道,“如果姑娘也像我一得了痔疮,你坐禅的时候就能体会到时间流逝了。” 容溦兮脸色登时一红,片刻捂着嘴笑道,“你怎么、得了这病。” 空闻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把前几日偷吃太多山珍故而上火的事情说出来,只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这是我佛对我的考验。” 说把他看着姑娘嫌弃的一眼,慢悠悠的抬起了胳膊说道,“施主好心人做到底把扶到凉亭歇息一下。” 空闻感受着石凳的凉爽,忽的像是如释重负了一般松下了腰背,这几日下面火辣辣的疼,只有冰敷才可以缓解,可这院子里又没人伺候他,他除了忍着就是每日来着凉亭坐一坐,谁知今日还没走到就摔了一跤,方站起身就看到了容溦兮过来,为了颜面他只能装出自己坐禅许久才起来的模样。 他一边心满意足的笑着一边看着满怀心事的容溦兮,问道,“你怎么闷闷不乐?方才你从老大那出来可是他又使唤你了?” 容溦兮拄着下巴道,“的确是使唤我了,不过不是方才。” 空闻眼睛一眯,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说道,“那我明白了,你这是去找老大算账去了。” “也不是。” 容溦兮摇摇头,正过身子面对空闻,“敢问大师,如果有人让你干一件让你不明不白的事,你会去干吗?” 空闻怔了一下,头两天他去钟灵寺辩经输了,自此不大再敢和人讲法,不过容溦兮的这一声大师他听了却很受用,一时又自信了起来,故作深沉的想了一想这个问题。 “这事伤天害理吗?” 容溦兮摇头。 “那这事造福天下吗?” 容溦兮又摇头。 空闻沉声,说道,“那就干!” 容溦兮蒙了,他就问了两句和这话没干系的就口出此言,别是欺负她不懂佛法的才是。 “大师为何这样说?” 空闻撩起潮热的裤脚,眨巴眨巴眼睛细细分析道,“你看你说的这个事既不是极好的事也不是极坏的事,由此可见它不过就是你命中的一件小事,你既然也不知道结果何不去做做试试呢。” 这话说的真假难辨,明明那么虚的话,说出来偏还让人挑不出个错来。 是啊,她只知道选中了会被送进宫伺候贵妃,却全然不知道这两边的人到底要从哪女子身上图些什么,而她的手艺能不能拼上去也是未知。 这么多未知摆在眼前,她为什么非要同人要个答案呢,明明她就可以自己去找这个答案。 想到此处,容溦兮忽然觉得自己是被苏温言逼得脑子浑浊了,眼下才算豁然开朗起来。 空闻见对面的女子不说话,忙拍了她一下说道,“好了别想了,不论行走江湖还是拜于朝堂,做官做匪靠的都是运气,你就记住了,米饭馒头可以吃,老鼠蟑螂不能吃就完了。” 容溦兮本是想的好好地,被他这一说胃里的吃食顿时翻江倒海,恶心的她只往回咽。 “多谢、大师。”容溦兮捂着嘴巴说道。 空闻摆了摆手,眼睛弯成了月牙道,“不打紧,不过你若真想谢我,我倒的确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帮忙。” 。。。。。。 华灯初上,容溦兮依着白日里空闻说的时间来到了钟灵寺门口的闹市里,今日并非节辰,这边除了烧香拜佛的人之外比上巳节少了一大半的痴情怨女。 她走着走着忽听到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姑娘,一扭头又见到了当初云来客栈门口的那个卖货小贩。 “你这是。。。。。。” 容溦兮看了看他桌上的东西,她记得那个时候他买的还是一些五彩绳之类的小玩意,今日一看全是一些勾着福字和喜字的彩结,有的上面干脆编出了几句经文来,虽然换汤不换药,不过倒是让人你眼前一亮。 小贩见人打量自己的摊子,挠头笑道,“现在也不是女儿节了,我也不能老一成不变不是,这样勾出来我发现比单卖红绳卖得好。”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小贩听了容溦兮的夸奖更有些不好意思了,忙打呼呼道,“姑娘今日来这边是来看辩经大会的吗?这个时辰里面怕是结束了。” 容溦兮方要摇头,只见远处的赖头和尚捂着屁股艰难地走了过来。 容溦兮说道,“你都这样了还要把我约这么远,有什么事是要到这边来办的?” 空闻笑了笑,拉着人走到一边指了指身旁的摊子。 容溦兮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置信的问道,“你不会是让我替你在这给人算命吧?” “姑娘深知我心。” 显然她没想到这赖头和尚这样厚脸皮,她委婉的说了几句,空闻不依不饶的不让人走,奈何她只能直截了当的说道,”我不会算命,这不是让我砸了你的招牌吗。” 况且来这上香的都是些官宦家的金贵人物,若是被哪个王府的发现毅勇侯的女掌事现在出来干上了这骗人的勾当,她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你不会我可以教你嘛。” 容溦兮歪头蹙眉道,“这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吗。” 空闻一听指了指脑子道,“算命靠的是这,不是那。” 容溦兮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了乌云密布的天空,只觉得追着他们船的那朵云又回来了,半响叹气道,“好吧,但就这一次。” 空闻一听喜上眉梢连连保证就这一次,今后绝不麻烦。 ------题外话------ 敲黑板,划重点,近期每日三更,更新时间分别是中午十二点,下午四点,和晚上八点。 如果不小心我手欠又多了更了也会放在晚上八点和第三更一起。 感谢大家的支持。 感谢掌嘴乌鸦送出的月票。 第一百二十章 替人算卦 空闻说,为人卜卦的确是出自佛家道家,讲究的是耳观眼,眼观鼻,鼻观心,最后答案在脑子里转三圈再给人解卦。 容溦兮不会掷六爻,空闻只叫她以面相和手相来给人说卦,容溦兮说自己还是不明白,空闻就亲自示范了一次。 如若有人来问姻缘,面红心跳眼神飘忽不定,那多半是心里有了下家,这时候说点好听的不但算卦的人高兴自己也能多得赏钱。 如若来人问的是官运,便说些苦读寒窗,广结善缘之类的话准是没错。 如若来问的是钱财,那就告诉他,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守足还远远不够,不如去经商买田。 总之人们心中想要的无非就是财色二字,只要学会了察言观色,对付这些平时不努力,做事全看天意的人简直绰绰有余。 容溦兮听着心里犯了嘀咕,“这不就是坑蒙拐骗吗。” 空闻脸上眉飞色舞,继续自我沉醉着,“他们这些人多半是些不学无术的,这钱不坑他们坑谁去呀,阿弥陀佛。” 一个江湖骗子能把自己干的勾当说的这么行侠仗义,不愧是梅三爷看中的人。 最后,空闻喜滋滋的把容溦兮按在了板凳上,替她垂了肩,又扇了会儿扇子这才笑盈盈的往钟灵寺里走。 “死不悔改”,容溦兮叹过一声,歪头瞧着对面那小贩投来的讪讪目光,不由得回了一个别别扭扭的微笑。 钟灵寺门口徘徊的皆是善男信女,无一个不是没有所求的,容溦兮不知道空闻在的时候生意如何,不过她自打坐下了,基本就没闲下来过。 空闻提醒过她今夜务必穿的素气一些,故而她特意在青烟水裙之外又挂了一身雾白色的薄纱斗篷,再加上她发髻比从前短了许多,小小的一个盘在头顶,远远儿看去的确像个山上下来小道士。 面前的消瘦男子是她今天的第三个客人,待她天南地北胡说八道的她编了个遍,男子摸了摸嘴角的一个小痔,还是不甘心的问道,“道长,那我现在是不是典当了铺子,去谋个官位比较好。” 当铺子谋官位? 容溦兮登时抬了杏眸,这官位如今是说买就是买来的?前儿翠儿的表哥也是说谋官位,今儿叫她又碰到了一个做春秋大梦的,怎么,这官家是缺银子了是不是。 “买来的东西还是太虚,这位官人要小心后院着火。” 面对容溦兮的提醒,男子嘴上啧了一声,贼眉鼠眼瞥了姑娘一眼,说道,“要说你们修道之人就是不够圆通,如今都是什么世道了竟然还什么都不知道。” 容溦兮噎了一口,喉咙里像是塞上了核桃,半响没吱声。 “得得得!我也不为难你了,看在你算对了一句的份儿上,瞧好了,这锭银子是你的了。” 男子站起来身长不过五尺,容溦兮打量了人一眼,脑中想的却是“这官服给他穿只怕是要拖地的。” “官人大方,那贫道就不客气了。” “等我买了官去,到时候再来给道长赏赐些好处。” 男子甩了甩身上的香灰,得意的就要走,只听头顶上一个男声沉沉道,“不知阁下去哪里买官?” 这声音容溦兮觉得耳熟,方一抬头,正和苏明壬玩味的眼神交撞在了一起,她见人递了眼色,更不敢多言,只在下面偷偷憋着笑等着看好戏。 苏明壬身材魁梧高大,男子须得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 “你又是哪来的?” 苏明壬拱手道,“在下只是一个路人,方才听闻阁下说买官一事,这才驻足听了几句,阁下莫怪。” 男子心领神会的挑了挑眉,将人拉拢过来,挤在容溦兮的小摊位前挤眉弄眼的说道,“你也想买官?” 苏明壬低笑,“正是。” 男子瞧着这人腰带玉佩,一身锦绸在月色中透着堪称上品的白光,定然是个富贵之人,于是满意道,“你若想知道,我告诉你便是了,以后在官场上多条朋友多条路嘛。” “多谢。” 容溦兮看着苏明壬有些阴沉的脸色,心里替这小矮个捏了把汗,不过,这是宫外,再怎么着,这位本就自身难保的二皇子总不会自亮了身份闹街的。 男子声音越来越小,容溦兮装作什么也知道的低头颠着手里的几枚铜钱。 “城南边上有一处卖肉脯的,到时候你对上暗号便是了。” 城里竟然真的有这种事,看来翠儿的表哥也不是只为了骗走翠儿的钱财。 “什么暗号?” 男子见苏明壬说的这么大声,恨铁不成钢的掐了人一把,说道,“小点声!记住了,你什么也不用说,只等那个人问你客官买肉脯吗,到时候你回答,肉脯三两,不敌青云一钱。” 听罢苏明壬直起身子,面色忽明忽暗,后槽牙咬的青筋暴起。 男子哼哼哈哈了几句,以为这人是个识趣儿的,便没大没小的拍了苏明壬一下,说到若是找不到地方就到南边十千脚店寻他,到时候二人搭伴而行。 人走后,容溦兮心里有些不安,这京城何时这副模样了,不敌外敌就算了,内里还是个龌龊糜烂的。 未几时,她还没回神,苏明壬便已经先一步坐在了她的面前,一拳头砸在了桌子上,吓得人机灵的一抖。 “我大邺臣民何时变得如此狼狈龌龊。” 他是在说那卖官之人,还是在说吃了败仗的自己。 若面前的人是容祁,她定要替人好好分析,可苏明壬是皇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容溦兮不好相劝,只能和人打着马虎眼。 便是如此好说话,在苏明壬面前也不顶用,他自己闹了脾气不成还非要容溦兮同他给说法,容溦兮最近一直被赶鸭子上架,心头隐隐的生出了要去钟灵寺烧柱香的心思。 苏明壬道,“你小时候浑身的飒爽劲儿哪去了!怎么被容祁养的如此胆小怕事。” 这性子和大皇子苏明礼简直就是天差地别,容溦兮觉得有些好笑默默低下头,颇为好脾气的回道,“早年我跟着侯爷南北征战还算是个副将,可眼下连个婢女都不是了,二殿下莫要笑话我,我的确是越活越回旋了。” 她这样说,反倒显得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可自己嘴上说着别人,自己又何尝不是越活越回旋。想到这,不由幸悻道,“罢了罢了,我也不难为你一个女子,你们到底在深闺中怎么会明白这天下事。” 第一百二十一章 替牵红线 “深闺和天下也没什么不同。”容溦兮轻笑道。 “什么?”苏明壬没大理解,只是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你说深闺和天下没有区别,你是上过战场的,旁人夸你是小军师,火烧粮仓的主意你也提点过湄兮的,怎么如今出了侯府变的如此不明事理,大宅内斗如何能和天下兴亡作比。” 这话夹枪带棒的,容溦兮听得发愣,好嘛,既然你要我飒爽直率,又要我懂事明理,那我便给你好好地给你掰扯掰扯。 她讪笑着先同苏明壬赔了个不是,随后诚实道,“殿下还未成亲,王府的日子不过一朝便黄了铺子,殿下可知道是什么让您的王府之宴一夕就成了全京得聊资?” 她想告诉他莫要小瞧了女人的本事,不过这些不是她该说的风凉话。 说罢女子见男子脸上的怔然,又轻嗤了一声,继续道,“殿下觉得大院里琐事繁重,日日过的不过是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聊的也都是东家长西家短,再不过就是妾室不良,正室不淑,闹得家里日日鸡飞狗跳,可殿下,治大国如烹小鲜,自古以来哪位国君不是先从自家里衰败的。你若知道自家里的那些事,便该知道这天下早就该如此了。” 苏明壬脸色已经从胀红变成了铁青,见人置了气,压着怒气又道,“你继续说。” “殿下真想听?”容溦兮胸口憋的气,一直以来都找不到地方发泄,如今她是礼数也不管了,身份也不顾了,既然他要个明白,就给他个明白。 “大宅内斗,族们衰败无非就是四样东西,一是家中女人不贤良,只是勾心斗角,二是家中兄弟不和睦,你争我斗,三是家主庸碌,不思进取,四是家风不正,行为不端。这里面但凡有两个做得好一个偌大的家族都不会轻易衰败。” “殿下不妨可以想想,这天下如今占了几样,因何而占,殿下就能明白大邺为何如此,人心为何如此。” 这话她今日已经说的够明白了,女人,一个皇后一个丽妃都不是省油的灯。 皇宫之内兄弟不过寥寥三人,在朝廷内外闹得跟唱戏似的。 至于惠帝,早年便听说是个情种,如今又每日只知纵情在丽妃的温柔乡里。 这三样已经如此不堪,国风又怎么能好的起来。 容溦兮轻嗤了一声,只听面前“砰”的一声,苏明壬拍了一下桌子,瞪了容溦兮一眼。 女子不卑不亢,也不似方才胆小怯懦,反而身板挺得溜直,生出了一种死要重于泰山的意思。 半响,面前的男子忽然高声大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脸色阴翳消散,通红褪去,仿若听了什么大喜事。 容溦兮被这人阴晴不定的心情搞得不知所措,目瞪口呆的看着苏明壬发疯,过了好一会儿,男子缓过神色来,手指点着容溦兮说道,“好个容溦兮,果然长了一颗七巧玲珑心,难怪容祁和苏温言都如此看重你。” “好端端的您提世子干什么。。。。。。” 苏明壬听到了女子的这声嘀咕,故意打趣道,“怎么?我不能提他?他又调戏你了不成?” 说罢,男子见女子虽然耳根子泛起了红意,可那嘴唇咬的极死,一看便是真生气了的模样,忙劝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过,你方才说的对,也许这大邺的天下,朝堂后宫里,许是还赶不上别人家的内院清净,是该清理清理的时候了。” 容溦兮看着苏明壬垂头丧气的样子,又鼓励了几句话,其实现在的这副样子,谁都看得懂,底下谭太师和忠国公就像是一个左相和一个右相,看似两相制衡,其实都是帝王之术,若是惠帝能把自己的后院顾好了,这前堂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殿下不必丧气,一切都还有希望。” 苏明壬点头道,“你说的对,还未到博弈之时,一切都在变化之中。” 锦衣男子今日只是路过,如今心结解开本该回宫的,可见了容溦兮在这月色下迟迟不肯离开,没话找话的同人问道,“我从前不知道你会给人算命。” 女子汗颜,颇为尴尬的说道,“我这、也是、养家糊口。” 苏明壬撇了撇嘴,女子也不知道他信了没有,只听人又说道,“既然如此,那便给我算一卦吧,算好了有好东西赏你。” 容溦兮悄悄地用余光打量了苏明壬的一身,除非是银子,不然看下来也没什么值钱的。 不过左右不能再在这小事上驳了人家面子的,容溦兮客气道,“殿下要算些什么?” 苏明壬眼中一亮,“算姻缘。” 姑娘全身登时一僵,空闻的胡话还萦绕在耳边。 “若是来求姻缘,眼神飘忽不定之中又带了几分期待,那多半是心里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容溦兮挑了挑眉毛,煞有介事的说道,“殿下可有心上人?” “怎么?没有就不能算算了吗。” 女子摇了摇头,叹息道,“本是可以的,可我才学未精,不过学了大师的一些皮毛,若不知道那人是谁,只怕算得不准。” 面前的男子轻哼了一声,明知是个圈套自己还是忍不住往里跳,带着不耐烦的语气说道,“湄兮,是你的好姐妹湄兮总可以了吧。” 这回答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容溦兮笑容僵在唇边,嘀咕道眼观鼻,鼻观心,可心里的想法绕了三圈就是不往脑子里过,片刻她打着哈哈道,“殿下莫急,我这给自己人算老是有些算不准,不过殿下这般诚心,今日我必不让殿下失望。” “你最好是算得出来。”话音刚落,苏明壬从靴子里掏出了一把镶着七色宝石的刀来,“砰”的一声放在了两人面前。 容溦兮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这年头算卦要命的吗,这空闻可没和她事先说过呀。 她咽了口唾沫,干干道,“殿下与湄兮只怕。。。。。。” 只怕有缘无分,容溦兮不敢说。 “只怕时机未到。” 苏明壬见人半天吭哧出这几个字来,气的火冒三丈,又拿着这姑娘没有办法,只能投降般的说道,“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湄兮的想法。” 容溦兮干干的望着对面的男子,“这、是谁的、重要吗?这就是我算出来的呀。” 第一百二十二章 解救空闻 好家伙,他不是想算命啊,这分明是想让她牵根红线求偶啊。 “我去苏温言那找过湄兮,不过她不肯见我,我知道她心里有委屈,我只想见见她,有些话我想亲自同她说。” 容溦兮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当年那个直来直去,杀伐果断的苏明壬,怎么变得这般扭捏了。 不时,容溦兮忽的想起了满是十八学士的山上,那时候苏温言到底想说什么呢。 “你可愿意帮我?” “啊?”容溦兮回过神来,惊诧的问了一句,“帮殿下什么?” 苏明壬摆正了身子,严肃的说道,“帮我去找湄兮,让我二人见上一面。” 这恐怕有些难了,若是苏温言还是以前的那个苏温言,也许容溦兮还能和湄兮见着,可苏温言回京像是变个了人,如今只有湄兮来寻她的份,自己是没有那个本事再踏进云来客栈的。 “此事、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 “怎么?你不愿意。” 容溦兮忙道,“不是我不愿意,是我眼下真的办不到。” 夜深露重,苏明壬见姑娘家雪白的肌肤上透着恼人的红意,便猜到一二的说道,“你和苏温言又置气了。” “民女可不敢和世子置气。” 苏明壬看着她今日举止反常,只要一提起苏温言就刻意避开,好似不愿意与此人打上交道一般,他见人确是有难处,便想了了此事,忽听人问道,“殿下真的想见湄兮?” 宫中一事她听了小九说了许多一些闲言碎语,可她知道那些都不一定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到底如何还是只有当事人知道。 湄兮不愿见人,容溦兮就该顺着她的意思,可逃避总不是个办法,是福是祸,是好是坏,总的给自己的说法,日子方才能继续往后过下去。 若想放下,须得先面对才行。 容溦兮给别人想的头头是道,放到自己身上却是狗屁不通,她想了一想,看着眼前的男子暗下去的神色又燃烧了起来,便说道,“殿下想什么时候见?如今殿下想出宫也不是时时方便的吧。” “自然越快越好。” 苏明壬说的急促有些失了分寸,见女子往后生了退意,这才说道,“你莫怪我失礼,我的确是、心里烦得很。” 这人还肯和自己一个民女道歉,这让容溦兮又生了几分好感,便更想帮他做一回月老的说道,“既然如此,就后日如何,据我所知湄兮那天应该在客栈休憩的。就晌午,如何?” 苏明壬宽慰一笑,只要湄兮肯见自己,几时能如何,就是三更半夜,他也是愿意的。 “好,一言为定。” 容溦兮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只是觉得自己又揽了个瓷器活,若有下次委实不该这样冲动,呆了半响,容溦兮提醒了苏明壬,二人身份如此,不论深宫还是大院,还望苏明壬能考虑湄兮的处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容溦兮浅笑,挠了挠头说道,“我二人虽是孤儿,可我自小在这城中流转也见过许多人家,湄兮说戏本子都是骗人的,这话我认同,我虽爱看戏,却知那些戏本不过是人心所求,而现实里对于女子而言,安身立命四个字并非嫁了如意郎君就简单了过的,不论殿下,还是湄兮,我只求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就不管不顾了,万事想明白了,日子才好过下去。” 说罢,容溦兮款款的站起身来,同苏明壬做了一个姑娘礼,苏明壬眼角还带着一丝不可置否的哀愁。 待他品完容溦兮的这些话,浅笑道,“道长今日一卦算的不错。这把刀就送给道长吧。” 容溦兮一震,这刀她要有何用,莫不是这人听她说话生了恼意不愿意付银子了,不过很快,这个想法就烟消云散了。 苏明壬一出手就是大手笔,随手就扔下了一锭金子。 容溦兮眼中顿时喜气洋洋,方要说些吉祥话谢过,只听钟灵寺里头传出了吵吵闹闹的声音。 街上的人都围了过去,大门口空闻被人捆着出来噗通一声的扔到了地上,那和尚嘴里骂骂咧咧,不干不净,引得周围驻足观看的人纷纷嫌弃的指着空闻的脸。 容溦兮大惊,这前院好好地,后院却着火了,这是什么道理。 “你认识那人?”苏明壬问道。 容溦兮别过头,颇有掩饰的意思,“不认识,不过这庙里出事倒是少有,我也是头回见着罢了。” 苏明壬点了点头,不便多留,只嘱咐人少往人多的地方凑热闹便扭头走了,容溦兮如释重负,却见那人走了几步突然扭过头,带了一丝笑意地说道,“等你学精了最好也给自己算一卦。” 容溦兮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 什么时候苏明壬也学的和苏温言一样了,净说些有头无尾的话,彼时,她没空去想这些,后头还有个拖油瓶在大寺门口闹事,让她根本无暇喘息。 “你们说不过我就动粗!大寺风范呢!圣僧之礼呢!” 旁边的人不绝于口的指点着他,空闻充耳不闻,只说着自己的,只等钟灵寺大的金钉红门轰的一声关上,这才泄了气。 “你怎么被人打出来了。” 街上的人被容溦兮推搡了许久才肯散开,她艰难地走到了最前头,本是想骂他一顿的,可一件空闻身上衣服扯破了,一时又心软了,只问了问情况, 空闻摸了一下鼻子,哼哧一声,不服气的啐了寺门一口,“辩经辩经,就是在于一个辩字,须得平心静气,以教法化人,这帮和尚头回说不过我,就动手动脚,失礼失望!” 容溦兮看着空闻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本能的往后退了几步,她想说“你这嘴这么贱,没被人打死已经该知足了”,可话到嘴边到底换了个口气说道,“走吧,咱们回家,别气了别气了。” 空闻没好气的被人领走,回去的路上气也不顺,讲起在庙里的羞辱就恨不得再回去辩上三分理来。 容溦兮听了半响,越发觉得不对劲,赶忙打住了空闻滔滔不绝的一人之词,问道,“你和他们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空闻愣愣的点了点头,“我才说到这他们就气的吹胡子瞪眼睛,你是没看见他们大方丈气的都要摔金钵了。” 说到此处,他反而不气了,他已经把京城最厉害的僧人说的佛性全无,足以证明他的佛法更高深更厉害,他又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起躲藏 容溦兮瞧人小人得志的样子,说道,“我看他们是丢不起这个人,才把你扔出来的。” “什么意思?我今日可是礼尚往来的。” “你说的那些都是道家的话,你让他们做和尚的,以后如何面对道家弟子。” 容溦兮汗颜的说着,见人还是不服气,无奈的摇了摇头,好在这事算是过去了,只要他自己满意了,今后也不会再去闹事了,自己多说了只会让他心里更惦记,倒不如闭嘴的好。 过了一日,容溦兮紧张的心思越到节骨眼儿上越是放松了下来。 不过就是去云来客栈嘛,他苏温言说不让她随便进出,可没说不让她进出,彼时,她除了能挑些这些文字漏洞,也是实在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说法了。 门口,店小二见容溦兮来了,害怕的提了一口气,容溦兮见人纷纷躲闪,心里知道这是上回苏温言杀鸡儆猴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她笑呵呵的往里走,很好,屋子里已经空的没有一个人敢出现了,生怕摊上事。 不过,他们耳口相传的倒是快,不一会儿,庆松已经连滚带爬的从楼上下了来,快走到最后几凳的时候一个没站住还差点摔了一跤。 他面色忽冷忽热,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将人赶出去,忽听面前的女子恬淡的说道,“劳烦庆掌柜给我准备一间上房。” 说罢,一锭金子“砰”的一声砸在桌上,这一下,躲在四处的小厮们纷纷又敢猫着后背出来了,只用着余光扫着大堂里的情形,始终不敢走的太近。 庆松怔松道,“溦兮姑娘要住店?” 这是打着什么算盘,庆松蒙了,只听人说道,“住店只怕这银子还不够一宿的房钱,不过我想住上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的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多亏了前一晚她私藏了苏明壬给的银子,若是都给了空闻买花酒去,只怕这时候还不知道怎么上门来。 庆松眼珠子转了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行业规矩,容溦兮既给了钱,进门就是客人,他没有了阻挡的道理,这话说给苏温言听,也是挑不出理的。 片刻,他收了银子,眯着一双狐狸眼睛笑说道,“姑娘想住哪间房?” 容溦兮想了想,说道,“待会儿还有人来寻我,不如就去乾字房吧,劳烦掌柜了。” 两人到了楼上,庆松规规矩矩的把人送进了屋子里,只说有事再吩咐,容溦兮没说来的人是苏明壬,只嘱咐了一句有话和湄兮说,让湄兮快些过来。 庆松听了吩咐转身就去办,屋子里一下子只剩下了她独自一人,百无聊赖的站在窗口等人。 其实,她悬了这间屋子也有自己的思量,她一直很好奇,从这里望着清平楼,那清平楼该是个设么样子,而她在这那头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街上车水马龙,喧嚣的很,容溦兮看着对面自家的楼台,原来这距离竟然这么近,仿佛比那一艘马船的长度还要短上许多。 苏温言搬走了,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愿意看见她了? 容溦兮胡思乱想了一阵,匆忙的打了自己一巴掌,恶狠狠地同自己道,“再想这些没有用的,就短命三年。” 大约是人要过来了,容溦兮听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往里面走,乾字房在这层的最里端,这人走了这么久定然是来找自己的了。 她了无心思的往门口去迎,只是不知这先来的人是湄兮还是苏明壬。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容溦兮笑盈盈的抬头对上了男子微微惊诧的目光,登时,房间里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仿若将两人冻结在了原地。 容溦兮修长的睫毛闪烁的了一下,忙行礼说道,“见过世子。” 苏温言嘴唇微微张开,想说的话含在嘴边,只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男子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低沉沙哑,容溦兮听不出这是好话赖话,只能解释道,“民女今日买了这房间两个时辰。” 苏温言挑了挑眉,脚尖一点轻上前了一步,“你买两个时辰?庆掌柜也肯卖了?” 容溦兮不想抬头,咬着嘴唇硬气道,“民女交过钱了,这房间现在是民女的。” 她果然又开始客套起来了,苏温言想,拐了她那些日子里她终于忘了身份一事,没想到,只一句话两个人现在就离的这么远。 苏温言眉心一动,看着女儿家头顶少了的东西,心口越发有些难忍,他方要上前同人说话,只听走廊里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么轻快的声音,难不成是湄兮。 容溦兮猛地抬头,今日一事万般纰漏都出不得,她求助的眼神望着苏温言,指望他心头还存着对她的一丝善念。 “世子能否屈身和民女暂且躲躲?” “躲躲?”莫不是这姑娘来这是另有目的的,苏温言掩盖着笑意,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女子的的脸上就越发的焦急。 眼瞧着湄兮就要过来了,苏温言忽的抓起了容溦兮的手拉开了床被柜子将人塞了进去,容溦兮方回头,柜子一合,狭促的空间顿时一片漆黑。 苏温言这次老实的坐在对面,在墨色中看不清神情。 只听外头的少女尖尖的嗓音呼唤道,“溦兮?溦兮?怎么没人呢。” 容溦兮恨不能咬舌自尽,苏明壬还没到,若是这人等不及了就先走了,话说不成自己又闹了笑话,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轻叹了一口气,这声音被对面的男子捕抓到,难得的在嘴角勾起了久违的笑意。 皇天不负苦心人,外头,又传来了一阵男子的脚步声,容溦兮提起一口气静静的听着。 湄兮听着这声音不像溦兮,不过也不像苏温言的,她探头探脑的走出门外只见苏明壬从狭长的楼梯间走了过来,日光从窗户打下去,趁的他一身华服金光灿灿。 湄兮吓得后退了几步刚要关门,男子却是不肯的快走了几步,一只胳膊挡在了门上,“我有话同你说,说完我就走。” 第一百二十四章 风月之事 两人争执了一会儿,湄兮心软一把松开了房门,转身就往窗边上去,不愿正对着人。 苏明壬走进来,轻轻的合上了房门,他扭过身的时候,看到了湄兮的一身女儿态,从她八岁的时候,苏明壬就知道她长得好看,以后定是个玲珑身段的美人。 后来她除了一身婢女的装扮或者将军的装扮之外,还从未认真的穿过姑娘家的衣服,此时,他心头萌动,轻声道,“你穿这衣服很好看。” 从前苏明壬说了什么湄兮都会很快地做出反应,这一回她却一改常态,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殿下能拉拢溦兮来找我,定是有事要说,咱们、就别浪费时间了吧。” 湄兮性情果断,唯独面对他家殿下的时候会忍不住流露出弱势的姿态,今日她一上来就没给人留面子,倒是让苏明壬有些下不来台了。 果然,苏明壬在这屋里只是苦笑了一声,“你若信我、就不该听那女人的谗言。” “什么谗言,民女不明白。” 苏明壬露出了少有的烦恼,步步逼近说道,“在宫里,那贵妃娘娘同你说了什么你便自替我去顶罪了,你心里有数。” 湄兮不敢回头,只压着声音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当初民女若能多替殿下想想,多在兵防上考虑,我们便不会痛失一城,这事民女也有责任,殿下若是为了这件事来的,自得了民女的话以后就不要过来了。” “若我不是为了这事呢。” 苏明壬将女子纤瘦的胳膊大手一握,未等人反应过来就强行的将人禁锢在了自己面前,逼迫着人和自己面对面的说话。 他咄咄逼人,她又何尝不是态度强硬,苏明壬不这样做怎么将心里话说的下去。 可湄兮刚一转身,他便后悔了,女子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红,方才她只不过是强捱着不愿叫人发现罢了。 “你别哭。” 湄兮胳膊上一感到松懈,就立刻挣脱了出来,别过脸说道,“殿下的话民女听不了,殿下还是好自为之吧。” 苏明壬没有一丝被逼退的意思,反倒赤诚的说道,“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反而回去相信那位伊公主,我当初救她也不过是因为你说了一句可怜,我将她藏于宫中也是因为想借此机会让两族联合共同对抗鞑靼,没错,之后的事情的确是我始料未及,但我同她我发誓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殿下不必同我说这些。” 苏明壬在一步上前,轻轻的将人拢在怀里,没了办法的逆着她道,“我不同你说这些,还要同谁去说,你早就是我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处处躲着我。” 黑暗中,容溦兮差点想要大叫一声,胸口的惊呼刚到了嘴边,一只厚实的大手忽然怼了上来,男子的手掌有容溦兮的两个大,伸过来的时候足以挡住容溦兮的半张脸。 衣柜的门缝只能透过一丝细长的光束,容溦兮看着男子棱角分明的轮廓在光明与黑暗中若隐若现,似是嘴角还扯着笑的看着人。 柜子外头是一对求爱不得的怨侣,柜子里面容溦兮面色赤红的看着苏温言。 他落下手的时候能看见女子刻意将耳朵贴在柜门上的样子,这样的行径看进苏温言的眼里忽然出了些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意思来。 她抿着嘴,全神贯注的听着外面的动静,一会像是为孩子操碎了心的老母亲,一会又像是自己家白菜被拱了的老父亲。苏温言全然不在乎外面什么样,只喜欢看她这样脸上有声有色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 苏温言盯了她一会,丝毫没有要靠回去的意思,反而往前同女子拉近了距离,生出了挑弄她的心思。 容溦兮听得入神,半响没等到湄兮的回答让她心里有些着急。忽然,腰间的痒痒肉被人故意的怼了一下,吓得她只能自己捂住自己的嘴。 苏温言挑逗了两下,见姑娘眉眼间全是怒气忍不住的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 过了一会儿许是容溦兮越想越气,于是未等苏温言放松反手就怼了回去,可惜这男子无情无爱,身上也是连块有感情的肉都没有,反倒是戳了几下人的手指头有些微微生疼。 苏温言才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发现,本是还要再多和她玩一会儿的,可一见到姑娘眼里的委屈和求饶登时又生出了放过她的心思。 容溦兮正生着闷气,忽然听到外面的湄兮仿若挣脱开了男子生气道,“天下女子都是你们父子的,殿下何必要缠着我。” “这和天下女子有什么关系,我心只系在你身上,这些年来你应该清楚。”苏明壬没有一丝迟疑,只恨不能把心窝子掏出来给她看。 湄兮未作声,过了许久才问道,“你说你喜欢我,那可愿意让我当你的正妃。” 苏明壬徒生恼意,急忙道,“什么正妃侧妃的,我今生只有你一个人。” 对面的女子笑了,笑的有些凄凉和无奈,她嘴唇被咬出了一丝鲜红,像夏日里的牡丹红的刺眼,“你如今什么都没有自然说的好听,可今后呢,你父亲够专一的一个人了吧,不还是被迫娶了不爱之人,殿下,这样的戏本在你我眼里看的还不够多吗,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成熟一些。” 苏明壬在旁边看着她,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态,湄兮这么多年来早已经将男子的所有表情烂熟于心,此时,她像是看出了男子的心事,毫不留情的说道,“忘记一个人很简单,时间久了,殿下就能忘记了,本也不是非我不可得事情,咱们还是彼此放过吧。” 面前的男子沉吟了许久,肩膀像是被人击垮,渐渐地沉了下去,他往后退步,艰难地呼吸道,“这可是你说的。” “是民女所说,今日是我负了殿下,不是殿下负了我,殿下心里不需要又丝毫愧疚。” 这一次,苏明壬想了许久才认真说道,“若我不是皇子呢,你会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湄兮苦笑,“殿下是皇子是不可逆转的事实,殿下说这些没有的事情有何意义?” 女子见男子犹豫,还是心生失望,可早点认清现实总好过一直骗自己的好,她等着男子知难而退,或者见她如此无情早日另寻佳人。 “我不会放走你的。”久久,苏明壬的太阳穴上已经布满了青筋,他极力压着快要发疯的心情开口道,“不论是你是苍州的奴隶,还是苏温言的侍卫,只要你活在世间都只能是我苏明壬的人。” 湄兮扭过头不忍去看男子的神情。 两人对峙了一会,屋子里又传来脚步声,只是脚步声越来越,容溦兮轻呼了一口气出来,心中替俩人感到绝望。 第一百二十五章 被人发现 柜子里闷不透气,容溦兮听着外头的啜泣声,心里也跟着哭泣起来。 湄兮若再不走,她估摸着自己就要闷死在这里的,她疲惫的眼睛看着苏温言,这人气定神闲,丝毫没有她这般虚弱的样子。 今生已经不想和这人有什么牵扯了,难道死了也要和这人死在一起吗,真是苍天无眼。 苏温言平视这眼前的女子,口气中似有若无的带着笑意,“外强中干。” 他说什么?容溦兮瞪大了眼睛,朝着男子射出了冷箭,苏温言才不管她生不生气,他已经许多天没有见过她了,女子平日里聪明狡猾,偏偏对着他的时候单纯的很,蚀骨之香,今日再闻到,他再也忍不住。 苏温言朝她推过来的时候容溦兮忽然觉得鼻头一痒,紧要关头她本该忍住的,可苏温言大胆的举动一下子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阿嚏!” 这天女撒花喷在人的脸上可谓实实在在,对面的人在微弱的光线下猛地皱眉,倒抽了一口冷气。 “什么人!” 糟了。 这一声,吓得容溦兮浑身怔在了原处,她惊恐的表情被苏温言看在眼里,而男子只是擦了擦鼻头,轻蔑一笑,仿佛在说恶有恶报四个字。 容溦兮听着谨慎的脚步声,心中诚然一片绝望,她看着男子的手指头数到三的时候,柜门“唰”一下的被打开。 头顶的女子脸色撒白,嘴唇伴着轻微的颤抖,“你们都听到了。” “我们又不聋。”男子从狭窄的衣柜里迈了出来,轻轻的舒展了身子,坦坦荡荡的说道,“我不过是来取个东西,无意路过,告辞。” 苏温言个子高,他站起来的时候还能挡住容溦兮胀红的脸,如今他走的这样快,容溦兮的窘态一下子就暴露在了湄兮的眼皮子底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男子忽的顿住了脚步,语气冷淡的说道,“你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苏温言走后,容溦兮始终窝在柜子里不敢出来,她想着湄兮现在已经知道了她做的一切,且这事她还不小心拖着苏温言将二人的秘密一窥到底,她以为湄兮应该生气的。 半响,湄兮只是长久的怔了一会,待着脸上的青白散去,悠悠开口道,“你还不出来吗?” 容溦兮点了点头,猫着腰从里面出来,弱小无助的跟在湄兮后头,苏温言可以甩甩袖子走人,容溦兮却不能,她见等了许久湄兮还不骂她两句,心里一下子更难受了。 “你不生气吗?” 长了这么大,这是第一次二人的气场对调了过来,湄兮叹气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开口道,“有什么可气的,你不是总说做人要行的正坐得端吗。” “可我不正不端。” 容溦兮抢了话来说,语气中带了歉意。 湄兮苦笑又道,“无妨,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反正我在你面前丢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和你比,我才丢人。”容溦兮不敢告诉湄兮她和苏温言奇怪的关系,比起湄兮的勇气,自己那点鼠胆简直一文不值。 容溦兮走近人的身边,安抚的揉了揉她的肩膀,“我早知你心里有他,却三翻四次纵容你越陷越深,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很不是东西。” “我喜欢他也好,委身于他也好,都是我心甘情愿。” 面前的女子一怔,心中更是心虚,只说道,“你既然有这份心思为什么不告诉他。” 湄兮轻笑道,“有什么用,皇上不会让他娶我的,与其有一日看着他和别的人大红喜袍入洞房,不如我先给自己搬个台阶来。” “你若真只是给自己找个台阶就不会来苏温言这了。” 苏温言要的是什么人,那得是天底下与他来说最有用的人。光是有能力的人一抓一大把,没惜当初就算不说容溦兮也早就知道这男人要的是什么。 “你、你别误会,我这样也只是在还苏明壬当年的恩情。”湄兮干咳道。 容溦兮勾笑道,“我没有误会什么,我只是相信你心里有数。” 说罢,容溦兮见着走廊里庆松投来的眼色,站起身来整理了裙摆,摇头说道,“明日你来清平楼寻我吧,在这说话还有时辰限制太不方便。” 隔日,夏日绵绵,容溦兮已经在梦姑的斗茶学堂里请了三天的假,再走怕是要被人去三爷那里告状去了,她百无聊赖的练着手上的功夫,一边朝着大街上瞧。 梦姑见她如此不争气,又说了好些激她的话,谁知她从小被容祁骂习惯了,对这种激将法根本不在意。 不大一会,对面的客栈出来一个盈盈的女子,梦姑抬头的时候看着女子心不在焉的样子,又看着她眼神落在的方向,叹息道,“三心二意。” 容溦兮这才别过头,抿嘴笑着解释道,“等我忙完手头的事再来专心和梦姑学。” 梦姑丧气道她这副没心思的样子如何能在斗茶大会取得头彩,容溦兮吐了一下舌头,心想早点对她失望许是更轻松一些。 灵芸是个什么姑娘,那是长在深宫被管事嬷嬷教出来的,她一个只会打仗管家的姑娘,怎么能靠几日的修炼打败人家。 不大一会儿,梦姑见湄兮过来,没好意思扯容溦兮的脸,装作笑盈盈的模样和人打了个照面便回后院了。 两姐妹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湄兮道,“你找我是何意?” 容溦兮替人倒了杯茶,见她劈头盖脸的发问,心想如今苏温言真是一刻也不肯放人,她说道,“你不是要抓人吗,我来做你的军师替你参谋参谋。” 湄兮一怔,只见眼前的女子神色不似骗人,便说道,“你当初不是说不想知道吗,如今不怕我被割舌头了。” 容溦兮想起苏温言的威胁,轻蔑一笑,“就算要割舌头也要等你找到细作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话说的又狠又准。 湄兮还没反应过来,她不知道容溦兮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又或者这两年她在外一心扑在苏明壬身上,根本就是小看了容溦兮的冷静与沉着,毒舌与狡猾。 容祁将容溦兮带大,此时此刻的容溦兮看起来却不像容祁,反倒和苏温言有些相似。 湄兮沉下一口气,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只要能替苏明壬抓到人,让他重新立功,皇上那应该就不会再责怪了吧。 “没错,我的确是奉了苏温言的意思来找细作,前一阵他安排了我和弥撒一起去城外的驿馆找,那地方如今都是些要进城的异族使团,我们想的是他们应该就潜伏在里头。” “使团进城还有些时日,你确定那些细作等得起,他们来京城是来做什么你可知道。” 湄兮靠着回忆答道,“我不能确定,不过当时我们被围困边关,那些人似是早就知道了我们的路数,将我们堵了个水泄不通,若不是我们放出去的探子烧了他们的老家许是还不能活着走出来。” “你的意思就是说京城有内鬼。” 湄兮道,“我和世子都认为京中必然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的官爵许是还不小。” 第一百二十六章 御园设宴 容溦兮蹙起了眉头,认认真真的替湄兮想了想这前前后后的事情,她这几年打的仗不及湄兮多,可路数却比她和苏明壬要明白许多。 苏明壬生于贵族从来不屑耍小心机,小手段,在作战上是个认死理的。可容祁就不一样了,他从小跟着老侯爷走遍大江南北,见惯了奸猾小人,他深知惩治这号人就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打仗的时候他更是阴招损招一起上,明里暗里的将对方战术搞黄搞败。 他对待敌人只有三个字——“弄他们”。 不得不说,容溦兮跟着容祁绝不是只学到了他厚脸皮的一面。 方寸的茶桌上,容溦兮习惯性的点着茶水在桌子上涂画,她画着鞑靼人的模样,思路往着同苏温言相反的一边想去。 片刻她问道,“你见过鞑靼人吗。” 湄兮怔松,这不是废话吗,她在战场上见得最多的就是鞑靼人,她狐疑的看着女子,只听容溦兮又补充道,“若是他们和咱们穿一样的衣服梳一样的发型,你还认得出他们吗?” “这、、、”湄兮忽然为难了起来,她思量一下,一下子就开放了思绪,容溦兮说的对呀,若是这些人不是混在使团里,而是直接扮作从北面逃亡流民的进城了可怎么办。 “其实若是咱们对每个人仔细瞧瞧多半还是能发现的。”容溦兮说道。 湄兮觉得此法不可行,容溦兮说的简单,可京城这么多人,她们如何能挨个的去看人的长相,一个一个对比,要何时能找到人。 容溦兮拄着下巴看着楼外的街道,京城的客栈有十几家,脚店有几十家,真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难道真的就无从下手了,她不信这世上能有人做事不留痕迹且万无一失。 “有了。” 湄兮瞬间直起了身子,只等对面女子的下文,只听容溦兮明媚道,“你说这城里有他们的奸细,那我们就可以从这个人下手。” “可、这人我们还不知道是谁。” 容溦兮点了一下茶杯中的水扑到了湄兮糊涂的脸上。 “你做什么?”湄兮眨眼道。 容溦兮看着湄兮清醒过来的模样,说道,“这个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最近谁家里要摆宴,或者谁家里要有事发生。” 湄兮想了一想,她果真是不顶用,只要一想起细作二字,她脑子里便想到了偷偷摸摸几个字,可她忘了敌人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他们想到了这些人四处埋伏等着他们落网,何不干脆大摇大摆的进城,再大摇大摆的找人。 想到此处,湄兮拍了一下脑门,欢喜道,“你可真不亏是侯爷的小军师,真有你的。” 不消片刻,容溦兮满意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脑瓜,除了苏温言的事,其他的事情还真的难不倒她。 湄兮和容溦兮聊了一会儿,便做好了这几日在外头打探消息的准备,她看着在一边惬意的斟茶的容溦兮除了感谢什么也说不出来。 容溦兮怎么舍得领她的情,只看了看外头摇头晃脑的道,“今天开始我会和你一起查,这件事情别让苏温言知道。” 湄兮看着姑娘闪闪发光的眼睛有些黯然神伤,忽问道,“你和他这次出去不会也。。。。。。” “你想什么呢!”容溦兮环抱着自己的身子,往后靠过去,斜着眼着人,“我们俩可是清清白白,你以为他想苏明壬那么不是东西。” 湄兮抿了抿嘴唇,脸上不过一瞬就红的透透的,“你、你怎么这么说别人。” 自湄兮带着女儿家的羞怯回了对家,莫汉川从后头冒了出来,不怀好意的提醒着容溦兮如今斗茶大会未到,最好是少和对手走动,他在这条街上三四年了,早已经看透了这之中的人情冷暖,有些人就是故意套近乎,其实都是来探查敌情的。 容溦兮松懈了一会就被人逮个正着,听了莫汉川这话,讪讪的笑道今后一定注意,于是找了由头便溜走了,生怕莫汉川将梦姑喊出来再扰她个不能清净。 后来几日里,容溦兮总是没事就出门溜达,从前她是哪里安静就往哪里去,如今是哪里是非多就往哪里钻。 又过了两日,湄兮不负众望的拿回了第一手消息,白日里她要见容溦兮须得过三关,一关是苏温言,第二关是弥散,第三关是清平楼的莫汉川。 这三个人各怀心思,前两个人她还能理解是何原因,可见着莫汉川那张阴翳的脸,她就有些不明白了。 这一日她依旧穿过了三人的视线,在容溦兮面前连口水都喝不上的说道,“还真被你说准了,这几日京城里的确有几家王府要办红白喜事的。” 容溦兮瞄了人一眼,浅笑道,“白事你也打听了?” “仔细些总是好的。” 是了,但凡是涉及苏明壬的事她自来比谁都仔细,可容溦兮却觉得在白事上搞这些勾当的许是也太不是人了。 “是哪几家?”容溦兮说完特意提醒道,“我是说办喜事的。” 湄兮吞咽了一口,思忖道,“若办喜事的只有誉王家和忠国公家。” 容溦兮听着这骇人的名号,心里咯噔了一声,“忠国公家、能有什么喜事。” 她眉心跟着跳了一下,仿若谁是京中的细作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湄兮还不知忠国公在容溦兮眼里还有这层关系,只平静的说道,“他家的长子李涵柏不是在都察院得了一个好差事吗,之前米粮一案京中闹得太大,上面打严打的紧也不好铺张浪费,这不才得了功夫准备在家里摆个喜宴让李涵柏借机多攀结一下京中权贵。” 说罢,湄兮刚想说一下誉王家的事情,只听容溦兮又凑过来问道,“他们家几日开席?” “就在三天后。”湄兮怔住,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容溦兮,又补充道,“他们家因着这事还给好多人家发了拜帖,苏温言也在这受邀名单里头。” “侯爷在吗?” 湄兮摇了摇头,容祁是太师的人,怎么会在这个名单上,忠国公开席,等结交了这些权贵以后只怕是要对付太师和容祁还差不多。 “你是怀疑忠国公吗?”湄兮不太敢确定,忠国公同太师都为三朝老臣,家中只有一子已经安置了一个安稳的好差事,对圣上现在怕只有感激之情,怎么会做这种苟且之事。 半响,对面的姑娘开口道,“他们在哪开席?是在府中吗?” 湄兮见人举止反常,心里更是觉得她对忠国公反应颇大,她忽然有些担心,若真的是这个人可怎么办,虽然这和苏明壬毫无关系,可苏明壬的亲哥哥苏明礼可是和忠国公交往颇深,尤其、、、湄兮想了想,尤其是苏明礼和那位次女李涵菱,早已经不是宫中的秘密了。 她摇头道,“不是在府里,是在御园里。”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丧心病狂 御园是京中颇负盛名的戏园,接待的多是朝中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里面有几出戏演的极好,早年容祁同林芝成亲,曾包下了御园在里头大贺了两日,这地方容溦兮还算熟悉。 彼时,御园中,忠国公借着去看场子的名义同这里的老板聊了许久,老板见到京中贵客,喜笑颜开,对着忠国公的吩咐是无一没有不答应的。 隔了好一会,忠国公提了一件事情,说自家的长孙喜欢看杂耍,还特意询问了园子里近来有没有耍的好的,老板撇着两道小胡子喊了园子里能做戏耍的人,统统的在忠国公面前表演了个遍。 忠国公沉着脸色看了一圈频频摇头,老板登时慌了一下,只听人将他喊了过去说道,“太老旧了,找些新鲜的。” 老板弯着身子耳听面命的点头道,“是,这两日一定给国公寻个好的。” 容溦兮带着湄兮在门口等着的时候忽然看见了忠国公从里面出来,俩人俱是一躲。 不大一会儿,门口的告示就贴了出来,两个人凑前一看正是园子里招杂耍的意思,容溦兮冷哼了一声,湄兮却还是不愿相信的将人拉到了一旁,“会不会有误会,忠国公家自来财大气粗,颇喜欢招摇,他那个孙子也是个不学无术的,喜欢看这个也不出奇。” 这回容溦兮倒是觉得奇怪了,怎么这人今天竟会替一个外人说起话来,“不是你说要做到万无一失的吗,忠国公已经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你却要打退堂鼓了。怎么?不想给苏明壬平反了?” 容溦兮这几日和梦姑学了不少激将法,正好激一激左右摇摆的湄兮。 俩人在外头愣了一会,未几时,只听着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说时迟那时快容溦兮好似已经习惯了做贼,彼时拉着湄兮就往墙根处躲。 湄兮还没反应过来,刚回过身扭了一下脖子就见远处两个穿着练家子武服的人朝着这边走过来,她猛地低头将全身躲进了墙根里,半响才小声的说道,“那是两个鞑靼人。”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有些心如死灰,若是苏明壬知道他们兄弟二人最是信任的忠国公干出了这种事该是如何的愤怒和失望。 还是说这事只有苏明壬一个人不知。 湄兮越想心里越寒,登时就要鼓足了劲的冲进去。 “哎!你干嘛去!”容溦兮一把将人拉了回来,这姑娘的冲动劲儿把她逼得冒出了三层冷汗。 “你看清了再说,这才不过一眼。” 湄兮咬着牙说道,“那是鞑靼人,你别告诉我你没认出来,战场上的敌人化作了灰我也认得!” 。。。。。。 鞑靼人进城了,这两个人虽是刮掉了胡子可那面相和凹陷的眼睛却是骗不了人的,此时此刻湄兮恨不得进去将人碎尸万段,直接在此处了结,然后拎着两个人的脑袋扔到惠帝面前。 苍州已经失守,这正是鼓舞军心的好时候,若是被他们在城里得些好处带回去,恐怕北面就不是单靠禹州五千兵力就可以对付的了的。 湄兮想到了这一层,若不是彼时有容溦兮拦着,她已经快安耐不住手里的刀了。 容溦兮回过头来看着满脸都是愤怒的女子,叹气道,“你莫要冲动了,你这样去除了能得到两具尸体还能得到什么。” “那怎么办?我们坐山观虎斗?只怕他们只会越斗越凶,到时候京城都会毁于一旦。”湄兮的神色有些焦躁,她的眼睛看向容溦兮,容溦兮缩了缩头,回道,“你不必看我,我是不会和你一起进去的,你若是不在乎苏明壬了就进去吧,我对你的身手有信心。” 湄兮听了这话一脸垂丧,愤愤道,“那我听你的,等忠国公一起落网。” “那只怕又要让你失望了。” 一身明艳的女子听了这句百感交集,那他们过来是干什么,难道只是打探消息的? “当年你我困于苍州,过过人畜不如的日子,那时候你处处护在我前头,厉害的像个狼崽子,怎么如今、、、” 容溦兮叹过一口气,解释道,“这话你得问问你家世子,你就没想过忠国公为什么会请你家世子。” 苏温言和京中贵人交好是大家亲眼所见的,这人尤其会看风势,这朝堂上的风往那边刮他就往那边去。 对于忠国公这种一直如日高升的官员苏温言自然少不了巴结,更何况他和苏明礼和苏明壬的关系自来就不错,他会高看一眼忠国公也是理所应当的给这两个人面子。 这个问题湄兮答不出来了。 个把月来容溦兮都看不透苏温言到底要干什么,湄兮刚回京又怎么会明白。 她劝道,“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你还是先回去回复你家世子吧。” 容溦兮觉得她今日的事儿已经大功告成,拉着人就要走,谁知那头像是个栓了一头倔驴,怎么拉也拉不动。 “等一下。”湄兮将人又拉了过来,压低着声音说道,“你不是说看清了再说吗,我还没看清楚呢。” 容溦兮斜睨了湄兮一眼,嫌弃问道,“你还想怎么样。” 。。。。。。 御园的老板看看过了这一对杂耍,心里嘀咕了一会儿,耍的倒是不错,就是不敢随便定下人,要是忠国公那边看了觉得不够精彩怎么办,他左思右想,觉得至少不是现在立刻定下来才好。 他想再等等,等来等去只等来了一对穿着奇装异服的姐妹花。 身材苗条的头上戴了一朵大花,身上穿的却是青衣的戏服,不伦不类。 身材曼妙一点身上穿了女披,妆容却画的过于浓艳,失了真实。 “这是哪里来的。”老板被这俩人的样子吓得不轻,忙喊过来看门的小厮,小厮说这边看不出国公家喜欢什么样的,便心想着谁都可以进来试一试。 湄兮能干出自毁容貌的事也是容溦兮始料未及的,她甚至不敢用原来的嗓音说话,生怕在这京城里混不下去,只能掐着嗓音一脸谄媚的说道,“见过陆老板,我们姐妹身怀绝技,只要老板肯给个机会一定让老板满意。”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要脸面 她们打扮成这副鬼样子,容溦兮曾想,若是容祁要摆席子自己肯定不会放这种人进去,面前的老板虽然听了小厮的回答,可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忠国公阴沉多疑,是个难伺候的,自己就是再修炼半辈子也捉摸不透,可他的孙子李涵柏却不是个随他的,那人的席子是怎么奢靡怎么弄,怎么豪气怎么摆,他接待过李涵柏不止一次,太了解他的喜好了。 戏可以不好看,可上去的姑娘一定得好看,若是他兴致来了能赏了大把金银不说还会将女子留作外室,日日宠着哄着,直到腻歪了为之。 眼前这俩人,光是样貌就不过关。 御园的陆老板哼哧了一声,毫无耐心的摆摆手,“叫她们回去吧,李家大爷不喜欢这种。” 容溦兮和湄兮对视了一眼,仿若再说“就告诉你这招行不通的吧。” 湄兮一眼瞪了回去,自告奋勇道,“老板可以不当我们是女人就是了,我们到时候会穿男装耍戏,今日是为了赚钱来的匆忙,要是老板不介意容我们姐俩去后头换身衣裳如何?” 她装模作样的伸着脖子往后看的时候,这位陆老板已经忍无可忍了,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听不明白话的人,见人不依不饶的往里凑,他气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茶杯“砰”的一声摔在桌上,湄兮浑身一抖。 “听不明白话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听得懂,听得懂。”容溦兮忙拉过湄兮在身后,赔着一张小脸跟这老头子道歉。 若是容溦兮还是原本的模样也许陆老板还能多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思,可今日俩人的这副模样,这男人没吐就已经是很礼貌了。 不大一会儿,后院的两个人虎视眈眈的绕了出来,电光火石之间湄兮的眼神和他们交汇了一次,她忙低下头的时候那俩人许是也发现了不对,竟然径直朝着这边走来。 “你们俩又是怎么回事,这边还没选好呢。”陆老板拿着扇子指着人说道。 那俩人哪里会把这样的蚂蚁放在眼里,只朝着两个姑娘走来。 湄兮吓得不敢抬头,心里想着在北面应该是没有和这俩人交锋过才对的,怎么会这么快就被认出来。 随着脚步越来越近,她心跳的也越来越快,陆老板也是越来越不喜欢这些无法无天的奴才。 “哎呀!两位大哥好英俊啊!” 众人被这声闹的一愣,只见容溦兮一步挡在了湄兮前头,眼睛泛着星星之火般的看着两个男子。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些的还要往后面看去,可他往左容溦兮就往左,要往右容溦兮就往右,他瞪着眼睛刚要托起姑娘家盈盈一握的腰肢,只见容溦兮忽的又扭向了另一个人的面前,把那人吓了个好歹。 “大哥真是人中龙凤,长的如此魁梧有力。”说罢她一把抹去了嘴边的口水。 这一下不止旁边的人,就连陆老板也忍不住的干呕了一口,旁边管事的一看忙上前将两队的人拉开,冲着一头说道不许闹事,冲着另一头则说道赶紧滚蛋。 “滚蛋,滚蛋,这就滚蛋。”容溦兮低眉顺眼的赔着笑,一面拉着红着脸的湄兮往外走,一面舍不得的模样与那两人遥遥相望。 陆老板被容溦兮恶心的浑身直颤,回过头的时候看着两个木讷的男子,怎么也看不出个英俊劲儿来。 再等下去怕是又要闹幺蛾子,陆老板今日心累的很,光是想起这一对奇怪的姐妹花就浑身泛着麻酥酥的意思,干脆将这二人收了进来,以免夜长梦多。 外头,俩人在成衣铺里卸了一身的行头,湄兮讪讪的跟在容溦兮身后说道,“是我失策了,我原以为他们不会认出我的。” 万幸,容溦兮做事不喜欢拖拉,说滚就滚,以至于他们到最后对她俩的记忆只剩下了恶心,没有追寻到什么痕迹。 不过当时她也是害怕的,害怕那俩人故意使诈拦住他们的去路,若是这样,事情必然就要暴露了。 容溦兮一边走一边扭头道,“能从鞑靼派出来的都是细作里的细作,你以为你在战场上没见过他们,他们就当真没见过你了吗。” “这京城里卧虎藏龙,处处比战场上还要勾心斗角,你既然回来了想做些事情,切不可再大意了。” 这两个细作能冲着湄兮走过来,估计是在老家就已经打探好这边的情况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手里有没有一份诛机名单。 出征前派细作打探,然后拟定一份诛杀有机会阻挡他们活路的人员名单,这是容祁的习惯,他说这是他小时候做细作的时候看到鞑靼的人曾经这样干过。 如果这些鞑靼人也有那样的想法,那湄兮许是也在这上头。 还有谁呢,容溦兮心里忽然蒙上了一层冷汗。 “已经确认了那两个人是鞑靼人,忠国公脱不了干系,叫你们世子小心些,回去复命吧。” 湄兮迟疑了一下,问道,“那你呢。” “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 容溦兮赶到毅勇侯府的时候,林芝已经被娘家的马车接走了,徐妈妈说夫人娘家那边照顾的婆子一抓一大把,容祁说这几日有的忙怕是顾不上她,她回去侯爷也放心。 容溦兮和徐妈妈客套了几句,毫不迟疑的去了花解语的院子中。 彼时,容祁看着屋子里的摆设,手里闻着林芝这几日给孩子织的小肚兜一时竟失了神,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经过。 “见过侯爷。” 容祁回神的时候眼中还有一部分心思游离在别处,“是你啊,我让林芝回娘家了,你要看她只能去工部侍郎家看了。” “奴婢不是来看夫人的。” 话未说完,容祁抬起手,沉声说道,“你已经不是我侯府的丫鬟了,平时好好地,怎么今日又忘了。” 情况紧急,容溦兮一时没忍住又套用了旧身份。 他看着容祁从身边经过,坐在了当初他和苏温言的那面石桌面前,又扭过身喊了姑娘过去。 容溦兮坐下的时候,容祁还在来回的搓手,他极少露出柔软的一面,这一次恐怕是真的担心起了林芝。 “侯爷在担心什么?” 容祁微微抬头,眼神中含着笑,顾左右而言他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家里的软肋从一块变成了两块,叫人、无所适从。” 第一百二十九章 谁背叛谁 “我出发下江南的时候,侯爷曾说要将夫人托付于我,我那时说过无论今后如何只要侯府需要我我一辈子都是毅勇侯府的人。” 容祁点了点头,笑容僵在嘴角,故作镇定道,“是啊,好在虚惊一场,圣上还用不着我。” 这人就是死犟。 容溦兮咬着嘴唇道,“侯爷还要自己撑到什么时候。侯爷骗了我一次还不够,还要骗我第二次,这次若出了事,夫人那边我如何交代。” 自始至终他担心的根本不是北面带兵的事,带兵而已,他容祁战场厮杀那么多年,岂是胆小鼠辈。从她没有离开的时候起,容祁就知道了这不是一场明面的交锋,而是一场暗战,若不是心里没有打算,他怎么会会将林芝送回家中。 “你都知道了?”容祁摆了一张游戏人生的笑容,指着容溦兮打趣道,“苏温言说的?” “侯爷是当我不问红尘了吗,事事都需要官家的人告诉我我才知道,鞑靼人都进城了,我不信侯爷这狐狸鼻子没闻到气味。” 话音刚落,容祁的脸色登时降到冰点,一双剑眉像是嵌上了化不去的冰霜。 “你见过鞑靼人了?在哪?” 皮球踢回了容溦兮身上,她知道容祁不是个武断的人,必然不会像湄兮一样乱了手脚只剩下冲动。 可是苏温言那边不知打的什么心思,若是自己胡乱掺和一脚只怕坏了他的心思。 “我是听湄兮说的,人我还没见到,不过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你和夫人。” 容祁凝固的呼吸沉重的吐了出来,他的指关节微微作响,沉吟了片刻说道,“若是见到人了立刻回我。” “侯爷觉得他们手里有名单?” 容祁眯着眼睛道,“我不觉得。” “为何?”容溦兮诧异道。 “天子脚下杀人,这档子事对他们来说损人不利己,既然不利己为何要做?”容祁勾着一抹笑,指着容溦兮说道,“你还是太嫩了。” 容溦兮怔松了一下,不杀人,进城来难道只为了谈一笔生意,什么生意会值得大费周章的进城来谈。 “一步一个脚印才叫安稳。”容祁仰着身子说道。 “不会吧。”容溦兮疑窦道,“在这折腾这么久只是想要一个禹州?” “掩耳盗铃罢了。”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容溦兮自己想不明白了,只能等着容祁来给她一次性的说个明白。 容祁看起来毫不吝啬,可话到嘴边却只说了三分,“他们是借取一个禹州的契机来进城寻一份真正的名单。” 这里头弯弯绕绕,容溦兮冷笑了一声,原来这鞑靼人也知道深谋远虑几个字,竟然打的这份心思。 她撇了一眼容祁的样子,既然这次不是针对他们而来,那她自然也就没那么多顾虑了,梳着发髻的姑娘将身子探上前,笑问道,“那侯爷想怎么做,不如知会知会我,我也好助侯爷一臂之力呀。” “你?”容祁“嗐”了一声,很不给面子的说道,“你就帮我找找鞑靼人在哪就可以了,其他的你少凑热闹,都不是官家的人了,还管我们的事儿,自不量力。” “怎么自不量力了。”容溦兮直起腰板恨不得将今天的壮举说给容祁听听,话到了嘴边看着人等着的杏眼愣是憋了回去,垂头丧气道,“那等我得了消息才来知会与你。” 容溦兮刚说完容祁就要送客,偏容溦兮是个小狐狸,漏不掉一丝的疑问,她起身要走回头又问道,“既然无事为何要送夫人走?”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嘛,万无一失。” 容祁冲着容溦兮眨了一眼,容溦兮受不了这人如此肉麻抱着胳膊就离开了花解语的院子。 院内一阵微风袭来,落叶三两片的轻轻飘落,容祁袖中的刀就像是电闪雷鸣中的飞鹰一般,在日光下闪了一道寒光,将一片落叶狠狠地钉在了桃花树上。 另一边厢,湄兮听了容溦兮的话,一回到云来客栈就将这事的来龙去脉都一五一十的说给了苏温言。 苏温言对湄兮的办事能力毫不意外,他将弥撒打发了出去,给湄兮斟了一口好茶,说道,“所以你怀疑忠国公和鞑靼人有所勾结?” 湄兮接过苏温言递过来的杯盏,小心翼翼的说道,“是,属下觉得世间之事不该如此巧合。” 耳边传来了一阵阴沉笑声,湄兮抬头的时候只听苏温言毫无波澜的说道,“若我说世间的事本就是这样巧合的呢?” 苏温言的眉眼射过一道寒光,湄兮半张着口竟不知该接过什么话。 眼前的男子深不可测,带着对人的冷漠道,“依我看,忠国公未必是奸臣贼子,这件事还要再细查,免得给二殿下添了麻烦。” 苏温言用苏明壬做了一个挡箭牌,挡住的人却不是苏明壬,湄兮有些慌了神,她知道苏温言这是利用她的弱点来压制她。 她越是这么想,越是觉得苏温言和大皇子之间另有阴谋。 她不能掉以轻心。 “是,属下知道了此事、” 话未说完,苏温言便道,“此事我会交给弥撒,你这几日辛苦了就在客栈里好好休息吧。” 这是、、、要软禁她。 屋内两声拍掌只见门口两道身影已经等候多时,湄兮看着面前冷笑的男人,忽然全身像是失去了重心一般的倒了下去。 “茶里、、、、有毒。”湄兮吞吞吐吐的几个字还未说完整个人就被架了出去。 苏温言将杯中的茶倒进了一旁的砚台中,轻蔑的勾了一抹笑,她今日千不该万不该身上带着这样的香味回来,千不该万不该带着那个人去查案。 他早说过多话的人会被割去舌头,既然对待湄兮他不能这么做,便关起来就是了,眼不见心则不烦、、、、、、 人送走的时候,弥撒从后面绕了进来,拱手说道,“启禀世子,微臣已经进宫见过娘娘,东西已经拿到了。” 说罢男子将手中的手绢打开,精美的玉石暴露在烛光之下被火光灼的熠熠光辉。 黑暗中,苏温言说道,“去御园探探,忠国公和那两个鞑靼人都在何时见面。” “是,属下遵命。” 第一百三十章 强颜欢笑 弥撒打探回来的时候,灵芸刚从苏温言的房间出来,她双颊沉似暮色,满腹心事的朝着楼上走去,待人走远,弥撒才敲门走了进去。 “来京城这么久了,还不适应吗?” 弥撒愣了一下,见苏温言眼角噙着笑意,心里才安定下来。 这几日不是弥撒刻意躲着他,只是他意识到回了京城苏温言的脸色未曾好过,尤其是这一段时间,明明他能感觉得到苏温言对这事算是胜券在握了,可脸上久久未见喜色,眼神也变得十分古怪,叫人捉摸不透,便不敢再在他面前提及自己的私事。 “江南与苍州不同,这里与江南又是不同,不过世子放心,世子交给属下的事,属下都办的明明白白了。” 苏温言望着一窗之隔的桂树,一叶牵动一念,听弥撒这样说忽然想起了当年,不知道当年容祁将那人带回来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是这样难以适应。 “不打紧,总归是要离开这的,不习惯也没什么要紧。”这话是对弥撒所说,也是对自己所说。 转过身时,苏温言冷眼打量了他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这几日早出晚归的,只是查案?” 弥撒领会了他的意思,不敢欺瞒的道,“属下的确有私心,但属下只是远远看看,不敢多留。” “你心中有数便好。”眼瞧着弥撒额上一滴冷汗印了出来,好在下一刻苏温言就转移了话题,“忠国公那边查出了什么。” 弥撒在心中呼了一口气,恢复正常的模样说道,“忠国公这几天每日都会道御园一次,每次都是御园的老板陪着。” “只有陆老板在?” “是,不过偶尔陆老板出去的时候,忠国公会特别要求要那两个耍杂技的在屋里表演,说是李涵柏喜欢这出戏,尤其要重视。” 苏温言玩着手里的酒瓶,若有所思的说道,“那两个人你见过了?确实是鞑靼人?” 鞑靼的仇,弥撒一辈子不会忘,他拳头捏的生疼,咬着牙说道,“回禀世子,忠国公会见的两个人的确是鞑靼人。” 苏温言注意到了男子的异样,微微蹙眉提醒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最不喜欢看身边的人沉不住气的样子,沉不住气的人早晚会坏他的大事,弥撒自来沉稳,可入京之后显然被别人牵动了心思,于是他又说道,“这些日子少往宫里去,后院里还关着一个,若是你有其他心思,我不介意再躲关一个进去。” 弥撒知道苏温言的脾气,既然他这么说了,也绝对会干得出来,不过,他说的对,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他这股气也一定要忍下。 容溦兮自回了酒楼就被梦姑牵制住,想要出去一次比登天还要难,彼时她就像像个顽劣的猴子,梦姑就是那铁面无情的如来大佛,将她狠狠的禁锢在五指之间。 不过,酒楼能拦住她不出去,却拦不住有人要找她出去,她这几日等不到湄兮,心中已经有数,于是在苏嬷嬷来寻她的时候她便没有推辞,随着宫人一路就进了宫。 来人只说是苏嬷嬷要来寻他,旁的却是一概不提,她这次作为市井百姓被请进宫中,心里难免不会多想。 “溦兮姑娘来啦。” 苏嬷嬷会在宫门口接人这事让她意想不到,容溦兮一怔,跟在宫人后头冲行了个礼。 “见过苏嬷嬷。” “你下去吧,我来带容姑娘过去。” 旁边的小宫人作揖后便朝了小道走了,容溦兮被苏嬷嬷拉了过去,听人满脸笑意的说道,“姑娘随我走一趟吧。” 苏嬷嬷见人永远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哪怕是头回见面的生人,见了苏嬷嬷这样慈眉善目的,也会放下芥蒂。 容溦兮老老实实的跟在苏嬷嬷身边,俩人聊了一会儿她才问道,“不知苏嬷嬷找来民女是要做些什么?” 苏嬷嬷笑道,“今日是我休沐,我有一些花草料想请姑娘给我掌掌眼,帮我做一些香膏和熏香来,我这是扯着太后得了脸皮来勾搭你为我做事了,溦兮姑娘不会和我这个老婆子生气吧。” “怎么会,荣幸之至。”容溦兮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虽说太后娘娘也是个可亲的,可毕竟一国太后,自己做起事来难免畏首畏尾,如今听了是给苏嬷嬷办私事,容溦兮心里安生了不少。 “听说姑娘也要参加斗茶大会了?” 容溦兮回过神来,轻笑问道,“嬷嬷怎么也知道了?” 苏嬷嬷看着姑娘努着嘴的样子,模样甚是讨喜,说道,“各家酒楼的名单都送过来了,圣上说最近朝中难得有这样有趣的事便让太后娘娘也去凑热闹。” 原是如此,看来这场茶宴盛会圣上果然是格外重视。 “怎么?没有信心?”苏嬷嬷瞧着在一旁发愣的姑娘,忍不住的打趣道,“你冰雪聪明,学什么都没问题的。” “嬷嬷就别嘲笑我了,现在呀我巴不得做一条岸边上的咸鱼呢。”容溦兮告饶道。 苏嬷嬷听得咯咯直乐,这边厢笑容还未收回来,走廊的尽头径直的朝着这边走过来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世子万安。” “苏嬷嬷免礼吧。”苏温言柔和的说道,眼睛瞥了一眼身后的容溦兮。 “苏世子这是看过太后了?”苏嬷嬷和善说道。 苏温言正过身子,谦和说道,”见过了,太后说要歇息,我这个做侄儿的就不好打扰了。” 苏嬷嬷浅笑道,”难得太后喜欢世子,世子今后多陪陪她才好。” “一定。” 苏嬷嬷看了看身后的人又冲着苏温言说道,“那既这样,老奴就不打扰世子了。” 苏温言听闻行了礼数,同身边带着花香的姑娘擦身而过。 快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忽然怔住了脚步,难忍的回眸瞧着身后有说有笑的两个人,心中莫名的心疼了起来。 随着走廊的身影渐渐消失,拐了个弯容溦兮才收回了笑容同人问道,“苏世子有心了,还知道进宫看望太后娘娘。” 苏嬷嬷听人这样说,又想起了从前事,惋惜道,“是啊,太后当年就尤其喜欢她这个侄儿,若不是先帝、、、” 苏嬷嬷忽然又怔住了嘴里的话,神色有些慌张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等一会儿做好的香膏,你再同我一起出宫去个地方可好?”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他的心事 苏明礼现在虽不是太子,可身为大邺的大皇子的,他所住的翊笙宫轮风水和摆设依旧是皇宫里数一数二的好地方。 一进门的正前方是一面筑在水上的白墙,上覆红瓦,墙头是带有波浪的瓦片,同这下面的流水极为相称。 沿着院子的主廊走到尽头,两边皆是黄山假石,明明正值仲夏,却生出了几分秋色之景。 再往一边绕过林石小路,是一座临湖水亭。 水亭里雕花木栏旁,有一个绰约的身影隐隐约约的在水上倒影了出来,不一会儿又变成了缠绕在一起的两个。 “几时我才能不这样偷偷摸摸的与你相见?” 女子声音婉转清幽,可语气间却充斥着不满和嫌弃。 苏明礼从后背抱住她的时候,女子的身姿已经僵硬,毫无要给他回应的意思。 “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女子咬了一下嘴唇,甚是不满的扭过了身子来,将男人挣脱了出去,“还要等多久?等到我容颜老去?年华不在?” 苏明礼无奈的笑了笑,拉过女子纤柔的手,亲吻了一下说道,“我的菱儿最识大体,必不会让我失望。” 李涵菱白皙的脸上泛着怒气的红意,她嫌弃的甩开了苏明礼的手,丝毫不畏惧这位大皇子的威严,只自顾自的说道,“我希望到时候你也别让我失望,若是你没有得到你想得到的、、、” 苏明礼勾起一抹笑,“知道,你自然会离开我,菱儿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的,不是你的美貌,也不是你的才华,而是你的野心,我喜欢你有这样的野心。” 李涵菱百媚恒生娇嗔的一笑,摸了摸苏明礼起伏的胸膛说道,“那你可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话音刚落,一片竹林之外,翊笙宫的宫门小奴才过来通传说是外头苏世子已经等候多时。 李涵菱听着苏温言的名字,轻笑了一声,“真是个不懂风情的,我好容易进来一次,又要被他打扰了。” 苏明礼回了一声,转过头来又安抚了怀中的美人儿一会儿,临走前同她小声说道,“现在宫里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你又有什么可顾忌的。” 他的意思是你想来便来,没人敢拦你。 李涵菱却不以为意,直截了当的说道,“我不来,自然是怕惹了你母后的不快。” 苏明礼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片刻烟消云散又狠狠地掐了一下女子纤柔的腰肢,只说了句“等我”便匆忙了的回了前厅赴约。 眼前景色一换,碧绿变成了金黄,山水变作了高堂。 苏明礼阔步走回主殿的时候,苏温言已经自顾自的给自己斟上了茶,茶色飘香,引得男子方进来便负手打趣人道,“苏世子来我这里如今已经是轻车熟路了,都不必小的们照顾。” 苏温言毫不留情面的说道,“大皇子的人如今我可不敢使唤,在外要伺候国公,在内还要伺候未来的皇妃。” 苏明礼怔住脚步,见人笑里藏刀的起身行礼,心中冷笑一声说道,“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苏温言绕着弯子,懂装不懂的说道,“许是我太无情了吧,只是我觉得女人心海底地针,有时候实在想不明白她们要什么,我今日是想劝劝大皇子好事将近,可不要因为一个女人坏了娘娘为您铺的路。” “我母后同你说什么了?”苏明礼阴沉着说道。 南宫一直看不上李涵菱,她在宫中沉浮多年,什么样的姑娘什么样的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穿,她早和苏明礼说过这个女人喜欢他不过是看上了他的谋逆之心,若非太子无能,她又怎么会转过身投入他苏明礼的怀抱。 可这些苏明礼都不在乎,她看上了他的野心岂不更是证明他有希望坐上天子的宝座吗,这难道不是一种认可。 比起南宫觉得他该处处小心,他更喜欢李涵菱这种能和他并肩而站,将他视为王者的女人。 而苏温言,这个人除了皇位的事情辅佐他,其他的私事从来不曾过问,俩人之间走到现在也只有交易而已,今天他会提起李涵菱,只怕在南宫那里多少听到过这些闲言闲语。 “皇后娘娘如何会和我说这些?”苏温言笑了一声,抿了一口茶,那样的女人他见一次就泛着恶心,除了利益往来还是少见为妙。 况且齐王已经回来了,有什么话她自会同他父亲说,何苦找他来闹性子。 苏明礼思忖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道,“苏世子可不是个喜欢掺和别人私事的人,你我二人交往这么久,不如苏世子有话就直说了吧,你这样说我是听不进去的。” “直说怕是大皇子接受不了。” 两个人的眼神交融,分不清哪一个更冷冽一些,苏明礼耐着心思想了想,南宫不喜欢李涵菱他已经明白,苏温言不喜欢李涵菱,那只会是和自己这门生意有关系,如若不和他的利益牵扯,他根本不会过问。 半响,他想了一下,说道,“忠国公家世代忠良,将他们收为己用难道不好?” 苏温言好似听了一个笑话,忠国公世代忠良不假,不过能持续多久如今还真是未可知的,他摇了摇头,无奈道,“人是会变得。” 登时,苏明礼的脑袋中“嗡”的一声,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苏温言的冷笑。 忠国公深得太后喜爱,自来太后和他母后都是表面和善,其实她知道太后始终眷顾着这些前朝老臣,尤其是忠国公一家,辅佐先帝的时候便是兢兢业业。 他本以为他为了李涵柏在父皇那里说尽好话寻了个好职位,又为了李涵菱能够坐上后位将自己的计划同他们道出了三分,这样一来他们应该已经为他和他母后所用了吧。 可如今苏温言说罢,他忽然有些拿不准这一家的意思,李涵菱如此在意后位日日催他造反,李涵柏更是像个哈巴狗一样为他瞻前马后,难道这老鬼心里还藏着别的心思? 莫不是个双面人吧。 ------题外话------ 近期双更,第二章在晚八点。 第一百三十二章 谁的朋友 苏明礼听着苏温言将忠国公近日来一笔一笔账道来后,脸色从红胀变成了铁青,只听“砰”的一声,好好地青云螺纹茶杯猛地碎在了地上。 苏明礼的胸口起伏着,扶在膝上的拳头握出了青筋。 “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苏温言风轻云淡的勾起了一抹笑,冷眼看着这个失了分寸的男子,说道,“我早说过大皇子听了怕是受不了的。” 没错,苏明礼的确行谋权篡位,可他看不上的是苏明烨,不是他的父皇,更不是如日终升的大邺。 这大邺还没亡呢,他还没坐上皇位呢,这忠国公现在就开始勾结外贼,生的是什么狗屁心思。 如此想来,他眼中好似长出了嗜血的利刃。 若是这些鞑靼人进城来只为了找忠国公,那说明他们早就有所勾结,苏明礼眸色一沉,不论是什么时候勾结的,他弟弟这次险些遇害兴许就是他放出去的口风。 “大皇子当下终于该明白我们的心思了吧。” 苏明礼眸子冷冷一抬,反问道,“你们的?” 苏温言张开手臂,轻笑道,“是啊,方才我听殿下的意思,南宫皇后那边应该也不喜欢李涵菱的吧,要我说,眼下殿下只差了一个立功的机会,咱们只要把忠国公送出去,不但可以绝了太子的路,更可以让圣上和天下看看殿下的本事。” 如今他的亲弟弟已经封王了,太子也被囚禁了,离他一步之遥的东西只需要送一颗反贼的人头就可以达成,这样的买卖在苏温言的眼里自然稳赚不赔。 苏明礼看着苏温言做了一个杀人的手势,心里徒然抖了一下。 苏温言将这人的犹豫看在了眼里,戏虐道,“殿下放心,杀人的办法千百种,不会脏了殿下的手。” “不。”苏明礼将男子的话切断,他想的从来不是忠国公,他在朝中有许多势力,拉拢忠国公不过是为了李涵菱罢了。 忠国公与他毫无用处,可李涵菱依附着忠国公,若是忠国公家被抄,李涵菱只怕也保不住,他不相信李涵菱会参与此事,所以,他也不能贸然不顾后果的将她舍弃。 苏温言一笑,嘴角的笑容像是看穿了男子的心思。 “原来殿下是怜香惜玉了。” 怜香惜玉...... “就算是吧。”苏明礼咬着牙说道,“此事你先查着,忠国公那变我会处理。” 苏温言冷哼了一声,“殿下会处理?殿下不会是想把我卖了给人家吧?” “你如何会这样说。”苏明礼现在的脑子里有些混乱。 “殿下身边的亲信还有谁不知道是我在给殿下办事吗?”苏温言看着眼前这位多情的皇子,竟生出了一丝窃喜,说道,“若让他们知道了,不想办法弄死我才怪。” 河道一事他们就已经对他生了怒意,那时候吓一吓他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对他们动了杀心,只怕先尝到苦果的会是自己吧。 思及至此,苏温言眉心一动,忽的想起了皇宫侧院的那一位,他和忠国公可是素来交好的,河道虽然被苏温言买通了,可忠国公可不是那么好收买的。 那么希望大邺易主的,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苏温言想到这已经有些坐不住,奈何对面的男人却是个扶不上墙的样子,额头微微有些冒了虚汗。 “不会的,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我只要你答应我不要听了我母后的意思,忠国公那边容我些时间。” 苏温言不欲多留,只饮下一杯,说道,“好,但愿大皇子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 过了许久,苏温言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了苏明礼一个人,他的身子就像是摊软下来的柳叶,无力的支撑在圆桌上,后院的李涵菱还在等他,可他却已经完全没有了和她说些甜言蜜语的心思。 寒冷和无措正在从男子的后背一点点的往上攀爬,像是一株无限蔓延的藤蔓捆的他有些受不过气来。 另一边厢,容溦兮坐在苏嬷嬷的屋子里,调制着清雅素净的苏合香和杜衡香。 苏嬷嬷满脸笑意的端着水果送了过来,闹得容溦兮先不好意思了起来,她起身接了过来忙道,“苏嬷嬷莫要为了我这个小女子费心了,我可受不起。” “怎么受不起,我是奴,你是民,也差不了多少,我怎么就伺候不得你了。”苏嬷嬷笑呵呵的看着容溦兮手中捏出来的香条,欣喜道,“瞧姑娘这双灵手,这才多久就做出来这些东西来。” 容溦兮偏头笑道,“熟能生巧,我也是从小就喜欢这些,所以就喜欢研究。” “我记得你小时候是被侯爷从苍州买回来的吧?” 容溦兮默默的点了点头,苏嬷嬷十分喜欢她的模样,便像聊家常的问道,“那里听说苦的很,你如何就喜欢上这些花草的?” 这问题容溦兮也一时答不出来了,兴许是苍州太苦,她便喜欢香甜的,那时候只有野外的花儿香,草儿甜,除了湄兮,她就只能和这些花儿草儿说话,所以就喜欢上了吧。 她思索了一会,到底没打出来,苏嬷嬷怕人想了许多以前的事心里不得劲,又换了话题给人去拿了好些新奇的香料。 容溦兮做好了手里的东西,又检查了几遍,左右还未等到苏嬷嬷回来,她索性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饶有兴致的在这桌前晃悠了起来。 未几时,一股熟悉的味道又飘了过来,这味道虽闻的不多,不过几次便足以让她难忘。 她顺着气味寻过去只见西域的香膏盒子摆在偏位上,她走近一瞧,这盒子不论样式还是大小都和他们下江南的时候带回来的货品一模一样。 她记得那时候梦姑写的单子里就有这种香料,那时候她倒也没多在意,只觉得红阁里什么香都有,多一两样这样助眠的也没什么。 如今在这里看到了,她虽心生疑问不过转瞬就没有了。 不大一会儿,苏嬷嬷从里面回来的时候正见人在这闻来闻去,又同人打趣了几句,方才将做好的几种香膏放到了锦盒中,说是要带着她去一个地方,见一位老朋友。 第一百三十三章 林太医家 苏嬷嬷果然是给了容溦兮一个惊喜,她没想到这位所谓的老朋友竟然就是当年告老回乡的林太医。 林太医回来了,京城里则多了一家林家药安堂。容溦兮进去的时候苏嬷嬷本来还卖了个关子,直到和蔼的笑声从后面传到了前堂,容溦兮才见到这位老朋友的真面目。 “两年多未见,林太医还是一样,一点未变。”容溦兮笑道。 “溦兮姑娘倒是出落得越发好看了。” 林太医说的话甚是会讨女孩子的欢心,旁边的苏嬷嬷推了他一把,骂了句没正行的。 俩人小打小闹的模样像极了一对老夫老妻,好似全然没顾及到旁边还有位未出阁的姑娘在,一点也不知道收敛收敛。 林太医不是告老还乡了吗,怎么如今又回来了呢?容溦兮心里想着却无从插嘴,只能干等着俩人忙叨完才顾得上她。 “瞧咱们俩老的都把小的忘了,进来这么久也不知道给姑娘倒杯水喝。” “不必不必。”容溦兮不好意思道,“哪有长辈伺候小辈的道理。” 哪有苏嬷嬷伺候下人的道理,容溦兮其实是想这样说。 “你还说我,你把姑娘带来也不打声招呼,我这还没收拾好呢。”林太医不依不饶道。 苏嬷嬷干瞪着眼还要回怼两句,容溦兮忙拉着劝道,“不如就先一起收拾吧,我能帮林太医收拾这地方是我的福气。” 她说做就做,一点不是打嘴炮的意思,苏嬷嬷拉不住人,又瞪了林太医一眼,将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说道,“这都是我求着溦兮做的,够你个老头子用的了。” 原来这东西也是给林太医用的,他一个大男人,用的香料倒还挺讲究。 苏嬷嬷既然拉不住姑娘干活,索性去后院烧水备菜,准备好好的犒劳一下容溦兮这个贵客。 不一会儿前厅只剩下了容溦兮和林太医二人,二人一时无言,索性聊起了当年的事。 好在俩人共同的回忆也不少,从容祁北上林太医一直都是赤眉军的军医,说起当年那些事情,俩人又是高兴的哈哈大笑,一会儿又是伤心的恨不得大哭一场。 回忆如过眼云烟,容溦兮忽然好奇的问道,“前一阵碰到苏嬷嬷,她手里也带着月见草,那时候太医就已经回来了?” 林太医听完呵呵一笑,脸上泛着美意回道,“不知该说姑娘冰雪聪明,还是这月见草对姑娘来说记忆深刻。” 容溦兮埋头干活,没注意到这话里的意思,只听人又道,“两年前我曾问过姑娘月见草的花意,想必姑娘应该记得。” 心悦君兮君不知,这花意容溦兮一直记着,只是不知道林太医提起这个作甚。 半盏茶后她后知后觉猛的回头望去,“太医当年的月见草说是要送人的,难道是给苏嬷嬷的?” 她说到一半对面的男人便已经投降的点了点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生怕后院的胭脂虎听到。 不过虽是个害怕人家的,心里却巴不得人家凑着自己。 林太医笑而不语,正是承认了这些年来的心意,也表明了回来的态度。 深宫高院竟还有这样的有情人,容溦兮心下微暖,情不自禁的就陷入到了他们日久见人心的感情之中。 之前她听说过苏嬷嬷要出宫一事,不过很快就被本人给否定了,如今林太医想必再等下去便是黄土一把便生了追随而来的心思,倒真是个痴情人。 “如今再用月见草恐怕不合适了。” 留着花白胡子的男人一听,哈哈大笑了起来,忙将姑娘的这句打趣怼了回去。 二人没搭没边的聊了起来,容溦兮正没心没肺的笑的开心,林太医却正好想起了一些残存记忆里的琐事来。 “听说苏世子也回来许久了?你们可见到了?” 容溦兮笑容怔在脸上,略微尴尬的回道,“见到了,世子一切都好。” 林太医将手里的药归拢到了抽屉里,笑道,“我记得当年苏世子很怕这种月见草,若是他来了,我可要好好的把东西收起来才是。” 背后无声,林太医偏过头的时候女子正忙着整理手里的医书,看不到作何表情。 于是林太医便也自顾自的说了起来,“老夫尤记得离京那一年还替苏世子治过一次病,那时候他全身起了红疹子,病情比在列兵的时候还要重,吓得老夫差点就没了办法,还是世子自己身体内韧,靠着药物和心智扛了过来。” 他说了以后关于那段的记忆好似越发的清楚,他说道,“我记得那次也是因为月见草。” 咯噔一声,容溦兮心跳重重的跳动了一下,许久才归于平静,她扭过头的时候满脸歉意,说道,“其实当年多亏了是林太医来瞧病,若换了别人我的小命恐怕都不保了。” “你的小命?”林太医眨巴眨巴眼睛,费解的看着容溦兮,半响才明白过来,哑然道,“怪不得这一路都在听说苏世子要回来和一个丫鬟算账,原来他们说的丫鬟竟然就是你。” 这事林太医好似不知情,这让容溦兮更加不明白了。 林太医若是归乡许是不太关注京城里的事,这都情有可原。 可当年给苏温言看病的可是他本人,他当年没有将她报出来,容溦兮一直以为是他念了往日旧情,难道其实是另有原因? 俩人面面相觑的时候苏嬷嬷已经从后院端出了一盘小点心来,身上围着围裙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宫里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倒像个大院子里头的乡野村妇。 “别干活了,快来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对面的男人未回过神,容溦兮已经先他一步变做了正常的模样,一面招呼着人过来吃食,一面已经塞了一颗大大的圆饼到嘴里,自得其乐的吃了起来。 至于当年那件事的后话还是林太医傍晚的时候送她出门的时候特意的告知了她。 她心心念念的恩人成了不小心留下一段缘分的过客,而她日日担惊受怕的那个人却成了始终护着她的保护神。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就是我 当年先帝未薨,众人束手无策,再无回天之象,林太医准备在伺候先帝最后一程便告老还乡,连行礼都收拾好了,只等着叩离中宫。 可没想到竟然能在离京之前再一次见到苏温言,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氛围,得了同样的病症,当时他一听世子是在毅勇侯府出的事吓得一身冷汗。 林太医犹记得当时已经将苏温言的病症和病原悉数告诉了容溦兮,所以此事他并没有往姑娘身上多想,毕竟无心之失和谋害世子完全是两回事。 所以他在给苏温言瞧病的时候的确有刻意隐瞒的心思,自己不过是个即将退离宫中的老臣,不应该再掀起不必要的惊涛骇浪来。 而且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而他能够这么做,没有漏出丝毫马脚的原因还是因为得到了病人的特别关照。 他记得那时候苏温言浑身都起了红疹,比起北上的时候还要严重,可他支开众人的时候却特意提醒过叫他不要声张,那时候他觉得苏温言是个阴骛深沉的人,当时两王制衡,他必然不希望因为这事给他父亲找了麻烦,所以自己也就应下来了。 可如今回到京城,再想当年,尤其是听了容溦兮本人说过的话后,他反倒觉得也许当年苏温言将这事定为无心之失,甚至还特意去和先帝求情,为的也许不是他的父亲。 容溦兮想着这话在脑中过了一道,当年她参与其中,本就打算成为一枚弃子,没想到却绝处逢生,只是被侯爷罚了三十个板子。 而曾经的那些过去已经无人再注意了,尤其是苏温言和她并未来往的原因,京城里的风波也渐渐消减了下去。 那件事真真假假也已经不重要了,容溦兮走了一路,忽然觉得是时候该向前看了,她一直当自己是湄兮最亲的姐姐,小九最好的伙伴,容祁最忠诚的下属,林芝最贴心的的婢女。 可她忘了,她也是容溦兮,不,也许,她只是溦兮。 自药铺分离,容溦兮不知不觉的已经走到了清平楼的门口,此时正是里面灯火通明的时候,而对面比他很神秘的那一处云来客栈,此时却是漆黑一片。 门口灵芸正在门口徘徊,远远看过去便知道是在等人。 容溦兮深吸了一口气,变作正常的模样走过去说道,“你在找我?” 灵芸吓得猛一回头,见人回来这才笑呵呵的上前点头应了声是。 容溦兮问道,“灵芸姑娘找我有事?” “方便进去说吗?” 二人跨步就要进酒楼,灵芸在一旁和人有说有笑并未注意到前方的来人,不过就是容溦兮看见了人也并未打算就此止步。 “劳烦让让。”对面的姑娘很是娇气的说道。 “清平楼这大门姑娘竟觉得三个人过不去吗” 灵芸听了这一来一回的对话,方才抬头,面前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小丫鬟,身材苗条,目光锐利。 灵芸心里咯噔了一声,胃里像是翻腾了一波海浪一般整个人忽然就站不住脚了。 这个丫鬟化成了灰她也是认识的,当初她在宫中帮了谭月清和容溦兮从此遭人惦记,后来去了苏明壬的乔迁之宴上,他们主仆二人表面和她道喜,背地里却陷害她,让她成了宫中的笑柄,成了刺在苏明烨身上的第一把刀。 她觉得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听过皇后的话,而是安安分分的当个奴婢,或者当个普通的小老百姓,也许苏明烨就不会厄运连连。 是自己,是自己害了亲人,又害了恩人。 “哟,我当时谁,原来是两个狐媚精。”丫鬟说道。 灵芸心里揣着大事,不想在此时在和这对主仆有什么瓜葛,她耐着心性拉着容溦兮就往里走,可容溦兮的脚步却像是扎根在了门口一样就是不肯让开,灵芸偏头过去想要宽慰容溦兮几句,她见识过容溦兮的脾气,那是个好性子的主儿,若非是身边的人遭人责难,她绝对不会出头。 此时,灵芸以为她定是听这小丫鬟说了不三不四的肮脏话,正在气头上呢。 可是,这时候的容溦兮非但不像是生气,反而还噙了一丝笑意在嘴边,让人猜不透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婢子,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大的酒楼里迎客的先后顺序都是先官后民然后才是奴的吗。” 她说话说得慢慢悠悠,仿佛不是在生气,而是在跟人讲道理。 小丫鬟的脸色降到了一个冰点,若是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那他们小姐可真是白教养她这么多年了。 容溦兮说这话分明就是在说她是最低贱的那一个。 好啊,如今脱了奴籍就厉害的跟个什么似的,那又能怎么样,谭月清还是个千金小姐不也被罚了,她容溦兮想依附这样的人往上爬,做她的春秋大梦。 “容姑娘灵芸姑娘,好久不见,好狗不挡道,我还要给我家小姐拿吃食回去,麻烦让让。” 容溦兮笑的更开心了,这没心没肺的样子被人看在眼里,除了让听的人恼羞成怒根本不会以为她只是单纯的在笑。 “你笑什么!”小丫鬟安奈不住问了一句。 容溦兮说道,“你也知道好狗不挡道啊,我们现在可是自由身,谁是人谁是狗姑娘不清楚?或者姑娘要是对自己的身份有疑问可以去问问你家老爷小姐,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最后几个字容溦兮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无比放松,好似浑身的经络都通畅了。 原来,光明正大的讨厌一个人,可以是这样的舒爽。 “你!”小丫鬟上前一步,扬起了手本来是想打在容溦兮的脸上的,可是下一刻她忽然嘴角勾笑,趁人不备竟冲着在一旁偷笑的灵芸扇了过去。 灵芸只觉得面前有一股强劲的掌风向自己呼了过来,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挡在面前,心里咬紧牙关,觉得将这巴掌忍下来。 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等到的却是一句凄厉的惨叫。 “啊——” 所有的酒楼看客纷纷投来了惊诧的目光,灵芸眼瞧着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渐渐的放下了手臂,只见那小丫鬟手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而她本人已经倒在门边上,龇牙咧嘴哭腔天地的喊着救命。 “她的胳膊、、、”灵芸不敢去看那已经被扭弯了的手臂。 掌心向上,胳膊已经错位,半边手臂像是毫无知觉的耷拉在地上,灵芸吓得险些惊呼了一声。 只听容溦兮喊了人过来,“将门口都给我堵死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礼尚往来 地上的女子伏在墙边哭泣,清平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的小厮,她这模样看着既可怜又可恨,在别处也许她哭天抢地的还有用,可惜这是清平楼。 屋内的该喝酒的还喝着酒,有的人喝完便草草走了,留在这的多半是想看热闹好出去宣传的。 “你知不知道着丫鬟是谁家的?” 莫汉川从后院急急忙忙的赶过来的时候,容溦兮正认真的冲着明前龙井,细细的品着眉头微微蹙起。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对味。 “李涵菱的?”容溦兮说道。 莫汉川又挤眉弄眼地说道,“那你知道李涵菱头上的人是谁?” “忠国公?” 莫汉川凑近了过来,坐到了容溦兮的身边,“除了忠国公还有个人你不知道。” “大皇子苏明礼?” 莫汉川傻了。 这人竟然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做了,这是、、、疯了不成。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今儿这事可没完。” “我知道啊,可她自己摔成这样我有什么办法,只能叫她家里人接回去了。”容溦兮就想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这表情像是问莫汉川今晚吃的是米饭还是馒头。 他气的将头别过一边,他的对面坐着的是局促不安的灵芸。 小丫鬟出事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可那时候她挡着眼睛没有看清事发经过,而看清的时候小丫鬟已经惨叫不止了。 可她不是傻子,清平楼的门槛哪有那么高,她不过走上一步便会摔成这样?容溦兮该不会以为她说是摔倒了那家人就会真的会相信她吧。 那可是你不惹她她也会来糟践你的主儿,今日这事哪里是完了,明明是刚刚开始。 她果然是瘟神,坑了亲人又要坑恩人,今日她不该擅自出来找容溦兮的。 “还是我去吧。”她咬着牙站起身,“和她道歉也好,同李小姐道歉也好,今日这事总要有个了断。” 莫汉川徒然对这个女人生出了一股敬意,他甚至没有想要拦下来的冲动。 今天这个事发生的这么突然,他可是派了不少人手封锁消息的,老大现在还不知道,可再等上一盏茶怕是就要露馅了。 若是今天的事可以由外人顶包那自然最好不过,若是眼前这个即将和容溦兮斗茶的女子顶包,简直是杠上开花了。 所以他此时的眼神是惊喜的。 灵芸站起身就要往门口走,背后的女子悠然吸了一口茶说道,“你去吧,别是走着进去,爬着出来,到时候我可不会再管你,我们家掌柜的可巴不得你去顶包呢。” 说罢她悠悠的转过头来看着一脸震惊的莫汉川,那男人凶神恶煞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是哪一边的你个白眼狼。” 灵芸定住了脚步,看着门口咿咿呀呀冒着冷汗的小丫鬟,心里也掂量了起来。 容溦兮看她杵在那以为这话终于算是让她害怕了,故而又说道,“坐下吧,已经有人去传话了,不一会忠国公府上的人就会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话灵芸同莫汉川几乎是异口同声。 容溦兮浅浅一笑,当年她做侯府掌事的时候出门都是带奴才和仆妇的,大多时候她是嫌弃这些都是累赘才偷偷溜出门,可这小丫鬟就不一样了,她虽然不是掌事可她是李涵菱的贴身婢女,又是出门给主子买东西。 李涵菱是个多要脸的人,丫鬟出门这点排场她还是会给的。 况且方才这丫头摔倒的时候眼睛已经冲着外头的小厮递过眼色了,腾程这般还能有这种害人的心思,容溦兮甚至都要佩服起来这个丫鬟了。 话不多说,她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镶嵌着宝石的短刀,说道,“劳烦莫掌柜找个腿脚利落的拿着这把刀去皇宫外头找一下二殿下。” 莫汉川冷着脸,难道这丫头还嫌今晚的事闹得不够大吗,竟然要宫里的人也到这小小的清平楼里头来。 “麻烦莫掌柜了,我的小命可就交给你了。” “你——”莫汉川没了办法,一身的匪气难掩,干脆也不掩了,直接拍了拍手招呼过来的后院的两名不起眼的小二。 他们身材不高个一看眼睛便是个机敏的,莫汉川心里不乐意,可到底还是一家人,谁让他们暗寮一概是帮亲不帮理呢。 容溦兮起身说道,“拿着这个去宫外递给二皇子,就说、、、礼尚往来。” 懂的人自然懂。 好比苏明壬,好比苏温言。 皇宫的东南角上苏明壬曾经的住所里,松柏遮着寒月,两个兄弟正兴致勃勃的对饮,兴致勃勃说的主要是苏明壬,苏温言不过算是被抓来充数的那个。 彼时,他借酒消愁,斜着眼看着外头小厮传过来的东西,眼睛使劲的睁开说道,“外头的人是谁?” 小宫人恭敬回道,“回禀殿下,是清平楼的店小二。” 清平楼是京城里最大的酒楼,那人说只说这三个字二殿下必然知道。 苏温言的眼睛扫到了这把亮晶晶的匕首上,又听了宫人的传话,鼻子中轻嗤了一声道,“你把这个送容溦兮了?” 苏明壬饮下一口冷酒,杵着膝盖站了起来,“怎么?不行?” 他唤退了小宫人,毫不犹豫的打开这把匕首,月色下,寒光骤起,“唰”的一声宝刀又再一次入鞘。 苏明壬悠悠说道,“这人也真是,欠了个小小人情便这么快叫我还回去。” “你欠她一个人情便把这宝刀送去了,如今也欠了我许多人请,你要如何来还?” “你们二人就不能让人缓缓?”苏明壬颇为埋怨的瞅了身后的人一眼,自己现在已经够惨得了,爹不疼,娘管不了,喜欢他的他不喜欢,他喜欢的又不见他。 他戎马半生,竟然过的还不如一个平民百姓,他幽怨的眼神看着苏温言,不,他拼死拼活,过的还不如这个阴沉不定的江南首富自在。 难怪当年父皇不稀罕这个皇位,这皇宫就是个圈人的笼子。 他叹了口气,像是投降一般地说道,“走吧,去看看她要干什么。”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就是耍你 “现在不是我们放了她,而是她要不要放过我们。” 容溦兮给灵芸讲这个道理,灵芸听得云里雾里,莫汉川干脆不听了,她容溦兮爱怎么样怎么样,左右这个酒楼背后有老大撑着,大不了就把这个女人扫地出门,省的自己在这每天跟着操心。 容溦兮看他时不时的往这里头瞄两眼,心里也是感激的,这人认识她的确不久,嘴上恶毒了些,可心眼是好的,且到了这时候也没有想着置身事外,可见梅三爷选人的眼光是不错的。 这话一语双关,夸了莫汉川,也夸了自己,她偷笑了一声,这笑容被灵芸看了去,她心里更是慌张。 如今都到了什么时候了她还能笑得出来,待会儿只怕要一起哭了。 果不其然,不大一会儿,外头已经进来了三个男子,两个个皮肤黝黑一看便是家中的三等奴仆,站在最前头的还算和容溦兮稍有些交集,当初米粮一案,各家各户都有捐赠,别人都是上门来送,唯有忠国公家情况特殊,是要毅勇侯府的人上门去取。 当时进了院子到了米仓这人也很会摆谱,总而言之那时候俩人在心里就算是结下了梁子,没想到如今又是狭路相逢了。 “容掌事,好久不见了。”忠国公家的卫掌事笑呵呵的拱手说道。 身后两名小厮已经扶起了小丫鬟的整个身子,若说方才这丫头还有空哭喊,现在她可是真的全无力气了。 不过那一双眼睛始终带着看热闹的笑容撇着这头,可惜她还没能看到容溦兮惊悚的表情,相反,容溦兮笑的很坦然,那模样和她方才撒谎的时候一模一样。 “卫掌事别来无恙。”容溦兮笑道,“我早已经不是毅勇侯府的掌事了,卫掌事还是称呼我一声容姑娘便好。” 卫掌事轻嗤了一声,和蔼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生气,“好吧,容姑娘,没想到你现在竟然在酒楼里做上买卖了,都说无商不奸,我本是觉得大家都是一样哪有什么好坏,如今看到容姑娘我才知道这四个字的意义真是非比寻常啊。” 灵芸脸色吓了一跳,忠国公府里的这位老管事平时里最是和善,不仅是长相还是说话都颇有大家族的气度和风范,那时候他们这些小辈无论伺候的谁都会给这位老管事几分薄面。 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么和蔼的一个人居然你可以面不改色的说出句句夹枪带棒的话来。 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骂容溦兮出了侯府的门就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奸商。 “看来卫掌事不高兴了,这是要替小丫头鸣不平啊。”容溦兮始终保持着微笑,也不迎合也不卑微,只是缓缓的吐出几个字,仿佛两个人不是在吵架,只是在聊一些稀松平常的家事。 “我们做奴才的高不高兴都是看主子的脸,主子高兴我们就高兴,主子不高兴我们便不高兴,容姑娘也是做过奴婢的,应该知道咱们这些人的辛苦。” “那是自然。”容溦兮笑着看着一旁死死咬着嘴唇的小丫鬟,轻笑道,“所以我这不是一直在等着国公府上的人接她回去吗,这还是看在国公的面子上,这事儿我们就此算了,卫掌事说如何?” “算了?”卫掌事从来没有听过这种笑话,他土埋半截的人了,难道这女人是要他跟她赔礼道歉的意思吗? 今日不是她算了,而是他们家里说算那才算。 他不由得拿出了几分李涵菱给的气势来,挺胸说道,“这可是我们李小姐身边的大丫鬟,这事不是你们说算了就算了的。” 灵芸捏了把汗,她看着四周的变化心中很是不安,忍不住伸手拽了拽容溦兮的衣袖,仿佛这俩人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对抗。 要来就来吧,老天要收人,谁也拦不住。 “那卫掌事说该怎么办?” 容溦兮神色平静,根本不跟着卫掌事的情绪走。 卫掌事伸出了五根手指说道,“五百两,我们姑娘说了谁害了她的丫头就要五百两的医药费,要事没有,就得和她的丫鬟同等的下场。” 那丫鬟似终于有人撑腰了一般,冲着容溦兮这边扬起了头,可惜胜利离她还有一大段距离。 容溦兮没有被干扰,点头说道,“五百两倒也不亏,不过这五百两不是我们给掌事你,而是你应该给我们。” 卫掌事脸色一沉,手指颤抖的指着容溦兮,仿佛遇到了什么街头的市井流氓,泼皮无赖。 忽然,容溦兮的嗓音猛地洪亮了起来,生怕别人听不见一般的说道,“今日我们清平楼是有贵客要来的,谁知你家的丫鬟不由分说的就上来撞我家的人,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自己落了个骨折的下场,这就是害人终害己的下场,我没有将她轰出去反而留到现在等着国公府的人来接她已经使我们酒楼仁至义尽了。” “这是撞伤的?容溦兮!你休要耍我!” 耍的就是你。 “五百两真的不多了,卫掌事去问问就我们家这地界,到底赔多少钱才合适,我不妨提醒卫掌事,和我们同街的那家客栈没有个千八百两的可都住不进去呢。” 容溦兮心平气和,不似方才激动,同人说道,“卫掌事,今日的事我们真的给足了忠国公面子了,若非是我在这看店只怕今日你这丫鬟是要闹出大笑话的,你瞧瞧那一地的点心,我们的人可是收拾了半天还有印子在呢,这要是贵客来了,我们担不起。” 她边说着边做了一个砍刀的手势,卫掌事才不怕这些,旁边的小丫鬟也怂恿着说道,“我们家可是忠国公家,什么人还能比我们家金贵!来你们这吃酒那是给了你们家面子!容溦兮是吧,你别给脸不要脸了你!” “好大的口气呀,不知道我苏明壬这个人比起忠国公,到底哪个更金贵些?” 这声音出来的时候,容溦兮背后的冷汗终于渐渐散开,身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莫汉川也从柜台走了出来,火眼金睛的一瞧。 来者不是二皇子苏明壬还能是谁。 好家伙,这二殿下还真的被容溦兮一句话给请过来了。 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包括容溦兮自己,因为她也没有想到,苏明壬来了就来了,身边竟然还有个苏温言。 第一百三十七章 谁更厉害 屋内站了一排的人,卫掌事的脸色难看到了一个极点。 两边的小二在客人们走光了以后静悄悄的合上了店门,今日不到二更天就关了店,委实是有些太早了。 “殿下,殿下要为奴婢做主啊。” 小丫鬟一看来的是苏明壬立刻哭的梨花带雨了,他们小姐和苏明礼是什么关系整个皇宫都知道,苏明礼和苏明壬又是什么关系整个天下都知道。 他们这些刁民以为苏明壬来了就了不起了是吧,也不瞧瞧这是谁家的人。 “你方才说的话比圣人还要硬气几分,现在竟然还需要本王做主了。” 小丫鬟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撒白,仿佛一下子就不认识眼前的这个男子了,她刚想继续哭诉,却一把被身边的卫掌事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声音清脆,吓得屋里的人都紧了声音,莫汉川在后头瞧着这一脸慈祥的男人打下去的掌印,不过一瞬间,血印从女子的嘴角渗了出来。 原来是包着菩萨像的恶鬼。 “住口!二殿下面前你也配说话了!” 小丫鬟心中就是再有气也根本没有力气再多说一句话。 苏温言的目光扫到容溦兮的时候,只觉得有些惊讶,那是他以前未曾见过的一张冷漠的脸,不论如何今日的事情发生在自家的铺子里,她的神色还是过于平静了。 “卫掌事也不必如此惩戒,她摔成如此老天爷已经罚过她了。” 他的意思就是此人恶有恶报了,这话卫掌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本来以为的公道已经被这小丫鬟的嘴败坏光了,如今自家有理也成了没理的,本来今日他奉命前来,李家姑娘已经说过了要让清平楼的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可苏明壬这样一说,他再多说几句只怕不但自己成了那牙齿眼睛,恐怕还会坏了家里的大事。 “二殿下愿意放过她是殿下宽厚仁慈,可老奴回去还是要惩戒下人,让大家伙都瞧瞧做下人应该怎么做,做奴婢应该怎么做。否则只怕府里小辈都会被他们带坏。” 这种家事大可不必说出来,容溦兮看着一脸正直的卫掌事,忠国公府的下人是个顶个的聪明,从不会在外面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卫掌事这么说只怕不仅仅是为了给苏明壬看看他们的家风,恐怕也是想给清平楼一个下马威。 忠国公府惩罚下人为了什么,为了一个丫鬟在清平楼门口闹了事情,那别家的人闹的事情多了去了,怎么他清平楼就有这么大的本事让忠国公府的人如此畏惧。 容溦兮笑了笑,没有在这说话。 苏明壬说道,“以儆效尤也好,只是不要失了分寸。” “老奴遵命。” “我还要在这里吃席,卫掌事若是没事可以带回去治伤了。” 卫掌事点头应了一声是,转头又面带笑容的说道,“今日的事是我们府上的人不规矩。” 说罢他从旁边的人手里取来了一张五百两银票子,和颜悦色的递到了莫汉川和容溦兮的面前,好似方才那般纠缠不曾有过一般。 他想演戏,莫汉川却不愿意了。 他扭过头偏看着容溦兮,只听容溦兮说道,“不必了,今日也是我们掌柜的铺子里没有提前说明有贵客要来,方才对着小丫头也是照顾不周了。” 她的意思是说,他们忠国公府的人办事都是看人脸色的,知道苏明壬来了便不敢闹事了,如果苏明壬没来呢。 卫掌事脸色有些挂不住,彼时,苏明壬已经穿过了几人的身边,在观景台旁边稳稳的坐下。 他为了府里对二殿下的态度已经演到如此,他们清平楼若再不收钱可是不给忠国公的面子了。 他心中冷笑了一声,却不退让的说道,“还是收下吧,这是忠国公府的一点心意,全当赎回这个闹事的丫鬟了。” “那就更不必了。”容溦兮笑了笑,“刚才我见卫掌事特意为了这个丫鬟过来,心里便觉得这丫鬟应该对李小姐无比重要,五百两来抵她的罪过也不算什么,故而我才认准了五百两,可现在又不是这么回事了。” “现在殿下来了,卫掌事不由分说的打了她一巴掌,可见这人也没什么重要的,估计不值这个价,咱们今日就一别两宽、将此事作罢算了,若是卫掌事觉得咱家还可以,以后就多来我们酒楼里喝上两杯,若觉得我家不过如此,卫掌事看不上眼也是应当的。” 他想给钱,我们还不要了呢。 一个丫鬟而已,不值得这个价钱,此时小丫鬟渐渐明白了这一道一道的事情,她哪里是收拾了别人,分明从最开始就被人摆了一道。 这人是容溦兮吗,那个毅勇侯府规规矩矩不敢惹是生非的容溦兮? 不仅是他,连卫掌事都觉得此人和从前有些不大一样了,简直就是疯魔了一般,从规规矩矩的女掌事变成了泼皮无赖的小掌柜。 还是他本来就看错了人,容祁那般的泼猴本该带出来的就是这样的刁民。 他今日算是吃着恶心的了。 。。。。。。 等人一走,莫汉川抹了一把汗,转头就去了老大那准备负荆请罪,容溦兮只说随后就来,毕竟前厅里还有等着她伺候的两个主子。 灵芸走过去给两个人斟酒的时候,并未被说什么,只是气氛安静的实在有些让人招架不住。 “民女多谢二殿下。”容溦兮作揖道。 苏明壬瞥了一眼恭敬乖巧的女子,只觉得这人不是个单纯的小白兔,而是一只披着兔皮的老狐狸。 “今日一见才知那日姑娘所言极对,内宅也好,女子也罢,果然不是我该轻视的。” “殿下谬赞了。” 他可没有夸她,甚至他有些看不清楚眼前的人了,他们也算一起长大,从前他怎么没觉得容溦兮是这样心思沉重,处处计算的人呢。 看到了容溦兮,他又想起了湄兮,同是苍州出来的,湄兮始终被他养的有些单纯的天真在,他本以为容溦兮也合该被容祁养成像他那种没心没肺的模样来的。 原来是他自以为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要看你 卫掌事回到府里的时候,李涵菱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 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会等着下人回来,毕竟卫掌事办事他们自来是放心的,可今日出去一个时辰还没有回来,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黑压压的影子从门口走过来, 后头拖着的还是那个犹如一滩散骨的小丫鬟。 她口中的声音近似于无,李涵菱只是冷漠的看过一眼,朝着卫掌事递过一个眼神,这个小丫鬟之后的命运便已经被人随随便便的决定了。 人一走,李涵菱微微蹙眉,“怎么回事?” 卫掌事也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将事情的经过大致的和李涵菱说了一遍,最后拱手说道,“本来老奴是要给清平楼一个下马威的,可今日二殿下去了清平楼,老奴只能圆了场子。” “苏明壬去那干嘛?” “吃席,老奴看他带着苏温言,兴许是有要事要叹。” 又是苏温言,这人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肯放过他们家,她的爷爷糊涂如此可到底也是她的依仗,为了她的后位,她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了他们家现在的位置,苏明礼有她哄着,可苏明壬若是和苏温言一条船,那就别怪他们不客气。 卫掌事看着李涵菱阴沉不定的脸色,说道,“老奴已经想了对策给清平楼个好看,明日就替姑娘把这口气出了。” “不行。”李涵菱斩钉截铁的说道。 此时此刻不是闹事的时候。 “你现在做什么都会成为人家的把柄。” 苏明壬可是说过了,惩罚要注意分寸,这个分寸自然也是他说了算,若是今日只有清平楼的人也就罢了,可那个叫灵芸的丫鬟竟然也在,她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自己当初有眼无珠闹了蠢事,现在总要在南宫皇后面前低调些才好。 她脑子有些混乱,一时牵扯不出来这些人的关系,只觉得当下只有低调再低调才不会害了自家,也不会坑了自己。 这气如今也没有忍不得的,只等她大愿得圆的那一天,这些人再一一收拾也不迟。 眼下,清平楼是关起门来说自家话,苏明壬看着在外头和灵芸忙活的容溦兮,嘴角扯出了一丝玩味。 “我儿时以为你看上的人应该是温柔贤德的,至少应该和你母亲一样,原来你好的是这口。” 母亲吗,母亲于他来说依旧是天下最善良的女人,可善良的女人没有好下场,像他母亲,或者像是如妃。 可母亲就是母亲,母亲那样的软弱不是他喜欢的女子的模样。 三年前他也以为容溦兮不过就是颇有姿色会耍小性的小丫鬟罢了,除了在北上那群男人堆里让他眼前一亮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夜杀头狼的那一晚,一切都变了。从他背她下山的那一刻,就注定要一生和她纠缠在一起。 “喝你的酒吧。”苏温言沉声笑道。 苏明壬笑了笑,见人过来了,又将怀里的短刀拿出来放在了桌上,容溦兮一愣,这人果然是很宝贝这把刀啊,动不动就要拿出来吓唬人。 “这东西你收好了,我送给你可不是让你来威胁我的,况且这种小忙不过动动嘴皮子罢了,不必拿这个东西出来压我。” 这东西能压他,容溦兮又不明白了。 苏明壬抬头看了看没有说话的容溦兮,她此时安安静静的,全然没有了刚才深沉算计的模样,如同一个邻家妹妹一样认真的伺候着两个人的吃食酒肆,没有诧异也没有反驳。 “好,民女知道了。” 这话说的苏明壬又是怔松了一下,什么叫做她知道了,难道她还打着别的心思来利用他。 既然如此他只能将错就错,趁火打劫,“那湄兮那边劳烦溦兮你再多说几句。” “好。” 答应下来就是了,管他成不成,成与不成都得当事人说了才算。 苏明壬和苏温言不过是喝酒做个样子,见外头也没有闹事的再来了,也是时候该走了适才两个人刚站起来,却听身后的姑娘说道,“恭送二殿下,世子可否今日再多留一会儿,民女有话想同世子说。” 有话和苏温言说,苏明壬心中明了,拍了拍苏温言的肩膀,伸了一个懒腰就往外走,门外就是云来客栈,他稍稍驻足了片刻方才肯离开。 灵芸在门口送走了苏明壬,转头又见苏温言和容溦兮做了下来,她正糊涂的想着今日的事,忽才拍了一下脑门,今日要来和容溦兮说的正事还没说,这一闹竟全都给忘了。 容溦兮对面的男子平淡的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今日不知世子来,在世子面前闹了笑话了。” “你也知道你闹得有些大了?”苏温言轻声说道,声音婉转的根本不似在责怪。 容溦兮听罢笑了笑。 “民女的意思是说,早知道世子来就该把这笑话闹得更大一些。” 苏温言手里的茶杯微微握紧,“什么意思?” 容溦兮说道,看着苏温言不苟言笑的一张脸微微一笑。 “今日的事情再闹大些,好让世子有机会为了国公家数落民女几句,旁人看了也安心。” 此时,苏温言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忧愁。 他曾希望她了解他,但又不希望她知道太多,京城是个暗潮涌动,危机四伏的地方,他置身在此处有许多的不得已,当然更多的是他的执念。 他曾和秦川说过要找一个和他并肩的女子,可他又是矛盾的不想让她再受一丝丝的伤害。 委屈和伤害他只能选择让她委屈。 可没想到,她原来早就看穿了。 “世子不必觉得民女会委屈,曾经也好,现在也好,民女做的这一切只求无愧于心。” 对面的男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一味的云淡风轻。 “当初下江南,世子曾说可以实现民女一个愿望,世子不会食言吧。” 他何曾对她食言过。 “你有什么愿望。”苏温言目光如水的看着她。 “我要世子答应我从今天开始住在乾字房里,让我日日都能看到你。” 苏温言的心中猛地一僵。 第一百三十九章 去了解你 容溦兮的话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苏温言的心里。 人就是这样吧,想听到的话不敢问,怕是自己一厢情愿,可一旦听到了就跟不敢问了,因为怕自己给不出彼此一个答复。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一句话,而是她的态度。 她今日说的话他甚至不敢去问什么态度。 “好。小事而已,我答应你。”他说道。 容溦兮只是笑了笑,面前的男子抬眼一动不动的看着女子,又说道,“还有其他的心愿吗?” 容溦兮摇了摇头,“其他的心愿我会自己完成的,不劳烦世子了,夜已经深了,世子回去休息吧,不要忘了答应民女的事。” 苏温言被说笑,这是她今天给自己的第二个惊喜了。先是智斗了忠国公的掌事丫鬟,然后又光明正大的朝自己要了“好处”。 她近来果然有许多不同。 苏温言屋内灯火亮起的时候,对面也烛光盈盈,露出婉约的姑娘人影。 早知道激将法对她这样有用,应该早些用一用的。 对面的女子隔窗观望,云来客栈的乾字房中又是澄黄一片,心里也渐渐的起了暖意。 不论别人怎么想,今天她第一步算是走完了,上楼的时候付守义曾来她这边照拂两句,她本以为这胖小子又是受了谁的意思叫她去主家那报到,没想今夜竟然相安无事,并没有人再来唤她的麻烦。 梅三爷这个人是个绝顶聪明的,他沉浮在京城里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建了三家个顶个的好馆子,容溦兮这一遭办的事像是给他脸上贴了狗皮,让这清平楼将忠国公家得罪了个干净,往后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至于苏温言,容溦兮只是自嘲了一声操心命,她的湄兮查案查到了忠国公头上,回去定然已经冰糕了苏温言,他是个帮着苏明礼的主儿,怎么会任由苏明礼这样胡闹下去。 可忠国公敢勾结外贼,定然也不是个吃素的,他们若是硬碰硬,谁更胜一筹还是未知,哪位大人物只怕就是鱼死网破也会封住苏温言的嘴。 而自古以来死人的嘴才是最安全的。 所以,只要他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呆着,只要那屋里的莹莹之火不灭,她的心里总归是安心的。 没过几天忠国公家的人始终没有再来赵找过他们酒楼的麻烦,倒是灵芸又一次过来寻她,这让莫汉川诚惶诚恐,那一夜的心惊胆战再一次浮现于脑中。 他在楼上白了人一眼根本不愿搭理,只安排了楼下的小二接待,又嘱咐了付守义去寻人。 容溦兮下来的时候灵芸始终站在街口不肯入门,她也就不好意思再牵连主家便拉着人往街上走。 “看来二殿下说的话果真是好用,那忠国公家的人的确是欺软怕硬的。”灵芸说道。 容溦兮神情态度都很淡然。 “也不尽然。”她说道,在他们眼里清平楼不过是一间在普通不过的酒楼了,他们家里现在忙活的可是大事,容溦兮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个没皮没脸的无赖,清平楼顶多就成了泼皮黑心的酒楼,这都不算什么。 比起他们家里现在的事情,这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是啊,也不尽然,灵芸点点头,那些眼高于顶的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丢脸呢,宫里谁不知道李涵菱和苏明礼的那些破事,她想讨好南宫皇后,就得先讨好南宫皇后的两个儿子,苏明壬已经告诉他们要注意分寸了,这话难道他们听不明白。 灵芸还以为容溦兮和她想的一样,总归在斗茶大会之前没有什么坏事发生对他们都好。 “我听说你也要参加斗茶大会了?” 容溦兮缓过神来,看着目光如水的女子,心想着那晚她来寻摸自己的事情。 原来,她是想同她说这个。 她笑了笑,“是啊,不过你不必担心,以你的手艺我必然比不上你。” 灵芸挽住她的手一笑,像是本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轻轻吐出来,感觉到了无比的放松。 “我看梦姑教你教你的不错,你学东西这样的快,不会背着我偷摸练习吧。” 偷摸练习那是必然的,别说是偷摸了,现在梦姑已经把容溦兮闹得看见茶水就忍不住的拿起来冲,看见茶叶就忍不住的想要捣。 人喃,真是下坡容易上坡难,这坏习惯怎么这么快就养成了。 那边厢没说话,灵芸喃喃说道,“你不选上也好。” 她的神色没落下去,没有被人抓在眼里,容溦兮只看着金楼发愣,没等人反应过来就迈了进去。 她不是最不喜欢打扮的吗,怎么今日会逛这些地方。 也是了,容溦兮已经不是一个侯府的丫鬟了,而是梅三爷的人,梅三爷赏的银子可不少,她又带船有功,定是赚的盆满钵满,以前看不上的,现在终于有了女儿家的模样喜欢上这些也不稀奇。 屋里没什么人,老板很快就把目光凝聚在了进门的两位姑娘身上。 容溦兮绕着圈看着,灵芸也跟着看着,那老板过来献殷勤的时候围着灵芸介绍了好半天,可容溦兮听得却是无动于衷。 “溦兮,你想要什么样子的?”灵芸也是嫌弃了老板这样的介绍,忙拿过来了掌柜的推荐的几样东西递给容溦兮看。 可她还是无动于衷,全然不感兴趣。 这也在灵芸的意料之中,老板推荐的款式大多都是步摇,看起来的确是华贵非常,可却不是容溦兮平日打扮所需要的模样。 “你喜欢哪个?” 灵芸微微怔住,指了指自己,“我吗?” 容溦兮大方说道,“是啊,你喜欢哪个就选哪个,再给湄兮也挑一样劳烦给她带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呢,无功不受禄,她除了给容溦兮一直添麻烦可没干过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容溦兮见人不动,便从里面挑了两三样重新给她选择的机会。 “就这两个吧,简约一些,你先挑,挑剩下的给湄兮就行,谁让她没这个福气出来逛呢。” 就在这时灵芸根本没有说不的机会,那边厢容溦兮便大方的付了银子,可她该收下吗,这如何来看都是怪怪的呀。 没等她说话,那边容溦兮有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玉钗,望着喜笑颜开的掌柜的说道,“我这里有个物件,麻烦掌柜的帮忙掌掌眼。” 第一百四十章 原来如此 这又是什么东西。 那夜容溦兮的行径就有些奇怪了,今天怎么好似更奇怪了。 只见那穿着一身大褂的掌柜瞪大了眼睛将手里的东西左瞧右看之后,嘴角边“嘶——”了一声。 他没看错吧,他想直接告诉眼前的姑娘这是什么,可又有些拿捏不准,毕竟他铺子里这些东西也是买来的,有些好东西他们这见不着。 既然见不着那就更不可能会出现在一个普通的民女手中,他只能细看看在细看看。 “这、请问姑娘是从哪里得来的?” 灵芸在后头看了看那只在普通不过的玉簪,细长的一根上头不过是刻了一朵普通的花样,甚至连一些鲜艳的点缀都没有。 这个东西很特别吗。 店老板一听人这么说,觉得兴许这东西有准,便说道,“老夫经商也有数十年了,也是头一回见这东西,许是说的不大准确。” 容溦兮只是笑了笑,客气说道,“展柜的但说无妨,我不过是个普通百姓对玉石之类的更是不能了解,还请掌柜的掌眼。” “那我可就说了。”掌柜的再三确认后说道,“此玉质感油润,眼色古朴却毫无瑕疵,光泽内敛低调,若是我这老家伙眼睛不拙,这应该是羊脂白玉。” 容溦兮看了看,不明白的问道,”羊脂白玉,很贵吗?” 店掌柜无奈的笑了笑,这东西不是贵与不贵的问题,而是有钱也未必买的到的,就是他们买到了也不敢在这店铺里面肆意招摇。 看来面前的女子是真的不识货,他也就不怕了。 “姑娘可知道这东西平时都是进贡到哪里,用来做什么?” 一提到进贡,那必定出入的是皇宫内部了,也就是说这东西应该用在皇族的身上,而非流落在民间。 灵芸同容溦兮互看了一眼,容溦兮笑了笑,说道,“掌柜的还是直接告诉我吧,我一个小女子见识实在太少。” 他还是不放心,左右瞧着没人又走到了门前将门虚掩上。 这人也真是小心,看来这东西不是块简单的边角料,容溦兮心里轻嗤了一声,只见掌柜的回身已经满头大汗,似是做了许久的心理斗争。 “这东西,那是天子的专属,只有传国玉玺和阁内的官印才能有幸用得上这羊脂白玉。” 传国玉玺,灵芸心里咯噔了一声,她想起了当年刚被苏温言收留的时候的确送进宫里的那位丽妃娘娘一样东西,这该不会和那东西是同一个东西做出来的吧。 一旁容溦兮忽然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没想到我还捡到宝贝了。” 怎么回事?这丫头是脑子不清楚,疯了不成。 旁人一听到怎么也该吓坏了将这东西扔出去,这女子怎么反倒开心的像个傻子。 “多谢掌柜的,这东西我收回去了。” “等等。”掌柜的不舍得放手,可不放手眼前又已经有人听到了他对着玉石的评价,比起惜物爱物而言,明哲保身,安身立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完这句等等两个姑娘真的停下了脚步,灵芸看着这展柜的快要流寇舒蝶样子,登时就明白了他的不怀好意。 可这能怪谁呢,谁也不知道这东西竟是个宝贝呀。 “掌柜的还有事?” 他看着女子已经顺手收回了玉簪毫不犹豫的插在了头顶,又是吓了一身的冷汗,说道,“这东西姑娘确定还要带着?” 这人是关心她?容溦兮笑了笑。 “是啊,这玉簪好看我自然要带着。”容溦兮说这话的时候颇为诚恳,好似方才掌柜的说的那些话变成了屋子里的过堂风一样。 “咱们走吧。” 容溦兮拉着灵芸说走就走,店掌柜还没从懵懂的状态反应过来,也许是羊脂白玉,也许不是,对,他没看见过,他什么都没看见过。 灵芸跟在容溦兮后面,看她开开心心的买着糖人,不一会儿又蹦跶到了木偶人的小摊子上耍起了小玩意,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 难道这人不知道害怕,还是说无知者无畏。 她还没有想明白当时那官印难道还有边角料不成,苏温言竟然做了一个簪子送给容溦兮,这东西没被人认出来倒好,若是认出来岂不是害了她。 眼前的容溦兮好似全然不在乎这些,说出来逛街就真的逛了起来。 半响,灵芸才提醒道,“你不怕那掌柜的去告状吗?” “告状?告给谁?”容溦兮眨巴眨巴眼睛问道。 告给谁、告给衙门,告给朝廷,告诉给旁边的市井小贩也不好呀,吐沫星子可是能淹死人的,到时候风闻越来越多她又该怎么办。 “你呀和我从前一样就是太束手束脚了。”容溦兮将手里的糖人塞到女子的手中,又拉着人往前走,继续说道,“不过我做的也不对,我不该利用了你。” 她被利用了?灵芸根本毫无感觉,容溦兮刚给她买过一只金簪啊,怎么会变成了利用呢。 这丫头果然还有单纯在,不似自己是个装模作样的。 “你现在是世子的人,也算是官家的人,我头上带的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那掌柜的看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呢,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傻子罢了,他看了这东西怕给自己惹麻烦还不够怎么敢出去说,不过,就算他说了,我还有你在,有你们世子在,这东西见不得光,见到光了也没人会成人的,到时候只能说他眼拙,说不定他还得因为造谣被官家打一顿。” 竟是这样吗,灵芸咽下一口,那这么说来她今日一早就想好了要和她来着的吗,不,她一早还不知道自己会来找她的呀。 容溦兮回头的时候灵芸还没有想明白,到底是她的命不好,还是太过于笨拙。 是啊,她连仇人都能搞错,又怎么能算是个聪明的。 她对自己有些失望了,甚至觉得自己进宫到底是不是个好事都说不准了。 “想什么呢,怎么和苏温言在一起了就变烦扰了。”容溦兮打趣道。 灵芸苦笑的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也许你进宫了也许比我更合适。” “可我不想进宫啊。”容溦兮抿嘴一笑,灵芸也笑了。 “是啊,那里面本就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不喜欢也是应该的。” 两个人不言而喻,容溦兮又朝着另一个街边看去,正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买药的弥撒,忽然脑子想起了什么,无奈的笑道,“瞧我这脑子,给你和湄兮都买了簪子,却忘了还弥撒将军的银子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放一把火 “见过将军。” 两位姑娘同人打招呼的时候弥撒的神色隐约有些恍惚,旋即恢复如常。 “溦兮姑娘有事吗?” 容溦兮分明和灵芸站在一起,可弥撒问的时候显得格外紧张,下意识的就忽略了身边的女子。 看来这是防着她呢。 “没什么事,只是和灵芸逛街,恰巧遇到了将军,想着曾经还欠了将军的银子。” “那点银子不还也没关系的。”弥撒一边说着眼睛一边朝着身后看去。 他是在找什么人,还是在跟踪什么人,大家都是给别人做事的,他这样遮遮掩掩的举动在这些平民百姓眼里算不上什么,旁人只会觉得他是真心地在看玉石,可在容溦兮的面前就有些刻意了。 可他还能给谁办事呢,不就是那位世子爷吗。 “一码归一码,银子还是要还的。”说罢,容溦兮将荷包剩余的几锭银子直接甩给了弥撒,扭头看着同样有些不自然的灵芸,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 “我逛累了,你和将军回去吧,斗茶的事情也不必来找我了,我左右是赢不了你的。” 灵芸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的在弥撒身上游走了一下,点头应了声是。 容溦兮说完就走,甩着的臂膀像是疲惫的厉害。 “世子不是说过要少接触这个女人吗。” 什么这个女人,果然苍州那边的人说话就是野蛮没有礼数,灵芸瞪了人一眼,说道,“你不是也接触了,还借给人家银子了。” “我这是逼不得已。” 他百口莫辩,自知说不过这些宫里人,只把头扭向了后方的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那是两个鞑靼人,监视他们今日的行踪是苏温言特意嘱咐过他的事情,眼看着李涵柏的生辰在即,他们能呆在京城里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这一阵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准备下手的时候。 鞑靼人下一步想要夺禹州,就必定会想夺取禹州的布防图,这一次他必须时刻监视这些人与齐王和忠国公的接触,必要的时候,抹了脖子,扔出城外去。 绝不允许他们再染指大邺的河山。 弥撒今日跟的比往日要疲惫许多,平日里这两个人不过就是周边逛逛,伺机寻找能与细作递话的机会。 可今日大有不同,他们已经快要围着主城走上一圈了,且对着城里的东西表现除了前所未有的兴趣来。 大邺国土辽阔,经济繁荣,岂是他们鞑靼一个小小部落可以比较的。 弥撒不是大邺的人,他初到江南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又好玩的心思,不过那都是他逃离噩梦之后,这些人还在梦里,怎么会这样猖狂。 除非他们胜券在握,觉得禹州已经唾手可得,只等李涵柏的生辰宴结束了便可归家献宝。 弥撒越想越觉得是时候下手了,他看着两个人转街口入小巷,自己的脚步也缓缓地跟了上去。 不大一会,外头无声,仿佛只能听见了他自己的心跳,等稍微走近看清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登时停下了脚步。 “客官您瞧这是上好的红胭脂。” 买胭脂、、、总不会是为了给家里人带过去的吧。 弥撒回到了躲藏的位置上,心里很是鄙夷的骂了一句。 可由于他跟着这两个人太过于专注,全然没有发现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跟踪着他的人。 女子的嘴角扯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裙角在墙边一闪而过,消失在了阴翳的巷口中。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彼时的云来客栈里,乾字房里,苏温言刚送走了苏明礼,庆松便上来恰时时候传报。 “启禀世子,溦兮姑娘在外头求见。” 她怎么又来了,这么上赶着找过来可不是她的性格。 苏温言想起了清平楼的那一晚,嘴角噙了笑,那么明目张胆算计别人的,也不是她的性格,看来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她。 “让她上来吧。“ 庆松踌躇了一下,躬着的身子没敢起来,容溦兮方才可不是这个意思,若自己还是当初和她针锋相对,处处看不上她,今日是万不可能帮她传这个话的。 可日子久了,他也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半生无依,身边没有个红颜知己,所以这脑子在感情上就是个木鱼疙瘩。 苏温言和容溦兮正是年少青春,少男少女的打趣斗气他怎么就忘了呢,虽说他们之间始终有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可灵芸也说过了,这是二人的意思,并非是旁人可以插手的。 自己现在再以从前的态度对待容溦兮只怕以后没有好果子吃,可若是以为放纵勾结,这位大掌柜又会就事论事处罚他的失职。 所以干脆,他也心无旁骛了,全然不带了自己的思考,只是人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然干什么就坚决不干就对了。 传话而已,传过来是他的本分,见与不见是苏温言的事情了。 他终于是学聪明咯。 “溦兮姑娘不是这个意思。”他说道。 苏温言笑了笑,“那她是什么意思?” 庆松又行了一礼,说道,“她的意思是有要事约殿下下去谈,这里不方便。” 面前阴骛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薄唇微微的开启呆了半响才问道,“她人在何处?” 清平楼和云来客栈的街道约有三匹七宝马车那么宽,苏温言下楼的时候女子还站在自家的门口,他眉心微微一动。 怎么,还是要隔空传话不成吗。 即便是隔空传话对面的女子也要先开口才是,可她没有,她只是静静的看着,眼神中毫无波澜,嘴角的笑也不似在玩弄别人。 这是什么意思,庆松也看蒙了,心中再次感慨果然是自己年纪一把不懂男女情谊了。 不大一会儿,街上的望火楼忽然敲起了一阵急促的鼓声。 走水了,走水了。街上的人纷纷驻足看想了西边冒烟的地方,有人甚至粗略的算计了一下这走水的方位以及那浓烟的走势。 苏温言也顺着那鼓声所指大的方向看去,只见衙府里的官兵都出动了,有抬着桶的,有拎着水的,着急忙慌就往西边赶。 想必是场大火了。 这时候,从前方灰头土脸回来的米行小二犹如逃离了一场灾难一样连滚带爬的穿过了街头的人群。 嘴里咳嗽的声音不绝于耳,根本无暇回答掌柜的问话。 只等耳鼻清干净了一些,才断断续续的说道,“忠、忠国、公府上的米仓着火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星星之火 围观的民众傻眼了。 他们没听错吧,忠国公府着的火。 忠国公府院子里有多少奴才又有多少仆妇,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竟然粮仓着火了,这不是撞邪了吗。 彼时,忠国公也很纳闷,旁边的奴才没心眼儿道了一句吉祥话,被忠国公一巴掌扇了过去,在场的所有人被吓的不敢出声。 火势已经被官家的人扑灭了,可是黑漆漆的浓烟依旧从仓库里呼呼的往外冒,廊庭里一尘不染的男人两鬓斑白,方才刚打过人的手苍老无比,只能死咬着牙来忍住手心的颤抖。 “查!给我仔仔细细的查!” “奴才遵命。”卫掌事一溜烟儿的跑到另一边,召集来了院子里的仆妇和打手们挨个严加审问。 这场大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何时燃起竟无一人察觉。 其实这根本赖不着他们,忠国公府上这么多人说白了都是伺候主子的,这地方可是国公府,素来连个蚊子都飞不进来,日子久了大家就松懈了。 尤其这地方还是放粮食的地方,除了米行伙计和后厨老妈子能过来忙到两下,平时一个人也不会在这干燥的地方呆着。 谁曾想今天真是闹了大事情了。 ”老爷,查过了,除了斗金米行的小二来过,没人进来过了。”说罢,卫掌事又特别强调,“斗金米行是咱家的人,放火之事他们没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胆。” “那你的意思是老天要亡我。” “奴才不敢。”卫掌事往后退了一步。 这事还是蹊跷,忠国公尽管觉得如此,可还是觉得不会无缘无故的起火,怎么,难道他当年在国家粮仓放的火这回报应到他的身上了。 可这也太玄妙了吧。 怎么不是昨日着火,不是明日着火,偏偏是在李涵柏的生辰在即,又是鞑靼人进城,又是苏温言告状的时候。 忠国公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看着对面袅袅的烟雾,又问道,“探子办完事了吗?” 卫掌事心知肚明,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探子已经被杀了。” “什么?”忠国公压低了声音,青筋暴起,回身看着颤抖的老掌事。 “不是已经让鞑靼人把那个将军支走了吗,探子怎么会被杀,是被何人所杀?” 卫掌事噗通一声跪下,满头虚汗的说道,“奴才万死,那两名鞑靼人的确支走了苏温言身边的人,可就是连云来客栈的墙都没翻进去就被人在外头抹了脖子,下手的人干净利落,是个不好惹的。” 忠国公大喝一声。 好个苏温言没想到他客栈里还是卧虎藏龙,一个弥撒引出去了,竟然还有其他人替他做事。 他和齐王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蚁,他不想这么做的,可是苏温言三番两次的要坏他的好事,凭他是谁都不肯卖这个面子了。 而且,他千不该万不该用鞑靼人来威胁苏明礼,苏明礼已经是他们家的囊中物,眼看着肥肉吃到嘴里了现在被人掐着喉咙吐出去,试问谁会好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苏温言一介商贾,凭什么在朝廷里掺和一脚。 过了一会儿,远远儿的就看见了李涵菱卖着莲花步过来,脸上的神色依旧莫然,不过眉头的微蹙已经代表了她心里的担忧和恐惧。 忠国公使了个眼色,卫掌事作揖退拜,与李涵菱擦肩而过,没有留下丝毫能让李涵菱迟疑的地方。 “父亲安康。”李涵菱先是行了女儿礼,又问道,“米仓怎么会着火?父亲可查明了?” 忠国公和蔼一笑,全然不当回事,“不碍事,不过就是几袋子米罢了,待会儿找人修补一下,开个院子重新放粮。” “这院子不要了?”她问道。 这地方不吉利,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忠国公没有作声,李涵菱明白的点了点头,安慰道,“还有两日就是哥哥的生辰了,父亲一切小心。” 这是在暗示他,暗示他不要胡来,暗示他以家族为重。 没有了忠国公李涵菱什么都不是,可若是忠国公敢做出什么大孽不道的事,她也只能选择自保。 但愿、但愿他们的亲情还在。 “菱儿放心吧,父亲心里有分寸,不过是星星之火罢了。” 李涵菱看着毫无悔过的忠国公,心里暗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南大街上的人流渐渐散去,亦如这黑浓的烟雾一般。 容溦兮也转了个身子,很是欢快的往客栈里走。 倒是对面的男子神色始终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眼睛似乎是望着对面的人,似乎又游离在别处。 直到晚间,弥撒回来禀报今天发现的事情后,苏温言的眸色却是一沉。 杀人、放火,这种事她也敢做了。 “忠国公府没有发现那名死去的探子是谁杀的吗?” “若是我出手,恐怕他们早就发现了。”弥撒笑道,“没想到他们家的仇家还挺多。” 不是仇家多,而是有人扮猪吃老虎。 显然,今天那两个鞑靼人已经察觉了有人跟踪,而他们之所以逛游许多地方,也是为了将人圈在他们的视线里。 弥撒以为自己盯着人,殊不知是自己被人盯着。 这又是一招调虎离山,可他们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过容溦兮会出手,他们从前甚至没有正眼看过这样一个女子。 她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芝麻,洒在地上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弥撒说的对他杀人的手法太过残暴,对方研究了自己的人这么久,早就知道弥撒几斤几两了,也许他们想到过会是他苏温言的人,可他们想不到这干净利落的行刺手法竟会是容溦兮。 眼下又是他家的多秋时节,绝不会因为一个死去的探子而大费周章的查案,那样太暴露自己了。 看来这老贼是贼心不死啊。 苏明礼啊苏明礼,你到底还是把我卖了。 苏温言无奈一笑,只听面前的人说道,“世子,接下来怎么办?那些人发现了我的跟踪,还要继续跟吗?” “跟。”苏温言点了点头,“杀不死他们恶心恶心他们也是好的。” 有了弥撒日夜跟着,那些人想做事更需要绞尽脑汁了,反正费事的又不是他们,这种把戏谁难受谁知道。 苏温言又说道,“鱼儿要引诱你下饵,它勾着你的同时也在勾着自己。” 第一百四十三章 退隐江湖 忠国公家的大火被扑灭了以后,容溦兮站在自家的阳台上还能看得到远处一缕缕的青烟。 人生无常,他们犯过的错,看错的人,欠下的债,早晚都有还回来的那一天。 今日的事也是如此,要不是卫掌事当年非要求他们毅勇侯府上门收粮,她又怎么会知道忠国公府上的粮仓置于何处,又怎么会知道在忠国公府里这米粮存放之处的后院里还有一处狗洞。 兴许这位老管家也不知道,自家的这个狗洞是这些院子里的奴才们专门用来做鸡鸣狗盗之用的一处宝地。 真的巡查起来,哪个奴才会将这地方供出来,不要后路了吗。 这件事情苏温言现在也该想的差不多了,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她心里泛起了一股奇怪的甜蜜,甚至躺在床上的以后望着对面的烛火,她一时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偏执和变态。 不过奇怪的是,这段日子以来,梅三爷从未找过她的麻烦,不论是上次闹得忠国公家难看也好,还是这段时间里自己不好好学习茶艺也好,这位老大就跟不存在一样,既不需要像在毅勇侯府里一样跟他请安,又不需要做从事被罚板子,这位爷收留她到底是干嘛的呢。 。。。。。。 “过几日花灯节,我要告假。” 她这几日独来独往的,差点忘了还有付守义这号人物做她的小跟班。 “不准。”她随口说道。 付守义瞪着一双杏眼,张口问道,“为什么?” 他稍微想了一下,动了个脑筋明白了过来,“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看我和绿芜太甜蜜了,你心生嫉妒。” “你和绿芜?你和绿芜可以随意见面了?我怎么不知道。”容溦兮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抱着膀子就走到了这个小胖子面前,上下的审视了起来。 他可是她容溦兮的跟班,他能见谁不能见谁不应该是自己说了算嘛。 难道是自己太不像个主子了,这下人也要跟着翻天不成。 “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付守义摆了摆手,“云来客栈递话过来为我和绿芜求了情,我俩早就不外乎了。” 他说罢做了一个十指相扣的手势,容溦兮这才明白了过来,并非是她习惯独来独往,而是她出门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去会情人去了。 “不过,云来客栈也说了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肯放我们一马,我和绿芜都很感激你。” “别。”容溦兮抬手道,“你媳妇别再说我跟她争风吃醋就好。” 付守义一百个保证,绿芜这样的女子不可能和她吃醋,绿芜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根本不会和人置气结怨。 容溦兮扶额干笑了两声,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回她算是明白绿芜为什么喜欢付守义了,这是一对痴儿。 两人正说着,屋楼下只听到张灯结彩的声音,莫汉川正在楼下指导着小的们卦灯笼。 “往左。” “再左。” “诶呦我的老天爷,多了多了。” 容溦兮趴在楼台上往下张望,旁边的付守义喊道,“掌柜的,卦灯笼那!” 莫汉川瞪了上头一眼,“你瞎吗,这不是挂灯笼怎么是我要上吊是吧。” 付守义回身缩了脖子,做了个鬼脸,这真是吃力不讨好。 容溦兮见他这样两头夹着,便无意打趣的将他放了出去,准了假,顺便嘱咐道,“你也回去看看你爹娘,告诉他们是在清平楼寻了个差事,别多说别的。” 付守义猫着身子点头,别的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说,说了自己回来也是个倒霉,何苦说呢。 “我爹娘早知道了,他们没了办法,现在只能接受绿芜,我俩也准备成亲了,过一阵就回家了。” “谁说你可以回家了?” 付守义愣了一下,直勾勾的看了一会儿容溦兮,敢情她真是只看自己一亩三分地,外面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将人从阳台拽了回来,诧异的问了句,“你不知道吗?” 容溦兮轻笑了一声,淡淡说道,“知道什么?” 付守义不敢相信自己一个奴才都知道了的事情,她竟然一点没听说。 “梅三爷准备退位了,你没听说?” 容溦兮脑子里先是嗡了一声,她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晃了神的样子。 “这是谁传的谣言?” “什么谣言啊,千真万确,你不觉得三爷最近已经不管事了吗?” “可、他才让我参加的斗茶大会呀。” 付守义受不大了,拉着人往旁边一坐,粗声粗气先同人说道,“你可不许说是我说的。” 容溦兮点头应了。 付守义说道,“我是听那日梦姑和莫老板说话的,说是梅三爷有意和梦姑离开京城,不过兴许也没那么快,估计这半年里吧,暗寮产业牵扯那么大,这三家场子直接分给下头,莫汉川还是掌柜,钱来乐也还是掌柜,红阁到时候就散了,梦姑说了不能对不起那些姑娘,等卖了田契房契就给她们一些银子爱干嘛干嘛去。” “疯了吧。”容溦兮呢喃道。 “你没看莫老板最近脸色都不好吗,我刚才就是嘴贱忘了这回事,要不我可不敢惹乎他。” 付守义一脸丧气的瞅着她,见她斟酌片刻,这才旁敲侧击的问道,“难道梦姑没和你提过?梅三爷他们对那些妓子都那么好,不可能不知会你一声啊。” 容溦兮还是没能反应过来,付守义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可外头喊了他几嗓子,说莫汉川抓人干活,他又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告诉人千万别说出去。 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过了几天在花灯节的前两日,梦姑教容溦兮斗茶的时候说起了这事,和付守义描述的大约差不多,可容溦兮还是一头雾水。 如今三家铺子经营的这样好,他梅三爷已经算是从良了,怎么还要离开,难道是想落叶归乡吗。 梦姑神色没有躲闪,反而很坦荡的和容溦兮俗气了衷肠。 原来俩人识于微时,那时候梅三爷是官兵眼里的水寇,五湖四海的只能逃命,梦姑是没落富贵人家的小姐,俩人的相遇和相知也算是一段有趣的佳话。 后来梅三爷从了良,可到底是黑白两道的头头人物,想真的金盆洗手实在太难,索性开了三件铺子打算带着弟兄们赚几年的银子。 现在银子赚到了,俩人也不年轻了,觉得是时候可以归隐田园或者游山玩水了。 梦姑说起这些回忆的时候满脸都是甜蜜,“他早答应过我要带我看遍山川日月的,若再不去以后我只能推着他走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内定女官 “我们逍遥了,其实兄弟们只是不舍得罢了,若是真的这样做干净买卖,其实他们日子过得也会更舒心一些。” 容溦兮才进暗寮不久,还没见识过梅三爷那些黑色交易,只觉得现在大家伙就和良民差不多,至少表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此时她想问的很多,可觉得问什么都是干干巴巴,于是说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梦姑闻着花儿朵儿的香味,一回头的时候就像是十七八岁的青春少女,眼底藏着不可言说的喜悦。 “总要好好归置归置再走的,我和三爷还做不到甩甩袖子就撤退的决心。” 真好。 容溦兮忽然心里也跟着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温暖,梅三爷是好人,梦姑也是好人,他们合该在江湖中选择自己的人生。 可不对呀,她忽然又觉得很凄凉。 耳边浮起了付守义的那句话“他们对那些妓子都那么好,不会不管你的吧。” 难道说、这些好都是她一厢情愿,其实人家并没有把她这个初来乍到的黄毛丫头当成一家人,这话要是问出去多尴尬呀。 还是说他们对她的茶艺那么自信,竟觉得宫中是她最好的归宿。 容溦兮咳嗽了两声,见缝插针的问道,“你们既然要走,干嘛还要我让我去斗茶呀?” 这分明不是帮清平楼充面子,她一早听说了可一直没有机会同这些人问起,可这些人现在转了一圈又说要走,她就更加不想去参赛了。 梦姑沉吟了一下,说道,“斗茶是三爷安排的,若是我和你说我们需要往宫里送人,这话你听了会不会生气。” 她本不想自己来告诉容溦兮,毕竟这是暗寮里的活,合该等三爷来说明的,可大家姐妹一场,她既然问了,自己总不好骗过去。 这事情湄兮提到过,容溦兮那时候便知道梅三爷是打算送别人进宫的,可进宫做什么,为什么是她,她就想不清楚了。 梦姑见眼前的女子没有说话,还担心她是不是心里委屈了,毕竟她当初从毅勇侯府出来为的也是自由,可进了他们这竟然又是枷锁。 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同她说起这事的来龙去脉,却听对面的女子说道,“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怕自己的能力有限,实在帮不上老大什么。” “你不生气?”梦姑诧异道,“你不生气三爷临走还要利用你吗?” 容溦兮摇了摇头,利用一词实在谈不上,“我当初进暗寮虽是一场交易,可我也是自己选择进来的,自己的选择就该自己承担,更何况我进来的头一天梅三爷就说了,咱们这的规矩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暗寮一天在,我就还是这里的人。” 这样的深明大义,梦姑也没有想到。 以前她知道容溦兮是个仗义的人,可她始终觉得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再怎么沉着冷静,面对欺骗和利用都会受不了的。 没想到容溦兮却不是,她看的很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面对这些她本来就不喜欢的东西都可以一一去做,并非委屈自己的全盘接受。 容溦兮拉过梦姑的手,盯着人说道,“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梦姑还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送个人进宫吗,宫里、有什么生意吗、还是、、、世子那边有什么交易。” 梅三爷和梦姑可以不走,可让她进宫办完事再走这就有些奇怪了。 他们不走并非是外头有多少的产业需要置换,因为梅三爷不是铁公鸡,这些东西他们就是全给了莫汉川他们,容溦兮觉得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显然他们是还有一笔买卖没有做成,一笔他们很看中的买卖,又或者早就立下的约定,梅三爷这个人最讲信用,若是答应了别人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这回轮到梦姑踌躇了,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和容溦兮坦白了一切,可容溦兮听着故事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人还埋了三分没说。 可大致的情况她都明白了。 她就知道苏温言和暗寮一直有所往来定是有交易在的,当初她在侯府察觉到了这回事可一直想不明白是什么交易。 直到她坐船去了江南看到了哪些货物,她才觉得也许两家只是因为过淮河需要用船才有了交集。 而且从江南回来以后两家的走动也没有那么频繁了,苏温言也不会常常在清平楼出现,反而转移视线到了宫中。 所以她便以为是因为齐王回来了所以他不得不防着这个人。 直到今天梦姑同她说了这些话,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梅三爷一个黑道的人,可以在白道上走的那么顺。 她瞪着一双桃花眼不可置信的问道,“所以这暗寮是太后在后面撑着,太后怎么会认识梅三爷呢?” 梦姑一声叹气,“人在落魄时受了恩惠自然会记一辈子。三爷当年被还是皇后娘娘的她所救,便遂了她的心意在这地方开了一个暗寮。” 太后那般温柔和善的人,会干这种事,说起来谁会相信。 可若是见过她当年如何在先帝驾崩之时撑起朝堂,又是如何临危不乱舌战群臣,又是强忍悲痛扶惠帝上位。 知道了这些,就会明白坐在太后位置上的这个女人不会是一个普通女子。 她早就舍家舍业了,若是没有这些勇气,那般冷漠的深宫她如何活得下去。 “所以,让我进宫是去陪太后的?”容溦兮怔松了一下,这话便和湄兮说的有出入了。 “我听说被选进去是要去伺候丽妃娘娘的。” 梦姑看着眼前稀里糊涂的小丫头,忽然笑了起来。 “你不是说自己的本事比不过灵芸的吗,现在说这种话,怎么?你觉得自己斗茶能赢她了?” 这不是打趣她吗,原来他们也知道自己赢不了啊,那如何进的了宫去。 梦姑见姑娘奴起了嘴,已经不似之前那般坦然淡定了,这才开口道,“放心吧,到时候宫里自然会把你留下,这斗茶不过是个进宫的契机罢了,若是真的指望你去赢比赛,我还会日日将你放走?我是傻的不成。” 梦姑这样说完容溦兮就就更没什么心情学习了,反正都内定了,她只负责出个人就好了。 她真是后悔呀,为什么这话她以前不去问问呢,以前自己怎么就那么隐忍,要是早知道不用考试,是不是早就解脱了。 不过她本意还是不愿意进宫的,伺候太后倒是不错,苏嬷嬷她是认识的,太后也是个慈眉善目的,怎么都不会亏待她。 可是那里面可是深宫,她进去了要多久才能出来,容溦兮这次大胆的问了问梦姑,梦姑只是按照太后吩咐的说出来。 太后也不准备在宫里呆多久的,之前相传苏嬷嬷要出宫便是因为太后已经有了出城去别宫安详天年的消息,他们也是为了送太后最后一程,等着她走了,容溦兮便可以出来,暗寮便也就散了。 大家天各一方,自当要更珍惜眼下的时光才是。 第一百四十五章 做个花灯 容溦兮放肆了以后,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每天躺在床上两耳不闻天下事,付守义见了她这般颓废放纵的模样,直拿当初没有听了家里人的话娶这样的懒婆子过门的事情打趣。 她自然毫不介意,只是派了他买了樱桃煎回来,又让他把屋子里打扫一遍,还让他半夜去脚店里买壶冷酒回来喝。 仅此而已。 这样一转眼,花灯节的日子就到了,莫汉川强打着精神盘下了一间工坊,专门用来给三家的生意做花灯,以前他不舍得这么挥霍的,毕竟他们赚的可是真的血汗钱。 可如今一想到老大以后要走了,梦姑也要随着他去,他就心生郁闷,心想着兴许今年便是大家过的最后一个花灯节了,于是他勒紧了腰包出门当了一回散财童子。 这事在三家聚首的时候,空闻和钱来乐还拿他做了玩笑,说他是母猪会上树了。 梅三爷知晓他的心意,自然没有拿他开玩笑,而是正经的问道,“这工坊什么花灯都做的出来吗?” 莫汉川和旁边的钱来乐闹腾了一会,扭头和颜悦色的说道,“他们说了只要咱们又图纸,有样子,他们什么样的都能做出来。” 他说完意识到可能老大对花灯有了心思,又问道,“老大今年想要个什么样的花灯。” 梅三爷沉思了一会,眼睛温柔的看向了梦姑,俩人相视一笑,不言而喻。 莫汉川蒙了,这俩人是心意相通了,可心意到了他这头就断线了,他丝毫没有接收到还当了一回看别人秀恩爱的傻狗。 片刻梦姑说道,“既然盘了工坊就别浪费老莫一番心意,咱们这回做个大的,一定将那些酒楼都比下去,以后也让清平楼在这地界红火下去才是。” “有道理有道理。”几分迎合道。 “要不做个最大的灯笼吧,今年是猪年,就做个福猪贺岁怎么样。”钱来乐笑眯眯的眼睛说道。 话音刚落,空闻一口清酒喷了出来。 “抱歉,我太震惊了。” 对面的钱来乐一边擦着脸,一边没好气的指着空闻就闹腾了起来。 暗寮里越来越热闹,这时候梅三爷说话了,“不行,放一只猪在天上,别人还以为是隔壁猪肉铺子做的天灯。” 空闻本是想喝一口水将酒嗝压回去的,接过听了这话又是一口喷了出来。 “抱歉,这太好笑了。” 钱来乐这回彻底怒了,拍案而起,大喝道,“你什么意思,你恶不恶心人你。” 旁边的容溦兮轻轻擦拭着浸湿的肩头,无奈的往外头有挪了挪座位。 “要不溦兮说说吧,溦兮以前在进宫一定看见过不少好看的花灯吧。”梦姑欣喜的眼神递过来,一时间这些人的闹腾声音戛然而止,齐刷刷的往她这只小鹌鹑这边看了过来。 “宫里的花灯什么样?”梅三爷问道。 见人看过来,容溦兮微微一笑。 “宫里的花灯无非就是些神女灯,纱灯,吊灯,有山水的,有花鸟的,还有游龙的,不过都是一些小花灯,猜个灯谜,打个哑语,图个乐呵罢了。大花灯宫里也没做过。” 她说完几个人不免有些失望,原来,宫里面也不过如此啊,除了人多一些,宴席大一些,和宫外的灯也没什么区别。 容溦兮见人不再询问,暗暗的松下了一口气,其实宫里何尝不想做个大花灯,恨不得全城的子民都望见的那种最好。 可惜没钱啊。 要不然惠帝怎么把苏温言供的跟个宝贝似的呢。 几人商讨了一会,都觉得其实大花灯若只是看着也实在无趣,毕竟谁也不会一直仰着头看着一个放大版的彩灯啊。 思来想去,梦姑又是一计献了出来,家里有的是钱,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都挥霍掉算了。 用家里最好的九斗珍珠,穿成了一个珍珠灯,这个珍珠灯中,燃烧九十九根彩烛,彩烛点燃,这个珍珠灯就变成了九色珍珠灯,从酒楼的阁楼往下观之,仿佛登瑶台、履九霄,那岂不是美哉。 众人一听纷纷神往,宫里做不出来不舍得做的他们可以做,反正也不打算好好混下去了,不如做一把大的让别人看的目瞪口呆才好。 于是,梦姑的点子被定了下来,彼时,她的妙计就像是关不住的洪水,一个接一个的来。 ”这九十九盏灯还不能轻易的就让人看到,得是有缘人点亮,也就是说噱头得做足。” 莫汉川挠了挠下巴,眼中一亮,“有了,猜谜,九十九道题,猜对一个亮一盏,若是错了则全灭换下一位来,猜错了自罚十两银子,若全猜对了分文不取。” 这也是个办法,市井里嘛,还是要有些小乐趣的,猜谜这种谁都可以参加正合适。 于是几个人一拍即合说干就干。容溦兮也凑过去准备帮忙,临走前被梅三爷留了下来。 她看着梦姑递过来的眼色,倒不像是要罚她的意思,故而悬着的一颗心也落了下来。 坐回原位,梅三爷从桌子下面掏出了一沓子文契扔到了容溦兮面前,容溦兮歪着头看了一眼,惊讶的说道,“这是房契。” 这才是第一张,梅三爷示意她继续往下看,于是乎她又全部拿了起来一张一张的砍了进去。 房契,田契,还有一些马船的租契,这些契约一签便是十年二十年,容溦兮彻底蒙了。 “我听梦姑说你一直想开个香料铺子,正好我也一直发愁你这样的小姑娘需要什么,这些你便拿去吧,房子可以用来开店,田产你喜欢就留着自己种花种草,不喜欢就租出去收银子,马船龙三那边也都说好了,上次你们合作的还算愉快,给你从外头拉货回来都不在话下。以后天高任鸟飞,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梅三爷说完了一长串的话,眼前的姑娘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等了许久等不来一句话,也颇有些着急,总不会、总不会这姑娘和老莫他们一个熊样,也哭了吧。 半响,容溦兮终于抬起了小脸,哭嚷嚷的说了半天,梅三爷只觉得头晕脑胀,一句话也没听清楚。 第一百四十六章 针锋相对 容溦兮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摸着脸,丝毫没有往日沉稳的模样。 梅三爷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果然钱是万能的。 “你虽然进来的时间有些短,可好得是我的人,我甩甩袖子走人了,总不会让你喝西北风,这些东西比起老莫他们的也不过九牛一毛,你也不用过意不去。” 容溦兮抽泣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待会要拿到付守义面前嘚瑟一下,告诉他梅三爷还惦记着她呢,没有不管她。 “行了行了,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哭起来没完没了。” 他的声音里还是沉稳的一丝感情也没有,可说出来的话分明就是关心人的。容溦兮也不哭了,点头谢过,将票子都好好的塞进了怀里。 梅三爷这才笑了出来,这些人不给钱他们就心存不满,觉得亏待了自己,给了钱又哭的跟今生今世永远分离似的。 永远分离、、、他忽然也有些不确定,忙将眼神藏回了眼底,俩人又说了一会关于斗茶大会的事情,梅三爷便放人出去了。 梦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柔软的一双手伏在了梅三爷的肩膀上,她轻轻地靠在这老不死的头顶上,仿佛在说两个人的悄悄话。 “怎么也感伤了。”她柔声细语道。 梅三爷将人拉了过来放在了腿上,替她拂去了沾在下颚的发丝,“这回就剩下你跟我了。” 梦姑娇嗔的说道,“我陪着你还不够?” 忽然间他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梦姑的肩膀里,拍了拍人,“怕你陪不了我。” 梦姑浑身一僵,旋即眉眼弯弯,安抚着人的后背,梅三爷抬起头的时候仿若已经想好了一切,目光坚定的说道,“你去哪我去哪,你要是陪不了我,我就陪着你。” “傻子。”梦姑咬着唇将眼泪咽了下去。 她家道中落,孤苦半生,她也看过别人的情爱,看过被人被捧在手心又被交换了出去,她不相信男人的情谊会持续一生。 初初跟着他的时候,她不过觉得凭了容貌有个依靠,等她年纪大了定要另寻出路不能老是依靠着他,人这东西,依靠久了难免会生怨怼。 他那时候纵容她是因为她年轻,她不敢想象这么多年过来了他依然像对待小姑娘一样宠爱着她。 能遇到梅三爷,仿若是她用所有的不幸换来的万幸,天地间,仿佛没有比此刻更让她觉得满足的了。 可她还是害苦了他,害得他被人利用,害得他为了她屡屡身入陷阱,若是没有她,也许梅三爷真的可以从良,靠着太后的支持在城里顺风顺水的当一个幕后老板。 可是哪有那些如果呢。 只感恩上苍,得此一人,此生足矣。 又过了几天,华灯初上,夜晚的天空被街上的灯火照的犹如白昼,是夜,长街从头至尾一片火树银花,处处都是集市,处处都是热闹,街头巷尾熙熙攘攘,叫卖灯笼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如缕,各式灯笼悬在街上,景象热闹非凡。 空闻拽着容溦兮往外头走,让她仰头瞧着自家的灯笼,欣喜若狂的说道,“瞧瞧这珍珠灯笼,这还没点亮呢就被这光芒照的流光溢彩了,待会要是亮起来还了的。” 他说话的声音极大,因着街上戏台歌舞已经开锣打鼓的敲了起来,他怕容溦兮听不见,又将这话重复了几次。 容溦兮捂着被闹得生疼的耳朵,抬头看着这九十九个谜题,有的答的出来,有的她答不出来来,九十九个还没看完,她的脖子就有些僵直的受不住了。 “这得是个什么人能打出来,不会到最后都亮不起来吧。”她偏头问道。 空闻哈哈一笑说道,“放心吧,没有人的话我就来答,答案我都记下来了。” 这也可以。 容溦兮看着没心没肺的空闻,见他要走又问道,“你这是去哪,不是答题吗?” 他胳膊一绕,从容溦兮的手里挣脱了出来,笑说道,“现在还早呢,钟灵寺今晚有油酥吃,我要去蹭一蹭。” 说把他舔了一下嘴巴子,像个花和尚一样大摇大摆的朝钟灵寺的方向走去。 容溦兮轻哼了一声,也不对,他本来就是个花和尚。 不大一会儿,街上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容溦兮就像一个火柴,哪里需要就被拽去哪里,彼时,莫汉川见群众已经冲着花灯围了过来,便叫容溦兮去后头伺候客人,自己在这前头当起了司仪来,高声的吆喝着今日的花灯彩头。 不过进来伺候客人正好,反正今天大家都是冲着这珍珠花灯来的,没几个真的吃饭喝酒,她在后头一坐也乐得清闲。 今日是十五,还有三天就是李涵柏的寿辰了,容溦兮拄着下巴算着日子,明明今日花灯节街上最是繁华热闹,为什么一定要选李涵柏的生辰做交易呢。 她迷迷糊糊的看着眼前的朦胧明亮之景,随着一声爆竹声忽然清醒了过来。 不对,她不过是个小丫头就能想到这些了,忠国公那种老狐狸怎么会想不到。 她猛地呼吸一滞,李涵柏的生辰会不会完全是个套子,为的是在城里给两个人一个新身份,这样一来他们有了杂技师傅的身份便可以在城里任意走动。 尤其像今晚这样热闹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已经有了要动手的心思。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容溦兮忽然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她顾不得许多就拉过来付守义让他看着家里头,自己则着急忙慌的往对面的云来客栈跑去。 “姑娘怎么来了?”庆松还打着眼对面前的花灯泛酸,一瞧容溦兮白着脸跑过来,一下将人拦住。 “苏温言在吗?” 这已经可以直呼世子的名讳了吗,庆松挠了挠头。 “世子和殿下出去了。” 没进宫、而是出去了。 “哪位殿下?弥撒将军呢?湄兮呢?”她抓着人的手臂急切的问道。 “世子和二殿下出去了,弥撒将军已经跟在世子旁边了,溦兮姑娘放心吧。” 她猛地往后看去,只见灵芸款款的走过来,脸色不是很好。“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灵芸将人拉到了客栈里头,屋子里的安静和外头的喧嚣仿若是两个世界。 她沉声安抚着容溦兮,“我说一件事你不要激动。” 容溦兮不愿点头,她不是不答应而是有些吓傻了,这话听起来就不吉利。 “鞑靼人出手了?” 灵芸往后退了一下,原来她知道。只是对面的女子没有继续往下说,她便补充道,“鞑靼人抓走了湄兮姑娘。” 第一百四十七章 敌人同盟 这是忠国公的宣战。 容溦兮觉得这是因为上一次苏明壬没有给李涵菱的面子,帮了清平楼所以他们为了清扫障碍,与鞑靼人做了一笔买卖。 既然苏明壬站在对立面,那他们就只能替苏明礼清理了他身边的人,让他知道做什么事对自己有好处,做什么对自己没好处。 而湄兮既是苏温言的下属,又是苏明壬的女人,绑了她可谓一箭双雕。 彼时,山洞的清风吹起了一阵呼啸声,其中一个鞑靼人默默地注视着困在地上的女子,扔到了嘴里一颗花生。 “放心,在你的情郎没来之前我们是不会动你的。” 湄兮心思转了一圈,看来他们是知道了她是谁才故意把她迷晕抓出来的,此时此刻她希望苏明壬过来,这样是不是说明自己在他心里真的很重要,可是转念一想,她又不想他来犯险,这些人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这是一笔交易,她不想苏明壬因为她而委曲求全,成了敌人的手中刀。 她叹了一声气,上次两个人说的那么决绝了,兴许他已经从情伤里走了出去,宫里宫外的名门贵女那么多,她又算得上老几,看来今夜他未必会来。 于夜色越来越浓,山里不同于城里,因村子里的人今日都进城去凑热闹了,彼时的山中只剩下了安静。 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两个鞑靼人神色一紧,其中一个喝了口酒走到了洞外,摇晃着火把试图看清楚来人。 另一个人似乎已经听出了这马蹄的声音,似笑非笑的说道,“看来小丫头不够重要啊,才来了一个人。” 山口外的人也回来了,神色有些凝重和不敢置信。 “怎么了?不是苏明壬吗?” 那人摇了摇头,一副失算了的悔过,就知道不该信汉人的话,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一个颇有姿色的女人而已,根本算不上是苏明壬心尖上的人,那人大嗐了一声。 “是那个盯着咱们的世子来了。” 湄兮觉得心里空洞无比,一下子就泄了气,果然、苏明壬果然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涉险。 外面的爆竹声隐隐约约的传来,她更失落了,今日是花灯节,他应该是在宫里和圣上同贺吧,圣上已经对他如此厌恶了,他又怎么敢惊扰圣驾的出来救人。 想到此处,她忽然心伤,明明就是自己不够重要罢了,怎么还老是给对方找理由呢。 苏温言已经快到了门口,鞑靼人站起身来,架着湄兮就迎了出去,其中一个摇晃着手臂,示意苏温言不要靠近,并且用着一口不流利的汉话说道,“停下来吧,再过来就抹了她的脖子。” 苏明壬没来,这个女人也就不重要了,留着只是累赘,他们进城杀了不少人了,不差这一个。 苏温言的目光越过两人,定定的看着浑身虚弱的湄兮,他微微攥拳,神色稍滞了一下。 高喊道,“阁下要杀人,难道不想谈谈生意了吗?” 两人相视一眼,轻嗤了一声说道,“世子有心情和我们谈生意的话就不会日日叫人提防着我们了,说到底其实我们都是给同一个人办事的,我们倒是明白世子怎么就抓着我们不放了。” 男子就在黑暗里下了马,为了湄兮的安危他不准备向前,只和敌人互相对峙着,“大邺与鞑靼自来都是敌人,从来不是朋友,你们说是和我办的同一件事,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打过自己的算盘。” 什么是算盘,俩人听不懂了,可这话的意思他们还是明白的,他们也不藏着掖着,自然不会干赔本的买卖,做了这么多就为了拥护一个新皇帝,这不是桩好买卖。 他们的王上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们的确和忠国公有一笔交易,不过我们的胃不够大,吃不下大邺这么辽阔的江山,我们只想要我们的牛羊有去处,让我们的国土也可以再辽阔一些,到时候新帝上位,我们就是新帝的臣子,会诚心诚意的俯首圣上的。” 黑暗中的男子脸色有些阴沉沉的难看,鞑靼人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因此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冒犯,反倒他愿意看到这人不说话,这起码证明了这个人心中已经有了犹豫,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只是顺水推舟,给这个商人一点好处。 忠国公说过了,若是能做朋友干嘛要做敌人。 “世子不必着急拒绝我们兄弟,今日就算是世子杀了我们兄弟也无妨,我们鞑靼还有千百的兄弟会前赴后继的过来同你们来说,直到你们能看到我们的诚意为止。” 对面的人淡淡道,“拥护了新帝,你们就愿意俯首称臣?也愿意放了这女子?” 鱼儿要上钩了,鞑靼人的眼毛情不自禁的挑了起来,湄兮被捂着嘴巴猛摇着头。 “还是世子怜香惜玉。”鞑靼人说道,“新帝已经答应了我们,只要拥护他上位,就可以彻底得到苍州和禹州,到时候我们就是大邺边上最忠诚的臣子,世子是生意人,到时候也可以和我们做做买卖的吗。” 对方不为所动,微微问道,“这是新帝给你们的承诺,还是忠国公给你们的承诺。” 鞑靼人笑了,“忠国公和新帝有什么不一样吗,忠国公的女儿马上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你,你们汉人不是说夫妻同心吗,那现在忠国公的话不就是新帝的话吗。” 男子一声不吭,鞑靼人还是耐着性子的劝说,为了表示出诚意,他还掏出了一份禹州的布防图。 “图纸我们已经拿到了,若是我们没有诚意,大可以杀了这姑娘然后回去,我相信禹州五千的铁骑拦不住我们,到时候禹州唾手可得,我们根本不需要你们的支持。但是——” 他声音顿了顿,充满诚意的说道,“为了我们两国以后能够永远的和睦相处下去,我们这才愿意和世子在这里谈这笔买卖。” 山坡下的女子潜伏了许久,听了这些人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苏温言应该会答应吧,就算不是为了湄兮,也会为了利益吧,他可不是个傻子,这时候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她轻叹了一声,气息还没有从鼻尖流出去,忽然嘴巴就被人捂住,连着人一起去拖到了山底下。 头顶的声音还在继续着,眼前人灼热的目光却是吓了容溦兮一跳。 那人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容溦兮点了点头,待喘匀了气才看清头抵着头的男子。 她的手轻轻扶上了男子的脸庞,没有易容,这真的是苏温言。 那上头的那个是谁。 第一百四十八章 火药燃爆 远山近岭迷迷茫茫,举目顾盼,千山万壑之中像有无数只飞蛾翻飞抖动山林的声响。 “看来世子还是不愿意跟我们做生意,要是这样我们只能越过忠国公的意思了,今日抱歉了,我们不能放你和这位姑娘出去。” 湄兮的眼睛已经被蒙上了一层黑布,她能感受到脖间的冷冽,还有耳旁呼啸的山峰。 两个鞑靼人拖着湄兮一点的一点的往后退,眼色里还透着对面前男子的试探。 他们还是有所期待的,期待这个人还惦记着这女子的性命,或者等他想明白了就知道自己和他们其实是一路的人。 倒在山坡下的容溦兮被旁边的男人死死地攥在怀里,好像知道只有他松了手她就会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救湄兮一样。 看来这几日自己做的事情真的是把他吓坏了,竟然在他眼里成了一个有勇无谋的悍妇来。 “世子,待会要不要我从后面袭击?” 苏温言眉毛一挑,望着怀里的小鹌鹑,忍不住的低头笑了一下。 “弥撒和侯爷已经带人在旁边埋伏好了,现在四面八方都是我们的人,不需要你做什么。”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苏温言的目光一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就像是圈禁在了两个人的小小天地,容溦兮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时机。 “嘘。”她刚要开口的话又被苏温言用一根手指堵了回去,她只能再等一下。 头顶上的人又说道,“既然大家都是替一个人办事,说白了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今日我可以放过你们,但你们也必须丹答应我先放过这个姑娘。” 没想到这个女人吸引不了苏明壬,却能让苏世子这样惦记。 鞑靼人看了一眼手边的女子,月色之下的嘴唇莹润丰满,面容白皙娇嫩,果然生的好看,这样的女子放在鞑靼,只有战斗胜利的勇士才能得到。 他很想一亲芳泽,可若是真的这样做了,只怕面前的大人物会立刻反悔。 这些心思在他脑中转悠了一圈,“这女子是苏明壬的女人,他都没有来,世子何苦为了她同我们受累。既然世子已经愿意同我们合作了,不妨将此女送给我们兄弟,日后我们再重谢世子如何。” “放你的狗屁!” 几乎是这话出口的一瞬间,容溦兮的眼前忽然亮起了一道红色的火光,漆黑的森林一下子被照亮,容溦兮看着苏明壬那一张想要杀了人的面容,又本能往苏温言怀里缩了一下。 这不是害怕,这是对未知的恐惧。 咝咝啦啦的声音在耳旁想起,声音似曾相识。 容溦兮见到了苏明壬的脸,鞑靼人也见到了,他们的面容比方才还要惊讶,拉着人就往后山走。 苏温言的目光落在了苏明壬的脚下,他站起来大呼了一声,“小心!是火药!” 同一时间,弥撒带着人从山体的各个角落追击了出来,鞑靼人吓得无处可逃,此时他们是后悔的,本以为是拿了人质来威胁别人,原来这是苏明壬故意拖延时间,好让他们兄弟二人围困在他们的手掌之中。 没关系,他们还有人质在。 正这样想着,黑夜中忽然有一闪烛火从后山的射了出来,利刃一闪而过,这一瞬间容溦兮想要挣脱苏温言,却被他用余光看出了动机。 光亮在火药燃爆之前射向了鞑靼人的胸膛,湄兮挣脱的时候脑中还是混沌一片,正要向旁边倒去的时候被一双厚实的大手接住, 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此时她想着若是死在这里也许对她是更好的归宿。 “全体撤退!”容祁高声喊道。 一个鞑靼人缓缓地倒下去,另一个在一片混乱中四处逃窜。 此时此刻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即将燃爆的火药之中,容溦兮被人拖着走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一句熟悉的骂声,紧接着,就在火药的声音越来越接近的时候,苏温言拉着人骤然的跳入到了山崖之下。 “砰——”的一声,火药爆炸,城里的欢闹没有被外面的世界干扰,而这一个响声也尽数被那些炮竹和烟花的声音掩盖住。 灵芸右眼跳动了一下,望向城外,绚烂的天空中看不清远方的浓烟和火光,只听耳边忽然也跟着爆裂了一声,对面的莫汉川高声喊道。 “中!恭喜柳公子拔得头筹!” 她的侧颜北明晃晃的珍珠宝灯照亮,回过头时云来客栈门口已经涌过来的一群的看官,他们拍手叫好,喜气洋洋的看着如山丘般的九十九盏彩灯被点亮。 这是何等的壮观,何等的惊人。九十九道谜题,九十九盏花灯。 夜近三更,清平楼终于等到了有缘人。 那一刻,柳俊生接过梦姑手里的花彩的时候眼神正好飘到了她的身上,微微的施了一个礼。 灵芸也鬼使神差的回了一个礼。 山外的悬崖下,苏温言抱着容溦兮纤瘦的身子在草地上连连滚了好几个圈。上头一声一声的爆裂声音传来,一瞬间,地动山摇。 姑娘还来不及惊呼就被人裹在了怀里滚进了一个山洞里。 外面的声音渐渐消散,容溦兮的耳朵里听不到呐喊声,也听不到逃窜声,只剩下了一阵嗡鸣。 这是爆炸后的后遗症,容溦兮忽然担心了起来,自己该不会以后都是这样了吧,不大一会儿,身旁的男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晃晃悠悠的抱住了她的肩膀。 “怎么样,能听见吗?能看见吗?” 二人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外头根本无人察觉,湄兮他们生死未卜,容溦兮的脑子却没办法把事情关注在那些事情身上,她只是忽然的,意外的,突然大哭起来。 苏温言眼中一愣,这是容溦兮第一次哭的这样大声,他忽然觉得原来她哭了自己竟然是这样的没有办法。 可旋即他就又觉得有些安心,至少这姑娘没聋也没哑,他看着哭声越来越大的容溦兮,低头偷笑了一声。 摸了一下鼻尖索性将人抱紧了怀里,一边安抚着她的后背,一边说着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会是自己说出来的话。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互通心意 完了。 出不去了。 反正也出不去了,那就哭吧,她才不怕在苏温言面前丢人了呢,反正要死两个人也要一起死了。 这回她真的要变成胆小鬼了。 “好了。你再哭下去,等人过来救得时候就会看到你的肿眼泡了。”苏温言看着止不住哭意的女子,怎么她小时候不爱哭,如今都是大姑娘了,反倒总是哭鼻子呢。 苏温言给人顺着毛,看着她哼哧哼哧了半天,实在是让人、、、觉得很可爱。 容溦兮的眼睫毛挂的泪珠儿,并未注意到苏温言的异样,等她哭的差不多,方想睁开眼睛和人好好的说会话,今夜的事一定要好好地质问他,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做什么都瞒着自己。 她已经说过了她不怕委屈,不怕被欺负,他为什么非要她置身事外呢。 她哼了一声,努着嘴巴准备先把气势搞起来,没想到就在这一瞬间,眼睛上忽然撞到了一片温软,吓得她浑身抖了一下。 眼前的男子瞳孔悠然放大,彼此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了一指的距离。 “你、你做什么?” 苏温言忽然耍起了无赖,支着身子问道,“怎么?就许你耍流氓,不许我耍流氓吗?” 容溦兮红着一张脸,这里黑漆麻乌的只有破碎的月光从石缝里钻进来,容溦兮也不确定他能不能看到自己含羞的表情。 于是她还是故作镇定的说道,“我、我什么、时候耍流氓了。” “你没有?”苏温言温热的气息吐在姑娘的脸上,明明没有喝酒,容溦兮却觉得有些迷醉。 “三年前北上列兵的时候你不就非礼了我?不想负责了?” 容溦兮忽的推了人一把,准备往后头逃走,可面前的男子却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又把人拽了回来,鼻子与鼻子的距离比刚才还有微小。 她逃窜不开,只能咬着嘴唇说道,“那是救你,和这个不一样,而且你不是在酒楼里就要回去了吗。” “哦?什么时候?” 这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种话女孩子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可容溦兮这么一说,苏温言却像是真的才想起来的一般。 “想起来了,是在清平楼的暗房里。”苏温言凑近过来,挑逗着人说道,“那不如你再亲我一次,算你要回去的?” “不要脸。”谁才更不要脸,容溦兮也分不清了,她当时怎么会骗自己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呢,她还真的是很会给他找台阶。 正想着,手臂上的勒紧感渐渐消失,苏温言将她放了下来,擦了擦她下巴上还未坠落的泪珠。 这是一个地下的山洞,应该是下一阵大雨浇出来的一个石坑,苏温言的眼睛朝上面望去,低头温柔的看着容溦兮闪烁的眼睛,问道,“还有力气吗?” 今夜她可是一点力气没出呢,她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同撑着上头的石头和尘土,脚下踩着岩壁,苏温言喊着口号两个人呢就往上冲一次,约莫三四次之后,忽然一泼碎土倒了下来。 俩人顺势往边上一躲,月光毫不吝啬的照耀了进来。 苏温言踩着岩石腾身一步站到了地面上,随即他的手伸了过来将女子也一把抓了上去。 “这是什么地方。”容溦兮稀里糊涂的问道,苏温言握着她的肩膀眼神在这山林看去。 这么快就没有人了吗,没有死人,没有伤者,只有一片弥漫着浓烟的森林。 一身藕色长袍的女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另一只手也搭在了苏温言的脸上,“这里味道这么重,仔细出去了染上毛病。” 月色下的女子今日格外的主动,没了平日里的小心,苏温言也很好奇,这几日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竟然会这样变得大胆。 以前因为他家侯爷的事情她也是被尊屈膝的跪在面前求他为家里想办法,可如今已经快成了和他平起平坐,说话也不知道避讳人的小掌柜了。 “看来侯爷他们是安全的。” 容溦兮反应了过来,怎么容祁也会在这里,他前几日还说过要是发现了鞑靼人务必要告诉他,原来他早就知道了是吗,所以才送走了林芝,这样便独身一人来此了无牵挂。 这个老狐狸,回去她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不可。 面前的女子气鼓鼓的,苏温言忽然笑出了声音来。 “你的脑瓜里又在想什么?” 容溦兮清醒过来了已经不似方才那么害羞,一巴掌打在了苏温言身过来的手上,“你故意瞒着我。” 什么你呀我的,苏温言笑道,“我瞒着你什么,你这么聪明连二殿下都能利用,还敢给忠国公家放火的,我会瞒得住你?”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容溦兮就更生气了。 她怕她出事去忠国公家爬了狗洞放了一把火,他都不知道那狗洞多难爬,这么想来,兴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盘算了好了这些,只等这些人上勾呢。 她不气吗,她怎么可能不气。 “好了,别生气了。”苏温言晃着她的手说道,一偏头发现女子的泪珠又要往下落,登时又束手无策了。 他慢慢的靠近她,安慰道,“好了,你在哭我没办法了,我就只能——” 他说罢又要靠过来,面前的女子忙是一躲,愤愤的说了句,“登徒子!” 苏温言没作声,脱下了外袍挂在了姑娘身上。 “山里不比城里,夜里有寒露。” 他这是关心她。 她越来越混乱了,俩人手也牵过,嘴巴也亲过,明明就差一层窗户纸了,以前她身份卑微不敢捅,那他呢,他不是也说过不嫌弃她是什么身份吗。 他对她的那些好,她都知道。 按理来说她和苏温言,应该和湄兮和苏明壬一样的关系呀,可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她抬头看着月光下的男子,男子也听到了她宛若游丝的呼唤,他转过身,有些诧异的看着身后一动不动的姑娘。 难道是刚才受伤了他没有察觉,还是说她吓得腿又软了不敢动弹。 “我喜欢你。”面前的女子忽然开口,眼睛里仿佛有揉碎了的月光,“我放火是因为我担心你被暗箭所伤,我来这救人也是因为怕你受伤。” “溦兮。” “你先别说话。”容溦兮低着头好容易鼓足的勇气生怕被他打断,她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可却没有一次比现在还要坚决。 “我只是喜欢你,我从三年前就喜欢你,我知道我们身份不相配,所以我不敢告诉你,但今天我要说,我出侯府赎奴籍,我只想有一天和你站在一起的时候是可以并肩往前走的,可是我兴许是想错了,你不要回应也不需要觉得麻烦,如果你觉得我——” 面前的光明忽然被黑暗笼罩了下来,容溦兮感觉唇齿温热,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的十指已经扣在了她的脑后,不允许她有一丝退缩。 第一百五十章 一生依靠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可到底是偷偷摸摸的,他怕被人看出了心思,她怕自己会错了那人的心意。 两个人就像是互相试探的两个棋手,你走一步我走一步,就这样小心翼翼的对弈,生怕到头来输的那个人会是自己。 月光中,他们彼此能清楚看见对方的样子,女儿家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与他,是世间无二的珍贵,慢慢的,这股香气随着他的鼻尖飘进,这样的一个吻忽然变得浓烈了起来,叫人浑身紧绷绷的,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渐渐的他停了下来,带她稍稍退后一点的时候,容溦兮的气息还没有恢复如常,一双含着水汽的眼睛盯着他方才侵略她的薄唇。 苏温言的眼尾格外的红,比那年他得了喘症的时候还要红上许多,他一只手握着女子盈盈的腰肢,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微微有些红肿的双唇。 “这种事我从不会给女孩子主动的机会。” 容溦兮心里酥酥麻麻,似乎还有一种雀跃的感觉,原来林芝和容祁在一起的时候便应该是这种感觉的吗。 “你、你还、给过多少女孩子机会了。” 苏温言闻言大笑了一声,又将人往怀里拉近了一步,在她耳边吐着热气的说道,“只有你,这辈子,下辈子,永远只是你。” 怀中的小鹌鹑抬起头,怨恨的说道,“我不想要下辈子,就这辈子行不行。” 他闷笑一声,说道,“好,一言为定。” 两个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彼时只能依偎在山里等着别人来救他们回去,容溦兮本来觉得也许这山路也没有那么难走,兴许俩人走着走着就可以回去了,可苏温言不同意。 他说既然以后跟了他就不能老是什么活都自己干,要学会当个当家主母,好好的学会怎么去当他的好夫人。 容溦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毕竟身份她现在不过是个平民,嫁给他这种事她从来都没想过,可若是他娶了别人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苏温言将容溦兮的头按在自己的怀里,“我不过是个世子,又不是皇子,你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更何况,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最好的,除了你,谁也配不上我。” “嘚瑟。”容溦兮睨了人一眼,乖乖的趴在他的怀里,嫁个世子也许没有想象的难,可他不是孤独的一个人,他还有父亲呢,那个齐王可是个很难对付的人物,要是自己嫁过去不住在一起还好,不过她可是听说新媳妇都填都要给公婆请安的,她虽没有婆婆可有个阴险的公公也实在够受。 旋即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怎么这么快就被人带歪了呢,她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他了。 “今天的事闹出来,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容溦兮的小脑瓜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一脸愁容的盯着他看,苏温言忍不住的掐了一下她的脸蛋,直起身子说道,“自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人又开始绕弯子了。 “现在宫里都知道李涵菱是大皇子的人,可却没有人知道鞑靼人和忠国公有交易在,侯爷这样做是因为他本就是和太子一边的,可你不是啊,到时候我怕苏明礼留不下你。” “你觉得苏明礼是个为爱所困的人?”苏温言嗤笑了一声,将手臂枕在了脑后,说道,“苏明礼整个人好大喜功,最喜争夺,可他不是傻子。” 这个人的确和忠国公通了气,所以忠国公才会派细作过来杀他。 可杀他是忠国公的意思,而苏明礼和他说的话却是警告,他怕自己保不住李涵菱,所以才要警告忠国公不要乱来。 谁知这老家伙是个不怕惹事的,竟然已经把舆图贡献了出去。 苏温言嘴角勾着笑,想必禹州舆图和他那位父亲也脱不了干系,忠国公正是利用了他们还是血缘父子的这层关系,所以才会觉得自己不会狗急跳墙,因此一次一次的挑衅他们。 可惜,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做的事情就是动湄兮,这主意一看就不是出自忠国公,应该是出自李涵菱的脑子。 大院里的女人能想到还是太少。 “你还记得米粮一案,我同你说过忠国公什么?” 容溦兮说道,“你说忠国公现在还动不得。” 她也不确定是不是这句话,不过她说出来以后苏温言立刻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没错,那时候他动不得,不过现在就动得了。” “苏明礼舍得?” 这话自然不是问苏明礼舍不舍得忠国公,而是要问苏明礼舍不舍得李涵菱。 “自然舍得,不舍得也要舍得,你知道你上次那档子事为什么李涵菱没有找你们算账吗。” 容溦兮摇了摇头,难道不是因为苏明壬出现了吗,那可是苏明礼的亲弟弟。 苏温言说道,“那是因为南宫皇后不喜欢李涵菱,而李涵菱想嫁给苏明礼就必须得到南宫皇后的同意,她若是那时候不给苏明壬的面子,那就是在打南宫皇后的脸。” 又是那个女人,容溦兮忽然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她进宫的这件事应该是板上钉钉了,还好她不是伺候丽妃,不然非被南宫皇后欺负死不可。 那可是一个厉害的女人。 可灵芸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她看了看苏温言的侧颜,明明这个人心里还有很多秘密没说,这一晚上光和她畅想未来了,她情不自禁的失落,这分明就是顾左右耳而言他的戏耍自己。 苏温言偏过头的时候,容溦兮正肚子的生着闷气,他凤眸微垂,看着微微泛白的天空,拉起了人的手说道,“今夜的事你还要消化消化,回去了以后你什么也不需要说,只当没见过我们好吗?” 容溦兮不大乐意的点点头。 “真乖,以后那些事情我会一点点告诉你,你先把今天的事情消化好。”他说完又和容溦兮起誓道,“我答应你,绝不会让这些事情伤害到自己,一定会看到你凤冠霞帔一身红衣的嫁给我。” 容溦兮脸色一红,说话也磕磕巴巴。 “谁、谁嫁给你、别臭美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圆满定情 “世子!溦兮姑娘!” 山里的破晓迎来的第一声呼唤,紧接着是官兵上山搜寻的声音。 容溦兮蹙眉的睁开眼睛,在树边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朝着山下大呼着挥舞着手臂。 “他们的速度委实还不够快。”苏温言眼中雾气朦胧,示意容溦兮搭过了一只手,他猛地一拽整个人站在了容溦兮近在咫尺的地方。 昨夜、昨夜他们什么都没干,可又干了很多,就像是躺在岸边的鱼明明需要一点点的游回江河,却被好心人捡到一把扔回了深海之中。 冷不丁的这一次,鱼儿没有适应。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容溦兮忙收回了手,往旁边挪了几步,那人穷追不舍、不动声色的跟过来,容溦兮这才说道,“男女之间不得私相授受,世子说过的。” 只是用他的话压他。 苏温言看着姑娘粉红色的脸颊,低头偷笑了一声,两人之间量不得距离容溦兮却还是觉得燥热的不行,又是一挪。 旁边的人倒是很镇定,他看了看远处的人影,和昨夜相比,人员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和减少,唯一就是少了几个关键人物。 他微微蹙眉看着弥撒走近。 “世子可安好?” 苏温言点了点头,问道,“侯爷他们可还好?” “都好,昨夜里我们距离火药较远,避开的还算快,二殿下和湄兮姑娘应该是直接跳下了水,刚才发现他们以后已经将湄兮姑娘送回客栈了。” 说罢弥撒的目光扫了一眼容溦兮,姑娘的脸颊还有些微红,他不由得说道,“昨夜属下很担心世子和溦兮姑娘,这一夜过去,溦兮姑娘可是生病了?” “有劳将军关心,我并没什么大碍。” 苏温言未曾偏头,始终沉着声音说道,“那个鞑靼人呢?” 弥撒回过神来,顿了一顿的说道,“已经被抓回客栈了关进地牢了。” “好,下山重要,去备几匹快马,再备一件外衣。” “是。” 几人被前后拥着下了山,苏温言将递过来的衣袍盖在了容溦兮的身上,没有人看到独属于他的笑容,弥撒从侧面能看到的只是容溦兮愈发鲜红的耳朵。 回去的路上苏温言带着容溦兮同骑一匹马,在她耳边叮嘱着之后要做的事情,许是怕她担心,他之后要做的事情总是说的比平时要详细一些。 仿佛他好像已经成家了一般,要对家里的人负责。 容溦兮听罢,问道,“那我可以去看湄兮吗?” “当然可以。” “那你要不要和客栈里的人说一声。”当初说放人的是他,说不让人进去的也是他,容溦兮毫不知情的被人来回作弄,心里早就生了厌烦,她心想若是她这次再被赶出来,以后云来客栈是说什么也不会再进去了。 苏温言看着身前的姑娘又开始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九九,便笑道,“我亲自送你去客栈,送完了我再进宫。” 这就没什么可计较的了。 二人骑马回府,苏温言转身就要入宫,将人放下来的时候,他还再三嘱咐了庆松来接人。 庆松出来的时候先是惊呼了一声谢天谢地,而后看到了容溦兮红扑扑的小脸,这下他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吗。 容溦兮则一下子从个故作老成的掌事变成了一个刚嫁了人家的新妇,她眼巴巴的看着苏温言带的队伍扬鞭而去,方才回头同庆松讲起了话来。 “溦兮姑娘这是和我家世子?” 容溦兮脸上一红,忽然觉得还不如让苏温言给带个话呢,何苦亲自送回来还让她招了这样的笑话,分明就是故意的。 于是在被庆松看透了心思一个劲儿的盘问后,容溦兮终于加快了脚步,一个劲儿的就冲向了湄兮的房间。 “湄兮——” 容溦兮一边呼喊一边推开了门。 什么礼仪,什么规矩,他们姐妹之间哪里还需要在意这些。 “溦兮回来了?那我也该回宫了。” 比屋里的一对男女先脸红的是容溦兮,她看着床上把头蒙在被子里的湄兮,又看了看手足无措的苏明壬,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呆呆的杵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脚步。 “见过二殿下。” 苏明壬握了一个虚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下,强作镇定的说道,“苏温言呢?” “他、他进宫了。” 男子的面色有些难看,湄兮在下面抓了抓他的衣袖,“你也回去吧。” 他当然会回去,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去。 是谋朝篡位人的同谋,还是惠帝的二皇子,上阵杀敌他也不曾像现在这样犹豫过。 容溦兮说的对,他们的确不该小看了女人。 他逼着眼睛思忖了一会儿,再睁开时已经想好了一切,“那个抓回来的鞑靼人呢?苏温言带走了吗?” 容溦兮摇了摇头。 ”在哪,我带他们进宫。“ 人方要走,一听这话湄兮怎么还趟得住,可她的身子太沉了,又是被绑架,又是和他一同投水,疲惫从四肢百骸袭来,她猛地一动却连衣角也未曾抓住。 容溦兮眼疾手快将人堵在了门口。 苏明壬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侯爷可是等着呢。” 毅勇侯曾经是惠帝的人,那时候两王还没有分出个高下,两人也算是朋友。 没想到有一天朋友也会变成敌人,就像世界不是全黑的,也不是全白的,白能变成黑,黑也能变成白。 “世子心中自有安排,还请二殿下直接回宫吧。”她说完苏明壬的眼光还是一片浑浑噩噩,她无奈的摇了摇头,“若是我家侯爷今天有意要拿这鞑靼人做文章,今天就不会让鞑靼人还在云来客栈的地牢里活着了。” 苏明壬迟疑片刻,瞬间心下了然,除了几分苦涩之外还有几分坚定。 他既然阻止不了内宫的纷乱和争夺,那么他至少可以以一个网页的身份保住大邺的大好河山。 容溦兮刚要张口再劝些什么,苏明壬已经先一步微微笑了出来,举起手拍了拍容溦兮的肩膀,“多谢你,也替我多谢苏温言,帮我好好照顾湄兮。” 第一百五十二章 趁人之危 “你怎么样?” 苏明壬走后,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湄兮的脸上还有红热未散,容溦兮伏在她额头的时候还有些微微的烫手。 湄兮将人的手反握在手中,手心里满是滚烫。 “昨晚在水里着凉了,这才病了,你别担心了,我身体好着呢,灵芸姑娘已经替我开药去了,等开服药喝下去病就好了。” “我是担心你身体吗?”容溦兮故作责怪道,“我是担心你的命。” 忠国公家的人真的是太大胆了,竟然想着杀鸡儆猴,让苏明壬一蹶不振,不过他们的确也做到了一半,苏明壬的确一蹶不振了,不过不是因为湄兮,而是因为他的哥哥苏明礼。 许是那位大人本来也没想过鞑靼人会和苏明壬说这么多内情,毕竟连鞑靼人都以为黑夜里站在对面的男子是苏温言而不是苏明壬。 昨夜的那种情况其实两个人谁在上谁在下都无所谓的,可苏温言没有,他这是有意为之,让苏明壬掺和一脚。 浑水才能摸鱼,有了苏明壬做挡箭牌,起码南宫皇后面前好交差。 湄兮笑了笑。 “以后不会再有这事了,我和殿下商量过了,既然他已经封王了,我们就不在京城多留了,去找一块封地,哪里都好,哪怕是守着战火纷飞的北面也好,只要远离这面的纷争,去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那里、说不定比在这安全。” 她说要一块封地。 她说只有他们俩。 她的未来里没有她。 容溦兮愣了一下,想了想这一阵的是是非非。 苏明壬是皇子里最明朗的一位,那样的朝阳不该埋在黑暗的皇宫里,他想永远顶天立地的做大邺的皇子,就只能离开纷争,离开他母亲和哥哥的那个世界。 湄兮是他心尖上的人,自然要被带走的。 湄兮也该是自愿跟去的。 “你也不是掌事了,以后可以随时来找我们玩的,带上月清,到时候我来尽地主之谊。” “什么时候走?”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就像她三天前问过梦姑的时候一样,湄兮也只是笑笑,笑的甜蜜,说着等收复了苍州就会和陛下请恩,眼下没办完事还不能离开。 容溦兮扶上湄兮的发鬓,笑着点了点头。 然而一切还只是湄兮和苏明壬两个人的畅想,苏明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朝廷之中关注的一号人物。 今日宫中的事情已经超乎了他的意料,当小九和容溦兮说起来的时候,容溦兮也是惊呼了一声。 “太子要带兵去禹州?”容溦兮反问了一句,但愿是自己听错了,“怎么不让二殿下去呢,难道就因为他上一次的失败,陛下就不信任他了吗?” 小九也拿不准圣上的意思,一切都是道听途说,不过容祁下朝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然他觉得这事情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今日二殿下的确上奏了,说要亲自带兵杀回苍州,圣上也动摇了,不过底下那些百官们不同意。” “为何?这些年来都是二殿下带的兵,那地方还是他最熟悉——”容溦兮说完自己也是一怔。 就是因为他最熟悉,那些敌人便也最熟悉他,他是什么打法敌人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若是他去,也许胜算真的而不够大。 可即便如此,也不该派毫无作战经验的苏明烨去呀,这不是让他送死做质的吗。 小九叹气的摇了摇头,“太师听了和你一个反应,差点昏死在太和殿上,不过屁用没用。” “那些文武百官就跟事先商量好唱了一出戏一样,在圣上面前跪拜了一排有一排,太师想保苏明烨从璇玑阁出来回到东宫,那些儒臣自然不同意,说什么既然是太子就该披挂上阵,以阵国威,总是在东宫里周旋算什么天选之子。” 小九这话多半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不过那些文官最擅长狡辩,说出来的话指不定比小九的还要难听。 侯爷那么支持太子和太师,恐怕这时候也不好受,她正想着问些什么,小九忽然起身说道,“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时再见了,运气好的话三个月后再来找你说说苍州的事。” 容溦兮一怔,阳光顺着小九的侧面打下来,容溦兮就在这阴影之下,将他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 “侯爷要跟着去打仗了?” 小九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侯爷说了既然无路可退,何不搏上一搏,太子哪里带过兵,若没有咱家侯爷跟着,只怕真的会死在那边。” “你也去。”容溦兮呢喃了一声。 “当然,侯爷去哪我去哪,翠儿那麻烦你照顾了。”小九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他大摇大摆的走出去,留下容溦兮独自一人神伤。 以前容祁手握兵权的时候,她和小九就像容祁的左右手,没想到这一次容祁出门打仗就成了断臂了。 容溦兮心里很不好受,觉得自己好像背叛了对方什么。 苏温言看到她这样时候却没有她这样担心,只是安抚着她的后背同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说些没有用的屁话。 容溦兮歪着头哭丧着脸问道,“真的要去吗?没有希望留下了吗?” 苏温言笑了一笑,旋即给了她一个令人绝望的摇头。 “太师也和你一样不死心,不过他很快就会知道这般死缠烂打对自己并没有好处了。” 这个人怎么能叫温言呢,说话明明这么冷漠,她还记得前几年苏明烨可是把苏温言当成最好的朋友,既然是最好的朋友,他难道都不担心的吗。 容溦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凑近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不让太子出兵的办法?” 苏温言睨了人一眼,像是听了个的笑话的问道,“他们不出兵与我有何好处?” 有什么好处呢。 她忘了,他虽然是世子,可他更是一个商人,没有好处的事情他怎么会干。 大皇子等这个机会不知瞪了多久,他既然要替他谋划,定然不会贸然插手这件事情。 可容溦兮还是不依的问道,“那你今日进宫干嘛去了?” 苏温言一笑,“自然是先去皇后那打忠国公的小报告,趁人之危这种事最适合我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父子反目 今夜的皇宫之中与往常不太一样。 起先是宫内苑的垂柳扑簌簌的抖动着枝叶,随后与拂过的清风交融,与此同时庭院内的五彩石子相互的碰撞的,水面上一圈圈涟漪轻轻拍打着湖畔上的青苔。 在城墙与城墙的之间设立的司天监中,那座本该万世静静伫立在大殿之中的浑天仪,忽的无端敲响了起来,四面冰冷的铁链子当啷当啷,在这暗淡的月色下格外的刺眼。 转瞬间,钟声响彻整个皇宫。 司天监的老臣们漠然的跪了一地,在浑天仪面前吓的瑟瑟发抖。 “这可不是吉兆。” 无数的红墙之外,南宫皇后的眼睛望着司天监的方向,背对着她的苏明壬正朝着自己的寝宫飒飒的走去。 假山的后面,苏明礼从黑暗处走来,带着满眼的愤怒和阴沉的脸色。 “这就是你信得过的人做的好事。” 南宫皇后说的是谁苏明礼心里有数,他此时恨不得亲手杀了忠国公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祸害。 “母后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给母后一个交代,断不会再让皇弟出事。” 南宫皇后冷笑了一声,”给我一个交代?你还是想想怎么给你自己一个交代吧。” 今天他们竟然敢拿苏明壬的性命做这糟粕买卖,明日他们就能带着鞑靼人进城把苏明礼扯下皇位。 她见苏明礼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又说道,“当初你答应过我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坏事,现在这些事情摆在眼前,你要如何给我个交代!” 这回南宫皇后是真的生气了,她这么多年呕心沥血,竟然会让是大业差点败在一个小姑娘的手里,这是何等的可笑。 那女人就那么好? 当初丈夫为了一个女人舍弃她,如今儿子也要为了一个女人舍弃她。 这难道是她的命数吗。 不过,她能做掉一个,就能做掉另一个。 月色沉沉之下是南宫皇后布上寒霜的一双眼睛,她一步一步的靠近苏明礼,每一步都是在给他施压。 “这件事齐王也逃不了干系。”苏明礼说道。 “你休想再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这件事谁是那颗老鼠屎你心里有数。” 南宫皇后的眼睛就定在苏明礼的身上,今日他想面对也好,不想面对也好,南宫皇后都必须要他做一个决断出来。 齐王那个奸滑狡诈的,自然不在乎这江山谁来坐,他要看的无非是惠帝被拖下王位的样子罢了,不过南宫自认这些年来自己在他心里还算是有些位置的,那个人还威胁不到她的孩子。 至于鞑靼人,他更是不在意了,鞑靼人拿走了舆图更好,禹州败,苏明烨身死他乡,这正是他们想看到的。 她看着还沉浸在儿女私情中的苏明礼,严肃的说道,“忠国公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他活着对我们没有好处。齐王已经帮你押解了鞑靼人,有了忠国公和这个鞑靼人做替罪羊,你和你弟弟都会平安无事的。” “孩儿明白。”苏明礼后退了一步,拱手说道,“这些日子太师那边恐怕还会继续上奏挑起事端,孩儿以为应该让忠国公先牵制着他,等扳倒了太师,再对他下手不迟。” 南宫皇后瞄了他一眼,料他也不会再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不过是再留些时日罢了,若他还是不动手,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也不介意此生再多一次杀孽。 宫墙绿瓦的宫墙之间,彼时,正有数名司天监的老臣成群结对的往圣上的寝宫奔走过去。 先王之道,存乎治历明时,本之验着,在于天象。 今日浑天仪的六象同时爆发,是百年不遇的一次天象之变,他们觉得这十有八九十不祥之兆了,于是,今夜,他们必须冒着被看透的风险去向皇帝告罪。 宫外,司天监内的钟声足以让皇城百里之内的人听见,当谭太师听到了这一声响的时候,谭月清正跪在他的面前,爷孙二人像是被这振聋发聩的声音惊吓到了一般,谭文昌皱巴巴的眼睛里忽的一亮。 也许这正是一次进谏的好机会。 然而他太过于年迈,太过于迟老,他的心思和动作依旧比别人慢了一拍,只是一拍的距离,苏苏明烨带兵的事情就变成了一个板上钉钉的决定。 是日,谭月清搀扶着谭太师一同往太和殿去,此次进谏,不成功便成仁,谭太师一身布袍,官服规规整整的在手里捧着,他艰难地走向数百层的高梯,心中想的是以告老还乡为堵住,求得太子能够重回东宫。 他方走两三步,谭文英便从上面急切的将他们拦了下来。 “文英,你这是作甚!”谭太师有些口干舌燥,声音沙哑无比。 谭月清也说道,“父亲,爷爷要进谏,你为何要拦住我们。” “胡闹!”谭文英斥责了谭月清一句,“你怎么能随着你祖父这么干!” “你才胡闹。”谭太师指着谭文英的鼻子骂道,“你让开,你既然和我不同路,就别挡我的路。” 谭文英不肯,忙扶着谭太师劝道,“父亲息怒,太子的事情已经无力回天,你我何不做个纯臣,从此不必再趟这样的浑水。” “纯臣?太子乃是皇朝嫡子,怎可说废就废,你我当个纯臣了,那些老不死的是纯臣吗?我看他们是有虎狼之心。” “父亲在大殿之外这么说,仔细别人听了拿去做把柄。” 谭太师挪上一步,谭文英就跟上一步,他气急不可,同谭月清说道,“月清,把你父亲拉开。” 谭月清上前拖着谭文英的手,一边拖着着人,一边好生相求,谭文英今日既然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这里,必定心中已经有了完全的打算,他一把将谭月清推到了地上,狠狠骂道,”你这个大逆不道的逆子!朝政也是你们女人可以参与的吗!回去禁足!” 谭月清扑倒在了楼梯上,险些滚了下去。 谭太师回身不可置信的看着谭文英,说道,“你疯了吗你,这是你的亲闺女!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倒想问问父亲要干什么!”谭文英也气的发抖,根本顾不得父子情谊,“父亲看不惯着朝中的百般嘴脸自己告老还乡安安分分就是了,何苦拖拽着儿子,难道月清是我亲闺女,我就不是您的亲儿子了吗!我现在也是位极人臣,才做了个小小侍郎,若不是依仗皇后垂帘,几番让儿子主持场面,恐怕我这侍郎的位置都要被父亲坑害没了!今日儿子说什么都不会让你进去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断绝关系 “你!”谭太师不敢相信面前的人是被自己从小养到大的亲生儿子,他伸着颤抖的手指着谭文英骂道,“原来你已经投靠他人了,做了别人的掌中刀!” “好好好,既然如此,你第一个先砍了你老子吧!”谭太师捂着胸口气急道。 谭月清忙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得许多赶紧给爷爷顺着气,好声劝道“爷爷莫气。” 谭文英撕下一层仁厚老实的皮脸,露出了狰狞的面目,“父亲这是什么话,胜为王败为寇,时刻要以家族的利益为重,这不是从小父亲教育儿子的吗,儿子今日选了对谭家有好处的一条路,父亲怎么不理解儿的苦心。” 谭太师当面啐了一口,气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有你这样违背忠义的儿子!” 谭月清一双杏眸狠狠地盯着谭文英,她将谭太师护在了身后,指着谭文英的鼻子就开始骂,仿若一个街边的泼妇,哪里还有半分的淑女样子。 谭文英看着不同与往日的谭月清,显然已经慌了神,这里是太和殿外,不是谭府更不是市井街头,“为父把你养得知礼识节,懂事乖巧,如今为了一个男人就这样骂你老子。” “骂你怎么了!”谭月清感到自己的头皮有些微微发麻,“父慈子孝,父亲要慈,女儿才会孝,父亲对待爷爷尚且如此,女儿不过是依葫芦画瓢也这样对父亲罢了。” 谭文英气的说不出话来,一家三口的闹剧被殿前经过的宫人们看了个正着,他们掩面匆匆而过,生怕三人这气打到了自己的身上。 谭文英没有办法,沉下了一口气拱手说道,“今日父亲还是回吧,忠国公已经接皇上和娘娘们去了雾山的温泉行宫,太子出征前才会回来,父亲既然想告老还乡,儿子会上奏同皇上说明,让父亲可以走的体面。” 什么是体面。 若他安安稳稳的让出太师一位,不再和朝中的大臣们对抗,便能体面。 若他死不悔改,非要凭一己之力和他们整个高低,那便不能体面。 谭文英没有抬头,谭太师却觉得他心里那双虎视眈眈地眼睛正盯着自己,他老了,从一块顽石变成了一块绊脚石,什么仁义礼智信,这些年他竟呕心沥血教出来了一个不分黑白的物儿来。 痛心。 看来圣上是铁了心了,那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谭太师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子依靠在谭月清的胳膊上,满腔的热血和斗志在此刻付之一炬。 他累了。 是该回家的时候了。 当晚,谭文英没有回家,谭月清猜想对方胜的毫不费力,也许这时候谭文英也正在和他们在某酒楼一同庆贺呢吧。 她心中愤愤。 风水轮流转,她倒要看看这帮人能笑到什么时候。 另一边谭文昌实在不愿意和这样不孝之子住在一起了,他想回老家,却心有不甘,谭月清看着身着一身普通布衣的爷爷,那里还有一丝太师的样子,不过是被儿子气的昏昏沉沉的老爷子罢了。 她安抚了一阵,待太师睡下便回房点了点东西,辛姨娘来到屋里准备宽慰她,却见她正倒腾着自己那些金银首饰,不禁呼出了一声,忙进屋拽住谭月清的手说道,“你这是要什么。” 谭月清没有顾及来人,金银玉器从首饰盒子里面哗啦哗啦的倒了出来,她清点着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其中还有那一颗被容溦兮说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没想到,此物倒了最后还是要当的,不论是被人骗也好,还是货真价实也好,她现在需要钱,其他的都无关紧要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你别吓唬姨娘啊。” 谭月清含着水雾的眸子看向了辛姨娘,她实在忍不住了,今天骂谭文英的那些话,别说谭文英会惊讶,就是自己也很难以接受。 脱口而出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从此覆水难收,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看,为自己和爷爷尽快找一条出路。 辛姨娘身上有着她娘身上的味道,她一把扑到了辛姨娘的怀里,带着微微啜泣的声音说道,“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爷爷年纪大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他去哪我就得跟着去哪,我得照顾他,姨娘你能借我一些银子吗?” 辛姨娘顿了顿,她抬起谭月清已经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哭红的鼻尖心疼的说道,“可怜的孩子真是苦了你了,你如今已经十七了,旁的女儿家及笄便说了人家,十六便出嫁了,这些年你爷爷和父亲想你入东宫为妃,将你教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谁知太子竟出了这事,出这事也就罢了,他们若没有送你进宫陪读的心思,你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呀” 这些年大夫人走得早,辛姨娘看着月清长大,对她就像对自己亲闺女一样,她看人抹了泪,自己也情难自禁。 她问道,“你真的要走,你父亲可不会同意的。” 谭侍郎只有这一个女儿,眼下他是疯魔了,要巴结朝廷那些贵人,自己的女儿如花似玉,正是他勾结权臣的好时候,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她实在害怕的很,前几日她无意中听到了谭文英和忠国公府上老管家的对话,谭文英轻易不会问讯他人家的私事,可哪一天却主动提及了李涵柏的事情。 那李涵柏哪里算的上公子,风流成性,一无是处,不过是个闲散官职便值得他这样巴结,这是忠国公还在,若不在了,凭他那些本事,削爵是早晚的事。 辛姨娘把这些话咽回了肚子里,尽量让谭月清感到宽心些。 “我那还有些私房钱,你爹爹不知道的,你若走我便都给你,你也不必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当,里面好些还是你母亲的嫁妆,我知道你舍不得。” 谭月清点了点头,辛姨娘想给她提个醒的说道,“过几日就是李涵柏的生辰了,你爹爹原本想带你一起去的、、、” 收到此处,辛姨娘脸上的表情稍稍不自然了一些,谭月清霎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决绝的说道,爷爷说了,从此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他若还有良心便放我走,若没有,那他只能带一具尸体去了。” “别说胡话孩子。”辛姨娘用手帕轻捂住谭月清的嘴。 她的手不停地颤抖,她伺候过她的娘亲,知道她娘亲的性格,自然也看得出谭月清的,大夫人生前对她不薄,相反,谭文英这个丈夫就不怎么样了。 她心下一狠,说道,“你去叫太师起来,我带你出去,今晚就走,趁着你爹爹还没回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逃离王府 夜色沉沉,月色透过树梢照着墙上斑驳的三人身影。 大门的护院今夜守的格外紧,辛姨娘只能将人从后院的羊肠小道送出去,冷白的月色下衬的她一张撒白的脸庞又扑上了几分寒霜。 今日送他们出去,谭月清知道辛姨娘必定逃不了干系,说不定谭文英回来便会对她施罚,可做到了这一步,辛姨娘怎么肯让谭月清动摇,她推了谭月清一把,急急忙忙就将门锁死,隔着狭窄的木门,她在里面说道,“带着你爷爷找个地方住下,我的事你不用担心,罚一罚就过去了,只是你父亲法发现了定会全城找你,你们一定小心。” 辛姨娘还是了解谭文英的,他已经打定的主意绝不会因为父子之情而罢休。 当夜他回来的极晚,可并没有放松警惕,这是他们父女闹僵的第一晚,他除了看着她的行踪之外,还希望谭月清能明白他的苦心,做他和忠国公之间二心同体的桥梁。 然而屋内静悄悄的,让他徒增了一丝的愤怒,辛姨娘首当其冲成了他发泄怒意的罪人,随后他招来了家里的护院,当夜便进行了全程的搜索。 谭月清若是孤身一人自然有多远跑多远,可谭太师已经满身的沧桑,实在是走不大动了。 他们二人就躲在了一处角落里,前面是繁华的闹市街道,面前是一圈莲花锦鲤的鱼缸,只要呆在这里,起码可以保证今夜不会被发现。 可到底要躲多久呢。 谭太师的精神和身体竟日都遭受了不小的打击,若是一直在这外头恐会生了大病。谭月清看着爷爷消瘦的脸庞,眼角又泛起了酸意。 可面前一批又一批的护院从路上经过,她又不得不捂住嘴巴让自己不要哭泣出来。 “月清?” 谭月清被头顶的声音吓的不轻,一双惊悚的眼睛望着上头,正对上了容溦兮诧异的眼神。 面前又是一批护院高声的从人群里穿过,容溦兮下意识的抬起了头,毫不经意的让小二们在门口拦成了一排,仔细这些莽夫吓到了客人。 待一切终于落定,容溦兮悄悄的将二人接到了楼上,太师实在疲惫,在二人的照看下,躺在了床上便陈睡了过去。 容溦兮将满眼委屈的谭月清带到了另外一间房中,这才问道,“怎么回事?你和太师怎么落得如此,那不是你家的护院吗,为什么要追着你们?” 谭月清苦笑了一声,拄着手肘不知从何说起,她太累了,撑着爷爷走到现在竟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容溦兮看了看人欲说还休的样子,也不再多问。 “我和掌柜的说好,今夜太师就住在我的房间,我和你住在这屋里,咱们时间还很多,不着急,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谭月清不受控制的咽下一口唾沫,容溦兮看人还知道饥饱,心里也安心了许多,出去便唤来了小二传上几道菜来。 酥雪烙,冰糖肘,还有两个青荷小炒。 自从上回从山上送谭月清回府,俩人便再没见过,正巧眼下湄兮也在,容溦兮便找来了湄兮陪着谭月清一同吃上两口。 三人做了手帕交这么久,容溦兮从来没有见过谭月清吃饭会这样狼吞虎咽的样子。 她双眼通红满是委屈,吃下去的是饭,流出来的却是眼泪。 容溦兮轻轻拍打着姑娘的后背,“慢点吃,你在家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还未等饭菜咽下,谭月清一滴泪珠落在在碗中,说道,“我没有家了。” 湄兮和溦兮互瞧了一眼,湄兮觉得这件事多半和朝廷里的事有关系,今日她听说了太和殿外的闹剧,此时不该是她说话的时候。 容溦兮却没有她消息这般灵通,便也没有多少顾虑的问道,“你要把话说清楚我才能让帮你,什么叫你没有家了,你是偷跑出来的?太师也跟着你偷跑?” 湄兮拽了一下容溦兮,眼色在说“不要多问”。于是她也就没有继续问,只是等她镇定了一些,才向二人道出今日事情的原委来。 前前后后听下来,容溦兮不禁佩服太师的一身风骨,可也嫌弃谭文英的一身臭皮囊,她心中冷哼了一声,到底是将人扳倒了,这下着朝堂上忠国公才做到了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时此刻,她微微握拳,想起了苏温言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越是猖狂就就越是在往自己身上捅刀子。 她且看着忠国公还能作威作福多久。 半响,谭月清说道,“我还好,我只是担心姨娘今晚会难熬。” 容溦兮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明早我替你去打听打听,你今夜先睡个安稳觉,这里比起你们府上有些简陋,你别嫌弃。” 谭月清虚弱的点了点头,如今她已经不是太师府的千金了,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好,她哪里还会挑剔。 “溦兮你还能帮我一个忙吗?” 这样的千金小姐哪受过这些苦,只是一段时间不见,她便消瘦如此,溦兮心疼的看着她应下。 “我和爷爷住在这里迟早是个麻烦,我爷爷一身傲骨,他宁可自己受罪也不愿意给别人找麻烦,你能不能帮我找一间小房子,够我们两个人住下就好,我、我实在也没有太多的钱。” “你不打算回府了?”湄兮插话道。 谭月清摇了摇头,苦笑说道,“回府做什么,被我父亲当做礼物送给李涵柏吗,我不愿意那样。” “咱们不回去,明日我就去外头给你找房子,不过我们都是普通百姓,要事你爹真的闹起来,只怕我们招架不了。” 也许苏温言能,可他如今还是和忠国公一条船上的,决不能漏出马脚来。 可眼下,太子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们在宫里又没有个依靠,谁还能为他们和谭文英作对呢。 谭月清越想越觉得绝望,她将自己蒙在了被子中试图用睡眠来忘记一切。 容溦兮背对着姑娘,只能听见呜咽的哭泣声,根本不敢打扰她的伤心。 第一百五十六章 敢来抓人 找房这种事不是容溦兮所擅长的,所以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她只得又去求了徐妈妈。 这些日子林芝都在娘家住,容祁又忙于赤眉军的训练,徐妈妈在府里落了个清闲,正好可以带她四处看看。 “这房子要给谁住啊,要多大的,几个间儿的?”徐妈妈拉着容溦兮一边看一边聊。 容溦兮笑了笑。 “是我的一位朋友,她和她爷爷住在一起,要两间小屋便够。” 徐妈妈犯了嘀咕,“你在京城这么久,除了湄兮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旁的朋友。” 她思忖了一会儿,忽的想起来了昨夜的事情,昨夜里太师府的护院们满大街的搜寻,侯府他们自然不敢进去的,可她城边上的院子没能逃过一劫,被他们闯进来看了一圈方才肯离开。 谭月清自来也和容溦兮关系不错,又是朋友又是爷爷的,该不会这人和她想的是一个人吧。 “溦兮啊。”她劝说道,“咱们若是买下院子可是要签房契按手印的,你这朋友方便吗?” 容溦兮回道,“到时候我会写我的名字,左右谁住都一样,没什么不方便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徐妈妈也不好多问什么,可毅勇侯府和太师府自来关系不错,她方才敢关切的问询几句。 就是这几句,容溦兮也猜到了徐妈妈心中所想,俗话说逃的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别说他们出去住了,就是在清平楼,三爷也不好和官家正面起冲突。 纸是包不住火的。 她正想着,徐妈妈忽的说道,“我家隔壁有座小院,不过实在是太小了些,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价格公道,而且若是你那位朋友若是有什么事情我也可以及时知会你,你看可行?” 徐妈妈没有多问,反而将话都说到了实处。 容溦兮心里是感激的。 二人一同往那小院子去,看了一圈,果然不大,只有徐妈妈的小宅子的半分,不过两间屋子都很干净,一间给月清,一间给太师,足够了。 旁边还有徐妈妈家,吃喝都不用愁,那是个娇惯养出来的姑娘,哪里生过火做过饭的。 容溦兮掏了荷包将房钱垫上,家里缺什么少什么她都看好了,客栈里有的都可以用,没有的在拉着月清一起去买就好。 小小茅屋,也不知和不和他们的心意。 俩人正准备往回返,付守义气喘呼呼的跑来,“不好了,今日咱们楼里被谭侍郎的人围起来了。” “什么?!” 清平楼里外被官兵围了里外两圈,对家的庆松将门轻轻掩上,偷偷的趴在门缝里的瞧着。 谭文英亲自带的人站在最前头,和他对峙的是莫汉川。 莫汉川心里想骂街,不过面上却给足了对方面子。 “侍郎好大的阵仗啊,不知今日来我们这小店有何贵干啊。” “明知故问。”谭侍郎冷哼了一声,“把人交出来,不然就拆了你的铺子。” 好笑,凭他是谁,还敢拆清平楼,让他东一下试试,保准他吃不了兜着走。 莫汉川拱手晃了两下,依旧一身匪气,“来我们清平楼的都是客人,只有客人要走的道理,哪有我们赶人的道理呀,侍郎说进店就进店,说拆店就拆店呀,有衙门的搜捕令吗?搜捕令在何处,没有搜捕令,我去衙门先告你们!” “对!” 莫汉川身后站着一群暗寮的打手,声音齐刷刷的,比起谭侍郎一个文绉绉的臣子带出来的人看起来要硬气许多。 谭侍郎看着这些没皮没脸的无赖,身后紧紧握紧了拳头。 恰在此时,付守义带着容溦兮回来,容溦兮还未走近就远远的看见了莫汉川的一个白眼,她掩饰神色,快步上前假情假意的问道,“哟,民女见过侍郎,侍郎今日到此所谓何事啊?是饭吃的不好?还是就酒喝的不够?” 又是这个女子,难怪谭月清会逃到这个地方来躲着。 他曾经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和耍小聪明的人在一块,看来她非但没听还和这人一直有所来往,这么说,太和殿外的那些话也是她教的了。 真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当年勾引世子不成,还拐带了她的女儿。 此时他看着容溦兮就像看一个又血海深仇的的仇人。 “你少装糊涂。月清呢?” 容溦兮歪头眨了眨眼,“月清?月清在楼上吃饭呀,谭侍郎说什么呢,我们这是酒楼又不是贼窝,您这语气好像我们都是坏人一样。” 不尊重,不畏惧,这就是个泼皮。 谭侍郎刚要发怒,却还拿着官威试图居高临下的让容溦兮知难而退,“本官不知道容姑娘在酒楼做事了,若知道也不会带这样的阵仗出来吓唬姑娘。” 难道官家的人都是这样的二皮脸吗,上回忠国公家就是如此,这个谭侍郎也是如此,默哀汉川不屑的轻嗤了一声。 上回容溦兮可叫那管家吃了哑巴亏,今日不知能不能应付的来,还是早些去通知三爷再请来一个高人的好。 “侍郎费心,我自小和侯爷走南闯北,见过的贩夫走卒,残兵败将不比今日的阵仗小,倒是侍郎应该没想到我么你一个酒楼阵仗竟然打过您的护院吧。” 这是说他们是那些残兵败将,还是说他们还不如鞑靼人。 这分明就是羞辱。 谭侍郎声音缓慢了下来,不顾街上人的议论,始终带着几分感叹的说道,“我的确是没想到容姑娘离了掌事之位,还能到这地方做个说一不二的小掌柜来,明人不说暗话,咱们僵持下去,对咱们都没好处,我怕没了名声,姑娘难道就不怕我去御前告上一状?不如姑娘替我劝劝月清和老爷子,让他们随我回去吧。” “脚长在月琴的腿上,不是我说几句话就能说动的,她想回去自然会回去,侍郎不如回家等着,也许她玩够了就回去了。” 放他的狗屁。 谭侍郎嘴角抽动了一下,装的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给谁看,难道她以为自己是那些年轻的公子没见过女人是吗。 他强挤出了一个笑,抬头道,“容姑娘没做过父母,不知养儿的辛苦,月清是我养大的女儿,我将她视若珍宝,可她突然有一天就被猪狗之人牵着鼻子走了,我这个做父亲的真的是心痛,她还小不知道分辨黑白,我只有干着急的份儿啊。” 付守义的脸色都变了。 这人竟然拐着弯骂容溦兮。 他撸起了袖子露出了一道道的文身又往着容溦兮身边凑了凑,想欺负她,得先问过她的跟班同不同意。 第一百五十七章 无坚不摧 谭文英说话的时候,容溦兮始终笑脸盈盈,安安静静,没有任何的不屑或者反抗。 既然谭文英想在百姓面前做个好父亲,做个好人臣,她便也不着急动粗,只等着谭文英将话说完了,她点头说道。 “谭侍郎说的对,我没有生过孩子的确体会不到做父母的心情,我从有记忆开始便是苍州上的一个孤女,那时候我若是能有侍郎这样的父亲兴许也不至于受了那么多苦。” 她说到这笑了笑。 “可如今看到侍郎我却觉得也许没有父母,或者没有孩子兴许也是一件好事。若是我做了母亲,生的孩子如侍郎一样怕是心痛不已,若是我做了女儿,恰巧遇到侍郎这样的父亲,怕是悲痛欲绝,其实人能管好自己就已经很难了,若是没有那个心思能担得起做子女,做父母的责任,还是不要轻易去做的好,不然有一天被置在恶人之地,都不知道因为何错,知道了何错,又不愿改过,一家人就难过了。” 这是未出阁的姑娘说的出口的话吗。 她果然是没皮没脸。 谭侍郎和气的脸上终于阴沉了下去,以前他嫌弃容溦兮是个奴隶,哪怕被容祁看中也逃不开她此生为奴的烙印,他不屑同她说话。 不过从月清后来的举止上他便知道这女子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于是更加看不上了。 谁知今日一见,非但是上不了台面,简直就是个尖酸刻薄的无赖。 连市井街头的小混混都不如,不,应该是连他们家的看门狗都不如。 一呼一吸间谭侍郎的眼中已经变了颜色。 她当他是谁,竟然会把这些平日里女儿家的把戏用在他的身上,真是自不量力。 如果不是为了月清和自己的名声,他哪里容的下她。 “容姑娘,话说多了无益,你我本就不是不相同的两个人,未经他人苦别叫他人善,容姑娘若是在我的位置,就该明白我的苦心,我的一切都是为了月清好,你和她是手帕之交,也该听听我的劝好好做人,多做好事。” “好事?什么是好事?”容溦兮好似听了一个笑话的反问道。 付守义瞄过一眼,见她果然在笑,不禁在心中佩服了起来,看来在不要脸这方面,还是容溦兮更胜一筹。 “哦——我明白了。”容溦兮看着谭文英阴沉的脸笑了笑,“比如为朝堂安宁,同自己两袖清风的父亲闹掰,就是好事,再比如为了女儿的姻缘,将她硬塞给忠国公家的小公子也是好事,侍郎又要平朝堂,又要牵姻缘,真是的是令人佩服啊。” “你——” 继而连三的被羞辱,谭文英已经忍不住了,这些都是那个不孝女同她说的,真是家门不幸,家门悲哀!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本官也没有什么可给姑娘留情面的了。” 他早该想到,在他准备让这女子投降的时候,这般不要脸的女子已经开始准备给他下套了。 他明明有官服在身,难道还会怕她一个刁民不成。 谭文英的神情变得冷冷,只见他缓缓地抬起手,冲着身后的人喊道,”给我搜!” “我看谁敢!” 刹那间两方对峙,正在此时,楼上传来了一声“且慢。” 只见谭太师被谭月清缓缓的从楼上搀扶了下来,容溦兮忙跟过去,还好,谭太师昨晚休息的还不错,脸上的暗黄褪去,终于有了些气血的颜色。 “太师怎么下来了,这下面我们能对付。” 忽然,身后的莫汉川也冒了一个头,容溦兮看过他躲闪的眼睛,明白了一切。 “太师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也可以在这守着。” 未等月清说话,谭太师摇了摇手,“姑娘,你是好样的,可我那不孝的儿子,只能我来骂,就不碍着你眼了。” 月清冲着容溦兮递了一个颜色,容溦兮只能识趣的扶着太师的那半边身子。 谭文英终于见到了父亲和孩子,神色却不敢有丝毫的迟缓,他招呼这人过去,却被谭太师拦了下来。 他说道,“马车已经备好,父亲快和儿子回府吧。” 太太师纹丝不动。 谭文英左瞧右看,又说道,“月清,你爷爷老糊涂了你也糊涂了吗,带着你爷爷私自跑出来,就不怕你爷爷被病缠上?快扶你爷爷上车!” 谭月清也是纹丝不动。 这是何意,谭文英脸色并不好看,方才对阵容溦兮已经让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这么多百姓在街口站着,都看着呢。 上回是在宫里闹笑话,这回难不成大街上又要闹上一回。 “我已经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了,从今往后你不是我的儿子,我也不是你的爹,你走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你要和谁做什么买卖,那是你的事,但是月清,她是我的孙女,你休想将她卖给别人!” 谭太师的几句话抑扬顿挫,缓慢清晰,却字字扎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市井的老百姓最喜欢看热闹,越是官家的热闹就越是爱看,彼时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街上一片嘈杂,一传十十传百,纷纷议论起来了侍郎卖女儿的故事。 “你,你们丢不丢人。”谭文英脸色难看到了一个极点。 谭太师却笑了出来,仿若放下了心结,无坚不摧了一般。 “谭侍郎还知道丢人的吗?为了勾结朝廷新贵将女儿送去给人家做媳妇,做这件事的事情不丢人?” 果然,能气死谭文英该是自家人。 谭太师嘴上说他的儿子他来骂,不要容溦兮插嘴,容溦兮还担心这老头再被气个好歹来,没想是她多虑了。 谭文昌不愧是三朝太师,舌战群儒的本事只用了九牛一毛便气的谭文英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了。 “父亲,自家的丑闻你真的要在这说出来嘛,您的名节和颜面,你也不要了?” 名节和颜面,这话一说出口,谭文昌笑的更开坏了,是啊,他曾经有过风光,可如今他已经马放南山了,自然要把马的野性也跟着释放出来。 这些年来,没有比现在更痛快的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老的姜辣 这还不算什么,他谭文英便受不了了。 看来他谭文昌教的还不够好啊。 紧接着,谭太师从鸿蒙开启讲到了我朝初立,从大收贿赂,生活奢侈的阮佃夫讲到了废太子,杀文帝的杨素。 别人也许听不懂,可谭文英却听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说的不就是忠国公李广嘛。 容溦兮眼睛眨都不想眨一下的看着能言善辩的谭太师,仿若看到了当初在朝堂上劝谏惠帝的那位老臣, 最后谭太师收回了一腔热血,看着谭文英说道,“那奸臣最擅收罗党羽,结党营私,唯庸才是用,以固其权。” 在庸才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手指点在谭文英身上,旁边的民众轰然大笑。 故事里的人没听懂,但这庸才是谁他们尽数了然。 谭文英觉得自己的面子上很挂不住,他想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后头的人见了他的眼色,一个个的又冲了上来,架着谭文昌和谭月清的胳膊就往马车上去,街头闹做一团。 谭太师苍老的呼喊声振聋发聩。 “拥奸臣,立贼子,大邺亡矣。”他口中不依不饶的喊道。 谁是奸臣不论,贼子又是谁,谭文英吓得浑身直哆嗦,忙挥着手要自家的护卫快快离开。 许是太过匆忙,街上本就围了水泄不通的路被急于破开,一个妇人还老不及往后退便被护院一个手肘撞到了地上,容溦兮灵光一闪,忙呼喊道,“侍郎以权谋私,欺负老幼妇孺了!” 这事又从何而来,谭文英那边无暇回头,只被人拥簇着挤在了马鞍边上。 一时间街头纷乱已起,城中就如同暴风雨来的前夕,所有人方才早就被谭太师调动的群情激愤,此时有了理由正是一拥而上的好时候。 霎时间,谭文英被人群裹在了远处动弹不得,容溦兮和付守义趁乱又将太师和谭月清一把拽了出来。 谭文英眼看着人走,却无计可施,彼时也不知道是谁的口水吐到了他的脸上,心中也跟着泛起了恶心。 “让开让开!官家开路了!” 官家,圣上早就去了温泉行宫,这官家又是哪来的,谭文昌眯着眼睛被谭月清搀扶的站在了安全的一边侧眼看着。 只见几人身骑红马,的确是宫中禁卫,后面牵着一辆马车紧紧跟随。 谭文英像是搬来了救兵一样,上前不论马车里是谁就跟着哭天抢地了起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生怕是忠国公府出来的人,在闹下去又要受不住了,今日容溦兮可没打算要利用苏明壬的。 谭太师也想过会是忠国公,不过他在朝中不怕,出来就更不怕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 他就是死也要溅李广一身的血。 场上一片安静,只听马车里的人听完谭文英说的话咯咯的笑了起来,不似男子,倒像是个妇人。 掀起帘子的时候,苏嬷嬷的头先是探了出来。 “侍郎多礼了,我们不过路过此处,早知侍郎请了忠国公,我家夫人便说不来了。 夫、人。谭文英冷汗直流,能被苏嬷嬷在街头叫做夫人的还会是什么人呢。 他忙的扑通一声下了跪,行礼道,“太、夫人饶命,下官也是关系则乱,不想惹了民愤。” 马车里的人不知说了什么,苏嬷嬷点了点头,又说道,“听闻大人是要接谭老爷和谭小姐的回府的?不过我家夫人说谭老爷和谭小姐兴许是不愿意回去的,难道牛不喝水侍郎还要强按头吗,那可是侍郎的父亲和女儿。” “夫人说的是,是下官唐突、、、” 苏嬷嬷笑了笑,传着主子的话说道,“既然知道唐突,侍郎以后就不要再来寻了,太师想回去自然会回去。” 苏嬷嬷语气柔和,较之男子温柔许多,可是在气势上却可以碾压这表里不一的谭文英好几头,里面的夫人说话利落干脆,苏嬷嬷也盛气凌人,和谭侍郎交锋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容溦兮看了看这几个人吵架的风格,又想了想自己,果然自己还是太嫩了,姜还是老的辣呢。 没过一会儿,谭文英就像是被打的过街老鼠一样在百姓的围攻中逃离了清平楼前的灾难。 苏嬷嬷先行下了马车,转身又去扶着里面的那位“夫人”下了车,容溦兮从来没见过能把一身青蓝色云花长裙的穿的如此像天神的女子。 仿佛女娲在世一般。 几人看呆了。 谭太师方要下跪,太后摆了摆手,说道,“你今日是谭老爷,我今日是孟夫人,你我都是民,就不必拜了。” “这——” 谭文昌还有些犹豫,这可是不符合规矩的,但苏嬷嬷在一旁劝道,“娘娘是微服出宫,礼节就省了吧。” 不引起民众的注意才是紧要的,谭文昌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抬手将人请了进去。 容溦兮跟在几个人的身后,一脸的诧异和茫然,倒是莫汉川毫不留情的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很是得意的说道,“怎么样?够硬气吧?” “你请来了?”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莫汉川啧了一声,小声探在容溦兮的跟前说道,“三爷请来的。” “你告诉三爷了?”容溦兮差点惊呼了出来,“三爷没说什么吧?” 莫汉川还一头雾水呢,这前头闹成什么样了,这可是官兵出动了,这还敢不知会三爷吗,那他的铺子和银子还想不想要了。 莫汉川虽没说话,不过容溦兮已经脑补出了自己的下场。 完了完了。 挨骂都是小的。 三爷要是知道她又闯了祸,会不会香料铺子和城外的田产都不给了,那龙三的船呢,还能给她带名贵的香料回来吗。 容溦兮看着几个人进了楼上的包房里,自己也不是官家的人便没有跟过去,她像一棵风雨飘摇的小树苗一样,只一想起那些东西可能都没有了,便心如死灰,仿若一碰就倒的样子。 空闻回来的时候怼了她两句很是开心,尤其是见着容溦兮说不出话的模样,还以为自己辩经的水平大有提升,心里美滋滋就回了后院。 第一百五十九章 口舌之快 不大一会儿,容溦兮的肩膀又被人拍了一下,她整个人本就是轻轻的依靠在了楼梯扶手上,这么一推好像情不自禁的就要往一旁倒去。 那人又忙拉住她,说道,“你那有那么羸弱,一拍就要倒,只是看我不是太师千金了,要讹上我不成?” 谭月清颜如朝露,不似昨日哀苦连连,容溦兮看着她精神头倍儿足的样子,不禁也生了挑逗的心思,她将人拉到了一旁,指着楼上问道,“你爷爷真是厉害,骂起自己儿子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谭月清噗嗤笑了一声,“这就叫厉害啦,你还没看过我爷爷以前说话的时候,那是只有他骂人的份,没有别人骂他的份儿。” 还真是块硬骨头。 难怪忠国公这么讨厌他,他的确有让朝堂之人可恨的道理。 不过,这身风骨容溦兮可是佩服的很,是那种恨不得拜师门下,将苏温言说的痛哭流涕的佩服。 “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不陪太后他们吗?”容溦兮问道。 谭月清摇了摇头,似是很开心的说道,“太后有些事要和爷爷说,我就不方便听了,不过太后娘娘真是仁慈,我们都没想到她会来帮我们,这下我爹应该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了。” 她沉思着,容溦兮偷笑了一声,“是不会逼不喝水的老牛硬点头了。” 又过了一会儿,太后娘娘从楼梯上下来,容溦兮怼了还在一旁偷笑的谭月清一把,两个少女规规矩矩的站在楼梯的两侧,像是两个训练有素的宫女。 太后的眼睛先是看到了谭月清,当初她进宫受了委屈太后不是不知,不过那时候忠国公还是太后的人,李涵菱那个女子就算是再嚣张她自然要给几分薄面。 可没想到那家子人是给脸脸不要,跟了皇后倒没什么,竟然干起来强买强卖的事情来了,朝中的事太后管不了,也不愿意管,不过儿女之间的事她倒是能说上两句话。 她此时此刻看着乖巧懂事的谭月清,不禁心生怜悯,还觉得李涵柏那样的蠢材根本配不上这样的好姑娘。 同谭月清说了几句,她的眼睛又扫到了旁边有些叛逆的这一位,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打着谜语的说道,“容姑娘别来无恙。” “民女无恙,多谢太后惦念。”容溦兮低着头说道。 “那咱们就斗茶大会再见了。” 太后说罢轻笑了一声抬起手由苏嬷嬷扶着出去了。 苏嬷嬷冲容溦兮抛了一个眼色,容溦兮忙跟了上去亲自送着太后上了马车,毕竟这是以后她要去服侍的主子,还是给彼此留个好印象比较好。 临走时,太后掀开了窗帘用一双眼含秋波的眼睛看着容溦兮,淡淡的提醒道,“逞一时口舌之快是没有用的,在你没有到一个位置的时候你就只能忍耐。” 马车扬长而去,容溦兮在原地愣了许久。 所以太后都知道了,她看见了自己的口舌之快,也点名了自己这样没有多大的用处。 是啊,她也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大的用处,可就算是一滴墨,也想搅乱这满池的清水啊。 后来,容溦兮又带着谭月清和谭太师一起去了那间小院,清平楼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就算徐妈妈想替容溦兮瞒着也来不及了。 如此更好,没什么可隐瞒的,反倒是谭太师因为下午的那一席话赢了百姓邻里的尊重,附近的邻居有送果子的,有送茶水的,还有的送板凳和蒲扇过来,有的什么都没有便送给他们一个善意的微笑。 谭太师觉得很放松,一间小屋子,虽没有四进四出的院子宽敞,却独有一番风味,尤其是田间小院门前都有一块田地,可以栽花,可以耕篱,倒是圆了他归隐田园的一份心思。 谭月清看着屋外撸起袖子和百姓打成一片的谭太师,心里也高兴了许多。 可他们是好起来了,苏明烨呢,苏明烨怎么办。 容溦兮从外头给大家伙倒了茶回来,又见谭月清摆出了一张美人落泪的模样,忙上前替她擦拭着问道,“为情所困了?” 谭月清吸回了泪水,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容溦兮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还是拜苏温言所赐。 不过她和苏温言倒也没像这些人如此惦记着彼此,好像对方一旦有事天就要他了一样,不知道是他们二人奇怪,还是这些少男少女们奇怪。 她随口扯了一个谎说道,“我看湄兮离开二殿下的时候就是你这副表情。” 是啊,谭月清怎么忘了,湄兮和苏明壬的那件事可在宫里闹得不小,听说为了湄兮,苏明壬本是要亲自出征的,就为了天下的一片安宁,也是为了和湄兮能够长相厮守。 谁知想去打仗的人去不了,没去过的人还要硬逼着上,真是人心难测。 容溦兮从女子的手里拿过已经凉了的清茶,转头又给她续上了新的,说道,“其实太子出征也不见得是坏事,这次我听说我家侯爷也要去的。” 谭月清在府里的时候一半的心思在苏明烨身上,一半的心思在自己家上,根本不知道外面这些勾心斗角。 她就像一汪清澈的湖水,任谁都不惹得玷污的。 “可是刀不长眼,殿下他从没上过战场,我怕他、、、” “你怕他会死?”容溦兮直接了当的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他若不去,一直在当一朵红墙里的花,他能活多久?可若是他出去,经历了风霜雨打再回来,他能活多久?” 容溦兮说道这里笑了一笑。 “的确刀剑无眼,可我上过战场,在战场上作为主帅就必须要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气,苏明烨这些年来太过柔软了,太过善良了,他以为他可以感化很多人,其实他只是感动了他自己罢了,你若真心希望他好,就默默希望他凯旋而归吧,北面的战事那么多,他老是这样如何担得起大梁,就算他还是太子,以后做了皇帝,也只会是个伤春悲秋的皇帝的,那时候你爷爷一定会后当初为什么扶了一个这样的储君上位。” 第一百六十章 天生一对 “长大了,会给别人说教了。” 夏末夜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朝着二人走来,容溦兮冷不丁被人一吓,像是受惊的小白兔一样回国了头。 前头是苏温言,后头的是眼尾含笑的弥撒。 “见过世子。”谭月清起身行礼。 容溦兮已经很久没有给苏温言行过礼了,如今在她心里二人又定了情谊来,再行礼好似自己挨了人半截似的。 于是她愣了好一会,碍于谭月清还不知情的理由委身的行了一个女儿礼,磕磕巴巴的说道,“见过、世子。” 弥撒看了一有趣的一幕,在后头偷笑了一声,苏温言许久没看过容溦兮从前对人恭敬的模样,倒也觉得有几分可爱,不禁眼底浮上了一丝笑意。 “世子怎么会来?是来找爷爷的吗?” 谭月清对着苏温言还是有几分戒心的,毕竟他是大皇子的人,如今立场不同,希望他别再来是闹事的才好。 “太师那边方才已经打过招呼了,我是来找容溦兮的。” 容溦兮面上一愣,旋即挤出了一个笑冲着谭月清说道,“时候不早我也的确该走了,等明日我把家里缺的少的都带过来,你这性子万事看开,莫着急。” “溦兮姑娘如今很会开导别人。” 容溦兮转头瞪了人一眼,这人说话便说话,好一会儿赖一会儿的算怎么回事,想在这拆她的台门都没有。 谭月清规矩的送几人离开,直到上了马车上,弥撒在外头甩鞭后,容溦兮才算呼出了一口长吁来。 苏温言坐到了姑娘身边,问道,“怎么?和我在一块什么时候需要偷偷摸摸得了?” 和你在一起什么时候没有偷偷摸摸了呢?容溦兮歪着头想这样质问,不过这么好看的脸怼过来,除了原谅他的冒失也没什么了。 “你来找我还是不是又听说我闹的糊涂事?” 容溦兮觉得自己的确是越长大越回旋,从前的淑女和规矩的模样都不见了,做起事来不管不顾越来越像是一个骂街的、、、泼妇。 苏温言在江南呆那么久,一定看惯了那些窈窕淑女的贵女们,她这种会不会只是一时新鲜,等时间久了他就觉得粗俗厌烦了。 “其实、我今日是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是谭侍郎太过分了、、、” 她不但会指桑骂槐还会甩锅了,这会不会也让他太意外。 “我知道的,今日的你、很好。”苏温言说道。 容溦兮一时出了神,“我、哪好?” 苏温言看着不自信的容溦兮,一把将人搂了过来,人还在蒙蒙的状态里,脸上就附上了一次透软,抬起头的时候,苏温言的嘴唇已经离开了她的脸颊,眼睛定定的看着她给她无比的信心。 “你今日说的好,做的也好,比我想象中的容溦兮还要好。” 想象的她是什么样子的呢,难道在苏温言眼里她早就是个会骂街的无赖了吗,他、喜欢的竟然是无赖。 他的手环在她的腰上,他侧着脸静静的看着她,“以前知道你对猛兽凶猛,没想到对人也如此厉害,不愧是我看上的女子。”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像是个小动物顺了毛一样。 容溦兮一直照顾别人,头回被人这样摸着,竟然也没有反抗. “可是今日太后批评我了,说我逞口舌之快。”她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这句话虽然是句劝人的好话,可容溦兮心里还是别扭的很,她不过一介布衣,如今做不了其他,若是连说话都不能了,她要如何证明自己不低于别人呢。 这话说的这么委屈,一带你都不像平日里那个能干的她,曾经的她得体,识趣,甚至还有些胆小的惜命,可只有他见过勇敢的她,为了朋友和亲人可以奋不顾身的她。 她有的她的懦弱,自然也有她的强大。 他安抚道,“太后娘娘早年也因口舌之快得罪过一些人,她不是责怪你,她是在保护你,希望你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步了她的后尘。” 太后不是太后之前,起码也是皇后,她说的话谁敢顶撞呢,她要责备别人还需要像容溦兮一样做口舌之快吗。 容溦兮小脑袋里想了很多,不过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苏温言觉得她好,侯爷和夫人若是知道了今日的事也只会护着她,希望她好,这就足够了。 她偏头对上了苏温言温柔的笑意。 仿佛只有两个人完全安全的时候,他才会敢对她发出这样的眼神。 容溦兮的手放在了男子的眉心之间,将他的皱纹缕平,夜晚袭来,锦衣的公子笑容清浅,双眼俱是情动。 “太子的事情你也很过意不去吧。” 苏温言自来没有说过苏明壬和苏明烨是他的朋友,可她知道这人就是嘴硬了些,心里其实软的很,他从小的生活造成了他现在的性情,这些改变不了,她也不想他硬生生的改变,她只要他一切顺心就好。 亦如三年前她希望的那样。 苏温言反手握住姑娘纤细的手腕,感受着她的柔软和坚定,在这天地间,能遇到能说真心话的不容易,他当然无比珍视。 “我若说既无畏也无所谓怕是太过清高了。” 他说到此处笑了一笑,将人拉的更紧的说道,“太子自小因母亲受惠帝宠爱,便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他不但有圣上的宠爱,还有横溢的才华,天真善良的品性,这些都是让人着迷美好的东西,不过、他没有深谋和远虑,不懂得利用这些,也不屑于利用这些,只知道一味地忍让。所以当群臣激愤说要让他带兵的时候,我并没有阻拦,这是他应得的修行,他在东宫呆的太久了,在璇玑阁呆的太久了,他必须要出去看看,我也必须要让他知道如果他不能为自己奋力谋划,那他身边的人就会一个一个被践踏,到时候他会比做一个违心的人更加痛苦。” 他说完又看了看容溦兮,看着她满眼的星辰,温柔道,“这是我的想法,我本以为只有我自己看的开,连你家侯爷都着急要冒火了,这几日拉着我非要算账不可。但我没想到,你会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你说咱们是不是天生的一对坏蛋。” 第一百六十一章 痛定思痛 天生一对的坏蛋,这明明就是贬义词呀。 可苏温言的声线那么迷人,平日里说话的时候就总是藏着几分沙哑,当下更像是沉入水中的宝石,微光一照,便透出华贵和优雅。 此时此刻他不像是他打趣,却像是和她表白一样,将她整个人揉在了骨头里。 容溦兮不知道男人对女子是不是都这样,但容祁对林芝就像是一只脸皮很厚的大狗一样,不似苏温言,自小就骨子里透着风流劲儿,任哪个女子见到都会抵挡不住的。 “谁要做坏蛋、得做好人,好人才有好报。” 她觉得自己面对他的时候忽然就软弱了,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她越是努力地想要镇定下来,说出来的话就越是虎头蛇尾。 苏温言见她小脸通红,小脑瓜里指不定又在寻思些什么,于是避开了这个话题,两人就这样肩并着肩,手牵着手一直等到了云来客栈。 一路上苏温言没在说话,等到了地方他要起身的时候容溦兮这才扯住了他的衣角,有些忐忑的说道,“苏温言。” 苏闻言止住脚步垂眸往后看,看见了容溦兮眼睛里的闪烁。他重新蹲回身子,握住她的手道,“怎么了,不舍得我?” “我、我愿意和你做坏蛋的。” 苏温言笑容收起,旋即愣住。 姑娘的脸蛋没有绯红的模样,倒像是赴死一般的坚定,仿佛因为方才没有及时回答他的问题而有些了惭愧的讨好。 苏温言忽的笑了起来,“我知道的,今生就算你不愿意做,我也会捆着你陪着我做,你跑不掉的。” 这人连耍无赖的时候都这么好看。 容溦兮没忍住笑了出啦,点了点头,两人旋即笑的开心,马车外又是一声呼唤。 这意味着他们又要分离了,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阵营里去,做一对遥遥相望的牛郎和织女。 回屋后,她忍不住的会躺在床头往对面看。 她这一辈子没见过多少女子,最初见过的有情的人也不过林芝和容祁,可他们是青梅竹马的,和自己的情况不大一样。 至于湄兮和月清,他们那种爱的坎坎坷坷,死去活来的好像和自己也不大一样。 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中想的却是也许他们俩真的是坏蛋,坏蛋和坏蛋相处的方式肯定是和别人与众不同的吧。 一夜无梦,等容溦兮过几日再给谭月清家的小院子里置办东西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民间的生活,这倒让人惊喜。 本以为不食人间烟火的谭千金,穿起一身农衣在厨房烧火做饭的样子倒的确像个良家妇女了。容溦兮过几日说不定就要进宫了,谭月清自己在外面,除了湄兮就没人照顾了。 偏偏这是个情种,那也是个情种,容溦兮不敢想象要事这俩人一起哭了那得是个什么样的场面啊。 容溦兮浑身抖了一抖,实在是无法想象。 “诶,老头子,这是我家摘的胡枝子,用来喂猪的,给你拿一些用。” 谁是老头子?容溦兮从土炕上爬起来歪过头趴在窗户上看着外头,嘴里嘀咕道,“这人管太师叫老头子?你爷爷竟然还挺开心?” 外头两个人隔着泥墙栅栏聊天,老农扛着锄头递过一个篮子,谭太师则撸起了袖子兴高采烈的接了过来,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容溦兮记得以前在宫里他可不是这样的,常常要板着脸,那时候她以为太师便本该如此。 原来只是被身份压抑了天性。 谭月清洗了几个邻居送来的果子,眉眼弯弯的说道,“你不知道,我这爷爷现在变成了一个老顽童,院子本来就不大,还张罗着要买猪回来养,这哪里能有他圈猪圈的地方啊。” “太师若真的想养也是有办法,我家老大给了我一块地,反正我现在也没有用,不如我要过来给你爷爷用,到时候种菜和养猪都随意的。” 容溦兮还没说完,嘴巴就被人捂了起来,谭月清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又瞧着外头人好似没听见的样子,这才松下一口气,小声说道,“你这话万万不可让爷爷听见,他那么大岁数能养什么呀,不过是一时兴起,到时候还不是我日日要下田,你也不知道心疼我。” 谭月清的样子如今还真像个农女,苏明烨若是看到了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不过谭文英要是看见八分是要气昏过去的。 不过看她这样子宽心的生活,谭文英应该没有出现打扰他们的生活的。 ”过几日我就要进宫了。” 谭月清咬了一口果子靠在了容溦兮的肩头,她仰起头的时候笑容满面,似是打趣道,“你要去参加斗茶大会了?有没有信心拿头筹呀。” 什么头筹啊,只要不排在末尾就好了。 容溦兮哭丧着一张脸,心里的苦真是只有自己知道,这几日为了这个比赛白日里都不得闲的练习,只一想起要事没有名列前茅铺子就没了,就坚决不能排到倒数第一。 三天后的斗茶大会和李涵柏的生辰只相差了一天,头一日的梁园里素雅贵气,连御园半分豪横都不如,不过赢在场子够大,除了月台之外,下面一共摆了六十六张茶桌,同样也有六十六份茶具,气势上更有皇威之风,李涵柏到了的时候嘴角轻嗤了一声。 这皇家也不过如此,都说国库空虚,没想到竟然虚到了这份程度。 没钱了还搞一个什么斗茶比试,只为了一搏美人笑,看来这做皇帝的和他也没什么不同。 直到丽妃娘娘出场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和皇帝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譬如这样的美人儿他就没有见过,更加没有碰过。 他眼馋得很,正看着却被苏温言身边的弥撒一眼瞪了回去,他文不成武不就,那人目光凶狠,登时他就生了怯意,不过多时他整理了一下仪表,才缓过神来,不过也不敢再往那处多看一眼。 鼓声响起,圣上带着皇后和丽妃等人登上了月台,今日一切都是为了丽妃而设,根本密友南宫多言的机会,于是待寒暄几句后,宫人抻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开席。 场子上的两侧的茶师由宫人引领,穿插着进入了偌大考场之中,苏温言看着入场的女子眉心跳动了一下。 他见她抬眼看他。 他见她冲他偷笑。 仿佛天地间这么多的过客,此时只有二人知道彼此的秘密一样。 第一百六十二章 斗茶大会 新茶初出,最适合参斗。 锣鼓一响,礼乐齐鸣。 场上登时被筹交错,无数双手同时动了起来,先是一起开始,随后有急有缓,最后彼此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 丽妃眼睛里满是惊奇,这还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斗茶盛景,惠帝偷瞄着她的神色,心里也很满意。 一席铺开,众人开怀,仿佛鞑靼的铁骑从没有打到过大邺的边境一边,那边的流离颠簸同这边的盛世之景犹如两个世界。 在这一瞬间,容溦兮是替太师感到庆幸的,至少他在外面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看不到,若看到了该是如何心痛。 彼时她的手中执着漏勺,准备冲壶。 手不能抖,茶盏要稳,速度要快。 这不过是第一轮,她可不能在这个地方倒下。 两进两出的香料铺子,西域的乳香,松山的茉莉,可都等着她呢。 “时辰到——”宫人含笑高声,见着陛下抬手抚掌,台下也跟着一片掌声朗朗。 此时不过第一局,无需圣上亲品,况且六十六盏茶也拼不过来。上场的人多半出自尚食局,如梦姑所说,这些人分散在各个角落,从方才开始就一直观察着每个人的茶品,接下来便是观色。 一是茶色,二是水痕。 茶汤纯白,制作恰到好处。 汤花匀细,可以紧咬盏沿,久聚不散。 走到容溦兮面前的女官满意的点了点头,朝着下一位走了过去,容溦兮轻呼了一口气,终于算是蒙混过关了。 谢天谢地,铺子保住了。 一圈的品相看下来,只留下了一半的人,当真不是个开玩笑的比赛,可见惠帝对丽妃的重视。 前头惠帝示意了一眼,宫人猫着身子上前喊道,“第二轮,斗茶令——” 奏乐响起,从第一位开始顺延会茶,圣上指一物为题列出第一句,其余人各举故事,不通者罚。 方才算是亮山门,此刻便算是单打独斗了。 圣上给的这一句是“泛花邀坐客,代饮引情言”。 接下来的人其实都算是早有准备,对待小小的茶令自然不在话下,下一个许是急于表现,不等钟声响起,便先答了一句,“不似春醪醉,何辞绿菽繁” 引得底下的百官连连拍手叫好。 灵芸此时就在容溦兮的前面,钟声一响,她低眸垂帘答道,“醒酒宜华席,留僧想独园。” 待宫人喊过,灵芸作揖退下,台上的惠帝却眼色一紧,扭头问过南宫道,“方才是太子以前的那个丫鬟?” 南宫筹谋了一刻,眼神在灵芸身上移了回来,点头笑道,“是啊,现在不是在苏世子的客栈里当差嘛,世子的客栈这次对比赛也尤为重视。” 惠帝点了点头,正过身子说道,“世子有心了。” 下一个轮大了容溦兮,惠帝又是轻笑了一声,这人南宫不曾多见,许是没有印象,可在三年前却差点把还是晔王的惠帝吓了一跳。 他瞄了一眼容祁,又问道南宫,“这位也是温言客栈里的?” 南宫摇了摇头,不知殿下为何注意此女,待她回过身的时候眼睛留恋在容溦兮的身上,听她忽的回答了一句“不须攀月桂,何假树庭萱。” 倒是风流之词,身子也是风流之态,不过她对这人还是全无印象。 这第二轮下来,从茶令的工整和对仗来瞧,又刷下去了十来个人,此时,场上仅剩下了十三对。数量为单,则开始了第三轮,宫人扯着嗓子喊道斗茶百戏。 这一轮容溦兮颇有信心,她常年倒腾花花草草,做些荷包胭脂,这手拿过刀也碰过针,还算得上是灵巧。 此时,几人桌上的杯盏尽换,应是便于圣上茶中观景,统一将他们的茶杯换做了黑紫建盏。 此盏釉色黑青,盏底有放射状条纹,银光闪现,异常美观。 以此盏点茶,黑白相映,易于观察茶面白色泡沫汤花,自然茶中之景也不在话下。 “他们在倒什么?”丽妃看着这些人一手抖动着茶壶,一手捏着竹签在上头作画,不禁感到奇怪,“这茶上面还能画画的吗?” 惠帝笑看了一眼美人,牵起她的手异常温柔的解释道,“茶百戏能使茶汤汤花瞬间显示瑰丽多变的景象,若山水云雾,花鸟鱼虫,如一幅幅水墨图画,这需要较高的沏茶技艺,在京城的酒楼里只有贵客才能喝到。”那声音好似怕惊到她一般,只怕再大一点声她就要羽化登仙了。 丽妃被他这副模样逗笑,看着下面人紧张的模样,点头道,“原是我今日是贵客了。” 惠帝不过不惑之年,日光之下的脸上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他儿时便是皇子中的佼佼者,若非上头有一位哥哥是嫡子,当年他的父皇也是非常希望他能够继承大统的。 此时他浓密眉毛下含着一双秋波潋滟的眼睛,那双眼睛只有在看着丽妃的时候才有这般的温柔和谨慎。 南宫冷笑这看着这男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心中寒冷非常。 可她又十分高兴,眼前的这位不过是一个走不出旧时光的男人而已,可怜又可悲。 “你知道她来也不拦着她?”容祁在台下同苏温言坐在一起,若说在春耕的时候容祁还对自己泛着恶心,那么此时他算是恶心透顶、百毒不侵了。 太师奉献了官位毫无用处。 只有在这继续沉浮才能帮得上苏明烨。 不过,他在这里沉浮就算了,容溦兮怎么也会想着进宫去,她不是吵吵闹闹非要脱了奴籍离府的吗。 怎么甘心回来。 他偷瞄着身边神色无恙,却含着一双桃花眼的苏温言,趁人不注意甩了他一脚的酒。 苏温言轻笑了一声,看了看黑色云纹的斜面上印出了不小的水印,反倒笑了一声。 容祁越是想知道,他就越不想说,那可是他和容溦兮之间的秘密。他没有怪容祁将容溦兮教的这么胆小贪财已经是他的大度和仁义。 若他不知悔改,他只能继续挖坑埋他。 当初朝上的五十大板看来没有打服他,那他就找机会继续打,看他服不服。 第一百六十三章 再入皇宫 斗茶大会进行的如火如荼,下面两个人明里暗里也交锋的不甚有趣。 当然这个有趣只是对苏温言来说的有趣,容祁可是气的就差起来拔斧头了。 茶师做好的百戏被一一端到了圣上的面前,他瞧完了又给贵妃瞧,贵妃瞧完了才轮到了皇后和太后。 太后倒是无所谓,自己今日本就是被叫来一起凑个热闹,省的整日在宫里呆着烦闷。 可皇后就不一样了,她表面上雍容大气云淡风轻,其实心中对今日的安排早有不满,底下百官看着,她还是一国之母,品阶高过丽妃,可那又如何呢,现在丽妃才是蒙得圣宠的那一个。 她在心里冷笑着,指甲狠狠的扣进了肉里。 齐王端详着南宫的一举一动,面不改色的附和着丽妃娘娘的话。 “这一杯果然做的精巧,极有大漠飞鹰之相。” 惠帝轻笑了一声,看着丽妃发光的眼睛,不觉沉醉道,“你喜欢这个?” 丽妃眼中流光溢彩,欣喜的点了点头,“这画的很像我的家乡。” 这当然不是她的家乡,她的家乡如今被鞑靼践踏,如何会是这样草长莺飞的自由之景,这画里明明就是大邺辽阔的疆土而已。 不过作画的人确实有心了,知道丽妃心中所想的地方是什么。 “这是谁画的?”惠帝见人喜欢如此,便问着身旁的宫人。 宫人行礼道,“是云来客栈灵芸姑娘。” 果然是她,惠帝瞧了瞧下面站姿谦卑的姑娘,说道,“不愧是温言带出来的人,就是善于洞察人心。” 齐王在一旁笑了,“他一个商人,不做这些如何来做买卖,这些都是他舅舅教他的罢了。” 惠帝点了点头,思忖了好一阵,这人是宫里出去的再回来委实是有些奇怪,不过丽妃心中实在喜欢得紧,她求着惠帝时候的眼神很温柔,像只极力讨好主人的小白兔。 这模样惠帝很受用,不过皇后看了就很恶心了。 场上所有人还在静静的等着,除了容溦兮。 她看着丽妃端着手里的茶盏不肯松手,又看着几人对着茶百戏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今日的冠军非灵芸莫属。 这是她应得的,也是苏温言想要看到的。 她趁着没人注意微微偏头冲着看着自己的男人做了一个鬼脸,余光一扫又看到了旁边的容祁正恨不得将自己撕碎的瞪了自己一眼,又忙着收回了目光。 容祁看着俩人眉来眼去,心中愤愤。 彼时,他忽然希望林芝能够剩下一个男孩来,省的被自己养大的姑娘再被猪拱了,这种心痛的感觉今日他算是领教了。 比试结束后,容祁还将这一番话告诉了容溦兮,容溦兮耸了耸肩,自然而然的将心里话脱口而出道,“侯爷觉得男子娶了别人家的女儿就是猪了?那侯爷娶了夫人,在侍郎眼里你不也成猪了。” 容祁气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不敢置信的看着伶牙俐齿的容溦兮,这才多久,就知道护着别人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他冲人数落了一句,远远儿的却见宫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见过侯爷,见过姑娘。” “李公公何事?”容祁说道。 李公公看着容祁摆出了一副质问他的模样,便知道这人定是误会自己是来寻他的了。 他说道,“回禀侯爷,是皇上那头请容姑娘过去一趟。” 皇上要找容溦兮? 容祁回身瞥了女子一眼,怕她不说实话于是问道,“皇上找她何事?” “这、、、”小宫人不敢多说圣言,为难道,“圣上要做什么奴才怎么知道,只不过是太后也在,是太后请皇上来寻的。” 话音一落,容祁又回头瞅了一眼,那眼神似在说,“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容溦兮被人瞧的浑身不大自在,只庆幸自己已经从侯府出来了,不然回去指不定又要受他的什么白眼。 一路随宫人入了楼台,里面皇上正拉着丽妃和太后说笑。 容溦兮作揖道,“民女容溦兮见过皇上、太后,见过丽妃娘娘。” “平身吧。”皇上说道。 “谢陛下。” 惠帝笑看着太后,难得放松的打趣道,“太后是看上这丫头多久了,要事早说,朕早就跟容祁将她要过来给您了。” 太后笑道,“本宫可不会夺人所爱,本宫还想若是今日丽妃选了这丫头我就不要了。” 这几年容溦兮虽在侯府,不过也经常被喊到宫里修剪林园的花草,这园子里的花哪里有问题,哪里需要做什么她一看便知。 太后会喜欢留着她,惠帝并未觉得奇怪,反而他觉得这样很好。 于公,太后也算是一国之母,于私,她也是他曾经的皇嫂,先帝去了留下她孤苦伶仃,这样的日子他感受过,并不好受。 这些年来她安分守己,从不干涉内政,就是在后宫也把权利尽数的交给了南宫皇后,她这样不争不抢,只想安宁度日的人很容易得到别人的垂帘。 如今不过是要一个宫女而已,惠帝自然没有不满足的。 太后笑看着丽妃说道,“这丫头心灵手巧,还会制香做胭脂,到时候丽妃喜欢让她给你也做一些。” “多谢太后。”丽妃笑道。 这是容溦兮第一次这么近的瞧见丽妃娘娘,当初一舞倾城的宫闱佳话还在容溦兮的脑袋里,容祁说过此人倾国倾城,惠帝沉陷于她并不意外。 毕竟英雄自古爱美人。 可今日见到,她还是惊讶了不小,这位异域美人果然是出落不凡,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像是九天玄女,和他们这些俗世之人沾不上边。 “你还会制香?” 丽妃的声音带着俏皮的感觉,和南宫的沉稳大气不一样,和太后的温柔慈爱也不一样,那样的灵动像是邻家的女孩儿让人根本提不起来戒备之心。 尤其是在和皇上说话的时候,比起南宫,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更像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妻,没有皇族的枷锁,只有两个人的恩爱。 “奴婢自小喜欢花朵草木,制香不过略知一二罢了,丽妃若不嫌弃,奴婢可为娘娘做些花样胭脂。” 丽妃拍着手靠在了惠帝的身边,就像一个小女孩儿一样眼睛发着光的说道,“陛下臣妾今日太开心了,有看了茶斗,宫里又添了会制香的新人,臣妾要多谢陛下。” 这还是人前便恩爱如此,人后容溦兮不敢去想。 惠帝刚要轻扶她的面额,却胸中憋闷,重重的咳嗽了两声。 第一百六十四章 得到失去 皇上咳嗽的厉害,先是被人搀扶回了寝宫,随后又叫来了太医过去探病,容溦兮跟着苏嬷嬷回了太后的凤仪院,一一的学起了宫中的事务。 “你自小跟着侯爷在宫里常来常往,我自是放心你的,这些你都不用学太多。”苏嬷嬷笑盈盈的说道。 “我也很久没有受过这些礼节了,多亏了苏嬷嬷帮我温习,要不今后可是要出大笑话的。” 苏嬷嬷疼惜的掐了容溦兮一把。 带着她在屋里熟悉了一圈,哪里是药箱,哪里是檀香,哪里是太后平日里喜欢都看的经书她统统细致的交代了一遍。 容溦兮面带微笑的听着,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敲了扬州小鼓。 她说的这般仔细,不会是也要告老还乡吧。 和林太医双宿双飞,然后把她留下做一位伺候太后的容嬷嬷。 她吓的抖了一抖,回到自己的房间的时候还心有余悸。 容溦兮摆了一个大字躺在床上,觉得这一切都像在做梦,她甚至没有回清平楼取来她平日里常用的那些东西呢,如今就已经换上了一身宫女的衣裳,连发髻都跟其他人着盘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因为她的头发比别人要短些很多,发髻也是小小的一个,远远儿的看上去不像个丫鬟,倒是像个道士。 所以她进宫来到底是要干嘛呢,苏嬷嬷方才也说了她并非有奴籍的宫人,这代表她还是可以随意的进出皇宫的。 不知道灵芸那一边是不是和她一样的待遇,若是一样他们二人以后可以一起出宫,彼此也有个伴。 不大一会,门口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谁呀?”容溦兮从软塌上忽的坐起,询问无果后又站起来往门口去。 她才刚住下来就有人过来寻她,会是谁这么没有眼力见,都不给人喘息的时间吗。 “吱呀”门被打开,高大的声音将矮小的容溦兮笼罩在了一片阴翳之中。 她瞪着圆圆的眼睛问道,“你、你怎么会来。” 苏温言不由分说的就往里面走,像是走进了自家的底盘一样来回的巡视了一圈。 她现在是宫女,苏温言是世子,这里是皇宫,他明目张胆的来也太不知道避讳人了,这可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啊。 容溦兮吓得左右瞅了两眼,见没人看见忙又把门关上。 这一关就苏温言就更得寸进尺了,他步步逼近容溦兮的鼻子,呼吸着她的呼吸,将她顺势抵在了柱子上,嘴里的虎狼之词顺嘴就来。 “有没有很想我。” 容溦兮若还是十六七的她听了这话许是要啊小鹿乱撞的,可她如今已经快二十有一了,比起情话更喜欢鲜活的生命。 比如此时她就很担心两个人的“奸情”被人发现,然后刚进宫就要因勾引世子而被拖出去杖毙。 她推了两下面前的男子,可惜她舍不得用力,那人也死皮赖脸的不知道后退。 “你、你不要得寸进尺了。” 苏温言勾起了笑,低眉看着严肃又活泼的容溦兮。 “我还没做什么,怎么就说得寸进尺了,还是、你心里希望我得寸进尺,所以故意暗示我的?” “你好不要脸。” 容溦兮一拳打在他的肩头,这一下算是彻底推开了苏温言。 男子浑身无力的往后退了一步,似是疼痛难忍的蹙了一下眉毛。 他从来不是个柔弱的公子哥,容溦兮以前曾看错过他,可多年以来她知道了他的隐忍与不易便常常会心疼他太会伪装的性格。 “你怎么了?”容溦兮扶着人问道。 苏温言脸色苍白了一瞬又恢复了血色,他拉住容溦兮的手有些疲惫的说道,“扶我去榻上,再那些跌打损伤的药来。” “你受伤了?” 苏温言点了点头,容溦兮哪里还会多去问他那些无关紧要的,她将人扶在了榻上,转身就去取了药箱来。 苏嬷嬷细致认真,习惯在每个房间都放好药膏,以备不时之需,此时这药箱里的药膏种类很全,尤其是跌打损伤类的就有好些个灵丹。 哗啦一声,她把那些药统统拿了出来摆在了苏温言的面前,苏温言被她这紧张的样子逗笑了,忙说道,“一种就够,我也不是病入膏肓的。” 他安慰她不要紧张,她却觉得自己更紧张了。 苏温言的衣服多为华贵的绸缎,里三层外三层的,拖起来也很麻烦。 容溦兮掀开最后的亵衣时,眼睛里瞬间就充盈了满目的泪水。 面前鲜红的伤口已经有些结痂了,只不过又裂开了一道小缝,隐隐的渗出一丝丝血红的液体来。 定是她刚才没轻没重的将人推开惹了祸,害的伤口裂开了,容溦兮心里愧疚,心里又埋怨着男人,来了就知道说些没用的甜言蜜语,身子何时伤了这么重的她竟然一无所知。 若是她刚才没有推开他,他是不是又打算瞒着自己了。 “你就骗我吧,要是我没发现,你打算瞒我一辈子是不是?” 苏温言心疼的替她擦掉了两滴眼泪,打着浑话说道,“我想瞒你一辈子也不成啊,等我们成亲的时候你这悍妇扒了我的衣服,不也被你看个精光。”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样花言巧语呢。 是他们太过克制了不成。 容溦兮白了一眼,“少说废话,这伤怎么弄得,谁伤的你,前几日你还还好好的呢。” 苏温言艰难的扯出来了一个笑,“你问了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你哪一个。” “谁伤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副要替人报仇的样子,苏温言哪里敢说出来,可这人实在是执拗的很,仿佛他不说今天就算被圣上抓成“奸夫**”,她也不会就此放过他。 “是那个鞑靼人”。 容溦兮轻轻的给他涂着药膏,生怕再一次的唤起他的疼痛,她看着他问道,“那个人不是被你关起来了吗?” “是啊。”苏温言苦笑了一声,他没想到那些人也这样为家族拼命,“他死了,临死前刺了我一刀,他虽想拉着我一起死,可惜弥撒赶来的快,他倒下去的时候刺偏了几分。” 他指了指心脏的位置,不过三寸,容溦兮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三寸。 她差一点就要刚得到他就又要失去他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你的愿望 淡淡的花草香充斥在身旁,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两人的身下是一张柔软的木床,身上是一床薄薄的锦被,女子侧过身,玉手轻柔的绕过苏温言胸上的伤口。 发乎情止于礼,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的看着彼此,没有分毫逾越。 容溦兮听着苏温言讲着受伤的经过,心里别提多害怕了,那些事情,那些刀光剑影的事情她本以为和苏温言这辈子都不会沾上边的。 只要他做个谋臣,做个会首,这些事情都会与他无关。 可他偏偏要在这两国交战的事情上插上一脚,将自己的身体闹得如此不堪。 “那他死了,我们没有办法抓住忠国公的把柄了,日后怎么办好?” 苏温言枕着手臂歪着身子看向她,“忠国公这个人好大喜功,我们不动他,早晚有一日他自己就会漏出马脚,一个鞑靼人说的话陛下也不会全信,没有多大用处的,想扳倒他,不在乎这一两日。” 容溦兮本是不在乎的,可再过些时日,太子就要出征了,容祁也会跟去,苏温言又受了伤,这一桩桩的恶心事都是因为那个老头子装两面人,她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鞑靼人死了也好,你以后别再抓他们了,这事情有官府呢,你身边只有弥撒和湄兮,宫里还有齐王要对付,宫外还要跟忠国公周旋,我怕你还没做成事情来,便落了一身的毛病。” 苏温言胸口有伤不敢乱动,他的手在女儿家纤弱的肩膀上轻揉了几下,“大志未酬,我心有不甘,你知道的。” 她就是知道的太多了才觉得更担心。 什么大志未酬,明明就是大仇未报,可这样的仇报起来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痛痛快快的在战场上厮杀一场。 “跟了我是不是后悔了?”苏温言问道。 容溦兮摇了摇头,“我没后悔我就是担心你,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你报仇报的怎样,也不在乎未来谁来当皇帝,我也不在乎天下会变成什么样,我知道我说这些话会让你失望,你会觉得在苍州希望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那个容溦兮怎么会变得这么胆小怕事,可我就是担心你,我现在只在乎你过得好不好,你开不开心,身子有没有受伤,除了这些我都不在乎。” 他们相识三载,可相处在一起前前后后不过一年,三年前她觉得世道变了,风云也变了,那时候不是最好的时光,可同现在比起来,她又觉得三年前的生活无比美好,那时候苏温言虽然已经开始谋划,可他善于隐藏,可以将自己隐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不像现在,他太耀眼了,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他根本无处可躲。 她知道会首的位置有多么的难坐,坐到这个位置他也一定做了很多违心的事情,做了很多让他自己也讨厌的事情,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 为的就是达成心中所愿。 难道那个愿望就那么重要吗,将他父亲彻底的打败就那么开心吗。 她已经想不明白了。 苏温言将人搂在了怀里,拍着她气鼓鼓的后背,一点一点的将她焦躁的心情安抚了下来。 外面豆大的雨说下就下。 带着凉意的清风吹了过来,加上苏温言的安抚,容溦兮终于觉得心情平复了许多。 “是不是我让你失望了。”容溦兮在男人怀里抬起头来,一双含着水雾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苏温言。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他,他也不是第一次回答没有。 可无论他怎么说,这姑娘就是对自己不自信,觉得自己不是他想象的那个人,可苏温言根本不介意她心里如何,也不介意她变成什么样。 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了,没有人会是一成不变的,只要她平安喜乐,一直喜欢他便好,他对她一直都是包容的。 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会是。 “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我为何要用苍州出来的奴隶做岭南的农工吗。” 苏温言话锋一转提起这事的时候容溦兮也鬼使神差的回想起那天在船上的事情。 她有些记不大清,不过隐隐约约还能说上来一些,“你说那里的人好收买,会干活,给他们一点点的好处他们就会唯你马首是瞻了。” “不过。”苏温言看着他怀里的好姑娘,眼神如星辰般深沉的说道,“看我说了表象却没有说根源,其实我当年不过是想你是从那里来了,你曾说过不喜欢苍州的奴隶营,没有人是天生的做奴隶的,所以我就想你这个愿望太简单了,我就可以替你实现,所以我把他们买了回去,给了他们身份,给了他们安家的地方。” 容溦兮听得沉醉,不由得说道,“如今苍州沦陷,他们没有经历战火的涂炭,遇到你终究是幸运的。” “是啊,他们得此幸运,苍州的那些百姓就不会有这种幸运了。” 雷声轰隆一响,容溦兮的心里好像被炸开了一个久久也未曾想过的心念,苏温言也许在这朝中谋划图的不仅仅是给他父亲一个证明。 头顶的声音冗长,依旧慵懒的说着话,“苍州三日便被攻破了,生灵涂炭并非你我可以想象,我来到京城的确有私心,一是为你,二是为了打败我父亲,可时间久了我也会变,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强硬和阴郁,这里也会变得柔软和胆小。” 他又说道,“你不知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我看到那些苍州的奴隶有了房子和银子笑的那么开心的时候竟然会那么高兴。第一次,我第一次觉得付出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容溦兮半张着嘴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仿佛苏温言的几句话触碰到了她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 她曾希望他能感受很多世间的感情,可她不敢奢望,如今实现的愿望这样被他自己说了出来,她忽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感动来。 苏温言看着她,像是希望得到她的支持一样同她说道,“所以,我想给大邺的子民都过上好的生活,渭县也好,苍州也好,我曾为了追随你去过很多地方,是你带我看到了不一样的生活,如今我除了你之外,还想让更多的人实现愿望,让他们过上天下大同,不再为奴的生活,你可愿意陪我一起?” 第一百六十六章 陪你一起 苏温言清楚的知道今天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就像他清楚的知道在见到容溦兮的第一眼的时候,就会和她纠缠一生。 他以为他生来就是不备祝福的孩子。 他是一个错误。 他以为他会用一生来替他的母亲报复他的父亲,用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和一生的生活来让那个男人尝到彻头彻尾的失败。 知道他遇见了容溦兮,他们在一片泥土中,她却开出了不一样的花来。 他小心翼翼的靠近,似有若无的试探,终于他明白了。 他不过是个普通人,一个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他也会有担心,会有喜欢,会有忧虑,会有求而不得的东西,甚至渴望有一个完整的家。 那么,当他就快触手可得这一切的时候他该为今后的家做什么呢,大约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好吧,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变的更好了。 他变成了一个有耐心,有爱心,有大义的人,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苏明烨附体了,才会对万物生灵都有了不同的感觉。 于是,他有了更大的野心,希望包括容溦兮的所有人都可以过上平凡而安定的生活。 他不明白这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当杭州那一夜他看着兔子河灯里的那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也许是这姑娘心诚则灵吧。 这样好的姑娘,连许愿都是希望他平安如意,他又怎么能辜负她的心意呢。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起来,容溦兮看着神色如常的男子,心中一动。 “我陪着你。” 女子的眼中灿若星辰,照亮了他眼中所有的而不安和迷茫。 “好。” 不论是山丘猛兽,还是朝堂奸臣,这一世她都会陪着他了。 两人就这样沉静了许久,外头也不曾有人过来打扰,苏温言还有许多需要坦白的事情要告诉容溦兮,可时间怕是来不及,他只能同她说些关乎两个人的事情。 苍州现在还在敌人的手中,太子需要容祁和赤眉军,有了容祁在,领军方面都不是问题,这一杖只能胜,不能败。 而他本是想同去的,他一身武艺却从未真正的上过战场,说遗憾是假的,可现在却不是时候,太子一走,他还要在苏明礼面前做个纯臣,让他放松警惕。 到那时候他们一定会闹出风雨来逼迫皇上来下废太子的诏书,苏温言也会帮着苏明礼给惠帝施压,到时候忠国公不必有他们收拾便自会路出马脚给惠帝治罪。 可容溦兮还是担忧,“侯爷带兵自来是没有问题的,可太子真的能打胜仗吗,若是到时候他打了胜仗,这头却立了诏书,不是一切都晚了。” 苏温言摸了摸女子柔顺的头发,说道,”有我在,一切都不会晚,我会按照时间来进行那些事情,这些你都不需要想,只在宫里掩藏好自己就行。” 容溦兮努着嘴,难得在人面前使起了小性的说道,“我是想掩藏好自己,可你明目张胆的就过来了,在我屋里呆了那么久,我怕我想掩藏也掩藏不了太久了。” 苏温言看着垂头丧气的容溦兮,想和她袒露所有,可看着她这副搞笑的模样,又生生忍了回去,只拍着后背安慰她这地脚着实偏僻,进去出来的都不会有人管。 甚至到了最后还和她说在这里住下和他见面有多方便。 总是就是好处大于坏处,不同于容祁的愤怒,苏温言倒是因为她进宫伺候的是太后而吐出了一口气。 “等苍州收付回来,我已经和陛下请示去那边开林造田了,你要和我一起去。” 这不是询问她愿不愿意,而是一种告知,告知她不去也得去的意思。 梦姑曾说若是两个人彼此喜欢,便恨不得两个人时时只有两个人黏在一起才好,因此容溦兮对这样的要求很满意,甚至有些期待了。 苏温言离开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七十二骨的折伞,像是翩然来到尘间的神仙,一转身就消失在了烟雨蒙蒙的迷雾中。 此后容溦兮唤着付守义在宫门口送来了平日里习惯用的几样东西,还有苏温言送给她的发簪和围领,这两样的东西她走到哪里就要带到哪里,也不知是因为是苏温言送的,还是因为这两样东西是她手头里最贵的玩意,便无比珍惜。 与此同时,在同一天容溦兮还吃到了双份的喜糖,一份是付守义的,因为暗寮早晚要散,所以梅三爷便提前开恩放了他和绿芜归家。 俩人在家里的祝福下拜堂成了亲,容溦兮不敢相信这家人是不是真的祝福,但付守义既然说不会辜负绿芜,就是定然不会。 毕竟文身还在,这简直就是他爱绿芜最好的证明。 另一份则比较远了,是龙三下江南回来的时候带来的喜糖,秦曼烟成亲了,这是她的喜糖,容溦兮含了一颗在嘴里,另一颗塞到了苏温言的口中。 她巴巴的问着这糖酸不酸。 苏温言却点头道了一声,“酸。” 容溦兮以为他是真的看青梅竹马嫁人了心里吃醋,正欲生气的时候苏温言一把将人拉了过来亲了一口说道,“咱们的喜糖一定比他们的甜。” 话是不正经的,人也是不正经的,不仅容溦兮知道的一清二楚,连苏嬷嬷也看的明明白白。 可难得的是,苏嬷嬷很看好苏温言,不但悄悄的把他放进来,还说了他许多好话,这让容溦兮一时想不明白。 不过很快她就想通了。 毕竟纸是包不住火的,容溦兮这小火苗离太后这么近还会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这一日宫人照旧会送来西域的香膏来给太后调理睡眠。 以前都是宫人们来做,如今偏院里住着容溦兮,这活自然也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她看着香料盒子上的花样,又闻了闻香膏的味道,终于在彼时破了案。 什么皇上惦记太后身体送来的西域香膏,小四合没错,的确是出自皇上的分配,可这西域香膏就是宫里有钱也不见得能运的到,可苏温言财大气粗就不一样了。 梅三爷的船,苏温言的钱,太后的香膏。 容溦兮时而明白,时而糊涂,真真假假中,终于明白为何苏温言会如此放心自己的处境了,也知道他为何敢大摇大摆的出入太后的院子。 容溦兮勾了一抹笑。 江南世子爷的生意还真是遍布宫廷上下呢。 第一百六十七章 偷听交谈 离开了太后的宫院,再见到苏温言的时候,容溦兮掏心掏肺说客很多话,那些话并非是表白,而是剖开自己,然后试图诱导算恶言也将自己剖开,像是一桩买卖。 但苏温言一道上顾左右而言他,丝毫不给容溦兮见缝插针的机会。 她也没有追问,因为苏温言心里也很清楚,容溦兮是怕得到后再失去因此只是担心他,若他选择了一条路她也会陪她一直走到底的。 她义无反顾。 摆在御园的日晷彼时指向了正午的位置,园中一片热闹,几个年轻人不远不近的围在凉亭中,孙时在旁侧独自坐着描描写写。 容溦兮远远拖着银盘走过来的时候也是一眼就看到了孙时。 他安安静静的坐在那边一会儿抬头一会有描画,专注而平和实在难以让人移开目光。 “溦兮。”后头有人小声唤道。 她回眸,灵芸从另一条羊肠小道里走了出来远远的冲她招手。 丽妃的寝宫和圣上紧挨着,御园则在皇宫的西南角,从那边过来可不近乎,丽妃和这些皇子有没有交集。 灵芸出现的时候容溦兮愣了一下。 “你来替太后娘娘献宝的?”灵芸看着银盘上舒展着四肢百骸的珊瑚,南海进贡,透着牛血色,堪称上品。 这都是皇上送来的给太后解闷的,可太后不需要死物,与其放在自己的银库里摆着落灰,不如给这些年轻人做个彩头。 容溦兮说道,“是啊,太后娘娘疼惜晚辈,让我把这个送过来给几位皇子助助兴。” “那一起去吧,我这有些丽妃娘娘要送的糕点,也是给几位皇子的。” 容溦兮笑了笑俩人一块往院子里去。 走近了她才瞧见了里面的人,苏明礼直挺挺的站着,好似指挥使一般看着三人,苏明壬独自喝着凉茶,百无聊赖的在一边陪着。 只听和大皇子侃侃而谈的男子,眉清目秀,一身绿色圆袍的官服,品阶倒是不低。 俩人将东西放下道了几句便要退下,后面慷慨激昂的声音依旧,容溦兮没走几步后头一声呼唤传来。 她和灵芸齐齐回眸,苏明壬正从亭子里走来。 这人该不会在这还要和她聊湄兮吧。 灵芸笑道“你先忙,我就回去了。” 苏明壬已经走近,她作揖离开,容溦兮也规矩的施了一礼,“见过二殿下,殿下唤奴婢是有什么事吗?” 他摆了摆手,往后头瞧了一眼,说道“没事,你可以走了。” 这就走了,那他喊住她做什么。 她抬眸看着面前始终提防着身后的样子,低头偷笑了一声,“殿下是出来透气的?” 规矩两个字容溦兮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如今顶多算是做事本分。 男子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瞪了容溦兮一眼。 苏温言果然比容祁厉害不过几日就把好姑娘教坏了。 容溦兮笑了有些不好意思。 从前她是很会和官家人打交道的,现在也不是因为背后有了靠山,其实不过看清了这些并没有什么用以后她就不管不顾了。 “那奴婢下去了,殿下保重。” 她瞄了一眼听书听的生不如死的苏明壬,点了个头便走了。 路上又要穿过枣园和章丘园,走了一会儿天上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雨还没有下大,可雨点豆大落在了容溦兮的鼻尖上,她诶哟的了一声赶忙在花丛和假山里绕了一个圈在一处朗庭躲了进去。 “。。。你来了?” 谁的声音。 谁来了。 容溦兮莫名其妙的扭过头,灵芸看到她的时神色一怔,脸上旋即笑了起来。 “你怎么走了这边?”她问道。 容溦兮刚才碰到下雨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飞,眼下落到了这里她自己也才发现这条路是往丽妃那里去的小路。 不过这园子树木太多如今又是夏季,好多蚊虫在这停留,所以宫里人都不大喜欢走这里,渐渐的连这边的灯笼也就没人点了。 灵芸看到容溦兮的模样惊讶大于了喜悦。 或者说,也许她心里根本没有喜悦,甚至还有点担心害怕。 “我来这边躲雨。”容溦兮真在边上也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走,“你呢?” “我也躲雨。”灵芸抢在了她没说完话就答道。 她神色透着紧张,容溦兮就站在原地,看样子她是在这等人的,而自己不是那个她要等的人。 容溦兮也不愿意在这呆着,可这雨下的实在不算小,回去了就要变落汤鸡。 她的鞋子还是这几日苏嬷嬷特约给她定制的,月牙白上有三朵小花,她喜欢极了,不愿意弄脏了它。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雨声之外,灵芸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雨势见小,可周围的泥土里都积攒了水坑,容溦兮用余光扫了一眼目不斜视的灵芸。 她平日里虽不是和自己最亲近,可俩人相处下来也不该这么沉默。 叹息从她的胸口发出来,她咬了咬牙,抬步说道,“太后娘娘还在等我回去调香,我得先走了。” 她为什么走,两人心照不宣,灵芸道了一声好,眼睛里充满了闪烁的目光。 容溦兮回过头时脸上拧成了一团,硬着头皮往外走,地上深深浅浅,有些地方有树木遮雨,地面上还算干净,她就沿着这样的路走。 每嘣上一个污点她就心疼一次。 远方朗朗的交谈声已经被烟雨盖住,回太后寝宫的小道上,她还需要从御园打个弯才能出去。 不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来了明日约着出宫的事情,她已经和太后告过假了,灵芸那边若是不能的话,今日她不想折腾,还不如事先询问她然后今晚再准备。 一边想着她一边就沿着望园路往回返。 朗庭之外她跨了好大一步迈了上去,鞋子完好无损,完美避开了石阶上的水槽。 梨涡浅显,她扭头正准备喊人,忽然听到了里面一男一女的声音。 灵芸的声音容溦兮再熟悉不过,她听着女儿家悲戚的嗓音说道,“那日李公子的喜宴,多谢柳大人相助。” 第一百六十八章 私相授受 这声音是灵芸的没错。 那这位柳大人,该不会就是今年新晋解元,如今文渊阁少卿柳俊生吧。 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呢。 榕树外的两个人还在说着悄悄话,柳俊生声音温厚,提及那日的事情还有一丝愤愤不平。 “姑娘当我是古道热肠就好。” 林子中的鸟啼叫了一声,灵芸悠悠开口,“李涵柏并非像柳大人一样是君子,那日大人为了我得罪了他,日后一定要小心。” 柳俊生厚实的大手微微攥了一下拳,“柳某读圣贤之书不仅仅是为了安身立命的,灵芸姑娘不必再介怀此事了。” 他说话的自始至终眼睛都没有看向廊庭一角的女子,“宫中不得私相授受,姑娘今后还是不要来找柳某了,若是有难,柳某会、倾尽全力来帮助姑娘,若没有,柳某愿意默默的看着姑娘在宫中平平安安,莫不要让我玷污了姑娘在宫中的名声。” 她的名声。 她的名声在苏明壬乔迁喜宴的那一日就毁了大多,若非是有柳俊生的援助,她在李涵柏寿宴的那一日毁掉的就不仅仅是名声。 她胸中长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却发现那人的眼睛不敢看她。 柳俊生想起那日的荒唐,心中一痛,忠国公家代代贤良,没想到却是个蛇鼠之窝,李涵柏更是禽兽不如,抢夺良家妇女,连灵芸也不肯放过,他眉毛蹙动了一下,说道,“你在宫中好生过着,没有事就不要再出去了,你在丽妃身边没有人敢动你。” 灵芸哑然,指甲不由得扣住了手心, 她曾想过她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这些不好的事情总是围绕着她,只要有人愿意帮助了她们,就会跟着倒霉。 后来她想到也许她就是一个扫把星吧。 想到此处,她的眼角红了一圈,目光中含着一股升腾起来的雾气,面上却还在笑,“多谢大人提醒,大人也一定小心,今日也只是和大人道谢,别无他意,今后、你我就作不相识吧。” 此时是盛夏,园中最好的花儿的都开了,红色,粉的,被雨打落了一地。 柳俊生知道此时若再说话便是别离,他的眼睛终于敢真正的落在一身藕色婢女服的女子身上。他犹记得当时春闱放榜时,他二十几年来的纵情与肆意仿佛都在那一天挥洒在了清平楼的月台中,如今他已着一身官袍,穿梭在浮浮沉沉的官场之中。 而眼前的女子却好像还是从那天楼梯上下来的样子,峨眉含笑,略施粉黛,清冷幽然,像是山谷里的幽兰,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柳俊生晃了晃神,这样美好的女子若是他那天没有出现该是多么可怕。 若他能护住她一时,那、要是一世呢。 “不久后,圣上就要将我派去青州当知府了,你、可愿与我同去。” “你说。。。什么。。。”灵芸脸上的哀伤一消而散,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意外,她不敢相信的问道,“你让我同你去青州、你、当我是什么。” “不是什么。”柳俊生看着脸上渐渐泛红的灵芸,他从来没有这么直接的说过话,这些话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从脑袋里面蹦了出来,蹦出来不说,嘴巴自然自在的就脱口而出了。 十几年的寒窗苦读,他从来没有思考过儿女之情,家中兄妹和睦,倒是听妹妹说过情爱中的人都是傻子。 那时候他不懂,只嘲笑妹妹是看多了那些怨偶情诗,才这般的天马行空,如今他却醉了,竟真的自然而然的感觉到何为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的情谊。 他的脖子也迅速的绯红了起来,忙解释道,“我并非是对姑娘有非分之想。” 他怕了灵芸害怕,想直说他和李涵柏那种游戏人间的公子哥儿不是一种人。 可他想了想,说道,“我、我是、想说姑娘秀外慧中,宫中不过是个鸟笼,姑娘在此处我能看出姑娘过的并非真的开心,我想、若是姑娘有意云游四海,倒是可以随柳某去青州,若是姑娘想去想留,柳某绝不会霸王硬上弓的强迫姑娘离开。我是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同圣上和娘娘来说。” 他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一个解元开出口的话吗。 简直就是孟浪。 灵芸听着听着,神色从混乱和紧张转变成了茫然,她有些哑然的说不出话来。 她的耳边忽然想起来了进宫前苏温言同她说过的话,他说“若是有一日自己反悔了,可以来找他,天高海阔,做人一回、世间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瞧去看。” 那时候她坚定的说她不会后悔。 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看着面前温厚老实的男子,豆大的泪珠竟然从眼睛里落了下来,而她还毫不知情的呆呆的看着柳俊生。 对面的男子显然被这样的情景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他就认为是自己的错。 “你是、瞧我可怜吗?”灵芸说道。 柳俊生心中一跳,他果然是唐突了。 “我并非是看姑娘可怜。” 不是可怜,而是可爱,可这样的话他怎么说的出口。 灵芸摸着脸上的湿润,才惊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惊得踩碎了地上的鲜红,忙作揖施礼匆匆忙忙的离开。 而当柳俊生要追不追的时候,树后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他吓得猛一回头,朝着林中小心谨慎的走过去。 一把掀开的时候后面却是空空荡荡的一片。 也许,是他心中的叹息吧。 容溦兮告假离宫的时候并没有再告诉灵芸,她把头撑在马车的窗户上,随着路上的颠簸,下巴也跟着摇摇晃晃。 她出来一次时间不能太久,这是宫里的规矩,既到了里面就没有不遵守的道理。 所以她今日也只是想匆匆忙忙的看看林芝,鞑靼人死了,城里也没有了细作,林芝被安然无恙的接回了毅勇侯府。 她许久不见,再见到的时候,林芝气色已经红润了许多,比之前好上的不止百倍。 “近来也不吐了?”容溦兮乖巧的陪着她在院子里走动。 林芝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甚至幸福的点了点头。 第一百六十九章 什么奇闻 “大夫还说了,要少食多动,前儿你家侯爷不明白这些,顿顿滋补的给我吃,闹得大夫看了都着急了,说是再吃下去,生的时候怕会出事的。”林芝的脸上圆润了一圈可容貌却还是天仙般的模样。 容溦兮“噗嗤”了一声,笑看着林芝说道,“那后来呢?” 林芝连山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可嘴上就是不肯饶过容祁的说道,“后来我就变成顿顿小米粥、玉米粥、紫米粥了,要不是我怀了孕,我都不知道粥还可以分这么多种。” 容溦兮憋得实在难受,哈哈大笑了起来。 林芝在府里是千金,每日锦衣玉食的供着,来到这,容溦兮生怕容祁那个大老粗不小心亏待了夫人,于是也日日都琢磨各种花样做饭给她吃。 她哪里会喝过这么多种类的粥啊。 只要一想到每日容祁被林芝训斥的那张苦脸,容溦兮就觉得实在太好笑了。 林芝见人笑的没心没肺,估摸在宫里呆的应也是习惯,便打趣起了别的事情,“好啊,原来你今日是来找我逗趣儿的,我说你这只小狐狸伺候太后娘娘这么忙,怎么还有闲心来看我。” 她努着嘴,像是当年初识容祁的那个十岁小丫头。 容溦兮看着她甚是可爱的模样,说道,“哪有啊,奴婢心里惦记夫人,这也好久没来看过了,我一得了空,哪都没去,让马车直奔咱们侯府就来了,都没敢在清平楼门口晃悠。” 她说话的声音渐渐弱小,好似隔墙有耳一样,生怕被人听了去告状。 林芝被她的这副模样也逗笑了,想起了从前事,感慨道,“我还记得带你入宫给太后梳头的时候,太后就夸赞过你,我想或许那个时候她就想将你要过去了,只是怕夺我所爱。” “那我是夫人的所爱吗?”容溦兮俏皮的问道。 林芝眼睛一转,点着下巴故意吊着她的胃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以前是,现在嘛,我不敢和苏世子来抢你,怕他不高兴回了江南,不给朝廷捐钱了,到时候我就成了天下的罪人了。” 林芝怀孕了,人也变得和容祁想象了许多,从前她像个姐姐一样关照着容溦兮,如今说起“妹妹”的玩笑来,一点也没有客气。 容溦兮的耳朵唰的变红,林芝一瞧,笑了出来,“果然侯爷分析的是对的,你们二人果真有些事情。” “才没事儿呢,侯爷就会瞎说。” “他瞎没瞎说,我看的一清二楚。” 林芝想把话题继续下去,毕竟人的本质就是八卦,院子里闷的很,容祁又不准她出去,家里已经派了丫鬟婆子过来伺候,可她就是觉得无趣的很。 她想听,太想听听外面的故事了。 可容溦兮怎么好意思说那些亲亲我我的事情,就算容祁知道当年的始末,可林芝却是一点不知,在她眼里自己和苏温言以前那可是毛和老鼠的关系。 曾几何时,这京城里的风云里都是他们俩,尤其他今年回京,坊间早有传闻说他是来报仇的。 仇人和仇人谈情说爱了,再稍微加以渲染的确是个好话本,但还不是时候来说。 她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背的事情,说她又做了什么胭脂,说起宫里的那些花啊草啊,林芝身子里心里都是孩子,听着听着开心的有趣的事情,其他的也就忘了。 俩人回到花解语院子里,容溦兮听着水漏上的时辰滴答滴答的敲响,她看着上面的时间问道,“侯爷今日也要赴宴吗?” 林芝点了点头,旁边的婆子忙是从后院过来拿着两个蒲团放在了石凳上让俩人坐下。 “柳大人下个月要去青州赴任了,这段时间不知是侯爷先去边关还是柳大人先离开京城,尽早聚一聚总是好的。” 容祁和柳俊生,容溦兮的脸上略微迟疑了一下,“侯爷一个武将还和文官有联系了?” 林芝手里握着仆妇送来已经放温的藕汤,轻轻吹拂两下说道,“是啊,现在朝中大多半都是忠国公的人了,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可能怎么办呢,这权柄都是圣上给的,他若多说只会和太师落得一样的下场,如今太子还未必挂上阵,他还不是可以再朝堂大放陈词的时候,他心中憋闷,说给太师听吗,太师现在田园自在,他不愿多有打扰,只是陪他钓钓鱼,下下棋,解闷罢了,真正能说话的人寥寥无几,可这个柳俊生侯爷说颇有当年太师的风范,和他说话能说道一块去。” 容溦兮点点头,想起了那日园中的一幕景象。 “东方属木,木色为青,青州倒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只是。。。”她看了看林芝,觉得说说也无妨,“只是官升七阶,势减万分,他一个解元,去了青州有些可惜了。” 林芝也同意她的话,他一个解元,最次在京中该有一个监察的职位,那是从四品,虽说比知府要低上半品,但后得是个京官儿,时常能在圣上和各位大人的面前晃悠,若是京城里除了什么事他也可以早点知道消息及时应对,可如今外放出去了,以后和这边就生分了。 圣上所嘴上说要将他磨炼,可日子久了,圣上难免忘记有过这样一号人物,毕竟现在朝廷也处在暗涌之中,此事真正平复后,天下的官位又是如何又未可知了。 可惜可惜。 连当年的二甲之列的孙时都被纳入阁中编撰国史了,这样一个人才却被外放。 她叹了一口气忽的想到了什么,嘴角扯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你在宫里可听说孙时这个人了?” “那位内阁的孙大人?” 是了,林芝点了点头,容溦兮思索了一阵,在宫里她见到这个人的次数的确是多了,可说话的机会却是没有过。 她摇了摇头。 林芝才说道,“你这小狐狸,侯爷把你从小训练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你家梅主子又给你放进宫去,谁知你竟成了一个小糊涂。” 容溦兮蒙蒙的看着林芝,果然情爱使人迷惘,她听着林芝说道,“你没听说丽妃娘娘和皇后娘娘的奇事,这事就快成戏本子了。” 第一百七十章 你的忧虑 古有合德飞燕,古还有娥皇女英。 今日容溦兮又听说了南宫和丽妃的传闻,听的是连连发笑,莫名其妙。 前一阵朝廷里因为太子出征一事闹得最凶的时候,圣上忽然病倒,这才听了忠国公的建议去了雾山温泉休养,身边还带着南宫皇后和丽妃娘娘。 斗茶比赛回来的时候圣上的而身体看起来已经强上了许多,容溦兮那时候没在意,毕竟宫里那么多的太医给圣上看病,休养好了身体总是会好起来的。 但这事传到林芝耳朵里的时候就不是这么回事。 这是来自民间的传说,到底是谁挑起来也未可知。 前一阵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还拿了这一段来说,他先说的是自古女人多善妒,人人爱听八卦,看官们自然多了起来,后头他开始说了起了南宫皇后和丽妃娘娘如何在雾山温泉照顾好皇上的。 传说这二女上辈子原是一对蝴蝶姐妹,南宫是姐姐,丽妃是妹妹,有一日她们皆被被困在蜘蛛网上无法脱身,眼瞧着巴掌大的之蜘蛛就要将他们两姐妹当做盘中餐了。 两只小蝴蝶心里非常的害怕。 可就在此时,天上忽然雷声滚滚,天降大雨,将蜘蛛网浇的七零八落,两只小蝴蝶脱离了束缚展开了羽翼就飞上了天空之中,等她们逃脱了不久,天上又是咔嚓一声,一道闪电劈了下来,直直的击打在了蜘蛛的身上,将它劈了个两半。 于是乎,两只小蝴蝶自由了以后就想找到恩人来报答他。 谁是他们的恩人呢,嫩个呼风唤雨的那只有真龙了。 所以今生真龙天子坐在高位上,左边是蝴蝶姐姐南宫皇后,右面就是蝴蝶妹妹丽妃娘娘,有这两位和和美美的佳人陪伴在皇帝左右,无论什么病痛都不会再接近天子的身子。 所以啊,这皇上的身子才会好的这么样的快,只有皇上好起来,这天下才能安定,这大邺朝纲才能稳住。 容溦兮听完干笑了两声。 这故事可比怪志小说精彩多了,这编瞎话的人委实是个人才啊。 林芝听容溦兮这般无奈,又是嗤笑了一声说道,“你还没听到后来的呢。” 这样的故事竟然还没结束,还有下文。 容溦兮摆出一副我想继续听你说下去的表情,只听林芝缓缓道来,“你可知道那传奇里的蜘蛛精是谁吗?” “谁呀。”容溦兮摇了摇头。 林芝也是无可奈何了,觉得这一切都太怪异,她苦笑的看着容溦兮说道,“现在百姓们都在传说那蜘蛛精是太子殿下的前世今生。” 啊呸。 容溦兮忍不了了,这故事一听就是有人刻意为之的了。 她本还想这是哪个说书先生竟然这么神通广大敢说官家的事情,现在她明白了,这分明就是有人唆使,而哪个背后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忠国公。 只有他,巴不得想让太子万劫不复。 林芝见容溦兮如此激动气愤,忙压住她的手好生劝了一番,纵使她自己那时候听了也是气的差点胎动,但眼下容祁说的对,那些人就喜欢看太子党干着急的样子。 他们不能让这些人得逞。 于是她抓住了容溦兮的手,说道,“你现在知道侯爷又多难了吧,他现在的苦那么多,也就和柳俊生说说了,和我说怕是对孩儿不好。” 林芝一想到自己这身孕来的不是时候就觉得愧疚,平时容祁对她那样好,关键时候她却不能替他分忧,看着他每日强打精神的上朝,这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其实殿下当初也有了和鞑靼议和的心思。”林芝说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侯爷说的吗?” 林芝点了点头,“要说这心思应该是二殿下败北的时候就有了,可等到百官要太子出征的时候圣上才说了出来。” 这着实是让人意外。 难道圣上不想要收付苍州了吗,他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容溦兮还是多少有些印象的,怎么如今王位坐了三年便荒唐如此了。 “不过百官不同意,侯爷他也不同意。” 他自然不能同意,他是征战南北长大的,最见不得百姓受苦,怎么可能看着苍州的人被鞑靼人奴役呢。 鞑靼人蹂躏我朝,杀害百姓,这是天下莫大的仇恨,现在他们堂堂大国却要先提出议和,这是第一个不可。 当初圣上北伐,天下都看得出这为天子的盛怒,这是我朝的荣幸,全天下人都看在眼里,知道新上来的王有能保护他们的能力,如今再说议和,便是失信于天下了,这是第二个不可。 于情于理,都是不可,在这方面容溦兮和容祁始终在一条战线。 她想着那不是家乡的故土,心中一横的说道,“打仗就打仗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我和侯爷一起去,不过是护一个太子罢了,有什么难的。” “瞧你出了侯府以后满嘴打打杀杀。”林芝忍不住的笑话容溦兮道,“你想出去,侯爷也不肯的。” 容溦兮怔松了一下,是啊,她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女子又不得从兵,她怎么可能去的了,真是糊涂了。 林芝见她的背脊泄了气一样的弯了下去,这才说道,“容祁还没和你说,我想事事不能老等着他开口,今日你来看我我便和你说了吧。” 容溦兮耐心的听着。 “我有个私心,想在容祁走后把你接到府上来。” 她知道这件事情有些为难,因为她现在不仅仅是清平楼的人,更是太后娘娘的人,从太后奶奶姑娘手里头要人,这样的事情林芝哪有脸去做。 可她会这么说,想来是没有办法了的。 她说道,“小九到时候会和侯爷一起北伐,家里头都是丫鬟和老嬷嬷,护院倒是有几个,可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 她说了一会儿,忽然顿了顿,咬牙说道,“实话和你说了吧,侯爷是担心兵变。” 兵变? 容溦兮瞪大了眼睛,险些惊呼了出来,林芝轻轻的捂住了她的嘴巴,点了点头,为难的说道,“这只是我们的猜测,现在朝中能替太子真正的上话的人只有侯爷了,其他的人有的是不敢说话,有的是没资格说话,他担心他们一旦去了北面,这边会有人谋反,到时候我便是压制容祁这员猛将最好的质子。” 第一百七十一章 桂花开了 容祁在家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林芝。 这一点容溦兮比任何人看的都清楚。 林芝看着与世无争,其实心里这一年里头早就七上八下了,先是自己的父亲险些丢了官帽,又是自己的丈夫可能会又性命之忧,她怀着孕努力地告诉自己要开心,要快乐,可她心里清楚得很,她无法真正地开心起来。 “我去和太后娘娘说,她那头需要什么我都会提前做好,左右她老人家也说过我是个外来人,不算宫里的奴籍,想什么时候出去说一声就是了的。” 容溦兮反握住林芝冰凉的小手,试图让她的心里安稳下来。 回宫后,她便趁着太后小睡过后心情还算不错的事情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太后果然慈善,并没有难为她,也没有说林芝的不是。 这给容溦兮极大的宽慰。 几次碰到的主子都是好人。 太后越是如此,容溦兮便越是卖力,她早晨气的最早,将膳食局的东西早早的准备在太后的门前,太后醒了容溦兮又凑上去给她梳头,每日不重样的梳,逗得太后高高兴兴。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生出了一些感慨来,说道,“时间可真快,我如今也算美人迟暮了吧。” 美人迟暮本是可悲之事,可太后说起来的时候只是像说一句玩笑话一样,容溦兮没敢接,苏嬷嬷在后头点着小四合逗趣道,“娘娘想夸自己是美人就别绕弯子,屋里都是咱们自己人,我们还敢笑话太后不成。” 太后被这句话逗笑,噗嗤一声捂住了嘴,假意训斥道,“你个老婆子,再说话就把你打发到浣衣局去。” 苏嬷嬷冲着容溦兮递了个眼色,俩人相视一笑。 又听太后惋惜的说道,“当初我嫁与先帝的时候还是刚刚及笄,转眼间惠帝的儿子们都长大了。” 她说道此处,微微偏过身子询问苏嬷嬷道,“太子出征的日子定下来了没有?” 苏嬷嬷放下了手中的活走了过来,“听说是下个月初八。世子爷准备的粮草已经往北面运了。” 太后娘娘峨眉含笑,说不出去的爱怜,她叹了一口气,“下个月初八、那不就剩下十天了。” “明烨这个孩子天性童真,为人善良忠厚,自小就聪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小时候还很开朗,每年过年来京城朝圣还给我带了西南的好多小玩意。那样的孩子如今也要去打仗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起来。 苏嬷嬷忙劝导,“太子福泽心至,一定能逢凶化吉,而且这次还有毅勇侯陪着,定然不会出什么事。” 太后娘娘点了点头,指着苏嬷嬷说道,“去叫司天监给太子求一道平安符送去璇玑阁,就说是我让的。” “是。”苏嬷嬷说完想了起来,“瞧我都糊涂了,还没告诉娘娘,太子如今已经不在璇玑阁了,不过也不再东宫,圣上传令让他在军营中呆着,同士兵们一起操练,提前适应适应,但是他已经可以随意走动了。” 说完,她又继续道,“要不然老奴给他带个信,让他进宫来瞧瞧娘娘?” 原来今日是苏明烨离阁的日子。 太后想了半天,终究还是摆了摆手,“眼下军中纪律重要,圣上这是要磨炼他的心性,切不要让我一介女流之辈耽误了他。” “是。”苏嬷嬷作揖道。 东郊上的第一场秋雨过后,一身白衣的公子飘然的从幽暗的门里走了出来,迎接他的是一片辽阔无垠的碧绿。 他看着离里青草,想到再回来的时候可能就是枯黄一片了,他的嘴角忽的撤开了一丝笑容。 在两名侍卫的陪同下去了一个他一直想去的地方。 云来客栈里,苏温言看着归来仍旧干净通透的苏明烨,不禁打趣道,“太子殿下刚出璇玑阁就来我这地方,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 “世子不嫌弃我是个不祥之人便好,但愿我来到此处,不会招来别人的怨恨。”他说话依旧轻飘飘的,始终落不到地面上。 苏温言一笑,“怎么会,太子请。” 他好像知道苏明烨来到这里的目的一般,径直就引着他走到了后院。 前头的两名仆子唰的一声打开了两边的拉门,一阵香气袭来,苏明烨在门口微微的眯起了眼睛,仿佛醉了一样。 是月桂的味道。 是他的桂树。 睁开眼时,他明亮的眼中透着一丝惊喜,身子不由得就走了进来。 一步一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走向当初那棵快要死掉的金桂树,伸展开来的树枝像是女子的蜿蜒修长的双臂,茂密的树叶若隐若现的藏在每一串黄色的小花之间,风雨吹,便飘落无数。 低头看去,满地的黄花铺在芬芳的泥土上。 仲秋时节,丛桂怒放,夜静轮圆之际,把酒赏桂,陈香扑鼻,那时候该是何等的惬意。 可惜他赶不上了。 等他归来时也许又是枯木一根。 但他的心已经不在乎了,当初的它也是枯木一根,可如今他长了叶子开了花,这便是惊喜。 他的眼睛望着高高的桂树,轻说道,“世子诚然没有欺我。” 苏温言负手站在后面,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文书,人还没又回过头,便装作无事一般的塞进了他的领口里。 “这是、”苏明烨回神方要掏出来瞧瞧,手上的动作却被苏温言拦了下来。 那人眼中深邃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苏明烨的眼睛忽的瞪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情。 天下兵马调令文书,有了这个便可以调动禹州之外的所有兵力,无论是工部的还是兵部的,沿线兵力都要整齐划一的听苏明烨的调遣。 这东西是要改官印的,苏温言怎么会有。 难道是父皇给的吗,可、可这说不通啊。 “这东西你是如何得来的。”苏明烨惊诧的看着苏温言。 他绕着弯子,只说道,“这个人世间有人比你更希望鞑靼人能战败,就当是我给你送行的一件礼物吧。” 说罢,他退后了一步,拱起手微微的冲着苏明烨轻轻一拜,“臣祝太子殿下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第一百七十二章 躲不开你 凡是大邺臣民,谁不希望鞑靼战败呢。 苏明烨细细的回味苏温言的这句话,觉得他又是在同自己闹笑话。 手里的文书上的印章清晰可见,他不由得开始佩服起了这位本该远在江南的世子,若不然说如今商贾最大,苏温言能弄到这印章也是一种本事了。 “启禀殿下,孙大人求见。” 孙大人,是孙时不成。 苏明烨在营帐内回过了神来,低声喊了一声进来。 旋即,营帐的帘子被掀开,一身蓝衣圆袍官府的男子款款的欧了进来,那人目光深邃犹如星河,等帘子放下苏明烨才看到他脸上阴沉的面容。 “孙大人请坐。”苏明烨一边说着,一边点燃了旁边的火炉,将冷却了的酒壶又重新的放了上去。 孙时眼神清冷,掀衣而坐,神色淡然而冷漠的看着苏明烨的一举一动。 “太子殿下果然不是凡人,面对鞑靼万人的铁骑还能如此雅致。”孙时看着人说道。 苏明烨笑了笑。 “孙大人今日没有带本也没有带笔,难不成只是来看看我落魄的模样吗。” “下官不敢。” 孙时嘴上说着不敢,声音却没有一分一毫的退让。 说话的功夫,苏明烨已经将亲手烫好的热酒灌入了孙时的杯盏中,“不温不凉,正是喝这雪花酒的好时候。” 对面的男人未动,可苏明烨看的出来,他心中有气,就连拳头也是微微攥紧的。 他笑了一下,“孙大人不妨有话直说,我记得在璇玑阁的时候孙大人可是知无不言的将我数落了一顿。” 孙时拿眼睛去看他,苏明烨温和的脸上一片平静,见他这般神色自如的模样,孙时心中更是难捱的苦闷。 他压着嗓音说道,“殿下清冷,也薄情。” 薄情二字一出,苏明烨的手微微一顿。 脑中的女子一颦一笑,时喜时忧,他记得初见时她的倔强和委屈,也记得秋云斋的暖意和东郊的热烈。 那是他唯一愧对的人。 他的喉咙忽然发紧,有些说不出话来。 孙时见了他的样子,便知道他没有忘记,他分明就是问心有愧。 “当初璇玑阁上太子殿下的一席话,下官深受感动,下官以为太子殿下心系于民,是一个有大爱的人,如今看来,这大爱原是以牺牲小爱来换的,又或者是太子殿下眼中的爱本就这么荒唐。” 苏明烨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有因为这话是从孙时的口中说出来而感到惊讶,可孙时说的这些话明显是欲言又止过的。 “是我愧对了月清。” “你不配叫她的名字。” 孙时爆发了,他听不得别人提及她的名字,更听不得苏明烨说起这个名字。 他师从太师府,早在几年前就听说过谭月清的文采和才华,他自认应该是自己先一步认识谭月清的,若不是谭侍郎的狼子野心,谭月清也不会被送入东宫陪读,更不会遇见冷血无情的苏明烨。 既然遇到了,苏明烨也不该对她动情,既动了情,更不该再舍弃她。 她现在和太师住的是什么地方,每日干的都是什么活儿。 她是千金小姐,不是山野妇人,她的手能写出不输天下男儿的好文章,可那日见到她的时候呢,她编着竹筐,手上磨坏了三道血粼粼的口子。 这一切都是太师一家支持苏明烨的结果,可苏明烨呢,他在这里神情自若的烫着酒,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孙时怎么能不生气。 他甚至为了她毛遂自荐当了太子的少傅,只为每天多看她一眼,哪怕只是短短的说上几句诗文便也知足。 她想追求幸福他便无条件的支持,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他应该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 哪怕是为了她不受半分委屈也该再往前一步。 ”孙大人果然对月清情根深种。” 苏明烨浅笑的样子让人讨厌,孙时忍无可忍,一把薅住了苏明烨的衣领,他知道这样的做法一旦有人进来看到,便是凌迟处死的罪过。 可他顾不得许多了,左右他也是孤身一人,若没有太师在外养育扶持,他孙时不过就是个街边的小乞丐而已。 死便死了,瞧瞧他因写史书都看到了什么污秽做作下流之事,官家无情,他恨不得掰折那笔杆,从此两袖清风也随太师他们归隐田园去才好。 “原来太子殿下心知肚明。”孙时的声音带着微微的而颤抖,“那太子殿下那些日子是为了夺人所爱的吗?” 苏明烨依旧沉静,他摇了摇头,“我无意为之,冒犯大人了。” “你冒犯的不是我,是月清,你可知道她现在住在什么地方,你可知道太师为了你都付出了什么。” 苏明烨和孙时的脸庞就像是阴阳的两个极端,任凭孙时的风吹雨打,苏明烨都淡然自如,脸上再也起不来一丝波澜。 “是我配不上月清,自我走后,还请大人多多关照她和太师。” 孙时喉咙一紧。 他的手不由得松开了苏明烨的衣领。 他是太子,是即将披挂上阵的将军,他自然比谁都青春此仗可能有毫无生还的道理。 苏明烨神色郑重,让孙时接下来不知该如何去接话。 “要不然你逃走吧。”孙时无力的说道。 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彻底保全两个人的方法。 “孙大人要掩护我们走吗?”苏明烨还是满眼的澄澈,他摇头终将最后的一口酒喝下,“大邺的太子不该如此软弱。” 这是苏温言临别时候同他说的。 他现在明白了,明白了自己当初的软弱和天真为其他人带来了多少的伤害。 他不该如此,因此,他要振作,他要拼十力战一力,这不是证明自己,这是为了死去的母后,为了始终护着他的父皇,为了太师,也为了月清。 可若这十力太薄弱,他还是不愿让月清继续等下去,她正在花一样的年纪,合该有时间最好的儿郎配得上。 比如孙时。 孙时沉默了,他为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刚到懊悔,这不是当初登科入仕的想法,半响,他像是心领神会的说道,“好,我答应殿下,自殿下走后一定将太师和月清照顾的妥妥当当。” 苏明烨一笑,“不仅如此,还要提防着皇后。” 孙时登时愣住。 ------题外话------ 感冒使我难过。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有情有义 南宫皇后。 苏明烨为何要说起当今的皇后娘娘。 孙时忽的想起了前一段时日自己在雾山温泉的所见所闻。 南宫皇后雍容优雅,举止大度,对丽妃照顾有加,二人彻夜轮番的守在圣上的病榻前,他在风帘后看的一清二楚。 难道这也是假的。 他嘴角轻哼出了一声苦笑。 “下官明白了,下官、会多注意些的。”孙时拱手说道。 他又恢复了君臣之礼,好似刚才两个人的剑拔弩张不过是个庄周一梦一般。 他说罢又为苏明烨和自己斟上了一杯酒,他举起酒杯同人说道,“今日一别,臣祝陛下凯旋而归。“ 苏明烨心中泛起了暖意。 人在苦难中,才能知冷暖,他在东宫无人相守的时候,看到灵芸的真心,在秋云斋第一次被百官弹劾的时候,看到了太师和谭月清的真心,在璇玑阁上遭人诬陷误会的时候见到了容祁和苏温言的真心。 如今又看到了孙时的真心。 原来他不曾是一个人。 此时他唯有一句淡淡的多谢,其他的话,他还想等留着命回来说。 恰在此时,帐外又是一声传话,“启禀太子殿下,毅勇侯前来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苏明烨轻笑了一声。 孙时看到了外面高大的身影,整理好了心情站了起来冲着苏明烨又是一拜。 “下官告退。” 苏明烨点了点头。 营帐门口二人身形一顿,互换了眼神。 容祁进来的时候左手握着腰间的长刀,眼神好些时候才从外面的书生身上游走了回来。 “他来做什么。” 这话不是询问,而是不满,苏明烨只是笑了笑,同他宽慰道,“左右不是来看笑话的就是了。” “他敢?!”容祁刚坐下去的屁股拍案而起,“他敢拿着小笔头在纸上乱写,我就砍了他。” 苏明烨看着容祁如狼一般恶狠狠地眼神,不但没有受惊,反而更是觉得有趣。 他将人好生的拽下,打趣的同他说起了前线的事情,容祁带来了布防图,两人一聊战术便是一下午的时光。 容祁的建议是收兵固守使敌兵劳累衰竭。 苏明烨没有同意,说道,“这样一来,敌人只会更加轻视我们。” 这一点容祁早已经想好了,他一肚子坏水的模样苏明烨还是没见识过,他说道,“到时候咱们把禹州各个城门封闭,我亲自就楼台上唱歌给他们听,保证唱的他们心慌慌。” 当初,也先的部队也是如此在边关骚扰,那时候容祁带着容溦兮和小九一人一个山头唱歌,搅的那些也先人心绪不安,本来可以十拿九稳攻下的城池,不到两天就被容祁的赤眉军打了回去。 兵不厌诈,他们作战可靠的不是蛮力。 若只依靠蛮力,该有多少的将士无家可归,青山埋骨啊。 容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作战靠的是这。” 说完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不是这。” 苏明烨怔松了一下,旋即笑了出来,他心中庆幸,能得到容祁这一员虎将是自己的幸运,而当初容祁能支持他的父皇,也是他父皇的幸运。 此人的确是个兵马奇才。 “这两年没让你带兵,痒痒坏了吧。”苏明烨轻笑说道。 容祁哼哧了两声,不知该自满还是该自谦,“也没什么,我不出兵代表国泰民安嘛,如今是鞑靼人的铁骑非要攻占我朝,那我就不该惯着他们!” 他眼睛瞪得如铜铃。 “此次若咱们凯旋而归,微臣有一个建议可保太子一位。”他拱着手表示出了难得的严肃。 苏明烨见他自称微臣,也跟着认真了起来,问道“什么建议?” “此次我们往北走会途径河南、甘肃、回程也是一样,微臣想,回京的时候务必在这两处多做停留,尤其是河南一带,那边暴雨初歇,黄河水泛滥,正是刚刚开始治理的好时候。 太子殿下不如借此机会在河南同工部分司一同修缮河坝,太子殿下不要小看这河坝,在这河坝上可观民心。 太子若是以后能登大统可从其中明白何为士农工商,当然,这也是为太子殿下增加民心的一点。” 苏明烨闻言点了点头,呢喃道,“合该学以致用,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容祁的这一想法非常合他的心意,他总是嘴上说着天下大同,可天下如何大同他却不知。 经世致用的学问他果然也不如容祁明白的多。 “看来我该叫你一声师傅了。”苏明烨逗趣道。 容祁谦逊的摆了摆手,嘻嘻哈哈之间流露出了一丝难为情的一面,“殿下还记得我家原来的那个掌事吗?” 苏明烨一下,容溦兮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女子也是个奇人,苏温言那样谁也看不上的人物对她百般纠缠,容祁这种狼窝狐狸窝长得的也是对她十分看好。 只是他这么一问倒显得他是孤陋寡闻了一样。 容祁见人点点头,又摸着膝盖很是骄傲的说道,“她现在呀,在太后娘娘那,太后娘娘很是喜欢她。这也是她自小在我身边教导有方。” “噗嗤”一声,苏明烨忽然捧腹大笑了起来。 这模样容祁许久未见过,如今倒有些呆愣了。 殿下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在笑话他? 容祁也不顾礼节的白了人一眼,苏明烨平复过来才肯将原因说出来,“你教导有方?你个粗人懂什么呀,我看是容夫人教导有方吧。” 容祁怕媳妇那是满朝皆知,他真以为自己足不出户,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是吧。 对面的男子丧气的哼哧了一声,嘀咕道,”那还不是对我死心塌地的女人教出来的,这不也等于我教出来的。” 苏明烨看了他失态的模样,又说道,“不闹你了,你这时候提起她要做什么?” 容祁见人终于肯好好说话了,自己也正经了起来。 “太子既然知道她也该记得她是苍州出来的,那个小狐狸呀,不但会种花种草,农事耕种她也很在行,苏世子已经同我说了,到时候一旦苍州打了下来,他们便来同我们一起研究在苍州屯粮、务农,驻兵,这样那边稳定了,咱们就不需要在往那边运送粮草了。” 他说到此处,心中一痛,“殿下不知道,这粮草运过去要转多少人的手,等到了苍州又会剩下多少的粮。” 渭县赈粮的事情还犹在眼前,这样的教训他绝不能忘。 第一百七十四章 老奸巨猾 “这是苏温言教你说的吧?” 容祁又是一愣,等他站起来走到自己身侧又睨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到苏明烨这是在打趣他呢。 他闷声成了一只水牛,心中不服气道,“苏温言的确提过怎么了,这说白了也是两个人一拍即合的结果,要是没有自己的肯首,苏温言会这么提议吗,这都是彼此的,不该把好处都归一个人。” 他心里虽这么想着,可一想起来刚才自己说出的话,也好似有些猖狂了。 他瞄了一眼身侧的苏明烨,张口道,“不管是谁教的,这件事情就摆在面前,殿下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呀。” “自然是同意。”苏明烨斩钉截铁的说道,可转瞬又犹豫了,“可我担心,若咱们没有提前回城,皇后那边会动作,对咱们不利。” 容祁听后轻嗤了一声,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说道,“她当然会有动作,咱们一走她就会有动作。” 苏明烨转过了身,看着他毫不在意的神情,“那你们为何还要我停留在别处,多停在外面朝廷就多一分危险,现在朝廷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看着东宫的位置,我若走的太久,你就不怕——” 容祁摆了摆手打断了苏明烨的话,“怕什么,太子恕罪,微臣现在最怕的就是你死,只要你不死,一切都有可能,而把你安置在外头,就是保护你最好的方式。” 他顿了顿,身子往阳光找不到的地方挪了挪,又继续道,“现在朝廷里巴不得您死的且让臣给你算算。嗯、、、皇后、大皇子、齐王、忠国公。您现在是四面楚歌呀,还敢回来那。” 容祁瞄了一眼苏明烨阴沉的脸,弯子也绕完了,他也说的差不多了,接下来他得让苏明烨表态。 “臣知道太子殿下心里苦,曾经臣也知道太子殿下不愿意坐这个位置,可如今您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看到了,应该不会再有其他的心思了吧。” 苏明烨冷笑了一声,南宫皇后心狠手辣,害死母妃,又抹杀她身边的一切,这样的人他从前不知,如今知了,怎么会不恨。 怎么再让他做回从前无忧的自己。 “不会了。”苏明烨沉沉的回答道。 容祁咧嘴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拍着桌子就站起了身,“这就对了!所以呀,这四面墙挡在太子殿下面前,咱们可不得一个一个推吗。” 苏明烨回眸,“先推哪一个?” 容祁伸出手指一脸坏笑的点着苏明烨,“那自然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 金桂树下,满屋飘香,苏温言深深地吸上一口,满足的勾起了一个笑容。 “世子爷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女子清冷挑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苏温言微微的扭头,毫不吝啬的伸出了手。 容溦兮桃花眼含着娇嗔和怒气,双手抱着手臂丝毫没有要给他面子的意思。 苏温言只好幸悻的将手收了回来,抬头望着树梢说道,“你养花的本事也很大。” 容溦兮轻哼了一声,“我只会养花养草,不想世子爷在这朝中到底是养了多少人。”她几步向前,捏起了他的胳膊皱着眉头怒嗔道,“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苏温言被她的模样逗笑,手臂一绕反手就将她搂在了怀里,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说道,“前几日不是还不想逼问我的吗,怎么就今天扛不住了。” “是啊,我再扛下去只怕连自己怎么没的都不知道,你在暗处我在明处,你把我安排的明明白白,一个坑一个坑的给我挖好了,我看出来偏还要去跳,那我也太、盲目了些。” 她声音渐小,越说自己也越觉得不对劲。 从前自己跳坑,那是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意,以为自己是一厢情愿的付出,也不愿意打扰他的计划。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都在一起了自己还是要猜来猜去,他呢,还是继续挖坑等着自己跳,这就上升到感情问题了。 他这么做在女孩子心里就是不信任她的表现。 苏温言听出了重点,故意在她耳畔说道,“这么说以前你也什么都知道,所以也心甘情愿跳进去了?” 容溦兮猛地抬头,对上他眼含桃花的目光。 她眼前一黑,内心一片绝望,果然感情里的女人都是傻子,她以前的伶牙俐齿去哪了,这莫非是她以前总是给老实人刨坑的后果?那她现在说对不起还来得及吗。 正这样想,比她高了大半头的男子隐隐的传出了笑声,半响才听他垂眼道,“姑娘家家从前就这么主动,你还知不知道矜持了。” 容溦兮噎了一下,瞪着头上的男子,她怎么不矜持了,三年前不是他先挑逗的吗。 “你到底说不说。”她没好气的问道,挣脱开了男人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苏温言没和她计较这胡闹的态度,反而心里觉得很舒坦,他背过去的手磨着手茧,心里还有一丝迟疑,“不是我不说,是我实在不知道从哪些事情和你说起。” 他挑着眉看向她,将皮球又踢回到了她的身上,容溦兮看着这个油嘴滑舌的男人,心中仔细盘算了一下。 她让她来问,分明就是想占便宜,自己问了的他自然知无不言,那自己问不出来的呢,是不是他就不说了。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憋闷,自己当初真是眼瞎了吧,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个心思沉重的男人呢,她歪过头用余光扫了依旧面带微笑的苏温言。 现在也是瞎的。 “那就从太后娘娘说起吧。” 苏温言点了点头,看起来很是坦荡,“我还以为你会问出什么,太后娘娘的确和我有些生意往来,不过也仅仅是生意罢了。” “什么生意,你该不会说是那些香料生意吧,你这么聪明,难道不知道梅三爷和太后娘娘的关系?”容溦兮仿若一只露出了尾巴的小狐狸,她探着身子往前走,生怕错过了苏温言一分一毫的表情。 苏温言眼底浮上了一丝笑意,说道,“香料生意的确是有,但我愿意同她做生意却和她与梅三爷不同,他们的事情我不参与。我只出我自己的这份力。” 说完他看人点了点头又继续道,“太后娘娘还是皇后的时候,同我母亲交好,我母亲生前朋友不多,被我父亲关在后宅,不过太后娘娘很喜欢我母亲,他们的关系、、就像、、你和谭月清那样的,你们女儿家叫做手帕交?” 他眼神明亮的看着容溦兮,看的她发怔。 这个男人,这个时候提起他母亲做什么,明知道她怕惹他伤心不好意思多说什么的,果然老奸巨猾。 第一百七十五章 将错就错 苏温言若不是阴沉不定的性子,一定会很招京中贵女们的喜爱。 毕竟他这副欲擒故纵的样子很少有人的抵抗的住,容溦兮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问了,她努着的嘴憋了下去,像是吃一个闷胡桃,半响也没说个话来。 十六岁的容溦兮谁都不怕,可二十岁的容溦兮却瞻前顾后,侯府里的老妈妈们说的对,她就是个喜欢操心的管家婆。 她想张嘴可一时半会都没能发出声音。 苏温言目光沉沉,像是看透了她一般一针见血的说道,“你不继续问是怕我提及我母亲伤心?” 容溦兮更不知所措了,明明从侯府出来她还气势汹汹的问问宫里的事他是不是都知晓,问问他把灵芸送进宫要干什么。 现在她成了个哑巴。 “你的手那时候很凉。”容溦兮悠然说道。 三年前在假山后面偷听南宫皇后和齐王的对话时,抵在她头顶的少年仿佛是在寻找一根可以支撑他听完所有的稻草,容溦兮无意中成为了那根稻草,她记得她当时还不明白该如何安慰一个男子,尤其是他这样喜欢事事藏在心里的男子。 所以她握住了他的手,那样彻骨的寒凉直到他们十指交叉的时候才渐渐退散。 苏温言的笑容忽然僵住,眼神沉沉的看着面前的女子。兴许是感受到了两人气氛的凝固和尴尬,容溦兮强迫着自己抬起头看向了别处,脚步也不自觉的绕着金桂树走了一圈。 “刚才听庆松说太子来过了?” “嗯。”身后的男人半响没说话,僵住的笑容变成了一声轻笑,不自觉的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抱着树转圈圈的姑娘。 “太子看到这棵树一定很高兴吧,刚才我去侯府,发现他的鱼坚强也养的很好,你说这是不是吉兆?” 苏温言干脆利落道,“自然,何况他拿了我的东西,更是喜上加喜了。” 容溦兮的眼睛眨巴了两下,想了一想,“什么东西?” “一张可以调遣五军的军令。”苏温言勾起的笑似是很慢自己的这项计划。“我已经和容祁说了,不到最后不要用,毕竟用了我这边也是要麻烦替他擦屁股的。” “你和侯爷都说了?”容溦兮后背弯了下去,她有些不依不饶又上了头的说道,“你为什么什么都和侯爷说呀,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苏温言也没有迟疑,只是抿了抿嘴,笑说道,“你能带军吗?还是你有官位?” 容溦兮半张着嘴,这又是瞧不起他们女子了,前有苏明壬,后有苏温言,他们可真不愧是表兄弟呀。 苏温言见好就收立刻说道,“你这有你的本事,可眼下是他们要出兵打仗,我自然得先知会他们,你瞧,我现在不是自愿告诉你的吗?” 这话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容溦兮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于是神色又恢复如常的说道,“那军令可是要盖官印的,国之大器,你说盖就盖了?莫不是假的吧。” 她心中坦然后忽然脑中一片清明,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得摸上了自己的发簪。 这块边角料怎么来的她还没好好和他算过帐呢。 苏温言看她手上的动作也知道了她的知道,不愧是小狐狸,确实偷偷摸摸的干了不少事情,他很是欢喜的说道,“我若说其实官印是你这头钗的边角料你信不信?” 容溦兮切了一声,她才不信呢。 为了一个头钗,弄一块专门做官印的玉石给她做边角料,她是一千万的不信。 这玉石世间再难寻,还有他江浙首富买不来的东西吗。 苏温言笑而不语。 当初他想找到和那花色花样同样感觉得玉石实在是少之又少,没错,他是江浙会首,买些东西的确简单,可这样的玉不是说买就能买到的,这也是为何说传国玉玺可以如此重要的原因。 但当时他并不知道官印的玉石是该何种样子,这玉石他找了三年只为了做一支头钗,其他的他曾经没想过。 不过这也是亏了司天监的老朋友递的话,他这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有了这东西。 既然有了,自然也没有浪费。 她不信、便不信吧,总归是没有嫌弃便好。 “你说的不错,这官印的确是假的,不过以假乱真,真真假假也就不重要了。”他偏头笑看着女子,似乎今日看着她带发簪的样子很是满意,又忍不住的多说了几句,“你可知这官印原本在谁的手中?” 谁的手中,不是他吗。 容溦兮抿了一下嘴,这个时候就不要老是绕弯子了,她想放空一会儿真的很辛苦。 苏温言见她摇头投降的样子,眯眼说道,“是丽妃。” 她差点惊呼了一声。 怎么会是丽妃呢。 丽妃一介女流要找个东西有什么用。 她脑中刹那间乱作一团,开始给这些事情串起了线。丽妃是从苍州那边被苏明壬救下来的,她曾说过她要报仇,故而圣上对鞑靼人起兵频繁。 她想得到的都实现了,唯独剩下把能鞑靼人彻底打败。 容溦兮沉吟了一会,说道,“她想调遣兵力?” 这说起来是个笑话,可对于外面的蛮夷之族他们的确有时候想法和中原人不同。 苏温言点了点头。 “我曾答应过她,只要她愿意牵制皇后,我愿意奉上和国玺一模一样的官印给她,有了这个她可以在任何时候救自己一命,也可以用这个出了京城调遣外军。” “代价是要做皇上的妃子?” 苏温言摇头道,“那是她自己当初的想法,我并没有支持但也没有阻拦,我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利用她眼下的位置去做一下她能做到的事情。” 他说完心中也浮上一丝遗憾,明明都是花季少女,却要因仇恨蒙蔽了眼睛。 “不过,有一个我的确觉得自己做出来很不是东西。” 容溦兮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静静的听他继续说着,“当初那惊鸿舞是我找舞娘来教她的。” 宫闱佳话的那一只惊鸿舞? 容溦兮怔住,可若只是惊鸿舞苏温言说这话的时候不该如此沉重,她扶上他的后背,而他只是扯了一个笑容,呆呆的看向自己,“你可知那惊鸿舞是当年如妃娘娘所创的?” 第一百七十六章 做我自己 容溦兮怔住了。 她自小只见过如妃一面,倾国倾城貌,菩萨玉女心,可时间太久了她早已经忘记了那人的模样,只记得她早在王府的时候就死去了。 因为深得惠帝的喜爱,所以惠帝爱屋及乌,才一登皇位就将苏明烨立为了太子,追如妃为贤静仪皇后。 容溦兮本是局外人,无意偷听到了南宫皇后和苏明礼的对话,这才隐隐约约了解到了当年的真相。 可叹,世人皆蝼蚁。 苏温言的头越来越消沉,容溦兮拖着他的脸额头抵着额头眼睛对着眼睛听他说道,“我有时候已经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了,让丽妃跳如妃的惊鸿舞,对不起了苏明烨,利用丽妃牵制南宫皇后,又对不起了苏明壬。我、” “好了。”容溦兮轻柔的说道,“这些都会过去的,这些根本就不重要,天下能归谁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他们的想法我们也不能左右,你已经帮过很多人了,为什么非要记着这些让你难受的事情呢。 这世上合该每件事情都公平些,不能你做了一件不好的那些好事就全数不算了的,那、那太委屈你了。” 容溦兮安慰的自己也是一团糟。 可说着说着她忽然理直气壮了起来,彼时颇有几分容祁的模样。 老子就是做了,你能耐老子何。 你做的事情还不如老子,怎么想不到办法的时候求老子了,用完了甩甩屁股又忘了,什么账还都让他们算计去了呢。 纵使苏明烨一直没有算计。 可那又能怎么样,这样心中连半分事情都装不进去的男人以后还能撑得住大统吗。 她白嫩的小脸忽的蒙上了一层绯红,这般生气的模样被苏温言看了去,他嘴角轻嗤了一声,吧唧一下亲在了她的脸上。 干嘛。 容溦兮瞪大了眼睛。 他不是在生气吗,不是应该同她一起同仇敌忾吗,怎么竟然笑出来了。 “你在笑话我?”容溦兮微微的蹙着眉毛,嘴角也憋了下去。 金桂树下,苏温言看着她。 世间有此一人自始至终的信任他就足够了,他不需要别的。 容溦兮说的对,他也不顾不了那么多,若是瞻前顾后,进一步退三步,不如到最后什么也不干了。 他忽的说道,”我听说梅三爷给了你一处铺子。” 话刚说完,容溦兮怔松了一下,面前的人神色不变,但已经不似方才纠结。 “是啊。”她目光定定的望着苏温言,“是个两进两出的呢,他还将龙三的生意也托给了我,这几年我若没事了,可以在京城开一个香料铺子,我一直给别人办事,还没当过老板娘呢。” 面前的人含笑没有说话,容溦兮心里一时间没了底。 她忽然想起来苏温言是江浙的会首,这边的事情办妥了他早晚都是要回去的,那他若是回去,只要他提出来,容溦兮自然要和他一起走。 那香料铺子和船商买卖不久不翼而飞了吗。 她脸上表情委屈可怜。 原来是黄粱一梦空欢喜了。 那她当初哭个什么劲啊。 苏温言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变得乖巧了起来,他记得她从前有了心事的时候便是这副模样,对着官家上下游刃有余也是这副模样。 他眯着眼瞧着,该不会是有什么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吧。 “你在想什么?”他凑近道。 温热的呼吸冲着容溦兮过来,她忙躲闪到了一边,扇着微红的小脸说道,“没什么,我就是想生意做大了会怎么样,是不是会像云来客栈一样开遍五湖四海。” 她干笑了两声。 苏温言半张着嘴。 看出来吧,她确实舍不得那个白拿到手里的铺子。 容溦兮轻轻咳嗽了一声,见人无话心里又没底了,自己是他唯一信任的人,若是自己也离开他,他一定很难受。 她叹了一口气。 左右一个铺子而已,可以先租出去等回了京城再开起来便是了。 “我支持你。” 面前的男人突然张口,吓了容溦兮一大跳。 “你、你支持我什么呀。”容溦兮磕磕巴巴的说道。 苏温言牵着容溦兮的手在屋子里漫步,“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想,这个姑娘表面恭敬,实则最爱出头,让她以后一心一意的当我的夫人恐怕是不能。” 他这么早就想了,容溦兮心中窃喜,别过头抿了抿嘴唇。 又听他道,“可我喜欢的是你,我不想改变你,也不想你做笼中鸟,我见过我母亲,她曾经也是一个很厉害的海商,若是没有我父亲,说不定她活的天高海阔潇洒自由,可那些都是过去了。 我母亲死的时候是有遗憾的,我不想你老了也会有遗憾,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时时把心思都挂在我身上,我是个很让人操心的人,你这样会很累的。” 他拍打着她发愣的后背,给她鼓劲说道,“到时候赔了也不要紧,我的银子还多得是,但若是赚了,你得答应第一家分店要开到杭州去,那里毕竟是我的老巢,成亲得让我母亲看到。” 他眼中似有深邃星辰闪烁。 听了苏温言的话,容溦兮心里泛起了感动。 从前容祁说来到京城便要做一头狼,身上要有狼性,若想做小绵羊就滚回苍州的奴隶营去,这里过久了便知道只有你死我生,因此她学习如何舞蹈弄剑,如何管理侯府。 后来她出了王府又进了暗寮,梅三爷说他们这里不收没有用的人,所以她容不得自己有任何一次失败,过黄河的时候她靠着一半的运气和一半的能耐带着全员安全抵达,哪怕是明知道已经内定了的斗茶她还是紧张的整日整夜睡不着觉,只为了不要输的难看。 一直以来,她都是为了别人而活的。 可苏温言不一样。 他是真心实意的想娶她,真心地望她好,他要的是一个完整做自我的容溦兮。 而不是为了任何人去改变的容溦兮。 苏温言看着一直呆呆看着自己的容溦兮,嘴角勾笑道,“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越来越有魅力了。” 容溦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说他不要脸,只是轻轻的靠在他怀里,重重的说了一声“谢谢。” 第一百七十七章 桃花开了 回宫以后,容溦兮一边磨着香料一边沉浸在苏温言撩人的情话里。 果然爱上了一个人便会患得患失吧。 她忽然担心这人原来这么孟浪,若是别的时候无意中显露出来让别人家的姑娘看到了,女孩子难免动心,这以后她的日子可不就难了。 虽说他今后愿意陪着自己在京城多呆一些时日,可京城贵女跟韭菜一样,一茬接着一茬往外冒,要是他看上了别人怎么办。 她气的努起了嘴。 管他呢,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有钱,至少以后他变了心自己还有银票子可以搂着睡。 她正想着,门口忽然经过了一个人影,她猛地抬起头,自然而然的就叫出了声音。 灵芸停住了脚步,缓缓的退到了窗户边上。 容溦兮迷离的眼睛看着灵芸道,“你怎么来这边了?” 她来这边不是该找自己的吗,怎么直冲冲的就往里头,再往里走除了庭院外的小园林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灵芸神色尴尬,“哦、我这边想事情边走没想到都走到太后娘娘这边了,我真是糊涂了。” 她刚转身,容溦兮又喊了一声,。 “你找我有事?”灵芸轻声询问道。 容溦兮今天心情好,一口气做了好些个胭脂,她拿出来了一盒雕刻着白兰花的梨花木的胭脂递道了灵芸的手中。 灵芸一看忙要推回去,“这使不得,这可是太后娘娘的东西。” “这不是太后的。”容溦兮眨了眨眼,全然变成了容祁的模样,给点阳光就灿烂。 她现在哪里还有清醒的脑子去思索灵芸的意思啊。 ”这香料是我从清平楼带回来的。容溦兮指着说道,“盒子是梦姑送的。” 两样都不是太后库房里的东西,如何又能成为太后的。 灵芸见她笑嘻嘻的模样,颇有为难的提醒道,“宫里的一切都是官家的,你自在了太后娘宁这边,所有的东西也合该是娘娘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不过容溦兮还是听清楚了。 她的确没有在宫里正经待过,以前在侯府自己还要和府上的划分个你我呢,那时候旁人都夸她规矩,如今到了宫里没想到她成了最没有规矩的那一个。 灵芸就不同了,她一直在宫里呆着,还伺候过苏明烨,自然什么都比她明白。 她撇了撇嘴,“那、那宫里、就没有下人之间私相授受的了?” 这、、、 灵芸哑口无言。 她想着自己也曾受过别人送过的花灯,还吃过别人做的点心,其实容溦兮这么一说好像也有些道理。 容溦兮见她犹豫便知道没有万事都没有个绝对,于是她更加大胆的将胭脂塞到了灵芸的手上,说道,“这就是你我之间的私相授受了,你放心,这是蔷薇花的胭脂,味道温和,颜色靓丽好看,你这么美涂上这个最合适不过了。” 她夸她美。 灵芸不由得摸上了自己的脸颊,这是除了那个恶心人的李涵柏外第一次有人夸她美。 就连柳俊生都没有说过。 “想什么呢?”容溦兮挥了挥手,瞧人失神的样子傻笑了一会儿。 她伸了个懒腰,盘算着再过一个时辰太后娘娘就要从寺庙里诵经回来了,这院子里空荡荡的,丫鬟们都休沐去了,只有她还在这里做活。 这是无趣。 等等。 她忽然收回了手臂。 太后的院子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宫人们都不在,那灵芸来这、、、 她忽然想起了那日细雨蒙蒙中柳俊生和灵芸的私会。 该不会是那天的话还没有说完吧,今日又要见面了。 她用余光瞄了一眼身侧的灵芸,见她面色绯红,心思全然不在屋里的样子,不由得咬了咬嘴唇,心道,“她真是美得不知道天南地北了竟然耽误了灵芸的私事。” 这怎么办才好。 容溦兮眨巴眨巴眼睛,决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打了一个哈欠,挥手道,“我有些困了,就不招待你了,你有事就走吧。” “啊、我没事。”灵芸怔怔的说道。 她没事? 她怎么会没事。 容溦兮怕这人是害羞不好意思,于是又推搡了人几句,可灵芸还是毫无反应,还说要留下来多学一些做胭脂的手法。 这就让人不是很明确她的意图了。 容溦兮点点头,干脆坐了下来,一点点的叫她灌制出一朵花的颜色。 其实苏温言说了许多,可唯独他二人聊到最后忘记了说一说灵芸的事情,容溦兮很担心她,苏明烨要出征了,她曾经说她愧对了苏明烨的信任,那如今呢,她为何又要进宫来装模作样的给皇后做事。 也许,灵芸只是个传递消息的作用吧,毕竟她的茶艺出彩,是酒楼里唯一被选中的,苏明烨能得到调兵文书,其中兴许就有灵芸传递的功劳。 毕竟苏温言是不可以直接靠近丽妃娘娘的。 而灵芸虽然在丽妃眼里是苏温言的人,可在皇后眼里便是她的自己人了,她进宫来两边根本不会有人怀疑。 容溦兮叹了一声,有些替她可惜的问道,“过些日子说不定咱们就能一起出宫了,太后说她想去洛阳的行宫养老,到时候就不需要我同去了。” 灵芸微微的垂下了眸。 容溦兮继续道,“我家三爷给了我一间铺子,你的手这样巧,到时候要不要和我一起做。” 她说的都是开心的事情,丝毫也没有提及别的什么。 可耳边悠悠的传来了几声啜泣,等她听清楚的时候一下子就慌了神。 “你、哭什么呀?”容溦兮不解的问道,只见灵芸抬起头,梨花带雨的看着容溦兮。 容溦兮被盯着浑身不自在,好似是自己惹哭了姑娘家,她忽然之间就明白了苏温言见她哭鼻子时候的无措。 她叹气道,”你不看着我了,你不说话我是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的。” 灵芸说不出委屈还是失望,只是吸了口气,“是我失态了。” 容溦兮还能说什么。 不,你没有失态。 不,失态了也没关系,左右除了咱自己也没外人。 可她吭哧了半天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她也不知道哪里拾到的胆子,探着身子过去问道,“是不是决绝了柳大人,你后悔了?” 灵芸眼中的泪水瞬间裂开。 第一百七十八章 灵芸之苦 灵芸的眼神里写满了“你如何会知道”。 可容溦兮能怎么说呢,说自己偷听到的,不但偷听的时候没有捂耳朵,还听完了全部才溜之大吉的。 这太不地道了。 “我那日无意撞见了你们二人,我心想若没有交集你二人不该是那样的态度。”她的手不由得开始收拾起桌子上的凌乱。 林芝说的没错。 她的确是个小狐狸。 可这事也就家里人知道,在灵芸眼里自己可是个仗义懂事的大姐姐。 绝对不能露馅。 “你、都看到了。”灵芸垂着眸子说道。 容溦兮摸了摸鼻尖,很是违心的说道,“就看了一眼,正看柳大人对你欲舍难分的模样。” “他说他要去青州。” 她忽然说话,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还说要带我同去。” 容溦兮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感叹道,“那你答应了他没有啊。” 灵芸摇了摇头,和容溦兮预想的一样,于是没有从苏温言嘴里套出来的话,她准备在这里趁着只有两个人好好地掏一掏心窝子。 “我曾同你说,外面的世界很大,你已经脱了奴籍该好好去看看的。” 灵芸只字未说,只是把头埋的更深。 “柳大人一看便是老实忠厚之人,他定是早就对你情根深种了才敢红着脸来和你说这些的,你若是同他一起,以后说不上会大富大贵可做个知府家的大夫人,安安稳稳相濡以沫一辈子,难道不好吗?” 她的眼神明显的闪烁了起来,想必这也是她这样的姑娘期望的日子。 可她能拥有吗,她值得拥有这些吗。 如果她走了,那些坏人该由谁去奋不顾身的铲除。 她嘴角此时勾起了一抹凄厉的笑容来,她就是一个扫把星,害死了姐姐,又害了太子殿下,若是她不管不顾一走了之,说不定又会害了苏温言。 “我哪也不去。”灵芸悠然笑道,“我从小长在京城里,没去过别的地方,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出去的。” 这个傻丫头。 容溦兮还想继续劝说,灵芸却已经先行起身准备回丽妃娘娘的院子了。 她单薄的身影恍恍惚惚的被夕阳拉长,手上还捧着容溦兮做的红胭脂,待面无表情的回了自己的屋子里,这才坐在窗前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了起来。 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 为什么她一直受人牵制。 为什么她还不能大仇得报。 无数的为什么在她的脑中徘徊。 门外忽然敲了两声门,她指着手臂坐了起来,尽量的克制住自己的哭腔喊道,“什么事?” 门上的丫鬟影子似躬着身子规矩的说道,“丽妃娘娘唤灵芸姐姐去凤栖阁摆茶。” “知道了,一会儿就来。” 未几时,门口的人影从窗户经过消失在了房前,灵芸镇定了情绪,坐在了梳妆镜前缕了缕凌乱的头发,她定睛看了看手边的梨花木盒,打开后清新的芬芳扑鼻而来。 * 屋子里头,透过晕红的帐幔,是一床一桌一榻,床的斜对面是一座贝镶嵌的梳妆台,甚是华美无朋,绚丽夺目。 灵芸走进来作揖道,“见过丽妃娘娘。” 丽妃长得年轻貌美,还是芳华年纪,一双灵眸似是会说一般的从镜子里打量着身后的女人。 “怎么不笑?”她歪头说道。 灵芸听了这话,轻轻地抬起头,似有若无的扯出了一个笑容来。 丽妃叹笑了一声,“不爱笑便不笑罢了。” 她不知该如何去接,只是乖乖的收起笑容,又将眸子垂了下去。 “我给你娘娘摆茶。” 话刚说完她便沿着墙边走到了茶台的前面,只见上头眼下竟然空无一物,一时她琢磨了起来。 茶具呢,都收起来了不成。 丽妃见她又往柜子那边去,这才轻笑道,“别找了,本也不是来让你摆茶的。” 灵芸刚要打开柜门的手忽然顿住。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异域美人,问道,“那、娘娘是来找奴婢做什么的?” 丽妃本是柔和的一张脸因涂了红唇而显得格外妖娆,她勾起笑来的时候分外的妩媚,“就是想问问你文书是不是已经给了苏温言,苏温言又有没有将东西给那位太子殿下。” 原来如此。 她忘了。 这位丽妃娘娘本也是不爱喝茶的。 “回禀丽妃娘娘,已经送出去了。” 想来也是如此,那个苏世子做事一向稳准,丽妃摆出了一副早就料到的神情,说道,“如今太子也要走了,苏温言什么时候接你出宫?” 出宫? 灵芸怔松了一下,“奴婢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那女子轻笑了一声,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站起身说道,“什么不明白,你来这里总不会是真的为了监视我吧,好给皇后娘娘报信?” 她说着,一步一步的靠近了灵芸,眼神像是能够洞察人心一样的说道,“你进来难道不是为了给这东西传递出去吗。现在你的前主子已经安全了,剩下的就是我和你现主子的事情了,你在这里实在是没什么用处。” 灵芸的嘴唇干涩无比,她不由得抿了一下,睫毛呼扇呼扇的眨眼了两下,不敢直视人的说道,“我进宫并非为了太子殿下。” 这话倒是稀奇了,不是为了太子,也不可能给皇后当眼睛耳朵的,她是来干嘛来了,难不成是替苏温言看着自己的。 丽妃转了个身子,轻笑了一声,想来也不是不可能,那样深沉的人,做事情怎么会只看一面。 “我哭了。” 灵芸听到她的话忽然走上了前去,可面对了面她才看到这女人脸上哪有半分笑容,分明就是在笑,笑的肆意猖狂。 灵芸面对丽妃的眼神,慌忙地低下了头,“娘娘恕罪。” 丽妃的笑声犹如风吹银铃,悦耳动听。 “你关心我而已,何罪之有。” 说罢她的眼睛只能看到灵芸的头顶,见她十分规矩的样子,于是说道,“这话是我让你同皇后娘娘说的。” 说完她勾笑道,“今夜皇上临幸她的储秀宫,她必定心中得意,你等下次见了她就说我今夜伤心无比,辗转难寐吧。” 灵芸半张着口,半响应了一声“是。” 第一百七十九章 想的太多 余晖落尽,披洒在屋顶脊兽身上的最后一点光辉毫不留情的滑落,连着宫里的红烛也跟着快要燃尽。 今夜果然是难得安静的夜晚呢。 丽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生下来时本该是天上最欢乐最自由的鸟,可这样的快乐都被鞑靼的铁骑打破了,于是她被迫成为了亡国公主,为了活着和复国无奈的走上了这样一条满是荆棘的道路来。 “皇上还没有碰过我。”她忽然开口说道。 灵芸手中一怔,周身都围绕着冰冷的寒气。 没有动过她,怎么可能,这朝廷上下可都在说丽妃是皇上最宠幸的女人,皇上为了她甚至夜夜留宿凤栖阁,连文渊阁都没再踏过一步呢。 “看来你不相信?”丽妃透过镜子打量着身后受惊的小白兔。 “奴、奴婢、、、” 她想说出的话被丽妃打断道,“我不想听假话,不论你进宫是为了什么,我想苏世子把你送过来也不是为了让你哄我开心的吧。” “是、、、”灵芸道。 丽妃见她似是一知半解,似懂非懂的样子便没有继续再说了。 她已经是贵妃了,在外人眼里的确很难相信她还是完好无损的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皇上夜夜留宿此处只是同她饮酒,然后抱着她说了许多她听不懂的话,和一些听不懂的事情。 她明白,皇上根本就是把她当做了如妃的替身。 若是替身也该宠幸的,可皇上没有,这分明就是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是如妃,即便是替身,也只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替身。 他能忍耐如此也不过是自己表现不错罢了。 可若有一日他不当她是如妃了呢,她没有了利用价值,苏温言还会帮她吗。 若是鞑靼的铁骑依旧在,她便再也无法利用大邺的力量去消灭,而她的国家也永远不会再出现。 她心中害怕,却无意中得知了一句中原人的古话——母凭子贵。 皇后已经不得宠了,为何还能如此嚣张,不就是因为她为陛下生下了两个儿子,同这人有夫妻之情吗。 苏明烨这一战能否得胜还未可知,他一个久居深宫的太子,难道会比苏明壬更有力量吗。 她不能把这渺茫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毫不了解的人的身上。 假官印,假玉玺,她统统都不需要,只要抓住了大邺的天子,她才能能够让家园重生。 丽妃脱下了繁重的华服,彼时只穿着雪白的亵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着灵芸一绺一绺的梳着她的秀发。 正想着,忽然一股香气飘来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身上什么味道?”丽妃忽然说道。 味道? 灵芸停下了手,细细的嗅了嗅自己的身上没有味道啊。 “是一股花香,是什么花?” 听她这么一说,灵芸想了起来,“回禀娘娘,是溦兮姑娘送给奴婢的胭脂。” 原来是胭脂味儿,她不由得屈膝站起了半边身子凑近了灵芸的脸颊去闻,香而不腻,果然是味道幽然。 是了。 太后娘娘曾说过容溦兮擅长制香,还说过她若是需要,此女也会愿意为自己制香的。 中原的那些勾栏瓦舍里不都是有让人流连忘返的味道吗,那是不是说有些味道本就是适合男人来迷醉的呢。 她勾起了一个笑,将心事埋了下去,又安然的做了下来摆出了一副天真的模样笑道,“你这味道真好闻,明儿把她叫来吧,我也想让她做两味胭脂来。” 灵芸微微抬眸,看着镜子里如花似玉却并非纯真的模样,心中的一块大石便悬了起来。 隔天,容溦兮从苏嬷嬷嘴里知道了这个消息后,第一个反应便是这位娘娘很有眼光,品味也不错。 于是,她也很没心没肺的开始收拾起来了香料和锦绣,准备跟着灵芸同去。 路上二人并肩走着,灵芸越想越觉得做完的丽妃很不对劲,找容溦兮去肯定不是单单的做胭脂。 “你去了要小心说话,这位娘娘年纪虽小,却是个不好伺候的。” 如何个不好伺候呢,难不成还要比皇后更难伺候吗,他们进宫数日来,储秀宫已经送出来多少个被打的半死不活的宫女太监了。 丽妃娘娘总不会比她还可怕的。 容溦兮想到那些人被拖出去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的浑身发抖。 宫里这样的事情不算少,所以这便是苏温言所说的,只有苏明烨强大起来了,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她浅笑了一声,灵芸能如此提醒她可见丽妃还不知道自己和苏温言的关系,这让她更放心了。 入宫门,还未见人影,丽妃的笑声便传了出来。 稍稍走进去瞧才发现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请来的乐伶正变着花样的唱着春江花月夜,模样甚是逗趣,弄的丽妃娘娘笑的花枝乱颤。 圣上病重还未痊愈,她便敢在自己宫中如此作乐,果然是不怕死的。 容溦兮不同于灵芸的蹙眉担忧,她勾起了一个笑悄悄的同旁边的人说道,“这位娘娘果然不是个好伺候的。” 远远地,丽妃也看到了两个人站在门口的样子,于是立刻收起了笑容,一挥手撒了几锭金子便让那人退下。 “见过丽妃娘娘。”容溦兮作揖道。 丽妃上下打量着容溦兮,模样不错,手艺也不错,难怪那位太后非要她过去呢。 “你就是容溦兮?” 她只见过她两次,却从未将这人放在心上,这么一想,容溦兮觉得自己更是安全了。 “回禀娘娘,奴婢正是容溦兮。” “你会制香。”丽妃抬眼抿着嘴笑道,“都会做什么胭脂,说来听听。” 这一听便是个外行的。 容溦兮没好意思戳破,只恭敬的说道,”花样,草木香的,药香的,只要是能做成香料的,奴婢都会一二。” “谦虚了。”丽妃笑了笑。 她的眼睛扫在了灵芸身上,抬手便道,“灵芸,你带着宫人们下去吧,这屋子里让这丫鬟陪我就行了。” 这、、、灵芸心中犹豫,可毕竟是主子吩咐,旁边多少眼睛看着的,她不能说不。 她不放心的看过了容溦兮一眼,见他神色无恙冲她眨了眨眼,这才应声遣散了一众宫人婆子。 第一百八十章 酷爱演戏 屋子里一下子只剩下了二人。 苏温言同容溦兮说过,丽妃为了复国正与他做着买卖,光是这一点容溦兮就没有打算小觑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 “娘娘想做什么样的香?”容溦兮笑着问道。 丽妃坐在了贵妃榻上,支着脑袋问道,“除了把香做成胭脂,还能做成什么?” “回禀娘娘,还可以做成香薰置放在香炉里,若是自己贴身用或者送人的话,还可以做成香囊。” 丽妃睁开眼睛,想了一会儿,“还是胭脂好,没有可以搜寻的着的东西。” 容溦兮杏眸忽的抬了起来。 她方才说的可是不想让人搜寻到的意思。 她是要做何物。 容溦兮想了想,和颜悦色的说道,“凡事都是千丝万缕,世间怎么会有搜寻不到的东西。” “没有?”丽妃声音高挑,充满了不满和讽刺,“你做的胭脂也不能吗?” 容溦兮笑了笑,态度十分恭敬的说道,“回禀娘娘那自然是不能。” 丽妃一时无话。 想来也对,除非是无色无味,可只要有了气味又怎么能说搜寻不到呢,这味道,这床榻之中无法散去的味道便是到时候最好的证据。 她不能惹怒了皇上才是。 丽妃抬眼望去克己守礼的女子,勾了勾手指,于是容溦兮又凑前了几步听她说道,“你可明白我是要做什么。” 明白如何,是要灭口不成。 不明白又如何,是她太蠢笨不成。 容溦兮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不过娘娘方才说无法搜寻之物,奴婢觉得还是先告知娘娘一声为好。” “好。”丽妃笑的很是开心,“你告诉了本宫自然是好,本宫该赏你。” 她说完渐渐往后退去,“不如就赏你五十个板子如何?”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 她的笑容还悬在唇边。 当初三十个板子她发烧了好几日,五十个只怕今日连宫门都不出去了。 容溦兮喉咙发紧,眼前的女子却是笑的更加明媚动人,仿佛方才这样的惩罚不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一样。 她想了一想,放下了东西就跪在了地上。 “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还请娘娘不要责罚奴婢。” 她低着头跪下,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泪珠。 丽妃才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甩甩手说道,“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就更没有不责罚你的道理了,我想即便是太后娘娘知道你冲撞了我,应该为了皇上的颜面也不会耐我如何的。” 她什么时候冲撞了她。 这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等她被打的皮开肉绽,到时候那还有半分解释的力气。 与太后,她是个陪伴她的丫鬟,于惠帝她更加是各有可无。 怎么办,难道要搬出苏温言吗,她咽不下这口气。 丽妃正美滋滋的准备唤人,却见容溦兮扣头说道,“娘娘饶命!皇宫里人人都说除了当年的如妃娘娘之外,最属丽妃娘娘心善了,今日便饶过奴婢吧。” 容溦兮的声音里掺杂着颤抖,丽妃手中的冷茶一顿,目光中闪过刹那的恐惧。 “你、方才说、谁?”丽妃问道。 容溦兮又是一叩首,带着哭腔的说道,“奴婢、奴婢说的、是当年的如妃娘娘、、、” 丽妃的气息沉了下去,她眼珠一转,慌张的笑了两声,试探的看着容溦兮问道,“你说如妃娘娘心善无比?当真是如此?你见过她吗?” 容溦兮胸口的大石算是落了一半。 看来这一把她还是赌对了。 她哭着说道,“回禀娘娘,奴婢不过是个小小的侯府丫鬟,哪里见得到高高在上的如妃娘娘,只不过当初如妃娘娘善待下人,温柔和善的美谈流传出宫,过往的奴才们都记得她的仁慈,久而久之,做奴婢的们也就都感念这她的好。” 她说着又抽泣了一声,用余光偷瞄着丽妃娘娘的神色。 丽妃轻轻的咬了咬嘴唇,她始终记得自己因何受宠,于是赶忙端庄的整理了仪态,等眼睛再扫到容溦兮身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严厉,反而多了几分如水的温柔。 “你快起来吧。”丽妃略微不自然的说道,“我不过也就是吓唬吓唬你罢了,若真的打了你这姑娘五十个板子,我比谁还心疼呢,你、可不要怪本宫吓唬了你。” 紧跟着容溦兮就摇了摇头,跪着的膝盖又往前蹭了蹭,“奴婢怎么敢怪罪娘娘呢,娘娘是这宫里第一的善心人,奴婢们都说娘娘是菩萨仙女下凡的,今日的事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多嘴多舌,以为伺候的是太后娘娘,就将自己当成了个人物儿了,真是该死。” 容溦兮说完假模假样的抽了自己一巴掌,见丽妃起身阻拦,又是搀扶着她起身才恭敬道,“多谢娘娘开恩。” 容溦兮偷偷的睨了丽妃一眼,什么菩萨心肠,什么仙女下凡,在她心里只有她家夫人配得上这些华丽的辞藻。 至于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若不是自己得保命出去,定要扒了她的皮。 或者、出去叫苏温言不许再帮她了。 这样的人复了国也不过是让大邺多了一个敌人罢了。 “好了好了。”丽妃的手绢擦着容溦兮的眼泪,和善说道,“我都说了只是吓唬你,你这副模样出去了旁人还以为我在欺负你。” 容溦兮的头就像拨浪鼓一样摇了起来,鼻子抽抽的说道,“奴婢这是高兴地,娘娘人美心善,实在叫人感动。” 丽妃嘴角勾笑,眼中色厉内荏的神色尽数掩盖,流露出来的满是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慈爱之相。 登时,容溦兮还在假模假样的哭着鼻子,丽妃也在惺惺作态给她擦着眼泪,两个女人演了一台无人观赏的好戏,却听门外灵芸传话道弥撒将军来见。 丽妃的假笑像是一瞬就收起来了一样。 容溦兮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只匆忙的低下了头。 她无措的表情不该被人看到,即便有人看到了,那个人也绝对不能是自己。 “让他进来吧。”丽妃退后几步,脸色又恢复了如常。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什么关系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身后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可不过四五步的时间,这人就在快到经过她身旁的时候,容溦兮明显感受到了身后人的脚步缓慢了下来。 紧接着是弥撒恭敬而又带着深沉的说道,“臣弥撒见过丽妃娘娘。” “平身吧。” “谢丽妃娘娘。” 弥撒直起身子抬眼,容溦兮就在他不远处的旁侧,她知道他在用余光看着她,俩人同时出现在丽妃娘娘的屋子里当然奇怪。 容溦兮不觉得多难理解,丽妃和苏温言谈生意,苏温言的人带着宫牌出现在这宫里何处她都不会觉得意外。 但是弥撒就不这样想了,她现在伺候的是太后娘娘,怎么会出现在这呢。 容溦兮盯着地上,隐隐约约觉得这男人的手已经紧张的不知放在何处了。 “这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婢女,本宫是要他来制香的。”丽妃声音尖细,带着几分挑逗的意思问道,“怎么?这人将军认识?” 容溦兮挺好奇弥撒这样的愣头青会怎么回答。 弥撒的眼光看了看容溦兮,未过片刻便回复道,“启禀娘娘,臣的确和容姑娘相识。” “哦?怎么相识的?”丽妃的语调里带着容溦兮想象不到的酸味,这声音弥撒听不出来什么,只有女孩子之间发现了对方有自己毫不知情的秘密时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和声音。 丽妃这莫不是和她吃醋了吧。 难道他们二人也是旧相识吗。 弥撒依旧坦然说道,“回禀娘娘,臣随世子在云来客栈同住,对面的清平楼便是容姑娘的住处,久而久之我们二人便相识了。”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女子发出了一声冷哼。 “如此说来,你们不过是点头之交了。” 这一回弥撒好似终于认识到了什么,旋即选择了沉默,容溦兮自不必多说了,她从头到尾更是没想过插进去一句话。 只想快点溜之大吉。 “好吧。”丽妃说道。 这句好吧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不管你们二人的关系,还是说你们在骗人可我就放你们一马。 面前的女子挥了挥手,烟青色的衣袖垂过膝盖,“你下去吧,回去做几样胭脂,就要我身边那丫鬟用的那种味道,做好了让她给我带回来就好,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终于可以走了吗。 容溦兮微微屈膝行礼道,“奴婢遵旨。” 她声音乖巧的比在侯府的时候还要软糯三分。 身边的男子周身一震,只用余光去目送她的离开。 关上门的那一刻,屋外的空气就像是许久没有被吸入鼻尖了一样,容溦兮无比放松了呼出了一口气,走到无人的地方仰着头扭了扭僵硬的肩膀。 就是在太后娘娘面前她也从未有这么低声下气的时候。 她憋着嘴,只见灵芸从主院的地方穿过月亮门走了过来。 看着容溦兮通红的眼睛,紧张地问道,“娘娘刚才为难你了?” 灵芸就知道这次容溦兮过来准没有什么好事,以容溦兮的性子断不会和她撕破脸,只能任她摆弄罢了。 她忽然后悔。昨夜干什么不好,为何非要涂了那花胭脂。 “你可有哪里受伤了?”灵芸拽着容溦兮的两只胳膊来回打量。 她没喊过疼,也没喊了不舒服,像是个没事的样子。 可她知道丽妃,那就是个任性的小姑娘,若是真要发脾气是她可是拦不住的。 容溦兮见她神色慌张,咧着嘴笑了笑,放低了声音说道,“你说的对,她的确不是什么善人,方才可是难为我了呢,难为我憋了好些的眼泪演了一出戏。” 演戏?灵芸没明白,方才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演给谁看啊。 容溦兮见她还是云里雾里,于是趁着没人注意将方才的事情粗略的说了一下,灵芸听得一脸震惊。 她忽然想问容溦兮是如何知道丽妃是如妃的影子的,可她想了想,以容溦兮和苏温言的关系,苏温言早就告诉她也说不定。 可容溦兮虽然知道其一,如今笑的这样开怀兴许还不知道其二。 灵芸忍着没有将丽妃同她的坦白说出来。 只是喘了一口热气道,“阿弥陀佛,幸好你急中生智,不然今天肯定逃不出来的。” “那也不见得。” 灵芸看着颇有自信的容溦兮又问道,“为何?你不说那些话她怎么会放了你呢。” “刚才不是弥撒将军来了吗。”容溦兮指了指那屋里头。 灵芸点了点头,“你是说弥撒将军会为你求情的是吗。”她说完又道,“也对,弥撒将军是世子的人,她再厉害也要给世子面子的。” 可不就是嘛。 都是一起在苍州吃过苦的,他一定会给她这个半个老乡说情的吧。 容溦兮看着屋里的人还没出来,心里倒是有了几分疑窦,她眼神不怀好意的看向灵芸,灵芸这小白兔被看的浑身发麻。 她说道,“我问你,弥撒将军和丽妃娘娘是什么关系啊。” 这话把灵芸问哽住了,她循着容溦兮的视线往那屋门口看去,有些疑惑的道,“他们二人能有什么关系,弥撒将军不过就是世子派过来给丽妃娘娘带话的人罢了。” “你不才是苏温言插在她身边带话的吗?” 灵芸摇了摇头,“我也并非事事都能知晓,如今在宫里能做些事情,可传话这事我又不得总是往宫外跑,自然消息也就不如弥撒将军知道的多了。” 是这样的吗。 容溦兮缩回了脖子。 可方才丽妃娘娘那沉不住气而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可一点不像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 她琢磨了一会,那头的门也跟着打开了。 弥撒走了出来,径直的就往外面走,丝毫没有察觉到拱门之外还有两双疑惑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灵芸看着容溦兮差异的模样,笑说道,“你就是想的太多了,若是你想知道待我有机会去和丽妃奶奶姑娘探探话如何?” 她说完容溦兮笑了。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左右和她也无关,知道了那些多无非就是好奇而已。 她忽的想起来丽妃说话的语气,轻笑道,“不必了,你在这样小心眼儿的女人面前,还是自求多福的好。” 第一百八十二章 小九喜事 咸鱼翻身了也是咸鱼,李涵柏在都察院的差事办的一塌糊涂,若非他家里头始终圣眷正浓,早就被不知道被同僚欺负到何种田地了。 这次天小九陪着容祁进宫面圣,容祁和惠帝商讨出兵一事,小九便绕到太后的院子一头去找老朋友。 他面上喜气洋洋,比从前看起来要稳重许多,说起自己和翠儿之间的事情也是颇为骄傲。 “我要和翠儿成亲了。” 容溦兮靠在柱子上望天,看到这人傻里傻气的一笑,忽的直起了身板,“恭喜恭喜,苦尽甘来。” 小九难得露出了几分羞态,想起以前的苦也的确是苦,为了翠儿出头被守城的人打的鼻青脸肿,可想想没有那些苦又哪来的现在的甜呢。 他这样的傻小子能得一心人说来不易,可就是往年一步的事儿。 “不过要我说你俩也够快的了,这才熟悉多久人家娘就看上你这毛头小子了。” 容溦兮抱着膀子嘲弄他,小九也分毫没有介意,反而一脸老成的说道,“不是你说的吗,有力气多帮翠儿娘干些农活,所以呀没事我帮着人刨了地,种了菜。” ”可以呀你,女婿当得很有觉悟啊。” 小九也颇为自满,可不就是有觉悟吗。 这以前不知情滋味就没想过那些,可自从和翠儿在一起了,他每天想的便是翠儿想的,有时候连侯爷的那些小事都顾不上。 他叹了口气,“可惜呀,眼看着要秋收了,我却没机会帮丈母娘搓谷子去了。” 说完他看了容溦兮一眼,容溦兮呆呆的站着,“你不用看我,我没有空去帮你干农活。” 切。 小九嘴里轻嗤了一声。 “我还嫌你笨手笨脚的给我丢人现眼呢。” 他话音刚落,说起丢人现眼的这几个字,又忍不住的嘲讽起来了李涵柏。 声音虽小但嘴里振振有词,这个寄居蟹实在是不干正经事,每日除了夜眠花柳,就是莺歌燕舞的编排节目给那些大臣们看。 他是有靠山敢在外头兴风作浪了,可那些个老家伙就是有贼心也没贼胆啊。 这些年被训练的一个比一个胆小。 说道后来他更是觉得好笑,捂着嘴说道,“据说有一次他还找了新科状元柳大人一起喝酒呢。” 又是柳俊生。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容溦兮问道。 小九挠了挠下巴,仰着头思索道,“也就不久前吧,这不是柳大人也要出京城去青州赴任了吗,算算日子他应该是在我们之后走。” 照那日偷听的来说,柳俊生因为保护灵芸而顶撞了李涵柏,他这样的一个浪荡公子会不计前嫌的给柳俊生把酒送别怎么听都像是别有用心啊。 “就他们两个人?” 小九还在那继续说着那天的见闻,噗嗤一笑,“你不说我还忘了,还有翰林院的几个人,还有孙时孙大人,听说最后几个人是不欢而散,落荒而逃。” 孙时也在,难怪李涵柏还算克己守礼了。 不然真该应了灵芸的话,这李涵柏不找柳俊生的麻烦已经是万幸。 “对了,我这次随侯爷打仗,回来便迎娶翠儿,你替我寻摸寻摸到时候做什么样的胭脂好。” “好呀,一盒十两。”容溦兮随口说道。 “十两?”小九目瞪口呆,“你还收我的钱?还要一盒收十两,宰人呢吧。” 容溦兮低头偷笑,抬头却故作正经的说道,“你且去问问那些胭脂铺子,一盒上好的胭脂要多少钱,我这手艺你也是知道的,收你十两不算贵了。” 都说无商不奸,容溦兮这还没当商人呢,便开始赚自己人的钱了。 小九撇了撇嘴,心里不服气。 容溦兮也不管他,不服就不服,这仗若胜了,小九的俸禄不会少,左右也是苏温言出钱,她替他往回收点儿也是分内的事。 “到时候什么时候回来还不一定,说不定要明年呢。”容溦兮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小九一听甩下了人的胳膊,更是生气了。 侯爷和夫人已经给他做媒了。 一仗拼死拼活打下来三四个月是有了,那时候可不就入冬了吗。 听说侯爷还要途径苍州和河南两地落脚开荒,这不就是要开春了吗。 原本心心念念快要成了的事情,没想到其实是明年,他一身的力气忽然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整个人萎靡了下去。 看来这人还是过于乐观了,压根没想明白,只是遇事就恨不得赶紧办完才好的懒货。 不过,瞧他对翠儿自来的情真意切,倒也算得上是真情了。 “你既然这么想娶翠儿,怎么不现在就办了,办完再走不好吗。” 小九睨了人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不行,虽说我九爷战场上就没输过,可毕竟也是好久没打过仗了,刀剑无眼,万一哪个使绊子戳了我一剑,我孤家寡人一命呜呼了就罢了,翠儿还年轻,到时到时候没婚嫁过再嫁人就是了,可要是先成亲,那她可就得守寡了。” “嘿哟,还是个君子了呢。”容溦兮鼓了鼓掌。 “那是,原先我觉得夫妻二人那就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可我现在才明白,若是心上有了人,就只想富贵和威武,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姑娘道,“你说是吧。” 他眼神中带着狡黠,容溦兮被看的一愣一愣的,心想道,“看她干嘛,世子家本来就有钱,她又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自然得了什么什么都是最好的。” 想着如此,便也觉得很没意思了。 什么都不要奋力去追求,衣食住行处处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似乎又少了小九和翠儿的那种朴实的开心。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苏温言现在是为了天下在做事,容溦兮在深宫是为了活命而做事。 两个人虽有交集,可目的却是天差地别。 只一想起那日丽妃娘娘说要打她就要打她的样子,她忽然心里有产生了一阵不忿。 也不知道太后何时要走,她又何时能出宫,除了宫做起买卖了,定是比这里头要强上百倍千倍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月清出城 千鼓传递,犹如雷鸣。 太子出征的日子定在了初三的晚上。 这一天容溦兮在后宫拈香的时候都听得到振聋发聩如雨点般密集的鼓声。 不用去想,这一日的阵势自然是比苏明壬出兵的时候还要威严庄重的许多。 容祁带兵凶猛,沉着勇敢,平时善于抚慰士兵,战斗中冲锋陷阵到目前为止未曾打过败仗,他虽不精通文史,但用兵之法却与古时兵法相吻合。 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容祁便是这么一员打出来的猛将。 有了他在,苏明烨才算是有胜算。 京城的城楼之上,林芝翘望着容祁挺拔决绝的背影,许是因为怀孕,许是因为许久没有分离了,竟不自觉的就流下了几行泪。 当晚容溦兮从苏嬷嬷那里得知后,便整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容祁走了,听说林芝的父亲也带着工部和户部的人一同前往了河南,与驻扎在当地的人轮值接手。 如此一来,林芝身边就真的没有人了。 隔日,她想去找苏温言问问能否从客栈借点厉害的人手去毅勇侯府蹲守,若是这人是湄兮那就再好不过。 不过她刚要出门便听闻湄兮已经在皇宫门口等候了许久。 说曹操曹操到,她脚下也不耽搁继续往宫门外走。 红墙当中,一抹墨色干练的身影像是急迫的在等待一般,来回的在金钉红门的中间徘徊,容溦兮见她面色似是不大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湄兮见人来了也赶忙寻了上来。 “怎么了?你这脸色可不大好。” 别是容祁刚走城里就出事,这便是容溦兮以为最坏的事情了。 湄兮不说话,容溦兮都没有想到还会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 “月清出走了。” 容溦兮先是微微的蹙眉。 月清又出走了,这可不是她第一次干这件事了,上一次是为了苏明烨,那这一次呢,她又是为了谁。 她想不明白,一时沉默了下来。 “你确定是自己走的吗,是不是谭侍郎把她抓走了?” 容溦兮越说越觉得只有这个最有可能,谭文英早就有意将女儿当做祭品一样的献出去,眼下朝廷里四面方法都在看着苏明烨,那还会有人有空关注一个侍郎家的千金。 “咱们去太师府。” 容溦兮说完就要走,湄兮慌张的拦在了路上,摇头道,“不是侍郎,是月清自己走了的。” 这就奇怪了。 “你怎么知道?”容溦兮看着湄兮泛着青色的脸色,忽然问道,“你知道她去哪了?” 湄兮点了点头。 说出的话让人难以置信,“今早我一出门,庆掌柜就将门缝里塞进的一封信递给了我,我一瞧上面是我的名字,字迹和月清的一模一样,我心里就忽的有种不祥的预感。” “说重点,上面写什么。” 湄兮都说是门缝塞进来的了。 什么时候会从门缝塞信稍微想一想便知道的,容溦兮这下是真的慌了神,湄兮也不绕弯子直说道,“她女扮男装跟着赤眉军的队伍出城了。” “什么?!”容溦兮惊愕道。 这女扮男装进军营可是死罪啊。 她谭月清现在不过是个平民,不似湄兮和溦兮都做过将军侍卫的,隐瞒身份私自出城,那就是死路一条。 而且这一路她打算干吗,赖着苏明烨吗,她可想过军营无女子,苏明烨带着女人出去被人看到是个什么样的罪名。 若不依赖苏明烨,那便是始终以男子的身份跟着上战场的,她会舞刀弄枪吗,光是那些军营里的汉子就足够她承受的了。 晚上如何睡觉。 训练如何搏斗。 这、、、她简直是糊涂。 “她给你写信还说了什么。”容溦兮咬着牙问道。 湄兮摇摇头,“还能是什么,自然是让咱们多关照太师了,她这一走太师便是自己一人了。” 这就更糊涂了。 从前,容溦兮的确还能这是女儿家的情窦初开,可现在她真的无法理解了。 难道亲爷爷不比苏明烨重要吗。 天下男子千千万,她就死皮赖脸的跟着男人跑了,别说是谭文英了,就是她见到谭月清都恨不得打醒她。 “怎么办。”湄兮眉头一皱,心中万分自责,若是她这几日多陪陪月清和太师,是不是就能看着她不让她做出傻事。 容溦兮叹过一声气。 还能怎么办,现在队伍不但是出城了,兴许已经过了三道驿口了,追上去怕是都追不上了。 “先去看看太师吧、、、” 不知道这老爷子知不知道孙女如此,要事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有了谭文英和谭月清是家门不幸,容溦兮虽然觉得这事不可理喻,可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不。 是哭笑不得。 他们一个个这样的情种,容溦兮实在还是自愧不如。 “你今日也看出月清是做傻事了,你可莫要学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容溦兮真的觉得心很累,就像苏温言说的,像个管家婆一样的那种累。 湄兮眼睛看着容溦兮,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没想到三人之中谭月清看着最想单纯无害、知书达理的小白兔,却在真章的事情上如此豁的出去。 容溦兮没讲当初月清如何追着苏明烨去的东郊。 那时候她就该先到了这人不是个安分的姑娘。 她最是叛逆了。 面对太师,容溦兮憋红了脸,始终开不了口,湄兮也是沉默不语,眼睛始终看着远处的鱼鳔。 事已至此太师还有兴致钓鱼,真的是到达了一个无我的警戒了,容溦兮只能自愧不如,可者不说话也不是个事儿啊,他到底怎么想的,若是心里有气便抒发出来,也许还能痛快点。 “太师不说,那我先说了。”容溦兮清清沙哑的嗓子,清脆道,“我们二人和月清是手帕交,您是月清的祖父,也就是我们的祖父,虽说高攀不上您,可我们都想好了,您就把我们俩当丫鬟就成,需要什么,都和我们说,这些日子湄兮就陪您住在这了,我也会日日来看您的。” “嘘——”太师的神色没有变化,只是冲着容溦兮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他指了指微微抖动的鱼钩,容溦兮看完干笑了几声又推到了后面。 俩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的想到。 这是哪来的怪老头,怎么不做官了,就如此放飞自我了呢。 那可是他亲孙女不是。 第一百八十四章 找来帮手 世间闲娱千百种惟有垂钓胜神仙。 水里“噗通”的几声,鱼儿一条接着一条的上钩,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鱼篓里已经多了三条活蹦乱跳的鲫鱼。 “太师好厉害呀。”容溦兮一边鼓掌一边说着,时不时的怼了湄兮两下,湄兮干干的附和了几声,嘴里却嘀嘀咕咕不知道太师这个鱼要钓到什么时候。 倒是容溦兮安静的陪着,等鱼饵下钩了又静悄悄的蹲在地上替太师切着蚯蚓。 湄兮实在看不过去,趁着太师专注一把拉过容溦兮走进了旁边的树林里,用着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道,“要不咱们还是晚些来吧,太师现在心情好,许是还不知道月清的事。” 容溦兮笑了笑。 “你呆烦了?” 湄兮吱吱呜呜没说,可她心里确是是有点烦了,哪怕是让她说完话再钓鱼也不迟啊,太师这样一竿子接着一竿子的甩,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才第一日,你就烦了,日后你怎么陪他,你别忘了你可是相当于答应月清了。不论太师如何,你都得时时刻刻看着他。” 容溦兮说完笑看着湄兮,“不愿意明处陪着,你就暗处护着,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湄兮犹犹豫豫,她虽然不知道谭月清走了太师为何如此镇定,可也米有想过食言这回事。“我就是觉得也许太师没有咱们想象的经受不住,也许人家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会不会咱们俩小题大做了。 更何况,你看方才你说话的时候他做了多少个嘘的手势,那哪像心里藏事的人啊。” 看湄兮说的有头有理,容溦兮别过眼看着河边上的老人。 垂钓和下棋差不多,讲究一个磨砺心性,一个人越是静不下来便越想静下来,好比太师这种,与其去担心,去想那些根本没有办法阻止的事情,莫不如做一些其他无为之事让自己分散注意力。 如今,月清走了,他更明白自己不能成为任何人的拖油瓶。 他之所以这样淡定,想来月清出走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恰恰相反,他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对年少轻狂的容溦兮和湄兮来说,他们想的是月清会不会出事。 而太师看过沧桑想的则是活的通不痛快。 好比现在他虽辞了官,可做官时意气风发无怨无悔,息官了便离开尘世,归隐田园。 人本就该如此,在此位谋其政,他这样做也没什么错。 “明日我找人来陪陪太师,探探他的口风,今日便如此吧。” “这是要算了?”湄兮问道。 不算又能如何呢。 “明日事明日再说,你我这点道行治不了他的,等明天我找个道行高的。” 太师是个什么样的人,按谭月清的话说,那是舌战群臣,威武不屈,任凭你有八张嘴我自有我的一套破解之法。 更何况他看过的云卷云舒比容溦兮吃过的咸盐还要多,自己一个三寸之舌,怎么和人家斗。 可是自己不行,不代表别人不行。 如此能言善辩的人,就得给他找一个比他还要喜欢辩论的人来治他。 譬如空闻。 第二日容溦兮请来空闻的时候,太师依旧在河边垂钓、空闻不过望过去一眼,就认定了这是个高手,他探着容溦兮的口风问道,“难怪你日日出来就为了这老头,当过我朝太师的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啊。” “你这都看出来了。” 空闻道了句阿弥陀佛,看着容溦兮说道,“我看不出来他,但我看出来你了,能让你束手无策的人,这还是我见得头一个。” 听闻这一句,容溦兮忽然轻笑了一声,俩人窃窃私语,前头的男人忽然咳嗽了一声,容溦兮赶紧缩回了脖子,推着空闻让他过去说法。 自己则猫到了一旁静静看戏。 空闻走到河边,往地上随意一盘,鱼饵也挂在了容溦兮准备好的鱼竿上,他是个花和尚,这种活儿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钓鱼而已,不过是上饵,甩竿,简直就和吃家常便饭是一个道理。 山间盘绕的江河弯弯绕绕,在夕阳的余晖下波光粼粼,容溦兮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一胖一瘦都带着遮阳的斗笠,忽的想起了远在河南的秦川先生。 所谓禅意,本就该清空安宁,当这样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她顿觉一股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的情愫在心中悠然而生。 如此美好,如此安静,时至今日,容溦兮竟然忽然悟得,也是缘分。 可美好总是短暂的,就在空闻一条接一条的钓上鱼儿之后,太师那头始终空空如野,凡事最怕比较,尤其对太师而言。 他在朝堂习惯了阵风对麦芒,年轻时必然也觉得这样的感觉无比刺激。 因此,在空闻不停地钓到鱼后,他的胜负欲便突然的爆发了。 一定是鱼饵的问题。 他默不作声,眼神也丝毫没有看向空闻,可手里的动作却渐渐频繁了起来,本该安心等鱼上钩的鱼竿一次又一次的被空空的拎了回来。 鱼饵一换再换,鱼竿一甩再甩。 可无论他如何作为,今日的鱼儿就是不上钩。 这、、、谭太师终于没忍住轻哼了一声。 容溦兮抿嘴偷笑,只听空闻在旁边提醒道,“水至清则无鱼。” 太师慢悠悠的撇过头。 如今河面上太师的鱼竿在亮出,空闻的鱼竿在暗处。 太师面前的江水被太阳照的越来越清,空闻那头却越来越浑。 所谓混水摸鱼便是这个意思。 谭太师嘴角轻嗤了一声,我行我素道,“混水摸鱼乃侥幸为之,运气罢了。” 空闻一听这是要辩经的意思。悄悄的回过头冲容溦兮开心的扎了一下眼睛。 这就开始了。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若是能靠运气过下去也不失为一种道法,大家不过都是一条案板上的鱼罢了。” 这哪里是鱼,分明是在说人。 太师听着与自己背道而驰的想法,不屑道,“案板之鱼也有吃人的,若遇到了同归于尽也能挣扎一番,到时候孰死孰伤还未可知,好运也会变成厄运。” 空闻点了点头,很是赞成的应了声是。 第一百八十五章 辩道解惑 风徐徐吹过,空闻的袈裟和太师的布衣被吹的翻飞。 太师说完这句话,见旁边的赖头和尚脸上已经挂着一丝怅然,心里的胜负欲忽然渐渐明朗了起来,嘴角也忍不住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是啊,有些事情的确靠运气是不行的。”空闻撇着嘴煞有介事的扭过头说道,“做人呐,最要不得的就是那种侥幸的心理。” 说完这话的时候容溦兮已经在后面看蒙了。 难道是辩经失败了? 不过也不打紧,今日的目的就是让太师张口说话罢了,有些事情说出来无害,只要不积攒在心里便好。 在昨天以前容溦兮从来没有想过太师过的好不好,她每次到了他们的农家小院作客的时候,太师都是很亲切的和周围的邻里打成一片。 仿佛从来没有和谭文英闹掰过一样。 昨天为止她还觉得这是一种看破了尘世的超然,可他一直不肯说话,容溦兮才知道人这种生灵,无论何时都极其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太师这样的三朝老臣更是如此。 空闻说完,太师笑了笑,摸着花白的胡须说道,“人间正道是沧桑,运气这东西早晚有一天会用完的。”他说道,声音极其温和,像是谆谆教导着误入歧途的年轻人。 “言之有理。”空闻再一次深切的点了点头。 看破了吧,明白了吧。 什么出家人啊,一个花和尚还来自己面前张牙舞爪的辩经了。 太师很满意,鱼虽然没有钓到,可看着有人迷途知返,心里也痛快极了。 “你还是道行太浅了。”他又说道,“既然修道了就该明白投机取巧是没有好下场的,我今日虽没有钓到鱼,你敢保证我明日后日都钓不到吗,你呢?你虽钓到了鱼,也不过是赶上了响午的这阵子好处罢了,若时辰一过,你还能钓的出来吗。” 就算是容溦兮也听出了太师言语之间的洋洋得意,他看似说的是关心人的苦口良药,实际上却是再暗暗的骂空闻蠢,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得失,不明白长远的看待事情。 他说完这句便也不说了,继续闭口不言,只等阴翳的蔓延将自己面前的江水挡住。 空闻也一时没说话,若是在以前的钟灵寺里,他不知道又要气的和人拼上几回,今日这么沉得住气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容溦兮不是谭月清,还没有和太师走的这样近过。 不过,这是头一回容溦兮感恩自己没有生在官宦帝王之家,说话如此拐弯抹角,明褒暗贬难以分辨,日子久了可真叫人招架不住。 不论如何太师今日是张口说话了,这就比什么都强。 她想捡起小石子敲在空闻身上准备一起溜之大吉,却听水面里噗通的一大声,溅出了三层的水花。 太师被这水花吓了一跳,捂着脸的往后躲。 再开眼的时候却发现空闻的鱼钩上多了一坨奇奇怪怪的东西。 容溦兮也跟着定睛去瞧。 登时惊呼了一声好家伙。 手掌大的蚯蚓团,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难怪他可以一条一条的往上钓,原来在第一杆的时候他就打了一个窝,有了这样的美食勾引着,鱼儿不都跑到那去才怪。 什么水至清则无鱼,这话如今在想起来分明就是个障眼法。 大树边上的女人轻笑了一声。 前头盘坐着的空闻嘴里哼着小曲的将鱼食收了回来,颠了颠沉甸甸的鱼篓,冲着看呆了的太师傻呵呵的一笑。 “这不是运气,这是真本事。” 太师的脸上忽的惨淡了下去,这是羞辱。 前面是障眼法,他和他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就是为了在这最后的时候给他一个莫大的耻辱。 太师的好脾气终于忍不住了,脸上温和不再。 “你简直就是个妖僧。”他说道,“你今日到底是因何而来,故意要羞辱我?” 空闻一怔,本还在为自己辩经成功而无比开心,可见了眼前的老头子说话喷着口水,险些就要气昏过去的样子,也不敢再大言不惭了。 “太师恕罪,是我,是我让大师来解开您的心结的。” 容溦兮慌慌张张的从树后面跑了出来,急忙的将太师扶住。 太师看着容溦兮,这才知道是自己人,又缓缓的坐到了地上,这一屁股坐下去身子沉重的像一块巨石。 空闻也不再盘坐着,而是凑到了跟前来,先一步握住了太师的手腕,探了几下脉搏。 还不错,老头子脉搏跳动的有力,比好些千金小姐好上不少。 “阿弥陀佛,太师的一腔热血差点就要洒在这鱼竿旁边了。” 本是一句让人安心的话,可从空闻的嘴里说出来,总归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太师的身份和立场本该将热血撒给朝廷的,可朝廷不要,世人惋惜,圣上无情。 可笑。 这一腔热血没有因为朝纲而挥,而是因为钓鱼辩经,可真是既可笑又可悲。 太师的眼里有些不高兴,可随即又忽然的笑了出来。 从前他看着泼妇骂街的样子鄙夷的不忍直视,他觉得那些人粗鄙,下流,以为说几句难听的话就能把别人说死过去了。 简直就是愚蠢。 骂人是要以理服人的,不用脏字也能酣畅淋漓。 可如今他明白了,有些话骂出来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就像此时此刻,他生气的骂了一句妖僧,空闻当然也没有死过去。 但他不一样了,他心里痛快了,浑身也畅快了不少。 “太师您消消气。”容溦兮看着哭笑不得的谭太师,还以为是气疯了,于是哭丧着脸拽着空闻说道,“你快道歉。” 空闻等着铜铃一样的眼睛。 竟然让他道歉,也不知道今日是谁求着自己来的。 “好——”空闻看着瞪了自己一眼的容溦兮,不稀罕和小丫头计较,便说道,“我道歉——” “不必了。”太师疲惫的摆了摆手,“今日是我受教了。” 这话又从何说起。 俩人对视了一眼,只听他说道,“我从前看不起那些软弱懦怯的大臣,还有那些贪图享乐的勋旧贵戚,就像忠国公那样的,所以他们愤恨我,可我当年又年轻气盛,自以为自己的打法儿足够精准,只要一身正气便无所不能,歪门邪道根本无法打败我,这些年他们的退让也让我觉得的确如此,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那不是歪门邪道,那是真本事。” 他一身轻畅的拍了拍空闻的手。 “那不是他们的运气,是他们处心积虑,卧薪尝胆后的真本事。” 第一百八十六章 仅此而已 当年德胜门一战胜利,忠国公的功劳不比在背后当军师的谭文昌要少,于是太祖这便封了他为忠国公,可太师那时候年轻气盛哪里肯承认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将军能够世袭爵位,因此当时也毫无顾忌的上书请奏希望陛下再三沉思。 可当时陛下只回了他几句话,说“国家多难的时候,臣子之间不该顾忌私人的恩怨,而忠国公那时候的确是一员猛将,没道理不去提拔的。” 这让年轻的太师大为愤怒。 他们二人哪里有什么私人恩怨,不过是心中想到便说出来了,如今想起来可真就是愣头青的模样,不撞南墙心不死。 可他心里此时此刻也清楚得很,当时是谁在圣上面前说了谎话妄言,又是谁让圣上以为这不是国家的事,而是私事。 那个人不就是忠国公自己吗。 且看看他的孩子就知道了,女儿勾引心术不正的大皇子,儿子则整日留恋花柳不学无术。 子不教父之过。 他是老来得子,心有余而力不足没错,可能把两个孩子教成这样,可见家中也是奢靡度日。 空闻听了听没敢说话。 他李涵柏使出了名的浪子没错,可他谭文昌的儿子谭文英不也是一棵墙头草吗。 哪有他太师的这一身风骨。 他这么说可是有些五十步笑百步了。 此间虽没有人提醒,但太师好像自己也想到了一样,目光黯然无光,口中轻轻地叹出了一口气。 “但是近日的这件事,我服。他们能历经三朝将我扳倒,可见是用了心的,我能让他们把我始终放在眼里,也是我的厉害。” 您是的确厉害。 这个时候看清楚也不晚。 空闻想了想,拄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打了两下屁股。 “行啊,您老能想清楚,别老那么教条的,以后定能海阔天空。” 海阔天空的反义词便是井底之蛙,空闻这一张嘴里吐不出象牙,能让太师开心实在太难了,可能让他生气却可以信手捏来。 “太师,月清走了以后我们会照顾您的,只要咱们坚持下去,一切都还有希望。” 谭太师点了点头。 自然有希望,这世间有黑就有白,有了失败,就必定有成功。 他人老了可心思没老。 那些人能处心积虑盯了他三朝,他就不能卧薪尝胆盯他们朝夕了吗。 若别人觉得不能,那可是小瞧了他。 至于月清,人各有命,想在这里留守是他的目标,不是谭月清的。 谭文英不是个好物儿,却教出了一个好闺女来,整日陪着他在这山间受苦受累,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能拉着她,劝着她,可他是当祖父的,知道她心里必定不痛快。 人活一辈子,就该活个痛快的。 太师悠悠张口,“你们不必日日来看我,我身子好得很,太子出征一定会凯旋而归,我孙女跟了出去,也有一定会平安回来,我还有力气在这里等着。” 空闻眼中一喜,冲着太师竖起了大拇指。 容溦兮赔笑了两声,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海阔凭鱼跃,只要谭月清不要耽搁赤眉军行军的步伐便好,她是个明白人,谭月清也是。 她关心则乱,忘了那人心中叛逆,可也是个识大局的。 况且太师也如此说了,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谭文昌心中苦闷已解,被容溦兮和空闻送回了自家小院。 门前,胸前绣着飞禽的大人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 当他转过身的时候,三人都没有太多的感触。 空闻是因为不识而无感。 容溦兮是因为知晓而无感。 太师是因为开阔而无感。 如今任凭是谁来,他都不会再装作若无其事云淡风轻了。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有些事说破了无毒。 “你来啦。”太师抬着手笑道。 孙时看了看两个人,眼神定在了太师身上,上下的大量了一番。 平时不爱感伤的男人忽然红了眼眶。 “老师,您受苦了!” 他说着就要跪下,空闻登时下了一跳忙撒开了手躲向一旁。 阿弥陀佛。 他一个出家人可受不住别人这么膜拜。 狐假虎威也不行。 “快起来,快起来,穿着官服跪一个百姓你丢不丢人呐你。” 太师嫌弃的看了孙时一眼,示意着容溦兮就要往屋里走。 容溦兮一脸冷漠,太师一脸嫌弃,空闻一脸恐慌。 孙时看着各怀心思的三个人一脸不可思议。 不是说太师心情抑郁吗。 不是说因为月清的离开太师闭口不言了吗。 方才是怎么回事。 他忙从地上站起了身来,扭头跟着三人进了屋子。 他似是有话要说,却见身边的一男一女不知该不该开口。 男子他不认识,女子他倒是见过几回,听说是谭月清的好友,想来她也是为了月清的事情来开导太师的吧。 想到此处,孙时感激的看了容溦兮一眼。 容溦兮会错了意思,开口便道,“我想起来今天太后娘娘还要我去准备些新的香炉,太师没事那我就、改日再来了?” 太师笑着点了点头。 空闻见容溦兮要走自然也要跟着,他神色轻松道,“告辞了。” 太师看着这呆头呆脑别有一番悟性的赖头和尚,笑呵呵的说道,“溦兮呀,以后你不常来就让他过来陪我吧,我还有很多话想和这位大师探讨。” 容溦兮一怔。 他说的是空闻吗。 看来空闻果然找到了用武之处啊。 “好,您放心吧。” 屋外空闻听说了这话,倒也没有显的得多高兴,任凭容溦兮怎么夸他今日的表现他都无动于衷。 最后容溦兮说道,“怎么了大师?忽然尝到了辩经胜利的滋味,怎么还怅然若失了呢?” 空闻摇了摇头。 方才那哪里是自己胜利了,耍耍小聪明,瞎猫碰到死耗子罢了。 容溦兮问道,”你不是故意和太师说那些话的吗?” 空闻点了点头。 “那你不是心里想的要给他解开心结的吗?” 空闻摇了摇头。 “什么心结呀,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心结呀,我当时就是想你既然求着我让我来帮他张口说话,那我必定得想法子呀,于是我就想气气他、仅此而已。” 第一百八十七章 泛舟而已 所以方才的那一波操作都是误打误撞了。 容溦兮寻思了一会儿笑了笑。 “做事只看结果就好,何必在乎那么多的过程呢。” 这话空闻可不同意,人心有善恶,不看过程只看结果那那个忠国公不就成了一带忠臣良将了吗。 可他是吗。 啊呸。 容溦兮见空闻摇了摇头,也叹息了一声,“原来你也有苦海无涯不肯回头是岸的时候。” 空闻见容溦兮和自己辩道一句接一句的,见太师的时候可没有这些个本事,于是他嘲讽道,“你就是纸老虎,也就和我能耐,你看看你和人家老头说话,一口一个太师叫着。” 容溦兮摸了摸鼻尖,讪讪笑道,“这便是、一物降一物嘛。” 俩人在河岸边边的榆树下漫步,想着俩人刚认识时候的缘分,再到现在可以打趣的交情,忽然觉得很有趣。 可一想到过些时日又要分开,容溦兮便有些舍不得了。 “暗寮解散后,你打算去哪?”她忽的开口问道。 去哪这个话题对他们幕僚的人来说都可以成为一个思考的坐禅,可唯独对空闻不算是个问题。 他是一个散人,和大多数人的情分不过是浅尝辄止。 若非当初梅三爷心软给了一口饭吃,他也不会在这里死皮赖脸的受人拘束着。 他的本愿本是寺庙黄了就云游四海,以天为盖地为庐的,可梅三爷的情谊没还完他就不能走,如今不同了,梅三爷自己说要解散暗寮,这代表着他正好可以恢复自由身,从此过上闲云野鹤的生活了。 至于闲云野鹤该做些什么,那得走一步才知道下一步,多想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可他想这是他曾经的想法。 过了这些年其实也变了。 于是容溦兮问了这个问题,他仔细的想了一想,依旧是闲云野鹤,依旧是云游四海,不过目的要变一变,“我想走遍大山大河,走遍各地的寺庙同他们辩经,从此打遍大邺无敌手,成为天下第一。” 他的眉毛故意冲人挑了挑,“怎么样?是不是很远大光荣。” 远大倒是有。 光荣就得到时候看看才知道了。 容溦兮嘴上说的鼓励和支持,心中却私以为这是今日他辩经得胜产生的后遗症——盲目自信。 “怎么都好,到时候别一赌气再被人扔出来就不好了。” 当初那件事情容溦兮可能一辈子也忘不了,和尚和和尚辩经差点都犯了杀戒,这实在是太搞笑了。 空闻心情平复了许多,如今连容溦兮还没有打到,如何成为天下第一。 不过,容溦兮不是和尚,出家了也不过是个尼姑。 他好和尚不和女尼姑斗,以后都是一家人,这人也自然不在自己需要战胜的范围之内。 两人作别,容溦兮回宫的路上街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若是从前她定是要租一辆马车快步向前的,可今日难得悠闲,她便出了十铜钱买了一把折伞颠着轻快的步子继续在街上逛景望天儿。 手里一会多了一个糖人,一会儿多了一包荔枝煎。 这种全无烦恼的日子简直似是活神仙一般。 一路上的好玩的太多,她实在留恋的厉害,等到了宫门口,天色已经暗沉沉的一片,城外依旧喧哗闹腾,可深红色的宫门却格外的严肃。 尤其是定在门口的黑点,让容溦兮的脚步登时就顿了一下。 远远地,黑点像是也注意到了远远走近的白莲般的女子,脚步不由得朝着容溦兮的方向走来。 “这么晚才回来?” 容溦兮看着一身墨色的男子,冷峻的眉骨像是天上的银河。 “你呢?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到底是谁先问的谁?”苏温言扣着食指在女子的额头上轻轻的敲了一下,他眼中含笑到底还是愿意先败下阵来。 他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一样,没等容溦兮反应过来就捏着她的肩膀强制的收起了她手中的雨伞,然后肩并着肩的将她领到了另外的方向去。 说道,“今日本听说你要出门的,便提早赶去了太后那,谁知你竟出去的这样早,我没了办法又不能先走,只能装模作样的陪了太后许久,这才出来又等了你一会儿。” 他喉咙动了一下。 其实哪里是一会儿,从白日等到黑日,从晴天等到雨天,这一段不知碰上了多少熟人。 这其中尴尬他便都咽下去了。 容溦兮偏头看了看他,吧嗒一下亲在了他的侧脸上,苏温言周身一震,全然的愣了一下。 他嘴角勾笑,环在女子肩上的力度又不由得增加了几分。 “我们这是去哪?” 苏温言笑道,“泛舟。” 这么晚了还要泛舟? 那能看到什么啊。 容溦兮眨了眨眼睛,这时间来泛舟,这男人莫不是打了什么鬼迷心窍的心思吧。 船上到时候行至中央,就只有俩人了,那时候自己可挣脱不过他、、、 容溦兮这样想着,有一丝惊慌又有一丝雀跃,她此刻为了这一丝雀跃而觉得自己衣冠禽兽,等下一刻又因为这一丝的雀跃而无地自容。 泛舟果然是泛舟而已。 御园的荷花池中,万盏灯笼齐齐的照在河面上,将这些荷花照的百媚生娇。 黑夜恍如白昼,彼此之间的船只相互碰撞摩擦。 果然,就只是泛舟而已啊。 “在想什么?” 船身渐渐稳当,此时苏温言已经不必再担任船夫一职,可以任由小舟在湖上飘荡。 容溦兮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只找了个理由随口说道,“我在想侯爷他们到哪了,算算日子我该什么时候回府好。” 苏温言摆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我自明白”的笑容。 湖水澜澜,鲤鱼沉底,苏温言看着安安静静的女子,半响才听人说道,“你看我干嘛?” 苏温言回过了神,像是才知情谊难的样子说道,“我是好奇你每日一个样子,我以后该如何应付你的好?” 应付? 容溦兮坐直了身子,“什么意思?我很难应付吗。” 她自然觉得自己好的很,可苏温言却不这样认为,“好比你前几日还逼问我要我坦白,可如今我已经想好了如何坦白,你却又毫无兴趣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失望。” 第一百八十八章 她很懂事 “问你也是听一半猜一半有什么意思。” 如此良夜,月光皎洁,自薄云中透出冷淡的光,微微在湖面之上伸展,女子穿着和荷花一模一样的颜色,像是被男子轻轻采摘圈养在船头的一般。 墨色衣服的男子笑容清浅倚在她身边,眉眼间俱是风流。 “听了一半是为了不让你操心,不过希望日日与你是好日,怎地还不领情了呢。”苏温言逗弄她,撩着她的发丝,“笑一个看看。” 夜风袭来,容溦兮扯出了一个假笑,拄着下巴看着一个如此无赖如此深沉的男人。 他会说些好听的搪塞自己,他从不说善意的谎言,在苏温言眼里,他需要和容溦兮说实话,至于能说出多少不会让人担心那才是他心里应该盘算的事情。 两个人在一起,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的开心而开心,会因为另一个人的伤心而伤心,他本是信誓旦旦的可以让她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如今自己想做的更多了,却不可拿她的快乐作抵押。 若是没有了快乐,他能带给她的意义又有什么了呢。 “溦兮。” 这声呼唤猝不及防,在他内心因为彼此的欢喜和平和带来无限的温柔的时候,嘴上也就情不自禁的叫出来。 容溦兮却还是不太适应。 两个人相处了这样久,他也好似从来没有叫过自己名字一样,时间流淌的这样慢,表面上两个人还是毫无变化,可心里头她已经开始微微的紧张了起来。 她不好意思的转过头,来来往往的小舟在荷花池中穿梭,她小声问道,“你、叫我干嘛。” 苏温言笑了,他高她一头,如今仰着直起半边的身子,稍微一动便能够亲到她的下颚。 容溦兮整个人僵住了。 过去或深切或单薄,他都能让她欢喜很久,可这一次,他冷不丁的一下像是安慰和奖励一样亲在她的脸颊。 这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觉得她懂事吗。 这样的夸奖也委实太简单了一些。 毕竟哪家的女子不懂事呢。 “你这是想将一些事情越过去?” 苏温言笑出了声,他可没有才这样想,不过是觉得夜色很美,不做点什么可惜了。 说起来这地方还是庆松推荐的,花前月下,泛舟江上,的确是良辰美景的惬意,可他没说这地方来这地方享受情天情海的男女竟然如此之多。 “你是在道歉?” 这句话苏温言就更不明白了,怎么就变成了道歉了,苏温言怔松了一下,失笑出来。“我对你好与不好,你都要胡思乱想,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彻底放心。” 不是信任,而是放心。 苏温言觉得自己无论做出什么,容溦兮都该是信任的,可她嘴上和身子上都支持着自己,偏就心里老是瞻前顾后的,明明可以全身而退的她,次次被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想到此处,他忽然说道,“我和太后娘娘知会一声,让她提前放你出宫吧。” 苏温言见她不说话,便解释道,“我听弥撒说丽妃娘娘也找过你,可是难为你了?” 难为也算不上,可当时确实有些忐忑。 她摇了摇头。 “没有难为,我那么聪明,怎么会让人难为到。” “是啊,你那么聪明,怎么还老是莽撞的往上冲。”苏温言刮了一下女孩儿的鼻尖,拄着膝盖笑话道,“我已经知会了她,她以后不会再欺负你,可你也别上赶着却给人家制香了,离他们越远越好。” “你知会了她?”容溦兮忽的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会的?” 丽妃娘娘鞥不能保守秘密不知道,可两个人的事情还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这是丽妃,年纪轻轻心机还不够,若是皇后娘娘知道了,自己可真的就小命不保了。 就想到了这一点心思,容溦兮的后背又弯了下去,觉得二十年的小命一朝就要被人牵制住了一样。 什么脱了奴籍自由了,明明就是脱了奴籍危险了。 出了毅勇侯府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这还没破浪呢,就快被浪花给拍没了。 她委屈绝望坚定地眼神落在苏温言的眼睛里,这模样实在是好笑得很。 原来她也会害怕,还是怕的这么坐立不安,苏温言只一想起这份不安是自己带给她的又多了几分愧疚。 忙解释道,“我不过是说你是梅三爷的人,现在两家有生意往来,叫她安分守己些,关键时期,不要太过招摇。” 便是这样吗。 容溦兮听明白了,点点头。 看来她还是会顾忌的,虽不知道和梅三爷到底有什么关系,可终归能让她安安稳稳的在宫里生活一阵,丽妃也可以安然无恙的实现自己的心愿。 双赢的买卖为什么不做。 “对了。”苏温言见面前的女子态度转变,于是化被动为主动的说道,“你方才说我有什么要越过去?” 他好奇的问道。 若是他做的他定会承认,若是不是他做的,容溦兮憋在心里岂不是会一直误会了他。 容溦兮见他眼中澄澈了几分,像是的确对一些事情没有自觉又或是不知情的样子,心里也犹豫着要不要说。 两个人在一起了,最忌讳的就是互相猜忌,猜忌了情就淡了,日子就了,爱就没了。 她宁愿有一天被苏温言伤的遍体鳞伤,也不愿意他对自己的感情有什么刻意的隐瞒,而自己,就应该先做出表率,不要让他先误会了自己才是。 她声音顿了顿,准备好了就说道,“谭月清随军出城了你知道吗?” 苏温言点点头,一瞬间便明白了容溦兮眼睛里的想法。 她果然误会了他。 虽不是让他难过的,也不是让他难堪的,不过他还是庆幸自己今天的坦然,以及庆幸容溦兮对自己的坦然。 于是,他毫不隐瞒的说道。“我也是从湄兮的口中知道她出城了,她的假身份不是我做的,你若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他相信,若是那个人不是他,容溦兮很更害怕,很愤恨,愤恨到想一拳将那个人打死的好。 第一百八十九章 心意相通 他说不是他。 他说另有其人。 他甚至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个打击就像一道惊雷一般劈到了容溦兮的头上。 那他知道了,湄兮知道吗,该不会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吧。 她是怎么混的,她这朵小花怎么越来越蔫巴了呢。 “是谁?”容溦兮心里的确是怕了,可这种害怕也没有持续多久,苏温言知道却没有阻拦,那应该是一个值得放心的人了。 可、、、一个让人放心的人怎么会干出这种蠢事,朝廷上下能做假身份的人当属户部了,户部和谭月清又能有什么交集呢。 “到底是谁啊?” 女子见苏温言不说话,又推搡了他两下,他偏又不说了,足足吊着人的胃口,等姑娘快红了脸了这才起身安抚着她的肩膀。 这女孩儿哪里是担心,眼下明明是好奇多余担忧了。 “你是不是想这事做起来起码要和户部的人有关系。” 容溦兮点了点头,“难道不是吗?” “的确是和户部有关系,入军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天下那么多的流民都成了散兵,也不见得人人的身份都是准确无误的。” 他这是要说什么,难道说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参军的吗。 所以这只是谭月清赶的巧合吗。 她不信,于是只等着苏温言继续往下说。 “那个人其实你也认识,如今身份不同了,做起事情来,各家都会给些面子。” 她认识的。 换了身份的。 别人能给面子的。 容溦兮的嘴巴瘪了下去,今天脑袋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认识的人不过就是那些人,最近也没有动荡或是升迁的呀,到底是谁。 容溦兮的一双桃花眼冒着火的看着苏温言,那意思是再不说她可就要生气了,苏温言看的明白自然也不会绕弯子了,便笑了笑直说道。 “是孙时。” 怎么会是他呢,他图的什么心思,他是那一边的人。 容溦兮浑身一抖,想要站起来的时候船身忽悠了一下,她险些跌坐在湖里,被人一拉才安稳的坐回了船上。 “你不要命了。”苏温言先是嗔怪了一句,旋即又笑道,“不要命了也该拉着我一起殉情的。” 这是哪跟哪啊。 容溦兮眼角带着不可思议的费解。 “孙时为什么要帮也月清,他一直跟着皇上他们在一起,会不会已经是皇后的人了。” 听得这话,苏温言软了下来,摸着容溦兮竖起来的头发说道,“孙时不会,他是皇上的人,却未必是任何一方的人,一个会站在任何一方的人,陛下也不会看上他让他来写国史的。” 这话说的极有道理。 苏温言又继续给她解释着,当初孙时是如何在光禄寺做事的,那是个全然中立的人,不偏不倚,别人升迁了他不会去祝贺,别人贬谪了他也不会去诋毁,就是一朵白莲独自行走在淤泥和花丛中。 可就是片叶不沾身。 当时很多人都说此人性情寡淡不适合交友,于是他身边也就没有了可以亲近的朋党。 可就是这么一个冷漠的人被惠帝无意中看上了。 “可他不是太师的学生吗?”容溦兮问道。 苏温言点点头,”那又如何,太师身边的学子还少吗,他不过是其中一个,太师纵使有推举贤人的权利,可也得凭他自己是那样一个良臣才可。” “其实,他也不是全然无心,只是的确喜欢的东西甚少罢了。”说完他也忍不住笑了两声,坏笑的看着容溦兮,“刚巧谭月清就是他喜欢的一个。” 容溦兮的瞳孔登时放大。 他竟然喜欢的是谭月清。 年初那阵子孙时是当过她和太子的老师的,难不成是那时候情根深种的。 一个品性寡淡的人,喜欢上了一个人或是一样东西,便是义无反顾的付出吗。 他给谭月清送进军营的那一刻他就该知道这是在将心爱之物拱手让人了,他就不难受吗,还是说他实在是寡欲的人,即便送了出去,也没有那么的难过吗。 苏温言笑了笑。 ”今天将你叫出来也是听湄兮说你这两日因着这事上火的很。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我已经和容祁送过信了,到时候他自然会护着谭月清些,也不会让她干扰到太子。” 容溦兮的眼睛忽然定在了苏温言身上,嘴角勾起的笑既是欣慰也是有趣。 “你也怕她干扰了太子出征吗?” 这话是何意? 他难道不该害怕吗? 还是说他让她觉得他也是个人,竟然也有害怕的情绪。 苏温言抿嘴笑着。 军规什么样他们都清楚,男女之情纵使情深意长也该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况且若是谭月清一味的付出,最后苏明烨却没了痴情,这些付出早晚都会成为谭月清自怨自艾的说辞。 若是她看得透彻,甘心如此,那这样的付出的确是该佩服的。 譬如容溦兮、这样的傻姑娘,一直付出还觉得自己不够好,出门在外明明是个姐姐的样子,却在他身上成了一个痴傻的姑娘。 他是何其所幸,能得到这样的一个人。 “若是你,你不会去的。”苏温言悠然开口。 眼中的星光映照在容溦兮的眼睛里,她连呼吸有一瞬间都停止了下来。 “你会在后方替我守着,将我想要的东西毫不犹豫的夺回。” 没错,这就是她,她喜欢苏温言,可也不会为了他失去自己,更不会做出莽撞的事情。 他越是要离开她,她就越是要理智。 容溦兮甚至想过,若是苏温言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失却性命,她也只会带着他的意志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帮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将他的后顾之忧都照看好。 苏温言见人不说话,搂在了怀里又是毫无顾忌的亲了她一下。 “这是外面。” 容溦兮说完有些后悔,外面不行难道里面就行吗。 苏温言笑了笑,见她越发的可爱和害羞,赶忙先一步道歉,“是我太孟浪了。” 此时此刻,他觉得天地间好像就只有两个人,原来彼此相爱,真的会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索性他们还年轻,他要加快脚步才行,早一天实现心愿,早一日将她迎娶进门。 第一百九十章 求偶求子 人地法,地法天,天法道,道法万物,谁敢说自己能一直勇往无前所向披靡,这天下没有人敢,哪怕是玩弄别人于鼓掌的苏温言也不敢。 他也担心有一日若是没有绷住,他就会沦落为别人的池中物。 做一个纯臣和商人始终是最安全的,可在从前他不愿意要这份安全,而此时他又觉得要不起这份安全。 天地那么大,他此刻却希望和容溦兮在这一个小小的湖中小舟上自营出一片属于自己的世界来,外面一切纷扰都不管了,大邺的明天也不管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沉沦在这个地方,你侬我侬。 “几时了?” 容溦兮温和的开口,苏温言只是应了一声,旋即他也从沉思中清醒了过来,而他之所以能清醒过来并不是因为容溦兮轻声的疑问,而是他忽然注意到了身边的游船。 湖里方才还一片拥挤,可此时本来互相碰撞的游船却一只也不见了,烛光也快要燃尽,这显得他们的小舟在黑暗的荷花池里略显突兀。 再者,他久久的才反应过来他们还在湖的最中间,哪里的岸边都够不到。 难道这里是有时间限制的吗。 不是十二个时辰随便游湖的。 他心中沉稳的气息忽的扰乱了几分,果然庆松那般没有情爱过的男人又怎么可能说的清楚男女幽会的地方。 他信了他一次,便在姑娘家面前丢了这样的脸面。 容溦兮看着他面色微微赤红,比起平常那样一张冰块脸难得的露出一丝窘迫来,心中暗暗发笑。 “我们划回去吧,我还记得门口的方向。” “好。”苏温言攒了个空拳抵在口边轻咳了一声,他离开容溦兮的旁边,坐在了人对面,再一次像一个船夫一样前头划桨了起来。 上一回容溦兮觉得两人的模样很有趣还是在江南的山上,苏温言第一次说要带着她去看秦先生,他也是这样干着体力活,容溦兮也是如现在这般当个甩手掌柜,那时候苏温言还嘲笑的说两人像是山上村庄的老夫老妻。 此时此刻,他们的模样也是像极了农户人家摘藕拈花的小夫妻了。 思及至此,她轻笑了一声,很不地道的弯着身子在湖里折了一支莲藕,扒开藕面,掏出一颗莲子,容溦兮用细腻的小手在上面擦了一圈,美滋滋的含了下去。 还不到一会儿,她的脸上就摆出了奇怪的表情。 看来还是别人卖的莲子好吃。 这般新鲜的莲子食不知味也就算了,还青涩中带着苦味,让人一点都咽不下去。 对面的男子忽然笑出了声来,容溦兮瞪了一眼,从里面又是掏出了一颗莲子朝人哼哧两声就扔了过去。 苏温言偏头一躲,闪到了一边。 “你这悍妇,怎么不问问我为何要笑就随便动手了。” “打你就打你了,还需要理由吗?”容溦兮这是见人不会拿自己怎么样了,说话都比当初有了不止一点点的骨气。 苏温言见她这样可爱,心里欢喜的很。 “你知道过来摘藕的男女都是为了什么吗?” 容溦兮怔松了一下。 她看着手上的莲藕,仔细的想着。 她刚才也注意到了,在他们还在天南地北的聊天的时候的确有人已经摘过了莲藕,怪不得她刚才的动作轻车熟路的,原来是看别人干过。 她摇了摇头,呆呆的等着苏温言说下文。 苏温言笑了笑,很是不怀好意的说道,“这叫求偶求子。” 求藕、求子。 容溦兮想了一会儿,忽的倒吸了一口冷气,想来这莲藕刚才都是男子去摘的然后才送给了女子,所谓求偶求子便是这个意思啊。 那她待会儿拿着莲藕出去岂不是会被人笑话。 登时,她的脸就像是冬天里的小火炉一样燥热,手中的莲藕噗通一下被扔回了水里,苏温言见她拍了拍手很是嫌弃这东西的模样,也没有闹别扭,只说道,“这东西本也是该由我来送你的,自然没有让你暗示的道理。” 谁暗示他了。 容溦兮见他笑的开心,知道自己又被他反将了一军,气的别过了头。 等到了岸上,也不肯和他肩并着肩同走。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盈盈点点的一些灯笼,大部分的灯笼看样子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燃灭了。 狗吠声从院外传来,容溦兮脚下不由得走快了几步。 这是什么时辰了,也没个水漏可以瞧瞧,宫里的鼓声敲了没有,敲到第几声了,会不会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住在哪,明日又要怎么和太后交代。 她这一犯病了自己都控制不住。 非要想明白了才能安心。 苏温言在后头光是看着她的背影就好像会读心术了一样,他嘴角勾起一笑,温和说道,“不必看了,今夜你是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容溦兮猛地回头,他怎么这样肯定她回不去了。 走近的男子目光柔和坚定,不似是戏耍她的模样。 那也就是说她是真的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她方才已经想好了可以先回客栈,左右今日是告假的,在外面留宿一宿也没什么。 “客栈你也回不去。” 她方转走要走后面的人又是这么一说,她深吸一口气转过了来,“这你怎么也知道,别是你蒙我的。” 蒙人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是他的本事。 容溦兮警惕着看着男子,苏温言笑了一笑,“你进宫了自然不知道你的房间已经被派给付守义和绿芜了,现在暂且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婚房。” 晴天霹雳。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们成亲便该搬出去自寻天地,怎么还赖在酒楼里呢。 容溦兮忽然明白了过来,难怪付守义给她送东西的时候那么麻溜利索,原来是嫌她的东西碍事了。 这个没良心的。 “那我就去太师那住,正好他老人家一个人住不安全。” 苏温言看她越说越离谱,心里定是还在想着求偶求子的事情上,女孩子家抹不开面子有些话得要男子来说才行。 庆松那老光棍这句话也许说的是对的。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一起翻墙 “今晚住我那吧。”苏温言大胆的说道。 星光和月光之下,容溦兮略微无措的看着面前的男子,他的喉咙很好看,吞咽的时候很有骨干美和线条美,眉毛也好看,自小他便是长着一对剑眉,虽失了不少温柔,却很符合他骨像的冷峻,还有他的手也好看,修长笔直,盈盈一握就像嫩个包裹住她两只小手一样。 “你想什么呢?” 衣冠禽兽。 容溦兮忽然清醒了过来。 她想什么了,她刚才胡思乱想什么呢,她怎么可以还没成亲就对这男人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这太龌龊了、、、 这不是她的错。 都是黑夜的错。 黑夜最容易让人动情了。 “我、我没想什么呀。”她故作冷静的摇了摇头,面前的男子却不肯放过她,他步步靠近,直到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头顶。 “从进了这御园你的小脑瓜就没放松过,你不会是在想怎么吃了我吧。” “嗝。”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嗝、、、 容溦兮害羞的将头埋的更深了,面前若是有镜子,她真想看看自己丢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好让她记住这一刻,永元别再像今日一样冒傻气。 头顶的男人不大一会儿悠悠的传来几声低沉的小声,他的下颚就抵在她的秀发上,像是安抚受惊了小动物一样在她的头顶吧嗒的亲了一口。 转身就搂住了她的肩膀。 今夜他始终克制着,毕竟他声名狼藉,带姑娘游船都是小事,可勾肩搭背又做这样亲昵举动可就容易被人找麻烦了。 眼下天黑的游客尽散,他也毫无顾忌的将人拉到了怀里,好生的说着好话道,“我的好姑娘,是我太想你了,是我想吃了你,好不好?” “不好。”容溦兮小声的说道。 还没成亲呢,谁也不许吃谁,有些事情她可是有原则的,她不是湄兮和月清可以对爱情盲目的义无反顾。 她是想要两个人好好过下去的。 至少现在,不可以有孩子,有了孩子他们母子就会成为苏温言的累赘。 她不是不能一个人把孩子带大,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感受到肩膀上的僵硬,容溦兮缓缓地抬起头,也许自己说的还是太直接了,至少应该让他明白自己的想法的。 “温言、、、”她轻声呼唤,男子低头呢喃。 “你叫我什么?” 容溦兮脚步忽然一顿,她刚才脱口而出的是他的名字吧。这叫法是不是太孟浪了,是不是太无所顾忌了,要是叫习惯了可不行。 苏温言拂过她的脸颊,试图给她勇气,“再叫一遍。” 他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不断地吸引着容溦兮早已经想靠近他的心脏。 不得不承认,苏温言的确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无论是和那些皇子比,还是和那些风流公子比,他的模样和气势都不输给大邺的那些俊才。 就像现在,他明明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了,可骨子里的沉稳的魅力却像是刚刚才发出来的一样,叫人如痴如醉。 “温、言、、、” 苏温言听到了这个名字满心欢喜的将容溦兮裹紧了怀里。 被人看到就看到吧,被人当成软肋就当成软肋吧,难道他会害怕吗,他可以保护好她的,绝不会让她像母亲一样。 这一声,苏温言期许了很久,可他不敢说,他更不敢数次撩拨她,再一起额没有安定下来的时候,他能给她的承诺都是空头票据,即便她喜欢自己,他也不敢在这时候让她陷的太深。 可这一次是她先撩拨了自己的,既然撩拨了,就一定要负责才行。 “溦兮,我很高兴。”苏温言的热气吐在容溦兮的耳边,整个人也埋在了她的颈窝。 容溦兮就这么被他抱着自然心里都是欢喜的。 他握住她的手掌有着粗糙的纹理,掌心温热的一点一点将安定传递给了她,这样抱了许久,容溦兮渐渐放松了下来。 一切的事情都是那么自然而然,她没有逃避,也米有害怕,甚至听到苏温言说他高兴,她似乎就比苏温言还要高兴了,她拍了拍男子的后背,不合时宜的挑逗道,“再不出去我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苏温言直起了身子,笑看着容溦兮。“到了这个时候,你以为你还回得去?” 这、、、该不会是真的要做些什么吧。 苏温言笑了笑,“今夜你和湄兮住在一起,你们本就是姐妹,住在一起不会有人怀疑的。” 在他说完,眼前的女子明显的长舒了一口气,那是像逃过一劫的放松和释然,苏温言勾着笑抬起女儿家的下巴,一字一句的说道,“剩下的事成亲那天便来得及。相信我、很快地。” 谁不相信他了。 不、谁要那么快了。 容溦兮的绯红几乎是一瞬间从脖子里钻出来的。 她心跳的飞快,忍不住的就面红耳赤。 “快走吧,一会儿就出不去了。” 她拍了男人一下扭头就走,苏温言感受的胸口的余热,嘴角的笑意难以掩盖,不过没有多大一会儿,两个人便就谁也笑不出来了。 面前朱红色的大门紧紧的从里面锁上了一个亮晶晶的金色锁头,树梢隐藏在深处的乌鸦呀呀的发出一声声嘲笑的叫声。 “关门了。” 容溦兮幽幽开口,苏温言干干的点了点头。 看来的确是很晚了,他们两个也是奇了,对视便也可以对视到这么晚的吗。 ”刚才路上不该闹得。”容溦兮努着嘴走到前头使劲的摇晃了几下锁头。 要不然干脆撬开吧。 不行,明日会有人报官的,到时候他们的秘密就被人发现了。 要不然找人吧,这院子里总得有人看守吧。 也不行,看到一对男女在这里厮混,还不知道明天会被传成什么样。 正当容溦兮摸着下巴开始绞尽脑汁的想办法的时候,苏温言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旁边的高墙。 他满脸得意的朝着容溦兮伸出了手,叫女子还在原地愣着不动,嗤笑了一声道,“怎么,这时候要和我装贤良淑女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做面风帆 爬树,翻墙,在苏温言的怂恿下,容溦兮一个不剩的把小时候常干的坏事都干了一遍。 最后还有一个新学的坏习惯——和男人回家。 苏温言不是本地人,却因在四处撒下的暗网对京城的地形了如指掌,有很多弯弯曲曲的小路连容溦兮这个半个原住民都不知道的地方他却能够知道的一清二楚。 避过人多眼杂的地方,转走一些幽深曲折的小巷,再往远了看便是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面依稀还停着几只待客的乌篷船,小船好像是经历了多年的风吹日晒,透着月光远远看去还能看到交错复杂的蜘蛛网格,无人看守只随便的挂在树上,随着水一摇一摆轻轻拍打着水岸。 每日不是忙碌在市井,就是忙碌在深宫,容溦兮也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江边了,江中月亮宽阔大气,诗意醉人,不是荷花池中的小家碧玉可以比较。 可这地方不是她不来,而是京城里的人这几年来都不曾来过,往日的风雅幽静早就变成了阴森诅咒的不祥之地。 前头的人没有回头,容溦兮脚步只是稍稍顿了顿,忙又跟了上去。 “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苏温言回过头,嘴唇微张却没有说话,容溦兮紧张的握住他的手,试图吓唬吓唬他的说道,“我还记得当初你父亲同惠帝两家江上小酌,还有人要刺杀南宫皇后。” 苏温言依旧没有说话,可她声音说的清晰,没道理这个人会听不见,这件事情不止他应该记得,他应该还清楚的很自己也是当年的那个参与者。 刺杀南宫不是小事,那女子被他父亲诓骗了过去,以为是报仇雪恨,其实不过是丧失了理智成了别人的手中刀,因此还差点失了卿卿性命。 若不是他早早知道了消息,派人在江边将她捞回来,她的命本就该结束在那一条船上。 当夜齐王和惠帝都在,怎么可能允许这蒙面的女子去刺杀了南宫,她运气好的话,也许拼一拼可以同南宫两败俱伤,然后将惠帝逼出疯魔,运气不好,当即便是丧命。 “也不知道那女子怎么样了,你救了她,她合该好好地享受繁华尘世的。”容溦兮说道。 苏温言曾说世间那么大,不要为了仇恨蒙蔽了双眼,若誓定要报仇,也该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所以他可给了她选择,让她重新选一次,重新活一次,毕竟人死了便是死了,他们对身边的人最大的心愿便应该是让他们好好活着的。 苏温言喉咙忽然像卡住了鱼刺,不仅说不出话来,还觉得隐隐的刺痛,这种痛拔不出来,只能默默忍受。 好在他现在有了容溦兮,她就像是一味止痛药一样,虽然不能彻底的将他治好却可以在他难受的时候让他得到短暂的解脱。 “不该带你走这里的。”苏温言终于笑了笑。“你可是害怕了?” “我哪有害怕。”容溦兮将头高高扬起,当年的事情京城的百姓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还不知道吗,这里哪有什么害人的牛鬼蛇神,只有一些做贼心虚,晚上怕鬼敲门的小人罢了。 “你不害怕,我却害怕了。”苏温言笑道,拉着容溦兮的手继续往前走,试图让她忘记当年的事情。 “你怕什么?”容溦兮不明白,“是后怕吗?怕当年那女子真的会死掉?” 容溦兮觉得他不会这么想,而且看到了苏温言瞄过来的眼神她就更加明白了苏温言的确没有这样想,他只不过是挖了一个坑,等着自己往里面跳。 苏温言低声笑了笑,像是揉碎了的月光散落在平静的江面上,“我是怕你以后当了当家主母,本就有很多要操心的事情,若是老是对从前念念不忘,可不是好事。”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说起今后的打算了,他娶不到她心里的确是着急的,可他这样的身份不会明白容溦兮心里比他更是着急,他一个世子要什么人有什么人,地位身份样貌品性都是人上人的标准,可她呢现在为之还是个丫鬟,真的自由了也得等把铺子好好经营起来的。 可她即便这么努力最后能得到的也比不过那些天生就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 这本就不是公平的竞争,当她都认了,可苏温言想娶她,只怕皇家的那一关也不会好过。 身边的女子没说话,苏温言便捏着女孩儿的脸蛋儿打趣道,“瞧瞧,刚说你喜欢胡思乱想,对往事念念不忘,这会儿又不知道想到什么了。” 容溦兮被人捏着,嘴巴咕噜咕噜的说不出话,眉头一皱的时候就像个包子一样,苏温言笑出了声音,看她小手胡乱的打着自己的胳膊才肯放了下来。 她活动了一下嘴巴,委屈了半天才说道,“你这样的身份当然不用想了,可我得想想啊,我怎么才能配的上你,到时候总不能叫你被人笑话了。” 仇人变夫妻,这事在京城里可不知道会被编排成什么样。 ”谁敢笑话我?”苏温言挺起胸膛自信说道。“谁敢笑话我,我就让他下半辈子当个穷鬼,一辈子翻不了身。” 噗嗤。 容溦兮逗笑了,她不得不承认苏温言现在的确有断人财路的本事。 可不要的万不得已还是不要用钱堵别人的嘴好,这不是个长久之计。 唯一最坚实最靠谱的想法就是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来,经商也好,务农也好,种花种草也好,得有傲而不骄的自信,她觉得方才能配得上苏温言这样好的男子。 尤其是他现在不似从前冷漠,心中有了大爱的事情,她更得做个有用的人去帮助他实现愿望才是。 她不愿意当他的拖油瓶,她要做他的船帆,当有风来的时候,她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将他送向更远的地方。 苏温言扭头盯着容溦兮的表情,见她目光从受气变成了呆滞,又从呆滞变成了坚定,这人也不知道在心里又打起了什么主意,他低头轻轻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不敢打扰。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未来夫人 “二殿下个给你的匕首你可还带在身上?” 眼瞅着就要到云来客栈的后门了,今晚苏温言本是要走前门的,可前门正对着清平楼,她是有一百张脸也不敢这么招摇嘚瑟的,没回宫陪着太后在三爷他们看来已经是大逆不道了,再发现是因为儿女私情耽误了正事,那些铺子、、、 再三思量后,她还是决定走后门,理由是认认道。 后门近在眼前,苏温言却停下了脚步似是依依不舍得将她拉到了墙边。 今夜这男人是怎么了,一步一逗,十步一撩的,春天不是早就过去了吗。 容溦兮没忍住毫无征兆的打了一个哈欠,眼睛里唰的就泛出了一圈的眼泪,苏温言脸色有些难看,见她因不好意思打断了他的挑逗而讪笑,也就自然而然的继续起了方才的话题。 “宝刀可带在身上吗?” 容溦兮又困又累的摇了摇头,“那刀也不轻,又不似这玉簪看着岁月静好,我怎么可能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我现在是宫女,不是将军,也不是掌事,天天在宫里带把刀让别人看了什么样子,不知道这其中渊源的还以为我要行刺呢。” 不过,他这时候问是干什么,容溦兮用余光扫了一眼后院的小门,门没锁呀,根本不需要用匕首撬开。 苏温言笑了笑。 这人不说话的时候一句也不肯多说,一件琐事都不想多管,可只要点燃了一根火苗她就能燃烧起熊熊的火焰,滔滔不绝的将事情说的头头是道。 其实他也不过是问问罢了,最多给她今夜透漏一些让她安心的消息。 至少别让她以为在嫁给他的这件事情上会有多少人能阻拦。 他松开她的肩膀,拉起她的双手说道,“那宝刀可是我当年要都要不来的东西。” 容溦兮的哈欠憋在了嘴里,为了不打击这男人难得高兴的积极劲儿,她捂住了嘴巴将眼泪狠狠的咽了下去。 不过,若非带着困意,她对这件事的好奇会有十分,如今虽然只剩下了三分,可还是愿意听一听的。 苏温言喜欢的人事很少,很无所谓,容溦兮觉得自己现在可以排在第一位,那是因为第二第三都空着,他从来没说自己喜欢过什么。 如今他突然就说了他喜欢苏明壬的宝刀,她自然又上了一份心思。 然而在容溦兮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她还是找错了重点。 “你喜欢那把匕首?那我送给你吧,反正二殿下给我了就是给我了,我送给你他也不会阻拦的。” 苏温言,“......” 难怪他今夜的甜言蜜语这么多,原来都是铺垫啊,其实他是喜欢那东西不好意思张口吧,容溦兮想了想,目前来看,那把刀和她的位置还真不一定谁在谁的前面了。 “哎呦。”容溦兮正想着,脑袋上又来了一记敲打。 干嘛又敲她的头啊。 总是这样,她可就不聪明了,以后说不定还会越来越傻,到时候做不成买卖了赚不到钱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她摸着额头努起了嘴,苏温言说道,“你现在都是我的,你的刀当然也是我的,你还要送给我,你是打算和我分道扬镳了不成。” “哪有啊,这不是看你难得喜欢一样东西吗。”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苏温言轻叹了一口气,的确,是他多嘴了,这人这副样子了还要硬挺着哄着自己,也是有趣,他本不该闹她的,可每次同她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又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小时候没有耍出去的玩笑,现在却总想着用在她身上。 “那匕首当初他说他会送给我,不过当时还不是时候。”他保证这是今夜最后逗她的一次,他含着笑,故意贴近女子的脸颊用温热的语气说道,“苏明壬说那东西以后会替我送给我未来的夫人,你说,这匕首于你于我重不重要,你说,你让我等了多久。” 等了多久呢。 当年苏明壬还觉得这女子也就是做他妾室的资格,可现在呢,他却先一步看明白了他们的关系,认清了容溦兮的好,明白了他不是闹着玩,不是一时冲动。 是啊,她这样好,这么多的人都看得到,这些年她始终隐忍低调着,若是她有一天忽然不低调了呢,他若是不下手会不会被人抢走了去。 所以,他到底等了多久呢。 容溦兮脑子转的飞快,什么睡意和困倦直接一扫而光。 这匕首是他们兄弟之间的秘密,苏温言说这是要给他未来夫人的,然后苏明壬送给了她,那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已经被他的身边的朋友认可了呢。 接下里的话苏温言不必多说了,因为面前的女孩儿已经有了小姑娘一般的笑容,她的眼睛明亮而清澈,朝他看过来的时候带着压制不住的笑意。 这时候他真的不用再说了,再说下去她又要胡思乱想,就让此刻戛然而止,愿眼前的姑娘做一个好梦吧。 苏温言扶上了她的后背,不过轻轻一环姑娘就笑意盈盈的攥紧了他早已经准备好的怀抱之中,这样的第一关就像是过去了一样,以后一切的一切即便再难也会过过去的。 彼时,容溦兮就像是一只乖巧的小猫一样期盼着苏温言顺着她的毛,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什么,哪怕就就是静静的抱着也是极好的。 “孤男寡女的,在我家门前成何体统!” 俩人都抱的入神,等头顶传来这一声愤怒而尖锐的声音的时候,齐齐的往上看去。 庆松登时吓傻了眼,眼珠子揉了再揉。 没错,是他家的大掌柜,女子也的确是容姑娘。 刚才他说的幸好是孤男寡女,没有将狗男女三个字说出来,他不知道是该庆幸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世、、、世子、、、”他战战兢兢的就要道歉。 今夜真是多此一举啊,城里今日都在闹贼,他自作聪明的在这后门按了一个竹梯,以为攀上来看看有没有小贼窥探他们家,接过就闹了这样的笑话。 现在可怎么好。 容溦兮脸上一红,心跳根本不在一个节奏上,她慌忙的往小门走,庆松见人溜了进来这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急急忙忙就要往下走,一边走一边说着回去给容姑娘收拾房间,过于紧张,冷不丁的脚下就是一滑。 随着一声比方才还要大声的尖叫,庆松结结实实的摔在了自家的草坪上。 第一百九十四章 他的体贴 庆松今夜办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寒颤事儿,他徘徊在长廊里想着补救的办法,这世子的态度本来刚对他有些起色,这是他熬了多长时间才熬出来的呀。 朝廷里的大事根本就不过他的手了,平日里除了简单的衣食住行,能帮得上世子的只剩下他和容溦兮的私事了。 他曾想那些朝堂的事还能跟世子一辈子吗,答案当然是不能,所以什么从江南过来的弥撒,还是新收进来的湄兮,他根本就不在乎,他的身份位置和这俩人不发生冲突。 但私事就不一样了,若是苏温言和容溦兮真的成了,容溦兮又是个你对她好一分,她对你好万分的,他这半个牵线人到时候还怕不受重用吗。 可惜,这些都是他想得美。 今夜,就在他好死不死的爬上梯子像个土拨鼠一样大叫的时候就全黄了。 怎么办,补救吧。 姑娘来客栈了,看样子就是要留宿,她抹不开面子,世子也抹不开面子,这时候他一把老骨头就得卖命了干。 先给世子屋子收拾干净。再从柜子里腾出一床新被子,容溦兮喜欢花,就把客栈前厅的鲜花搬进来,容溦兮喜欢制香,再在床头点上香炉,茶水果子都备好,方便半夜累了饿了吃。 等这些他亲自忙活完了再绕着看一圈,庆松不由得自己都要佩服自己。 这和新房的区别就是没有红色幔帐了吧。 世子若是瞧见了说不定今晚的过世就忘了。 “唰”门忽的被人拉开。 庆松浑身一机灵,看见门口的人过来忙迎了上去,恭恭敬敬的俯在门边上。 苏温言一进屋便闻到了一股花香和檀香交杂的气味,味道有些刺鼻,他眉头微微的一蹙,别过眼就看向了嘴角含笑的庆松。 “你在这干什么。”他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和低沉。 庆松没敢抬头,只是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豪。 “奴才想着今夜溦兮姑娘头回住咱们客栈里,姑娘家住在别处总有一些生疏和恋床的不适,奴才将她喜爱之物都放在身边,她看了欢喜定也能睡得安稳。” 哼。 苏温言鼻中轻嗤了一声。 “自作聪明。” 这、晴天霹雳,庆松咬了咬牙,难道他又画蛇添足了。 “谁告诉你容溦兮要住在我房里的。” 庆松记得苏温言说过,他最讨厌的人就是自作聪明的人,那他方才那么说了他,是不是代表他厌恶了他。 瞧这意思,容溦兮不是住这那是住哪,那些上房杂役还没来得及收拾,不是一进门嫌弃了吧,所以世子又如此生气的回来了。 “是、是奴才多此一举了、”庆松拱手小声道。 苏温言眼角噙了笑。 “罢了,你也是一片好心。” 只是他不敢,姑娘又害怕罢了。 “今夜她同湄兮住,你既然没睡就去东城的良记铺子买一碗莲藕百合汤和牛肉汤,再多加两个烧饼,若是蜜饯铺子还开着就再买一包荔枝煎回来,待会儿一并送到湄兮房里。” 他说着走到了床边,扶手道,“这些东西都搬出去,放回原位,明早别打扰她睡觉,等她起来了带去看看月桂,再从后门备一辆马车送她回宫。” “是。”庆松回道。 他擦着汗从屋子里出来,将苏温言的嘱托一一记载了心上。 原来他的主子心可以这样细致,他原本以为苏温言的那些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没想到他对女子也是百般呵护,温柔无比的。 容溦兮呀容溦兮,你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夫妻哟。 好,既然世子今夜还愿意使唤他,就是在给他机会,那些东西就算是铺子关门了他也得给他买回来了。 有什么难的,京城地界,有钱好办事。 于是,等容溦兮和湄兮躺着望天儿的时候,两名丫鬟端着东西在门口等候了许久。湄兮将人放进来,见东西放下又挥手将人退了下去。 她看着桌上的小食,不禁感叹道,“没想到,苏温言还能对一个人这么好。” 容溦兮从床上翻滚了下来,看着那些吃的登时就咽了一口唾沫。 其实今夜她早就饿了,偏偏有爱饮水饱,当时只顾着甜甜蜜蜜,根本没听到胃里的反抗声,等到和湄兮躺在了一块,肚子里才如闷雷一样咕噜咕噜的叫唤了起来。 她美滋滋的坐下,端起了牛肉汤咕咚就先来了一口。 莲藕汤也好,牛肉汤也好都是她平日里极喜欢的,可她应该没怎么在苏温言面前吃过东西,他怎么就知道自己喜欢这些呢。 还有荔枝煎,她以前在侯府难得出门,每次出门都要买一袋子回去,有时候因为太贵了又常常舍不得吃。 单纯的荔枝煎就罢了,还是良记铺子家的荔枝煎,是她最喜欢的那一家。 这个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湄兮坐了下来拄着下巴看着像是没见过饭的容溦兮,嘴角笑了笑。 “我看出来了,今夜这些东西都是给你的,苏温言可是一样也没给我准备。” 容溦兮愣住,将莲藕汤依依不舍的推到了湄兮面前,湄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才说道,“我是吃过晚饭的,这些东西我可吃不下,今夜吃下去明日我非成个胖子不可。” “胖子怎么了?你就算是胖子,也会是个美丽的胖子。”容溦兮脸上笑容就快要溢了出来,她捡起一张烧饼撕成了小块泡进了牛肉汤了,然后狠狠的闷上一口,眼睛里面全是满足。 湄兮笑着摇了摇头。 显然容溦兮是没有这个烦恼了,苏温言应当也不介意她会变丑变胖,在那个男人眼里,他是最见不得容溦兮变瘦的。 瘦成当初初见的模样,他可是会心疼的。 自己的女人除了疼着还有什么办法。 湄兮忽然心生羡慕,若是苏明壬不是皇子,也是个世子,或者他的母亲不姓南宫,是不是他们两个的生活也会过的简单一些。 她笑看着容溦兮,羡慕之余又生出了挑逗的心思,“我看到你现在吃饭的模样,就想起了咱们一起在苍州的时候,那时候你的吃相都比现在要好看千倍万倍。” ------题外话------ 苏温言:媳妇越胖,越证明我养得好 第一百九十五章 欺人太甚 说起苍州的事情,容溦兮可是记忆犹新,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 湄兮说她吃相比那时候好看,那是自然的了,那是什么时候,哪能吃得上这些个好吃的,每日没去啃树皮那天就该谢天谢地了。 喝的是河水,吃的是动物的肝脏,有时候水里太脏他们连着好几天都会拉肚子,后来她浑身虚脱干脆也不喝不吃了,直接去街上要饭,为了得到比别人多的食物她每天逗趣清水河边将自己的小脸和小手洗的干干净净。 这还是因为她每次脏兮兮的出门,好些的夫人小姐都嫌弃她,有的老爷会生气自己华丽的衣裳被自己弄脏狠狠的踹上一脚。 她太小了,手无缚鸡之力,若放在现在且让他们试试,凭什么打她,有点臭钱就了不起吗。 她、、、她现在也是有些小钱的。 湄兮看她嘴里的东西越嚼越慢,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索性推了一把,容溦兮缓过神来,叹了一口气,“别人看了咱们现在这样一定想象不到咱们吃了那么多苦。” 难怪苏温言说想要那些奴隶都吃的上饭,想必三年前骨瘦如柴的她一定把他吓到了吧。 他那么好的人,怎么就喜欢一个柴火妞呢。 “好了,我就这么一说,你看你又开始感伤了。”湄兮搂过容溦兮,指着这一桌子的风卷残云说道,“你看你现在有吃有喝有人疼,别老想着以前了。” 是啊,她本就该往前看的。这不是、这不就是忽然感慨一下吗,若是一点也不回忆过去,那她怎么能够感恩现在收获的一点一滴呢。 吃饱喝足了,容溦兮就往床上一躺开始感受现在幸福的生活,因为怕辜负苏温言的心意,那些东西她没舍得剩下来,于是任凭眼睛多么的疲惫,她的身子就是沉不下去,旁边的湄兮的呼吸声早就冗长的传了过来,她却下心翼翼的在床边做起了伸展运动。 隔日她怕回宫晚了受罚,又顶着黑眼圈起了一个大早。 庆松兴高采烈的领着她往金桂树的方向走,等一进了屋子,芳香飘来,她整个人沉浸在甜腻的空气中更是摇摇欲坠昏昏欲睡了。 这树长的很好,果然什么地方就该种什么样的话,今日庆松的嘴上就像抹了蜜一样说的全是好话,说这树给他们家招财了,这树又给旺他们主家的运势了。 容溦兮强忍着将人送走,这才匆匆上了马车回到太后的寝宫。 太后每日要礼佛,观心,一上午的时候都不允许有人打扰,容溦兮回来的早本以为又可以再自己房间补上一觉。 前脚刚躺上去,后脚就有人来敲门道喜。 容溦兮挑挑眉,也不知道自己何喜之有,后来才听苏嬷嬷说是灵芸因伺候的好,被皇上赏赐了,那时候丽妃恰好又夸了她一句,皇上便连着她一起赏赐了。 说起来她还是沾了灵芸的光呢。 可这事说到底也没有多值得高兴地,苏嬷嬷见她困得睁不开眼,本还想打趣她昨夜去了哪的事情也没好意思问出口就将她放过了。 容溦兮倒头就睡,睡了个昏天暗地,起床时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她沿着小路匆匆忙忙的就往太后的寝宫赶,屋内灯火通明,远瞧着外头站了一排的丫鬟婆子,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苏嬷嬷在门口候着,瞧着容溦兮来了也不似白日里热情,只暗示她在旁边跟着站好。 不大一会儿屋门敞开,以为宫人拿着拿着玉牌冲着太后微微的施礼,笑盈盈的便除了宫苑。 掌灯的婢女们原本站成两拍,等这位公公走了也蛇形一般的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走了。 原来是这位公公带来的人,容溦兮心道,扭头看向一脸担忧的苏嬷嬷,她暗地里碎了人一口,扭头冲进了屋里,弯着腰询问着刚才的情况,容溦兮不知该留还是该走,在门口杵了半天,听到苏嬷嬷唤她倒水这才冒蒙的跟了进去。 她端着茶水递到太后面前,太后疲惫的摆了摆手,不过四十岁的容颜好像一下苍老了二十岁。 她摆了摆手,说道,“我喝不下。” 苏嬷嬷怎么肯她接过容溦兮手里的茶,劝道,“娘娘喝不下也要喝,这都是为了自己的。” 为了自己的。 太后含着疲惫抬眼看着苏嬷嬷诚挚的目光,到底也没有再继续执拗下去,但小小的抿上一口只做是润唇的作用了。 她叹了口气,“她终于还是把利爪朝我伸过来了。” 谁的利爪。 皇后吗。 容溦兮低头规矩的站在旁侧。 苏嬷嬷道,“娘娘不必在意她,娘娘看过大风大浪,还在意这么一个雏儿吗,那兵权给她就给了,她想要便要了,娘娘放心,她今日敢这么做也是得了皇上的准许的,既然是皇上准许的就不会用您的兵去做的没皮没脸的坏事。” “自然不是坏事。”太后笑了笑,“可她收回我的兵权听说是要充斥在自己儿子门下的,如今赤眉军都是毅勇侯的,说不定以后也是太子的,她自己的儿子现在什么都有了唯独没有自己的兵,她做娘的真是考虑的长远啊,先劝说皇帝从我这收回去,日后再从皇帝那要来给她儿子,真是好算计。” 苏嬷嬷冷哼了一声,和太后娘娘作对那就是和她作对。 她想着宫里头那几个黑心肝的,愤愤说道,“她那样的蠢脑子怎么想明白这些事,依老奴看,定是那个齐王替她参谋出来的。” 她想了想,一定是这样了,南宫就是个蠢货,若不蠢也不会这么坏。 可齐王在阴险上可就是排的上号的了。 她看向了容溦兮,这话她一秃噜嘴就说出来了,也没管旁边有没有人。 “溦兮,你去叫下人烧上几锅开水,待会儿太后娘娘要泡个澡。” 容溦兮像是解脱了一样,点头应了一声便匆忙出去办事去了。 太后看着容溦兮的背影,眉眼笑了笑,推搡了一把苏嬷嬷,“你这个老婆子说就说了,她到底也不是外人了,有什么好顾忌的。” 苏嬷嬷见太后几日来难得一笑,心里也舒展了不少。 “这不是都替娘娘着想吗,他们外头的是想给娘娘报知遇之恩,可奴才知道娘娘只想要安稳。” 太后笑而不语。 曾经的她的确渴望一份安稳,可现在是别人欺人太甚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刺杀皇后 夜路上的宫灯灭了几盏,今夜也不知道这弯弯绕绕的小道上怎么就如此安静,容溦兮前脚让人给太后娘娘烧了水,后脚就去御膳房那使唤太后的女使做些润肺养心的银耳燕窝百合汤来。 去御膳房的路分远近,容溦兮今日犯了懒到了岔路口自然而然的就选择了路程近但是稍偏僻的小路。 她都想好要是遇到了私相授受的男女就叫唤两声猫叫糊弄过去,绝不干涉,绝不打扰。 后来,一道上安安静静,宫人们今夜都规规矩矩,只有一处微微的亮着羸弱的光,容溦兮这才看清了脚下的鹅卵石路。 这是宫里的佛堂吧,竟然这么晚了还有人诵经拜佛。 她刚要继续在树丛里穿行,眼前忽然又有一俏丽的妙影经过,她神色一顿,瞧莫那人似是偷听的模样,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 佛堂里,一声砰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女子哭笑的声音,小声阴森诡异吓得容溦兮汗毛都竖起来。 绕过了这里再往前走就是御膳房了,在这停留下去若是被人发现了小命可能就不保了。 里面的笑声她一听便知道是南宫的,这地方这么安静,定是她来之前就把这边的宫人都遣散了,这样一来她的秘密没人知道,她的软弱和恐惧也没人知道,她可以放松无比,做回自己。 可南宫做回自己,遭罪的头一个就是她这个长了耳朵和眼睛的人。 她该走。 必须走。 容溦兮心里暗暗的点了点头,却无意中看到了前头那女子伏在假山上的样子。 那是灵芸吧。 她怎么会在这。 等等,她那个盯着门上的影子的眼神是什么眼神,怎么有些让人觉得害怕呢。 不大一会,屋内的哭声渐渐息止,南宫皇后的语气渐渐加重了起来,她口中骂着天,骂着地,一会高兴,一会发怒,但这些让人摸不着边际的话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死去的如妃。 她是知道了什么竟然高兴地要到佛堂里释放。 半响,她侧着耳朵仔细的听,听到了屋里的女人说道,“没想到我斗了这么久的人竟然只是一个皇上眼中的赝品,如妃,你好大的能耐啊,生前抢了我的丈夫,死后又要他为你日夜思念,你果然、你果然如当年说的一样做了厉鬼也不肯放过我吗。” 原来还是如妃。 真是可怜人。 当了皇后又能如何,一辈子怀着仇恨活着。 她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抬眼再看的时候像是眼前闪了一下,有东西便在目光所及之处消失了。 糟了。 灵芸不见了。 容溦兮点着脚尖直起身子就开始招人,夜半三更的,全是树,面前黑漆漆的一片,她丝毫看不见一样活物。 朱阁歇山檐下,她小心翼翼的凑在靠近庙堂的柏树后,灵芸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容溦兮看她像是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的就冲着皇后过去,心里吓了漏了三拍。 这人是要干嘛。 容溦兮刚想着,就见火烛之下,一把明晃晃闪着寒光的匕首在女子夸大的袖间若隐若现,当嗜血的寒光打在容溦兮眼里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这是要刺杀皇后的意思啊。 容溦兮脑子乱嗡嗡的,她还没想明白灵芸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自愿的还是这是苏温言交给她的人物,不对,苏温言不会在这明目张胆的地方叫她下手。 凭这一点,苏温言就是无罪的,此时有的事情她一时能想明白了,有的事情还是乱成了一团,但她已经没空去想了,她看着金身菩萨身后眼睛里满是仇恨的灵芸,心思道她必须得去拦着她了,再不出去一切就都完了。 灵芸手中的匕首不在是藏于袖中,而是紧紧的被攥在手里,微光之下,那女子的手还在轻轻的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她从没有杀过人,更没有杀过任何动物,今夜就是她大仇得报的日子,南宫皇后,你就等着受死吧。 “喵呜——” 南宫还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快乐里,忽然一声猫叫将她的心绪拽回,她本就害怕至极,无法只能用大笑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不止是她被吓到,灵芸更是吓的帘手里的匕首都握不住了。 眼见匕首脱落,说时迟那时快,容溦兮三步上前,弯身一握,匕首反被套在了她的腰后,灵芸眼中的恐惧化为了散不过去的震惊。 这时候,也不知道是哪里吹来的冷风,简直像救命一样的吹倒了菩萨面前的香炉。 砰的一声,南宫吓的瘫坐到了地上,花容月貌一瞬间变成了花容失色。 “是什么牛鬼蛇神!你有种出来呀!我不怕你!如妃!是不是你——”南宫声嘶力竭的哭喊着,叫声越大,心里就越害怕。 这时机正适合用来逃命。 “跟我走。”容溦兮又唇语比划着,她拉着灵芸的手不由分说的就想从后门溜,可灵芸呢,像是扎根在这里了,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吓傻了。 “快跟我走。”容溦兮来了脾气,既然好说得说说的不动人,那就瞪着眼威胁人。 这一回她直接把刀又掏了出来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灵芸说上是害怕,她是不死心,可容溦兮的意思她也明白,今天被她这么一闹,断不可能再有杀了南宫的机会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有人阻拦她。 她已经苦等了这么多年,就差一点,刚才就差一点了。 两人跑远了,再走便是城墙的边缘,身后的笑声容溦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她只顾着跑,只顾着跑,她记得苏温言说过,一直往前走,不要往后看。 她方才就是这么做的。 等到了停下来时候,她已经气喘吁吁的扶在墙边了。 灵芸眼里满是泪水,像是没看见容溦兮难以喘息的呼吸一样,自顾自的问道,“是苏世子让你来拦着我的吗。” 容溦兮没有力气摇头,而是直接的站起身选择了无视这个问题直接问道,“你为什么要刺杀皇后。” 此时的灵芸有着容溦兮认不清楚的容颜。就像是一个温柔贤惠每日笑盈盈的人忽然摆脱了稚气和软弱,那么她的脸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不得所愿 “难道你不想让她死吗?” 容溦兮看着眼前不认识了的女子,直截了当的说道,“我没想过。” 灵芸笑出了声音来,她没想过,可苏温言可是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她想不想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你不该拦着我,不拦着我,今夜南宫就会死在这里,死在我的刀下。”灵芸说道。 容溦兮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道,“你杀不死她的。” 灵芸眼中寒光一闪,说道,“为什么?” 容溦兮想都不用想就说道,“你会用刀吗?知道该往哪里刺吗?若是一刀没死你该怎么办?若是多给几刀死了,你今夜又要往何处逃?” 逃? 她既然今夜做了这样的打算,就没有想过要逃。 玉石俱焚,只要可以得偿所愿。 她咬着牙说道,“那我也要试一试。” 她还是没明白,容溦兮摇了摇头,“你不必试了,我告诉你杀不死她就是杀不死她,你以为在宫里杀人这么容易的吗,今夜你不但杀不死她,若真的出手,你都过不了今夜。”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玄月,眼前的女孩还不知道今夜她差点连这么美的月光都看不到了。她眼睛里只有仇恨。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今夜越是安静,宫里就越是暗涌,容溦兮不愿再外面停留,拉着灵芸的手将她带回了自己的房中。 看完两边都没有人跟随,她放心的合上了门,转头看着还沉浸在仇恨里的灵芸。 又是一声叹息。 “不用想了,今夜这事过去了,你没能杀死她,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你,而是还不到时候。”容溦兮没有了一开始的耐心,说起话来也不留情面。 “我不知道你因何所困,但苏温言既然把你送进宫,可见你心意已决,但我还是想劝你,不必要为这样的一个小人一辈子困顿在这里。” “你不明不白。”灵芸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了一丝苦笑,“你和世子果然是一路人,你说的话和我进宫前他同我说的一模一样。” 是吗,容溦兮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柔,杂着一股思念,又掺着一种默契。 她就知道不会是苏温言主动将她送回来的,在所有的事情上她从来没有对他失望过。 “可你们不明白,你和我不一样,他和我也不一样,他还有你,可我只有一个亲人,她没了,死在冰冷的湖里,连她的尸体都没人敢去捞上来。” 容溦兮冷眼看着灵芸,原来她还有个亲人,如此说来便是被南宫皇后害死的了。 她没有打扰她,任由她继续往下说,说出来她也能舒服一些,人一直被秘密压着会垮的就像她之前的样子。 灵芸是圆圆的小脸,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若不是因为这些心事,她本来也是个极其爱笑的孩子,可三年前她的一切都被南宫毁了。 从此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仇恨。 今夜,原本该从苏温言那里知道的事情,从灵芸自己的口中一点一滴的说了出来,容溦兮听着这似曾相识的故事,脑中错乱的和曾经的记忆联系到了一起。 姐姐,刺杀,投湖。 这和当年那个惊天动地的案子就像是镜子的正方面,原本她只看到了一半的美好,如今却发现故事里全是破碎。 当灵芸说完的时候,容溦兮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昨夜里,江河边,苏温言的眸子里含着不能言说的难过,转瞬即逝的将她拉走,用甜蜜和安慰将她全部疑问堵回了肚子里,她那时候还以为他是想起了当年齐王对他母亲做的那些坏事,原来,他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 可笑。 她竟然还傻乎乎的去问他那女子现在不知活的如何。 如何呢,他救过她,又放了她,让她选择自己的人生,就像是对灵芸一样,可怜那女子没有像灵芸一样遇上自己,她带着如妃的恩情,和如妃对南宫的怨恨走上了一跳不归路。 原来,灵芸是她的妹妹啊。 说到最后,灵芸已经有些泣不成声。 那时候姐姐被卖进王府里伺候一位善心的夫人,拿了好多钱回来治好了阿爹的病,可后来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以为是夫人换了脸苛责了她,不让她回家。 直到姐妹最后一次见面,姐姐将一包银子给了她,当夜趁她睡熟了便走了。 后几日她怎么也寻不到她,却遇到了一位美丽的夫人,她说她姐姐死了,被她主子的人杀了,她心里愤恨,单纯的相信了她的话。 自此以后的日子,她就像别人手中的利刃一样,放在了敌人儿子的身边,日日监视着他。 若不是东窗事发,苏温言收留了她,将她姐姐的所剩无几的遗物交给了她,她还傻乎乎的被蒙在鼓里,将仇人当恩人,视恩人为仇人呢。 她就是这样的愚蠢,今日若是她出手了,结果也该诚如容溦兮说的,她必死无疑。 “这并非你姐姐所愿。”容溦兮说完顿了顿,“也并非如妃娘娘所愿。” 她没有真正的见过如妃,但她也没有撒谎,那位夫人当年真的是对下人极好,一个对下人这么好的人,又怎么会让下人为了给自己报仇去刺杀一个他们根本动不了的人呢。 至于她的姐姐,更是不可能,她给了她一包钱,本就是让她好好活下去的,谁知道他们姐妹一样的糊涂,妹妹如今竟然和当年姐姐走了一条老路。 苏温言一定很难受吧。 他想为他母亲讨回公道已经隐忍了许多年,若是轻轻松松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他能一刀捅死齐王和南宫,他早就做了。 可他没有。 因为人生不易,不该为了他人伤害自己的性命。 可这些话容溦兮没法说,她不敢保证若是苏温言湄兮和侯爷他们被人伤害了她会不会也这样疯狂,可她知道冲动是没有任何用的。 她看了看灵芸,眼泪也没有任何用。 “等一等吧,你要相信天下公道。”容溦兮无力的说出这句话,她不知道公道什么时候会来,但她觉得就快了,若不能,她和苏温言也会为灵芸和她的姐姐创造一个公道出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 适不适合 说起她的没有用,大道理谁不会说,可有些事不放自己身上是永远不会做到感同身受的。 是夜,容溦兮又将她好生安抚了一番,她做不了别的,又怕她今夜回去胡思乱想便在自己房中安置了一床被子,灵芸睡在里面,她睡在外面。 好一会儿,灵芸望着棚顶发呆也不知道自己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容溦兮枕着胳膊转过身子给她掖被子,看她一双水汪汪的眸子被月光照的清明,又是一声叹息道,“想是没有用的,若有,庄公梦蝶便人人效仿了,今夜别想,以后也别想,要是能知道往前看,日子会好过。” 她说了也白说,她知道灵芸听不进去,可她就是、就是觉得说了比不说强。 过了一会儿灵芸转过身子说道,“明日你能帮我传个话给世子吗?” 容溦兮愣了一下,“你不能自己传吗?” 她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明白苏温言将她送进来本就是个送信的,可为何她明日不愿意自己传话呢,说到底容溦兮还是惦记她不在以后灵芸会做出傻事来。 灵芸摇了摇头,这事本是可以的,但现在丽妃的处境和从前不一样了,弥撒不允许时常进宫,她又不能随便离开,这是苏温言的嘱托。 “你知道丽妃娘娘为什么得了陛下的宠爱吗?”灵芸说道。 “因为她跳的舞像如妃。” 灵芸先是惊讶了一下,后来想起苏温言觉得这些事容溦兮知道了也没什么。 “那你觉得陛下知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呢。” 灵芸说完,容溦兮半会儿没再动弹,这事陛下当然是知道她是谁了,若不知道又怎么会封为丽妃,而不是直接叫如妃了呢。 灵芸的话容溦兮想不明白,难道陛下不知道吗。 这就有些诡异了。 看着面前的女子没有说话,灵芸叹息道,“陛下喜欢丽妃,却不是真的喜欢丽妃,我原本也以为陛下这是把对如妃的思念迁移到了丽妃身上爱屋及乌了,可没想到他只是把丽妃当成一个倾诉的替代品,在他们两个独处的时候,他甚至不允许丽妃称呼自己是丽妃,而要说自己是如妃。” 灵芸继续说道,“而且陛下心里很清楚,她不是如妃,所以、、、陛下从来不肯碰她。” 黑暗中,容溦兮倒吸了一口冷气。 当今的陛下竟然如此偏执。 爱而不得便如疯如狂。 从前陛下刚登基不久,朝堂上就有人谏言皇上应充纳后宫,多留些皇子来,以免出现前朝的问题。 可他没有,世人道皇上和皇后伉俪情深,可他们不知道他不是那时候就没有,他是自如妃娘娘死了以后就没有。 他看着是个文韬武略的贤能,当初容祁他们也都是这样认为的。 齐王奸诈,晔王忠厚,对天下百姓而言自然忠厚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福祉。 因此他们才会毫不保留的拥护他,可现在容溦兮脑子里没有想到丽妃,反而是想到了当初的那些拼杀。 若侯爷知道他当初一夫当关拥护上去的皇帝,是个这样成不得大气的男人,会不会后悔。 她抿了抿,“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说罢,她又看了看灵芸,“过几日我主家的人回过来给我送香料,到时候我会把消息带出去,这几日我出去的也实在频繁。你不知道我家夫人有了身孕,这侯爷才刚走了几日,等过些时候我和太后说明了,还要出宫照顾她,所以这些天、、、” “我明白。”灵芸点了点头,“这事我心想也许世子也是知道了的,我不过是觉得自己在这里毫无用处,知道了一点消息就像传递给世子罢了。就当、是报恩了。” “你不是无用的。”容溦兮笑了笑,“你若是好好的我们大家都会很开心的。” 黑夜里,容溦兮的声音夹杂春风般的笑意,灵芸能听得出来这是真心话,她这些年没有被人惦记过,惦记她的那些人无一不是想利用她伤害她的。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觉得她活在世上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真的吗?”她压住哽咽。 容溦兮很是干脆的点了点头,可又怕她看不见,于是说道,“那是当然,不仅是我和世子,柳大人也会很开心的,你瞧他一和你说话都结巴了。” “你、、” 灵芸此时才是个结巴,容溦兮虽看不到她的表情,却知晓她的性子此时必是羞红了小脸的。 于是她想睡灵芸却闹腾了一会,俩人说了些悄悄话,今夜方算过去。 东门已开,灵芸一早上伴着蒙雾被苏嬷嬷送到了门口,苏嬷嬷瞧两个小丫头如此的亲密,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在深宫里的日子,竟是一个朋友都没有。 忽的她也开始向往起了宫外的生活。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只要太后在宫里一天,她就会陪着一天。 这几日无事,直到见到梦姑之前,容溦兮都在心里考量着一件事情,那就是苏明烨是不是一个能扶得上墙的皇帝。 她曾经是义无反顾的,可现在看着惠帝一日比一日荒唐,不过三年,像是判若两人,她忽然担心苏明烨也会如此。 他继承了惠帝感性的一面,对花儿草儿全都放不下,可又无能为力的去保护。 她不担心什么皇位,只担心了侯爷和苏温言的现在的付出以后若是毫无回报该会如何。 容祁一定会后悔,而以苏温言现在的脾气定是会亲手把他拽下来,与其到时候会如此决裂,倒不如自己先给他提个醒。 这事容祁现在还不能知道,他在战场上绝不能让她知道惠帝的情况,他的每一刀每一箭都不能有丝毫的迟疑。 “想什么呢?”远远儿太后的声音从帘子里飘了过来,容溦兮猛地回过神,苏嬷嬷的笑声就跟着传了过来。 “要我说太后既然只是喜欢溦兮姑娘的手艺放在外头偶尔进宫也是一样的,省的世子老往咱们这跑,也省下溦兮日夜思念了。”苏嬷嬷笑道。 太后睨了人一眼,说道,“我看是你念着外头的人了吧。” 苏嬷嬷本是打趣容溦兮的意思,谁知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让太后好顿笑话,她这一把年纪了,被开了这样的玩笑,脸上也红的跟个什么似的,还不如一个丫头脸皮厚实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视作亲儿 苏嬷嬷还欲说话时,忽听外头的小丫鬟传道,“苏世子前来进谏。” “谢天谢地,来了个给老奴证明的。”苏嬷嬷喜笑颜开,忙出去答应,趁便又给容溦兮递了个眼色,容溦兮没看懂甚至还觉得苏嬷嬷会错了意。 略迟片刻,嬷嬷带着苏温言进来了,他一绕过玻璃屏风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余光直接扫在了珠帘后的女子身上。 天爷呀,这真的是巧了,可不是故意约好的。 “娘娘瞧瞧,说曹操曹操就来了。”苏嬷嬷还在一边打趣,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她才明白女孩子家应是怕羞的,这才偷笑的抿了抿嘴。 苏温言瞄了一头那边只留给自己背影的容溦兮,也不由得低下了头笑了一笑,隔了半会儿太后问起方才答道,“岭南的荔枝结果了,给太后带过来了一些,方才让厨房的人带去储存了。” 太后听后笑了笑,问道,“鲜荔枝最是金贵,你此番运过来也花费了不少。” 苏温言道,“花费都是小事,运输储存皆是各地使司帮忙,倒是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太后点点头,“皇上那边知道了吗,为了让我们吃上一口新鲜的,你们都费心了,到时候一定让皇上赏赐他们。” “回禀太后,陛下那边还在议事,待会臣再过去。” 如此说来,他便是先来的太后这了,苏嬷嬷和太后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笑了笑,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看来她还真的无意做了一次拆散牛郎织女的天后娘娘了。 旋即,她忽然冲着苏嬷嬷说道,“看来本宫这侄儿醉翁之意不在酒。” 苏嬷嬷笑了笑,苏温言怔松了一下,解释道,“太后这样说,便是错怪臣了。” 他难得同人打趣,太后也很是受用,不过她这样说也不是全然没有其他的意思,她确实该提醒提醒苏温言,“本宫现在也是担心你老是往我这跑容易引人注意,以后送东西,东西送到便好,来就不要来了。” 她说完旋即苦笑了一下,“你怕是还不知道,我这手里唯一的那么点东西都被人抢走了,我这老太婆现在是最无用的,你在我这外人看了虽是孝心,可久而久之于你还是不好。” 苏温言听罢当即明白了太后的意思,他忽的像是有了脾气,紧跟着便问道,“您的兵符被人拿走了?是皇后拿的?” 太后忙是吓了一跳,苏嬷嬷赶紧快走了几步,把屋门关了上。 这地方现在可不保险,难保不会隔墙有耳。 当四下无人的时候,太后瞪了苏温言一眼,”你这孩子,嫌我活的太长了是不是。” 这话她平时可不说,容溦兮听着俩人说话已经没了那些规矩,便知道苏温言对这位太后的确是很好。 而太后也是真心的为他。 不知怎的,太后明明是和他生气,容溦兮却暗暗的为苏温言高兴。 但太后这样说罢,苏温言的态度没有丝毫的转变,他甚至微微攥拳,看的太后心里也替他捏了把汗。 “那东西放我这里也不大有用,谁想要便要去算了,当初我也是和皇帝说过不要的,可皇帝说那是先帝留下给我私人差遣的,我便也收下他的好意了,如今我只是生气这东西被皇后要了去,陛下还答应了,我不相信陛下心里不知道南宫的那点小九九,我看他呀,哼,现在是无心朝政。” 太后自己说道最后也安耐不住心中的气愤了,她险些就想说惠帝不行就赶紧下去让苏明烨上来的话。 可这话太大逆不道了。 “不若今日我去见陛下的时候,旁敲侧击的问一问吧。” “别。”太后抬手打断了苏温言的话,“你打探了也没有用,我就实话和你说了,他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些上,他连他儿子死活都不管还会在乎那些兵力吗?你瞧瞧他现在干的都是什么事儿,南边发水了他就派过去了一个道士,这管用吗。” 太后说完见着苏嬷嬷冲着自己眨了眨眼方才想了起来那道士是苏温言敬重的师傅。 可她没有不屑的意思,她就是想说、、、 “您的意思我明白。” 苏温言这样说完太后才道,“我确实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你是嫣儿的孩子,我也是把你当我的孩子看待的,你看上的人我都信得过,我是、我是信不过这个皇帝了。我有时候都觉得咱们当初是不是、、、” 瞎了眼。 容溦兮不敢转头,只是听着太后与平日不一样的失态。 这件事她本是也要和苏温言说的,没想到太后每日吃斋念佛看似不理朝政,却把皇帝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 如今苏温言知道了,他会不会像对付苏明礼一样对付皇帝。 隔了好一会儿,两边无话,太后独自叹气了许久,才抬头又同苏温言聊起了别的。 此时容溦兮的手里的胭脂只等着风干了,她本该退出去才是,可外头就是苏温言她胆小的连回头都不敢。 不等一会儿太后神色又是和悦了起来喊着苏温言坐下一同饮茶,聊到兴极时还打趣的问道需不需要她以后替他指婚的意思。 容溦兮没敢回头,听到这里的时候背后的汗毛却竖了起来。 怎么没声音了。 好一会儿,苏温言忽的笑了笑,往后看了一眼竟是拱手朝着太后道了声谢,旋即太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屋子里气氛融洽,只有容溦兮额头和脸颊红的像个柿子一样,更加不敢回头了。 等太后响午小憩,撤了脚桌,容溦兮和苏温言也静悄悄的出了门,容溦兮转头就走,心里又担心苏温言追过来又担心他不追过来。 苏温言却忽然喊道,“你跑什么呀。” 容溦兮顿住脚步,扭头撇着嘴,“谁让你乱说话的。” 苏温言神色一顿,那怎么是他乱说话,分明就是太后主动提及的。 他苦笑了一下,上前几步说道,“冤枉啊,你不是一直惦记自己的身份怕引来非议吗,这下有太后给你撑腰了,日后嫁我的时候定是风光无比了。” “太后那是心疼你。” 这小半天看下来,她是明白了,太后对他是真的好,什么看作儿子,分明就是恨不得苏温言是她的儿子。 “太后的确是心疼我,所以她给我挑媳妇更得先过了她这关才是。”苏温言眯着眼说道。 第二百章 福祸相依 闲言少叙,此行进宫苏温言确不是特意为了容溦兮而来,但既见到了,容溦兮又难免舍不得的将他送出太后的门院。 本是有许多话想和他说的,可时间有限,她只能先将灵芸打探到的消息告诉苏温言。 苏温言的态度很平常,不似容溦兮听到时候一般的惊讶,他浅笑的说道,“这也没什么,如妃娘娘在世的时候,本就和惠帝夫妻和谐,关系融洽,惠帝这般只算是深情罢了。” “你觉得这是深情?”容溦兮说道,“我怎么觉得他有些魔怔了呢。” 苏温言偏头道,“难道你若是先走了,不希望我如此留恋于你吗?” 他这哪里是好好说话,分明就是在挑逗姑娘着笑话,容溦兮哪里肯接着茬,只说今日还有梦姑要来看她,俩人在院门口快快作别的好。 话虽这么说,苏温言却觉得时候还早不肯放人,又同她絮絮叨叨了许多。 这也是难怪的,他本就整日阴沉着,一想到待会看的是他那位冷血无情的父亲和让人头疼的皇帝,他还未动一步就先觉得累了。 唯有这时候还能在容溦兮身边寻找一刻自我的解脱,自然倍加珍惜。 随后苏温言先后拜见了南宫和惠帝,南宫被那夜的惊魂吓到了以后好几日没有下来床,只好让苏明礼单独去接待苏温言,两人研究了一会,惠帝那边也是觉得身体沉重起不来床也就作罢了。 整个皇宫唯独剩下最后一个人没见,他倒是私心希望这人也忙的很或是大病一场的好。 可偏这日齐王在宫里呆的清闲,脸色越发的红润,见到苏温言的时候嘴上更是不饶人了几分,苏温言见怪不怪,见招拆招,一一接下。 而后齐王说道,“过些日子秦先生就要回来了,前些天工部已经收信了,暴雨停歇,河道疏通,可谓只皇天不负苦心人。” 苏温言笑了笑,“父亲说的是,要儿臣说这些都应该是父亲的功劳。” 齐王眯着眼睛嘲讽的看过苏温言一眼,不知这孩子如今是怎么就开窍了,给自己办的事情都是妥妥当当的,很是温顺懂事,就连说话也比以前好听一万倍。 “谁的功劳不重要,为国为民嘛。”他说道,“不过秦先生这一次也是功不可没,回来了皇上说要亲自赏他,还要将他留在宫里。” 齐王说完眼睛瞄了苏温言一眼,苏温言神色如常,点了点头,“先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是金子放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只是、、、父亲心里真的舍得吗?” “不舍得也得舍得呀。”齐王放下了茶盏,惋惜中带着丝丝欢喜,“我交代你的事情你办好了?” 父子二人心领神会,苏温言勾笑很是尊重的说道,“父亲安排的事情,我自然要办的漂亮。” 齐王满意的点点头,这些日子他确实是开心了不少。 儿子知道孰轻孰重了,女人也知道谁好谁坏了,眼看着他想要的东西都在唾手可得地方,他就成宿成宿的睡不着。 兴奋的恨不得马上就到那一天。 “石碑这个时间放进去刚刚好,不若到时候再放恐怕有些太新鲜了。” 苏温言说道,“父亲放心,石碑不仅已经埋好了,儿臣还特意让工匠做旧了些,保证到时候一出土便是父亲期待的模样。” 齐王很享受现在的这一刻,没想到父慈子孝这回事他有生之年也能看到。 他的儿子是那么优秀,那么的像他,比惠帝的三个儿子都好,都聪明,惠帝那三个儿子,老大无勇,老二无谋,老三无心。 尤其是那个苏明礼,除了继承了南宫有野心这个小小的优点之外,竟然全数像了他父亲的模样,懦弱而误事。 他想着想着鼻中也轻哼出了一声,他伸出了手招呼着苏温言凑近了些,同他说道,“没用的人是时候做掉了。” 此时苏温言才觉得眉头一挑,他偏头看向笑脸盈盈的齐王,心中明了的点了点头。 直起身子笑言道,“儿臣遵旨。” 朱墙之下,容溦兮依着约定的时辰赶往了封丘门,她一路小跑过去,看着远远热闹的集市方才想起今日是这门口闹集的日子,平日里宫女太监们都喜欢等这一天来这淘些新鲜玩意,又或是自己手里有娘娘皇子们赏的东西,自己用不上趁着机会卖掉刚好。 集市中,容溦兮还没等走近就看到了人群边上独自挺直的红影,她跑了过去当声喊了人一句。 梦姑一回头,见容溦兮呼哧带喘的过来,笑拍了人一下,“你今日又没事,我又不着急走,你跑的这么快干嘛。” 容溦兮喘了口气,笑说道,“这不是怕你等的太久吗,而且许久不见,还怕你太想念我。” 梦姑笑了笑,摸着人的手一边聊着一边将人拽到安静的墙根脚下。 闲聊片刻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包香料来,“这是上好的乳香,特意给你送过来的。” 香包一打开,容溦兮就闻到了扑鼻的香气,阴森森凉丝丝又带着属于属于百年树木的厚重。 “这么好的东西,哪来的?”容溦兮将东西托在了手上,细细又品一次,梦姑看人喜欢的紧,说道,“还能拿来的,无非就是让船商们下海的时候带回来的呗,这东西咱们能见到那在宫里就不稀奇了,可我想着宫里的都是别人的,我总得给你想办法弄一份单独的呀。” “多谢梦姑。”容溦兮举着东西笑了笑,很是开心的揣进了怀里。 俩人又是闲聊多时,梦姑看着容溦兮一切都好,才敢问道,“你在宫里这一阵子,太后娘娘如何?” ”太后一切都好。”容溦兮说完自己也寻摸了一会儿,她说的应该是对的吧,梦姑想问的应该也就是这个吧。 不大一会儿,她便认清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处境,又同梦姑如是说道,“太后身体方面都好,不过这几日可是被气了一气。” 梦姑听了自然要问个明白,于是容溦兮也就将看见的前前后后同她说了一遍。 “不过太后也觉得没什么,只是不甘心是被那心术不正的女人夺取罢了。” 梦姑点了点头,呢喃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手里干净了也好,此时便再没有人会把主意打到她那了。” 第二百零一章 忍无可忍 容溦兮苦笑,皇宫里本就是尔虞我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她早就说过就是战场也不比大宅内院多艰难些,更何况是后宫。 他们该庆幸了,托了如妃和惠帝的情,这后宫才是这副模样,若是惠帝无情,听信大臣的话充实后宫,那此时还不一定是何番的鸡飞狗跳呢。 两人齐齐叹气。 梦姑道,“最近朝廷里也都安分了吧?” 太子已经被他们推了出去,连着朝堂中唯一的眼中钉也拔了跟了去,这些人现在指不定多高兴呢。 “应是安分的。”容溦兮道,“不过这也是皇上最近身体欠安的关系,太医说是陛下是肝火太旺需要静养,所以那些大臣也就没有再上奏什么。” 容溦兮说着肝火旺,两人眼色一对便知道,这说白了就是气性大了,这不是被底下人气出了病来吗,那既然是下面的人气出来的,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冒头那也就别怪惠帝翻脸不认人了。 一忍再忍最后只会变成忍无可忍。 同样的道理,梦姑便又想起了一个人来,她问道,“你在宫里可见过李涵柏李大人?” 梦姑似是想知道容溦兮是不是认识这个人,可她实在不算是认识这人,只见过一面吧,不过,这样的人她耳朵里边可没少听小九叨咕过,就像是认识了许久一样。 她点了点头,梦姑这才说起可前几日带着舞妓入府给李涵柏表演的时候的事情。 提起那日的事梦姑此时此刻还觉得脸上发烫,“李涵柏不过是忠国公的儿子罢了,又不是皇帝的儿子,且就是皇帝的儿子你看看现在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他倒好,不过是依仗着他那个有些本事的爹,就目中无人了。 若我说,他既然有个厉害的爹就该正经做事,不要过于招摇,俗话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他们家现在就是盛极一时,那日后到他手里也是个衰败的命,。 他素日里干的那些污秽勾当鬼鬼祟祟,当人是瞎子一样,还好意思老是往孙大人的身边凑合,试图贿赂孙大人让他青史留名,我呸,那日我带了舞妓去,他见了舞女两眼发直动手动脚不说,等灵芸姑娘来了,他对人家还贼心不死的。” 容溦兮头回见梦姑滔滔不绝的可以这样说一个痞子,足见李涵柏应是惹恼她的,旋即还没插话就又听她继续说道,“那灵芸姑娘是什么人,那是清白人家出来的,如今伺候的又是丽妃娘娘,那是什么人都能碰的吗,他倒好,占不到丽妃的便宜,就去占她身边丫鬟的便宜,这事落到了我的眼里,我哪会让他好过,不过,现在想想当时的确是冲动了些,差点闹出事情来就没法收场了。” 她说罢叹了口气,容溦兮想了想,近日是没听说灵芸提过这件事的,于是问道,“你说的可是李涵柏生辰宴的事情?” 提起生辰宴,梦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气哄哄的将那日的事情也同容溦兮吐了苦水出来,这下她明白了,灵芸不止一次见过李涵柏。 “梦姑你慢一点说,那日李涵柏到底把灵芸怎么了?” 梦姑嗐了一声,说道,“不过就是冤冤相报罢了,像李涵柏那样的人,若是有人得罪了他,他如何会让人好过,我也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柳大人,他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本是前途一片大好,偏就因为得罪了李涵柏,被安排调往青州了。” 原来是这样。 “所以灵芸是替柳俊生去求了寄居蟹?” “寄居蟹?” “就是李涵柏,这名字还是侯爷身边的侍卫起的。” 梦姑点点头,被这么一打岔忘了要说什么,想了好一会儿才捋顺了过来,“我本也是不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可她在门口跪了许久李涵柏都不肯见,分明就是故意要耍她,可相处久了我也发现这姑娘是个实心眼儿的,不活络,人家不见她她就一直跪着,等李涵柏见她的时候,她早就晒得晕晕乎乎了,若不是我在场调和着,怕是那一日灵芸姑娘的青白都不保了,就这、我还挨了那畜生一巴掌。” 她摸着自己的脸心疼的叹了口气。 容溦兮心里猛地一跺脚,果然是个畜生。 可灵芸也是太傻了,竟然为了柳俊生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过,这事情是在李涵柏的地盘发生的,按理说梦姑就算去管也只是一时的拖延,李涵柏如何肯卖她这个面子了。 “最后她是怎么出来的?” 梦姑听闻叹了口气,“最后还是那位湄兮姑娘带着世子的令牌将人救出来的。” 容溦兮忽然就明白了那日灵芸为什么会自作主张对皇后痛下杀手。 这样的日子很难熬吧,自己都不知道会死在什么肮脏龌龊的地方,倒不如拼一拼哪怕只是溅别人一身血也是好的。 她朝着梦姑微微叹息,算是听明白了梦姑的意思。 “有我在宫里会好好照顾灵芸的。” 梦姑点点头,不过这也不是她今日要说的重点,她说起李涵柏,自然是恨得牙痒痒,恶心的胃里翻江倒海,可之所以她现在能说的如此兴奋,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人的好日要到头了。 正是那句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了。 “灵芸我倒不担心,她是个好姑娘,可于我也是个外人,咱们能帮上手就帮,帮不上也没办法,可现在是李涵柏自己要自投罗网,你说我是不是得让他还我这一巴掌的仇?” 说起坏事,容溦兮眼中也是一亮,她用眼神告诉着梦姑,她想听,很想听。 于是梦姑继续说道,“这事我们本也是不插手的,只是刚好世子说香研究一下忠国公家,这样家大业大的人户,任谁都会好奇的。 我们一听便明白了,老大当即就找了探子去几个钱庄去查,你猜怎么着?” “哎呦我的好姐姐,你这时候就别卖关子了。”容溦兮哀求道。 梦姑轻笑,“探子回来说有好几家钱庄在年初的时候都收到过一笔粮款,名头都是从河南那边运过来的新米,那时候我记得你家侯爷倒腾过米粮赈灾,还同他那位工部的老丈人一起查了霉米的案子你可记得?” 轰隆的一声,容溦兮的脑中像是有烟花散开了一般。 她的心扑通扑通的直跳。 这便是苏温言所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如今这一家人便是他说的可以动的时候了吧。 第二百零二章 引风吹火 想起当初那件事,容溦兮可是气坏了。 那么多的霉米送到他们家,害的她被侯爷训了一顿,又忙前忙活的挑霉米,不仅如此,她没记错的话她还被苏温言威胁了吧。 回去的路上容溦兮还不动声色的踢了一路的石子,树倒猢狲散,只要忠国公一没,这朝堂的势力也就减弱了一半,那些小鸡小鸭一般的人物无非就是心里还憋得心眼儿,可到底不似他这般野心勃勃。 她一边想着,心情也从愤怒转化成了兴奋。 这事灵芸知道得多高兴,她再也不用委屈自己了,也不用担心柳俊生会遭到报复。 还有太师,等忠国公的脸皮被撕下来,皇上就会知道自己错怪了好人,一定会还太师一个明白。 这样的一个大人物倒下去,多少人都会高兴的,但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 容溦兮刚走了不大一会,顺着河边就听到了一男一女的声音,她怕是有人私相授受,赶紧绕路就要走,正在树后,便听到了男子的声音说道,“你父亲的野心是否有些太大了?” 女子似是怀疑道,“殿下觉得我父亲野心大?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说我父亲识时务,是个可用可信之人,是个能辅佐殿下称王的人,如今却又嫌弃他野心太大?殿下难道不知道他是为了谁表现得如此野心。” 苏明礼和李涵菱。 容溦兮这回不准备走了。 偷听就偷听,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还有什么鬼主意。 李涵菱的声音犀利道,“是不是苏温言那个男人又和殿下说了什么?” “有些事情我不是没长眼睛,还需要别人来说吗?”苏明礼毫不留情的说道,“你说你父亲为了谁有这么大的野心,那自然是为了你,为了你可以当上皇后。” “笑话。”李涵菱目光瞪着苏明礼,毫不退让的说道,“若只是我当皇后,难道别的人不行?为何我父亲偏偏要辅佐殿下呢?” 她说着凑前道,“殿下你切不可因为别人的挑衅就失了对我父亲的信心,他即便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我可以嫁的人是你啊,我嫁给了你,你就是我的夫君了,他为了你做了这么多,眼看着咱们的大事就要成了,你、你不可对他的忠心有怀疑呀。” “那不知道国公能为了你我做到何种地步?”苏明礼的眼神打在李涵菱绝美的容颜上,“没错,他曾经为了你我的确是费了心思,可你难道没瞧见苏明烨走了以后你父亲都干了什么事,他又受了多少官员的银子,又收了多少肮脏龌龊的银子,给多少人买官卖官了?这件事情明壬都查出来了。呢喃道要替他狡辩吗?” 李涵菱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家里很多事她是不知道的,她是个目标感极强的人,她想得到的就是皇后的宝座,她的眼睛也只能看到皇后的宝座。 至于家里干了什么她根本不在意,只要能坐在那个位置上,路上的血雨腥风她全然不会在乎。 “这、这不可能的,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呵呵,你父亲不是,但你哥哥就说不准了吧。”苏明礼死死的咬着牙,这事简直让他丢尽了颜面,他这个做哥哥的虽然自小不和弟弟亲近,可他怎么说也是长子,母后便是教导要给弟弟树立榜样。 现在呢,他本来和苏温言设计好的事情,光明正大的就可以将皇位搞到手,偏这忠国公的一家子是个不省心,李涵柏在外头兴风作乱,多少事闹个人仰马翻,不成体统,他这个做父亲的不但不去管教,反而助纣为虐,越做越过分,闹到苏明壬都知道了,朝廷里也知道了,眼看着无法收场,不久便会传到父皇的耳朵里。 到时候怎么办。 “你父亲和你哥哥替我选了那么多的‘能臣’,今后怕是你我的位置也做不了太长了。” 他心中岂不会不明白朝堂需要良臣,他现在虽打压着那些忠良,可心里无不也在暗地里派人和他们周旋,希望他们能审时度势成为自己的力量。 李涵菱心里凉透,忽的问道,“殿下今日来便是与我说这事的吗?” 她华美的裙摆落在褪色的青苔上,抚过的地方皆是破碎的墨绿,苏明礼心里也很纠结,他见到这女子不知多高兴,可就是高兴地同时忍不住的就想起了她背后的那些人。 他曾想,若没有那些人,只有他们两个,也许他会比现在过得要容易一些。 风吹动女子脸上的发丝,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这时候低头,可她心里还是害怕了,这是苏明礼第一次毫无欲望的和她说话。 说的皆是国事。 她以为可以用情字牵住他,却发现父亲和哥哥像是长线的另一端一样,一直在将他们二人拉扯的越来越远。 可哪能怎么办,想做皇后的第一标准便是有个配得上皇子的家世,放眼望去,这朝堂中谁家能比得过她家的。 任凭皇后不喜欢她,可因着忠国公她也不敢动弹她。 这便是她的筹码。 试想若没有这个筹码,那些京城贵女早就踏着她的脸面逢迎苏明礼来了,哪里还轮得到她。 苏明礼看着李涵菱冷艳的脸说道,“菱儿,你知道这并非我所愿,若是可以我希望你把我今日的话带给你父亲和哥哥,让他们好自为之。” “若他们做不到殿下会如何?”李涵菱轻轻扯出一个笑容来,“殿下是要舍弃他们是吗?舍弃了他们,殿下就舍弃了我是吗?” “不会的。”苏明礼的冲动让他暴露了自己的心虚。 李涵菱一下子便明白了,他舍不得自己,可他为了皇位是舍得她们一家的。 苏明礼刚要上前安抚,李涵菱忙是往后退了两步,作揖道,“今日多谢殿下提点,臣女回去一定一字不漏的同父亲和哥哥道出。绝不让殿下分心。” “这是、你的真心话?” “怎么?殿下也开始怀疑起臣女了吗?”李涵菱刻意同他保持着距离,勾笑道,“殿下怀疑我的真心,也不该怀疑我的野心。” 第二百零三章 登高跌重 二人早已生分,偏这苏明礼还在自欺自人,彼时的他竟然还不如女子看的明白看的透彻。 今日,若他肯说个清楚明白,李涵菱也许还能知他的几分真心,可他偏就说的不明不白,又是首鼠两端一边也肯放下,这模样委实太造作了。 容溦兮在树后听着轻黏的脚步声,知道这是李涵菱走了,她正想着自己也该走了,便是往后悄悄的退了几步,刚走一下,脚下的石头便是一碰,发出了咯噔的声音。 苏明礼立即察觉喊道,“是什么人?” 容溦兮险些惊呼了出来。 从前不是刻意偷听的时候次次都可以安然无恙,现在刚主动了一次就遭了报应。 她该怎么办,思索已经没有用了,脚步声很是谨慎的从远处传来,她该想的是解释吗,不,苏明礼不会相信的。 “是我。” 她吓得心跳骤然像是停止了一般,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苏明壬冒出了头来,很是没心没肺的从上面跳了下来。 苏明礼看着是苏明壬心里的大石落下了一半,至少不是旁人。 “这么大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去爬树。” 苏明壬轻哼了一声说道,“皇兄不也是和小孩子一样,这么大了还这么听女人的话。” “你都听到了?” 苏明壬轻嗤,“不然呢,我若不是亲耳听到,你和母后还想要瞒我多久。” 苏明礼眼中布满了寒霜,“你一直在跟着我?” 苏明壬没有回答,从刚才开始他心里就堵着一块大石,他来的路上便希望着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们家绝不会出现那些无谓的争斗,他的大哥是个文质彬彬,文武双全顶天立地的男儿,不是湄兮嘴里说的那个阴险自私的小人。 至于忠国公,他不过就是个见风使舵,想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臣子罢了,他帮衬着苏明礼只是因为看中了他能给他的巨大利益,他做的那些事,和他哥哥无关。 可就在刚才,一切都崩塌了。 “皇兄忘了我在战场最擅长探风,跟着你不被发现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苏明壬不服气的说道,“可是我千算万算没想到,皇兄没有上过战场却比弟弟更擅长窥测人心,更善于谋权夺势。” “话不要乱说。”苏明礼阴沉的说道。 彼时两人皆知了,还有什么可以隐瞒的,苏明壬干脆把话说开,“皇兄想做皇位弟弟没有意见,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我兄弟也知道的很,他不是那块料,可是、皇兄千不该万不该信了忠国公那种小人,弟弟刚才真想给皇兄拿一面镜子让皇兄好好瞧瞧自己方才的样子,和那好色之徒的李涵柏有什么区别。” “你放肆!” 苏明壬看着苏明礼震怒的样子,满意道,“看来皇兄也知道李涵柏是个什么狗样,弟弟今天就把话放这了,皇兄若是想当明君,弟弟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帮你,可若是皇兄宠幸奸臣,那这事我便是捅到父皇那里,让父皇恨极了咱们,弟弟也是不怕的。” “你——”苏明礼咬了咬牙。 苏明壬的个性他最是了解,直冲冲的徒有莽夫之勇,可就是这莽夫之勇让他现在束手无策,因为他知道苏明壬既然说了那便是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这件事我会给你交代。” “交代交代,你和母后跟我说了多少的交代?如今让我如何信你们。”苏明壬站在失控的边缘这样说,苏明礼也没了办法,他想起齐王曾告诫他成大事者必要舍弃一些,这就要权衡。 此时,要天下还是要女人,不止是齐王他们,苏明壬也在逼他立刻做出一个选择来。 “这次是真的,奸臣手下无忠良,这世道你想要和天下太平,我又何尝不想,这件事不用你去和父皇说,我也会亲自将这小人推出去。” “皇兄舍得?”方才苏明礼如何对待李涵菱苏明壬可是全看在了眼里,他应该知道把忠国公推出去就是把李涵菱推出去。这些罪名加起来,可不是简简单单的革职的处罚。 “不舍得也要舍得。”苏明礼眼中渐渐暗淡,“不然就是我乐极生悲的日子了。” 他话说完拍了拍苏明壬的肩膀,苏明壬道,“那这立功的机会就交给皇兄了。” 这件事怎么说都是一件为民除恶的好事,他知道苏明礼什么都不差,差的不过是些运气,在苏明烨走之前他为了立功也是求过南宫希望出征的,可外头危险南宫怎么会舍得自己儿子出去送死。 于是他的年轻岁月便是在诗书礼仪中蹉跎出来的,苏明壬是个二愣子,有了战功也不知道用这些功名做什么。 他有时候在想若是这些战功放在苏明礼的身上,也许他都不需要别人的帮扶便可比过苏明烨,稳稳的坐上太子之位。 可这事便还是玄学了些。 “你可以出来了。”苏明壬独自在湖边站了许久,他听着后头除了苏明礼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再没有其他人的,便没了耐性的将人喊了出来。 容溦兮讪讪出来的时候,也不敢抬声张,待蹑手蹑脚的走近苏明壬,这才说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苏明壬瞥了人一眼,戏虐道,“你也知道是救命之恩?那该如何报答?” 又要报答,这缘缘相报何时了啊? 就没有那种无私奉献的人吗。 “奴婢会替殿下多照顾湄兮的。” 苏明壬眉毛一挑,“这便完事了?” 不然呢。容溦兮抬起头懵懂的看着苏明壬,要说彼此的立场,其实她还算是毅勇侯府的人,而苏明壬方才的意思已经会让你明显了,他是要帮苏明礼的,若是这样,他们便不是同路的。 可他还不知道苏温言是哪一头的人,只怕他看着自己也是糊涂的吧。 “容大哥若知道我如此这般了,必会对我失望吧。”苏明壬像是个受伤的野兽,眼神中满是无奈。 容溦兮道,“立场不同,虽不能感同身受,不过殿下之气度侯爷一直是敬佩的。” “怎么会。”苏明壬嗤笑了一声,“他最看重的便是苏明烨,若知道我有了谋反的心思,到时候只怕要兵戎相见。” 说罢他又忍不住悲伤的开起了玩笑,“凭战术和武力无怕是打不过他的。” 第二百零四章 想的太多 夏末夜里,两道身影一左一右的站着。 这又是何苦来说呢。 容溦兮看的出苏明壬心里也不好受,三个皇子中,他最是乐天知命,却又最是为惠帝所难以看中,他不够沉稳,不够机敏,不够权谋,于惠帝他只是个听话的好儿子,于南宫是应该是家中被疼爱的二皇子,若是容溦兮便觉得这些就够了。 不参与到安世中的乱世中,就是最大的庆幸。 可于苏明壬还不够,他想要的是有担当的父亲,和睦的家庭,友善的兄弟,偏这几种在寻常人家都未必能找到的关系他却希望在皇宫这样冷酷的地方摸索到。 “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 苏明壬的声音在已经有了凉意的夜晚随空中的柳叶飘到了容溦兮的耳边,她抬手挠了挠,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男子。 “奴婢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苏明壬见人老实巴交的模样,心里黯然的笑出了一声,“你若是那般单纯天真的女子,苏温言如何能看得上你。” 这话就听着有些冒犯了。 她不天真吗。 她不单纯吗。 她想活命,想好好地活着有错吗,为什么女人为了让自己过的舒心些而趋利避害就不是天真单纯了呢。 容溦兮眼神闪过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说的天真单纯是虎头虎脑的意思,并非是说她这些心眼不好吧。 “其实奴婢明不明白又怎么样呢,奴婢有奴婢的活法,殿下有殿下的活法,咱们两个人是不一样的。” “可若是苏温言有一天想要陷害容祁,你会帮着那一边?” 这人便是说不通了吗。 果然是小孩子气。 这种话就像是问别人家的孩子,你最喜欢爹爹呀,还是最喜欢娘亲呀。 容溦兮道,“万事讲究顺应自然,顺应天道,没到那一步奴婢也不知道奴婢会帮谁,不过殿下确定奴婢这样的女子能帮得上他们的忙吗?他们一个是世子,一个是侯爷,哪个都比奴婢的位置高,奴婢不过是个丫鬟而已,即便出宫了也是寻常百姓,吃五谷杂粮,您想的这些,奴婢真的想不到。” “可是。”她缓了缓又说道,“可是奴婢觉得殿下的处境未必艰难,这些事到底是殿下想多了,凡事都有两面,有简单的解法,也有复杂的解法,究竟得看您想要哪一种。” 苏明壬看了一眼容溦兮,今日便是又要被这小丫头调侃一通了吗。 鉴于上一回她说的极有道理,这一回他也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而是听着她继续说道,“要奴婢说,您大可不必为了立场而为难,更不用理会那些官员的眼神而狭促,什么天下大道的话那都是假正经的人说的,奴婢就不相信等面对饥荒和战争的时候,那些夫子还能说的出这些漂亮的说辞,那个时候有口饭有口馒头就不错了,若殿下不信大可以放开眼睛瞧瞧,这外头的人若是真的攻进来那一天他们是不是还有这说话的骨气。” 说大白话就是,你没得选,选哪边都有风险,不如等着吃现成的。 选容祁,万一太子输了,以后你就是个幽禁的命。 选苏明礼,要是他谋权没成功,你也是个流放的命。 既然怎么选都是如此,你又何必苦苦挣扎与眼前呢。 “若真有那一天,殿下不如做个纯臣?” 苏明壬眼中一震。 他是苏明礼的弟弟,南宫皇后的儿子,这是逃不开的宿命,他真的可以做一个纯臣吗。 “你说的对,不到那一步,谁不知道会怎么选择,也许吧,也许我能做一个纯臣。”苏明壬说道,“也可能我会用你做个筹码,看看这两边的人谁更心疼你。” 他话中带刺,“你可不是个普通的小丫鬟,你是苏温言心尖上的人,也是容祁看着长大的妹妹,你说用你做人质,也许我到哪一边都有不少的胜算。” “殿下说笑了。”容溦兮干干的笑了两声,“若真的到了那一天,小女子的命和天下百姓的命他们还选不明白,这辈子奴婢才是看走眼了。” 容溦兮说完,苏明壬忽的周身吹过一阵冷风,风里参杂着草木香,他杵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后,他长舒了一口气,“没想到我两次迷茫竟都得你开解。” 容溦兮笑了笑。 心里想的却是若是空闻在定要说这男人就是吃饱了撑得。 “好了。”苏明壬说道,“你该回去了,深更半夜在这里与我私会,若让人传出去了,明日苏温言就得来拔了我的皮。” 容溦兮浅笑道,“奴婢遵旨。” “多谢殿下。” 苏明壬点了点头,慢慢目送了容溦兮悄然的离开。 柳荫树下,容溦兮回头的时候发现远处一个黑影犹如另一棵飘在湖边的柳树一样,挺拔俊立。 有些事啊,就是别人说不清,得靠自己想清才行,容溦兮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白说了那么多了,可转念一想,多说一句就是多给他一个选择,若是帮他看明白一些也是好的。 苏明壬如何和她真的无关,可他的生死存亡事关湄兮悲喜,容溦兮还是希望他们有个好结局的。 隔日,容溦兮便听说苏明壬请命去了军营训练,手上负责带的是从太后手里夺过来的五千精兵,苏明壬本就是武王之相,这兵权交到他手上,没有放在忠国公的手里,这便是惠帝眼中的公平。 赤眉不归容祁,如今也不归了苏明壬,但新兵给了苏明壬,没有给忠国公,忠国公若知道了,便心里也该是有数了些才是。 赫赫扬扬已将半载又如何,有道是登高必跌重,一日倘若乐极生悲,以为大树好乘凉却成树倒猢狲散,也是枉费了家族百年的基业。 天边已经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容溦兮得了太后的传话给丽妃娘娘送新作的胭脂。 天边打了一声闷雷,女子抬头朝着伞檐外看着乌云朵朵已经将蓝天遮住了大半,如同太极八卦,她心下哎呦了一声。 还纳闷着这天象若是被司天监的人看到了不知又要算出来了什么。 第二百零五章 捐商入朝 诚如女子所以为的那样,今日这天象不但是被司天监的人看到了,也被皇帝和齐王看到了,尤其是齐王,他看着天边的乌云朝着愿望飘去,坐在惠帝的对面轻笑了一声。 惠帝前几天独自去了一趟祭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有心人会忍不住的揣摩也许他是已经想好了立储或是想好了换储,但谁也不敢私下里谈论。 惠帝这样让人捉摸不透已经有小半年的时间了,每个人都是提着脑袋上朝,若有忠国公靠着自己觉得脖子上安稳的多,若是还在孤军奋战的,脖子上难免是凉凉嗖嗖。 彼时,惠帝掩着嘴轻咳了几声,雪白的手帕顿时印出了一丝鲜红。 齐王眉头一蹙,方要叫太医过来问诊,惠帝忙笑道,“不用忙,也不必忙,太医说过了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 说着便招来了左右宫人,命人将药熬下送过来。 齐王见人离开,挑眉又看向惠帝,似是珍重的说道,“皇上要保护龙体呀。” “不碍事。”惠帝摆了摆手,双眼发白,嘴唇隐隐发紫,“外面我已给兄长安排了宅子,五进五出和你在杭州的院子差不多,朕知道兄长念家,过几日兄长便住进去吧。” 齐王怔了一下,旋即一笑,“多谢陛下的美意,可陛下龙体欠安,微臣实在是不放心啊。” “有什么不放心的?怕朕死不掉?” 惠帝的笑容对上了齐王的冷漠,随即,惠帝看着齐王的呆滞笑的更是开怀道,“开玩笑的,兄长不要介意。” 他摊开了手道,“这些年许久没有开过玩笑了,每日在皇位上就像是被两个夹板夹着,憋闷的很。” 齐王心里冷哼了一声,面色无恙的说道,“陛下日理万机,这天下需要陛下,臣民需要陛下,陛下的辛苦自然无人可比。” “是啊。”惠帝叹了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何必当初什么。 这时候后悔当初的决定来得及吗。 硬放在他手里的东西他可以不要吗。 齐王看着这人的命,又回观了自己的命,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朕羡慕兄长有一个好儿子。”惠帝笑了笑。 齐王忙收回表情,扯出了一个笑容来,“都是他母亲家教育的好罢了,臣这个做父亲的,实在无能。” “朕记得兄长的夫人最是温柔细腻,难怪温言也是如此安然细致。”惠帝搓了搓手道,“如今他出了粮,又捐了钱,对大邺也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光是这两点便是朝廷上下也无人可比的。” “他们商贾的钱虽不能一直供于朝廷,但只要陛下开口,温言那孩子一定会尽力替陛下周旋的。”齐王冷笑道。 惠帝未曾注意到他的自满,自顾自的说道,“是啊,前几日他进宫送了岭南的荔枝还有江南的茶叶,同我也说起了这个事,诚如兄长所说,这钱出自商贾不是民税也不是农耕所得,朝廷实在不能依靠太久,可温言倒是替朕想了个好办法。” 他笑了笑继续说道,“温言和朕提过了,除了江南一带,岭南还有他的茶园和和果园,这几年两片地方已经趋于成熟,也算是为了大邺吧,这两块地方的山洞蛮夷较多,不好驯化,一直放任不管也是个心腹之患,可若是强硬施压也会失了民心,所以他同朕商量,这一处地方用来做皇商,做生意的钱原本是他主家来收取,现在做了皇商便可以将他的那一份直接供于给朝廷,派一人在当地管理便是。” 这、、、齐王显然不知道苏温言还在背地里干了这事,他的脸色有了莫名的阴冷。 惠帝继续说道,“自然朝廷也不会亏待了那些人,他们无处安所的就给他们建宅,无处安身的就给他们落户,他们看到了在那呆着的好和舒服,自然也会卖力干活,为朝廷效力。” “这、这诚然是个好事啊。”齐王嘴角抽搐了一下,已然不知道该接下去什么话。 惠帝点头说道,“从前只知士农工商,自来没有兴经济的渴求,如今看到了这方面的好,想来这么做也能兴旺朝廷,兴旺大邺,等朕归去,许是地下见着长辈们也有了颜面,下面的百姓也会想起朕的怜贫惜贱、慈老爱幼的模样,这几年的皇位才不算是白做。” “殿下龙体安康,长命百岁。”齐王低着头咬着牙说道。 惠帝像是没听到一样,左耳朵进右耳朵便出了,没有应声,只是转移了话题问道,“听闻河南那边的灾情已经得到了控制,工部今早已经上奏过了,想来秦先生也该是回来了的,怎么不见人呢。” 齐王心里一抖。 是了他怎么就忘了秦川了呢。 工部和节度使都尽数回宫请恩,唯独他迟迟不见踪影,这可不是他预料中该有的事情。 “秦先生乃是温言的师傅,兴许这一回来便被接去了云来客栈也说不定。” “哦。”惠帝点了点头,抬头再看乌云,那云的形状已经从太极八卦变成了祥和的一团,远方的霞光里似有紫气东来之象。 是吉卦。 “等秦先生回来了,朕还有些道法想和先生谈谈。” 齐王笑笑的拱起手,看着惠帝的药已经由远及近的端了过来,惠帝一口喝下,又是咳嗽了两声,暗暗的将头扭到了一边,想着秦川的去向。 秦川回来了的确是没错,可齐王却只猜中了一半,苏温言知道了秦川的归程便做好了要接人回客栈的准备。 只是这一手他派出了人,下一手却是被人拦路劫了过去。 当秦川被一群蒙面的人接走的时候,据探子回来报,乃是他心甘情愿跟着回去的。 苏温言扶手将人退下,独自站在了乾字房的窗前,看着车水马龙的一条街道,远远的便是写着今日关门的清平楼。 庆松上到二楼的房间,看着人背对着门口站着,便规矩的说道,“启禀世子爷,宫里齐王殿下派人传话,说是让世子尽快把秦先生送进宫中,是、是圣上要见。” “知道了。” 便是这一句吗,可这秦先生人在何处,庆松可不知道啊。 苏温言缓缓地转过身,“带宫人去包厢好生招待,就说过一会我同先生说完话便将人送过去。” 庆松未敢多问,只拱手道,“是。” 第二百零六章 遥想当年 清平楼的大门里,莫汉川透着缝隙的往大街上两边瞧着,他嘴角嘿嘿两声,正美滋滋吧嗒吧嗒嘴,肩膀上忽的就迎来了厚实的一掌。 “哎呦喂,谁呀。”莫汉川直起身子顿时觉得腰也不是腰了,肩膀也不是肩膀了。 他果然是老了呀,稍微蹲那么一会儿,腰杆子就直不起来了似的酸疼,这么想着莫汉川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一眼空闻,只听他没心没肺的说道,“你看什么呢,后面那个被人接进老大房间的那个是谁啊。” 谁谁谁,就知道问,和你有啥关系啊,手劲那么大呢。 莫汉川头顶上直冒汗,又将肩膀扭了扭,只听咔嚓咔嚓两声,这算是松骨了,终于舒服了他长舒一口气就要走,空闻见人把自己的话当成了耳边风,当即就给人又拽了回来。 莫汉川满脸不乐意道,“干什么呀,今天也没活儿哪凉快哪歇着去得了。” 空闻啧了一声,这说的是什么话,他明明天天都没有活儿啊。 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但转念一想莫汉川是自己冒犯了自己,于是他又凑上前,好言好语到道,“我就问问你刚才进屋的那个是什么人。” “什么人?”莫汉川睨了人一眼,甩手道,“客人呗。” 空闻愣了,这什么意思啊,说玄语啊,打算跟自己辩经呗,他可是打败了太师的人,还会把莫汉川放在眼里吗。 他做牛做马的想今天混个自在,也得问问他空闻爷爷让不让。 “干嘛!”莫汉川被空闻又抓了回来,登时上来脾气,他方抬头,空闻的一双大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得人好不自在。 无奈之下他只好放弃的说道,“你说你非得知道他干什么呀。” 废话了,空闻心想,人都有个好奇心在,怎么就不能问问了。 况且今日清平楼和老大的这个阵仗他若是不奇怪,也不问,那他才是真的有问题了呢,倒是莫汉川,一看就是什么都知道又在这跟他打马虎眼的,想躲过去没那么容易。 空闻说道,“我就是好奇呀,你没看见吗,那人进门的时候穿了一身黑色莽纹的道袍,手里还拄着蛇头杖,黑漆漆的头发披散在后头,那一身一看就是个深山老道啊。 再者说了,你没看老大派的都是什么人去接的吗,那是钱来乐和梦姑带人亲自去接的,这几年什么时候老大用他们干过这种低三下四的活儿啊。 这人一来就让你关店了,分明就是有事发生怕人进来啊,你说我半只脚踏进这暗寮里,我能不替老大分分忧,解解难嘛。” 空闻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莫汉川抱着手臂瞄了人一眼。 切。 说的好听了,别以为自己不知道他的心思。 “你这辩经的能耐的确是见涨啊。”莫汉川说道。 “那是——”空闻刚慵懒的说上一句,忽的发现这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他忙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信我是真心关心老大的是不是,是,我承认我没你们结识的早,也没有你们经历的风浪多,可是我也是受过老大恩惠的,既然吃了暗寮的饭,我自然为老大考虑周全。” “用不着。”莫汉川轻哼了一声,“老大事无巨细的,还需要你给他想周全,你别出去走漏了风声我看就谢天谢地了。” 他说完顿了一顿,又指着人继续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啊,你不就是看人家穿了一身道袍吗,你不就是觉得老大这么重视他正是证明了此人有些本事吗。我看你是斗赢了了太师你魔怔了你,觉得自己无敌了是吧,跟谁都能来两下了是吧,我还真就告诉你,这人你拿他人家没辙,辩经你也辩不过人家。” 果然如自己所料啊,这人不是个凡夫俗子,他就说嘛,老大看上的人,又生生的把人从世子那头抢过来怎么可能是个普通的人。 没想到真是个道士啊。 空闻两眼发光,小手似是兴奋的来回揉搓,莫汉川看的直恶心,忙提醒道,“人家可没空和你辩经哈,你自己赶紧该上庙上庙吧,在晚了今天的斋菜都赶不上了。” 莫汉川说完就把人往外头推,他那胳膊腿哪里比得过空闻,刚推了两下空闻就像是扎根在这的金钟一样岿然不动了。 俩人又是闹腾了一阵,门外忽的一阵骚动,吓得莫汉川赶紧松了手跑到了门前趴着缝隙看着,一见不过是耍杂技的在门口经过,他这才又安心了下来。 空闻见他如此惊慌,心生一计,阔步上前说道,“你不告诉我他的来历是吧,那好,既然你说怕我出去乱说,那我就出去乱说。” 莫汉川压着嗓音大喝道,“你敢!” “我怎么不敢!” 你强我就更强,空闻是个一穷二白的,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四海为家无所谓了,可他知道这家酒楼从此以后就是莫汉川个人的了,他要是以后不想在京城混了大可以和他叫较量较量,叫人把这酒楼推咯。 今儿莫汉川算是知道空闻的本事了,什么辩经,这分明就是强盗。 不过这事也不是不能说,他又瞅了一眼外头,云来客栈门前忽然有人把守了起来,他摸了摸下巴,转身同空闻说道,“刚才进去的那个人称秦先生,是苏温言的师傅。” 哦吼,世子的师傅,那比他想的可还要厉害多了吧。 空闻兴奋的拉着莫汉川坐下,左右现在也没有什么人,正是给他讲故事的好时候。 莫汉川见人做低伏小的样子,鄙夷的轻嗤了一声,继续说道,“这位秦先生到底有多厉害我们也不知道,不过据说他天文命理研究的很透彻,是位大师,早年他云游四海坐船落水曾被三爷所救,那天海上风浪大,又遇到了旋涡,我们的船已经在海上漂泊了好一阵子眼看着就要穷途末路了,这位先生为了报答三爷的救命之恩,夜观星象给三爷直了一条出路,就这样我们才从海上漂回了岸上,若不然,那地方东南西北颠倒的厉害,一旦进去那真是出都出不来呀,那段日子过得哟——” “停停停。”空闻打住了莫汉川的遥想当年,直接问道,“说重点然后呢。” 莫汉川白楞了人一眼,继续道,“然后我们就上岸了呀,三爷本想把他收到自己的船队里来的,但那人说喜欢四海为家,就拒绝了三爷的邀请,不过临别前他又给三爷算了一卦,也是因为这一卦,三爷才决定金盆洗手,在京城这三处地脚干起了这三门买卖。” 第二百零七章 泄露天机 三门买卖犹如一条盘踞在京城里的地头蛇,这几年做的是风生水起,犹如神助。 可想来也算是有神相助了,这秦川便是那海中飘来的神仙,不过是换了人情的算了一卦,就让梅三爷带着众兄弟在京城这大邺的中心站住了脚。 空闻都惊讶了,难怪这苏温言能当上江浙会首呢,难怪云来客栈屹立不倒呢,原来归结根底靠的还是玄学啊。 太给他们出家人长脸了。 说到最后莫汉川还嘲笑道若不是三爷早年碰到了秦先生求而不得,如今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找来了一个赖头和尚进到暗寮里。 空闻白了一眼,心里却不在意,不过越是这么听他就越是想去楼下偷看,莫汉川岂会不知道他的心思,一整天跟防贼样防着他。 彼时,梅三爷的房中,三面山水屏风挡在门口,里面茶水声连贯的倾注着,停下的时候,秦川眠琴的黑袍男子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秦川向着梦姑点头道谢,旋即问道,“三爷别来无恙,身子骨可还硬朗?” 说话的功夫,梦姑已经走回了梅三爷的身边,轻轻的替他顺着后背。 梅三爷说道,“死不了就是了。” 秦川无奈的笑了笑,看着杯中的茶水尚有余温微烫,侧目的打量着这一圈的盆景,不远处是一方日光平台,虽是盆景之美却山水深远,形态优雅,自有别具一格的天地。 他笑了笑,说道,“三爷这几盆兰花摆的不错。” “是吗。”梅三爷顺着秦川的眼神望去,也笑出了声音道,“自遇见了你,便信了五行风水,这些都是找风水先生摆设过的,本也是买了个心理安慰,既然你这样说,想来这笔钱花的也是值得的。” “三爷莫要嘲笑秦某了,秦某不过是略懂一二罢了。”他话说完看向了梦姑,笑道,“这些年梦姑和三爷还在一起,想必我给梦姑算的一挂也算准确。” “准。”梦姑将手搭在了梅三爷的肩膀上,听着梅三爷轻笑道,“正是因为准,所以这一次听说先生回京,便善做主张劫了先生过来,盼望先生再为我们卜上一卦。” 秦川看了看二人,没有说话。 这架势想来是不愿意的了,可梅三爷还不愿意松口,只和梦姑对视了一眼便和颜悦色的说道,“先生放心,先生算卦,我不会亏待了先生。” “非也非也。”秦川苦笑着,他不是不能算,是不愿意算,这些年他算的了别人却唯独算不到自己的,要知道这些日子里他过的并不好,唯独好的那些日子便是遇到梅三爷之前,还有遇到苏温言之后,除此之外,他无非就是被人利用,又被人圈禁,全然没有闲云野的自在。 他宁可当初没有学会这门手艺,没有到处展示自己的能耐,若非如此,也不会成了一个人人惦记的命数师。 “三爷有所不知,这些年秦某因为这一身的技艺过的很是辛苦啊。” 秦川的样子确实是为难,梦姑几次欲插嘴劝说几句都无从下口,无奈下只好趁着两人都默默无言的功夫去取了茶壶茶杯,什锦果子来,等各色小食端上来了,她也解围道,“来来来,先不说那些,先生这一路辛苦才喝上口水,胃里还没食儿呢,先吃一口东西垫垫吧。” 她说着朝着梅三爷递了个眼色,梅三爷抬手请了秦川赏味,秦川也就识趣的拿起了一块放入了口中。 “嗯,这小食味道不错。梦姑的手艺越发的精巧了。” 梦姑笑了笑,“这哪里是我做的,是我家的一位姑娘做的,不知道秦先生知不知道,您的小徒儿可是拐走了我们家最好看的姑娘呢。” 秦川眼睛一亮。 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糕点,不可置信的问道,“这东西是、容姑娘做的?” 梦姑莞尔一笑,“是啊,秦先生竟然认识溦兮的吗?” “有过几面之缘。”秦川含了一口春茶,想起苏温言带着那小姑娘来自己的水月庙台的事情,笑道,“不知道容姑娘现在何处?” “她、她在宫里。”梦姑说完这话怕是气氛要尴尬的,她不由得瞄了一眼梅三爷,在人背后一时也看不清梅三爷的神色,只好打量起对面人的脸色。 秦川没有多疑,只是好奇的问道,“容姑娘又进宫了?想来是我去了河南她才入宫的,我二人竟然没有碰到,可惜,可惜了。” 说完余下的一口茶也被一饮而尽。 梦姑咽了一口唾沫,心中沉下口气,淡定自若的说道,“是啊,当时本听说了秦先生回来,我和三爷都惦记着您呢,没想到没几日您就被派到了河南,如此咱们便错过了。 说起来今日我们也是下了狠心非要见先生一面的,若不然先生被接回皇宫咱们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 她说罢举起了手中的杯盏,“今日不如就以茶代酒,算是同先生作别吧。” 秦川猛地一抬头。 刚想询问这作别是何意,梦姑便是饮尽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三爷,今日咱们只做和先生相聚,你不是也很思念先生吗,咱们今儿个什么事也别问了好吗。” 梅三爷脸色沉着,梦姑欲言又止,秦川看了看两人,虽说是个半仙的神算子,可彼时在心里怎么算也算不出来这两个人是怎么了。 他早给苏温言算了一卦,此次入京福祸相依,但说到底是苏温言的事情,难道这事情和梅三爷的暗寮也有关系? “三爷可是有了什么难言之隐?”秦川问道,他不愿意算卦是怕泄露天机遭到反噬,可苏温言和梅三爷都是他曾经的恩人,就算他可以欺骗别人,也不想欺骗这两个人。 俗话说道得道者多助,他以卜卦报恩,应该也不算会遭了天谴。 对面的两个人一时无话,秦川看着梦姑眼里的盈盈泪水,忽的想起了从前梅三爷拉着梦姑来找自己卜卦的事情,卜的是心中所愿。 若是他没记错,那时候他好似是说了生机在三年后的一挂。 ------题外话------ 晚上和同学聊天聊嗨了,忽然想起来了还差一章,感谢天感谢地,终于还是赶上了 第二百零八章 算命卜卦 大街上一如往昔,朝廷的兵没出来搜人,苏温言的手下也没有出来要人,坐在梅三爷对面的秦川看着两个人笑比哭都要难看的表情,终是觉得既然缘分已到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三爷这回想算什么?” 面前的披头男子忽然在三人喝的正好的节骨眼儿张口,梦姑浑身不由得战栗了起来,她坐在梅三爷的旁侧,看了梅三爷一眼。 他会意说道,“今日说好不谈那些的,只和先生小聚一次罢了。” “之后你们要去哪?”秦川问道。 梅三爷扯出了一个笑,“云游四海嘛,谁知道会在哪里落脚,这世间之大先生应该比我明白,这些年我听闻了先生的话,带着兄弟们在这里落了脚,开了三家店,日子过得一年比一年舒心,再也没有以前被追杀和逃窜的恐惧了。 大家伙儿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渐渐融到了这都城的市井生活中去,我眼见着差不多了,也用不着我什么了,便把手下这三间铺子都交了出去,让他们自行经营,往后呀,这以前的日子再想起来就当是年少青春,回忆回忆就挺好,真带着他们过起来,别说他们了,我自己也未必吃的了那个苦了。” 是了,秦川点了点头,当初为他算的一卦便是他们穷途末路的时候,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今日在这明日不知在哪的生活其实并不好过。 梅三爷说完又道,“我把铺子给出去,手里还剩下些做生意的钱来,梦姑这几年不是和我逃命就是和我窝在这,无趣的很,也该带她出去多看看的。” 说到此处,秦川看着二人满脸的幸福,眼神不自觉的就飘到了梦姑的脸上,她虽不及三年前稚嫩乖巧,可的确是比从前更端庄妩媚了,可见梅三爷对她这些年也是百般宠爱,无一不应的。 “三爷都要走了,却还想找秦某算上一卦,难道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秦川说道。 三爷见秦川屡次提及,便也不想再彼此绕圈子了,毕竟这些年在这里蛰伏也不是单单为了生意买卖。 他方要说话,这边又被梦姑拦下。 “说好了只是聚聚,先生何必多问呢。” 秦川看着梅三爷欲言又止的神色,忽的明白了,于是他看着梦姑,也不多说了,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三枚天宝铜钱,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已经摇过两下置在桌上,自此,梦姑心中所想再无任何遮掩。 “这、、、”梦姑半响说不出话来,只提心吊胆的等着秦川来说。 “不要介怀,这不是新挂,此乃当年的旧卦。”秦川说完看着二人不明所以的样子,笑着解释道,“当初为梦姑卜上的一卦只是半副,自来没有说话说到一半的道理,如今既然天要我们三年后见面,那就是天意要我为姑娘再补上最后的一卦。” 三年前,梦姑也如今日一般请秦川卜卦,可那时候的心情与此刻却是截然相反,那时候她一心复仇,满目都是对尘世官家的憎恨,从没有在卦象上有一丝迟疑,可今日她拥有了亲人爱人,已和当年的自己不同,她心中自然就舍不得这样的日子了,可她又不甘心。 随着三年的期限越来越近,她的心中就是纠结再纠结。 此时心中所想的事情就摆在眼前,她所有的回忆都想洪水一样来袭,在无处安放的犹豫中平平的生出了一股勇气来。 “这卦象说的如何?” 秦川眯着眼想了想,许久也没有回答,时间一滴一滴的流过,当水刻漏没滴入一滴水的时候梦姑的心情就不由得往上一提。 半响秦川悠悠的说道,“当初,梦姑曾问我心中所愿何时能够达成。我告诉你说近三年都不可贸然作为,当时卦象只说道此处,对吗?” 梦姑哪里敢打扰了秦川,她忙着点点头,意思告诉秦川可以继续往下说了。 旋即秦川会了意继续说道,“今日我可以告诉梦姑,东风已至,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梦姑眼前刷的一面,有一瞬间仿佛置身在了皑皑的大雪中,满目的雪白是在秦川呼唤了她几声后才又回过神来的。 梅三爷听罢问道,“这、先生的意思是说梦姑的心事如今可成了?” 秦川点了点头又道,“这不是我说,这是天意所指,不过——” 梦姑的手死死的攥在梅三爷的手背上,他感受着来者手背上的温度和湿润,沉下气代替着人问道,“先生有话请说吧,好坏我和梦姑都会自己承担。” 秦川摇摇头,这卦象比苏温言的还要凶险三分,可诚如他所说,既然卜的是事而不是命,那一切就都有回旋的余地。 他先说道,“这卦象中阴阳相反,卦是游魂卦,此事办成之时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登时,梦姑惊呼的一声卡在了胸口,她的气息似有若无的盘旋在鼻翼间,久久不知该如何说话,秦川看了看微微有些冒汗的女子,心中想着,如今世道不安,他们能有这三方天地赚八方来财,是有什么事情非要现在来做呢。 这么些年都放不下的心结除了仇怨也没有什么了。 秦川想了想,安慰道,“人各有命,尚且可以挣扎一番,这事情梦姑若不是非做不可,依我看以后二位也是富贵长寿的命格,大可不必为了仇怨枉送了卿卿性命。” 他的这番话落在了空气里没有落在两人的心里。 秦川叹息一声,罢了,三结皆苦,大家不过都是生灵,去留没有遗憾也是一种活法。 梅三爷狼眸疲惫,缓缓说道,“不知先生可有何破解之法?” 秦川笑了笑,摇摇头道,“我方才说了,人命尚可挣扎,事情来说只有做与不做,至于破解之法,自然只有不做二字罢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既然这样问必然是心中还有犹豫,于是秦川也提醒道,“我虽不知你们心中盘算的是什么,不过若非执着之事便作罢了也没什么,世人都很苦,你们、已经过的很甜了。” 他心中大嗐了一声,瞧瞧北面往难免跑的流民都是什么样,再瞧瞧河南那头的百姓什么样,这日子能凑合过就比遭罪强。 第二百零九章 徐徐图之 秦川被送出来的时候,是被云来客栈的人直接接到了马车上的,苏温言在马车里用扇子挑开了窗帘,同莫汉川和点了点头。 秦川方要露头一笑忽见着底下有个来头和尚看着他就像看到了斋菜一样亲切赶忙又吓得合上了窗帘。 不大一会儿被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宫人也从客栈里出来了,一见秦川确实在此,苏温言又对自己如此客气,心里头更是美得不知道东南西北,连和两位打千儿笑过。 不过是刚刚回来三个时辰不到,已经要辗转去第三个地方了,秦川苦笑的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于抢手了。 早知今日如此,儿时就不该努力用功,做个农夫开荒垦地也有不少的乐趣。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往皇宫里去,宫人喝了一身的酒气在单独的一辆里熏香,以免回去了开口不好交差。 苏温言和秦川在一个马车里。 秦川不由得说起了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和三年前乃至和多年前他下山的时候是如何如何的天地之别。 什么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亲邻如友,眼下看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黄河水冲过了淮河,将分支灌满,这也不够,后田粮被溢,百姓百般无奈只有立即撤退,这一道上,一个村里头能活下来的就不多了,可活下来了手里没有粮食,没有水也没钱,离死其实也不远了。” 秦川越说越觉得自己枉为人一回,学的都是天象命数,一点不适用,不过他又想起了那些工部和户部的废物们,想起他们翻车也不会用,戽斗也不会提,那般指挥举起手瞎指挥的样子,连他都不如。 啊呸。 都是什么玩意。 难怪苏温言以前清清冷冷的性子去了一次苍州回来就变了,人那就是得吃苦,吃过苦才知道甜的来之不易。 苏温言看着一连叹了好几次气的师傅,安慰道,“师傅放心吧,我已同皇上请奏了,等北面的事情解决了,就亲带着家族的人将苍州和河南的脉络打通,亲自耕种,有了生意有了钱以后那里的人日子会好过些的。” 秦川看着苏温言,欣慰的点了点头。 他喜爱时候啊,是真不带亲,若不是他脑子聪明多次从齐王的手里将他就下来,他是不爱带着这么冷血无情又不幽默的徒弟。 不过这些年来他长大了变得越来越体恤民情,越来越有人味儿了,自己也觉得欣慰了许多,尤其、尤其要说他喜欢的那姑娘甚是让他满意。 悟性高又幽默,手艺好长得还漂亮,要不说徒弟这几年怎么变化这么大呢,一定是爱情的力量让他开了窍。 “容姑娘近来可好啊,我听三爷说他们把她送进宫了,我听了本是有些恼了的,那地方是个什么破地方,金碧辉煌的大笼子,我还以为她去了三爷那,三爷得对她多好呢,原来干的是卖人的买卖,不过转瞬我就想明白了,她进宫你都没拦着,也没想办法把人弄出来,那自然是无事的,索性我也就不和他们动粗了。” 动粗便能动过了? 苏温言埋头笑了笑,说道,“师傅说的是,这事徒儿是知道的,溦兮伺候的是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和善慈爱,三爷也就是想让溦兮给她制香说说话罢了,不会有事的。” 三爷让容溦兮陪着太后说话,秦川忽的就蒙了,“怎么?三爷还同太后有关系?” 秦川的话刚说完,苏温言却是一顿,也是,她师傅困在杭州的水月禅院里,这几年来外面的事情他哪里知道,就算能算出个大概来,也不可能事无巨细的安排在认识的人身上。 而他亦是来了此处与太后会面才得知的。 这里头的事秦川最好是知道的越详细越好,他下载乃身份特殊,若是一卦算的除了纰漏葬送了可就是一批人的性命。 等着苏温言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之后,秦川的脸色已经由胀红变成了铁青。 他想起了当年为梅三爷算的那一挂了,卦象说的是回京之后会有贵人相助,三家店铺按照星轨位置落地必定是风生水起。 他都算准了,唯独没去想什么样的贵人会给他出钱盖楼。 没想到,竟是当今只知道吃斋念佛的太后娘娘。 那为太后娘娘久居深宫,从不问政,日子久了,她又性情慵懒不爱出席那些场面,很多人便也就把她忘记了,他记得那位娘娘身边伺候的都没几个人,只有一位嬷嬷每日陪着。 算上容溦兮一屋子也不过十来个人。 比起南宫皇后院子里百十来号人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梅三爷一个浪子怎么会和太后娘娘有关系呢。 他们是绝对不会有关系的,那么、、、秦川不敢往下想了,他心里咯噔咯噔的,好一会儿不能平复下来。 “师傅这次进宫,说话一定要格外小心。” 苏温言说罢,秦川又心事里绕了回来,听着他道,“太子苏明烨已经被那些大臣逼得同毅勇侯出征塞北了,可如今朝中对他的不平之音还有许多。” 秦川点了点头,“这我知道,我在外面听林大人说了,我还算了一卦,是吉卦,可见二人会平安而归的。” 秦川能力如何,他最清楚不过,如今他能这样说,苏温言的心里也安心了不少。 “现在大皇子虽不吭声,但朝中都在推举他为储君,太子未归,归来又不知是不是能挑起大梁的人,圣上如今也是左右为难。” 秦川想了一下,探着身子问道,“你是说我这次回来皇上会让我来为未来的储君卜卦?” 苏温言点头应了声是。 秦川心中叹息了一声。 这的确是凶险万分的事,不是光靠着少说几句话就能保命的,自古以来的谏官,讲究说话要说到皇帝的心坎里,哪怕是忠言逆耳的话也要顺着皇帝的毛来捋。 可他只会算卦,哪里知道人心。 即便知道了又怎么办,皇上和皇子他哪个也惹不起。 他狠狠的打了自己膝盖一拳,该是个算术师,连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都算不出来,要这一身的本事又何用。 ------题外话------ 秦川:“算命吗,不要命的那种。” 第二百一十章 父为子隐 “大胆!” 桌案上的玉器被无端的掀翻,数只琉璃销金玉盏被摔碎了一地,在书房中不绝于耳的回响,站在外面的宫人听到了都忍不住吓的跪了一地,久久未敢站起身子。 司天监的几个道士伏在地上,有的碎玉蹦到了自己的跟前,就落在了自己的手边和眼前,他们一动也不敢动,静静的看着顺着地面流淌过来的茶水,一时也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汗。 过了许久,随着声音渐渐消散,底下跪着的人终于听到了头上的一丝叹气,隐隐约约的还有冗长而烦躁的呼吸声。 他们不敢动也不敢起来,更不敢随便说话,方才就是说了的话惹了圣上大怒,如今哪里还敢妄言。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的手脚已经有些不在回血,冰冷的像是三九寒天里的冰块,这时才听到了头顶上的人慢悠悠的审讯道,“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终酿大祸,这是谁叫你们说的!” 男人的声音越说越大,在这偌大的房间中震慑无比,吓得几个人的头伏的又更低了一些。 这、、、、这实在不是他们随口而说啊,是皇帝曾说过的,司天监观天象测乾坤,既然看的到的乾坤必须要如实禀告,不然就是杀头之罪。 他们这么听得,也是这么做的,如今又是怎么了。 为首的司辰顶住压力,下面的小的都是他带来的,他们年岁尚浅怎么敢抬头来回天子的话,这满屋子只有他了,也只有他值得圣上来这样说话。 只听他恭敬的说道,“臣观测天象,于天道回禀圣上,绝无私心可寻,若陛下不信,可同微臣一同前往观星台。” “胡说八道!”惠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来回踱步的说道,“朕是不是平时太给你们司天监脸面了......如今一片云一颗星都敢编造出这样的谎言来了!” 底下的人不再说话,方听门口有宫人不怕死的颤声启禀道,“启禀圣上,秦先生求见。” 秦川回来了。 惠帝眼中一亮,好好好,他看着底下的乌合之众,苍白的嘴角渐渐有了鲜红的血色,这下闭门厉害的人回来了,待会儿天象到底如何自有分晓。 “快传人进殿!” 殿内又是一阵难捱的寂静,当书房门被打开之前,秦川已经做好了眼观鼻鼻观心的准备,瞄了苏温言一眼后,悄悄的进入到了阴暗的书房之中。 在光线似有若无的门缝中,苏温言好像看到了一位久经沧桑的老人,高高在上的惠帝就像是一尊困在了皇位上苦苦挣扎的猛兽,猛兽老了,也累了,至高无上的宫殿里却没有一处他能够称之为家的地方。 就在门合上的那一刻,苏温言忽然想起了容溦兮,在他浑身透着冰冷的时候,唯有她可以给自己带来丝丝的温暖。 他转身离开,几乎没有丝毫的停顿,快步的走在红墙绿瓦之间,直到看见了不远处的宽阔和花鸟鱼林的碧绿,才算是真的透过了一口气。 “苏世子。” 旁边树荫下,隐隐的过来的一个小宫人,他伏着身子规矩向前,作揖道,“大皇子有请。” 这一瞬间,苏温言想拒绝除了他心里所想的一切,可不能,还不能。 彼时,苏明礼站在荷花池边的凉亭里独自沉思,苏温言走近的时候宫人只是悄悄地离开。 这地方不是他们平日里说话的地方,苏温言甚至知道这处原本该是他和李涵菱私会的地方的,今日他身边落寞,没有佳人相伴,看着这些凋落的荷花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参见大皇子。” “你来了。”苏明礼的声音也夹杂着疲惫,他没有回过头,只是自顾自的喃喃道,“船商的生意我已经打通了工部和兵部,其中里面不少有你们江浙一代的官家,为自己老家办事他们倒也是上心,奏本已经递上去了,不日,这官船的生意便是你们江浙商会的。” 苏温言眼中不悲不喜,说道,“多谢大皇子。” 苏明礼的喉咙微动,迟迟没有回复,没人能彻底猜透他在想什么,此时的他估计也没有发现自己和当初伤春悲秋的苏明烨竟然如此相像。 过亿许久,他开口吐出了一口闷气,说道,“你也不必谢我,互利互助,生意之事,我能帮得上你,也不过是因为你做的一切还不错罢了。” 苏温言嘴角一笑,“二殿下曾说大殿下极少夸耀别人,如今大殿下却不吝啬赞美之词说我做的还不错,那便是苏某的荣幸了。” “哦?”苏明礼回过了头来,挑眉问道,“明壬是这样同你说起我的?” 他似乎有了兴致,苏温言继续道,“是啊,二殿下常说殿下您凡事追求完美,待人难免苛刻,自小便没有夸过他,您的话在他眼里自然十分珍贵。” “是吗......”苏明礼的眼神逐渐黯淡了下去,心里像是颇为惆怅,“如今我这个哥哥倒叫他失望了。” “二殿下以后会明白殿下和娘娘的苦心的。” 苏明礼微微的扬起了头,是了,若是苏明烨那种人上去,这天下便再和他们没有关系了,且不说他的母亲能不能咽的下这口气,就是他们兄弟俩,也难免会为了这样一个无能皇帝东奔西走,苏明壬常怔塞外,这些年来一直为他人做嫁衣,若等苏明烨登基,他也只是个带兵的将领罢了,终日打打杀杀,今日活明日死的日子哪里比做个有权有势的王爷强。 这样的好事只有他坐上了皇位才能给与苏明壬。 所以,他现在要气就气吧。 要怪就怪吧。 日子就了他心里自然有数的。 “你我二人在此就不必虚讲安歇规矩了,父皇那里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苏温言笑道,“秦先生我已经接回来了,方才刚送到圣上那里,要说什么要做什么我已经安排好了,殿下放心,不日圣上一定会派人去龙脊挖凿,石碑出世之日,便是殿下立储之时。” 他说完笑了笑,先拱手说道,“臣在此先恭喜殿下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天下商贾 “今日你齐王可是和你生了不小的气的。” 林中鸟声啼鸣,展翅而飞,落下几片枯黄落叶。 苏温言饮下一口茶,轻笑了一声道,“大皇子这样说,我那父亲必是和我生了气了,不过这也没设么,自小他便看不惯我,也看不懂我,商人之事他有时候不能理解也是应当的。” “我也才是听说那边战乱结束你要亲自带人去苍州河南农耕经商。”苏明礼说道此处略带迟疑了一下,“我竟没想到世子有这样的大局观,一介商贾之人竟明白体恤百姓了。” 苏明礼的话从苏温言左耳进去,右耳便出来了,他不耐烦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打趣道,“在我们商贾之中流传着一句话‘奉皇室之欢乐,侍君王之宠,逞官府之威,专丰腴之榷,斥四方之客,肥一己之利,方才居天下商贾魁首。’我如今已经在门槛这了,有着得天独厚的身份,还有几年努力出来的地位和买卖,只要再走一步,便可以成天下官商直最,这难道不够吸引我吗?” 苏明礼点了点头,“想君王之所想,思君王之所思,世子不愧是江浙会首,胸怀和想法就是不一样。” “我这也是为了殿下你嘛。” 苏明礼看着苏温言给自己斟茶的样子,又寻思了一下他的话里话外的意思,一时失笑,“你倒是考虑的很周全,不过若不是我,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此时,苏温言商人的嘴脸表露无疑,“便宜了谁,钱都是赚在我的腰包里的,我自然没有什么亏的。” 他的眼神扫在了苏明礼身上,笑了一笑,“所以殿下要更努力才是,不要辜负了我已经铺好了的路啊。” 巧言令色。 苏明礼极不喜欢被人凌驾于头顶的感觉,苏温言有时候便会给他这样的感觉,可这人又极其擅长大人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只听他说道,“士农工商,我们商人再如何厉害也是下要衣服农民,上要依附皇权,比如官场来说吧,我如今有了得天独厚的位置,可以省去不少麻烦,可这样也避免不了要结交仕宦的目的,而且结交的还不能只买通小官,必须要买通大官,所以,我心里是希望殿下能够达成所愿的,只有殿下达成心愿,我才能达成心愿,殿下当了皇帝,我便能结交到这大邺朝最大管家之人,殿下说这个诱惑对我来说还不够大吗。” “你还是这样喜欢冒风险。”苏明礼难得对自己的事情如此的不自信,苏温言见他如此严重也不免闪过了一丝惊诧。 不过等着诧异转瞬即逝,他便继续说道,“风险也不是人人敢冒的,小农小户的没有那个资本资本,只有我这样的才敢猫着风险去追求更大的利益,况且,我们经商的也不是傻子,绝不会在一个没有希望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苏明礼点了点头,道,“随你说吧,我只听你的现在做好自己手边的事情便觉得已经很难了。” 有些东西可以用钱买来,自然用钱买来的,也都是廉价的。 而感情这东西钱就买不来,苏明礼今日这么惆怅,到现在为止,苏温言看明白了,这又是个为情所困的痴情人。 “蛀虫就该早些清除,以免日后糟践了自己。” 这个道理苏明礼也明白,因此他今日才会如此困顿,其实今日惠帝如此震怒,不仅仅是因为司天监的天象,而是在这个天象之前,苏明礼的奏章已经递上去了。 那上面写明了这一次由他调查出来的买官卖官案,总计是三十五起,各家票局一共收银四万六千两,而这些真金白银随后又统一的进到了一个人的账头上,那个人便是李涵柏。 忠国公的嫡子,都察院的御史,是惠帝亲自提拔上来的人。 按理说这是出于信任,这位未经科考的浪子才有了这样的一个好机会进宫办事,不过也是正因为这份信任和荣耀,他到了这样的位置也更容易做出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买官卖官便是一件。 他的位置虽是个寄居蟹的名头,可毕竟那地方不是人人都进得去的,走到哪里都以为是检查的,自然会给几分面子。 再加上他背后的人的是忠国公,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是个官都得过忠国公给的好处,如没有得到过的,便也不是忠国公这一派系的。 所以他想办事收买吏部简直易如反掌。 所谓爬得越高帅的越痛。 若非当初忠国公非要打压太师,逼得太师告老还乡不问朝堂之事,在今天这个事情上,也许太师还能替他分担一些罪责,他若是个谋划的,把这脏水想办法泼给别人也是做得出来的。 可偏偏他现在不能了,身居高位,再无人可以威胁到他。 心气高涨,也没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现在以为自己是谁,那是未来皇帝的老丈人,那是个什么人物,那是忠国公这三个字都不配提及的位置。 所以啊,正所谓登高必跌重。 这正是苏温言想要看到的结果,每一次忠国公越是走上了一个台阶,便离他重重摔下的时辰越来越近,这怎么能不令人兴奋。 “李大人玩火自焚,殿下就算是想保,也没有办法。”苏温言劝道。 苏明礼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是,半响却冒出了一句蠢话来。 “不知忠国公一家这样的罪责,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苏温言抬眸轻笑了一声,这笑容容溦兮最是熟悉的了。 只听他说道,“自然是男的发配充军,女子入营为妓。” 这事身为皇子的苏明礼不是应该比他更清楚的吗。 苏明礼周身一震,“果然如此”的表情压抑的摆在脸上,他的神色不好,只看着掉落的水杯在宣纸上印出深深浅浅的茶渍。 半响,他说道,“可以、保住李涵菱吗?” 苏温言在心中冷哼了一声,表面甚是惋惜的说道,“不可,天下责罚,无人可以逃脱。” “那会哪个军营。” 苏温言随口答道,“山西,西北,塞北,各处都有落脚的军营,圣上想送去哪一个,谁也不知道。”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兵贵神速 焦灼的浓烟像是一条盘旋在塞北天空的一条巨龙,远在十几里山脚下的赤眉军隐隐约约的还能闻到浓烟刺鼻的味道。 “这是烧干净了吧。”其中一个小兵说道。 “烧干净了好,烧干净了敌军过草原的时候就没有马草吃了,看他们怎么办。” “两位大哥,鱼汤来了。”俩人正嘀咕着,不远处一个身着布衣,头上戴着方巾的女子端着两碗热汤送了过来。 小兵见是鱼汤,欣喜的扑落扑落手上的泥巴,笑盈盈的接了过来。 “辛苦谭姑娘了。”两个人客气一笑,端起碗就坐到了树下继续歇脚,谭月清白嫩的脸上因着随军有了深深浅浅的黑眼圈,她看了看脚上的布鞋,磨破的地方就快要漏出脚尖了,她得换了,不过想在商队那里买鞋子只怕是兜里的银子不够了。 要借钱吗。 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两个身着银色铠甲的男人。 山头上,容祁一口干了碗里的鱼汤,大嗐了一声看着远方的浓烟,顿时喜笑颜开,吐了一口说道,“不用苏温言商队的东西,咱们一样能喝到鱼汤,还是新鲜的。” 这个苏温言真会赚钱,竟然搞来了一堆不要命的淮商过来跟着行军,表面上说的光鲜亮丽,什么做军户的买卖营甘冒风险不畏艰辛,又说什么体恤士兵送来温暖,等到这才知道,什么东西都要钱,就连做饭的伙夫都不是白给的。 好家伙。 他这是要当天下官商啊。 苏明烨看着远方说道,“光喝鱼汤不行的,咱们也不是日日经过水草地,粮草也够,明日还是得吃些干的,才顶饱。” 容祁一笑,“臣也是随口说说,该吃该用的苏世子准备的那么全,不用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心意。” 财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也知道这钱收过去是为了淮商能够在苍州和河南的经济上给与支持的,因此他并没有拦截,反而给好多士兵赊了账买了冬衣和毛皮。 现在中原还在暑中,但北面的草原地区在早晚时分已经有了明显的寒凉之感,光靠出行前那些单薄的衣服肯定是不行的了。 容祁回头望了一眼,正巧和谭月清来了个对视,谭月清耳根一红扭头就走。 容祁心中笑道,也是多亏了苏温言的商队,这太师家的千金才有了落脚的地方,若不然贸然出现在这军营里,一旦被发现那就是被砍头的大罪。 哎。 这姑娘对苏明烨是实心实意的好,连生死都不顾了一路跟到了现在,瞧瞧她现在模样,即便是放在了农户里,保证她那个没心肝的爹也发现不了。 “待会儿我去给谭小姐买身裘衣来,天气越来越冷了,这仗不知道还要打到什么时候,她一个姑娘家跟着咱们实在辛苦。” 容祁现在是越发的容易感动,自从林芝怀孕后,他就感受到了女人的不易,尤其是她刚怀孕那一阵,吃不下也喝不下,日日都在吐,吐得气色也不好了,人也消瘦了,老丈人来的时候好顿的瞪着他,他也不该回嘴。 后来林芝问他希望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啊,容祁便说希望是男孩,可他又怕林芝生孩子有了压力又赶紧解释道生了女孩又要嫁人,一心扑在人家身上在府里守家,又要生孩子这么辛苦,他怕他会心疼闺女。 但儿子就不用了。 爱怎么样怎么样。 他都想好了,生了儿子给他取了媳妇就把他们赶出去,俩人还过两个人的生活,让林芝一辈子依靠着自己。 哎,一想就想远了。 回首故乡何处不知。 苏明烨听了容祁的话,说道,“多谢侯爷替月清隐瞒,这一路只能劳烦你来照顾他了,我、、、” 容祁摆了摆手,不用说了,他都明白,他现在身份不稳,给不了谭月清任何的承诺,只有答应了仗才是回馈姑娘感情最好的方式。 这些隐忍他都懂。 而且,几个银子而已,他虽然两袖清风,也不至于穷酸如此。 “哪里麻烦了,互相照顾被,她不是也为了方便咱们日日把需要的东西从五里外送过来吗,其实我知道她每日也送送东西为的就是看看你,她若是想给我惹麻烦有的是机会,可她这人还是比我家的那个小狐狸乖巧,要是容溦兮在这,指不定要怎么的缠着人呢。” 苏温言轻笑,“溦兮是这样的姑娘吗?” 是不是他也不知道,就是、那么一说。 容祁违心的点了点头。 苏温言看着远处的浓烟渐渐便浅,原是碧绿的青草变成一片枯黄,心里虽是高兴,可也有担忧。 “咱们的人烧的这干净,会不会也断了咱们的路。” 容祁扯出了一个笑,说道,“不会的,从前头回来的探子说了,这次是天助咱们,北面那头咱们未到前已经下了好几天的白毛糊糊了,他们的马就算再好也冻死的差不多了,恐怕和咱们对阵的时候也就几千的精锐,此处,是他们的必经之路,要想减少损失他们就只能走这里。 可现在走这里他们的损失也不会少,马草没了,他们鞑靼又没有咱们如此丰厚的五谷,等开战的时候耽搁个十来天,估计又会少上一些,到时候咱们打起来会轻松许多,赢下这一战,苍州收付回来,士气高昂,再猛进进攻,也会容易许多。” 苏温言点点头,“若是他们不走这条路呢。” “不走这条路?哈哈”容祁开心的笑了起来,那可就更好了。 “不走这条路他们为了粮草就必须得绕行,为此又得耽搁数日,咱们后方还有禹州的兵力呢,如今咱们是兵分两路出击鞑靼,等他们疲惫的时候收咱们的夹击,对他们更是重创。” 苏明烨问道,“那岂不是说咱们这一仗必定是完胜而归了。” 那是自然,有了他容祁在,还有使不出的坏点子,他们鞑靼人不是学坏了吗,正好两三年过去了,让他瞧瞧是他们的过墙梯厉害,还是他的张良计好使。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连根拔起 毅勇侯用兵如神,苏明烨绝不会怀疑。 但苏明壬也是多年征战,上一回正是败在了鞑靼人的手中,苏明烨以为,还是不应该轻敌的好。 苏明烨能有这样的心思,容祁觉得他已经进步了许多,事实上他说对苏明烨有信心,觉得他们没有问题的那些话有五成都是为了鼓舞军心的,苏明烨曾经是个花瓶太子,这事人尽皆知,他再不替他找补回来一些,只怕这赤眉军的军心也早就散了。 当然了,他不但是进步,而且提醒的非常对,若是苏明烨只是说要小心注意,他一定只会傻呵呵的笑道那是因为上回苏明壬打仗没带着他。 可苏明烨不但提醒他了,还分析了现在的情况,甚至说出了那一句许久都没有听到的话,他说天子守国门,君王社稷死。 容祁心中一震,备受感动。 他想起了上一回御驾亲征还是三年前,先帝在世,常以武王自居,率领他父亲和一众将军南北征战的收复回了半壁江山,那时候也是大邺的盛世。 可自从惠帝登基,这事便成了苏明壬的事情,再无什么真正的亲征一说。 所以每当回忆起这些事的时候,午夜梦回时他也会扪心自问,当初扶持惠帝上位到底对还是错,也可能扶持惠帝,一切也是为了当年如妃的一句话啦照顾苏明烨罢了。 可惠帝不去,齐王上去便是好了吗。 也未必的。 “报——”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声传报,只见领头的小兵身后跟着的是容祁派出去的探子,他俩身形矫健,一左一右压着一名士兵朝着二人走来。 两人相视一眼,容祁上前喝道,“怎么回事。” 这两个人是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如今压着小兵回来,必是发现了这人的龌龊行径。 探子回道,“启禀殿下,启禀侯爷,我二人本是要回来给侯爷禀报消息,却在树后发现了此人正在后面偷听,我二人当即将此人拿下,听候侯爷发落。” 偷听? 容祁威严的靠近那地上的小兵,猛地一脚抬起,将他踹到了地上。 那小兵连滚带爬的的又跪了回来,磕头道,“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的是想出来解手的,不知道是侯爷和殿下在此处啊。” “全军的人都知道,偏你不知道?” 骗鬼呢你。 那小兵忙说道,“小的方才睡着了,起来以后就奔这头来了,小的是睡蒙了呀。” 容祁听完回望了苏明烨一眼,“此人,殿下要如何处置?” 这句话无非是在告诉眼前的这些人,在这里头,苏明烨才是老大,自己做什么也是听他的吩咐,绝不会姑息和放纵任何一名士兵。 苏明烨的眼睛冷冷的看着地上的人,一偏头说道,“他怀里面的是什么?” 话音刚落,容祁也回过了头来,则一瞧果不其然她的怀里又一方帕子,只是帕子倒是没有什么,随军的士兵好多已经有了家室,妻子临行前会求锦囊绣手帕给带在身上都不足为奇。 但这人的明显是有问题的,远远一瞧便是浓重的血色,却又不似身上包扎伤口的血迹,反而是有迹可循,刻意留下的片段。 “把他怀里的东西掏出来!”容祁吼道。 旁边的士兵上来就抢,小兵死死的攥着不肯撒手,嘴里始终坚持这是家里给的东西,可既然是家里给的又为何不给人瞧,分明就是做了亏心事。 上来的士兵越来越多,小兵受不住了终是被扯断了一部分,另一部分撕毁在了怀中。 可就是这一部分交到了容祁和苏明烨手中,也足以成为了可以治他罪过的证据。 容祁顶着一脸铁青的看完这封毫无风骨的学术,当即喊来了信使。 “快马加鞭,二十日内,送回宫中!” * 容溦兮百无聊赖的在墙头摘花,准备晚上给太后娘娘加一道花样的小菜,再过几日林芝就好几个月了,她同太后已经说好了,在林芝生产之前想回去陪着,这也是侯爷临行前的嘱托。 所以,为了报答太后娘娘如此干脆利落的答应,她这几日一直好好表现来着。 谁知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但是喜事临门,还是双喜临门,彼时灵芸就站在花草木外,领头的宫女走到了身边只听她才俯身作揖道,“劳烦女官,我有几句话要同人说,待会儿我自己会回丽妃娘娘哪里的。” 小宫女一听便应声走了,只叫她待会儿快些,慢了丽妃娘娘恐怕要发火的。 灵芸点了点头,等人一走便跑到了容溦兮身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容溦兮回头见是她便笑道,“你今日怎么这样高兴?” 灵芸卖了个关子,吱吱呜呜的还没说出什么。 容溦兮打趣道,“你不说,我还要忙呢,我可说走就走了。” 这边厢灵芸见人果然要走,忙拉了人回来,小声的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容溦兮听的一脸震惊,等她说完半响了才敢问道,“这事准吗?” 灵芸摇了摇手臂,怎么不准,这可是她亲耳听到的,还能有假的不成吗。 “你没看见圣上气的样子,这回忠国公家是真的栽在李涵柏的手上了。” 容溦兮点了点头,“是啊,只没想到这买官卖官的事竟、、是他做的。” 她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说着,可脸上的震惊却是装不出来的,没想到,皇上一怒之下不是将人打入了天牢,而是直接发配进了大理寺,大理寺是个什么地方,严刑拷打,剖尸断案那是出了名的。 如今李涵柏被送进这个地方,忠国公应该已经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飞了吧。 “你可知道是谁上的奏。”灵芸问道。 “是大皇子?” “那你知道在哪里抓到的人?” 这回容溦兮是真的不知道了,可灵芸难得露出这般喜笑颜开的表情,脸上就差写着“不嫌事儿大”几个字了。 容溦兮摇了摇头,只听灵芸窃笑了几声,趴在容溦兮的耳边说道,“是在红楼。” 红楼? 容溦兮惊呼了一声,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红楼可是梦姑的地盘,即便在那里搜到也没什么惊讶的,毕竟李涵柏也是花街柳巷的常客了。可这事情依着灵芸的神色来看又不是如此简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红楼梦碎 事情就发生在了三天前,李涵柏心中毫无预感的自然而然的走进红楼中,又自然而然的要点了那日的头牌。 但各处有各处的规矩,那一日,他无心看上了一名新收进来的乐伶却没发得手。 乐伶是在几个老人儿的后面初次上台,兴许是紧张显得格外的战战兢兢,李涵柏许是也玩腻了老江湖,忽然就喜欢上了这番稚嫩青葱的模样,当即就想要人进房单独伺候。 一开始小姑娘还有些放纵不开,渐渐的随着台下掌声越来越大也就放开了来,唱的一首《琵琶记》尤其的好,一下打动了不少客人。 尤其是这姑娘长得也新鲜,一看便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红润朝气的小脸格外的让人喜欢。 就在李涵柏招来小厮的时候,却发现旁边已经有人捷足先登要了这姑娘,可他那样的脾气又怎么会允许别人来抢夺自己的猎物。 于是当日红姑便说以竞价做决断。 “忠国公府家底丰厚,在京城里可没有几家比的上的。”比得上的也不屑于去花街柳巷像他一般挥金如土。 灵芸点头笑了笑,笑容中满是轻蔑,“是啊,可这天下也不是事事都让他如愿的。难道就不能有比他有钱的了。” 是啊,可行事如此张扬的却不多,容溦兮猜不到竞价的人会是哪位这样又闲心的世家公子,于是便继续听着了灵芸讲着。 听她讲到最后飙价一万两千两,所有的人都吓傻了。 “寄居蟹吆喝的?” 灵芸调侃道,“不然还能是谁。” 一万两千买下一个乐伶,梦姑这番是要赚冒了。 可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他落下一万两千两自以为拔得头筹的时候,那便却不动声色的抬价抬到了两万两。 “黄金。” 容溦兮吓得在花草中失色,两万两黄金,那是谁家,怎的那么有钱,她脑袋里转悠了一圈,自来酒楼和青楼竞拍,为了儒雅和风度都不会面对面见人,而是各自在各自的包厢中办事。 她想了又想,能比忠国公家还有钱的人会是谁,不会是苏温言吧。 灵芸听罢,心中叹息了一声,这哪里跟哪里啊,容溦兮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们家世子了吧,他苏温言再有闲心也不会贸然插手这些事情,表面上礼貌谦让才是苏温言的作风。 容溦兮这般真是关心则乱了。 “那会是谁。”容溦兮眼珠子一转,冲着灵芸打趣道,“总不会是皇亲国戚吧,近日来可不曾听话所有哪位藩王来了京城。” 也不可能是齐王,他和忠国公谈不上什么交情,可也没有旧仇,所以她能怀疑的人都怀疑了一圈,然后发现没有什么人会出两碗来那个黄金买乐伶。 灵芸说道,“你平日那么机灵,怎么就陷到怪圈去了,谁说这人一定是要买乐伶的。” 不买乐伶,那就是故意和李涵柏作对了,敢这么做的人更是少了,且能做出来的都是一身风骨的,像是太师家,可是两袖清风的人又如何能拿的出两万黄金呢。 灵芸探头道,“是啊,你都这样诧异了,我不用想便知道李涵柏冲到那人房间闹事的时候又该是个什么表情。” 她这么一说,容溦兮也来了兴致。 灵芸像是要解密一样的神秘兮兮的说道,“是苏明壬。” 容溦兮心里沉了一下,不过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接着灵芸便说起了李涵柏干的那些蠢事,正所谓出来混都是要还的,自苏明礼上奏之后,全城彻查米粮一案,随着源头查到了李涵柏的头上,然后便是苏明壬亲自带着大理寺的人去他平日里最爱去的几个地方蹲守。 说来也巧,听说那一日大理寺过去陪同的人正是太师的徒弟,太师当初因为忠国公一家落了多少的责难。 如今风水轮流转,太师的徒弟又怎么肯放过这个机会。 灵芸一笑,“这事我也是去宫外采买的时候听柳大人说的,柳大人说大理寺的人刚正不阿,一听说李涵柏要买下着女子,就丝毫没有斟酌的同苏明壬告了状。” “什么状?” “还能是什么,树倒众人推,李涵柏做的那些事还少吗,也不说别的了,就说他好闻女色这件事,小小年纪在外头养了多少的外室女眷,据说最小的才十三岁哩,连及笄都没有,比好些位极人臣的老爷们还要夸张,不仅如此,听说他外头还出过人命官司呢,不少妙龄少女被凌虐而死......” 灵芸说道此处浑身徒然一抖,她是害怕呀。 真的害怕。 她不是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但她知道自己大多时候也不够坚强,比起容溦兮她不够懂事果敢,和那些世家千金比她也不够文采斐然,端庄有礼。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一个报仇的目标,仅此而已。 她不敢想若是她被李涵柏撸了去关在外院里会变成什么样,以她的柔弱只怕是挺不过一天的施暴的。 可是幸好,幸好那一日她遇到了柳俊生。 想起柳俊生,她原本还雀跃的心情又变得很复杂,忠国公这一下是站不住了,那以后是不是不会再有人欺侮他,他还要去青州吗。 可是,没有忠国公,会不会有别的人因为他无权无势就仗势欺人了呢。 他这样的傻子,难道不知道榜下捉婿的事情吗,若是能依附在有背景的千金小姐家,以后仕途虽不见得平步青云,可也能保证一声平安顺遂,在京城里当一个稳定无忧的小官啊。 但他偏就没有这么做,好像在酒楼一见的时候就认定了她一样。 “现在李涵柏出事了,再没有人难为你了,你和柳大人...你们俩...”容溦兮从方才听到现在,除了心里痛快了不少,还替灵芸感到了开心。 若她愿意全心全意的相信苏温言,不在想着报仇的事情,那么,以现在柳俊生只是个知府的身价娶灵芸过门也不会有什么人去嚼舌根子。 即便柳俊生升官了也不怕,嚼舌根子就嚼去吧,那些人就是啊。 就是嫉妒。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请等一等 “他同我说让我随他一起去青州。” 虽然不知道他还要不要去,但就在那日他们在宫外相遇的时候,他的确是和自己这样说的,灵芸那日听到李涵柏出事的时候满心都是飞一样的欢喜,以至于在柳俊生又提及这件事的时候她那一瞬间很想答应下来。 如今只要皇后一死,他们就再也没有阻碍了。 “那你是怎么说的。”容溦兮尖细的嗓子故意压低了声音试图逼迫灵芸赶紧老是交代。 她这么迫切也是看出了灵芸脸上的绯红,曾几何时她提起让她同柳俊生一起走的时候她还是一脸的哀伤,如今哀伤变成了羞涩,那就是有戏啊。 这样吧。 她说一个她和柳俊生的秘密出来,自己也用和苏温言的一个秘密拿出来交换,这样是不是就很公平了,若是苏温言知道她敢在外面叨咕他们俩的事情,兴许非但不会责怪她,还会很欣慰自己终于敢拿出感情面对外人了。 灵芸埋着头像是扎根在土里的鸵鸟,好半天才吭哧瘪肚的说出来一句话。 “我、我同他说等一等,我、是愿意的。” 她说她愿意。 她说她让她等一等。 天啊,容溦兮吃到了什么,甜蜜的蜂糖吗。 她忍不住的就想嘲笑,柳俊生一定高兴坏了吧,说不定当天晚上连觉都睡不着了。 她一兴奋,灵芸的犹豫她又给忘了,等两人分别时,她不知怎么的又无端的想了起来,她没有同谁有过血海深仇,很不能明白牺牲了自己也要达成的复仇是什么样的感觉。 原先她总是嘲讽苏温言不知道感同身受,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在太后专属的小厨房里捏着手里的面团,从中间挖了一个洞,蹿腾蹿腾就绕出了一个面圈来,一个一个的捏出剂子。 正当她一口气从胸口呼出来的时候腰上却环上了一圈温暖,后背暖洋洋的暖流袭来,她身体不由得一紧。 方转头的时候没察觉的又被嘴唇上贴上了一片柔软,瞳孔瞬间的收紧后待看清了面前的温柔又渐渐的松懈了下来。 苏温言松开姑娘的嘴唇,吧嗒又在脸颊边亲了一下,容溦兮被吓唬了一下,如今放松了才心中一动,脸上的惨白也恢复了三分血色。 她往后慢悠悠的一看,苏温言敢这么大胆必定是屋里没有人了,可刚才是什么时候这些人都不见的她一点儿也不清楚。 看来刚才是想进去了,连这些人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就知道你在出神。”苏温言刮了一下姑娘带着面粉的鼻尖,绕到了她面前,笑盈盈的看着她。 他应该也是很高兴的吧,离远大的目标又近了一步小小的距离,俗话说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如今咱们就站在离千里不远的地方了,你终于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我今天听到灵芸说寄居蟹的事情了。”容溦兮笑呵呵的看着苏温言,想把心里的欢喜全都告诉他,可是好些个话堆在嘴边她一下子不知道先说那件事好了。 “我想给侯爷写封信。” 苏温言直起身子,沾了面粉的手指弹到了她的脸上。 阿嚏! 她赶忙冲着旁边打了一个喷嚏,鼻子痒痒的,面前的男子有些反酸的说道,“就这么想和容祁分享吗,这件事难道容夫人不会告诉自己丈夫的吗。” 好吧。 她承认,这男人是个醋坛子。 她不该说不清楚的。 “侯爷当然知道了,我是为了给小九看嘛,夫人写出来的东西给侯爷看的估计大多都是思念之词,那些内容哪能满足的了小九的好奇心啊。” 以前小九有了八卦第一个就会和她分享的,如今她好容易得到了第一手消息自然应该让他也开心开心,说不定赤眉军听到了还能鼓舞士气。 不仅是小九,她还想立刻出宫告诉太师,还要写信告诉月清,让他们都高兴高兴。 苏温言别过了头,丝毫不领情地说道,“你惦记的人还挺多的。” 屋里的酸味越来越大了,这人自从俩人互剖心意了以后就毫无顾忌的和自己装傻充愣,吃醋讨好,容溦兮都看不出他的底线在哪里。 “我这不是也是为了咱们嘛。” 苏温言才不想听,不过他忍不住啊。 容溦兮像个笑眯眯讨食儿的狸猫一样探着身子说道,“正好他们没来信之前我也问问那边什么情况,我也好久没有回苍州了,总得了解了解情况不是,等那边凯旋归来,咱们去的时候我也好提前做好准备帮你的忙啊。” 苏温言故意装作不知道的说道,“你能帮什么忙?” 陪你就是最大的忙了,还能忙什么。 不过这么说太不要脸了容溦兮不能被他的节奏打乱。 “等他们打仗回来也有个三四个月了,我大致算了算那就是年底了,等咱们过去了说不定要在那边过年呢,所以首先要过一个好年,看看当地有什么,咱们又可以在当地种什么,猎到什么。” 她一边畅想,一边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闷闷的笑声。 一抬头前面的人憋的坏笑憋的脸就红了。 她又开始做梦说梦话了是吧。 不然他怎么会又嘲笑她。 容溦兮觉得自己傻气,可苏温言是觉得这女子还是当年那个可爱至极和他介绍花令的小姑娘。 见人睨了自己一眼,苏温言也不敢笑了,忙解释道,“这都不必咱们去查,我已经派了淮商在后面随军扎营,赚钱勘探两不误。” 赚钱? 赚谁的钱啊。 容溦兮反应了过来,圆圆的眼睛写着大写的佩服,“你不会是让他们赚赤眉军的银子吧。” 苏温言只当这是普通事一点毫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谁知道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旋即就被容溦兮批评了一通。 那赤眉军家里都是普通老百姓,手里能有什么钱。 你不做好事捐给他们物资也就罢了,还要拿着东西勾引他们消费。 这一批军队出去再回来便是过年,那时候家里头都等着他们这笔钱过冬呢,如今可倒好直接进了苏文艳的腰包了。 真不愧是无利不图的商人。 有没有良心啊。 苏温言,“......” 第一百一十六 雪中送炭 商人本就是无利不起早的,她容溦兮只见过苏温言没见过别人做这这种事所以才会如此惊讶的是吧。 难不成她以为梅三爷手里就完全干净的吗,马船出一次航捎带回来多少东西私卖给普通老百姓的,光看龙三他们穿的朴素简单,其实人家兜里的钱满满腾腾的呢,那叫低调的奢华。 当然容溦兮也没有完全觉得除了苏温言以外别人都是心地善良的商人,只是她觉得这时候军队正是迫在眉睫的时候,不能雪中送炭也别趁火打劫啊。 苏温言道,这算是哪个趁火打劫。 这不算吗。 他们这一杖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朝廷的救济粮本来就不多,日后定然是要买他的东西过冬的,那些皮毛、暖靴别以为她不知道多少钱,她又不是没打过仗,心里有数的很。 苏温言笑了笑,“那你让我怎么办,白干?” 容溦兮看着苏温言不但没生气的模样,还是哭笑不得的哄小孩一般的哄着她,心里虽是满足但也一想到赤眉军,也不舒服。 她和赤眉是一起上过战场的,破了的衣服没人缝,只能自己糊弄上,过了湿地草地,还要下水摸鱼,不能完全依靠朝廷,得学会就地取材。 生活上的小困难不少,可这还不算什么,等遇到夹击了往回八百里传信的时候,也不知道别的州所是不是故意的,就恨不得他们都死干净了,敌兵撤退了他们再来收拾残局一样,就是不回信也不出现。 那时候赤眉军心也没凉,正所谓吃饱了不想家,有时候的确是这么回事,你吃饱了有功夫寻思那些不如往前看。 所以他们就忍着,有人死伤了,忍着。 有人想家了,忍着。 那些年多少次她和侯爷去给死者家属送遗物和抚恤金的时候不是红肿着眼睛出来的。 那些人过的这么难了,就不能不在他们身上赚钱吗。 苏温言听了容溦兮说了一大堆,只是笑了笑,这些事他怎么会不明白。 可是他已经做到了最大让步了,容溦兮应该时刻记住他说的话,商人就是无利不起早的,一点有谁没有,我和你非亲非故,就去战场给你送物资,那才是脑子出问题了呢。 反倒是现在这种,我有利可图,你哪怕赊账也好能吃上穿上热乎的,咱们谁也别亏。 二来,苏温言也提及了自己这样做的顾虑,他心中自然是希望容祁他们一切都好的,若是他能狗做好的,力所能及他都会想办法去做,可现在不行。 说到此处就不得不说,苏明壬和苏明礼两兄弟上奏的时间是多么的及时,若是再拖下去,苏明礼生性多疑必定会日思夜想苏温言这么做的目的,不断地分析这样做的好处坏处,等他分析明白了,苏温言的心思也就快暴露了。 这样对自己太不利。 可现在有了忠国公这个挡箭牌,苏明礼的心思全都扑在李涵菱身上,南宫的心思则挂在了苏明礼能否一心一意的谋权上。 没人会在乎他。 当然,这事也是除了他那位比他还要狡猾的父亲。 也是他现在唯一需要提防的人。 “你这样做皇上那关是过的去的,只要皇上保住你,你就没事。” 苏温言长舒了一口气,你是终于想明白了小祖宗。 他说道,“我和我舅舅现在承接了军队买卖营的生意,无论是时机还是身份都恰到好处,当然这是如你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在皇上面前得来的好处。一来,我主动承担这档子事,户部和兵部的人就可以全身而退,不用再管着烂摊子的事儿了,说起来,这里面也是无意中为了大皇子身边的人省了事。 二来我垫资运货,又给国库剩下了不少钱,这出兵的钱,运量的钱,随军的钱都是我来出,皇上那边的压力也小了许多,户部不用再往外拨款,掩盖国库亏损的事情就越不容易被宣扬出去。 三来嘛,我的身份可是天子家臣,我这个身份为皇上尽心尽力的办事,皇上脸上也有面子。” 容溦兮撇了撇嘴,“说的好像你是个大善人一样。” “我可没说我是个善人。”苏温言立刻狡辩道,“这事我自然有好处,没好处我也不做。” 说是自己的好处,其实也是给自己舅舅那边要好处,眼下苏明礼已经按照约定给了他官船商人的身份,以后的水运的东西他们主家负责,除了运送官家的东西之外还可以夹杂不少私货,当初他也是看上了这一点,因为水路换路路实在麻烦,费用上也比单一路线高出不少。 商人嘛,虽然赚的钱多,可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就剩,能扣就扣。 这事外人看不出来,可算计的事他们可想了不少。 如今好了,水运的事务归了他们主家,以后只需要水路运货的时候给自己的一份顺便带出来就好了,这一下就省了不少的银子。 至于为何要随军办买卖营,这事也是他和舅舅私下谈论过的,舅舅说别看他们在江浙一带首屈一指,可出了江浙其实在别的地方说不上话。 为什么,因为身份不够。 容溦兮不明白了,他可是个世子啊,他父亲还是齐王,他们家的身份不够,那别人家就更不够了。 但她真的就想错了,忘了一句话,叫做县官不如现管,他是世子没错,可他手里没有权利,更谈不上参与朝堂的事情。 别看齐王在这里还能指手画脚的,其实都是背地里做些小买卖,真正能颠覆朝堂的还得是沉浮在宦海的这些老油条。 尚书,太师,忠国公之类的,这也是当初为何齐王会一直和忠国公的人保持联系的原因。 就是如此,他们也没做起一家独大的样子来。 因为这大邺朝一直以来就有一个和他们淮上竞争很激烈的一个商户,晋商。 这个存在可谓一直压制着他们,尤其是这两年边关战火不断,他们在边塞建立起来的商户,恰如其分的为官家提供了不少方便。 容溦兮稍微想了想,点头道,“你这样说我倒想起来了,朝廷里山西的那些官员可真是不少。” 第一百一十七章 山西晋商 可不是不少嘛,兵部尚书,陕甘巡抚,内务府的多少官员都是山西那头的,什么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要不是有了他们这些人在,都不知道这地方的人这么团结,短短几年时间,便在边陲地界成立了盛元居的一家军运铺子,越做越大,现在各个地方都有他们钱庄的票号。 听了苏温言这么一说,容溦兮恍然大悟,她果然是个井底之蛙,都不知道这商人里面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真是官商不分家啊。 “所以,你这是想趁此机会一炮压住他们,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得了那官商的红顶子?” 苏温言轻哼了一声,“也不是为了压住他们,不过是想分一杯羹罢了,不过,他们自己不争气了,与我们抢生意的事情可不相干。” 这又是怎么了,容溦兮一听下了就听得入神,手里的面团黏在案板子上了都不管不顾了。 苏温言提醒道,“你忘了,这朝廷里还有谁是山西官员。” 朝堂上下千百号人,她上哪里去挨家挨户的查呢,她又不是户部的人。 不过苏温言的眼神灼灼有神,似乎是在暗示她这个人她认识,而且还是心里常念叨的人,于是她小声试探的问道,“不会是忠国公吧?” 苏温言点了点头。 容溦兮卡壳的说道,“可、可他不是京城本地人吗。” “他的祖籍在山西祁县,是个正正当当的山西人。”苏温言摸了摸容溦兮的头,不错,这个头还是聪明的,只是和他比起来还差那么一丁点。 容溦兮的下巴被苏温言扶了起来,不用她开口就知道她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 没错,那些钱庄就是李涵柏收钱的钱庄。 没错,就是倒换霉米的那些个钱庄。 这回想明白了,这些钱庄并非是收了忠国公家多大的好处,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他们就是半个身子的一家人。 容溦兮明亮的眼睛看着苏温言。 那你可要努力一些,把他们这些坏人都干掉,我会默默支持你的。 苏温言笑了笑。 “干掉他们不过是瞬息的事情,若非我之前不务正业,被人拖了后腿,也不会现在才要来收拾他们。” 容溦兮怀着不大好的预感问道,“你之前、干嘛了?谁、拖你后腿?” 苏温言背过了手,笑而不语,隔了好半天才说道,“还能有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猜到了。 “我哪里拖你后腿了。”明明每次都是她默默的给他擦屁股好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说她拖后腿呢。 苏温言笑出了声音来,拉着女子甩开的手道,“要不是你迟迟不对我表明心意,我这心思可不是一直就得扑在你身上。” 原来是这个。 这意思是感情耽误了他成大事的速度了是吧。 站在对面笑盈盈的男子看出了女子耍小性子的模样,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哄着了。 “好了,逗你玩的。”苏温言捏着容溦兮的下巴打趣着人道,“今后我还需要夫人的小脑瓜帮我想想边塞那边都种什么,卖什么呢。” “谁是你夫人。” 这可是宫里,平日里开开玩笑也就罢了,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不分场合了。 容溦兮的脸一瞬间红的像个荔枝皮一样,看的苏温言咯咯直笑。 “看来太后是想给你个惊喜啊。” “什么惊喜。” 这日子没有惊吓就不错了。 苏温言道,“我已经同太后说了,等边关稳定下来了,就让她亲自给你封一个县主,再让她老人家亲自指婚,将你许配给我。” 她不是一直希望自己能娶一个京城贵女吗。 他选好了,就要容溦兮。 既然她不是贵女,那就赐封一个。 “你、、、你、、、”容溦兮说了半天,连第二个字也没蹦出来。 她想问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这事儿别人不知道吧,皇后都自顾不暇应该也不知道吧,她可是羊在虎口呢,保命永远是第一位的。 恰在此时,苏温言已经默默的走到了容溦兮的身边,好生的揉着她的肩膀安抚着,容溦兮又想躲又躲不开,在人怀里挠了半天泄愤。 “启禀世子。” 弥撒一脚迈进来的瞬间又赶紧一脚迈了出去,他看见了什么,他什么都没看见。 “奴才什么都没看见,奴才出去等世子。” 容溦兮狠狠的垂了苏温言一拳,苏温言摸了摸鼻子扭过头笑道,“你来找我何事?” 弥撒做了好半天的心里挣扎,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头,他试着扭动了身子,扭了一下,再扭一下,见两个人衣冠整齐,没什么越矩和出格的事情,这才敢拱手说道,“启禀世子,丽妃娘娘那边正招呼世子过去。” “好,待会就来。” 苏温言回眸挑眉看了一眼容溦兮,见姑娘做的鬼脸,很是心满意足的走了出去。 弥撒看了看容溦兮,俩人对视的时候,容溦兮鬼使神差的笑了一下。 弥撒也一如往昔一般回礼了一个笑容。 * 眼瞧着天气转冷,秋风扫落叶,曾经二月春风变成了天高气朗的瑟瑟萧风,容溦兮在太后的屋里准备好了手炉,又在宫门口租了一辆马车,把好些的衣物都安置在了上头,苏嬷嬷在里头等着人,容溦兮转头的时候正听到灵芸在后头呼唤。 “你来了,还以为你不出来送我了呢。” 灵芸笑了笑,虽是入秋了,可气色却比往昔更好,“怎么会呢,你这出宫又回了毅勇侯府,以后见面许是不容易了呢,我自然该来送送你。” 说完,灵芸冲着里头的苏嬷嬷俯身一拜,苏嬷嬷笑道,“你们两个小姐妹聊,我在这里暖和暖和。” “苏嬷嬷也要出宫吗?”灵芸问道。 容溦兮挑了一下眉,说道,“苏嬷嬷受了太后娘娘的意思同我去瞧瞧夫人,毕竟侯爷这一走也有大把时间了。” 是啊,这一路上怎么就连封信也没有。 “也对。”灵芸点头道,“按理说我也该去看看侯夫人的,以前受了侯夫人不少恩惠和照顾,如今却得了空都没去瞧瞧,真是该打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重回侯府 “你今天就算真的不来,我也不会怪你的。” 容溦兮是话里有话,灵芸怎么会听不明白。 这事还得从李涵柏入狱了以后开始说起,李涵柏进了大理寺的门再没出来,一直审讯到了这个月底,因此都察院便有一个位置空闲了出来。 都察院本是三个寄禄官的官职,但因为李涵柏的事,圣上下令彻查朝堂,整肃风气,都察院一时间人员就窜换不开了,因此圣上一气之下将这位置只留下了两个只给那些平日里劳苦功高如今又年迈无处可去的老臣子们坐。 另一个官职也就是李涵柏原来的那个编制则被安排成了巡查,同都察院的大小官员一同去各个地方巡查例行,首先便是先从京城的大老虎们的家里挨家挨户的看。 而柳俊生因为还未去青州上任被圣上临时安排在了都察院的这个颇有权利的位置上,一时半会也去不上青州了。 算是因祸得福说不上,只是他私心里也觉得这样更好,起码他可以有大把的时间等着灵芸了,等着她说同他一起去赴任的那一天。 而灵芸这几日因为柳俊生经常要进宫汇报,两个人见面的机会也渐渐的多了起来。 灵芸少了一个负担,同他幽会的时候也格外大胆了一些,容溦兮觉得就连性子她似乎都比以前活泼了不少。 “你再嘲笑我,我嘴上可不留情了。” 容溦兮挑了挑眉,摆出了个怂样子告饶道,“好灵芸,我就是随口说说,今后再不说了,再说了就打嘴巴。” 她前脚说完承诺,下一刻上了马车就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冲着灵芸打趣道,“等我下回进宫给你带桃花香囊来,让你送给你的爱哥哥。” 柳俊生在家里排行老二,为人忠厚和善,很多小辈的都喜欢称呼他一句二哥哥。 此时,容溦兮说话的时候故意加重了口音,把“二”念成了“爱”,等那边厢灵芸反应过来羞的跳脚的时候,马车早就不知道走了多远了。 容溦兮和苏嬷嬷又在车上闲聊了一会,容溦兮将太后给林芝的东西收好在了自己的包里,然后很是懂事的苏嬷嬷送到了城中的林家药铺里,转身才去了毅勇侯府办差。 刚敲门走进侯府,一路上往来的小厮见到了容溦兮就打千儿了几句,自然没有拦路的道理。 直等先遇到了翠儿和孙妈妈,这才得歇的被俩人一齐架进了屋里,她嘴里上一直叨咕着进了侯府还没和夫人请安,那两个人哪里肯万事都依着她。 只想把人一边一个拽着哄骗进去耍上一会儿再说。 一进屋不等孙妈妈使眼色,翠儿在后头当即关上了门,俩人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先说夫人刚睡下,又说准备了好吃的等着她来,等的多么辛苦。 容溦兮被这一老一小的逗的眼泪差点飚了出来,只能乖乖的听话。 后院安静的厉害,容溦兮喝下一口茶后,忍不住的问道,“怎么今日如此安静。” 就当是林芝睡了下了吧,也该有人四处做活儿的,这么安静实在不应该啊。 翠儿说道,“我的姑奶奶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小九哥也走了,这后院忙叨成了什么样子,都成一对无头苍蝇了。好多个老婆子都是干完一遍的活儿又白干一遍,生怕怠慢了夫人。” 孙妈妈也接话道,“可不是吗,现在夫人身边有了从娘家带回来的奶娘,那位可不是个好伺候的,底下人都说——” 她说到此处和翠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忍不住偷笑的样子让容溦兮更好奇了。 底下的人都说些什么呀。 孙妈妈被这么一问,才继续平复了心情说道,“底下人都说,这位管家婆和当初的容掌事有一拼呢。只不过没容掌事脑子好使罢了。” 孙妈妈说完又是忍不住的噗嗤了一声,两人齐齐捧腹大笑。 好啊,原来他们背后是这样议论人的。 说不定以前也是这样议论她的,难怪她这次回来下人们都这么高兴,说不定脑子里想的就是坐山观虎斗,等着好戏看呢。 哼。 容溦兮才不会让他们如愿。 过了一会,容溦兮问道,“那怎么了,越是这样的人在你们越该忙一忙,怎么反倒清闲了。” 翠儿苦笑道,“我的祖宗姐姐,昨儿夫人看不下去都发话了,说那些老妈子们没日没夜天天服侍,也该叫他们好好歇歇的,至于小丫头们,也是头尾一天的围着她转悠,如今入了秋好多家里的农活都帮不上手怎么行,所以这会呀,也不叫我们服侍了,只留下几个人看家便成。” “所以,你们就成那看家的了?”容溦兮问道。 翠儿点了点头,又听容溦兮问道家里情况如何,这毕竟是小九未来的媳妇,她可不能忽视了,回想起来小九走之前可是答应过的,要好好帮着照顾翠儿家里。 如今正巧入秋了她能从宫里出来,她家里的事自然忙一忙。 谁知翠儿嘴角噙着笑,不好意思的低头道,“小九哥临走前已经租了一个不走江湖的杂役,这回子秋收正好帮家里干活收粮,不用我和我娘操心哩。” 容溦兮欣慰。 要不说找老头还是得找小九这样的,顾家。 再看看苏温言、、、 容溦兮情不自禁的在心里砸了一声,继续和颜悦色的同二人唠起了家常。 其实林芝之所以会将人都放出去几日,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此时她只将此时咽下去,让这些婆子们好好的回去休息一番,也别以后干活出了更多的顾虑才是。 没多大一会儿,花解语的院子里传来了熟悉而悦耳的摇铃声,容溦兮猛地回过头静静听着,孙妈妈说道,“孕妇到了后面要生之前睡眠就少了,夫人这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容溦兮点头起身,“我去吧,你们继续休息,我回来了以后那边院子里有我,等那些婆子丫鬟们回来了劳烦孙妈妈也知会他们一声,不用那么顾虑这边了,平日里该忙哪一摊的还去忙哪一摊,没传唤就不用过来。” 是了,孙妈妈笑了笑,拉着容溦兮往外走,非是要再送上一程。 一路上,她又说了好些关于太师的话。 正巧这事她不说容溦兮也是想问问的,毕竟这段时日里湄兮也没有来信儿,太师那边始终不知道怎么样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侯府趣事 孙妈妈一说起这事还有点激动。 不止是她,周边的邻居看着都是兴奋地很,当初太师和谭侍郎在端头断绝父子关系的事情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传的沸沸扬扬,许多人除了敬佩太师的风骨之外,也在鄙夷着谭侍郎不忠不孝的名声。 那一日风和日丽,素来孤静的小院子里难得的出现了太师很是亢奋又硬朗的声音,孙妈妈哄着小孙子睡觉,一听见外面的声音登时躺不住了,她记着的,自己当初和容溦兮说好了,和太师做了邻居要彼此有些照应。 于是,她听见了外头黑灯瞎火里的呼喊,第一个反应就是太师家里闹贼了。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住在独院里是没钱,太师住在这是不愿意花钱,两者意义上不一样谁都能瞧得出来。 所以她就以为这是被贼惦记上了呢。 当夜不仅是她拎着小油灯出来了,旁边的左家,靠里头的钱家都拿着照明的忙跑了出来,等这么明晃晃的一照,才发现那谭侍郎正跪在了太师的屋门口任由太师打骂也不起来。 孙妈妈说道此处轻嗤了一声,这些个骨气早先去哪了呢,今天才知道和自己老爹人错,丢人现眼的东西。 当然她不敢这么说,毕竟人家才是一家人,谭侍郎姓谭。 于是大家伙就干瞪眼你看我我看你,见太师一棒子一棒子打下去,心里在鼓掌,嘴上却劝了几句。 毕竟那侍郎的小身板真是挨不住这太师的棒子。 “太师还好吧?”容溦兮提心吊胆的问道。 当初那件事就发生在自己眼前,太师那日有多失望多生气,夜里的棒子打的就会有多痛心,其实这件事说谭文英是个墙头擦一点也不为过。 早前儿见忠国公势头正猛,是个可以提拔他的人,转身不顾自家的利益就投奔了人家,现在忠国公又眼瞅着要倒下去了他才又想起了自己年买的父亲和孤苦的女儿,想要重新找回一家人快乐的天伦之福。 哪有那么简单。 人心被扎了一个洞,就是一个洞了,伤口好了也是伤口,不代表就不存在了。 况且这伤口根本就没有好过。 孙妈妈捋了捋头发,心情也平复了下来。 “太师好的很,身子骨硬朗着呢,邻居们也是怕他闲下来会想起这糟心事来,又是带他钓鱼又是带他收麦子去的,转移转移精神头就好了。” 容溦兮叹了一口气说道,“真是劳烦乡里乡亲了。” “不麻烦。”孙妈妈笑了笑,“跟在太师身边是我们有福气才是,就拿我家来说吧,我家孙儿正是懵懂的时候,爹娘出去做买卖不在家,我也一个大字不识的,只会教他做游戏,可太师就不一样了,不但教我孙儿识字,还教他吟诗呢,你说这在外头请个先生得多少钱啊,太师这不但不要钱,还是个文采数一数二的,我们是哪里来的福气哟。” 俩人说话的功夫,孙妈妈将容溦兮送到了花解语门口,等人悄悄进去了回身才走。 方走到跟前,房门吱呀的一声打开了,里面一个穿着得体的老妇人转过身来,正准备往外走,一瞧见了来人,脸上先是一怔,旋即笑道,“原是容姑娘回来了。” 容溦兮一见人才晓得了这位厉害的奶娘是谁,赶忙上前先作揖道,“见过余妈妈。” 余妈妈笑开了眼,扶起了容溦兮,说道,“你可回来了,前儿夫人还叨咕你做的吃食呢,今日便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这边还有太后娘娘要我交给夫人的物件。” 余妈妈看了一眼,点头道,“太后娘娘有心了。” 俩人寒暄了一阵,又听屋里一阵铃声,余妈妈笑着捂了捂嘴忙推了容溦兮一把叫她进去伺候,自己悄么声的就回了别院。 “你舍得回来了。” 容溦兮前脚买进去,林芝后面的词儿就跟上了,不过她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看向林芝的肚子就先被面前的几个箱子吸引了过去。 箱子里面,金玉如意个两柄,迦南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绸两匹,,紫金如意一对,还有的就是些刻着吉庆有余的金银了。 “这些都是皇上赏赐的?”容溦兮惊讶的咽了一口唾沫。 林芝嫌弃的小了一声道,“你这小财迷,我就知道你一进屋就得看看里头的东西,才顾不得我呢,好了,快些选个自己喜欢的吧,别回去让太后知道了我什么都没赏给你,转头再说我苛待了你,那岂不是成了我这个孕妇的不是了。” 容溦兮听完偏头笑了笑,便走便朝着林芝作揖,作揖罢才又说道,“看来夫人这一胎应是随了侯爷的。” 林芝眨了眨眼,问道,“怎么了,之前听闻你在钟灵寺门口摆摊了,难道,这如今真的成了一个半仙了不成?” 这事倒是传得快。 容溦兮干笑了两声,走到了林芝跟前蹲下身子说道,“都说女人怀孕的时候什么样,孩子就是什么样,夫人如今越来越调皮了,那不就是孩儿调皮吗。夫人说话这样厉害了,那不就是孩子厉害吗,夫人的孩儿说话这样厉害,那不就是随了侯爷那只老狐狸了吗。” “好啊。”林芝不依不饶的打趣道,“以前乖巧卖萌敢情都是装模作样的,现在有了太后撑腰,回门就敢说你家侯爷是老狐狸了,也不知道是谁,以前看我说容祁是个老狐狸还告诉我小声点呢。” 林芝说话的速度也像容祁一样快了许多,还不等容溦兮反驳就听她继续说道,“对了,我差点忘了,你这小狐狸如今不仅是有太后依仗了,以后还有世子依仗,阿弥陀佛,我是使唤不动你了,以后别当了世子妃就回来给我穿小鞋,我可守不住。” 容溦兮一脸“冤枉啊”的表情,林芝终是忍不住的笑了出来,她原本盖着的被子掀了起来,容溦兮惊喜的看着隆起的肚子,想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一样凑近,小心翼翼的保持着距离道,“这小家伙竟这样大了吗?” 第一百二十章 小花解语 林芝在房里躺了许久,这回有了容溦兮陪伴,终于愿意起身在花解语的院子里走走。 其实大夫早说过了,让她没事吃了饭就在府中走两圈,这样生孩子的时候也容易一些,可林芝心里愿意,腿上却不见动地方,一来是以前容祁陪在身边,走到哪里,容祁就能给她讲出好多笑话和故事来,一路上解闷欢欢笑笑就过去了,如今容祁去打仗了,她挂念的很,再去那些地方游园难免暗自神伤,对胎儿也不好。 二来,身边的婆子丫鬟们多是拘谨,也不会说话去逗她,随着独自越来越大,那些人就越畏手畏脚,她心里明镜儿的,知道这是仔细把她伤着,可他们越是如此,自己也就越不爱让他们陪着,女子怀孕本就多疑,见他们束手束脚的,自己难免也会胡思乱想。 干脆,她也就少动,少走了,只在屋里没人的时候自己走两圈便当是走过了。 “眼看着十月将近了,这院子里又得开始扫落叶了。”容溦兮寻思了一会说道,“到时候我带着大家伙捡落叶,给夫人黏些好玩的来。” 林芝点头应下,有了容溦兮陪着游园,听着她将着院子里的精致,还有入秋后该准备什么,精神头又增添了十之八九。 湖边上,落花满院,只见水上落花越多,水就越显得清澈,溶溶荡荡,曲折萦纡,两边的桃杏已经所见之处无果可摘,只剩下一树或是微黄或是干绿的树叶子迎风飘扬,没有一丝尘土。 这一道上,容溦兮看着了花草就说起了自己那门前的院子的事情,想来是该种点白菜地瓜的,只是时节不对了,眼下能干什么她还得好好想想。 俩人说着又来到了后院,库房里头干干净净,倒是认真收拾过的样子,只是比起从前空荡了不少,一看就是没买冬货进门的。 她瞧了瞧搀扶着林芝往别出走,一面说道如今瓜果都下来了,等明日就派人去面行米行还有那些地瓜铺子里进货,改日多做一些地瓜干挂在库房上,夫人生育后正好可以解馋。 俩人走了多久,容溦兮的嘴巴几乎就说了多久,说着府里的事儿,说着农活的事儿,林芝听得眉开眼笑,方回到塌上才肯说道,“我现在可算明白苏世子怎么就看上你了的。” 容溦兮刚收拾起桌子上吃喝过的凌乱,还没抬头便听了这话,脸上唰的红了一下,不抬头的说道,“夫人又要说什么拿我取笑。” 林芝说道,“他一个商人定是看上了你凡事会打算盘的样子,知道给府里省钱,还会给家里置货。” 容溦兮还以为林芝会说出什么酸死人的理由,这原因一听旋即也跟着笑了出来,两个人的笑声越小越大,此起彼伏的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隔壁院的余妈妈不放心的路过时,听到了这些笑声,心里格外的安慰。 侯爷走了,老爷说小姐在侯府没人照应缺少陪伴,闷闷不乐,这可把她愁坏了,她是过来人,知道这样对孩子不好,于是她裹着铺盖卷就从老家回来了。 她不放心啊,虽然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看着她吃喝,她也放心啊。 哎,人老了就是不放心小的。 小的呢,见老的来了其实也不放心,怕他们身子骨耐不住,又怕他们在府里引来非议,容溦兮宽慰道,“我原还以为是老爷给小娃娃从外面现找来的奶娘,没成想今日一见竟是夫人的奶娘,想来我也好久没见过余妈妈了,听说她小外孙都不小了,她舍得放了那头来看着夫人,可见心诚。” 她说完了才从地上站了起来,扑落扑落了屁股,回身看着林芝闷闷不乐的样子,上前道,“夫人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了?” 到底是没生过孩子的,容溦兮想着余妈妈和徐妈妈在这里还是对的,这下等生了的时候她才不会麻爪。 林芝道,“余妈妈是好的,只是年岁不小了,照顾妇人哪有比照顾小姐轻松地,我现在是两个人的身子了,时常不方便,她在这里别累垮了才是。” 容溦兮笑了笑,“原是您还在担心这事,放心吧,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旁的小事交给我就成了,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呢,余妈妈在这看着就行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林芝还担心府里有人嚼舌根。 她本是不怕的,谁家府里面敢保证清清静静的,就是容溦兮在的时候还有人说呢,可她现在就是忍不住的去瞎想。 想到余妈妈为了她特意从老家回来,若是再受了委屈她可过意不去。 “你回府没听到什么风声?” 容溦兮嗳了一声,翠儿他们说的算不算。 算不算都被说了,只会坐实了林芝心里想的。 她假装寻思着怎么回答,林芝又说道,“余妈妈毕竟不是毅勇侯府的人,这院子里她是我的奶娘,可这院子里还有侯爷的奶娘呢,我不大敢对她格外照顾,因怕别人说了她闲话,说她被我吃了几年的奶,就把自己当回事了,当太太养在这里,我还担心,他们说她从村里回来是来打秋风的。” “噗嗤”容溦兮被林芝这一句一句的逗笑了出来。 说道,“我的夫人,要说女人怀孕前怀孕后就是不一样,您之前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呢,怎的一怀孕了就成了管家婆了,这么操心劳碌的。” 她把被子铺展开来,替林芝把小腿盖住说道,“就算她老人家在别人眼里是来打秋风的又怎么样 侯府这么大养了多少吃白食的,怎么偏就夫人的人不行了,夫人在侯爷心里的地位他们不是不知道的,若是想今后好好地,就该知道既然余妈妈是夫人的奶娘更得好好供着才是,巴结着还来不及,还有功夫说闲话,要我说,那些说闲话的才是傻了的。” 林芝捂着嘴笑了一气儿道,“方才还说我的嘴巴随了侯爷,我看你才是小狐狸的本色不改,出门几个月如今愈发的厉害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真相大白 有了你和容祁,这花解语才是花解语。 林芝满颗心都扑在容祁的身上,如今容溦兮回来了才算是替她有了一些分担。 屋外,秋风一扫,容溦兮这个掌事的身份一撇就上任了,此时她站在侯府门口,亦如往昔一样的身后站了一排的婆子。 “溦兮姑娘回来了,以后又有的累了。”后面的懒婆子小声嘀咕道。 “行啦,知足吧,人家能干明白活,搁你自己什么也不干不明白,等侯爷回来了遣散老人儿,你就得第一个被撵走。” 后面叹气声连连,容溦兮充耳不闻的站在前头,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地上的那杆秤。 来了,来了,她带着小秤砣又回来了。 这家是不是故意的,整个夏天没见到人,一道送货的季节,这女的又回来了。 小贩们拎着担子交头接耳唉声叹气,眼神互相盘问着,没少吧,这回一斤都没少吧,可不敢再少。 只听着侯府的三等奴仆在前头喊着。 “松子十五斤。” “核桃三十斤。” “地瓜一百二十五斤。” 。。。。。。 没差,一斤没差,吓死个人了。 小贩挑着轻飘飘的扁担带着伙计们往回走,还没迈出一步,只听后面喊了一声,他脚下一顿,吓的一回头,先瞪了一圈身边的兄弟们。 谁。 又是谁把东西偷换了。 别让他抓着,抓住了决不轻饶。 “徐妈妈,那一串钱来。” 徐妈妈看了一圈人,低头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串铜板怼到了小贩的怀里。 “天气冷了,带兄弟们喝酒吧,辛苦了。”容溦兮眼色一使,两边的奴仆拎着冬货就往里头,不大一会几个人还没缓过神,侯府的大门已经彻底的关起来了。 领头的小贩看了看手里的一串钱,鬼使神差的挠了挠头。 街角处,暗紫色的马车轻轻地放了下来。 弥撒的眼睛弯着同后面的人说道,“溦兮姑娘果然是适合当掌柜的模样。” 扮可怜的丫鬟可不适合她。 马车里,苏温言轻笑了一声,可不是吗,他看上的姑娘自然干什么像什么,有模有样的。 没过几日,容溦兮还在屋门口给地瓜串线准备挂到房梁上,到时候柿子也挂上,一边一片红,看起来也喜庆。 翠儿从院子外面悄声的跑了过来,步伐轻盈的冲着容溦兮好顿招手,喜滋滋地说道,“溦兮姐,你快看,小九哥来信了。” 容溦兮听了大喜过望,把手上的活一丢,忙站起了身来将人迎了过来。 “侯爷来信了没有?” 翠儿摇了摇头。 容溦兮又是一阵失望,这老狐狸出门了也不知道惦记媳妇不成,算了,他写了信回来估计是知道林芝会更加想念他的。 倒不如让她舒舒服服的安分几日呢。 翠儿拿着信笑道,“不过小九哥信里说,再过段时日他就能回来了。” 这么快? 这才几个月啊。 这信算算日子也不过是行军刚到了地方扎了营帐罢了,怎么这样自信。 容溦兮不敢置信的摊开信件看了一圈,除去了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之外,果不其然是说不久后回程的事情。 这消息可太好了,她可得忍住不能告诉林芝,免得她日夜盼着容祁回来,若是出点叉子回不来她又该伤心了。 “怎么了?溦兮姐?”翠儿偏头问道。 容溦兮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仗大的忒快了些。” “不会有诈吧。”翠儿忽然担心了起来,之前的二殿下不就是被敌人蒙骗了,打了败仗吗,会不会这次侯爷他们也一样。 容溦兮轻笑了一声,小九可是个老油条了,苏明壬若是说打胜仗容溦兮可不信,但小九这么说八成是心里有把握的。 况且还有容祁呢。 这一次她心里可没有慌。 信看到了最后,小九还算是个有良心的,还提了谭月清一切安好,要翠儿转达给容溦兮。 于是在晚间,容溦兮安排了林芝后,交托了余妈妈照顾一阵,转身就去了庄子里寻太师的房子。 庆松说了湄兮就在此处,正好她难得出宫,两个人好好给太师的屋子收拾一番,顺便再把这个好消息同太师说上一嘴,指不定老人家知道孙女要回来了得多高兴呢。 刚走到土墙的院子外面,容溦兮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小声。 这是什么事儿太师这样高兴。 难道他已经知道谭月清要回来了? 她转身吆喝着进院,一打眼发现这里头的大树下坐了三个人。 湄兮先是在黑暗中认出了人,忙站起身来说道,“你怎么出来了,快来坐,今日孙大人也来看太师带来了好多吃食呢。” “见过孙大人。”容溦兮作揖道。 孙时站起身还了一个君子之礼,笑道,“容姑娘见外了,这些时日多亏你们两位照顾老师了,是我该给你们行礼才是。” “这可使不得。”容溦兮和湄兮吓的赶忙去拦。 太师稳坐如山笑说道,“让他去吧,死脑筋的蠢物,你们两个小姑娘拦不住的。” 孙时被说的讪讪挠了挠头,旋即才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几个人又聊起了方才的事情,尽兴到容溦兮想插句话都插不进去。 可也是因着没有外人,孙时便将今日朝堂里的事给太师说了一通。 听罢,容溦兮才反映了过来,为何刚才太师会笑的如此开怀明朗了。 原是今日收到边塞来信的不止有翠儿一人,还有苏明壬,也收到了容祁从边关传来的信件。 容溦兮听罢心里先是徒然一抖,不由得就想起了那一夜,苏明壬嘴里似真似假的玩笑,那意思容溦兮明白,所以她才觉得后怕,生怕他们兄弟联合起来,将容祁的信件扣下。 好在苏明壬还是那个当容祁是大哥哥的苏明壬。 而苏明礼也是那个要把忠国公扳倒好去皇上面前领赏的苏明礼。 一切正常的进行着,容祁的这封信才得以公布于朝堂之间。 “害人终害己,忠国公勾结外贼,陷朝廷与不仁不义,这一切早晚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第一百二十二章 树倒猢散 李涵柏的事情就像是一根导火线,随之是喧嚣直上的舆论,世人都说李涵柏纵然是个浪子,后面若没有人支持,凭他的脑子和本事怎么做出这么一笔一笔的假账来。 还有的百姓则更接地气,直愤愤不平的骂街道这样的一家吸血虫,老百姓连年用赋税仰着供着,结果还要从老百姓的手里抢饭吃,简直就是不要脸。 外头多少的流民往京城走,指不定就是被他们扣押了米粮的那一拨人呢。 这下好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都到京城里看看,没见过地府的鬼,还没见过人世的狼吗。 然而这件事的闲言碎语只是一个开始,参天大树连根被拔,满大街都在讨论忠国公府的事情,无论是在茶楼还是酒楼,客栈还是驿站,乃至朝堂上下都像是掀起了一浪接着一浪的潮涌。 先是大理寺审问李涵柏的奏折地上去了,三年以来,李涵柏折磨良家女子,仗势欺人,以官谋私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被记录在案,而这只是他十分错误的其中之一分。 据说原本这事忠国公也早就有安排的,往大理寺塞了不少银子只望审问的时候不要动用太多的刑法,可关关难过,此次是圣上下的旨,李涵柏若是不招就只有一条路。 再是不久后,容祁八百里加急的信件连同那反贼一起被押送入了京城,随后一份忠国公在朝堂中收受贿赂的名单同着银钱的数目被列了出来,即可就送到了惠帝的眼前,就像是蓄谋已久的一场计划一样,没有给忠国公一丝喘息的机会,而本来也没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惠帝,在这份名单面前终于龙颜大怒,将忠国公府彻底查办。 而后容溦兮一走一过站在忠国公旁侧的街上买荔枝煎的时候,忠国公府正在哭声和叫喊声中被无情的抄家,带队的是大理寺的人,大多出自太师的门下,最旁边冷眼旁观的还有孙时。 一双眼看遍世态万千,一杆笔记录真实始末,这是他那日与太师临别前所说的话。 如今正是应验了的时候。 于是,在这数月的起伏之中,所有人终于看到了那本来就要改变的天究竟落在了谁家的头上。 彼时,弥撒守在乾字房门口的时候,屋里的两个男子正在交谈,苏温言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新到的枫叶茶,香浓醇厚,一股甜意流入心头。 “这茶是江南送过来的,路上十日,船上十五日,密封送来,新鲜无异,若非是殿下替臣开路,不知这路上还要浪费多少时日和银两。” 就是如此,这茶太格外的好喝。 “外头怎么样了?”苏明礼无精打采,茶到嘴边,端起来又放了下去。 苏温言侧耳去听楼下的声音,旋即笑道,“看来这老东西家里有不少东西,不是官家一时半会能搬完的。” 此处离忠国公府不甚远近,可楼下便是闹市,想听什么,想知道什么,根本不需要派庆松去打听,只需要听听街坊邻里都在说些什么便知道的就一清二楚了。 打趣的话,苏明礼说不出来,他的手寒凉无比,不是一杯暖茶就可以温润的。 “圣上今日下旨,忠国府九族之中,男为奴,女为娼,男的大多发配黄州的奴隶营干活,女的、、、”他喉咙干涩,险些失声,“女的发配到边塞的军营里为妓、、、” 苏温言点了点头,自来抄家便是如此的,若是单看李涵柏的罪过顶多就是削爵,可这此是老天有眼,之前入城的鞑靼人虽然死了,可忠国公的贼心却没有死绝,还敢趁着赤眉军行军的时候,勾结外贼,对容祁和苏明烨下手,这便是欺君谋逆之罪了。 若非看他曾经劳苦功高,杀头也是有的。 “圣上仁厚,愿意放他们一条生路。” 苏明礼的耳边一阵嗡鸣,根本听不真切苏温言的话,只沉浸在那边塞的营帐中血红的一幕幕,那里是什么猪狗不如的地方,李涵菱怎么受得了。 只一想起那与此事无关的女子梦想破灭,要凭空遭受如此的不公,他心里就说不出的难过。 可惜世间没有两全法,是忠国公,是他贪念太多,自己再和他同流合污下去,母家都会遭难。 为今之计除了能补偿李涵菱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把李涵菱换出来,给她一个新的身份。” 苏温言手中一顿,看向目光灼灼的苏明礼。 他问道,“殿下这是认真的?” 苏明礼郑重的点了点头。 旋即,苏温言笑了,他有些无奈,这欺君的事情没少干,为了一个女人还是头一次,他必须提醒他一次,“这事上回我已经给过殿下答案了,殿下再说下去可是难为我这个商人了。” 苏明礼即刻说道,“商印。” 苏温言看向对面的男子,苏明礼一见有戏立刻又说道,“你不是一直想让你的商会成为官商吗,只办成这件事,等我登基后绝不会亏待了你,从次以后往来商货随你挑选,随你买卖。” 苏明礼说完了以后,苏温言笑了,“这诱惑的确是很大。” “可是。”他嘴角轻叹了一声,“若是其他的事情办了也就办了,只是这个女子、、、皇后娘娘本就不喜,就算换了个身份,殿下可想过今后?难不成她还能有希望重入皇宫了不成。” “不成不成。”苏温言摆了摆手,道,“这事若是皇后娘娘知道了,我这小命可就不保了,到时候做人都做不成,如何吃得下官商这块肉。” 苏明礼有些安耐不住了,他知道苏温言能做到,给别人换个身份安置在他这里与他来说应该是易如反掌的,忠国公府上下百十来号人,没有人会注意少了谁多了谁,只要他肯帮忙,一切都好说。 “我母后不会知道的。”苏明礼说道,“我对天起誓,若有一日我母后因着这事为难与你,我定会出面揽下罪责,绝不拖累你的生意。” 苏温言犹豫了一会儿,嘴角嗤笑了一声,“殿下真是个痴情的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旁敲侧击 屋内一片沉静,弥撒轻轻的从外面进来,看着苏温言怡然自乐的样子,仿佛是回到了苍州时候刚认识的模样。 这么好的枫叶茶,苏明礼没心情喝,苏温言觉得十分可惜,又重新冲了一壶新茶给弥撒来尝。 弥撒接过苏温言帝国的茶盏,不大会品茶的说道,“有些苦。” 苏温言嘴角勾笑,不去看他那拧着五官的面容,只笑道,“待会儿回甘了就好了,看来这东西以后不能卖到你老家去,不然定会血本无归。” 提起家乡,弥撒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容祁带着赤眉军出发了,忠国公也倒了,再没有人勾结鞑靼,这一次赤眉一定会凯旋而归。 离重振家乡又进了一步,弥撒心里也很高兴。 两人呆了一会儿,弥撒盘着腿说道,“原以为朝廷里的那些人见了忠国公出事多多少少会有一亮的不愿配合咱们,没想到那一副人人巴结的样子其实暗地里被人骂了千百回了,这一次也是他命数到头了。” “他们看得也不是忠国公,看的是苏明礼,既然苏明礼主动将他舍弃了,那些人还有什么帮着的道理,能脱身当然今早脱身,坦白从宽,现在他们联名上书还可以说成是当时被人所迫,不敢不从,,若等以后被查出来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苏温言说吧,朝着浴缸中撒了小小的一把鱼食,里面苏明烨的鱼坚强正游得起劲儿。 “世子真的打算帮苏明礼将那女子救出?”弥撒不赞成这样做,这相当于放虎归山,那女子的狼子野心他进宫几次早有耳闻,虽是个十八九岁岁的女娃娃却不似她哥哥那般愚蠢,在执着和狠厉一面上,她比她的哥哥更随了他父亲。 “自然要救。”苏温言笑道,“苏明礼都发话了,我敢不从吗。” 弥撒听他自己拿自己打趣,嘴角也忍不住的笑了笑。 “世子打算将她安置在何处?” “就这。” “这?”弥撒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啊,这是哪里,云来客栈吗,这里可是朝堂之人议事的地方,他就不怕玩火自焚吗。 苏温言看穿了弥撒的担忧与犹豫。 他说道,“地方这么大,安排一个女子不是问题,她若想活着实现她的皇后梦,自然会懂得隐忍。” 弥撒还是犹豫了一下,说道,“属下明白了,不日就听世子吩咐去带人。” “不急。”苏温言想起了曾经在清平楼的事情,旋即说道,“囚车未离前,先让她在里面呆上几天吧,咱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未几时,苏温言问道,“宫里的情况怎么样。” 说起宫中,弥撒的心思又沉了下去,如今本是该高兴地时候,可只要一想起宫里的那个人,他就怎么也无法的彻底放松下来。 他没提那人,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圣上这几日因着忠国公的案子一病不起了,据说身体越发消瘦了些。每日只叫秦先生和孙时在床头陪着,听着秦先生为他诵经祈福,感觉能比从前好些。” 苏温言点了点头,三年而已,出此变故,他对自己应该也是失望的。 此时,他的那位父皇不知在自己的府中会有多高兴。 不一会儿,弥撒又说道,“皇上现在无心上朝,说是无心,其实更多的也是无力,他这样的身体坐在龙椅上只会招来更多的流言蜚语,现在很多的事情已经交给了六部各自处理,还有少许的部分交给了苏明礼,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奏折给他看,这一点皇后那边似乎很不满意。” 苏温言冷笑了一声,“若不是他们自家无人,又怎么会轮得到她的儿子来看奏折。” 说完又道,“她自己的儿子不争气,那就别怪我顺水推舟了。” 坐了许久,苏温言从蒲团上站起了身来,扑落了一下两边的衣袖,准备往后院去,“你也进宫将我们的事告诉丽妃吧,灵芸说她之前心惊胆战老是闷闷不乐的,你也让她开心开心,在皇后生辰之前好好准备,办成了这一件你们的事也算是能有着落了。” 他一步迈出屋子,又想起什么回身道,“我还听说她近来老是托太后娘娘找容溦兮制香,哄好了她,以后别老是烦容溦兮了。” 弥撒还没反应过来,苏温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他愣了一会儿,旋即嘴角一笑的看着对面的清平楼,楼上风帘吹动,却早已物是人非。 正如苏温言所说,容溦兮这几日除了照顾林芝外,还被宫里催着加急的做了几款胭脂,这一回,丽妃的心情倒是不错的,没有让她做什么迷魂的香气来,只是做一些青春女子喜欢的栀子花或是桂花的胭脂膏来。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这些东西赶制出来以后要她亲自送进宫里去。 她心里不情愿,看着门口来迎接的马车嘴角情不自禁的就瘪了下去。 摇摇晃晃之间,她已经来到了宫门口,由丽妃宫里的宫女引路前行。 容溦兮没忍住问道,“今日怎么不是灵芸姑娘来接?” 小宫女笑盈盈的回道,“今天灵芸姐姐休沐,出宫耍玩去了,不在宫里呢。” 容溦兮点头应了一声,心里想着灵芸身边的人是谁,不禁小脸一红。 不大一会儿,小宫女将容溦兮领到了一处水榭里,三面皆是爬山的蔓藤,只一处通着幽深的长廊,她刚要走,小宫女却提醒她说丽妃娘娘只让她在这处等着,不许乱动。 容溦兮点了点头,不让动就不动了,左右也没什么。 “娘娘还说了,溦兮姑娘累了可以再亭中稍坐,待会儿娘娘就过来。” “费心了。”容溦兮回礼道。 小宫女前脚一走,后脚天公不作美的就下起了小雨,她看着毛毛细雨,心里叹了一口气,每次不带伞的时候就下雨,可惜了她脚上这一双小白鞋了。 只望待会儿那小宫女依旧可以引路撑伞将她带出去才好,别拿了胭脂就过河拆桥才是。 “溦兮姑娘?” 第一百二十四章 流水无意 清流一带,宛若丝缎。 两边的石栏上,风灯藏匿在草丛之中,点缀的如银花雪浪,旁边的杏树上虽无花无叶却因着干支上缠绕的蔓藤格外的妖娆。 隐蔽之处,只见一处通幽小径之中一个男子挽着身子走了过来。 “弥撒将军?” 正如容溦兮不解的看着从丛林中窜出来的弥撒一样,弥撒也惊讶的看着确实如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从哪里地方出来?”“那地方有路?” 容溦兮略有踌躇的看着弥撒,这人长得人高马大却不走宽敞的大道,反而从比此处还要幽深的小径通过,可见是悄然而来不愿被人知道。 而他来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丽妃娘娘所在的寝宫。 这不想让人知道的另外一层,容溦兮可就不敢往下想了。 她面带微笑的看了看面前的男子,面前的男子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窘态,很是挂不住的面子的往旁边挪了一挪。 明明说好是招呼他过来的,怎么来的人却不是她。 “弥撒将军。” “溦兮姑娘。” 两个不自在的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又同一时刻互相谦让。 容溦兮愣愣的看着人,空出的手上钻了一个空心的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 “弥撒将军来此,世子知道吗。” “啊?” 容溦兮见人慌张了,自己便更加的无所适从了,她宁愿今日没有出现在此。 忽然,林子外面传来了几声欢笑,容溦兮一个箭步将男子往后使劲儿一推,身后的男子没想的会迎来一击,身子不由得就弯了下去。 容溦兮毫不客气的挡在了最前头,只等着那声音渐渐远去这才扶了一把虚汗长舒了一口气。 弥撒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自己的行为不受控制的就被她带偏了。 这女子是以为他是来干什么的。 同宫里的娘娘私相授受吗? 还是情难自抑过来偷窥? 容溦兮转了身,冲着弥撒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与其平淡却极为真诚的说道,“我还是要劝将军一句,将军来自异族,对宫里的规矩许是不明白,这宫里的女子无论清白与否,在没出宫之前那都是皇上的,别说是丽妃娘娘了,就算是别的丫鬟婆子,也是不许外人多看一眼的。” 她说完很是深沉的将头扭到了一边。 这话说的已经很明白了,弥撒跟着苏温言这么久不回不明白她的意思。 都说异族的人行为举止更是放浪不懂约束,以前未觉得和中原的人有什么不同,如此一见才知道确实是太过孟浪了些。 但弥撒从来不是个话多的,容溦兮知道,他就算是认错了也憋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两人一时无言,容溦兮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越下越大,心里也越来的不得劲儿起来。 这就是没有伞,不然她一定谦让一回让弥撒先走,现在好了,两个人只能都困在这,待会丽妃娘娘若是来了如何是好。 这男人也真是的,都说草原上的儿女最是不拘小节,他这时候不应该顶着雨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吗,干嘛还要和自己站在一起。 弥撒不自在的用余光看着姑娘的时候,那人正顶着幽怨的眼神努着嘴看向自己。 趁姑娘不注意时他赶紧低头一笑,将胸口的笑意一丝丝的舒展开来。 “要不然趁着丽妃娘娘没来,你从这里爬出去吧,我可以给你作掩护。” 这是容溦兮最后的底线了,她清清白白可不想一会被人在背后嚼了舌根子。 男子听了一这句,又看了看她决绝的眼神,眼睛下面不自觉的就流出了一丝笑意,方才,她就是这样笨拙的挡在他身前的吧。 不知怎么的,就是在那一瞬间,弥撒忽然想起了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容溦兮也是这般战战兢兢的挡在苏温言的面前。 当时苏温言在后面憋着笑,他一个愣头青还不知道是因何而笑。 而在短短的数月之后,他却忽然就明白了。 “溦兮姑娘误会了,今日是娘娘约我来此的。”弥撒的声音浑厚爽朗,没有方寸的躲闪。 容溦兮惊讶的捂住了嘴巴。 不会吧。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这样来这里多久了?” 弥撒被问得一头雾水,忍不住迟疑开口道,“就我随世子回京开始。” 这么久了,容溦兮又是试探一问,“苏温言知道吗?” 弥撒听着她对苏温言的称呼,便知她又是自己吓了自己一跳,可现在并不是解释的时候。 “我的行程,白日去哪,晚上回哪,世子自然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当然,我为世子办事也不该躲躲藏藏。” “这便是承认了。”她想到这,终是败下阵来讪笑道,“你们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两个人本就关系不近,一个不动,另一个也不动,就像是这长廊里新造出来的木头桩子。 正这么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长廊的另一侧有人提着裙子款款的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转过拐角,女子露出妙丽的正脸,一身粉红色的衣裙像是雨中俏丽四季的玫瑰,完美无瑕的脸上在见到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甚至没有出现一丝错愕。 “见过丽妃娘娘。”容溦兮作揖道。 丽妃看了看容溦兮手上的提篮,只觉得一股花香扑来,心下很是满意。 “劳烦溦兮姑娘了。” 不劳烦,只是有些尴尬,但愿下次别这么尴尬。 容溦兮面上无恙,想将这东西递与丽妃娘娘,可见她身边无人,刚要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这篮子就给我吧。”弥撒像是看出了对方的顾虑,微笑的伸出了手顺势将容溦兮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 容溦兮讪讪的笑了笑,转头看着外面久久也不见收的雨势,心中难免又是沉沉的一叹。 她是想走的,也没想打扰,只是这雨太大了,分明就是和她作对的下个不停。 “沿着长廊外前头是一处后院,院门口有丫鬟守门,溦兮姑娘从后头走的时候取一把伞回去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过街老鼠 “多谢娘娘好意。”容溦兮谢过丽妃,余光又瞄了一眼身旁的男人,见他只是冲她笑了一笑,便也不好多做停留的在这耽搁下去了。 。。。。。。 等人走后,雨声未停,弥撒露出了难得宽慰的一笑,冲着人笑说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丽妃轻快的转过头,看着男子很是不情愿的轻哼了一声,“哥哥真是在中原跟着苏温言学坏了,说的话妹妹都听不懂了。” 女子难得撒娇,弥撒也不敢硬气,只轻叹了一声说道,“你将我约在此处,又把人家姑娘放在这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丽妃端详着弥撒,一圈一圈的看着比从前消瘦了不少的男子,心疼的说道,“我这也是为了哥哥好,哥哥这些年在外面漂泊,受了很多委屈,我、我便想着、哥哥嘴巴笨,若是哥哥有喜欢的姑娘,应该帮哥哥一把的。” “不许胡说。”弥撒见着四面无人,好声好气的同丽妃说道,“容溦兮是世子的人,世子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与溦兮姑娘更是一清二白,你这样口无遮拦的话切不可说给世子听,好叫人误会了不好。” 丽妃不依,满腹委屈道,“我们草原儿女,喜欢什么就应该抢来的,哥哥不必担心苏温言,不靠苏温言,我一样可以帮哥哥复国。” 弥撒皱着眉打断她,“也不许这样说世子,没有世子,我还是奴隶营里被人当牲口使的奴隶,你别忘了,当初我是因为什么进了那地方。” 丽妃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当年的事情她不敢忘记。 若非是她执迷不悟的非要去中原请兵为哥哥的王位讨个说法,他们的族群也不会在黑夜中无故的被鞑靼人袭击。 更不会让哥哥为了救她陷身在了那血雨腥风的奴隶营中。 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所以她才要弥补,靠着自己,靠着苏明壬,靠着惠帝,一步一步的爬向大邺权利最高的地方,让他们来帮她和哥哥实现愿望。 “好了。”弥撒捏着丽妃的肩膀,和颜悦色道,“忠国公已经万劫不复了,再没有人可以同鞑靼传递消息,这一杖打赢了,鞑靼人就会彻底离开苍州,甚至离开草原回道他们自己的老窝去,咱们到时候就可以复国了。” 他说完满目都是歉意,“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也是委屈了你了。” “哥哥才委屈。”丽妃红了眼眶,忍着泪水的看着弥撒,“我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从这地方出去了,我便想着若是哥哥有了一个喜欢的人,让她陪在哥哥身边,哥哥一定很开心的。” 弥撒放在丽妃肩膀上的手抖了一抖。 “我不喜欢溦兮姑娘。”他沉声说道。 “哥哥骗人。”丽妃努着小嘴,仿佛在此时,她谁也不是,不用懂礼,不用规矩,只是做弥撒的小妹妹。 “哥哥不喜欢人家,上回我无意要罚她的时候哥哥怎么那般生气。” 弥撒刚要反驳,丽妃却不肯给他辩解的功夫,又道,“哥哥要是不喜欢人家,怎么见到了人家姑娘跟着愣头青一样,傻呆呆的站着,浑身绷的跟个木头一样,一点都没有骑马时候的肆意和潇洒。” 是啊,他当然不能那么肆意了。 他早就不是草原上的狼崽子了。 没有坐上狼王的宝座的时候他的一切也都毁了。 以他现在的身份怎么好意思面对那么好的姑娘。 妹妹说的一点没错,他对苏温言就是问心有愧的。 这回他是彻底没了办法,只能无奈的笑了笑,又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要想这些,只好好的顾好眼前,以后我会给你找一个比容溦兮更好的嫂嫂来。” “哥哥喜欢的?” “自然是喜欢的。”弥撒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外面的雨渐渐的也停息了下来,天空中逐渐放晴,微澜的日光照的柳叶芭蕉格外的翠绿。 没过几日,容溦兮本欲带着林芝去街上逛逛,还未出门就被管事的余妈妈叫了回来,一问才知今日是忠国公府游街的日子。 容溦兮心中惊呼了一声,难怪今日一早她站在院墙看着梅花树的时候,外面好一阵的熙熙攘攘,始终不散。 她还以为有了什么乐子可以带着林芝好生凑凑热闹。 没想到竟忘了这样重要的日子。 御街两侧用红杈子围好,禁军悉数站在了两侧,从宫门打开的那一刻,只见一个个拴着铁链的牢笼依次的从主干道经过。 男为奴,女为娼。 这是皇城楼上苏明礼不忍去看的一幕。 而他的眼皮下面,李涵菱正瞪着一双狼眼恶狠狠的看向那些朝着她,朝着她的家人砸过烂叶子的和臭鸡蛋的无知百姓中。 她不服。 唾手可得的东西凭什么说没就没。 她是天之娇女,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是南宫,是惠帝,是、、、、 “我的天爷啊,小人冤枉啊,求圣上凯恩啊。” 是她的哥哥李涵柏。 她嫌弃的眼神望着前面哭倒在牢笼里的男子,只听最前面的父亲恨铁不成钢的骂着他逆子。 然而这声音李涵菱还是从他的嘴型中看出来的,旁边的嘈杂的骂声一片接着一片,差点就将她的心智淹没。 “那么好看的姑娘,竟是蛇蝎心肠。” 牢车经过云来客栈和清平楼之间的时候,苏温言在楼顶冷言看着楼下的一举一动,毫无感情的问道,“怎么,你还心疼起别人来了。” 庆松听了这话,忙缩回了脖子。 他本也是无心说出,不知这话是恼了世子爷的。 苏温言不冷不热的说道,“把后院收拾出一间独间来,离其他人的住处远些。” 庆松会了意,忙拱手道了一声是,看着底下惨败的一家人,唏嘘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是夜,当披着黑袍的女子被四个探子护着进后院的时候,湄兮正伸了一个懒腰从屋子里出来。 “庆掌柜。” 她忽的叫住了眼前经过的男子。 庆松被这黑夜中还醒着的人吓了一跳。 “姑娘大半夜的怎么还不睡?”他心虚问道。 湄兮笑了笑了,看那人转身去了更偏僻的院子,柔声问道,“方才来的是什么人啊?” 庆松喉咙一紧,有些话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是该他说。 他顾左右而言他的道,“姑娘想知道什么,还是去问世子吧,老奴这也不是十分清楚。” 第一百二十六章 求而不得 云来客栈的前面隐隐约约传来细乐之声。 辗转弯弯转转的石子小路,两边是雕栏翁瓦,飞楼插空悬于假山苍松之间,侧面玉石为栏,环抱鱼池,鱼桥,桥上有亭,再通幽处便似远离尘嚣,只一间独木屋坐于水上。 北风将落的时候,偏院的独楼墙上映出了纤瘦婉约的身影,斑驳的树叶影子在她的眉心处停留,像是一副风姿绰约的剪裁画。 李涵菱倚在亭子的栏杆上,扶着下颚看着水中鱼儿嬉戏模样。 “若非我家遭此大难,我竟不知这云来客栈别有洞天。”李涵菱笑道,“不愧是江浙商会会首的客栈,以前是我小瞧了你们商贾之家,如今终于明白圣上为何如此高看你们了。” 这个平时端庄大气,与人为善的女子此时此刻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的高贵模样,遭此大难这几个字轻飘飘的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是闹了个一场笑话一样,睡醒便忘了。 苏温言挺拔的身影站在她的后面,歪头看着她的妖娆,嘴角轻笑了一声,“士农工商,我们在官家眼里不过是财大气粗罢了,李小姐也不必因着在这的位置就句句都巴结着我。” 李涵菱嘴角的笑容逐渐消失,身后却又是说道,“以后,说不定还得是我来巴结着李小姐才是。” 她回眸,他微笑。 在苏温言眼里,曾经的容溦兮就像是手执白子的对手一样,你下的每一步她都知道,她轻松地绕过那些死局,分不清输赢于她才是有趣。 可李涵菱显然又是另一种下棋的方法。 她不管你下的是哪里,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赢。 恰如此时,她得了救,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人去救她的父亲和哥哥,没有想过九族里的任何一人,在她的眼前,仿佛只有龙椅旁边的那个位置才是她此生唯一的追求。 “难为世子,竟对我这样一个官妓格外照顾。” 她眉眼含笑,她百媚恒生。 苏温言嘴角勾了一笑,轻轻提醒道,“我的能力不过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罢了,若没有大皇子的支持和周旋,借给一千个胆子我也不敢干出这种忤逆圣旨的作为来。” 亭外一阵秋风袭来,夹杂着温和的桂花香气,李涵菱闻着安人神思的味道,才算是在胸口喘匀了一口气,静静说道,“这么说来,我是该谢谢他了。” 她的目光忽的狠厉了起来。 这番模样才是苏温言喜闻乐见的,他不紧不慢,背着手上前抓起鱼食将女子的仇怨视若不见,一甩手就将鱼食洒进了池中。 苏温言:“成大事的路上,总是要有人牺牲的,李小姐莫怪我说话难听了,你父亲尚且有勇有谋,可你那个哥哥迟早也是危急你后位的祸害,要我说人就应该认命,忠国公坏就坏在养了一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而他自己也委实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以为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便耍起小心思。” “当然,他那么做,多半也是为了你可以早点坐上皇后的位置罢了。” 李涵菱的手不知在何时已经微微攥拳,皇后的风光无限,志在必得,曾经以为触手可及,不曾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现在,竟然轮得到一个商贾人家来数落她了。 世子又是如何,一身的铜臭味,笑面虎,和他那个父亲一样,都是老鼠洞里的小人。 她咬了咬牙,强撑着笑容道,“世子说的如此有理,那为何、还愿意救我,我今后没了家世,如何又能做的了大邺的皇后,世子这买卖怕是要赔本了。” “我何时肯定你能做大邺的皇后了?” 李涵菱忽的睁大了眼睛,抬头看着将她踩在尘埃里的男子。 苏温言:“我已经说过了,我救你不过是我恰好有些闲钱,而大皇子又有求于我,他的面子我是要给的,至于小姐能不能当上皇后和我以后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来看看不过是提醒小姐,若是还有梦可做便老实做人,若硬要作死,我能把你救出来,就也能把你送回去。” 李涵菱的瞳孔忽的收紧。 果然是无利不起早的商家口吻。 什么以后依仗着她,什么今后巴结着她,不过是商家最擅长说出来的客套话罢了。 如今听出她刚说起苏明礼的不好了,就不咸不淡的说出这样刺激她的话来,每一句都礼数周全,每一句都将她打进深渊。 好个苏温言。 曾经父亲没能吓唬得住你,你以为这世上就没人治得了你了吗。 忍耐。 她现在还需忍耐。 “殿下、他什么时候过来看我。”李涵菱的声音几近颤抖。 苏温言声线温和,看着长椅上的青玉白龙杯,淡淡说道,“殿下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不能随便出来见人,更不好随便出入我这,李小姐就在此安心等候殿下登上皇位的那一天吧,只有殿下坐稳了位置,才有你的未来。” “不然。”他顿了顿,“你就会连着一丝的希望也没有了的。” 他当他是在威胁谁。 然而苏温言没有等她回话,也没有再有心情同她交谈,提步就走了出去。 李涵菱看着转眼又空荡荡的鱼池和廊庭,片刻后,终于忍不住的失声哭泣了起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她是真的毁了,毁在了父亲的贪心和长兄的无能上。 还有谁、还有谁阻碍了她。 没错。 还有皇后。 还有皇帝。 若非皇帝迟迟不肯将这位置交于真正有能力的人,若非皇后始终看不上她不肯求圣上赐婚,她父亲又怎么会兵行险棋,与鞑靼人达成协议。 那个女人,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自己的儿子,难道真以为他们不知道她心里贪图的是什么吗。 是她、是她害的她家破人亡,是她害了她大梦破碎。 李涵菱在哭泣中忽然意识到,既然南宫不喜欢她,那便是苏明礼登基了也不会事事如了他的意思。 难怪苏温言说她只不过是一丝的希望。 可是、一丝的希望又如何,哪怕只有一念的希望,她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思及至此,她忽的抓起了手边玉盏猛的朝着地面砸去,旋即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无中生有 秦川被人引领到大殿上的时候,齐王正陪着惠帝在床边下棋,惠帝刚要落下一子,远瞧见秦川过来了,忙笑着招手观棋。 两人下了一大半,惠帝抬头,心情似是极好的说道,“你上次说的那个方位可是算好具体的位置了?” 秦川看着惠帝的棋局明朗,唇边也微微一笑说道,“臣不敢欺瞒圣上,这几日已经大致算出了具体的位置,不过,臣不敢保证千万准确,所以还是需得让人去搜寻看看的好。” 他毕恭毕敬的模样很受惠帝的待见,惠帝笑了笑,又叹息道,“这倒也是,只是此处只有你去才最稳妥,可朕这边又不舍得放你走,还盼着你日日能再给朕讲讲佛法。” 秦川严肃道,“圣上若是需要,臣日夜诵经也是值得,只是臣以为圣上身体近来格外的好了些,不如趁此机会放臣出去,左右十来天便可回来,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坐在惠帝对面的齐王安耐不住了,他说道,“陛下,秦先生说的有理,耽误之际还是要派人去参悟这大邺天命之事,此乃国之根基啊。” 说的有理。 惠帝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埋头下了一会儿,统共下了三局,惠帝便赢了三局,齐王因自己技术不佳随后拜退宫中,惠帝不舍秦先生跟着作别,又故意将人留下来待了好一会儿。 齐王见惠帝是要留人的意思,自然也没有抗旨的道理,只是转身后冲着秦川递了一个眼色,悄然的由宫人领着出了宫门。 空荡的屋子里,一下子只剩下了两个人,惠帝看着棋盘上的黑白二字,不知沉浸在什么之中,不受控制的握起了几颗放在手心盘算着道,“秦先生道高于人,可能算出今日朕要与你聊些什么。” 秦川不敢贸然的回答,很是恭敬的作揖道,“臣不敢随意揣测圣意。” 他的表情同语气就像是大智若愚的世外高人一样,可出口的一句又是恭敬如此,让人挑不出一丝的破绽。 惠帝看出他心里的犹豫,便没有刻意的难为他,只是说道,“你不敢揣测圣意,你的主子却将朕看的明明白白啊。” 秦川忽的心中一紧,忙后退了一步,躬着身子不敢直起。 这一盘棋,每一次齐王都输了,可每一次又只输半颗子,惠帝虽是表面看起来满心欢喜,事后也云淡风轻,不在意这棋局输赢,可毕竟同他下棋的人是齐王,是他这几年来心中最忌惮的一个,如此他和他的对弈,就不再只是简单的黑白之争。 齐王将他看的明白,他也将齐王看的透彻。 每次只输半子,这是为了让他高兴吗。 怕是他没有这样的好心吧。 这分明是在向他宣战。 这是在告诉他,他不是赢不了自己,也不是没有能耐赢,他就是现在不想赢,可若是有一天他不愿意让着你了,不愿意哄着你了,便是吃下你一盘子的能耐也是有的。 他的野心丝毫没有比当年少了一分半分,这盘棋便是在威胁他呀。。。。。。 秦川没有说话,惠帝的眉头拧在了一块,“你有心护主,不说妄言是你的忠心,朕不会责怪你。” 秦川不知不觉间,虚汗已经从额尖冒了出来,他半响没敢抬眼,始终躬着身子说道,“臣、多谢陛下体恤。” “朕体恤你,你是不是也该别辜负朕的心思才行啊。”惠帝起身扶了扶衣袖上的尘埃。 秦川见人走过来,忙挪开了脚步给惠帝腾出了过路的位置。 他眨了眨眼,说道,“臣、一定不辜负殿下所托,将那天命之物寻找出来。” “朕说的不是这事。” 秦川微微的抬头,见人看向了自己,忙又收回了目光,讪讪道,“还请陛下明示,微臣、实在、不知。” 惠帝眉头一皱,见他今日格外木讷的样子,像是提前想好了推托之词一样,便问道,“朕想问你的是关于如妃娘娘的事情,你可能算上一挂?” 为、死人算卦? 秦川吓得不敢开口,生怕这话触动了惠帝的怒气。 他试图圆滑的说道,“不知陛下想为娘娘算些什么。” 惠帝像是魔怔了一般,上前一步,略带迟疑了一会儿才肯道,“朕想你替朕算算她现在魂归何处,是否已经功德圆满,若是没有,可又转世为人了没有?” 从前的他不信命,可自从如妃走后,他便对鬼神有了格外敬重的心思,如今又见到了神仙一样的秦川,这不禁让惠帝觉得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也许,他只是觉得也许,还能有机会再弥补那人一次。 秦川犹豫了许久,惠帝沉声威严道,“先生只算出卦象便是了,无论算出什么,朕绝不责怪。” 为死人算卦,秦川是头一次,惠帝虽这样安抚他,却在他心中没有起到一丝一毫的效果。 他算什么呢,死者已矣,只有超度亡灵一事,至于通灵鬼神那都是无稽之谈。 这、这不是刀架在脖子上让他算嘛。 此时惠帝却沉着和对方不同的心思,他见过丽妃了,在那一夜他以为她是如妃的转世,可除了那惊鸿一舞之外,那个人与如妃便再没有丝毫的牵连。 他知道那不是如妃,可他也会情不自禁的觉得,也许那一晚便是如妃附体来给他一解相思的。 兴许,她还留恋这人世也说不定。 秦川今日必须要算出个所以然来,哪怕让他伤痛欲绝的答案,他也承受的住。 对面的男子稍微迟疑了一下,旋即拱手道“那臣便斗胆了。” 说罢,他拿出了命盘,在惠帝面前又从袖间取出了六枚铜板,四周的龙涎香升腾起了一缕缕的青烟,几乎有一炷香的时间里,空旷的大殿中,只能听到六枚同伴互相碰撞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惠帝见着落在了桌上的几枚铜板,又云淡风轻的看着面前纠结着的男子,压迫着说道,“有话便说吧,朕今日免你死罪。” 秦川吓得汗珠顺着额尖沿着鬓角流了下来,他看着卦象,心里一横的说道,“卦象说,如妃娘娘尚有一丝游魂在人间徘徊,似是对人世中的一人有所留恋。” 第一百二十八章 物是人非 什么对世间的一个人尚有留恋。 这人是说的自己,还是说的苏明烨。 秦川以泄露天机太多会遭反噬一说请求惠帝对他网开一面,惠帝激动地一时不能自已,又将秦川留在了身边日日替他诵经说法。 一转眼,他被留在宫中的时间已有三日,三日里,就连经常进宫的齐王也不曾见过他几次。 这一日南宫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她端庄有礼,自打嫁了人就对自己的言行约束有加,极少会起来的这样晚。 “来人啊。”她想要喊人过来,但声音却是沙哑无比。 被窝里满是虚汗,明明入了秋身子却越发沉重潮热的很,再加上昨夜里她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梦,这一睡竟到了午时。 外面不大一会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小宫女迈着小碎步进来行李作揖。 南宫见了她上来了便问道,”嬷嬷们呢。” 小宫女道,“嬷嬷们都在小厨房里候着,等娘娘起来了就端吃食过来。” 南宫皱眉,迟迟未说话,她微微咽下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嗓音,纤纤玉手指着桌几上的茶水说道,“给本宫拿些水来。” 小宫女一听忙赶了过去,倒了一杯清水递给南宫,南宫顾不上别的先是抿上了一口,清水入胃,浑身这才得来舒爽。 她长舒了一口气抬眼扫了一眼屋子里,又扫了一眼给她递水的小宫女,就在两人快要对视的时候,小宫女的眼睛忙是埋了下去。 南宫心中疑窦,只挥了挥手,唤她出去抬小桌进来。 小宫女转身后,她终于忍不住的扶上了自己的脸,心中一惊。 脸上竟是有泪痕吗。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心里好一阵无法平复。 “来人。” “奴才在。” 南宫想了一想,盘算了手中的那几个人,眉头一皱的说道,“去请齐王殿下过来。” “是。” * 花解语的院子里,林芝看着曾经带过的金钗和玉簪,坐在梳妆台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恰在此时,容溦兮捧着洗好了的衣服进门,正准备好生叠起来,见林芝看着镜中的自己叹气,不由得笑了一声。 都说女子怀孕了,便老是觉得自己不如曾经漂亮了,总是要和丈夫生闷气的,如今容祁不在,夜里头林芝生气看着容溦兮估摸又不忍心发火,于是日日就干坐着叹息,看得人倒是心疼了起来。 “夫人这几日怎么老是叹气,心里有什么苦有什么怨不如同奴婢说说。” 林芝扭了扭身子,见人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小脸一红的道,“等侯爷回来了,是不是也要数九寒天了。” 差不多吧。 容溦兮想了一想,就算这仗打的再快,那也得算上回来的时日啊,回来的时候他们就能吃到自己做的冻柿子了。 林芝的后背弯了下去,很是难过的说道,“你日日喂养我,等侯爷回来我就变成小猪了,我看你是诚心想让他回来笑话我的。” 她这番话应是出自肺腑了。 容溦兮笑盈盈的看着她,感觉夫人这模样像是她早年在府里养过的小白兔,吃东西的时候满眼的愉悦,可等胖的跳不起来的时候又会恶狠狠的瞪着你。 可在她眼里,林芝本就是清瘦的,如今稍微胖了一些,也不显得难看,反而富态了一些,依然婀娜的恰到好处。 这肉肉的模样,侯爷回来看了指不定稀罕的不舍得撒手呢,怎么会嘲笑。 容溦兮给林芝披了外袍拉着人去院子里转悠两圈,外头真是天高气爽好时节,日头一照,林芝心里的那点小心思也就晒没了,来人彼此搀扶着走的很是舒畅。 “刚才我瞧夫人看着簪子发愣,那簪子是侯爷送的吗?” 素来是听说过睹物思人的,就好比她吧,去了哪什么东西都可以不带,就是苏温言给的两样礼物要带在身边,从前见不到人的时候时不时的拿出来瞧瞧。 现在见得多了虽不用老是翻箱子看了,却也是保存的完好无损。 听了这话,林芝笑着抿了抿嘴,“侯爷送的我东西,多是经由你手,你都不认识的,又怎么会是他送的。” “那夫人看那些首饰做什么?”容溦兮立刻生了打趣的心思,说道,“莫不是夫人也开始喜欢金银玉器了,不知道夫人喜欢什么,奴婢现在赚钱了可以送给夫人一样。” “就一样?”林芝歪着头见招拆招的说道,“还以为你在清平楼赚了大钱会拿着好东西孝敬我,原来还是那个容小扣。” 容溦兮被林芝的回答搞得一愣一愣的,随后笑出了声音来,她捂着嘴怕呛到风,好一阵的踩顺匀了气。 林芝见她笑的高兴,自己也被感染的高兴了起来,不过容溦兮说的那些金银玉器什么的,她才不稀罕,只是看到了这些东西就想起了曾经的日子罢了。 不大一会,林芝走的有些疲惫,到底是肚子比其他的孕妇要大一些,身子也更沉了些,两人走到了水边的长凳上坐了一下。 容溦兮看着微微冒汗的林芝心里打起了算盘。 可不能这样光是每日吃下去,明日,明日就带着夫人回娘家探亲,或者走走看看到街边逛逛也好,要不生的时候怕是很辛苦的。 “一转眼,娘娘的生辰都快到了。” 容溦兮唤了丫鬟送来了两张小毯子,一张放在林芝的屁股底下,一张盖在她的膝盖上。 方听她这么说完,便问道,“这时候宫里怕是摆不了席子了吧。” 林芝点了点头,说起了去年皇后娘娘生辰的事情,那时候白日里团练场里是皇子们带队的马球比赛,晚上圣上就宴请群臣在御园中赏雪吃鹿肉摆戏台子。 皇后娘娘的生辰是礼部一手操持,年年好不热闹,可如今不过就过了一年的功夫眼前就物是人非了。 想到这里,林芝又难免的感伤了一会儿。许是怀孕的关系,她忽然变得敏感细腻,只想起今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就忍不住的落泪。 第一百二十九章 百鸟朝凤 “夫人又怎么了。”容溦兮故作嗔怪道,“若是想侯爷和老爷了还情有可原,若是想着旁人可就万万不行了。旁人的事咱管不着,天塌了还有个高的顶着,他们宫里呀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咱们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容溦兮一句戳破了林芝的心思。 这后怕的情绪的确要不得,如今朝廷有什么事都和自己无关,自己的父亲好着,丈夫也好着,自己眼下需要关注的就是好好地将孩子生出来,其他的不该想的都不能想。 她吸了吸鼻子,找了其他的话题来说。 既然怕想不好的,那就说些好的。 这也是今早宫里的人来给府里送东西的时候听说的,倒的确是个喜事。 “听说皇上近来的身体较之从前是越来越好了。” “依那位公公的意思,这还是秦先生的功劳。” 林芝说着嘴角笑了笑,不由得赞赏道,“看来苏温言的这位师父果然是个厉害的。” 容溦兮恭敬问道,“怎么就好了?秦先生会医术?” 林芝一听,当真也起了几分玩味的意思,她摇了摇头,心想道这哪里是会医术,这是会幻术。 听说是秦先生在宫里给惠帝说了几天的经法,这人便好了。 容溦兮听罢笑了笑,一语双关道,“看来陛下的病也不全是身体上的。” 林芝听了她说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赶忙怼了一下这口无遮拦的小丫头,又瞄了一眼周围,见没有人一走一过才肯放下心来。 说起来这丫头也是,以前胆小的跟个小鹌鹑似的,如今背后有了依仗果然是不同了,什么话都敢说,一点没有以前的沉稳。 容溦兮往林芝旁边凑了凑,用身体给林芝送温暖,又讪笑的说道,“夫人不是说我是小狐狸吗,小狐狸当然会审时度势了,到什么时候自然说什么话。” “这么说你和世子以后定是成了。” 容溦兮耳根子一红,愣愣的看着林芝。 夫人真是学坏了,都会给她挖坑了。 没过几天,宫里的拜帖就传过来了,毅勇侯府也在名单之列,容溦兮拿到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奇怪,近来边疆不稳,朝廷又刚刚清肃了一批人,本就是个多事之秋,莫不是皇后娘娘的席宴还要继续举办不成。 等回了屋,容溦兮给披撒的头发绑起了一段麻花,又摸了摸汤匙才打开了拜帖细看起来。 到底还是皇后的生辰宴,毕竟是一国之母,这宴席若是不摆反倒遭了京城百姓的猜忌。 再者,这席子摆出来拜帖里也说的很明白,要杜绝铺张浪费,以节俭为主,故而这宴席也主要以皇宗亲眷为主,至于毅勇侯府的名字在这拜帖上正是代表容祁现在圣眷正浓。 林芝还怀着孕,出入皇宫不方便,摆明了礼部下的这帖子也只是客气一下,不用她真的过去。 只是容溦兮这头多了一遭给皇后被礼的事情需要同林芝早做打算。 另一边厢,除了她这里,苏温言那边也收到了同样的拜帖,他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故意派人将这拜帖的事情传到了两处地方,一处是对面的清平楼,一处是后院的独屋之中。 有人欢喜有人忧。 不同于李涵菱的愤怒和哀怨,清平楼里梦姑已经做好了最后的打算。 “这一回宫里虽是讲究节俭,但已经漏出消息说是礼部正在安排外面的歌舞戏班准备给皇后娘娘贺寿的。” 莫汉川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眼中有些担忧,“你当真要去?” 梦姑梳妆回身同人说道,“去,为什么不去,这回不去以后还去不得了。” 秦川先生的卦象都说了,此次必定成事,只不过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可笑了,这世道里,做什么事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若是真的能成,她又有什么是豁不出去的。 莫汉川知道多说无益,只是她这一走等回来的时候暗寮怕是就真的要散了。 心中想了一想,说道,“溦兮出宫了,眼瞧着你又要进宫去,要我说不如在你们临走前咱们几个人再聚一聚,等你出来的时候、、、我许是抓不到你的人影了,这么一来也算是为你和老大践行了,如何?” “都听你的。”梦姑笑了笑,俩人又是小坐了一会儿,才送的莫汉川出去,让他去张罗后几天的事情。 这边她因着心中想着进宫的事情,又想起了容溦兮出宫没人给太后那边带话,便想起了苏温言和灵芸那头。 只好再最后麻烦了苏温言一次将他们的舞团送进宫去。 这件事苏温言有些犹豫,因他再三说过了,有些事给他些时间大家都会得到圆满,可是当初灵芸没听,如今梦姑也不听。 面对面的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梦姑看出了苏温言的犹豫,却不知他为何犹豫,只劝说道,“这事是我自己要做的,这忙也是我求世子帮的,世子若不帮我,我也会去找礼部,我还可以让三爷找太后,总而言之,这一次我志在必得,事后如何都与世子无关。” 苏温言压低了嗓子,“皇后没有你也活不长久了,何必要冒险。” “难道世子当初找到我的时候,不知道我的心思吗,怎么?现在到了利用我的时候便犹豫了?” “是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苏温言打趣道,“而且你们办完事拍拍屁股走了,清平楼没了梅三爷,我们云来客栈又变成了一家独大,实在无趣。” 梦姑见他这个态度,忽然一愣,旋即又笑了出来,说道,“世子这般莫不是被溦兮传染了的。” 容溦兮吗。 她倒是潜移默化的影响了自己很多。 想起这人,苏温言更是有些犹豫,她要是知道是自己将梦姑送进火坑的定不会再像从前那么信他了吧。 梦姑见人始终摇摆不决,不似从前果断,忙又提醒道,“送我进去一箭双雕,世子可是忘了,只有我这张脸才能让龙椅上的那个人清醒过来。” 苏温言苦笑的摇了摇头,事到如今谁还会在乎那人的清醒和疯狂,他帮她,不过是明白他们之间仇恨的意义罢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抬眸问道,“要献给皇后的曲目可准备好了?” 梦姑嘴角勾了一个冷笑,这节目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既然是皇后,就该演百鸟朝凤的好。” 第一百三十章 贼心不死 百鸟朝凤倒是个好主意。 凤凰这种动物就是应该看她从至高点坠落才更有趣,向往苍穹却身落泥潭,是个人都会觉得喜闻乐见的。 就像是李涵菱一样。 这些日子里,她夜晚呆在烛火中饮酒买醉,白日里就在水亭中看落花、看流水,时不时的会呢喃几句,可谁也不愿意靠近这里,怕晦气,怕招难,因此谁也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 直到有一日,湄兮闲来无事想起了那个嚣张跋扈的女人,想当初若不是她在苏明壬的喜宴上使坏苏明壬也不会被圣上误会,更不会发生后面许许多多的事情。 如今她落到了云来客栈手里,能看她倒霉,自然按捺不住有了要瞧上一瞧的心思,当她直接无视了苏温言的警告,寻着种满了暗柳的小路就去了偏院的时候,猛然的在树丛后面发现了李涵菱那张凄美而诱惑的脸上堆满了迷红的微笑,纤纤的玉指顺着男子的下颚线划了下来。 这样的勾引,险些让湄兮惊呼了出来。 男子挺拔的背影背对着湄兮躲藏的树丛,当日光顺着琉璃的塔尖照下来的时候,她几乎看不清男子的身影。 难道是苏明礼。 毕竟这位眼高于顶的皇城贵女李涵菱素日里是从来不会对她不放在心上的人笑的,能让她如此费劲了心思想要讨好的,不是她唯一能依靠的苏明礼,还会是谁呢。 她屏住呼吸试着迈步向前,若是能走近一些便能多听到他们的对话。 偏院里常是杂草丛生,她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声音,这草丛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她不得不蹲下身来将自己藏匿好。 当然,若是被苏明礼发现了也许看在苏温言和苏明壬的面子上自己还能有活命的机会,可这活命是如何来活,又会不会再拖累到苏明壬就未可知了。 所以她不能冒那个险。 万幸他们还谈论的如此投入没有注意到这侧的异常。 想到了这里,湄兮胸中叹了一口气,悄悄的在树梢边上探出了一个头来,只见前头的男子正好转过了身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躲在了暗处的湄兮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衣着和面目。 是苏温言。 她忽的捂住了嘴。 苏温言是云来客栈的大掌柜,这院子里他去哪里都无可厚非,即便来了这里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是,她方才可是亲眼看见了李涵菱的动作了,绝非是妖媚二字就可以形容的,那样的姿态不该是李涵菱对一个陌生人的态度。 除非,他们之间有了什么交易。 湄兮不敢往下想,因为她脑中第一个蹦出来的人就是容溦兮。 苏温言喜欢的是容溦兮,怎么会和李涵菱勾勾搭搭的呢,她心里暗暗的骂了这苏温言果然如传闻中的一般风流。 当初她就应该足智两个人走的太近,这个男人看来和他那个花心狠毒的爹是一样的,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她怎么会信了这个人,以为他会全心全意的对待溦兮呢。 她怎么忘了,皇家最是无情的,有几个会像是苏明壬那样真心待人的呢。 湄兮鼻中冷哼了一声,一瞬不瞬的看着苏温言离去的背影,耳边忽然听到了女子柔媚的一声道,“人都走了,姑娘看够了也该出来了。” 这是同她说话吗。 湄兮一时不敢确定,也不敢贸然从地上站起来。 她等了许久,一直等到了李涵菱眼中含笑的目光扫到了她的方向,然后是一动不动的对她笑了笑。 “还不出来我可要叫人了。”她数刀。 她这么说了便敢这么干出来。 湄兮心中冷笑了一声,这女人果然机灵,连苏温言都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她却能看的出来,且还知道是个女子在偷听。 她从阴暗的树丛里扑落了身上的树叶站了起来,轻笑的朝着女子走来。 李涵菱看到了人心道原来是她,眉毛不自觉的蹙了一蹙,道,”见了人也不知道施礼吗,你家殿下是怎么教你的。” 湄兮脚下一顿,嘴角的笑容依旧挂在唇上,她轻哦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的回答了,但是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其他的动作,依旧是自顾自的前进,在李涵菱越发冷冽的眼睛里无限放大了起来。 李涵菱不以为意的扭了扭头,笑了笑。 “李小姐知道有人在偷窥,怎么也不告诉世子。”湄兮神情和气的说道。 李涵菱挑着眉看人,似是好心般地说道,“自然是不喜欢世子为了我动了杀心,即便没有杀心,处罚下人我会也心中有愧的。” 此言一出,湄兮更觉得这女子讨厌了。 她看着李涵菱脸上不屑一顾的神情,和当初做官家小姐的时候无二,湄兮根本不在乎她表现什么,至于她说出来的话才是最让人生气的地方, 只要一想起方才她对苏温言亲亲我我的样子,湄兮的胃里就翻滚着恶心的滋味。 她冷笑道,“小姐就那么肯定,世子会为了你惩治了我?” 李涵菱摇了摇头,像是故意要挑衅湄兮一般的说道,“我是世子的座上宾,你是世子的丫鬟,一个丫鬟偷窥了重要的客人,就算世子今天不惩治你,早晚有一天他也会收拾你的。” 她笑了笑,眼中渗出了寒凉来。 “你和你那个倒霉殿下一样,直来直去,莽莽撞撞,除了给别人家添麻烦什么也不会。” 李涵菱她可以傲慢,也可以嚣张,这些湄兮都可以视而不见,但这气焰只是在这里,若是牵扯到了别人,尤其是对她重要的人,湄兮怎么可能忍受的了。 好。 李涵菱以为自己还是官家小姐在这里摆谱,那她今日就给她提提醒,让她明白明白自己是个什么处境。 李涵菱看着湄兮脸色一会儿青一会白,不忍捂着嘴偷笑了一声,转头又走到了鱼池边上,娇声娇语的询问道,“我救了你一命,你以后该如何报答我?” “我报答你?”湄兮像是听了一个笑话,就在这瞬息之间她的心情算是平静了下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针锋相对 阆苑顶头的位置,庆松本是带着一众仆子来给李涵菱送吃食的。 这是世子吩咐过的,每日三餐要合着李涵菱的心意来,不可怠慢了客人,庆松自然也是按照吩咐做的,可心里不免冷笑。 客人。 她是真把自己当客人了,还是贵客,这几日庆松算是领教了李涵菱的傲慢无礼,自视甚高,明明是个苟活人世的阶下囚,却处处还想要最好的,衣服得要云想容定制的,吃食得要清平楼现做的,冷一点热一点不行,咸一点淡一点了就挨骂,这些下人气的换了一拨又一拨,哪还有人愿意伺候她。 她也不想想,她配不配。 如今是世子给了她脸了她才有了威风的地方,她还真以为苏明礼将她当成个人物呢,救出来这些天了,这人来过吗,都说是苏明礼救了她,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那是苏温言周旋的各部,和苏明礼只会支一张嘴的有什么关系。 早在当初,他是怕极了苏温言的,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苏温言好得是对事不对人,可这官家里头的人那,那是事人都不看,只看心情,在他眼里那叫下贱的很。 每日伺候了那些官爷还不够,还要来伺候这位菩萨,庆松心想自己就该找秦先生也算一卦,是不是今年命里有一劫啊。 正这么想着,他摇头叹息的就往后院走,远远的就看见了两个人影,乍一看他还以为是自己老花眼了,看窜影了,等仔细一瞧,真是两个人。 一个是李涵菱,一个是湄兮。 当下他心里就念叨了一声不好。 这姑娘又是什么时候来的,世子可是提醒过的这地方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许过来,她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诶呦呦,他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瞧着湄兮和李涵菱那就是针锋对麦芒呢,可自己却无计可施。 这姑娘挺好,比容溦兮好说话,就是没有容溦兮会做人。 这个节骨眼,这不是找世子抽呢吗。 不对。 瞧着这气场,李涵菱那么狂妄自大的人怎么可能输给湄兮姑娘,那湄兮姑娘过去找她只有挨欺负的份儿啊。 都是一家人,他不能坐视不管,这事得告诉世子,让她赶紧的把湄兮劝走,面对疯子他们可是说不清。 而且他现在还不能带着人出面,这已经是客栈里为数不多可以伺候李涵菱的人了,再被发现了骂回去,明儿日他就得自己端盘子过来,臊的很。 话不多说,庆松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招手将队伍又带了回去候着,自己赶忙跑到了二楼里搬救兵去了。 * “报答谈不上,我就同李小姐说句谢谢吧,这话我也是不和人常说的。”湄兮气势渐渐起来,李涵菱等待了这么久却等到的是这么一句话,她应该悲愤还是应该发怒呢。 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笑了笑。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你见了我竟然连一句奴婢都不自称了。”李涵菱口气稀松平常,眼睛却是一刻也不愿意搭在湄兮身上,一个奴婢也配和她说这么多话。“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本也没打算你能回报我什么,一是你没有这个本事,二是你背后的那个人我也不稀罕用。” 她讨厌所有和南宫有关系的人,可苏明礼是个例外。 “你和我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我生来高贵,你生来低贱,我看上的人未来是九五之尊,你看的上的人未来、、、呵呵、撑死不过是个王爷罢了。” ”高贵?低贱?”湄兮冷哼了一声,“李小姐怕是忘了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身份了吧,对了,我忘了,李小姐以前是忠国公家的千金,那的确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许是没见过这世道是个什么世道,如今不妨让我来告诉你,告诉你我都见过什么。” 湄兮说话的时候,李涵菱的指甲已经死死的扣在了杯沿上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她眉间带笑望了一池平静的湖水,听着湄兮徐徐道来。 “听说李小姐之前是要被送去军营的,而李小姐的兄弟们是要送去奴隶营的,李小姐福大命大不用去那脏地方,但李小姐的家人可就没有这个福气了。 奴隶营那地方你不知道我可是太清楚那是个什么地方了,在那里吃人都不土骨头的,李小姐不要以为我是夸张了说他们心思狠毒,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那些人吃人的地方,有一口吃的那都是老天爷赏饭,这顿吃了肉下顿就吃骨头,好多人睡了一觉连自己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在那种地方,能活下来一靠躲二靠命,命好的像我这样可以逃出生天,命不好的在那里一夜都挺不过去,而且我知道那里的人最恨的就是当过官的,我小时候就很好奇奴隶营里不是都是朝廷重犯吗,怎么没有官员呢。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些当官的被送进去,当夜全营的人都欢呼了,说这是天老爷给送饭来了,那些人一宿都活不过,有的被生生扒了皮,有的被当成畜生耍了一圈折磨而死,真是凄惨无比啊。” 随着湄兮的一声轻叹,李涵菱起伏的胸口渐渐沉了下来,她转身怒视着湄兮,喝道,“你敢在这里吓唬我,你不过就是个婢子!” “那又如何?”湄兮笑了笑,“你也不过就是个妓子。” 婢子和妓子,谁在这大邺中更遭人唾弃,这话不用湄兮说出来了吧。 李涵菱气的眼红,恨不得撕碎了她的嘴,可不大一会儿,她忽然笑了出来,像是疯癫了一般的看着湄兮说道,“我方才竟然还说你和我像,我真是打了自己的脸作践了自己。我呸,你这个臭丫头,你句句讽刺我威胁我,你当我是什么,我可是未来大邺的皇后!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皇后?”湄兮冷笑道,“你见过有让妓子做皇后的吗?” 李涵菱看了一眼湄兮,忽然像被人重重的大了一拳,险些就站不稳当了。 “怎么?就凭你都可以想飞上枝头做凤凰,我就不能做皇后了。”她笑的越发的凄凉,“你不是喜欢苏明壬吗,我早就看出来了,喜宴之上,你恨不得一双眼睛都黏在他身上,你这不是自欺欺人了?怎么偏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我想得到就会被你们嘲笑。”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以假乱真 什么飞上枝头,什么要不要脸,李涵菱撕下了那层伪善的皮囊,露出了心中狰狞的一面。 她今日不曾饮酒却像是迷醉了一样,心中的话一串一串的往外冒,那些不曾愿意表现给苏明礼的一面,在今日统统的骂给了湄兮听。 她手中的杯盏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眼圈红了一圈愤怒的看着风轻云淡的湄兮。 “现在轮到你们这些狗娘养的瞧不起我了是吧。”李涵菱说道,“不知道是谁,没皮没脸的跟在苏明壬的身边,你也不问问你凭什么跟着人家,你能给人家什么,你有有钱有势的背景可以辅佐他吗,你有高贵的身份配得上他吗,你什么都没有光光靠着一股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死心塌地的跟着人家。 勇气能当饭吃吗?爱情能当水喝吗?” “那你现在又有些什么。”湄兮看着发了疯的李涵菱,一个疯子说的话本不用在意,可她说的这些句句都是湄兮曾经扪心自问的。 这天下以后会成为谁的天下,他们都不知道。 若是苏明烨赢了,苏明壬从此就是一个囚徒,她能一直陪着他此生足矣,可若是苏明礼赢了呢,苏明壬依旧是皇朝中最高贵的王,南宫看不上李涵菱,难道就能看的上她这个孤女了吗。 到了那个时候,为了朝纲为了社稷,他们只会给她塞一个有权有势的贵女来,绝不会允许她这样一个奴婢来糟践圣上的弟弟,太后的儿子。 甚至到时候她自己也不愿意,不愿意当个累赘。 水榭中一片沉寂。 李涵菱坐在了旁边说道,“你说的很对,我现在什么也没有,可我不在乎,我还有我的手段,我就是能抓的住大殿下,你呢?你能保证以后苏明壬不变心吗?他若是变心了你有手段留住他吗?” 说到此处,李涵菱轻笑了几声,曾经的她有多骄傲,现在的她就有多卑微。 自打从牢狱出来,苏明礼就没有来见过她。 说是不心虚那都是假的,她也会好怕,也会慌张,若是苏明礼不要她了怎么办,她的皇后梦就彻底破碎了。 这不公平。 老天爷让她从深渊爬出来不是为了苟活的。 所以她今天才会出卖了色相来勾引出苏温言的恻隐之心,她有信心,只要让她见到苏明礼,一定能够让苏明礼将她从这牢笼一般的地方带出去。 就在李涵菱窥神的功夫,湄兮已经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水亭。 一场口角下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看着一场刚刚结束的硝烟,躲在远处的庆松吓了一身的汗,这一回他算是见识了女人的可怕,只宽慰自己这一声无妻无女,若不然怕是日日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心中长叹了一声。 这一去一回他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救兵没搬来还给自己吓了一跳。 还是世子说的对,李涵菱是厉害,但湄兮姑娘也不是吃素的,这时候让她灭一灭李涵菱的气焰也好。 * 容溦兮得了功夫要去找湄兮看看太师,顺道的正好瞧一眼清平楼,看看老东家也好做人嘛,日后拿人家的才不手短。 她正喜滋滋的往里面走,忽然听到了一声“啪——”的声音。 这怎么了,谁家的瓷器碎了。 钱来乐从院子里走过来,气哄哄的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一样,见了谁都没好气儿,容溦兮刚想和他打个招呼,笑容才裂开就被人莫名其妙的瞪了一眼。 她是招谁惹谁了。 “别看啦。”莫汉川背着手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开始坐在旁边喝闷酒的钱来乐说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什么意思?” 莫汉川砸了一口趴在了容溦兮的耳朵边上说悄悄话。 容溦兮一听吓得惊呼了一声。 “三千两!” 钱来乐朝着容溦兮又瞪了一眼,容溦兮赶紧捂住了嘴巴,悄咪咪的跟在莫汉川身后去后院谈事。 本来他是想和她说一声改日一起吃顿散伙饭的事情,但是被钱来了这么一闹,他是什么心思也没了,就想跟容溦兮吐苦水。 三千两白银而已,对梅三爷这种家业也没什么,补上就是了。 可是,问题就在于这钱来乐极爱面子,这要是他一掷千金的也就算了,可偏偏是被人给坑了,这事他就不好意思张嘴了。 而且他也不是气这三千两银子,而是和自己生气,气自己被骗了。 容溦兮听罢叹了口气,“确定那瓷器是假的?” 莫汉川啧了一声,皱着眉毛说道,“千真万确啊,我们哥几个都掌过眼了,也是怕不准还把龙三也叫来了,他走南闯北的,在西北见过不少这东西,他都说是假的了,那这事儿没跑儿了” 他叹了一声,“老钱这回算是栽跟头了。” “可是就算是假的,也不该砸了呀,万一那人回来找来了怎么办。”容溦兮问道。 “他拿了一块假玉来充数,还指望我们赔钱啊。” 容溦兮道,“可是你们不是说着东西是钱老板和人家签契约了的吗,白纸黑字要是闹到官府那可不好看。” 莫汉川忽的一拍脑子,对啊,他怎么把这茬忘了,收拾人倒是能收拾,可眼下是三爷和梦姑要干大事的时候,这节骨眼可不能出事。 他猛地起身往前院走。 得看看,那地上的玉还在不在,可不能让人扫走咯。 赶得巧,莫汉川跑过来的时候,杂役才刚拿过来的扫帚正准备清理。 他忙是将人一推,打发了下人自己开始趴在地上捡玉石片。 容溦兮定睛一眼,这是个手镯,棱角平滑乍一看的确是个上品,可这东西错就错在表面打磨的太光滑了,根本不像是莫汉川所说的前朝遗物。 “你们干什么呢。”钱来乐拧着眉毛朝着俩人过来,去去去都上一边去,这破玩意捡他干什么。 嘿—— 他还不满意了,他莫汉川什么时候这么卑微的给别人擦过屁股,要不是看在这些年的交情上,他早就把这东西扬灰了。 “你忘了你和人家签字据的事儿了,我们要是不给你收,等人家找过来了想赖账我看你赔的更多你。”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惊一乍 什么意思。 他收了假货还不占理了是吧。 他钱来乐的门槛素来是高的,今天吃了亏明天就得让人把牙吐出来,那人一看就是个外乡人,对他们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不知道他钱来乐有的是钱和能耐一雪前耻,让他走着进来爬着出去。 他还有脸告官府,信不信打断他的腿。 啧啧啧。 莫汉川吧嗒了几声,瞧给你能耐的,你有这个能耐你怎么不上天呢,吃了亏就会拿自己人出气,真是老鼠扛枪洞里横。 没出息。 容溦兮收回视线将玉石都包裹好,同他们二人说道,“有了这个东西在咱们才有理,改明儿那人肯定是要来的取货的,到时候钱老板也好拿着这个压制那人。” “取货?他骗了我三千两,他还敢回来?” 容溦兮不知同他怎么解释,他们家的赌坊在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这样的地方多少人都盯着呢,偏那个人骗谁家不好偏偏来骗他们家,指不定就是被人暗中指使的呢。 而且说不定那个人还早就知道了钱来乐的脾气。 “来,怎么不来,他要是回来了还能赚一笔抵押的两千两呢。” 钱来乐浑身一抖,他这回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要不说人生气的时候脑子就浑江呢。 这么一回想他就全想通了,难怪那个人说着东西宝贝的很,抵押在这里要是他弄丢了要另外赔付两千两,那时候他看着东西是好东西,脑子一热就答应了,俩人还印了指印。 这小子摆明了是计划好了的,看他家大业大就要敲诈一笔啊。 好,那他就等着。 “莫老板到时候也帮着瞧瞧吧。”她把东西没有交给钱来乐转头给了莫汉川。 这就是怕钱来乐看了来又一时冲动了。 他明白。 这事就放在他身上了,绝不让自家人吃亏。 * 事后,容溦兮和湄兮走在路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寻思这件事,倒不是这个做买卖的人有多蹊跷,而是这玉石质地看起来很奇怪,说它不是好玉吧,可细细一瞧还是璞玉,可说它是个年头已久的,它偏又不是。 这件事那人坏就坏在了将这东西说是前朝的东西,他若只是说着玉石是上等的白玉也许这事也就不算事了。 但同样的,钱来乐看的好东西那么多,自然也就不稀罕什么上等的白玉。 哼。 想到这里,容溦兮忽然听到了耳边一声哼哧,她偏头看过去还以为是自己出神了太久惹了湄兮不高兴,这边厢刚要哄两句。 却见那人忽的停下了脚步,定定的看着她。 容溦兮展颜一笑,轻声问道,“怎么了?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湄兮没说话。 容溦兮微微一怔,她不过是问了一句话,怎么她表情如此苦大仇深,莫不是苏温言这几日怠慢了她,或是欺负了她,她恨屋及乌,就想拿她这个软柿子捏。 “嗨,你们两个站在那干嘛呢。” 太师拎着鱼篓远远地和俩人打招呼,容溦兮奇怪的看了一眼湄兮,拉着她的胳膊朝着太师跑去。 和太师一起钓鱼的老友见到了两个丫头,太师冲他说道,“这俩人定是闻到鱼腥味儿来我这蹭饭来了。” 那老人家也跟着笑了起来,和太师打趣道,“人家年轻人每日忙得很,能来看看你还得给你做饭呢,没她俩来你这鱼又得防臭了不可。” 理是这么个理,可太师就是不承认。 几个人哈哈了几句,容溦兮和湄兮一人搀扶了一头携着太师回了家。 “入秋了外头就冷了,以后您还是少去河边钓鱼吧,您要是想吃鱼,我去摊子上给您买。” 一进屋,该上炕的上炕,该干活的干活,容溦兮撸起了袖子就把屋里的火炉点起来了,接着就往灶台下面加柴火,拉风箱。 活脱脱一个农家妇女。 “太师,您这怎么这么多碳都不用啊,往后的日子您的往屋外烧炭了,要不这炕冰冰凉。” 太师轻哼了一声,这碳一份是孙时送来的,一份是谭文英送来的,孙时的那一份他早就用了,谭文英的这一份他是不稀罕用。 这容溦兮听了就不能惯着太师了。 用他谭文英的东西怎么了,就用就用,用到他没有官碳了把自己冻感冒了才好呢,说到这她又忽然想起了远在北面的赤眉军。 这边入了秋,那边许是已经下雪了,也不知道他们有了淮商跟着,衣服够不够厚,被子够不够暖。 “做你的鱼吧,月清干活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唠叨。”太师瞄了一眼容溦兮低头偷笑,抬头又看看湄兮拿着一块抹布晃神。 以前他是高高在上的一品大官,从没注意过月清身边的这俩孩子,不止是他们俩,就连外头的很多百姓他都看不见。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自己是个贫农了,要不说人到了最低处才知道谁好谁坏呢。 眼下他住的是容溦兮给租下来的房子,房子不用自己扫,湄兮知他爱干净,两三日就来收拾一会,每日吃的呢是四邻送来的吃食,这些饭菜虽比不上太师府里四司六局做的好,却是别有一番人情味在里头。 这日子别说,他是仗着别人的光越过越舒坦了。 现在生活比刚到这里的时候好了,心结也开了,虽然月清去追求幸福了,但还有两个不是亲孙女胜似亲孙女的孩子照顾,他心里暖的很。 因此,一看到这俩姑娘稍稍州一个眉头,他这个没事儿干的老人家就开始担心了。 是不是受人欺负了呀。 云来客栈可是云集过不少的大官啊。 官场的事儿他最清楚了,别看忠国公下去了,下一个忠国公还会上来的。 历朝历代哪个时候没有贪官。 “湄兮,你想什么呢?” 希望她别怪他老人家多嘴。 湄兮回过身的时候浑身抖了一下,摸了摸胳膊才说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屋里有点冷,应该从我那拿个汤匙过来给您抱着的。” “对呀!” 太师吓了一跳,白了容溦兮一眼。 一说道家里缺什么少什么容溦兮来劲儿了,她怎么就想不到了呢,自己日日守着两个汤匙顶多能用上一个另一个正好给太师啊。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吐不快 人家都说有本事的人不随便开口,太师对此深以为意,奈何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看到了容溦兮这号人他才明白了什么叫活到老学到老。 半个时辰的功夫里,容溦兮的嘴巴就没合上过,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挑了一堆的毛病,什么房梁不大结实了,门口的井底落了叶子了,柴火得放在干燥处得时不时挪挪位儿不然容易起火了,诸如此类等等等等,烦的太师在炕上四处去找他的狐裘帽子恨不得赶紧堵上耳朵才好。 这丫头是个什么毛病,你干活就干活,哪有干活的人一边干还一边领功似的说了自己干了多少活的。 以前的太师府可没人敢这样。 他心里估摸啊,这是毅勇侯府的规矩,就和他们的主子一样,喜欢展示自我。 容溦兮说道屋子里的湿气的时候忽然听到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起来的呼噜声,转头一看,太师已经闷在了小棉被里睡着了。 这炕上热乎了,这么闷着不透气一会儿是要昏过去的,这哪里行。 她嘴里轻叹道,“看看这老爷子,睡觉也不好好睡,倒是换了衣服枕个枕头啊,这么闷着哪行啊,这就是咱们在这可以伺候他,要是咱们不在这,他自己非把自己闷上天去。” 容溦兮这边厢话还没说完,炕上的呼噜声又大了一圈。 “你别动了。”湄兮看着这人还在云里雾里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呢,忙悄声的将人拉到了厨房里头。 “你还没看出来啊,太师是嫌你烦人了。” 嫌她烦人? 容溦兮杏眸怒睁,她在这是为了谁啊,干的活又是为了谁啊,她和谭月清不过是手帕交,又不是太师的亲孙女的,又不是太师府派过来的丫鬟的。 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感恩呢。 “我还没说他照顾不好自己呢。”容溦兮阴阳怪气的恨不得大声的让太师听听。 湄兮忙是捂住了他的嘴。 天老爷啊,好不容易出来聚一聚就消停一些吧,待会儿俩人又掐起来,这样的场景自打容溦兮开始伺候太师以后她可没少见。 不过,老人家也喜欢有人和他斗嘴,尤其是太师这种在朝廷里钟爱舌战群儒不走寻常路的老头儿。 可今天湄兮心里还藏着事儿想和容溦兮说,因此今天她不想浪费了这时间。 容溦兮嘴上嫌弃,手底下的活却是没少干,来个厨房也不停下来,先是往锅里倒了水开始煮一些热水待会太师起来可以泡脚的。 又是将邻居家送来的秋菜开始摘菜叶子,给老爷子烧个白菜吃。 湄兮坐在板凳上看着姑娘忙来忙去的身影,说道,“你多久没见苏温言了?” 容溦兮围裙一系,抬头想了想,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太后娘娘的小厨房里。 多亏了湄兮提醒她才想起来,这一阵子出宫了顾着林芝的身子不敢乱跑一直都没见着这人,算算日子也有很久了似的。 不过他们俩的事情一直是细水长流的,从前就算对彼此有心意也是三年没见到,如今不过几十天不见,她想不到这个人也是情有可原的。 而且苏温言那个人比她不知要忙上多少,自己当然不能去打扰他了,他要是闲下来了想念自己他会自己过来找人的。 湄兮看着低头笑嘻嘻的容溦兮,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你怎么不说话?” 容溦兮沉吟了一下,湄兮问她这个是要干什么,终于知道关心关心她的好姐妹了不成。 “有一段时日了吧。” 湄兮紧跟着问道,“忠国公被抄家了以后,你们见过吗?” 容溦兮摇摇头,自顾自的说道,“自打我出宫就没见到人呢,忠国公的案子说是结束,其实也是个开始,他那边有的忙了,没见到人也是应当的。” 什么应当的。 看来就是苏温言见异思迁了。 湄兮觉得很生气,看着容溦兮被蒙在鼓里的样子,莫名的就是很生气。 她不敢说出实情,说出来就是伤害容溦兮的话,当初苏明壬和丽妃之间的误会她都是好一阵子才从难过不安中走出来的。 那感觉每日魂不守舍的实在痛苦,她不想让容溦兮同她一起承受。 可是她又不能不说,她太了解容溦兮了,这人就是你想让她死就痛痛快快的捅上一刀完事,不要吊着她拽着她,只要她在乎的事情她求的只是一个明白。 溦兮、、、 “咚咚咚。” 是谁敲门,湄兮刚唤了一声,就听外头一阵接着一阵的敲门声。 容溦兮扑落扑落手上的菜叶子,起身往门口走边走边问道,“是谁?” “是、溦兮吗?” 是女子的声音,好熟悉。 容溦兮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想了起来。 “是辛姨娘吗?”她忙快走了几步去开门。 “真是溦兮!”辛姨娘身着青色的皮肤,头上的帽子一摘,露出了清丽和善的笑容来。 湄兮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先是看了一眼屋里头熟睡的太师,又冲着俩人比了个手势,这回不是装的,太师是真的睡着了。 辛姨娘悄悄的进了屋,坐在了容溦兮搬过来的小板凳上,瞧着两个丫头心里头一热,还好太师在外面还有这两个姑娘照顾,不然不知过的什么日子。 她看了一圈简朴却又干净的小屋子,心里安心了不少。 “这里没有茶,但我刚烧了热水,姨娘暖暖身子吧,今天大风天怎么还过来了。” 辛姨娘瞧着容溦兮点了点头,先是问道,“你不是在宫里当差了吗,今日是休沐了吗?” 容溦兮摇了摇头,看来忠国公倒了,谭文英安守本分,为了皇后的寿辰忙的很,宫里的这些小事他也就不在意了。 “我家夫人现在肚子越来越大了,侯爷又不在,我早前答应过侯爷的要好好照顾夫人的起居,这事儿我和侯爷都和太后请示了,太后是个仁厚心慈的就放我出来了。” 辛姨娘点了点头,扭头又看了一眼湄兮,胸中叹了一口气,湄兮和溦兮都在,眼下只有月清不在,她早听说月清可能出城了的时候,她就知道她是奔着谁去的。 那战场是什么地方,刀光血影的,她又不比容溦兮和湄兮以前做过将军,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去了那可怎么活啊。 想到此处,她又难免要落泪,只看得两个女孩儿一个拿了手帕一个又拍着后背安抚着她。 第一百三十五章 触景伤情 “看到你们我就想到了月清。”辛姨娘不等追问,触景伤情的就把心里话都交代了。 容溦兮和湄兮一听手上的动作均是一顿。 谭文英和辛姨娘对月清的事情不像容溦兮他们知道的那么清楚,这些年来辛姨娘对月清就像是对自己的孩子一样,知她冷暖,日日将她是捧在手里怕坏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看了辛姨娘这样,她们二人也是心中一动。 可她们不能说,虽不是故意瞒着姨娘,但若是走漏给了谭文英兴许太师那边会生气的,这么久了太师府一点关于月清的消息都没有,可见是太师得知了也故意没有说出谭月清的下落。 这不是他们应该多嘴的时候。 “我就是心疼月清,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孤零零的,那地方哪有什么吃的喝的呀,她长这么大哪吃过苦啊。” 辛姨娘闷闷的哭声从手帕里传了出来,屋里的人似是嫌弃的翻了一个身,几个人忙是缩到了一块。 容溦兮拍了拍辛姨娘的后背,军中的动向不可说,只能宽慰道,“姨娘别担心,外面的日子虽是苦一些,可月清心里高兴比什么都重要,在这里呆下去月清也不会开心的,况且这边的事情不比外面的少,出行在外身子会疲惫,但心里敞亮,一味的窝守在这,她的年华可就虚度了。” “是啊。”湄兮也跟着说道,“您别看月清是个柔弱的千金小姐,其实骨子里坚强着呢,她心里可有主意了,人又聪明善良,走到哪里都一定会吉人自有天相的。” 两个人一言一语,说说笑笑,这事也就过去了,辛姨娘渐渐宽了心,重新拾起了希望。 “姨娘今天是来干嘛的?”容溦兮问道,瞧她刚才打量屋子的模样她就猜出了辛姨娘是头回来,府里的女子很少在外抛头露面,辛姨娘想来定是被谭文英劝出来的。 无事不起早,谭文英让她过来,绝不会只是看看老爷子那么简单的。 辛姨娘神情若有所思,伸着脖子又看了看里面的熟睡的太师。 “我今天来也是受了我家老爷的令,来接太师回府的。”她说着捋了捋耳鬓的头发。 这话对她来说极难开口,当初太师已经在街上公然和谭文英断绝父子关系了,谭文英那个不是物的墙头草,看着那边起来了便红了眼,如今落败了才回过神想将亲爹寻回去,可老爷子是个硬骨头,凡事说到做到,怎么肯随随便便就原谅他。 如今他登门了老爷子不是打就是骂。 街坊邻居市井百姓都在两边看着叫好,他一个侍郎的面子往哪里放。 他想来想去无奈打了感情牌,辛姨娘在府里伺候老的照顾小的,这些年虽无所出但起码对府里贡献了这些青春年华,从没有一丝怨言。 也正因为如此太师无论如何都会给她几分面子。 今日来了,这面子的确也是给了,但对太师来说没把她想打谭文英一样打出去就是对那家人的客气了。 容溦兮顿了顿,好生说道,“这、也要看太师的意思,总不好五花大绑的吧。” “不不不。”辛姨娘忙招手道,“不会强迫,只是以后我会日日都来,直到太师原谅了老爷为之。” “谭侍郎怎的不来了。”湄兮冷笑了一声,都说虎父无犬子,谭文英怎么就和太师和月清天差地别。 辛姨娘抿了抿嘴,不好意思说昨日里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今日谭文英是连朝都没上的,昨日里来给老爷子烧炉子,造的满身是灰不说还被老爷子用煤球打了一道,眼睛旁边都打肿,眼瞧着皇后娘娘的生辰快到了,他要是再受伤,今后可就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老爷也是知错了的,当初、、、哎,悔不当初啊。”辛姨娘叹息道,“老爷子现在谁也不见,家里都没了办法,我看他现在就对你们还算能听进去话,若不然你们二位帮我说说?” 容溦兮愣了愣,湄兮说起谭文英的气焰也没了,两个怂包互看了一眼,纷纷的摇了摇头。 他们不是不能,是真的不敢,这老爷子一身风骨,容溦兮不过就是敢侯府掌事习惯了,平时墨迹了一点他都受不了,现在还让她去说老人家不爱听的话,那不是找抽吗。 两个人瞬间默然,辛姨娘这次也是被谭文英劝来的,自然知道这事情的为难。 容溦兮劝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错在侍郎大人的身上,不是侍郎来请,太师是不会回去的。” “可是、”可是他请过了那么多遍,老太爷的心就是块冰应该被捂化了,他的心哪里是冰块,简直就是石头。 怎么说也是亲父子,这些日子她是亲眼见到的,老爷真的悔过了,真的知道错了。 其实早在他投奔了忠国公不久他就后悔了呀。 后悔上了贼船,后悔伤了一家和气,后悔跟了那么一个奸臣贼子。 尤其是在忠国公勾结外贼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成宿成宿的睡不着,不是害怕,不是担心,而是后悔。 老爷子就看着他的错事,怎么也不想想这些日子谭文英干过的那些粗活,以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哪里认得五谷,更别提干活了。 “没有可是。”容溦兮坚定的同辛姨娘说道,“太师是真的伤心了,心里伤口是不会因为几句道歉就能弥补的,即便短暂的弥补了,可伤疤还在,辛姨娘也是过来人了,应该明白有些伤痛一辈子都过不去。” 辛姨娘心中一震,顺着这话想起了当年滑胎的事情。 “你说的对。”她回道,“可、这要我家老爷怎么解铃啊,老爷子他根本就不见人啊。” “那就得让侍郎自己想办法了。”容溦兮说道。 辛姨娘看着溦兮,知道她说的话不是推脱之词,可让他们想确实想不出来啊。 容溦兮笑了笑,“辛姨娘也太小看侍郎大人了,那可是太师的亲生儿子,太师是个多有大智慧的人,侍郎就算不能青出于蓝,可也绝不是个混物,他脑子聪明着呢,只是现在被愧疚占满了,若他能够清醒一些,一定能做出让太师满意的办法来。”她说着探着身子笑了笑,“您别忘了,他这个侍郎的位置可不是靠着太师的关系坐上来的,那是十年寒窗苦读在ke'li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将心比心 迎头一刀缩头一刀,有些事情越拖越坏,不如快刀斩乱麻,侍郎大人要是明白了自己到底要什么,无论是皇后的生辰也好,自己无颜见人也好,都不能阻挡他要接太师回家的决心。 现在他这么犹豫的样子,太师看在眼里又怎么肯信他。 辛姨娘听了容溦兮的一番话,暗暗的点了点头。 这便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了。 几人说话的功夫,屋里头的老爷子忽的咳嗽了两声,容溦兮一听见当即就要端了水过去,可往怕您一瞧,辛姨娘在这里哪里是她表现的时候。 这水倒了出来又递到了辛姨娘的手里。 辛姨娘看出了容溦兮的意图,点了点头端着水进了屋。 湄兮担忧的问道,“太师不会翻脸不认人,把姨娘赶出来吧。” 容溦兮看她一眼,悠悠说道,“不会的,老爷子眼睛和耳朵好使着呢。”过了半响,里面喝水的声音传了出来,湄兮这才心中舒了一口气。 她看着胸有成竹好似早就知道了太师意思的容溦兮,心里忍不住的又想起了云来客栈的那档子事。 回去的路上,容溦兮同辛姨娘说的话一直萦绕在湄兮的脑袋里。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长痛不如短痛。 想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 容溦兮还在路上哼着小曲,走了几步一回头发现湄兮还怔在原处,容溦兮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叫她不自在的同时又徒生了几分勇气。 “你是有话说?”容溦兮问道。 她好似想起来了在辛姨娘没来的时候,湄兮在门口叫了她一声,那神情和现在无二。 湄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道,“李涵菱在云来客栈。” 麻木的感觉在一瞬间流向了四肢百骸,容溦兮的脑中嗡鸣了一声,李涵菱是什么人,那是忠国公的嫡女,她出现在云来客栈无非就是一种可能,那就是苏明礼的安排。 苏温言曾经答应过她任何事情都没有瞒着她,但还是有许多的事情选择了绕过她,其实想来也是,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他有空告诉自己不如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早就想明白了,有些事她没法替人家承担,这也不是当初下药就能替他脱身的买卖了,眼下正是关键的时候,一步错步步错,她帮不了他也绝对不能干扰他。 她相信他也不是刻意要瞒着她的,总有一天他想说了的时候一定会告诉自己。 这些她早就想好了,可是当湄兮说出来这件事情的时候,她难免还是震惊了一下。 此时此刻,不止是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感觉,就是湄兮也看出来了容溦兮脸色上的异样。 这件事对她来说都是非同小可的消息,更何况是和苏温言走的如此紧密的容溦兮。 “救出来多久了?” 容溦兮没有绕弯子,亦如她自己说的那般直来直去。 不过,苏温言的本事救个人也不再话下。 “就在她那天夜里被准备押送到军营的时候。” 十几天了、、、、、、 一吸一呼之间容溦兮已经全然接纳了这一切的点了点头,看着湄兮窘迫的样子便猜到了七八分,抬头便说道,“你和她见过面了?” 湄兮被容溦兮的眼神盯的心里毛毛的,浑身不自在的点了点头。 “你同她置气了?” 湄兮猛地一怔,这她又是怎么猜到的。 难道她们两个竟然心有灵犀到了这种地步,可湄兮看着容溦兮脸上淡然的笑容,怎么一丝一毫都感受不到她的紧张呢。 容溦兮看透了她的心思,念头稍微一转也终于明白了她今天为什么神情这么奇怪,在路上努着个小嘴,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样子。 原来是在李涵菱那边受了挫的。 湄兮欲岔开话题,峰回路转的说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李涵菱被苏温言养在了偏院里。” 容溦兮点了点头。 湄兮已经完全蒙了。 所以容溦兮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情,若是她知道了,怎么会听的时候那么惊讶,若是她不知道,现在听她这么说了难道一点也不吃醋吗。 是她说的太隐晦了,还不够清楚。 湄兮说道,“我见到李涵菱的时候、她、她正在和苏温言在水亭私会。” 什么是私会她该明白了吧。 湄兮试图从容溦兮脸上找到一丝难以接受的神色,可等了半天等到的竟然是容溦兮的一句“知道了。” 难道适才的紧张都是湄兮自我想象的,容溦兮根本没有那么在乎苏温言身边有什么人。 “他们私会了?”容溦兮酒窝浅浅的陷了下去,“你都看到了?” 湄兮点了点头,吱吱呜呜的说道,“我、我看到了李涵菱、、、摸了苏温言的脸。” 这样啊。 容溦兮的神情中除了浅笑还多了一丝的玩味。 “那苏温言做什么了?” 湄兮周身一怔,在她那段咬牙切齿的记忆里,苏温言好像什么都没做,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那么生气呢。 对,他被摸了却没有拒绝,这难道不是让人最生气的吗。 容溦兮看着惆怅的湄兮,无奈的摇了摇头,“看来你躲的还不够隐蔽啊。” 她说完了也听完了扭头便继续慢悠悠的往前走,湄兮看的着急,这人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深沉的不愿意说心里话。 容溦兮自小就喜欢万事憋在心里,就瞧她帮着苏温言的那件事吧,一憋就是三年,挨了板子也不说被人嘲笑也不说,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的过了这些年。 所以她越是淡定,湄兮就越是担心。 “你真的不担心吗?”她忙是上前走到了容溦兮的身边,“你要是难受了可以同我说,你要是生气了我今日也立刻可以离开云来客栈。” 就算是让她从此只能流浪漂泊去,为了姐妹她也愿意。 “不至于的。”容溦兮含笑的看着气势汹涌的湄兮,好似下一刻她就恨不得将李涵菱吊在城墙上慢慢放血而死一样。 “再等等。” 这便是她真实的感觉了? 只是一句坦然的再等等。 湄兮瞳孔一震,多年前她曾经听说过苏明壬讲起苏温言如何喜欢撩拨容溦兮的事情,那时候苏明壬依着苏温言的个性,让他看上一个姑娘可不容易,可若是真的看上了必定恨不得将人看透了交了心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以色侍人 湄兮本来的打算是在和容溦兮交了底儿以后全心全意的安慰她的,可这一路上说下去却和她原本的想法背道而驰了。 俩人慢悠悠的往回走,湄兮一路走就一路说起了李涵菱同她说的那些话,还有她在云来客栈里嚣张肆意的那些举动。 本是越说越气的一件事,偏偏到了容溦兮这就像是芝麻绿豆的事情一样不值一提,更不值得生气。 当初苏明壬的王府里她们早就见识过了。 而后在主家的清平楼中,李涵菱的丫鬟家仆又是何种模样她们也见识过,说起来她容溦兮和李涵菱还算是隔空结下了一段愁的。 所以她听了这些不但没有意外,反而有些“佩服”起了这位官家小姐。 雄心大志,比她哥哥强了百倍,若是她哥哥当初能有她这样的野心和抱负他们全家也不至于落下这样的一个下场。 苏明礼还算是有些眼光的。 至于苏温言,容溦兮嘴角勾了一个笑,默默地收紧了下巴。 “明明只比你小了半岁的,可今日同你比起来我好似太莽撞冲动了。” 容溦兮笑了笑。 “这和年纪有什么关系。” 那是和什么有关系,湄兮半响反应过来了,拧了人胳膊一把,见着容溦兮苦苦哀求才肯放手的道,“好啊,我是来劝你的,反倒你不识好歹的编排起我来了。” 她轻哼了一声,装模作样的别过了脑袋。 容溦兮黄鹂般的笑声惹得湄兮更是不好意思了,之后又在容溦兮好一番的劝说下想明白了自己和苏明壬的事情。 那一日她差点就要被李涵菱说服了。 可这一刻她才知道有些人的几句话能将你拽进深渊,有些人的几句话也能带你领略山川河山。 而最终选择看深渊还是看山川的还是凭的是自己的一颗心。 她的确是一个世间的蝼蚁罢了,可那些人纵然高贵又能如何,苏明壬是天上的雄鹰可以自由的翱翔,那样的人喜欢上了一无所有甚至有些累赘的她。 他面对的问题和困难比她多了去了,苏明壬都没有放弃,她为什么有理由放弃。 两个人喜欢彼此,就应该指望着彼此都好,若是只能一个好另一个不好,那便算不上喜欢。 听容溦兮这么一说,湄兮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她嗔怪道,“其他的也没什么了,其实想明白了我就知道我讨厌的就是李涵菱这个人,她说什么我都讨厌,你是没见到她在云来客栈伸手说话的造作模样,好似那里头苏温言是大掌柜,她便是二掌柜了,盛气凌人的,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 容溦兮笑了。 “我从前看戏本子的时候就好奇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如今真见到了,倒是可以好好瞧瞧是不是真的可以平步青云。” 说到此处云来客栈就在眼前了,容溦兮看着街边耍着的杂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湄兮被旁边的人一惊一乍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还以为是怎么了,是东西落在了太师家,还是毅勇侯府里出了事儿? 这街头的杂耍可真是提醒了容溦兮,她想起来了过些日子又个江南来的戏班子要在京城落脚摆台,听说最有名的就是他们那名角表演的单刀会。 这可太令人期待了。 哎。 只可惜容祁不在家,不然凭他那么喜欢招摇的个性一定会花重金把戏班子雇来在府里支台子唱上三天三夜。 湄兮还以为是什么,这模样比方才听了苏温言的事情还要惊讶。 原来只是看戏。 她嘴角轻笑,忽然像是看到了老了以后的容溦兮,估计也没有什么大出息了,就是天天的挥霍着梅三爷留下的银子在外头天天看戏。 彼时,楼上的男子坐在窗前单手支着窗户斜眼看着楼下女子似是看不到独家的戏曲而惋惜的样子,眉头上舒展出了一丝久违的得意。 这心里的事盘算来盘算去,一直盘算到了湄兮上楼回话的时候。 楼梯上的脚步声咯噔咯噔的,亦如她此时的心跳。 刚一回来就就被苏温言传唤上楼,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一边走着,湄兮一边在心里估摸着苏温言找她的原因,又结合了一下庆松时不时担忧她的表情,她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乾字房的门刷的一下被打开。 苏温言一如既往地坐在自己的蒲团上,只是屋里头难得出现了花草香,而不是以前他最喜欢用的白檀香。 这气味、、、好熟悉、、、 “启禀世子,湄兮姑娘带到了。”庆松拱手说道。 “你下去吧。” 庆松躬着身子应了一声,转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湄兮。 世子都知道啦,你又是去了偏院惹乎不该惹乎的,又去和容溦兮高密去了,你就自求多福吧,哎。 湄兮看着庆松哀怨的神情瞟过自己的眼前。 就在门关上的一刹那,苏温言抬眼说道,“过来做吧。” 炉子上烧着火,湄兮闻着味就走了过去。 今日苏温言不大一样了,这壶里竟然不是茶,而是酒,他、想要干嘛。 片刻,苏温言说道,“这是九酿春酒,味道甘甜,不易醉人。” 他有闲心喝上酒了? 这心情看来不是一般的好啊。 湄兮刚被容溦兮浇灭了的气焰蹭的又钻了上来,正要发作的时候忽听苏温言说道,“这杯酒是赏给你的,赏你骂李涵菱骂的不错。” 什么? 湄兮一怔,“是、庆掌柜告诉世子的?” 苏温言忽而笑了起来,“他即便说了什么也是因为担心你,况且,云来客栈里我想知道什么,还不需要日日有人提醒才知道的了。” 他说完,似是挤兑人一般的打趣道,“你这身功夫不亏是苏明壬教的,脚步、太沉了。” 这么一说湄兮一下子想起来了容溦兮的那句话。 那女子清冷而玩味的声音萦绕在了她的脑中——“看来你躲得还不够隐蔽啊。” “世子知道当时我在?” 苏温言翘起了嘴角,十分坦然的点了点头,“我不走,如何给你机会发泄,又如何给你机会让你通风报信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一箭双雕 如此说来,他便是什么都知道了。 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将她寻过来审讯,就为了彰显自己的能耐和手段吗。 “世子就不担心我惹怒了李涵菱。”湄兮顿了顿,想起了当初李涵菱的那些伎俩,那不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会干出的事情,而且今天她感觉得到李涵菱的气焰已经被她点燃了,险些就受不住了,“她可是个疯狂的女人。” 疯狂的女人。 这形容的倒是有趣。 苏温言与湄兮心中怀着后怕的胆怯截然相反,他觉得很有趣,甚至在李涵菱媚着眸子的时候他都在好奇这个女人为了得到后位还会干出来什么不要脸的事情来。 若是有一日她和南宫较量起来,又会是谁更胜一筹。 所以他选择放走了湄兮,就是算准了湄兮看到了李涵菱跟他的私会,会为了姐妹将新仇旧恨一起算,他实在是想看看李涵菱可以忍耐到什么程度。 如今事实摆在面前,他更觉得此人稀奇的很了,只可惜她是个苏明礼的人,若不然利用一下对付南宫也是兴味的很。 苏温言低头笑了笑。 “她是疯狂了些,不过她那时候表现得倒是很好。” 没有在云来客栈里杀人放火,许是李涵菱最大的忍耐了,当然所有的忍耐都有极限,湄兮已经触及了李涵菱的极限。 三岁小孩都知道打了人一下要给个糖枣道歉,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成年人了。 湄兮看着笑而不语的苏温言,能想到的只是他借了自己的嘴骂了他心里不能骂的,说了他心里不能说的。 如此一来,便是自己被无端的利用了吧,她咬了一下嘴唇,神色不由得多了几分懊恼。 “世子这般叫我来,就是为了拿人开心的吗?”湄兮垂着眼说道。 她可不是个值得自己拿来开心的人,苏温言淡淡的看过她一眼,说道,“叫你来是有件事情叫你去做,临时起意的,左右你闲着也是闲着。” 这话湄兮就更不爱听了,好似如今云来客栈是养着她一样。 她有些不乐意,心里大约是想反驳的,但想起了什么又莞尔问道,“世子要吩咐什么事?” 苏温言将桌上的拜帖递到了湄兮的面前淡然道,“不久后江淮的大盛魁戏班会来京城摆台子,你去以云来客栈的名号将他们先行请过来,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大盛魁戏班。 湄兮低头看了看墨色还湿润着的拜帖,果不其然是他临时起意的想法,这戏班就这么好看?她想了想却没敢问,转而又想起了容溦兮在街上哭鸡鸟嚎的样子。 说着这戏班如何如何好看,又是多么多么的想看的心思。 若是大盛魁被苏温言请过来,容溦兮怕是那点小心愿又要落空了吧。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苏温言站起了身来,将香炉里的香烛掐灭,随手从木盒中又捡起了一支插进了针底上。 湄兮一时怔住,等苏温言转过身来才赶忙的摇了摇头。 看着慌神的湄兮,苏温言轻笑了一声,挥手道,“没有事就下去吧。” “对了。”他算是提醒也是威胁,“偏院的地方不要去了,最近那边会有贵客来访,你这小命我可保不住。” 湄兮站在原地,手指情不自禁的捏了捏规整的拜帖,点头应了一声“是”便是说完要走了的样子。 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没说,只规劝了她又安排了她。 这模样就和容溦兮一模一样。 想到这儿,湄兮还是没能有明白容溦兮的意思,如今连苏温言的意思也不明白了。 “世子就不担心溦兮误会吗?” 苏温言身形一怔,扭头看着门口的女子,那神情好似是比她更加疑惑的问道“误会什么?” 不过这神情转瞬即逝,苏温言没忍住的笑出了声音来,一边叹气一边说道,“本也是让你去她说一声的,有什么好误会的。” 湄兮略微诧异了一瞬,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苏温言已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便也没什么可躲闪的问道,“怎么了?” 他这么说便是一箭双雕的意思了。 利用了自己去惹怒李涵菱,又利用了自己去给容溦兮报信。 不熟悉他们的人不会在乎,熟悉他们的人又知道他们是多么亲密关系的姐妹更加不会怀疑。 这么顺理成章,顺水推舟的事情,苏温言竟是在一瞬间就打定了主意的。 湄兮嘴角欠着笑,忽的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了,世子吩咐的我这就去办。” 她刚一松口的退了出来,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因爱生忧因爱生怖,一路走来,她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可如今看到了苏温言和容溦兮,她忽的醒悟了一般,原来还可以这样的相处,还可以如此的坦诚,在一段只有两个人的关系里,不论是父子也好,夫妻也罢,最重要的便是信任二字了吧。 待出了门,下午的天空中布满了乌云,地上已经有了微润的潮湿,一场秋雨一场凉,怕是今日过后日子就更冷了些。 “湄兮姑娘。” 这边厢湄兮还在想着她和苏明壬,抬头只见弥撒穿着一身靛蓝色圆领布袍走了过来,他一手握着剑,一手端着一个锦盒笑盈盈的说道,“湄兮姑娘这是往何处去?” 何处? 湄兮忽然缓过了神往周边看了一圈。 是啊,她想着想着这路都走偏了,本是要回房的竟本着厨房过来了。 这么个窘态遇到了熟人,倒让她有些尴尬了,弥撒看出了人的为难,轻笑着将这事一笔带过,说道,“这是丽妃娘娘送来的胭脂,湄兮姑娘也挑一个吧。” 他说着将盒子打开了来,只见锦盒支开了两层,一层是胭脂,一层是香烛。 湄兮不大好意思的凑近了闻了闻,喃喃道,“这味道和世子屋里的味道好像。” 弥撒挠头一笑,肚子里憋着坏的说道,“是啊,这是丽妃娘娘让溦兮姑娘做的,世子不好意思让人家姑娘做们只能求着丽妃施舍一些,爱不释手,也是应当的。” 他嘴角勾着笑,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在长廊中,那女子笨拙的要掩护他的模样。 “原是如此。”湄兮自嘲的笑了一声,终于明了了什么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大乱将至 过了一会儿,弥撒看着一边傻笑一边同他作别的湄兮,问她笑的什么也不说,问她要不要选什么胭脂,她也只说给世子留着,等人奇奇怪怪的离开了后院,弥撒才径直上了楼去了苏温言的房间。 一进门时,弥撒就虎头虎脑的将手里的东西一放,开玩笑似的将方才和湄兮碰到的事情告诉了苏温言,笑说道,“还是头回看她笑的这么开心,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苏温言转过身来,捡起了他的话顺着往下打趣道,“你何时也会关心女孩子的心事了。” 这、、、哪来的事儿啊。 弥撒情不自禁的红了脸,家仇未报,家园未建,如何能聊的出儿女情长来,他忙是咳了咳掩住了神色。 无意间他瞄了一眼苏温言悠然的神色,想来是不知道他那倒霉的妹妹背着他干了什么事情的,万幸他不知道。 苏温言见人一直没说话,还以为是在背后羞红了脸,于是将话锋一转,询问起了宫中的情况。 弥撒听苏温言问起了丽妃,虽于他们的大业是坏事,但于他这个哥哥而言却是一个不能再好的事情。 宫里边私下与已经传开了,丽妃娘娘已经被惠帝彻底冷落了。 丽妃本是以如妃的惊鸿舞得了惠帝的喜爱,他不明白惠帝有多么的喜爱如妃,会因为一支舞就把她宠溺起来当做如妃的影子。 可他想,也许影子就是影子,大邺的九五之尊心里早就清楚,所以失宠也是早晚的事情,尽管宫里的人私下都在嘲笑她,可弥撒却想着那样的深宫,不论是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得宠是一辈子的事情。 今日他们敬着你尊着你,明日也可能笑话你背弃你。 大邺的人果然是没有他们草原儿女专情的。 不过他心里还是常怀感恩,因为惠帝没有彻底的疯魔而感到侥幸。 ”好事。”苏温言笑了笑没再多说。 弥撒本是想点头的,可一想着以后宫里没有个说话有分量的人来撑着了,不由得又对苏温言产生了愧疚。 “今后、、丽雅她、、、” 还未等他说完,苏温言便道,“她就在宫里安生呆着便是了,之后的事情也不需要她做什么,眼下她能安全和安稳,对你来说才是最终重要的。” 思及过往,弥撒心头一热,冲着苏温言行了一礼,他们兄妹的不易这些年来苏温言比任何人都清楚。 苏温言救过他,也帮过他,在他们的地盘受了恩情就一定要偿还的,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苏温言转过身,看着低着头摆着一副要赴死的模样轻声说道,“放心吧,以后会有你们偿还的机会的,至于现在,你还没那个能力。” 被这么一逗,弥撒忽的抬起头来终于舒展开了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的眉毛。 “师傅一切好吗?” 说起秦先生这样的神人,宫里自然少不了他的传说,更何况惠帝现在谁都不肯亲近,唯独对秦川百般的听从。 俩人就像是相逢恨晚的知己一样。 白日里惠帝的龙体越来越好可以理政,到了晚上他就会跟着秦川去观星台去,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夜。 正带着两个掌灯的小仆,一人坐在一个蒲团上看着远方的星宿。 因着这事朝中也有议论跟着起来,说秦川会不会是妖言惑众,但这声势很快就下去了,因为秦川的术算的确是很厉害。 就拿前一阵秋收的事情来说,虽是南方多暴雨,但是北方这边却干燥的不行,经历了年初的霉米一案,这一年朝廷上下尤其是惠帝自然无法再忽视秋收后米粮的情况。 从南方运米是个好办法,可这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之计,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一来一回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 因此在听到了大旱两个字后朝中立马人心惶惶,生怕又在这时候出来一个忠国公的人物来闹得满城风雨。 说来也奇,就在他们上奏弹劾了秦川不久,惠帝就亲自带着秦川去了天坛祈雨,没几日城边上就天降大雨,这雨没有下到城里,就像是龙王听了秦川的话一样,一夜时间一滴不剩的落在了最需要的庄稼地里。 此事过后朝中上下再无人敢对秦川指指点点,而惠帝好似更加相信了秦川的本事一样,夜夜听他讲法说道,跟着了魔一般。 近来,秦川随着惠帝去观星台的时候会给他讲一讲那些星星都是什么意思,惠帝虽还不明白那些星星宿的含义,但他很担心,也不愿意看到秦川在看到某个星星的时候会出现紧张的神色。 “先生可是看出了什么。” 这样的神情秦川已经连着三日表现了出来,惠帝曾说过无论秦川说了什么都可以免他无罪,所以秦川没说,他也没去追去。 今日,他看着秦川第三次出现这个表情,没忍住的便说道,“先生但说无妨。” 秦川叹息了一声,看着遥远的星宿沉吟了片刻,今夜繁星如炬于世间应是嘴闪耀的风景,可他是个学道之人,看到这些只会不由得心乱如麻。 彼时,清平楼的天台上,容溦兮同众人饮了酒,绕过了欢声笑语的一片喧嚣中,默默的走上了天台上从后面拍了一下空闻笑说道,“看什么呢,治疗颈椎呢?” 她说罢捂着嘴偷笑了两声,“今夜可是咱们暗寮难得人这么全的一次相聚,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有酒有肉还热热闹闹的地方吗,怎么今日这么消停。” 空闻今日难得的沉静,背着手仰望着天上烦乱的星辰,指着天边的一片星星说道,“那是二十八星宿中的其中一座。” 容溦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酒熏后的眼睛看什么都是有些迷离的,过了好一会才看清的笑道,“那是星宿吗?什么星宿?像是、、、一只白虎。” 她当然看不懂,可空闻的脸上却展现了难得一见的凝重。 尤其是今日,当梦姑说她和梅三爷要去云游四海的时候,他的心头忽然一紧,烫过的酒就像是刮肠的毒药一般让他片刻也坐不下去了。 他神色平静的说道,“你看的不错,那是一只白虎,尾火虎,大乱将至。” 第一百四十章 痴男怨女 容溦兮还不能明白空闻说的大乱指的是什么,若是大旱一事,在秦先生做法后京城周围的良田已经得到了充分的改善,至少眼下看来赤眉未归,大旱缓解,这天下本不该有什么大乱的。 空闻平日最爱辩经说法,且是个挫勇将军,今日他说的话容溦兮本是不用这般放在心上的,可她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就是久久对空闻说的话无法释怀,闹得这一宿在床上翻来覆去。 与此同时,在云来客栈的树林深处,一对男女也静静相拥,久久未能入眠。 苏明礼任由怀里的女子枕着自己的胳膊,他粗粝的手掌安抚着女子轻轻颤抖的肩膀和后背。 夜里寒凉,但李涵菱的房间里却刚刚经历了一场如火的热情,待一切消弭过后,屋内噤若寒蝉,能听见的只有屋外池蛙跳入水中的声音。 “你可有怪我?”苏明礼沙哑的声音在李涵菱的头顶响起。 李涵菱伏在他胸口的小脸慢慢的抬了起来,一双水汪汪诉不尽苦闷的眼睛怔怔的望着他,她方才的耳朵就紧紧地贴在苏明礼心跳的位置。 可就当苏明礼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李涵菱很失望,她竟然没有听出苏明礼丝毫未变的心跳声,就连呼吸也是一样的冗长。 他指望她怎么回答,说她从来不曾怨他恨他,那关外流放的父亲和哥哥还有族中亲人算什么。 说她恨过怨怼过,今天见他来看她又忍不住的原谅了他?他苏明礼当她李涵菱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婢子吗。 她想违心的挤出一个笑,苏明礼最爱看她笑,她想着若是今夜笑一笑,也许他今后愿意接自己回宫的可能性就大了一些。 可她做不到。 做不到却又不想破坏了今夜美好的气氛,她选择重新的趴回了苏明礼的胸口面无表情的轻轻敲打着他微微凸起的喉结。 温热的水珠落在了他的心口,苏明礼忽的一怔,将柔弱的女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李涵菱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炽热的拥抱,胸中长舒了一口气。 当笑不出来无法让他开心的时候,至少她还有眼泪可以让他心疼。 喜欢还是愧疚,多一种感受对他们之前的牵连总是好的。 “我发誓今后绝不让你再手委屈。”苏明礼郑重的说道。 李涵菱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微微的咬着嘴唇说道,“殿下,菱儿今后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若是离了菱儿,菱儿是再不能活下去了的。” “你放心。”苏明礼此刻才发现了自己血液中流淌的的确是惠帝的血脉,他说道,“就算是没有了这天下,我也绝对不会负了你。” “别。”李涵菱眼中闪烁了一下,旋即是愤恨的冷漠,“菱儿现在只是一个罪臣之女,菱儿知道自己配不上殿下了,若有一日殿下称王称帝,只要别忘了菱儿就好,菱儿不求其他,只求殿下可以宽宽心,得到自己想得到的。” 苏明礼心中一热,修长的手臂勾起了李涵菱纤细的手腕,只恨此夜太短,不够绵长。 正这样想着,只见门口一道寒光扫了进来,转瞬即逝。 他神色恢复如常,忍痛将李涵菱翻到了一边,带着歉疚的语气说道,“我要走了。” “这便走了?”李涵菱自然是难以掩饰的失落,这并非是装模作样,而是真心的觉得委屈,觉得恶心,他今夜是来干嘛的,又是当她是什么。 苏明礼点了点头,眼睛不再去看李涵菱,起身将衣服一件件穿好同身后的人说道,“你这边我已经和苏温言说过了,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同他说,有我护着你他不敢亏待了你。” 李涵菱支起了身子捏着被子的一角说道,“他是不能,可有人能。” 苏明礼猛地转身,“谁?” 还用她说什么,她的眼神已经给了苏明礼答案,她曾经是何等的金枝玉叶,如今受了这等憋屈,都是因为当初他们选择了苏明礼,而他呢,现在怔怔的看着她,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可李涵菱不能生气,她还要百依百顺的伺候着他,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不会让李家就这么没落。 苏明礼抿了抿嘴,抖了抖身上的衣服道,“她是我弟弟的人,从前你和我弟弟有过误会,你家里又三翻四次找她麻烦,她想出口气也是人之常情,这事我也会同苏温言去说的,让她不要来招惹你,但是,你也不要去招惹她。” 听听,一个婢子说的好像是他弟弟的一个宝似的,她一边想着一边嘴角苦笑了一声,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她现在真的是什么也不是了。 “我帮殿下穿衣吧。” “不必。”苏明礼温柔的回身弯腰扶上女子的脸颊,心疼的说道,“今夜你受累了,改日我再来看你。” 他声音柔和,神态温暖,方要起身的时候手上的衣袖被人轻拽了去,只听女子用极为纤柔的声音问道,“改日是何日?” 她说完这句还不肯罢休,眼中又带着一圈热泪的问道,“是不是要等南宫的生辰结束了才肯来。” 苏明礼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想着天平两端的女人,他没法做出抉择,他不能辜负了母后,但也不能亏待了李涵菱。 “那是我母后,也是你未来的母后,你不能直呼她的名讳。” 李涵菱当然知道就算不是母后,皇后的名讳也不是随意可以叫出来的,这是死罪。 可这天下的人都怕死,唯有她不怕了,因为她差一点就要死了,可她现在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里这叫什么,这叫天道。 李涵菱别扭的别过了头,带着愤怨的说道,“皇后娘娘讨厌我。” 苏明礼笑了笑,当这话只是一时的气话的说道,“今后我成了九五之尊,天下便是我说了算,那时候谁也不能阻拦我们,母后也不行。” 这话他已经说了许多遍了,可惜李涵菱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小姑娘了,今夜她嘴角终于欠着一个笑,却是自嘲。 话说多了怕是苏明礼会厌烦,她不能让他厌烦。 第一百四十一章 喜闻乐见 苏明礼在黑夜中踉跄出来的时候,苏温言已经在后庭中等候多时,随着远处的黑影渐渐清晰,他手中把玩的小镜子正微妙的反着弱弱的寒光。 “殿下也太急不可耐了些。”苏温言盯着苏明礼衣服上系错了的衣带,不由得失笑了一声。 苏明礼顺着苏温言的眼神低头看了自己的衣服一眼,很是随意的又将带子重新系了一遍。 “待会儿还从原路走吗?”他转了一个话题问道。 苏温言点了点头,笑道,“自然,殿下的马车已经在后门等了许久了。” 这句“许久”苏温言刻意加重了语气,似乎在他看来他并不想这么轻易的就饶过苏明礼在客栈里干了什么勾当这回事。 他们的客栈自来接待的都是最高贵的宾客,谈论的都是朝廷和商贾的私密容不得一丝的污秽,在这里欠风流账苏明礼还是第一个。 苏明礼眸子一沉,是提醒也是威胁的说道,“本殿下现在没有心情和世子开这个玩笑。” 苏温言轻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在前头亲自提苏明礼引着脚下的路,又时不时的告诫着这段时间他应该注意的事情,皇后娘娘的生辰是小,石碑出世才是大。 听着石碑的事情,苏明礼眼中一亮,脚下的步子也迟钝了下来。 “派出去的人找到了?”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中间没有纰漏自然能找得到,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苏温言笑了笑。 若非是惠帝整日拉着他师傅谈天说地,也许这石碑能被挖出来的更早。 苏明礼心跳忽然加速了起来,他两只手摩擦着指尖,不敢相信这一天这么快就要到了。 人大抵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够不着不甘心,可等到放到触手可及的地方又不安心,他神色不由得跟着紧张了起来,眼神瞄向了一脸淡然的苏温言。 “可靠吗?不会被人发现了吧。”苏明礼不放心的问道。 被发现。 苏温言理解不了这些首鼠两端的人,他们做的事本来就是一种赌博,既然是赌那就有输有赢,如果怕被发现,当初别下注就是了。 他嘴角笑了一下,“殿下怕谁发现?我师父现在是圣上身边的红人,他说的话不是金口玉言也是一言九鼎了,谁不听他的圣上怕是第一个不同意。” 苏明礼的眼神渐渐黯淡了下去,几声蝉鸣后才说道,“若是圣上不相信呢。” 这就更可笑了。 苏明礼该庆幸,无边的黑夜让他看不清苏温言脸上讽刺和嘲弄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带着玩味的声音说道,“殿下到底是想要皇位还是想要圣上的认可?” 这一刻,苏温言觉得苏明礼和儿时的自己有些几分相似。 一样得不到父亲的喜爱,一样希望有一天能让父亲觉得骄傲。 可惜,时间会证明他这么想是错误的,苏温言嘲笑他的同时又感到这人作为圣上的儿子还算是比他多了几分良心。 苏明礼久久未能回答,苏温言继续提起了灯笼往前走,丝毫不在意他心中真正的答案,他苏明礼以为走到了如今自己还有退路吗。 就算他想退南宫也不会准许他退。 无用的事情又何必多想呢。 “走吧殿下,此事只是你脚下的一个台阶,若不能一步登天,至少可以让你离皇位更近,到时候皇后娘娘那里会替你做决定的。” 生死之事而已,这是齐王多么喜闻乐见的事情。 云来客栈的后门前没有闲人,苏明礼神情呆滞的跟着苏温言出来,在他的目送下离开了静谧的市井。 见马车声渐渐离去,他才准备转身回房。 远处的星空像是同他对话与一样闪烁了一下,他不禁脚下一怔,斜着头往天边看去,神色复杂异常。 每一个看到了那星宿的人都无法在今后的日子里安然的生活,所谓未雨绸缪起码是知道了要下来的是雨。 但如今,没有人知道这天上下来的是雨还是刀子,不止是空闻,秦川和惠帝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烦乱的很。 这天象不仅让中原的术算师们坐立难安,就连北面的巫师们也在寒雪的天气中绕着篝火做了三日三夜的法。 可惜,他们的心声没有能够上达天神,就在容祁带领的赤眉军所向披靡的扫向他们的老窝的时候,鞑靼的部队像受了诅咒一样被打的溃不成军,向着四面八方逃窜而去。 赤眉军在这一场战斗中不仅抢夺回了苍州,还夺得了几十匹塞外的汗血宝马和散落在地上的马粮。 当意气风发的苏明烨第一次尝到了胜利的滋味的时候,容祁却是嘴上骂骂咧咧的道“早知道会下这么一场雪把他们的草粮全盖住,还他娘的派人烧什么草原。” 北面凛冬将至,鞑靼人的兵力越来越弱,到了最后,容祁和苏明烨一拍即合,干脆也不调遣兵将了,只排出几方精锐小队从三面夹击逃窜的鞑靼士兵。 骚扰他们的驻防,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不战而胜。 容祁更是兴奋难耐,又写了一封奏疏命人快马加鞭的送往京城,让惠帝也看看他的儿子苏明烨不是那些贪官污吏说的无能之辈。 消息还没传回京城。 一座石碑却在秦川的引领下被惠帝派出去的秦卫兵挖掘了出来, 上面的几行小字似是梵文,正印证了秦川指向何为天命所归的说法。 容溦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从街头街尾的议论声里听说的,那石碑什么样没人见过,当百姓们看着禁卫兵将盖着红布的石碑辗转送进皇宫的时候,人们只是从它被风吹起的衣角看出了里面大致的模样。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天的功夫,市井各处便掀起了一阵阵喧闹,皆说这石碑乃天石所化,晶莹剔透的不染一丝瑕疵。 “真有这么玄之又玄的事情?”林芝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容溦兮。 容溦兮摇了摇头,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 秦川的厉害她们都是见识过的,这样的人说有的东西他们普通老百姓怎么敢说没有。 第一百四十二章 左右摇摆 就在今天的散朝之后,苏明礼被认为是百年难遇、天选之子的消息在朝堂中不胫而走。 但就在这些人都不知道到底是从谁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秦川为惠帝算出来的一卦恰好证实了这一消息的准确性。 北面的战事迫在眉睫,当前对大邺最要紧的应该是将鞑靼人彻底驱逐出中原,可眼下所有的人几乎是一面倒的希望惠帝能够重新选择继承大统的人。 本来解决了忠国公以为铲平了朝中的奸虫,可谁知一波未一波又起,退朝之后两方的臣子在大殿门口为了是苏明烨还是苏明礼的夺嫡之事争执个不停。 这玉石是惠帝让秦川算出来的方位,不是秦川自己为之,更何况惠帝如此信任秦川,秦川也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的术算并非欺骗和儿戏。 可纵使如此,这些臣子也一早说过了让苏明烨领军出征来证明自己足以胜任未来皇位的绝对人选,如今苏明烨去了,他们又倒戈的急急将苏明礼拱上去,惠帝不是昏庸的人,他刚做了皇帝三年,还明白要给人公道二字。 纵使苏明烨要让贤,也要等这次北面的战事结束才行。 苏明礼若是真的是天选之子,自然能等到哪一天,也自然能够证明他是当之无愧的皇位继承人。 林芝听了容溦兮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心里悬的厉害。 “这些谏官说让苏明烨证明自己的是他们,现在又说以玉碑为准的也是他们,我看这些人就是写奸诈爽滑的老油条。” “何止啊。”容溦兮轻轻的给林芝捏着小腿,柔声说道,“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林芝神色不大好,这几日她连着做了好些天的噩梦,幸好夜里容溦兮都在她身边陪着,晚上难受了也有个说话吐露的人。 容溦兮见她面色苍白,拿着帕子又给她的额尖擦了擦汗,“现在幸而惠帝愿意等着太子回宫,此事都有缓和的机会,到时候侯爷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你也说过那秦先生不是个一般人物。”林芝低着头道。 是啊,俺么一个厉害的人物自然不会算错了什么,可他是苏温言的师父应当不会随便将这卦象说出来,除非是被齐王威胁了才会如此。 她想了想宽慰道,“百密一疏,事情还没成定局,夫人何必着急呢。” 安抚了林芝,过了一会儿,门外的小厮传话清平楼的伙计请容溦兮过去一趟。 容溦兮收拾好了手边的东西,轻轻的给林芝掖好了棉被跟着伙计回了清平楼,一进后院她就听见了钱来乐训斥人的声音。 院子的阴影里跪着一个男子,并不是暗寮里的人。 还未走近便听到了钱来乐呵斥道,“敢拿一块假玉骗我说是千年的玉镯,你找死啊你!” 男子连滚带爬的滚到了钱来乐的脚下,“钱老板饶命啊,这的确不是千年的玉镯,但这玉是千年的宝玉啊,小的若是说谎,天打雷劈。” 几个人的地方隐隐传来了几声唏嘘声,台阶上的人站了一会,嘴上默不作声但心里大抵清楚了莫寒春找她过来的缘由。 她身影刚从树梢后面出现,莫汉川一见了人便冲钱来乐使了个眼色往外面走去。 院子里钱来乐还在对地上的男子骂骂咧咧个不停。 莫汉川已经走近了容溦兮的跟前,低声说道,“看见了吧,这事出蹊跷了。” 容溦兮笑了一笑。 怎么蹊跷了,无非就是地上的这个人宁死不屈打死也不说就是了,这样的人世上只有一种,那就是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敢说。 他不说无非就是个奸商的罪名,说了的话可能有杀身之祸也说不定。 “千年的玉石?”容溦兮玩味的说道,“我都没有见过千年的老妖精,谁又能证明这是千年的玉石呢。” 莫汉川摆出了一个“原来你都听到了”的表情,双手一拍的说道,“是啊,我就该对他用刑。” 容溦兮身子一紧往后面靠去,轻笑说道,“咱们可不是官府,穿出去吧不好。” 不是官府又怎么了,这些年他们摄于他们暗寮威风的人还少吗,莫汉川思忖着叹了口气,不过眼看着就要散了,他可不能让人知道了他们酒楼背后已经没了依仗。 何况老大和梦姑还有事情要办,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嘴角轻嗤了一声,拇指一摆的问道,“怎么样?跟我去盘问盘问。” 这也没什么可盘问的了,容溦兮现在可是侯府的人,能不出现还是不要出面的好,免得给侯府惹麻烦,她摇了摇头伏在莫汉川耳边说了几句。 莫汉川眼睛一紧,摸着下巴上的胡渣小声问道,“这能行?” “怎么不行?”容溦兮抱着手臂说道,“死马当活马医呗,左右咱们也知道这玉镯子是他现磨得了,现在要做的只是满足咱们自家的好奇心罢了。” 说的也是。 莫汉川摇头晃脑的点了点头,背着手走回了钱来乐的身边,钱来乐命身边的两个打手压着他的胳膊问道,“你还不说实话是吧!你若早就说着东西是假的我倒是敬佩你还算真是个走投无路的君子,现在你死不承认是什么意思?还想着将我一军呢?” “不是啊老板。”男子看着两头的彪形大汉磕头哭诉道,“这玉石真的是千年的玉石啊。” 还嘴硬。 钱来乐手中鞭子险些就要甩了起来,莫汉川挡手便拦住,小眼睛眨巴了一下,俩人身形都是一顿。 他清了清嗓子,厉声问道,“你怎么证明这玉是千年的古玉?” 男子一怔,口中干嘎巴嘴了半天却是一个词儿也没蹦出来,凡事只说结论不说缘由这便是心里有鬼,容溦兮在树后静静的看着。 莫汉川见人踌躇忍了又忍,立刻吼道,“快说!再不说就把你送去官府!咱们去官府说!” 钱来乐像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么个小人物他们何苦闹到官府去,一会儿收押在他们地牢里没几天就交代个水落石出。 第一百四十三章 水落石出 莫汉川的一次次的逼问,让跪在地上的人浑身跟没了骨头一样一屁股在了自己的脚踝上。 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面上青一下红一下,豆大的汗珠从额尖坠落,莫汉川将这细微之处都看在了眼里,心道容溦兮说的果然没错。 他这一次用更加狠厉的声音吓唬道,“你们两个把他架起来!我和钱掌柜带着玉石咱们这就去官府!咱们院儿里头说不明白的事情咱们院儿外说说!让大家伙都听听!” “别——” 两个打手说架就真的将人拽了起来,容溦兮看着几人身影要往这边来忙是往树的侧面躲了一躲。却听那人喊了一声后哭嚷着说道,“求您!别送我去官府,您二位都是商贾中的大老爷,发发善心可怜可怜我这个干苦力的吧,我家中还有妻儿,他们没了我可怎么活啊。” “你的妻儿?”莫汉川轻嗤了一声,“怎么?你不肯说实话还利用我们的慈悲之心威胁上我们了,你不敢去官府,你知道自己难逃一劫都不愿意和我们说实话,我们还是大老爷那?我们连你都治不了我们不配当!快!把他拖出去!” 莫汉川又是一声呵斥,眼瞧着自己的脚尖离了地,那人更是害怕了,忙是说道,“我招,我招!我都愿意招!求老爷放过我吧、、、” 远处的女子勾了一个笑,只见莫汉川和钱来乐对视了一眼,钱来乐又得意起来了的说道,“从实招来,再用糊弄我们的话蒙我们,今日保准你走不出这清平楼!” “不敢不敢——小的不敢。”地上的男子挣脱了两边的束缚,知道这清平楼不是谁人都能随便进出的地方,自然也知道他们今日说得到就做的到。 早知道如此,他就不应该为了一点银钱一口咬定这玉石是真的,到了现在只怕自己想说这是假的他们二位也不会再相信了。 他喉咙紧巴巴的,这短短的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他心中经历了太多的起伏,如今就要一切招降了浑身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 “快说吧。”莫汉川拉着慵懒的声音一边说道一边拽着钱来乐往椅子上坐下,旁边的人已经点香了,香烟冒出来的一刹那,那男子便知道这是一个讯号,也是一个威胁。 一炷香的时间给他们个明白,不然他们想将他置于死地的方式会有许多。 “这玉石的确是千年的宝玉。”他之前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句话,莫汉川和钱来乐早就听腻了,钱来乐挥了挥手里的鞭子,示意他往重点上面说。 男子咬了咬牙,准备一五一十的交代。 当初他发现了这块玉石的时候以为发现了宝贝,谁知道却是个诅咒。 他弯着后背,无力的说起了那一天的经过,这玉石本是一块巨石的一角,他常在皇宫侧门和里面的宫人们做买卖,一日无意中听说了一位术算高人指了一个方向说那地方有大邺最神秘的天机。 许是好奇,也许是命运使然,他觉得他的脚程比护卫军的那些人快,若是能够先一步找到这地方说不定能在宫里领一个赏。 他莫名觉得这事情有望,于是当晚便朝着那个方向不断地寻进。 晚上护卫军多是在驿站休息,但他们所要去的地方一定是那位高人指明的地方,顺着他们的路,比他们提前走一步,男人觉得这件事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他在黑天的时候就无意中掉落了一个矿洞里,这一下摔得不轻几乎昏厥了一夜。 等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心中气恼正准备喊人呼救,忽见到旁边的泥沙中又一个晶莹剔透的东西在隐隐发亮,不断地诱惑着他步步向前。 就是这样他的确是先一步发现了那些护卫军要寻找的石碑。 确切的说那是一块玉碑。 可他当时心里慌乱极了,天已经亮了,禁卫军已经上路了,若是被他们发现自己和这玉碑在一起怕是有口难辩。 可他心里仍旧不甘心,明明是自己先找到的东西却不能捞到一点好处,这样邪恶的想法在他脑中催生出来。 旋即他就做了一个决定,将那玉碑的一角用利刃剜下来带走,左右是千年的东西,稍有损坏也不会对这东西的存在引起误解。 再然后他就可以掏出自己的绳索以最快的速度爬出洞穴逃出生天。 “后面的事儿两位老爷都知道了。”他欲哭无泪,双手打着自己的嘴巴子说道,“是我贪图名利,是我鬼迷心窍!两位老爷可不要把我送官府啊。” 感情是真的,说的也像是真的,莫汉川和钱来乐对视了一眼。 难怪这人害怕去官府,现在那玉碑已经送到了天子的眼前,秦先生说过这是大邺的天机,这时候若是让人知道了这东西被人采过、破坏过,那个人怕是有九条命也不够死啊。 莫汉川咽下了一口茶水,皱着眉头将这事捋过一遍说道,“你说的倒像是真的。” 不是像,这就是真的,男人的脸拧成了麻花,捶胸顿足的敲打着地面的石砖。 莫汉川摆了摆手说道,“我相信你说的,只是我现在没法去圣上面前检查那石碑是不是真的被撬掉了一个角,所以我只能问你两句。” “你方才说,你不敢让那些护卫发现你和石碑困在一起,可你之前也说到了是为了早一步发现去邀功的,怎么临场又退缩了?” 其实他并非是退缩,而是觉得不甘心。 男子心一横说出了自己当时的贪欲。 先发现了禀告官府那是一回事,自己无意掉落了进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本可以发一笔横财的事情变成了随便打发的三五银两,任谁都会觉得不值得吧。 男子这么一说完,两个人也明白了。 桌上的玉石被日光照的闪烁亮泽,的确不是凡品,可那时候容溦兮在场的时候也听到他们说的了,虽不是凡品可这玉石的构造可不像是千年的古玉。 龙三行走海上多年,见过的东西比皇家的人还要多,他说过,真正的古玉、、、可没有这般从里到外的通透。 莫汉川心里有一个不好的感觉,这玉石既然不是真的千年古玉,那莫不是被人做旧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情非得已 石碑被发现,苏明礼被群臣拥戴众望所归,可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就是皇上迟迟不肯发话,将废嫡立长的事情一拖再拖。 如此顺应天命的人竟然为了一个孩子和老天爷要搏一搏。 许多人想明白了这么一会事不免心里感到失望。 “参见皇后娘娘。”惠帝的寝宫门口一排的宫人俯身同说道。 南宫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丫鬟奴才们,一挥手将众人都散了下去。 外面的声音没了,里面的声音便清晰了起来,秦川同惠帝说道,“别人都说我一挂不错,可信不信我的挂都在人心,陛下也是人,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信。” 这皇位是陛下的,天下也是陛下的,他可以呼风唤雨,但却不能不顾黎民百姓的安危,这大邺近百年的基业要是毁在他的手里,让他以后如何面对当初放心把皇位交给他的大哥。 可秦川说的一点不错,他不仅是个皇帝,他也是一个人,是一个男人,也是一个父亲。 作为一个人,他心里有犹豫和仿徨都是人之常情,作为一个男人,他遵守着和如妃的誓言,作为一个父亲,他竭尽所能的保护着苏明烨。 之前的日子里他都做到了,可现如今天机出世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他成宿成宿的睡不好,一闭眼就是如妃再质问他为什么不能遵守诺言,为什么不保护好他们的儿子。 苏明烨已经顺从了他们的心意去打仗了,为什么这些臣子就是不愿意再等一等。 “秦先生的话,陛下怎么会不听。”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身着着华丽拖着黑色凤尾的南宫皇后缓缓地出现在了两个人的眼前,她眉眼浅笑,眼睛似月牙弯弯,本就是个极美的女人,在这黑金的华服和繁复的步摇衬托下,更像个天宫仙女一样,飘飘然就来到了凡尘。 秦川赶忙站了来拱手同南宫皇后作揖道,“臣秦川参见皇后娘娘。” “秦先生快免礼。”南宫笑着迎上去将人扶了起来,“先生是陛下信任托付之人,本宫哪里受的起秦先生的一拜。” 南宫笑颜如花,别过头看着惠帝,他越是脸色沉沉,南宫就越是巧言令色。 “陛下说,臣妾说的是不是啊。” 惠帝的一记冷眼扫过来,“看来皇后心里对朕喜好很清楚啊。” “秦先生日日个陛下说道讲法,如今更是威名天下,又岂止是臣妾知道。”她笑着说道。 惠帝哦了一声,反问道,“既然皇后知道秦先生与朕是在讲法,为何又要来打扰我们?” 他的脸没有一丝情谊,就在秦川这个外人面前对她如此说话,南宫像是习惯了一样,见秦川想要替自己美言忙是拦下。 和颜悦色的说道,“陛下莫怪,陛下是人,秦先生也是人,是人就该休息,臣妾也是见陛下同秦先生二人已经谈论了许久,怕是口干舌燥所以臣妾特意要人熬了银耳梨汤送过来。” 秦川额上已经微微冒汗,躬着身子说道,“多谢娘娘美意。” “叫人送过来就是了。”惠帝说道,“没有事皇后便回去歇息吧,秋日风大仔细着凉了。” 南宫笑了笑。 “原来陛下还会担心臣妾的身体。”她的眼睛扫向了秦川,用着平和的语气说道,“不如秦先生也给本宫算一算,看本宫该逝于何时。” “桄榔——”一声在空旷的屋内响起,端盘在地上转了两圈沉重的倒了下去,秦川吓得忙是跪在了两人的之间,惠帝怒喝道,“皇后说的这是什么话!可有一点母仪天下的风范没有!” 南宫脸上依旧堆笑,只是不再言语,秦川道,“陛下保重龙体。” 惠帝粗喘的呼吸萦绕在胸口,像是有人重重的往他身上砸了一拳一般。 “秦先生。”惠帝待神情平复后对秦川说道,“劳烦先生先去偏殿休息,朕与皇后有些话要说。” 秦川点头应了声是,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步一步的退了出去任由外头当值的公公将他带往别处。 门吱呀的一声被关上,最后的一缕眼光被挤在了门外,待门口的身影从惠帝的左侧渐渐消失,他终于抬起头像是全身都放松了一样的看着南宫。 “皇后心里有什么怨气不妨今日都和朕说了吧。”惠帝说道。 南宫笑道,“臣妾很高兴,臣妾高兴的很,怎么会有怨气。” 惠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站起身来,抬手想要抚摸南宫白皙的脸颊,只在一只之间的距离南宫笑盈盈的往后一躲,恭敬的低头道,“陛下还是先把梨汤喝了吧,龙体要紧。” 梨汤晶莹剔透,惠帝心里有愧端起了碗便一口饮下。 他看着南宫顺从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当初他们刚刚成亲的时候,那时候父皇请来了术算师为他二人卜了一挂。 佳偶天成,天赐良缘。 自那时起惠帝就不大相信天命了。 可南宫很好,很贤惠,从来不争不抢,人前孝顺父皇母后,人后将他照顾的体贴入微,还给他生了两个优秀的儿子,如此美满的人生他早就该满足的。 直到如妃死了,他整个人疯魔了一阵,满足成了不满足,原本不信道法的他又忽然希望人世有因果得轮回,好让他找到她。 寻寻觅觅十多年他还在找寻,却无意的亏待了现在的妻子。 他知道她对皇后的位置从未惦念过,但当初为了他却在朝中利用家里的关系百般周旋。 “明悦。” 乳名被轻轻唤出,南宫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她默默的低着头不肯去看眼前的人,只看一眼怕是都是剜心之痛。 “皇上是否唤错了,臣妾如今是陛下的南宫皇后,不是什么明悦。” 惠帝视若罔闻,继续哑着嗓子说道,“这些年我知道亏欠了你,你怨恨我也是应当的,但我们都不年轻,我累了,今天、我就只是你的夫君不是什么皇帝,你也只是我的妻子不是皇后,我们好好的聊一聊可以吗。”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万念俱灰 他说他们不年轻了,是啊,岁月的痕迹每天一早南宫在铜镜中都看得到,她拔掉的花白头发都不知道有多少根了。 他还说他累了,难道累的人只有他一个? 当初是谁在那个女人走了以后疯魔的不成样子,是她在宫中替他四方掩护,回来又好生安抚,那个时候他怎么没说累。 还有他同齐王夺位的时候,她一个文官世家长大的女子为了他用尽了明争暗斗的那些手段,那个时候他怎么没说累。 他累,他坐在大殿里又她的小儿子年年去北面征战的时候累吗,北面数九寒天的时候苏明壬带兵就走,那地方苦寒至极,好不容易过了一年半载回来了手上满是冻疮挤破以后留下的伤疤。 她这个做娘的心疼,可他却视而不见,连句夸赞也未曾。 他说他累,她的大儿子是他们王府里第一个出生的孩子,从小饱读诗书,文韬武略样样都行,可他得到什么了,嫡子的位置给了苏明烨,满腔的抱负无处施展,他说过一句委屈吗。 现在,他们一家快被逼疯了,惠帝却说自己累了。 他有什么资格说,有什么理由说。 南宫虽然没说话,但眼周已经红了一圈,她怔怔的看着眼前少年不再的惠帝,眯着眼睛问道,“你当真觉得愧疚?” 南宫松了口便是两人可以说话的第一步,这些年来他已经受够了你退我进,你进我退的博弈,他的确累了,受不住了,他现在只想要一个宽心的妻子。 惠帝点了点头。 南宫一声冷笑,步步逼近的说道,“既然夫君觉得愧疚,不如满足了我这个做母亲的愿望,让明礼继承大统。” 屋内的空气好似结成了一层寒冰一样。 惠帝越是想绕过这件事,却是处处被人提醒,他早该知道今日南宫来不会是单纯和他置气,可他还抱有夫妻一体的希望,盼着两个人能够重修旧好。 他喉咙上下一动,干干的说道,“这件事改日再说?” 改日? 改日是什么时候,等你的儿子凯旋归来的时候吗。 那鞑靼人现在连苍州都攻下了,如今渐入寒冬,以前明壬出去打仗少则也要半年之久,你竟然还抱着他能尽早凯旋归来的希望。 什么信任秦先生,一切以天下社稷为重都是骗人的鬼话! 南宫红着眼看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我若是不知道,那些年的枕边人岂不是白当了。” 她顿了一顿。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处处护着苏明烨,就因为他是那个贱女人的儿子,就比我的儿子们要尊贵了吗,他算个什么东西。” “不许你侮辱如君!” “我偏要侮辱他!” 大殿之中两个人吵架的气氛越来越热,南宫整个人已经有了微微失控的颤抖,她看着惠帝说道,“她抢走了我的夫君,她的儿子还要抢走了我儿子的东西,我凭什么连一句怨怼都不能有!是她,是她勾引走了你在先,为什么到头来你却只会责怪我!” “还有你,你也是坑害了我的罪人!苏明烨做错了事你把他关在璇玑阁,那是个什么地方,那地方的窗口正对着的就是那贱女人的园陵你当我不知道吗,他被你养在宫里,养的白白嫩嫩,我的儿子呢,我的儿子征战在外你可有关心过他,这些年我不恨你,我也不怨你,我甚至还期盼着有一日你能回头看看我。” “可到底是我道行太浅,一个异族进宫的丽妃不过是跳了一支舞就把你勾走了,你为什么要留下她,难道是因为她年轻貌美吗? 不!是因为那支舞是当年如妃跳过的惊鸿舞,你是爱屋及乌,将她当做了如妃。” 南宫皇后忽的笑出了声音来。 “我还好奇这女人是不是真的可以代替了如妃,这杨也好,至少我得不到你了,如妃也在失去你,可我还是低估了如妃在你心里的地位,如今丽妃失宠了,我们这些大活人到底斗不过一个死人。” “南宫明悦!”惠帝大吼道。 你生气了。 你生气了我便开心了。 你不是要我说吗,让我说的是你,冲我怒吼的也是你,我已经说了痛快,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南宫哭笑不得的抖动着肩膀一点一点的往门口走去。 等到了门口她的情绪也渐渐的收敛了起来,亦如她刚刚进来的时候的样子又变成了那个冷漠,规矩,得体的皇后娘娘。 他们就像是捅开了多年的那层窗户纸,一瞬间南宫长舒了一口气,万念俱灰的含下了一滴眼泪。 “皇上保重龙体,臣妾会日日送梨汤过来的。” * 月末的时候,眼瞧着梅花就要开了,皇城里却受到了一封来自北面战事告急的消息。鞑靼人勇猛无比,逼得赤眉军连连败退。 连这几日朝廷里的气氛都冷到了一个极点,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再说什么废太子的事情,惠帝的神情从震怒到平静,忍耐了许久的怨气终于爆发。 所有人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当初争相怂恿让苏明烨领兵亲征的人都跪在了最后面,一个个贪生怕死的样子早就不是曾经舌战群儒的威风模样。 没人敢再让苏明壬带兵去西北,也没有人敢自告奋勇的去援助。 容祁作战多年尚且不能夺回苍州,他们这些武将不敢随意尝试,人人都知道,若是这时候自告奋勇去了,多半就是给自己的脑门上贴了一个催命符。 那天下午,容溦兮从苏嬷嬷那听了消息,心里咯噔了一声,这是十几年来她第一次这么害怕担心过。 这事不能让林芝知道,她听了消息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在门口安排了两个接货的护院,自打容祁走后,宫里常会送府上一些滋补的珍品。 林芝收不到容祁的来信常常就喜欢和宫里人打听些塞北的事情。 现在她安排了别人接货,特意嘱咐若是宫里人问起来就说夫人现在行走不便需要卧床休养。 紧接着她又打算去找苏温言,不知道怎么的她在听到这样的消息后,她的脑中第一个反应的就是空闻看到的星宿征兆,心里头一刻也闲下不得。 第一百四十六章 阳关三叠 这天下午,她睡意全无急匆匆的就想着往云来客栈走,她脚程快跑起来也就一炷香的时辰就能到,可这一路上她的脑中就像是过了岁岁月月了一样,一路上撞了不少行人,等好容易跑到云来客栈的时候却听庆松说苏温言今日已经进宫了。 她心里一抖,越发觉得此时苏温言进宫和那卦象有关系。 方要询问几句,只瞧着一行穿着戏服的人搬箱捣柜的往里面走着,嘴里一边喊着“慢着些”、“仔细磕着”的话,她一下愣住。 庆松招呼着几个还算灵巧的伙计带人往后院去,花花绿绿的衣服经过容溦兮面前的时候,她眼睛一扫便看见了箱子上写着的大盛魁三个字,不由得多想了一下。 “这是淮南的戏班子?”人往后头走了,她的脖子还伸着往后面瞧呢。 庆松那边刚松开手休憩两声,听闻容溦兮问起笑说道,“可不是嘛,他们初到京城世子爷就将人请过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渐渐变下,“这不是皇后的寿辰要到了吗,世子想着正好可以让他们进宫摆戏给皇后贺寿,他们一来这可以白吃白住直到离京,自然无不愿意效力的,这是世子的一份心思,也是替礼部省劲儿办个美差。” 大盛魁在淮南一带备受推崇,名声极大,京城里的人也都知晓几分,苏温言从南边过来的对他们的能力更是了如指掌,会请他们过来容溦兮一点也不稀奇。 只是听说了苏温言不在家,容溦兮又想起两个人好些日子没见好容易她出来了特意寻他救驾见不到人有些可惜。 来了又不想白来于是又问了湄兮在不在。 庆松想起了湄兮姑娘干的那些事情,一时不敢让容溦兮再和她见面,起码不能在这客栈里见面。 客栈后头的那位主子他们可惹乎不起。 容溦兮见他面露难色,大抵也猜出了他心里想的些什么,再说便是为难他了,于是请辞准备往回走。 彼时庆松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只是不知道这个节骨眼儿苏温言还能不能办的起来,于是唤住了容溦兮道,“过些日子大盛魁在我们院子里做一次试演,到时候姑娘也来一起瞧瞧吧。” 他们还需要试演吗? 庆松弯着眉毛笑了笑。 “这是自然,礼部的人来说最好时间控制在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之间,世子说到时候多演出几场也好选出在娘娘他们面前演什么合适。” 容溦兮还犹豫要不要答应,如今连客栈的门都进不去还邀她来看戏,庆松见人踌躇便安慰说到时候有空来了便知。 恰时,庆松刚同容溦兮作别,从东边的街上走过来一个婉约的女子喊了她一声,她停住脚回头一瞧原是梦姑。 人走到了跟前儿眼神瞄了瞄云来客栈又瞧了瞧容溦兮,想是刚吃了闭门羹,便拉着人手笑道,“难得出来跟我去玩玩儿。” 容溦兮本想着前几日刚和他们见面践行,不免又问起了梦姑准备什么时候和梅三爷离京的事情。 梦姑笑了笑,只说还没想好,指不定哪一天说走就走了,说到此处她捂着嘴又咯咯的笑了起来,容溦兮诧异的看着她,只听她说道有个人的脚程比她和梅三爷的还要快。 容溦兮接过梦姑递过来的枫香茶,手中的温暖一下子钻到了心尖上,浑身刚打了一个冷战,听她这么说起又好奇的抬起头问是什么人。 梦姑听了笑道,“还能是谁说走就走,这么无忧无虑的。” 龙三?容溦兮霎时间以为梦姑说的人是他,只有他常年飘在海上做生意,过些时日海上就冷了,再出去怕是不安全也不舒服,现在出去了恰时时候。 但看梦姑的眼神又不像是这么简单的,她想了想不敢置信的说道,“难道是空闻大师吗?” 这么郑重的称呼空闻那个赖头和尚她还是地第一次,若是让他本人听到了定是乐不可支,但他现在的确是听不到了,梦姑说他前两天夜里就辞别了,临走之前只拿走了一些盘缠,老大本是给他留了一些银子让他建庙的,一是以后他有个安稳的地方,二来他又喜欢和别人辩经,今后若是有了一个自己寺,也不必老是被钟灵寺的那些方丈和尚们欺负。 可这人分文没取,说走就走了。 梦姑说着忽然想起来那一夜大家喝的都有些微醺,就只容溦兮因要回家照顾林芝不能饮酒,再有就是空闻那一日出奇的奇怪。 俩人在天台上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试问了几句容溦兮早前知不知道他要走的事情,容溦兮只摇了摇头,若是问她听没听到什么奇怪的话她是听到了,可若是说有没有知道他后面的心思,容溦兮确实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毕竟那一天他神情忧虑的很,容溦兮几番调侃他他都不理睬人。 后面走了俩人便也没见着了,只没想到那么一别竟然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梦姑打趣道,“本是老莫给我和老大办的散伙饭,谁知道先送走的竟然是他。” 俩人一时无语,空闻这一走对他们大家伙都有些措手不及的感伤,梦姑两眼水汪汪的,见容溦兮也跟着伤怀起来,忙又扯着别的话题分散俩人的精力说道,“不说他了,你刚才是不是要去找世子的?” 本是二人的事情在暗寮里就没什么忌讳,她便大方的点了点头将苏温言进宫了的事情同梦姑说了。 梦姑轻叹了一声,想他这时候进宫倒未必是好事。 她疑心重重的说道,“世子这么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出来。” 容溦兮闻言神色一凛,“这话怎么说?” 莫不是秦先生在宫里出了什么差,还是那玉石的事情暴露了,她虽然嘴上没说,但那一日莫汉川将怀疑的心思同她说过以后她就大抵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若是因着这件事要圈禁他,那便是欺君的重罪了。 梦姑见人表情紧张,宽慰说这不是他的事情,不过是以子挟父,惠帝这个人虽算不上是个好皇帝,可到底知恩懂情的,苏温言自来了京城没少出钱出力,这些事他心里都记着呢。 第一百四十七章 通风报信 容溦兮听着梦姑婉婉道来,心下疑窦她像是个对惠帝知根知底的人一样,好似比宫里伺候惠帝的那些人还要明白惠帝这时候会做什么,这倒让人感到有些奇怪了。 梦姑听闻她这么说神色一顿,忙又解释说这都是以前听太后娘娘说的,太后虽然是惠帝的长嫂,但自小两家亲近也算是看着惠帝长大的,明白几分这人的根本。 梦姑见容溦兮点了信了的模样,又忙将话题拽了回来继续说着苏温言的事情。 苏温言的事情容溦兮自然格外上心,她掩饰了情绪又问道,“陛下是怀疑了齐王吗,不然为什么要以子挟父呢。” 话音刚落,梦姑轻笑了一声,这股结便是在秦先生那处了。 她说道,“前几日灵芸出宫的时候说宫里现在都在传秦川的一道卦,这卦象极为不好,惠帝因着这事愁闷了好几天,又赶巧这两天出了北面战事告急的这一档子事,皇上龙颜大怒之下,许是担心这虎视眈眈的齐王对皇位有趁机莫逆的心思,故而又将他们父子都请进了宫中小住。” 说是小住一阵,其实到底为了什么梦姑即便不说两人也是心知肚明的。 容溦兮叹息了一声,不知是为了这事觉得担心还是只因为是惦记齐王才入宫而感到松了一口气。 “陛下此时不该是挟持齐王,他手里已经没有兵权了,纵然他想做什么也做不出来。”容溦兮说道,“倒不如趁这时候想一想如何派兵去援助塞北才是。” 话虽这么说,可做事又不能只能顾及一端,尤其是天下的事情,现在的惠帝就像是撒下了一张大网一样,不管好的坏的先捕到了手里再说。 梦姑说完见容溦兮还是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便想了一个主意给她宽心。 这几日龙三从暹罗那里正得了一批茶叶来,味道不一定有中原的好,可到底是个新鲜玩意,她老人家近来无趣的很,正巧容溦兮也许久没有进宫看过了,不如就借这个机会过去,一来瞧瞧太后,而来也可以在宫中走动一番多打听两下。 这样总好比她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的好。 容溦兮一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还真得找个由头进宫看看才是,于是她接过了梦姑的好意,带人押了一车的茶叶和檀香往宫里去。 苏嬷嬷一见是她来了,忙是叫人出来取货,拉着人往太后的屋里走,太后本是闭目养神的听苏嬷嬷笑声传来,便知是有客人过来了。 她微微睁眼,瞧着容溦兮请安,说道,“你主家费心了。” 容溦兮作揖罢太后又让她在旁边坐下吃茶,俩人聊了一会儿梅三爷的事情,太后将念珠放到了一边,故意盯着有些坐立难安的容溦兮瞧,知她不是为了来看自己的却也不将窗户纸捅破。 苏嬷嬷知太后是刻意的,刚想替容溦兮解围便见太后一个眼神打过来,待了片刻后她才说道,“现在天短了本宫就日日困乏,不能同你多说了,你送下了这些东西便同苏嬷嬷去领赏吧,若是没事就多坐一会也无妨。” 两人应了一声是,恭送太后娘娘回寝。 苏嬷嬷见人走远了,怼了一把容溦兮特意和她小声说了苏温言的住处,又将手里的两盒小四合带过去,只说这是太后娘娘赐给他安神的,那些宫人虽然是在院外守着但听了她这么说绝不会故意责难。 容溦兮脸上一红,但毕竟是为了这个进的宫,彼时也就不再推辞了。 正行至柳暗花明处,几个丫鬟舀水在回廊上围着几株花草来回的打量,容溦兮被勾了魂一样的停下了脚步,忍不住的又指点了几句,等再要走的事情却听后面的一声轻呼。 苏明壬背着手从藤蔓后面款款走来,几人忙是行礼。 “溦兮姑娘要去何处?”苏明壬看见容溦兮的时候先是一愣,等问过了话才想起来什么事。 “奴婢受太后娘娘所托将几盒小四合送往苏世子的住处。” 话一出口,她的耳根子都不觉得红辣辣了起来。 明明不是骗人的话,却说出了几分心虚来。 苏明壬眸色沉沉,并不意外的说道,“正好本王也要去看看温言,溦兮姑娘不如就与我同路吧。” “这、、、” “怎么?溦兮姑娘为难了?” 容溦兮神色一僵,迟疑道,“怎么会,正巧奴婢对这路还不熟悉,那就劳烦殿下带路了。” 头顶的男子似是冷哼了一声擦肩的就往前走,容溦兮脸上挂不住面子同周围的丫鬟们点头一笑忙的就跟了上去。 这条路越走越深,容溦兮虽然没有去过苏温言那一处的宫殿,但好歹也在宫中生活了一段时间,宫中百条路可以走,苏明壬却独独走了这么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出来,难怪她会觉得心里不踏实。 后面的女子轻轻的咳了两声,小声而恭敬的说道,“这条路不甚好走,天越来越黑,殿下需要掌灯吗?” “我若需要你要作何?” 容溦兮在后头浅浅一笑,“需要的话奴婢自然不敢劳烦殿下,殿下只在这里等候,奴婢去别院里取下一个闲置的就是了。” 前头的人闻言脚步忽然一停,容溦兮也跟着一愣抬头看着苏明壬阴沉沉的眼神打向自己。 “怎么不敢说话了?”苏明壬眯着眼似是看透了她的把戏一样,“在皇宫里头,你还担心本王把你卖了吗?” 容溦兮干笑了一声,“奴婢骨瘦如柴,神色消散,哪里能卖出个好价钱。” 苏明壬脸上一怔,不由得打量了人一眼。 骨瘦如柴倒不至于,但是神色消散好似是有几分,于是他也不耍着人玩了直说道,“这条路的确不是去世子那里最好的路,但我带你过来是有几句话要问你的。” 就知道没好事,她似是挤出了官方的笑容说道,“殿下请问,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明壬眉角一皱,“没想到苏温言喜欢巧言令色的。” 这话便是有点冒犯的意思了,容溦兮有着湄兮做后盾自然也敢和苏明壬叫嚣两句,可今天她好不容易进宫来可不是为了和人闹脾气的,得尽快见见她相见的人才行。 苏明壬问道,“这几日你们府上有没有收到容祁的来信?”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一语双关 这是友善还是敌意。 容溦兮一时分辨不出来。 是看着有些苏明壬略微焦急的脸上越发的浮躁了起来,渐渐失去了走到此处之前的平静。 “奴婢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你少装蒜。”苏明壬说道,“你在侯府里伺候你家夫人,家里头有没有信差过去你会不知道,你不知道又怎么会进宫来给苏温言通风报信。” 他嘴角嘶了一声,说道,“我真是好奇,湄兮怎么会和你这样的两面派做姐妹,你到底是容祁的人还是苏温言的人。” 容溦兮笑了笑。 “这话奴婢就更听不懂了。” “听不懂?”苏明壬上前一步,容溦兮一退不退恭恭敬敬的低眸颔首的听着他带着无理取闹的语气说道,“你不担心容大哥吗?我可不信战事告急的事情你们没听说。” 容溦兮嘴角勾了一个笑,缓缓地抬起头与人直视道,“奴婢也是好奇的很,殿下这般公正不移的人,到底是哪一边的人了?” 苏明壬脸色一僵。 赶忙侧过了身子去,“这些话不用你对本王说,只是你若再这般不懂规矩,我便把你押扣在宫里,我想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殿下不会的。” 无论苏明壬说了什么容溦兮始终如一的微笑着,苏明壬不由得扭头看着她澄澈的目光,她看着自己那般坦诚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湄兮与他有的一段情,是为了当初他们当初一起打过的仗。 塞北,西南,那些赤眉军铁骑他过得地方,曾经都有他们的足迹。 不知为何苏明壬此时此刻觉得容溦兮像是一瞬间长大了一样,不是絮絮叨叨没完的小管家婆,也不是在算卦摊前和他置气的小道士,而是一个战友,一个和他共同成长起来的战友。 此刻,容溦兮已经不再带着怀疑,而是心中坦诚的说道,“我家侯爷的夫人还在待产,殿下与我家侯爷情深义重,定然不会因为奴婢一句玩笑的怨怼就为难奴婢。 奴婢知道殿下是放心不下赤眉军,可奴婢的确不曾收到来自塞外的来信,一封也没有,就是这边关告急的消息都是从别人的口中一串一串得知的,这边厢、、、实在帮不上殿下什么了。” 不知道是因为容溦兮的相信,还是因为赤眉军被提起,苏明壬心里有一块柔软像是突然被除碰了一下,整个人肩膀不合时宜的隐隐的颤抖了一下。 他自小跟着容老侯爷和容祁四处征战,对于赤眉军他自然是不放心的,当初他一念之差害的赤眉军损失了不少兵力,苍州也未能守住,他虽然表面没什么,可心里却是愧疚了好一阵子,直到上一回他自告奋勇再战鞑靼被父皇否决了之后他就一直惦记着边关的情况。 无时无刻的不想知道塞北的第一手消息。 且就说今日当他下了朝听到消息之后他似乎都忘了是怎么浑浑噩噩的回到寝宫的。 脚下的落叶被踩的清脆一响,苏明壬垂下眸低声道,“我今早听父皇说恐齐王有策反之心,如今他们二人都被困在宫中,若是后头真有个什么事,苏温言可能就保不住了。” 容溦兮抿着嘴沉默着,齐王有没有策反之心她尙不清楚,但苏温言的确是一次又一次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没人真正的知道他想干什么,得罪了任何一方他现在都是死路一条。 “现在他该做的就是像陛下表明他的忠心。” 什么忠心? 为京城运粮不是忠心吗? 为国库添砖加瓦不是忠心吗? 到底忠心是什么,容溦兮忽然不明白了。 苏明壬也说不清楚,总之这一次他父皇绝不是没有顾虑到以前的面子,若是没有顾虑他现在的气性早就把两个人囚禁起来了,而不是简单地软禁。 虽是一字之差待遇确实天差地别。 他希望容溦兮明白,他父皇也是病急乱投医,情非得已。 现在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肯去支援赤眉的,这是在逼他做选择。 “你的意思是、、、”容溦兮焕然大悟,这必不可能,苏温言是商贾,不是将军,他只跟过几次行军,连真正的战场都没上过,惠帝这么想分明是让苏温言去送死的。 “事关重大,这件事奴婢左右不了世子。” “你还不明白吗,不论如何先从这里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容溦兮不等片刻回复道。 可苏明壬也听不进去什么,只看着对方说道,“现在只有你能说动他,不论如何出去了一切都好说,朝廷会派兵给他,他只是接应,不是出击,你是打过仗的应该明白这里面的差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说才能把容溦兮说通,容溦兮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明白。 有些事不是别人劝就好的,若是如此大皇子为何不肯回头,南宫皇后为何执迷不悟,那忠国公一家为何越来越贪婪。 而且他苏温言是个独立的人,她最恨自己做干扰他的那个人,她不想让他走上一步都要考虑左右,她喜欢他能一直勇往直前,就像当初面对狼群时手里射出的第一支箭一样,毫不犹豫。 “抱歉了殿下,这件事奴婢恐怕不能让您如愿。”容溦兮作揖道。 这怎么是让他如愿,他分明心里面为的都是他们,她一定是明白的,却为何老是执拗在干不干涉对方的事情上呢。 难道两个人委屈的活比一个人痛快的死要痛苦吗。 “见过二殿下。” 一句话未了,只见迷雾之中弥撒提着灯孔走来,轻柔的点亮了灰暗的方圆之间。 苏明壬见是陌生人来了,忙是背过了手咽下一口不安的气息。 “见过弥撒将军。”容溦兮作揖道。 “原来你是将军?”苏明壬眯着眼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原以为这只是苏温言身边的一个马奴,没想到是他们府里的将军。 弥撒拿着灯孔只得点头行礼道,“回禀殿下,奴才乃是齐王江南府邸的护卫,只是平日里舞刀弄枪,周围的人便喜欢叫奴才一句将军罢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虚惊一场 虽是苏温言的人,于苏明壬却是陌生的很,他说的话不好让外人听到,于是见着这人来了自己也不由得拘谨了起来,嘱咐了容溦兮两句便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走了。 人走后,容溦兮不自觉的长舒了一口气,脚下的灯笼被苏明壬提走了,整个人在一片昏暗中摇摇欲坠的。 “你还好吗?”弥撒将灯笼提起来,见着女子脸色撒白,略带惊慌的问道,“是不是那二殿下威胁了你。” 苏明壬是苏明礼的亲弟弟,即便是以前和他们世子有些情分,但到底知人知面不知心,关键时候后必须得格外小心才是。 一声叹息过后,容溦兮摇了摇头有些垂头丧气的抬眼问道,“将军也是来看世子的吗?” 她去云来客栈的时候还没见到人,此刻见着他手里还拿着食盒必是来给苏温言送吃的来的,他素来挑剔,宫里的御膳房是什么样的地方,那是停下第一厨房,可偏偏这个江南世子被上上人养大,最不缺的就是锦衣玉食,如此这宫里的东西必然是吃不惯的了。 弥撒见容溦兮这么说完,脸上一笑,“到底是溦兮姑娘最了解世子了,世子被接进宫的时候特意提醒过庆掌柜要每日按照他在客栈的菜单送来两餐,一餐在晌午一餐在傍晚。” 他说完提起了手里的食盒诺了一声,“瞧瞧我这不就送来了。” 其实这东西每日应该是庆松找店小二过来送的,但进来丽妃在宫里也不知道过的好不好,他心里实在不放心,便隔一日就来一趟,既不会让人怀疑,也好同她说说话分担一些苦楚。 想到此处,他心中百感交集,于是话锋一转便在前面引着路给容溦兮照亮,又打趣儿的说道,“溦兮姑娘可知道世子吃了宫里的东西说了什么?” 容溦兮怔松了一下,旋即以她以往受过的闷气思忖了一会儿便道,“这宫里的东西食之无味,竟比不上我院子里四司六局的一点好?” 话音刚落,前头的男子忽然的仰头大笑道,“我看溦兮姑娘才该是秦先生的徒弟,真真是个神算子。” 容溦兮不免惊诧了一下,“他当真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弥撒摇了摇头,对苏温言甘拜下风,觉得今生许是不必与他比过了。 等到了地方,院子里的小厮们因着容溦兮是代表着太后娘娘来的,于是又恭敬地避远了些,给三个人充分的说话空间。 容溦兮将香炉里的香烛换成了新的,一边听苏温言同弥撒不知说些什么,像是刻意避着她一样说的声音极其的小。 过了不大一会儿,弥撒转身就告退了,容溦兮猛地一愣,想回身就寻人就见门吱呀的一声关上,不由得脸上红了一圈。 这外面还都是宫里的人呢,关门是什么意思。 苏温言肩膀松懈了下来,扭头含笑的走到了姑娘的身边,深吸了一口小四合说道,“嗯,不错,这是我送给太后的上品小四合,看来这宫里还是又疼惜我的。” “不要脸了。”容溦兮替他羞了两下,说道,“多大的人了,还要太后来疼惜。” “多大了都要人疼。”苏温言反握住她盖上香炉的手,摸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容溦兮羞的低下了头,嘴巴吱吱呜呜的憋出了两句,“别闹” 苏温言笑了笑,他倒是想腻下去,只是怕再这么下去,待会儿发烧的人会是容溦兮。 他松开了手,将人拉到一边坐下安抚道,“放心吧,我今早和外头说上了风寒,所以不得开门迎风,如今关门而已他们早已习惯。” 那也不能太过分,她会不自在的。 “我这不也是为了疼疼你嘛。”苏温言说道,“你日日伺候容祁的夫人也是辛苦,他日若是当了世子妃,他们回想起来曾经你伺候过他们,以容祁那性格指不定要嘚瑟道天边上去呢。” 提及了容祁,容溦兮实在不能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 她有些委屈,不敢耽误时间,怕这消息传到林芝的耳朵里,于是问道,“塞北的事你都听说了吗?” 苏温言闻言一怔,旋即笑着点了点头。 不知怎的,见了他这淡定沉着的模样,容溦兮打心眼儿里放松了一下,这一天她听过太多人吓唬她的话了,搞得明明自己去过塞北也像是没去过一样,瞎操心了一天。 此时此刻,就算苏温言只是坐山观虎斗的心态容溦兮也觉得甚是宽慰。 她问道,“那你还这般淡定,就不怕自己的希望落空了吗?” “落空了也没什么。”苏温言想开了这世道该是如何便活的同秦川一样开阔了起来,随即他又说道,“何况有没有真的落空。” 见他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容溦兮忽然觉得还有转机,更是兴奋难耐的抓着他的手问道,“你说清楚些。” 苏温言反握住人的手,见她神色紧张忽然心底反酸道,“你是担心塞北,还是担心你家侯爷啊。” 这话问的,现在侯爷就在塞北,塞北和他密不可分,眼下哪分的清啊。 她刚想随口一答忙是忍住又仔细看了一眼眼角带着不满的样子,忙又换了一个口气同人说道,“我最担心的不是你吗,你家里还有那些个淮商在那呢,那些人为了些银钱拼了命上前线,要是无端送了性命可不好。” 苏明壬说的没错,她就是巧言令色,这是她的保护色。 苏温言嗔怪了一眼,容溦兮知道这就是心里腹诽两句而已,不碍事的,她脸皮厚的很。 不大一会儿,苏温言敲了一下她的头说道,“这么久不见,脑子一点不见灵光,你都是那地方有我的人了,他们都没传话回来,你着急个什么劲儿啊。” 这话说的容溦兮一愣一愣的。 她忽然想起来苏温言曾说过那些人带着月清在行军的五里之外扎营,这么说来若是前线一旦有了问题,他们第一件事一定是撤退,然后写信给苏温言报告情况的,而且以他们的速度说不定比官家八百里加急的信件还要快。 可是现在苏温言的意思是他作为大掌柜并未收到来自前线的来信,那是不是就说明前面只是虚惊一场呢。 第一百五十章 以号为家 真的遇到战乱了那些淮商会不会自顾不暇呢。 容溦兮偏头想着,苏温言透过缭绕的香烟看着朦胧中的女子,安慰道,“商人重利轻别离,重相谊轻远族,近伙友远亲戚,他们多半自小就被收在了我舅舅的门下,这一回掌柜的带出去的人有一多半都是没出去过的。 带这样的人有两点好处,其一,他们善于表现,对道上的事儿虽然都不熟悉,但凭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他们不会像老掌柜他们有太多的花花肠子。 其二,他们自小就跟着商队,在他们眼里是不认爹娘认师傅的,家里什么样他们大多不清楚也不会多在乎,相反若是商队出了事他们可是第一时间紧张起来的。” 商人竟然如此无情的吗。 容溦兮嘴巴瘪了下去,从果盘里拿出了几颗核桃没趣儿的敲了起来。 她乖巧中透着一份怂包的模样,惹得苏温言不由得笑了来,伸手就掐起了她一边脸上的肉说道,“不过也不是所有商人都六亲不认的,那些成了家的自然心里就多了一份牵挂。” 又是在暗示她。 容溦兮从的他的手里挣脱了出来,还没缓过来脸上的肌肉另一边又被掐了过去,这回对面的人明显手上用力了,她疼的喊了出来,那人却得意道,“就是要你疼,不要你疼,你心里指不定想着谁。” 他说完这话心下也顿了一顿,许是太久没有说过虎狼之词,彼时这平时高大威武的男人此时却比姑娘家被拧过的小脸还红。 容溦兮呆滞的看着他。 谁。 他说的是她家侯爷吗,可他方才不是自己也说了吗,自小被养在谁的门下就会谁亲近、对谁忠心,这不过就是个推己及人的圈子他怎么还吃起飞醋来了。 “又没喝醋,干嘛那么酸。”容溦兮小声的嘀咕道。 苏温言轻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问道,“你在来的路上碰到二殿下了?” 她手里的动作一顿,不到一刻又动了起来,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 “他同你说了什么?让我们家临危表忠心还是要你和我私奔。” 他话音刚落,容溦兮表情很不自然的看着他,不可思议的问道,“二殿下和你说过了?” 苏温言笑了笑。 “不曾。” 那是怎么知道的,容溦兮脑瓜一转,旋即笑道,“世子和二殿下果然是手足,虽不是亲兄弟胜似新兄弟。” 她故意叫了一声“世子”,苏温言周身一震,送到嘴边的茶盏又放了下来,“你叫我什么?” 容溦兮愣了愣,坦然道,“叫你‘世子’啊,不然叫什么。” 这问题他们谁都没想过。 面前的男子好似真的在认真的思考这件事。 自他们剖白了心悸以后,容溦兮对他的称呼不是简单的“你”,就是直呼他的名讳“苏温言”,而他亦是只叫她溦兮。 但总比以前的溦兮姑娘要亲近些。 容溦兮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叹息道,“不过就是个名字罢了,有什么好想的,不如你再给我说说边塞的事情吧,或者你是怎么打算的也行。” 的确,这写事情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想,苏温言回过了神来耐心说道,“你且回家等着,好生安抚你家夫人,这塞北的事我与你知道的都差不多,现在他们递信不安全,不过我说过的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传到朝中的声音不可信,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许是容祁在塞北已经听说了什么,他心里自有打算。 至于我、若是圣上执意要暗示我去塞北援助,那我便去就是了,如此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完容溦兮点了点头。 “那我和你一起去。” 苏温言眼中一怔,轻笑道,“你和我去干什么,塞北有个谭月清一个女子就够了,你也要凑热闹不成,当初是谁知道了月清混迹在了军营里左右顾虑,如今轮到了自己反倒大胆了。” 他知道这是她心里惦念着她。 这些好他都能记住,都心怀感动。 但他给容溦兮的忠告就是等待。 “月清手无寸铁,我是摸爬滚打出来的,我能行。”容溦兮拉着苏温言的胳膊忽的激动了起来,“真的,我能保护你。” “噗嗤”一声,苏温言笑了出来,将她拽了起来安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她整个人轻飘飘的比那日跳墙的时候还有轻上几分。 腰上盈盈一握,浑身的骨头咯得人心疼。 这定是没日没夜照顾林芝的结果。 他心里有些不满意容家和林家,容家就算了容祁就孤身一人,身边也没有个亲室在身边教养,但林家不一样,工部侍郎家的婆子还少吗,怎么也不派过去一两个来伺候林芝的。 容溦兮听他埋怨,解释说来了一个只是年纪有些大了,指导她做还行,要是让婆婆自己忙活许是会累坏了身体的。 苏温言知道怎么说容溦兮也不会听话的。 可是他还是想告诉他今后她会是世子妃,会是他的夫人,会是他最重要的亲人爱人,她要好好呵护她的身体,以后还要为他生儿育女。 容溦兮的脸蹭的红了一圈,埋头低声道,“又给人画大饼了。” 这是不满意了。 苏温言将她搂的更紧了,恨不能咬着她的耳朵让她明白的说道。”你若着急了现在也可以。” 没羞没躁。 容溦兮趁人不注意一把推开了他赶紧站了起来。 今天要问的都问完了,她心里安心了很多,觉得也可以走了。 苏温言却不肯依着她,只故意的又高声假装咳嗽了几声,然后将她重新安抚在了座位上好生说道,“我不逗你了,我知道你喜欢在毅勇侯府陪着林夫人,我不会因为喜欢你就牵绊着你不让你做你喜欢的事情,我喜欢你,所以你想在我身边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一点要记得就是照顾好自己,我现在没有功夫看着你,可日后我可是不会放过你的。” 容溦兮点了点头,又心中叹息了一声。 明明说的都是好话,怎么到了他的嘴里就成了威胁似的,让人哭笑不得。 第一百五十一章 以假乱真 听苏温言说完了一席话,容溦兮趁着夕阳快要落下之前离开了他禁足的地方。 这一回苏温言目送她离开的时候,修长挺拔的身影被暖洋洋的余晖一照让人不忍说走就走的离开,因此容溦兮走了几步趁着前头守门的人没看见又忍不住的回头望了一眼。 苏温言眼中的火苗跳动着,只一会儿的功夫,他低头又抬头温柔的说道,“回去吧,替我向太后娘娘问好。” 容溦兮看了一眼回不去的羊肠小道,微微的攥紧了手心,她这一次大胆的往前迈步走了大约十几米的地方又听了下来栽一次的回身去看,那人的身影还在,只是轮廓愈发的渺小了起来。 秋风一吹,手心里的汗消失了。 她也消失了。 快要入夜的时候,她终于赶回了毅勇侯府。 林芝刚从塌上醒来,像是懵懂的小女孩一样迷迷糊糊的看着屋内微弱的灯火,询问道,“几时了?” 容溦兮在屋里蹑手蹑脚的,眼下见林芝终于醒了过来便也大胆的起身动作了起来,一边开柜拿被子一边回着林芝的话。 她肚子里咕噜了一声,抿了抿嘴像是对自己很失望的一般同容溦兮说道,“我好像又饿了。” 现在大夫不让多吃,怕是等过两个月胎大不好生,于是林芝乖乖的开始给自己禁食,每日只吃一些瓜果蔬菜来。 今日被窝里暖和她又格外睡的沉,容溦兮想了想发现她只吃了一顿饭,怎么会不饿。 吩咐小厨房赶忙做了一些吃食送来。 林芝下了床屋内因为早早的烧了地龙,故而在屋里走动并不觉得冷,反而她睡的舒服了现在精神头十足。 “夫人先喝口汤顺一顺,睡了这么久嗓子也该干了。” 林芝摸了摸微红的小脸,不大好意思的接过容溦兮递过来的瓷碗询问道,“侯爷有消息了吗?” 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事? 容溦兮心里一紧,明明不一定的事情却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口。 “夫人怎么忽然问起侯爷来了。” 林芝笑了笑,眼睛极其好看的说道,“我方才做梦梦到他了,其实自从小时候他经常跟着老侯爷去征战之外这还是头一回他和我分开这么久。” 且不说成亲这几年,就是没成亲的前两年他只是北上列兵并没有像这一次做这么危险的事,林芝思念着他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我梦到了他骑着骏马凯旋而归,我还梦到我们的孩儿呱呱坠地。”说完她用手轻轻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孩儿已经这般大了。 他答应回来的日子是不是也快到了呢。 容溦兮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思忖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话,林芝回神看着她连唤了两声才将人的神思拽回来。 “怎么了?”林芝问道,“没什么事儿吧。” 容溦兮摇了摇头。 今天她见了苏温言便知道了,天底下的女人大多是一样的,在别人的事情面前当自己都可以当那个旁观者,可就是唯有面对自己心爱的人的时候,老是喜欢胡思乱想。 尤其是什么事情知道的不清不楚的时候最容易往坏了去思考。 “是不是有了侯爷的消息了?” 他们二人自小青梅竹马,多年感情说不担心怎么可能。 容溦兮沉默了一会儿,为了不让她太激动决定全盘托出。 无论是外面的风闻还是苏温言的揣测,一分一毫她都没有隐瞒,生怕自己漏了什么让林芝不小心听到了外面的闲言闲语,只怕是对她身子不宜。 林芝听得心里跟着紧张了起来。 可容溦兮说的话她是相信的,她自小被容祁收养回来,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的焦虑一定不会比她少。 但她眼下却如此安稳淡定,那就说明苏温言的揣测是很有道理的。 林芝有些糊涂了。 那这个时候容祁为什么要给朝廷递一张告急书呢。 她冷不丁的问道,“以往你们去和鞑靼打仗,要打多久。” 这、、、这就有些说不好了。 这的天时地利人和,还要看双方的目的是什么。 就拿磨刀石来说吧,对石头来说,他看到的是自己的形状越来越粗糙,可对刀刃来说,他看到的接过是自己越来越锋利。 这一次打仗容祁若是只想取下苍州的话,以他以前的战绩来看,这时候就差不多了。 可若是像上一次受了皇帝的命令攻下鞑靼,将他们彻底逼回老巢的话,眼下还远远不够。 容溦兮心想了一会又不敢耽误太久让林芝跟着担心,于是说道,“眼下若是奴婢估算的没错,苍州应该是不成问题了。 苍州之后,他们还可以借助禹州的兵力打压鞑靼、、、” 话一出口她先是自己愣住了。 对呀,除了禹州,以苏明烨手里的东西还可以调遣其他州府的护卫军啊。 若是他一旦动用了不可随意动用的兵力,不日就会传入朝廷的耳朵里,可这一次除了容祁的诏书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消息流入进来。 那就是说苏温言分析的没错,他们根本没有出事。 这边关根本没有告急。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了她说起这事的时候苏温言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恼意。 他果然又瞒着她干了什么吧。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提起这事的时候说的却全都是他们商贾内部的事情,对外面的兵力只字不提,这可不是他。 她怎么就被那些花言巧语给骗了呢。 怎么这么不争气呢。 林芝听容溦兮说起这事的时候,心里忽然像是与容祁联通了一样,虽然不知道他想图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的做点什么了。 容溦兮问道,“夫人打算做什么?” 林芝想了一想,不论这事是真是假,她作为容祁的夫人,听到自己的丈夫那头传来了边关告急的事情一定会心急如焚,这时候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家呢。“ 容溦兮点了点头,她说的极是。 林芝又说道,“打明儿起,对外我就谁也不见了,宫里再有人来就说我这两日殚精竭虑身子太虚,卧床不起了。” 这还不够,她的心眼儿怎么比得过那些人。 “这是你明日也和我父亲透个口风,别让他太担心了,还有、你跟着梅三爷那么久,他们那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宫里的御医瞧出我确实脉象不稳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将计就计 这万万不可行。 容溦兮惊呼了一声,这哪里做得到,要能做的到只怕对腹中的孩儿也不好,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她知道林芝这都是为了和容祁打一个里应外合,可眼下哪怕是容祁本人在这里也不会同意林芝拿他们的孩儿一点点的危险来冒险的。 总会有办法的,而且就是急火攻心难道孩子就一定不保了吗。 容溦兮一面宽慰着林芝,一面说一定还有其他的法子掩饰过去。 没多久,果然如林芝所料,皇后娘娘一听说林芝已经在房中好几日不见人了,便派了宫里的太医来给她诊脉,交代的话是务必要将林夫人的状况如实汇报,一旦脉象微弱为了保容家的血脉一定要提前做好打算才是。 马车踩在一地未扫的落叶上,只见一位穿着白衣手拿药箱的大夫从上面缓缓地走了下来。 他比容溦兮想象的要年轻的多,至少不是一个七老八十两眼昏花的老太医。 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件好事。 不大一会,容溦兮已经迎了上来,同人作揖道,“见过太医,请问太医如何称呼。” 白衣男人轻轻弯腰算是回礼的说道,“容掌事不必拘礼,唤我窦太医就好。” 这一声容掌事已经许久没人教过了,容溦兮笑了笑说道,“麻烦窦太医了,里面请。” 她转过身一面小心翼翼的带路,一面有些心理没底,早前儿她以为宫里的太医她应是见了个遍的,大多都是上了岁数,故而要是想骗他们便从他们的眼睛下手即可。 可眼前的这个实在还不至于老眼昏花,许是个不好骗的,看来这次皇后做事也很是小心。 “溦兮姑娘——” 身后传来一阵呼唤,容溦兮回过了头,见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颤颤悠悠的提着药箱往这边走,登时心里一喜赶忙就下了台阶又迎了上去。 “林太医怎的来了。” 林太医满脸堆笑,听着容溦兮问起又想起了什么旋即叹息了一声说道,“我在药铺里听说侯夫人病了,心里一想起当年侯爷和夫人对老身的照顾,这不就赶紧来给夫人瞧瞧。” 他眼睛眯着看向远处,“这是已经请人来看过了。” 这、、、 容溦兮心里信心又增添了几分,回头看着窦太医说道,“那是宫里皇后娘娘派来的窦太医,皇后娘娘仁德,也是知道我家夫人这几日不好才赶紧让人过来瞧的。” 林太医的眼神不大好了,但窦太医的认出了来人却是眼前一亮,也赶紧跟了过来行礼说道,“是林老太医吗?” “是啊。”林太医眨巴眨巴眼睛,问道“你是?” 窦太医脸上一喜说道,“是我啊老哥哥,窦融,您忘了您教过我针灸,还同我下过棋。” 针灸林太医确实有些记不清了,不过若是说起下棋他好似想起来了点什么,心中了然道,“记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一直下一直也赢不了的那个窦融是吧?” 窦融脸上一阵尴尬,瞄了一眼容溦兮见她正看向别处心里才算放松了下来的点了点头。 又问道,“老哥哥几时回来了?怎么也不告诉宫里的同僚一声。” 林太医摆了摆手,笑说道,“本也不是什么太医了,现在在京城里开了一间医馆,本是当年回了家乡以为自己是想落叶归根的,谁知道回去了这也不适应了,那也不适应了,到头来才发现早就回不去了,还是这住的最舒坦,这里的气候和吃食早习惯了,改不掉咯—” “老哥哥说的极是。”窦太医笑了笑,两个人寒暄了一阵,又见容溦兮有些吕伟尴尬的站在旁侧这时候林太医才开口道,“看林夫人要紧,咱们待会儿去我医馆里再好好叙旧。” 窦太医又点头应了声极是,便跟着容溦兮一前一后的进了毅勇侯府。 穿过正堂,绕过间院,行至花解语的门口,容溦兮一口气把戏做足冲这两个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说道,“夫人现在最忌讳脚步声,待会儿劳烦二位太医小点声。” 两人均是点了点头。 窦太医扶着林太医身边,叹息的小声说道,“女子怀孕最怕的就是惊吓,侯爷在塞北的事情现在满朝都知道了,连大臣们都急的四处奔走,何况这怀了孕的妇人。” “吱呀”一声,门开了,容溦兮示意两个人在外面稍等,自己则独自进了门里。 俩人站在外面,只听里面荣威轻声蹑语的同人说道,“夫人,宫里的窦太医来了,还有林太医也过来看您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俩人才听到了里面冗长的呼吸声似是答应的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未几时容溦兮就出来冲两个人招了招手叫人过去。 屋子里一切如旧,只是还未过午时床上的帐子已经不合时宜的放了下来,透过窗幔只能依稀看见里面的人虚弱躺着的模样。 窦太医又是一声叹息。 宫里见过的妇人多了去了,只是一想起他家里的变故和旁人家不同这才生了同情之心,刚要坐下却想起了什么回头道,“若不然老哥哥先瞧瞧?” 林太医以前也是宫里的老太医了,在他还在太医院的时候,人人无不敬仰之,好些个刚入太医院的小孩儿都想着以后要成为林太医这样仁心仁爱,悬壶济世的名医。 他也同样对林太师是敬重的。 眼下,他不止有敬重,还明白林太医作为以前跟着侯爷一起行军过的太医一定心里上比他还要焦虑担心,让他先把脉再好不过,他知道了林夫人如何如何便也先安心了的好。 林太医听他说完却是犹豫道,“还是你先吧,你还要回去交差,仔细让我这老货给你惹了麻烦。” 窦太医听了这话赶忙起了身,压着嗓音生怕吵闹了妇人一样的说道,“老哥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看我看还不是一样,若是老哥哥来看,许是比我看得还要准些。” 两人推搡了一会儿,容溦兮上前说道,“窦太医如此坚持,林太医就不要推辞了,我家夫人现在受不了屋子闷热。”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吓到我了 三人各怀心思,林太医无奈的看了容溦兮一眼,很是为难的答应了下来。 不过还是要和窦太医说好,这看出来的问题只管写了功劳去随他的,不许和宫里说是他这个老糊涂看的,若是让圣上知道了,且不说几个脑袋在头上不嫌嘚瑟,更是怕宫里的人知道他回来了又是找他去酒楼聚一聚,又是来药铺和他唠家常。 现在他只喜欢平淡一些,相遇是缘,不可多求。 窦太医讪讪的笑了笑,像是当年跟在他身边的小学徒一样丽娜莲猫腰道是。 他们相遇不就是缘吗,以后他还要和林太医请教几个穴位的事情,可不敢反了他。 林太医的手指轻轻的落在了侯夫人的脉搏上,沉沉的脸色不大一会已经出现了一些异样,过了一会儿甚至还频频的摇起头来,只是幅度极小,不忍让林芝看到。 容溦兮虽说不担心可心里还是一紧。 林芝一点儿事没有是不可能的,容祁现在的所有情况与他们来说都是猜测,他真的什么样话虽也不知道。 这又是侯爷第一次离开夫人这么久,夫人表面上没事,可心里头全是火。 以前能出门笑脸迎人已经是在硬挺着了,如今躺下了也只能算是放松了而已。 “太医怎么样?” 再人看过,容溦兮领着人去了隔壁,避开了林芝的视线后这才敢问起。 林太医拿出了笔墨,一句未言便先将药方写好了递给了容溦兮说按这些东西去抓药。 她听闻哪里敢慢,满是从外面怀来一个仆子叫他去林太医的铺子里买回来熬上。 另一边窦太医轻轻呢喃着这药方不禁悲从中来的问道,“侯夫人竟这样不好了吗?”天可怜见,毅勇侯半生戎马为的都是天下百姓,这样的人一家怎么会没有好下场。 林太医叹气了一声说道,“侯夫人身子本就羸弱,现在又急火攻心,总是不大好的,这些日子还是好生养息吧,将这药每日两副一早一晚服下去,孩子能不能熬过去就看她的意志力了。” 不会的、、、、 容溦兮浑身徒然一抖,怔怔的看着林太医,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心里又被林太医的话吓得半死。 整个人险些跌坐到了地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的说道,“太医您再想想办法,除了服药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家夫人的孩儿一定没事的吧。” “老夫理解溦兮姑娘的心情,但事已至此,咱们只能尽人事看天命。” 说罢,窦太医也是一声重叹接过了林太医递过来的药方准备回去复命先,林太医也是认为他侯夫人情况如此还是应当先回去复命的好,若是宫里有什么补品也可送来,哪怕孩子保不住也可以给侯夫人补补身子的好。 窦太医情难自禁,差点落下泪来,只忙用袖子挡住说去去就回,两人晚些约在林太医的药房见面。 送走了窦太医以后,容溦兮经林太医这么一吓,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回到了房间,抬头一见林太医还在里头坐着,埋头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今日劳烦林太医了。” 她的气息都像是喘息着出来的,有气无力的声音落进林太医的耳朵,却是听那人一笑道,“这回知道害怕了。”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了这话容溦兮登时抖了一抖,迈着步子趴在了桌前问道,“太医是知道了什么?” 林太医笑了笑,故意买了个关子将脸别到了一边说道,“溦兮姑娘该怎么谢我。” 容溦兮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林太医一把岁数了还像个小孩一样跟她闹着花样来,难道是不知道自己心里有多着急吗。 她急死了。 都要急哭了。 林太医听着背后半会儿没有声音,一回过头只见一个姑娘家的眼睛已经红了两圈,这才知道自己的玩笑开大了。 要是苏嬷嬷知道了他把姑娘惹哭了,指不定要冷落他多少日子呢。 “哎呦呦,你瞧我都干了什么呀。”他赶紧将手里的纸递给了容溦兮说道,“这才是你家夫人的药方,等晚些我叫人熬了送来。” 容溦兮抽着鼻子很不争气的看着手里的药方。 这都是写的什么。 林太医似乎看出了她的疑窦,知道她不懂医术,于是便耐心的解释了起来,“你家夫人的确有些肝火但没有伤及胎儿,这是一些开胃健脾的药,她之前滋补的太多伤了自个儿身体,日后饮食还是要多注意才行。” 容溦兮看了看药方,又看了看林太医用手指挠着胡子的样子,恍然大悟的说道,“太医都知道了?” 林太医点了点头。 可不是都知道了吗。 这宫里知道他回来的人统共就那么两个,他本来想在市井过些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的平淡日子的,可宫里的那一位苏嬷嬷老是使唤他。 今日这事便是那人临时起意来的。 林太医同容溦兮解释说,估计太后那边听说了皇后要派御医来给侯夫人把脉,怕是有什么猫腻出现,她就不管不顾的硬薅着他让他赶紧过来瞧看。 今天也算是他走大运了,宫里的御医竟然是以前受过他恩惠的小辈,他这才得以说上几句话,不然恐怕也没有什么用的到他的地方。 容溦兮闻言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林太医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本就是看个病而已就算是担心夫人,也不至于如此慌张。 原来是有人把绣花剪逼在他脖子上的。 “那这么说太医早就认出来窦太医了?” 那是自然,林太医笑了笑。 若是不装傻充愣怎么叫他相信自己,确切的说那是从远远地他就认出来了,当时那个脑子赚得那个快,一下子就想出了全套的对策。 说来,这皇后娘娘也的确是慧眼识人。 窦太医医术好,人也老实。 说白了是个愚忠的,只要按照他认为的正义让他去做事,他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待病人看的不但仔细,而且回去了还会一五一十的和皇后说出来。 要不是他威胁两句叫他不要回去说自己的事情,指不定回去了他这个不好意思贪功就把自己供出去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欺人太甚 朝廷的援兵于大雾蒙蒙之日启程,而大邺的祭礼在朝野内外的压迫下决定在南宫皇后的寿宴后举行,秦川被安排在了山上的寺庙里为圣上祈福,苏温言依旧留在宫中。 原本以为边关告急取消了的宴席照常举行,只是从简了不少,算是惠帝对南宫的弥补。 侯府的人对外宣称林芝一病不起,不再是宫里人的眼中钉,容溦兮日夜陪伴,为了将戏做足这一阵子都很少出侯府。 因着苏温言未归的原因,大盛魁被直接安排进了宫给皇后贺寿,除了戏班子之外,礼部还安排了歌舞和管乐来一同庆贺。 宫里灯火通明,一墙之隔却似两个世界。 容溦兮抱着肩膀在窗口望着远处月光下的宫阙时,不由得思念起了远方的容祁和小九,距离那一封告急书送来已经一个月有余了,直到如今再也没有其他的消息传来,这一杖打的风声格外的紧。 第二日暖阳一照,从帐幔的薄纱缝隙中透了进来,容溦兮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吓得惊过了神来,冲着门口还没从庄公的梦境中反应过来就问道,“夫人摇铃了吗?” 外头是翠儿的声音,她有些急促的拍着门喊道,“宫里有人来了,说是要接夫人进宫。” 容溦兮登时清醒了过啦,忙是传好了衣服鞋子往门口赶。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花解语过去。 容溦兮翻了个白眼给人,“怎么回事,门口的护院都是死的吗,这些人说进来就进来了?” 翠儿一路小跑跟着,在后头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道了出来。 这些宫里的人和之前那些送礼过来的可不是一路的,待会儿容溦兮看了就知道,这帮人一看就不是简单的宫人,而是专门训练有素的禁军,家里的仆子本是都听了容溦兮的话不让他们进的,可他们这一些人进不来就动粗,打伤了好些家丁。 进来以后气势汹汹的就朝着花解语去了,一颗也没耽搁呢。 真是岂有此理。 应该瞒天过海了呀,怎么又会忽然出了这档子事。 容溦兮正奇怪着,门口的小厮忽然又从近路跳了出来将一封泛黄了的信件塞进了容溦兮手里,说是一位老爷和夫人给的。 眼下她一刻也耽误不得,只将信件放进了怀里继续朝着花解语去。 彼时,院子里正如翠儿所说已经围了一圈的禁军,领头的都督站在最前头,冲屋里头说了好些好话赖话。 听的人心烦。 “见过大人。”容溦兮刚上前一步就被拦住,只好压着火气在外头伸着嗓子问道,“我家夫人受了惊吓现在卧床不起,大人有事还是痛奴婢说吧。” 前头的男人也明白冲这里面那般虚弱的妇人说一千道一万都没有,只想赶紧办事回宫的冲着后头的人抬了抬手。 铠甲的声音咔嚓咔嚓的齐齐落下,容溦兮头顶已经稀松的冒了一圈的冷汗,她捏了捏翠儿的手示意她不要过去,然自己轻轻的迈步到了那人的跟前。 作揖道,“不知大人今日这阵仗是要找我家夫人何事,总不是看我家侯爷不在,欺负我们这一府的妇孺吧。” 那男人冷冽的眼睛打在了容溦兮身上,嘴里冷哼了一声。 早就听闻了毅勇侯府有一位女掌事身手不错,人也厉害,但许久以前已经赎回了卖身契出了侯府,如今没想到又回来了。 他说道,“如今你们府里是你管事?” 容溦兮笑了笑。 “不敢说奴婢管事,只是侯爷不在,夫人的衣食起居都是奴婢再照顾罢了。” 有个能听懂话的人再好不过,男人沉吟片刻,以理服人的说道,“圣上有旨,要我们将各个王府侯府将军府的老爷夫人们都接近宫去,怕是这几日京城动荡祭祀的时候再有纰漏,所以打今儿起一直到祭祀典礼结束,你家夫人必须要住在宫里。” 他说完又补充道,“当然了,这也是为了侯夫人的安危,尤其是侯夫人身怀六甲,宫里的珍稀补品充足,又有御医可以时时刻刻照顾夫人,进宫对夫人来说那是皇恩浩荡。” 他说所有人都要进宫。 他说他们侯府的夫人也要去。 可、、、 容溦兮犹豫了一下,讪笑道,“圣上仁厚吗,体恤我家夫人,我们毅勇侯府感激不尽,只是眼下我家夫人身体实在虚的厉害,上次窦太医也说如今不能见光不能吹风的,大人现在要我家夫人出来岂不是难为了我们,这好事行到最后便是误解了圣上的好意了。” 男人眉头一挑。 听着她这样一番言论,心里像是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只是从她开口到说完的功夫,一套话先褒后贬,委实是个奸滑讨巧之人,就和他家的侯爷一个样。 男人沉声笑道,“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既然是圣上的好意,我等又怎么敢又曲解的意思。 这事本就是为了侯夫人好,既然是为了侯夫人好当然得先以侯夫人的身体为重,我们已经在门口准备好了七宝马车,里面的暖炉也点上了,狐毯也铺上了,从这屋里到大门的这一小步路我等也准备了步辇。 姑娘信不过可以检查一番。 容溦兮眼睛不自觉的往旁侧去瞄,心中一沉,果然是步辇和披风都准备的齐全,看来是有备而来。 她心下不服,连着脸色上也有一分阴沉。 她们就是不走了又当是如何呢。 男人好似看看透了容溦兮有破釜沉舟的意思,又补充了了一句道,“姑娘想好了就快把你家夫人接出来吧,再晚了我们不好交差是小事,这事传到了圣上的耳朵里可就是抗旨不尊了。” 欺人太甚。 容溦兮刚要反驳,却听屋子里虚弱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说道,“溦兮,不必理论了,圣上也是为了我们母子好,你快些进来替我梳妆,进宫面圣总不好一副病容。侯爷虽不在,咱们府里的面子也不能谁想踩就能踩两脚的。” “是啊。”男人盈盈的笑了一声,听着这悦耳的声音笑说道,“姑娘快请吧。” 第一百五十五章 坐井观天 房门关上的时候,破碎的阳光打了林芝憔悴苍白的脸上,她的手扶着肚子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憔悴。 余妈妈心疼的搀扶着林芝的身子骨,泪珠儿悬在脸上应该是刚哭过了的一般。 “还愣着干什么,帮我穿衣呀。” 容溦兮心里也不好受,答应侯爷要好好照顾林芝的,结果现在看着她被人强行的接进宫中却束手无策。 “夫人身子这么弱,怎么能和他们这些黑心肝的进宫去,外头的那些是什么好人不是,一进来就对府里的人恶语相向,夫人这时候进了宫,只怕是、、、” 余妈妈的声音呜咽在了嗓子眼里,她最怕的就是夫人和侯爷双双又去无回,昨夜里她睡不着去门口可是听到了强外头不少人在巡城呢。 想起这事,她忙是将容溦兮叫了过去,小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他们要带咱们夫人去干嘛?” 这事容溦兮怎么会知道,她才从睡梦中醒过来,却像是又立刻跌入了另一个噩梦里一般。 “我看他们是想撒下弥天的大网去捞鱼。”余妈妈咬着牙定定的说道,“他们是觉得有贼就怀疑到了底下人头上了。” 容溦兮怔了怔,只听林芝说道,“余妈妈不要胡说。” 她可没有胡说。 昨晚她听得可是一清二楚。 容溦兮见她言之凿凿忙是问到是怎么一回事,只听余妈妈娓娓道来说道,“昨夜里我起身去如厕,正听到墙根外头一行的禁卫军跑过去,本以为是夜间巡城闹了这么大动静,谁知道竟是昨晚宫里出了反贼了,他们是出来捉贼的。 依我看,这贼八成是没抓到所以这才怀疑到了自己人的头上。” 什么样的贼会闹得圣上将所有的王孙将相的家世都接进宫中。 几个人正想着,外头又是一声抻着嗓子的催促声。 余妈妈第一个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冲出去,容溦兮忙是将人拦下和余妈妈撕巴了半天。 余妈妈一边挣脱一边气愤道,“今儿我就不认了,我就不信他就没有媳妇,他就敢保证自己以后没有女儿,这要是他家的女人有了身孕胎儿不稳他能不能这般的气势凌人,太欺负人了!” “别呀,余妈妈。”容溦兮说道,“现在若只咱们一家咱们如何和他斗都行,可现在是家家如此,您没听见吗,这王府的、侯府的,乃至朝廷里一到九品无一幸免,咱们现在斗不得,都下去,今日侯府就得被抄家。” 抄家两个字落进了余妈妈的耳朵里,她真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摊软在了床边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芝叹了一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容祁还没回来,她作为府里的女主人不能让侯府毁在她的手里。 “别耽误了,快给我穿衣吧,有事儿没事儿进宫就知道了。” 余妈妈不依,带着哭腔说道,“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就是万分之万也要去。”林芝扶着肚子站起了身来。 若说之前是林太医撤了谎将宫里的人骗了去,那现在林芝的模样可就是真的是不见好转的样子了。 她想了一想,说道,“照这般说我父亲也该进宫了,我不去了第一个连累的就是他。” 外面的禁军始终各个站的笔直,神色严肃,不苟言笑,像是如临大敌一般的看着花解语的门口。 容溦兮将林芝的衣服穿戴好,身上披上了最厚实的披风,头上又带了一个斗笠,再出门时便是见着他们一个个这般的神色。 站在最前面的大都督更是毫不避讳的嘴角勾起了一个笑容来。 那是胜利的微笑。 容溦兮嘴里轻嗤了一声,但凡这些个人能有几个有骨气的也不至于塞北如此了还有心情在这里拿他们这些妇人看乐子。 许是愤恨的心情在作怪,她忽然觉得也许苏温言以前说的才是对的,这大邺该亡,这世人该屠。 “侯夫人请。“禁军大都督绕到了旁侧冲着林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余妈妈有些不忍,几近是用求着这位大人的声音说道,“大人行行好,奴才是工部侍郎府里的,也是夫人自小的奶娘,此次是奉了我家大人的意思来照顾小姐的,这回小姐进宫,能不能也让我这个老婆子跟着进去照顾,求您了。” 男人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想来那些府上也有许多这样死皮赖脸要跟着进宫的,他自然觉得答应起来送进宫是个烦心事。 但上头有令,只要这些人肯进宫,一切都好说。 他们家不过是想多带一个人进去罢了,多一口饭的事儿陛下都没有意见他又有什么可拒绝的。 只不过不能让他们觉得这事简单罢了。 他摸了摸胡茬,脸上露出了难色,余妈妈趁着他犹豫的时候朝着他手里塞了几锭银子,那是她这几年自己的积蓄。 就这么点钱,为了照顾林芝钱都搭进去了。 男人口中轻笑了一声。 倒是个会办事的老嬷嬷,难怪这半年岁还要反招过来照顾他家小姐。 只见他大手一挥,余妈妈也算是心里有了慰藉忙是扶着林芝上了步辇。 容溦兮也跟在他们身后,禁军都督却是一把将她拦下的说道,“一个人跟着就够了,你当宫里是什么地方,什么人都可以去的吗?” 她不是给毅勇侯争面子吗,她的嘴不是厉害吗。 这回哑巴了吧。 容溦兮只是笑了笑,咽下一口气冲着人俯了俯身说道,“恭送大人。” 哼。 男人冷哼了一声,似是站在了权利的至高点一样斜楞着眼睛睨了容溦兮一眼,转身高喊一声便带着一行人阔步离开了侯府。 此时,翠儿终于敢从旁边跑了上来,忙是问道,“怎么办啊,溦兮姐,咱们该去找谁帮忙啊。” 这个时候还能找谁。 除了坐井观天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她苦笑了两声,幸而她在太后身边还有一摊活,能不能进宫也不是这狗屁男人说了算的。 等人走远了,风一吹,容溦兮抖了一抖忽然听到了胸前褶皱的声音这才想起了方才有人给她送信的事情。 信纸被折的混慥慥的,等铺展开了的时候,容溦兮的瞳孔登时一紧。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六宫无主 容溦兮赶到城南的时候,天空淅淅沥沥开始落起了秋雨,脚下的泥坑吧嗒吧嗒的打在在了女子的脚踝上,她用手护着头,远远地看着即将远行的书生背影,书生穿着官袍举着一把十二骨的折伞静静的等在雨中。 “见过柳大人。”容溦兮说道。 柳俊笙一听女声还脸色稍有些欣喜的转过头来,但非心上人便一时有些无措的怔了一怔,他的眼睛打量着容溦兮,半响微微开口道,“是太后娘娘身边的溦兮姑娘?” “正是。”容溦兮俯了俯身,看着他不自然的神色心里百感交集。 他虽知道容溦兮伺候过太后,但能注意到她多是因为她是灵芸在宫里少有的知心朋友,既是知心朋友柳笙自然也不会怠慢。 只是今日他要走的匆忙,马车已经等了许久,傍晚之前按照圣旨他必须要赶到下一个驿站。 他看着神色淡然的容溦兮,心中不由得一凉,今日他要赴任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此时朝堂还是乱作一团,哪里还有人顾得上他,他唯一告诉的人就是灵芸了,而容溦兮是灵芸的朋友,想必是灵芸托她过来的。 托她过来却没有自己过来,柳俊笙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冲容溦兮拱手说道,“再不出发恐怕要迟,请溦兮姑娘替我给灵芸姑娘带好,就说、我柳笙遥祝她心愿美满,物换星移几度秋,若是有一日她想来青州,柳某愿意继续等她。” 说完了话,柳俊笙不愿再停留转身就要走,容溦兮却将人拦了下来说道,“柳大人误会了,灵芸她本就是要去的。” 容溦兮不知道这个消息对柳俊笙来说算不算的上是惊喜,她脱口就说了出来,全然没有想过今后。 柳俊笙诧异的回过了头,有些不能相信的将这话又反问了一遍。 容溦兮笑了笑点头。 柳俊笙还是不敢相信,他看着容溦兮,似是不希望她脸上有任何的蛛丝马迹一般的认真的盘问了一次,“她当真这么说?她、愿意和我去青州。” 话音刚落,他又摇了摇头,“不可能,她既然愿意,怎么会托你来告诉我,要走了她却不愿意同我一起。” 青州那地方容溦兮也没有去过,但她听说过那地方四季不够分明,只有夏冬,没有春秋,酷暑格外的热,寒冬格外的冷。 原本她听灵芸说柳笙可以暂缓赴任的,可没想到他要走的这么突然。 缓过神来,容溦兮接着柳俊笙的话说道,“你瞧,我就说我说的这话大人未必相信的,我就说我进宫替她一会让她出来和你说清楚地,可那丽妃娘娘非是不肯放人,说是做了梦魇必须要灵芸时时刻刻护在她身边的才行。” 男子脸上的冷淡散去,转而露出了几分茫然又理解了的神色,“这也是难怪,昨夜丽妃娘娘也是吓坏了吧。” “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吗?”容溦兮见他提及便想将这事打听个水落石出。 柳俊生知道自己一时失语,但念着容溦兮是灵芸的知己,便也不打算隐瞒什么,其实昨夜的事情他也是局外人罢了。 自己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是昨天后半夜被临时传召将他立即派遣青州的时候偶然得知,昨夜的搜寻全京城的人都快知道了,容溦兮却不知道吗。 容溦兮脸色惨白,无奈的笑了笑,“倒是听说过一些,灵芸才送口信给我这边我还没来得及进宫。” 既是这样,就的确很难知道里面的隐情了。 柳俊生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和容溦兮大致的说了一说,他知道实在不多,不过是口耳相传的那些宫里话了。 昨夜在南宫皇后的寿宴上,有一支从外地进京的舞团被礼部招进了宫里给圣上和娘娘表演,献舞的曲子是“百鸟朝凤”,说是为了皇后娘娘特意准备的。 但也不知道怎么的这舞娘跳起了舞以后,圣上就像是疯魔了一样,在殿上忽然就失控了,昨夜里又是自家的喜宴,没有找多少人伺候,更没有大臣出席,所以当时场面格外的混乱,杯桌酒席全部被推翻了个干净,最后还二殿下没了办法靠着武力将圣上扛回了寝殿。 一个疯魔了的人如何能安然被扛回去,柳俊生不能说,容溦兮也不在问,这是忌讳。 她只是问道,“就这样?可我今早怎么听说昨夜里禁军都在街上各处搜人啊?” 说道此处柳俊生大嗐了一声,整个人凑近了容溦兮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道,“皇后娘娘昨夜遇刺了。” 什么? 容溦兮吓得赶忙闭紧了嘴巴,生怕有一丝一毫不自然的惊动从喉间发出来。 想刺杀皇后的人可太多了,容溦兮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灵芸,若是如此她恐怕是难活着走出来了。 柳俊生摇了摇头,贼人不知道捉住了没有,不过据人说是昨夜的那个舞娘所做。 “舞娘?” 柳俊生点头道,“那舞娘也是身怀绝技,伤了皇后娘娘以后却可以原地遁逃,许是现在全城上下还在搜捕呢。” 真有这样的奇人吗,容溦兮不能相信。 皇后娘娘遇刺,司天监却没有鸣钟,可见这女人还苟延残喘,真是好人命不长,坏人活千年。 “皇后娘娘现在不知道如何。” 柳俊生一心想着灵芸的事情,回过神听了这话却没注意到容溦兮脸上的阴骛,他叹了一口气道,“世事无常,娘娘这次好似不大好,若不是如此大皇子也不会这么早就管理六宫。” 容溦兮心中一震,“这又是何时的事情?” 柳俊生见她如此,口中哑然,手里不自觉的攥紧了一下袖角,他今日委实是说了太多了。 他压低着嗓子说道,“也是昨夜的事情,现在圣上卧榻,娘娘病危,六宫无主总不能真的一直无主吧,大皇子既然被上天选出是天命之子,这时候他合该站出来管制朝廷的。” “昨夜是大皇子派你出去的?” “自然。”柳俊生点了点头,却也带着不甘和遗憾的同她说道,“如今也并非是大皇子受群臣拥护,他出来主持自然要顺从。” 第一百五十七章 谋权篡位 柳俊生的话萦绕在容溦兮的耳边。 六宫无主。 圣上卧榻。 皇后病危。 那岂不是说今早禁军说的圣旨入宫指的是苏明礼的旨,不是惠帝的旨。 她心中徒然一抖,看着眼前秋雨纷飞先是莲蓬旋转出来的水珠。 柳俊生叹息道,“本以为太子能凯旋归来的谁知、、、嗳、我还想着不用这么快赴任,朝廷现在出了这些事情,群臣又是一面倒,我本意是想出几分力等着太子回来再走。 但后来发现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所有人都想挤在这朝堂里分一杯羹的时候我越该走出去,朝廷不能无主,青州也不能一直无主,保护好天下就得从保护好一方百姓做起,如此我想通了昨夜就准备上路了。” “大人宅心仁厚,一定会是老百姓眼中的好官。”容溦兮沉吟的说道,身子却止不住的在颤抖。 柳俊生无奈一笑,出仕入朝为元元,他只是想完成当初的宏图大志罢了。 若是有佳人在侧固然好,若没有他也不该垂头丧气停下脚步。 可他到底有些不放心,又问道,“灵芸姑娘真的会来?她说过何时吗?” 容溦兮拽回神思想了一想,说道,“这她也说不好,可能过几日也可能要一两年,但总归当初娘娘只说要她在宫里服侍一年的,一年后说不定就可以走了。” 一年、不长不短,却足够让他熟悉好青州的山川地势风土人情了,待那时候她来了自己也可以好好地为她介绍一番。 秋江离别,看着柳俊生壮志凌云的背影,容溦兮五味杂陈的心思终于如倾盆大雨一样从胸口泄了下去。 不知不觉间,亭子外面的雨势已经渐渐收起,露如一片狡黠的残阳,容溦兮望着古道西风,在这里她送走过容祁,送走过湄兮,如今又送走了柳俊生。 物是人非,最让人挫叹。 本来是要替灵芸将这人最后一点希望浇灭的,可见了他的第一眼她又忽然舍不得了。 灵芸啊灵芸,你到底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蠢事来,现在你在天牢里要我如何来救你。 * 宫墙的枫叶树下,苏温言缓缓地从那间软禁了他的院子里走了出来,刚踏出一步便听到了耳边高傲的声音说道,“世子辛苦了。” 苏明礼背着手披着一身金色云龙的斗篷站在墙边笑盈盈的看着苏温言。 苏温言也勾起了一个笑,转身规矩的同人行礼道,“微臣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还不是时候,不过与苏明礼而言,这是他离皇位最接近的一次,可这次的代价却有些大,想起昨夜他的脸忽的阴沉的下去。 “殿下还有什么忧心的事情?”苏温言起身笑道,“难不成殿下刚迈一步就想起客栈里的那一位了。” 李涵菱他自然不会忘,可现在不是时候。 “母后还在床上静养,这时候就不要说这些浑话了。” 这是劝告也是威胁,苏温言看着苏明礼现在就像是睁开了眼睛的雄狮,情不自禁的笑了笑,“如此,殿下就算是为了娘娘也的确不能去想太多无关紧要的人。” “的确如此。”苏明礼拍了拍苏温言的肩膀,“你我二人同心协力先将这江山稳固好了才是。” 苏温言轻笑,“臣只是一名商人罢了,夺取江山能帮上殿下,稳固江山恐怕是会添乱而已。” 苏明礼笑了笑。 “昨夜里刺杀我母后的人已经关押在大牢了,还有一个逼疯了我父皇的人现在还没搜寻到。”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苏温言的神色,“说起来刺杀我母后的人你也认识,世子一向聪明绝顶怎么就没发现此人有狼子野心呢。” “哦?”苏温言未多解释,只是说道,“她起先跟着的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谨小慎微都不曾发现她的异动,我不过是个平庸的商贾,如何又能一眼把人看破。” “说起来,这人当初我本是不要的,还是皇后娘娘托我留下她说是日后有用,没成想以为养了一只猫结果撕开皮肉竟是只老虎。” 苏明礼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将苏温言带着往别处走。 “不过是个蝼蚁咱们不谈她也罢。” “的确如此。”苏温言笑了笑,“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她?” 苏明礼长舒了一口气,闻着皇宫内久违的芬芳说道,“处置她是我母后的事情,等我母后好上一些,要杀要剐都可以随她的意思,至于昨晚的那个舞娘,也是我母后的心头一害,但我倒是得感谢感谢她,若不是她我父皇也不会忽然失控,我也不会这么顺利的就接管朝政。” “殿下说的极是。” 苏明礼回眸看着人,“有你在,有秦先生在,与我便是如虎添翼,眼下我再想着要不要再多派些兵力去支援赤眉。” “殿下还不会是想看看苏明烨回来傻眼的样子吧。” 苏明礼听了这话忽然笑出了声音来。 “知我者,世子也。”苏明烨笑道,“不过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他这个人这么让人讨厌看不看他都无所谓的,只是苍州守不住以后鞑靼对大邺还是有祸根在,与其现在把他们做掉,不如留着他们,让他们不知道京中的情况先替我把鞑靼人铲平,日后我这龙椅做的才算是安稳。” “不仅如此。”苏温言道,“臣之前同圣上也说过,要想苍州一劳永逸的安稳下去,虚屯兵务农才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是长久办法,若是能在此处有粮仓有粮草,给当地的奴隶和士兵落户籍,让他们成为苍州本地的兵力,这才是稳固边塞的好办法。” 他说完很是识趣的停住了脚步,冲着苏明礼拱手说道,“这只是臣当初的一个设想和建议,若是殿下放心到时候臣愿意亲自带人去开垦荒地,让淮商的生意干涉到苍州周边去。” 苏明礼点了点头,晚霞明晃晃的就像是胜利的曙光一样可爱喜人。 “世子是生意人,生意上的事情本殿下不会干涉,就照世子说的办,这事若成了,塞北一带也封给世子做封地可好?” 苏温言扶了扶身,“臣只是替殿下分忧罢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作威作福 圣上卧病的消息不胫而走,刚好起来的身体只在一夜之间就病的比以前还重,宫里都在传大皇子既然是天选之人,那惠帝迟迟不肯退位就是挡了真正的天子的道。 这是因果报应。 然知道内情的人听到这样的胡诌时嘴角勾起了一个笑,世人喜欢虚无缥缈的这种态度正是他喜闻乐见的一幕。 “启禀世子,将军府、侯爷府的亲眷都已经被接入了后宫了,庆掌柜把李涵菱也送来了,需要属下去告知大皇子吗?”弥撒进来的时候,苏温言正站在窗前看着满池的秋景出神,他随手抓了一把鱼食簌簌的洒了进去,水中沉底的鱼儿忽的涌了上来扑腾着抢着口粮。 他笑说道,“不必了,你去我柜里将南海进贡的珍珠送去李涵菱的房间,就说、是给她做花翎的。” “是。” “我让你接来的人,接到了吗?”苏温言问道。 弥撒点点头,“已经悄悄接过来了,就在咱们偏院里。” 弥撒应声又想了想,请示了苏温言道,“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都已经被撤职,祭祀典礼的事情世子要安排谁去做?” 苏温言偏过头,看着他犹豫的样子,心思微沉的说道,“大皇子已经把这事交给我了我父亲和秦先生,我到时候会跟着同去,至于你、就守在惠帝寝宫吧。” “可是、、、”弥撒左右摇摆,只听苏温言说道,“这是你能复国的机会,这样的机会不多,我若是你必定会摒除一切杂念的抓住它,至于我那边你不用再惦记了。” 他笑了笑又补充道,“难不成你还要一辈子做人的奴才不成。” 弥撒眼中的闪烁变作了坚定,望着苏温言拱手说道,“属下遵旨!” 朝廷无首尚有大皇子可以统领全局,礼部群龙无首却没有一个人敢在这时候开口妄言,容溦兮回到太后的寝宫的时候,从苏嬷嬷的口中得知太后受了惊吓现在已经送去庙里小住了。 苏嬷嬷轻叹,说是小住其实也是不愿意看见这些纷争,过几日大皇子就要准备祭祀登基了,这在从前是最大逆不道的事情,太后不愿意看,也不愿意趟浑水,与其在这呆着不如去找个清净地方过活,青灯古佛也是一种解脱。 苏嬷嬷说的不错,若是此番苏明礼事成,她就是经历了三朝的太后了,当初先帝驾崩的时候她伤痛欲绝,可没想到惠帝上来了不过三年多也一病不起,对他们苏家来说,这皇位就像是一个诅咒一样,她手上的兵权没了,话语权便也没了,过几日之后所有人只会尊南宫为太后,而她的存在不会有人在乎。 文武百官靠不住,容祁又是远水解不了近火。 眼看着苏明礼就要登基,所有人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礼部的人被撤职,那谭侍郎也被撤职了吗?”容溦兮询问道。 苏嬷嬷点头,这是自然的了。 “听说不止是撤职,连太师府都被查封了,皇后遇刺,圣上癫狂皆是因为一舞而起,这是礼部安排过来的人,他们只是被撤职而不是被关押已经是大皇子的仁慈,想来、、、”她顿了顿,略带深意的说道,“想来也是看在之前礼部的人为皇后娘娘和大皇子做了不少事儿的份儿上。” 容溦兮自然知道苏嬷嬷指代的是什么事儿,两人不言而喻的对视了一眼。 苏嬷嬷瞄着容溦兮的神色,心下犹豫的话张了口又咽了回去,听着容溦兮谢过林太医的事情,又问了问太后的身子如何,要不要调香送去之类的方才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略带深意的看过了容溦兮一眼又说道,“你要是惦记你家夫人就往御花园去,那些官眷都被关在那,只是那四周有禁军包围着你想进去恐怕是不能。” 容溦兮点了点头,那里头至少还有余妈妈在,一切都不用担心,但若是能远远的瞧上一眼到也安心不少。 苏嬷嬷知道现在这宫里已经不是惠帝说了算的,但太后现在还是太后,大事儿做不了主,自己个儿的事情让人去办还是能给些面子的。 她说道,“你等去了就说是太后娘娘想要御花园的海棠树叶带走做蘸花的,他们不会拦着你,只要你别乱跑别给太后惹了事儿便是。” 苏嬷嬷是宫里的老嬷嬷了,考虑的事情总比这些小辈周到些,这些事许是她今日见着容溦兮的第一眼就已经想好了,容溦兮感激谢过,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苏嬷嬷便退了容溦兮去了。 待她拎着竹篮往御花园去的时候果不其然像苏嬷嬷所说,一圈的禁卫军几乎是肩膀贴着肩膀,任是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 里面囚禁的多是效忠于惠帝的忠良世家,而倒向苏明礼的人基本都还在外面逍遥法外。 做了亏心事才怕鬼敲门。 苏明礼这般堂而皇之的行为就像是恨不得拔了自己的皮囊让天下人都看见他的狠戾乖张一样。 “什么人!”拦路的护卫呵斥道。 容溦兮笑着作揖,同人柔声细语的说道,“奴婢是奉太后娘娘的旨意来御花园捡一些海棠树叶的。” 那护卫没好眼色的将人上下打量了人一眼,厉声道,“御花园现在住的都是大殿下的贵客,闲杂人等不准进入。” “太后娘娘也不行?” 那护卫怔松了一下,只按照上面的要求办事,但太后的身份非比寻常他不敢乱做决定。 “原来是容掌事。” 阴森的声音从容溦兮的身后传来,她扭头看着大摇大摆走过来的禁军都督款款一笑道,“见过大都督。” 男人冷漠的嗤笑了一声,旋即是更加咬牙切齿的脸。 “我竟不知容掌事也能进宫里来给太后办事。” 他目光古怪的看着容溦兮,容溦兮却心想:能再遇到你我可是一点也不意外。 “都督说笑了,奴婢荣幸被太后选中进宫调香已经有个把月了,只是太后看我家夫人孤苦伶仃没人照顾这才暂时放了我回去,如今我家夫人被都督‘请了’进来,自然我也就该回宫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占你便宜 有些人长得我见犹怜,但就是说出来的话和摆出来的姿态让人不能不讨厌。 男人阴骛的脸上沉的厉害,只一想起不久前还在这女人面前招摇得意现在就被打了脸就更加看她不顺眼。 她那时候刻意没说,就是为了现在让他知道知道自己的愚蠢是吗。 自作聪明。 禁军都督摆了摆腰间的冷刀,微微仰着头的藐视这容溦兮道,“这地方现在被征用了,大皇子有令,任何人不准在此处进出,你还是从哪里啊回哪去吧。” 容溦兮听了也不恼,他这样的态度自己早就预料到了,要是他肯直接放自己进去那才叫一个束手无策呢。 她笑了笑,规矩的说道,“奴婢原也是这么说的,可太后娘娘说了她不过是要一些枯叶花草什么的,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这才让奴婢过来试试。” “太后让你的?”禁军都督冷着脸问道。 “自然是太后的旨意。”容溦兮笑道,“不然我一个小奴婢怎么敢到这地招摇,都督难道还怕我打扰了里面的夫人老爷们休息不成?” 男人冷笑一声,说道,“可我怎么听说太后娘娘已经去了感恩寺,现在人不在宫中啊。” “是啊,奴婢今儿回来了也才知道太后去了感恩寺的,但苏嬷嬷还在,说是太后吩咐了她将东西采回去再出发去寻她。”容溦兮笑了笑,“本就是苏嬷嬷的活儿,可她年纪大了,起身弯腰腿都酸的很,赶巧我这回来了,这活自然就落到了我的手里,都督要是不信可以去问苏嬷嬷,她现在估计还在屋里收拾东西呢。” 禁军都督摸了摸下巴,容溦兮见他已经哟了动摇的意思,便乘胜追击的说道,“您也知道太后的脾气,自来就是个不喜欢惹麻烦的,但如今她在寺里为的是给皇上和皇后求神拜佛积福报,若是连这点心思都满足不了太后她老人家该多伤心啊。 这事儿就是大皇子知道了也应该能通融一下的吧。” 宫里现在已经是苏明礼一个人说了算,但太后去感恩寺求拜的也是为了他的圣母,若是这点心思都不能满足,只怕会流传出去一个不忠不孝的罪名出去。 大皇子现在正是紧要关头,认事不认人,他且不能在这个时候做了块人人唾弃的挡路石。 他看了看容溦兮讪讪的模样,里面的老爷夫人不在少数,凭她自己就是想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自己当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既然如此,容掌事应该也不会介意我同你一起进去吧。” 容溦兮笑了笑。 “当然不介意,只是麻烦了都督不好意思。” 禁军都督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冲着旁边的护卫摆了摆手给他们腾出了一条道来。 两人正是要往里走,却听后面的声音说道“都督公务繁忙,还是让我这个闲人陪她进去吧。” 一回头,苏温言不知何时从墙外拐了进来正笑盈盈的冲着两人走来。 禁军都督见了人忙是拱手行礼道,“微臣见过世子。” 苏温言也不看人,只在四周看了一圈,点头道,“都督管理得体有序,难怪这活儿大殿下谁也不放心只让都督负责,都督现在忙自己的吧,这丫头这种小事就让我跟着就可以了。” “这、、、”禁军都督不知犹豫着什么,苏温言笑道,“都督不是还要准备过几日祭祀的训练吗,怎么?都督信不过我,还是怕这丫头对我下了什么死手。” 死手是有的,男人忽然想起来了三年前这两个人的过节,苏温言现在是大皇子眼里的红人,以后说不定就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这丫头当初得罪了他,人家之前没有报复回来那是看在惠帝和毅勇侯的面子上,现在这些人都不在了,难道苏世子还肯放过她。 男子一边想着一边用看好戏眼神瞄着容溦兮冷笑了一声。 容溦兮被看的一怔,讪讪的低下了头。 “既然如此,就麻烦世子了。” 苏温言挥手说道,“不麻烦,过几日祭祀典礼还要劳烦都督的保护。” 两个人寒暄了一阵,禁军都督被苏温言夸的浑身都飘了起来,一乐呵就将两个人都放了进去,容溦兮移步依循的跟在人后头,嘀嘀咕咕的闹腾着心里的不满。 有钱有势有张嘴就是好,几句话就让人跟着哈巴狗一样跟着他。 偏是自己过了二十年还是这般得靠着奉承才能的好处的,这老天爷哪里公平了。 “你又在说我什么。”二人走远了,苏温言才停了脚步笑盈盈的看着后面的女子。 既然敢说,容溦兮就不怕他听见,不过他想知道她还偏不告诉了呢。 “你怎么会来这边?”她问道。 苏温言眼神奇怪的看着她,走上前来说道,“怎么就偏许你来,不许我来,我现在可是大皇子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男子面不改色和容溦兮嘚瑟自己的能耐,他的目的就是想看自己生气罢了,容溦兮怎么会心甘情愿的掉进这个圈套里。 她点了点头绕过了苏温言继续往前走。 后头的人却更是得意的问道,“你不会真的是来替太后采花的吧。” 容溦兮眼中一亮,她怎么傻了呢,她现在是跟着苏温言进来的,偌大的御花园里所有可以出去的路口全都被禁军围堵了,可在这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想去哪有他带着,即便被人发现了也有他顶着,自己白沾的好处为什么不沾。 苏温言看着眼睛里全是馊主意的容溦兮,心中汗颜。 行至林芝的房前,容溦兮将这地方的来处去处都细细打量了一番,不止是林芝住的地方,剩下人住的地方也多是如此偏僻幽静的角落,和冷宫想必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心中轻叹依稀能听见里面唱着童谣的声音,那是林芝平时唱给肚子里的孩儿听得,她声音婉转动听,容溦兮听着这气息还算稳健便也安心了不少。 虽是秋冬之际,院子旁边左右冬青却长得十分茂密。 苏温言看着一动不动的人说道,“怎么不进去了?” 第一百六十章 她不后悔 进去了她怕她会哭出来。 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愧对了容祁的信任,一部分原因是看着林芝挺着大肚子在这里煎熬她会难过。 容溦兮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敌不过苏温言的引导,还是决定进去看一看林芝的情况,看好了人就出来绝不给他添大麻烦。 一步一回头的走着,苏温言在后面蹙眉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进去,外面一切有他。 既然如此,她也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大步向前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容溦兮又悄悄的走了出来,身边环着她将她送出来的是余妈妈。她虽然出不去这个院子,但在这院子里走走还是可以的,每日她会带着林芝在这地方多走几圈,按林太医的嘱咐将她的身子照看好,一切都让容溦兮放心。 临了她还打趣道,“原是以前一直好奇住在宫里什么样的,金碧辉煌的,年轻时候没少憧憬过,现在进来了发现这里头还不如咱们府里头好,花草不如,人也不如,要不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呢。” 说完容溦兮没忍住笑了出来,余妈妈似是也发现了自己说的话有毛病,赶忙呸呸呸的打了几下嘴,说她自己家才是狗窝猪窝。 两人作别,见着余妈妈回了房里,苏温言才从墙跟的树边上走了出来,抱着手臂看着人,“怎么?舍不得?” 容溦兮点了点头。 “既然舍不得,我可以和都督说一声这里头再多关进去一个人应该也无妨。” 他说罢眼神带着看好戏的样子看着容溦兮,容溦兮扭头哼了一声就走,也不等人跟着。 御花园大得很,别处也有好些人家关在这里,为了避免事端,苏温言带着容溦兮从羊肠小道穿行。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容溦兮忽的怔住了脚步,呆呆的望着前头的男子,心神不安的说道,“刺杀皇后娘娘的人到底是谁?” 苏温言脚步一顿,待回身时略带深意的看过了人一眼,余光扫射了一圈,见无人在这处巡逻才步步靠前说道,“大皇子已经抓到了一个人,是灵芸。” 她知道不是灵芸。 “不可能。”她说的斩钉截铁,苏温言只是笑了笑,眼神中不再柔和,就像是要和同盟的人谈条件一样的看着容溦兮,全然变成了生人勿近的样子。 他压着声音解释道,“你觉得灵芸会听你的话迷途知返,你就那么确信你的话对她有用?” 话中带着嘲讽。 若是说几句话就能让人忘记仇恨的话,他不会是现在的他,南宫不会是现在的南宫,灵芸也不会是现在灵芸。 容溦兮听出了这声音里的讽刺,她自然没有这个自信,可她却相信柳俊生有这个本事,当初柳俊生说要和灵芸一起走的时候,她是动心了的。 一个动心了的人,再走一步就是美好的生活,不会忽然就冲动的想要杀人放火。 夜里的事情她也是听说过的,这不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混乱想,反而像是一出精心策划的阴谋,她一个女子尚且看的出来,那些朝廷大员,皇宫的皇子皇后,这些各个比她聪明百倍的人更加看的出来。 所以大皇子才会如此迫切的连夜搜城,不是吗。 苏温言眉毛疲惫的挑了挑,“告诉过你不要知道的太多对你不好,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他心疼她。 她也在心疼他。 容溦兮咬了咬嘴唇,“可你也答应过我的绝不会隐瞒我,只要是我想知道的,你都会告诉我的。” 这是她第一次拿出来这话,苏温言今日没有退路。 当然,若他不承认了容溦兮也没有办法。 可他没有,亦如他说的自己说出口的话一句也不会骗她。 “你想的没错,大皇子搜寻全城的确是因为那名舞娘,但这搜寻令却不是他下的。” 不是他还会是谁,这宫里不是他说了算了吗。 苏温言摇了摇头,“圣上虽有些神志不清了,但国印还在,拟一封这样的圣旨他还游刃有余。” 他说的话轻描淡写,始终像一个旁观者讲述着夜里的事情,容溦兮的肩膀止不住的往下落,既然是舞娘要行凶杀人,为什么灵芸要做一个替死鬼呢。 “她不是替死鬼,而是她真真切切举着刀子趁着皇后回房的时候刺杀了她。” 容溦兮瞳孔一震,苏温言无奈的笑了一声,“事到如今,你还不相信是她所为吗?” 没错,宴席上的那一段“百鸟朝凤”的确让不少人疯狂了,惠帝疯了,南宫也疯了,但灵芸她的心中只有亢奋。 “舞娘是我送进来的,受人之托终人之事,这件事不是你我可以左右。”苏温言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不是万能的,不能替别人做主,有些仇该不该报,亦不是你我一个外人外人左右的。” 回去的道路很长,怎么走都走不完似的,好些时候容溦兮觉得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却转过了一个弯又出来了几条岔路。 几条选择放在了面前。 容溦兮忽然明白了苏温言的话,她婚摄你虚弱的厉害,膝盖也渐渐的弯曲蹲在了巷口的地上蜷缩着抱着膝盖,闷声的哭了出来。 苏温言说,“他初到京城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止是要报仇那么简单,而是受了太后的邀请要他回到京中同帮她的人做几件事,其中一件便是帮梦姑进宫刺杀皇后,梦姑是如妃娘娘的堂妹,也是所有姐妹中和丽妃长得最相像的一个,当年丽妃一家遭难的时候,她在大火中幸运的逃了出来后来才遇到了梅三爷,她一心报仇,却是几次不成,后来知道自己的姐姐和太后娘娘关系紧密便通过船商的香料生意和太后联系了起来。 这一舞惠帝看到的是丽妃转世,皇后看的却是鬼怪莅临,世人各怀鬼胎这才有了她下手的机会。 溦兮,梦姑潜伏在京城数年为的就是这一天,这件事情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做的绝不会后悔,至于灵芸,只能说梦姑很幸运,临下手的时候被灵芸劫了过去,为了让梦姑从护城河逃走,灵芸选择做了引开官兵的诱饵,这都是选择,他们既然选了,自然就没有后悔的道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装神弄鬼 容溦兮回忆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从御花园走过漫长的一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的。 偌大的太后寝宫,现在只剩下了她和一些闲散的仆子丫鬟,她不敢随便离宫,生怕御花园突然又出了什么事儿,又或者南宫皇后和苏明礼又突然地发疯会拿着这些人杀鸡儆猴。 容祁还没回来,边关的战事还没结束,林芝还不够安全。 恍恍惚惚的日子里苏温言曾过来看过她几次,随后便是空无一人的庭院,她不是王妃却干手段了冷宫的含义。 果然是寂寞锁清秋,让人无时无刻的在这苦寒之地不去胡思乱想。 夜里寒凉如水,在无人问津的宫殿里,容溦兮的地方起码没有一丝烦扰,但惠帝的寝宫就不一样了,屋内银盘瓷器破碎的声音起此彼伏,没有一个宫人敢上前伺候。 当最后一位公公被赶出来的时候连半面的衣袖都是碎裂的。 “陛下还是不肯吃东西吗?” 门口围着的宫人面面相觑,一脸苦相的冲着苏温言点了点头,他们的衣服几乎被茶水泼的浑身湿漉漉的,其中一个伺候圣上最久的太监看见苏温言还以为他是要进去和皇上说些国家大事,此时他念着以前苏温言给过的好处,忙是提醒了几句,“圣上说了他要休息,谁也不见,世子、、世子若是有事莫不如去大皇子商议商议。” 话音刚落,只听见里面怒吼一样声音喊了一声“滚”,几个小宫人吓得忙捂住了头。 苏温言拂袖道,“无妨,你们都下去换身衣服吧,陛下这边我先在门口照看着。” 几个小太监听了这话又惊又喜,像是解脱了一样纷纷给苏温言行了一礼,只那宫人见苏温言执意要留在这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可自己这身衣服如此的不得体待会儿见了大皇子也很没体统,因此也就垂头丧气的走了。 一时间惠帝的门口只剩下了苏温言一人。 今夜谁也不会来这,这是他早就算计好的,雾山的祭祀典礼要举行两天,明一早辰时未到百官就需要赶到山上,司天监的人负责在寺庙祈福,秦川则负责带领百官下跪。 那地方到了秋冬阴冷湿滑,鲜有人能够按时赶到山顶,所以多数的人都选择今夜就出发赶往山上小住一夜。 此时此刻苏明礼应该已经在山上的宗祠里沐浴焚香了,南宫皇后身体每况愈下,能看着自己的儿子登基成了她失去惠帝后唯一的心愿。 苏温言本也该跟着一同过去的,但今夜无端的在宫中多了一个李涵菱需要看守,让他得了机会可以晚走一步。 那个女人现在正摸着头顶的珠子已经开始幻想南宫仙逝的时候了。 他会心一笑,望着树上跳动的黑影转身离开守在了惠帝的院门外。 院子里的一团黑影掉落变成了两个。 弥撒和梦姑相视的点了点头,只见弥撒拿起手中的黄纸嗖的一下燃起了火焰。 跌坐在寝宫的惠帝看着外面的一点红光,眼神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洪哥哥。” 梦姑故意放慢了脚步,缓缓的从门后的火光中走来,脚步轻轻的扣在软毯上,声音悠远而清凉。 坐在地上的惠帝忽的站起了身来,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红衣女子,立刻冲了过去要一把将她保住。 梦姑退后几下,额上的头发遮住了大半的脸颊。 “洪哥哥不要过来,你我人鬼殊途,你碰了我会折损你的阳寿的。” 惠帝一愣,双手颤抖的还在往前走,只是速度比方才缓慢了许多,哭腔从他的嗓子眼里跟着出来,“如儿,我就知道是你,你终于肯来见我了,看来秦先生的卦象说的不错。” 两人一个往前一个往后,惠帝看着始终躲着自己的如妃,苦言道,“如儿不必躲我,我现在身边有秦先生,他是个神通广大的人,有他在一定会先办法给你寻找一个肉身的。” 从前不屑一顾的话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惠帝好似看见了前生,看见了来世,只要如妃肯回来,什么牛鬼蛇神他都愿意去拜一拜。 “洪哥哥不必费心了,我只是一缕冤魂,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我,你既然有心对我一往情深,为什么不肯替我报仇呢。” 惠帝脸色撒白,门口的火焰越烧越旺,像是火中地狱一样滚烫着惠帝的皮肤。 ”报仇、、、”惠帝喉咙一动,杵在了原地想了想,“你是在怨恨我没有照顾好烨儿吗?” 他的头渐渐的沉了下去,像极了一个受委屈的孩子。 “我不想、我不想的、是他们逼迫我,我想让烨儿当太子,让他继承皇位,若不能这么做烨儿就会一辈子被锁在宫里的。” “被谁?南宫吗?”梦姑厉声道,见惠帝神色一怔她突然放开了笑声。 “好个苏景洪,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我死了不替我报仇,我们的孩儿也要受仇人欺侮。” 惠帝怔神,猛然的想到了什么,他不敢置信的退后了几步,头痛欲裂的说道,“不可能,南宫、她、得体大方,虽不是温柔贤惠可她那时候已经是当家主母了,她还会想要什么、、、” 话音刚落,他脑中忽的盘旋起了这些年南宫的眼神和举止。 是啊,那日她来了也是有所求啊,她说过了万千无数次,她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他。 可他当初说过了他的感情只能给如儿一个人了,虽是后来保证了她以后可以做主母,甚至做皇后,但却没来没有保证过他的爱。 是她、、、嫉妒了如儿、、、陷害了如儿、、、 “火是南宫放的。”惠帝神情恍惚,嘴里反复的只念叨了这一句。 梦姑看着眼前越发疯癫的人,心中凉透了。 姐姐,你不该和这样的孬种在一起,他根本配不上你的深情。 “洪哥哥。”她再一次张口,声音充满了冷漠和不甘,有一刹那她甚至想逼死了眼前的男人才好。 “如儿好热啊,如儿在地府没有办法投胎,如果让恶人继续逍遥法外,如儿的冤魂得不到安息,如儿这辈子都会纠缠着你们不放的。” 她说着声音不自觉的带着愤怒的怨气,十指果真如厉鬼一样伸向了惠帝的脖子。 惠帝心中有恨有怨,可对如妃他始终没有怕。 他看着如妃过来,后退了一步,却是神色坚定的道,“如儿,你的仇我一定会给你报,即便今生我们不能做夫妻,来生你若愿意我还愿意和你白头偕老,此时,我还不能跟你走,你放心吧,办完了事我会亲去找你,你在奈何桥等我。” 第一百六十二章 将计就计 黑夜笼罩在红墙金瓦上,池塘里的鱼儿时不时的跳出水面翻滚又落下,整个院子乃至皇宫之内都静谧无比,一声敲门声格外的引人注目。 容溦兮披着衣服从塌上起来,屋内的火炉烧的旺盛,她的喉咙被烤的沙哑发不出声音来,正想着趁这个时候从外面顺手拿一把土灭了这炉子,一开门就是眼中一怔。 “梦姑。”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艰难发出,连同着激动的眼泪一起迸发了出来。 弥撒从树上学着鸟儿吹了一个口哨,引得容溦兮又抬眼去瞧。 梦姑攥住了容溦兮的手将人往屋里推。 “快进去说,我只能待上一会儿,今夜我和三爷就要出城了。” 半梦半醒中容溦兮还有些反应不过神来,什么叫今夜就出发,她不应当是早就逃走了吗,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在皇宫里。 梦姑进了屋摘下了头上的斗篷,将梅三爷早就准备好了的房契地契给了容溦兮,说道,“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再相见,三爷说了你哪怕在暗寮是呆了一日也是暗寮的人,这些是你应得的。” 容溦兮的眼睛红了一圈,如果可以她宁愿不要这些,只要他们平安无事就好。 “你进宫就为了送这个吗?莫老板他们知道你要走了吗?” 梦姑点了点头。 “他们早就知道的,我一个人无牵无挂,但三爷不一样,他还有那么一大帮兄弟要照顾,总要给个说法再走,如今暗寮虽然不在了,但也算是让弟兄们都过上了安稳日子,在京城都落了脚,这么平平安安的过一生挺好的。” 至于她、、、梦姑叹息了一声,事到如今也就不瞒着容溦兮了,她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做什么她都已经不在乎了,今日一过,从前的日子就像是云烟一样瞟过,在自己人面前她没什么好遮掩的。 “当年在府中,皇后娘娘还是王妃,我姐姐是侧妃,皇后家背后是辅国将军,我们家族里则只是依靠一个中书侍郎。可便是如此姐姐她也不至于沦落到做别人侧妃的地步,是哪个苏景洪勾了她走,以爱之名让她成为了南宫的眼中钉肉中刺。” 梦姑说起往事,心里好像还是千疮百孔一样,她的目的达到了,明日哪个贱人就会得到应有的报应,她本是该甘心的,可那个苏景洪身为一个男人连女人孩子都保护不了,还害得他们家当初被忠国公家陷害抄了家,这些年他又做了什么。 扶持了南宫当了皇后,扶持了忠国公在朝堂里说一不二,现在若不是她和苏温言借题发挥,顺着秦先生的卜卦以鬼神之言逼着他清醒,他还要扶持那女人的儿子登基当皇帝。 即便人有往生轮回,她姐姐死后还会来看他,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时间有限,梦姑不愿意在这节骨眼多逗留,她平复了情绪,低声说道,“这一次我谁也不欠,唯独欠了灵芸姑娘的,今夜我本是想将她一同救出去的,但世子说时机不到,人他们会想办法。” “你们还有什么打算?”容溦兮觉得事情蹊跷,明日就是祭祀典礼了,苏温言手里没有权没有兵,现在惠帝即便清醒了要惩治皇后,可他现在说的话别人只会当做疯话来听,所有的人都是一边倒向了苏明礼,怎么可能顺他们的意思。 梦姑摇了摇头,这一回进宫,她一是要点醒惠帝,二是受了苏温言所托提醒容溦兮明早哪也不要去等别人来找她。 她有些糊涂,但梦姑实在不能多停留,生怕宫里的禁卫军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趁着现在宫里的人都在忙活,她必须跟着弥撒出去。 这一夜,容溦兮几乎无眠,等次日一早,钟声响起,一共要鸣一百零八响,这是新帝登基的含义。 正如她心里所想,惠帝昨夜里果然在宫中嚎叫了一晚上,然而禁卫军却说奉了未来天子的意思以照顾太上皇的名义彻底锁上了他的宫门。 天蒙蒙亮,苏温言要她等的人迟迟也没有现身,她心里越发的焦虑,每一声钟鸣就像是往她的心里堆积一块大石。 不知道祭祀的山上现在如何,不知道这钟声若是敲完了又是如何。 她急的在屋里里来回徘徊。 不大一会儿,外面忽然远远儿的传来了一阵骚动,紧接着是锣鼓的声音将钟声掩盖。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兵器的交接,又像是士兵的怒吼。 就在容溦兮准备踏出房门一探究竟的时候,门“啪”的一声被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强光,她在黑夜中呆的太久猛地抬起了手遮到了眼前。 “溦兮!” 容溦兮听着熟悉的声音,放下了手臂。 “小九!”难言的兴奋都在她声音中蹦出,她快步走上前握住了小九胳膊,险些又要哭出来似的说道,“你们不是边关告急吗,怎么会回来的这么快。” 她一巴掌拍在了小九穿着铠甲的肩膀上,小九佯装被打疼了样子哎呦了一声,旋即将短剑递到了容溦兮的手上。 边走边说着这里面的猫腻。 容祁这个老狐狸这次可是联合苏温言下了一盘大棋,他们以淮商为中介将信件夹杂在皮毛之中送往江南,再从江南那边走水运送往客栈,如此世子便可以比朝廷提早知道他们的状况。 他们本是要早些回来的,可苏温言信里却说大皇子现在狼子野心,已经占有了朝廷不少的兵力,若是凯旋归来必定路上容易出事,所以他们这一次把准备要送的捷报变成了急报,然后又悄悄的绕道而行,太子手上有兵马调遣的权柄,此次回来若是南宫和苏明礼能忍耐住欲望,先将边关收付在半路给苏明烨杀个措手不及,他便可以调遣兵力支援赤眉。 可正如苏温言所说,苏明礼最大的缺陷就是过于高傲自负,他心中只有早日登基手握大权,让南宫高兴,让自己高兴,让苏明烨打了胜一仗回来瞧瞧是为谁做的嫁衣,压根没有想过其中的阴谋。 容溦兮听得一怔一怔的,果然是容祁老狐狸能干出来的事情,也不知他和苏温言又是什么时候交易的买卖。 “可、可朝廷已经派兵出去支援了呀。”她问道。 小九一面带着人往御花园走,一面冲着后面龇牙一笑。“是啊,多亏他们出去支援才陷入到了我们早就埋伏好的圈套里,我们绕小路而行,他们从大路支援,太子正好调遣了兵马左右为之,这时候那些将军指不定在哪鬼哭狼嚎呢。” 第一百六十三章 祭祀典礼 屋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李涵菱在房间里听得瑟瑟发抖。 这边关根本没有兵变,容祁和苏明烨根本没有身陷囹圄。 她浑身颤抖的不停,嘴唇惨白的厉害。 如今宫里如此,山上就更不不用说了,苏明礼的梦碎了,她的梦也要碎了,可即便是碎了只要她一天没死一天就还有机会。 梨花木嵌着明晃晃的铜镜里映照出了她一身装扮,暗红色的凤袍上绣着金凤流云,头顶上的凤冠嵌着南海珍珠。 本是奢望了一身的衣服,却在这时候成了她的催命符,李涵菱雪嫩妩媚的小脸被吓得惨白,她忙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往地上倒去。 就在她拼命解开衣服准备一边准备爬起来赶紧趁乱逃走的时候,一开门却是一把冷剑轻轻的抵在了她的喉间。 “又见面了,李小姐。” 李涵菱的眼睛不忍的颤抖,连嘴角都是抖动的,“又是你这死丫头。” 湄兮眼尾是掩藏不住的笑意,她步步逼近李涵菱,逼着她老老实实的退回到了屋子里,后面是一种赤眉亲随,各个眼神阴森,表情严肃,吓得李涵菱不敢再多言一句。 片刻,她的下巴被利刃轻轻的勾起,湄兮左瞧右看故意吓唬到,“若是这张脸以后不能以色侍人,不知道李小姐还有没有心情嘲弄他人。” * 御花园内,两兵对阵,小九和容溦兮配合着左右夹攻,打的对方两手无措,卸甲弃刃的被赤眉军捆在了地上。 容溦兮紧忙去里面先一步的接出了林芝。 余妈妈一边喊着阿弥陀佛老天有眼,一边扶着林芝缓缓的从里面出来。 宫门口是云来客栈已经安排好的马车,容溦兮看着十几辆马车列在远处嘴角哼哧了一声,又是担心又是委屈。 “侯爷呢?”林芝在马车里坐下见容溦兮要走忽的拽住了人问道,“侯爷不会有事吧。” 容溦兮回身握了握林芝的手,“夫人放心,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夫人安心在府里准备好搓衣板就是了。” 容祁撒了个弥天大谎,一点儿也没顾忌道林芝的身子,回去跪搓衣板那都是轻的了。 另一面,小九见容溦兮在宫中清理残余,心中始终放心不下山上,轻笑的牵过来了一匹马说道,“去看看吧,许久没打仗了,到那地方小心些。” 容溦兮怔了怔神,露出感激的一笑,小九不适应这人女孩子的样子,便挠了挠耳朵随口说道,“只记得我的好,回去在翠儿面前多给我说几句好话。” “遵将军命。”容溦兮打趣一笑,转身翻越马上甩了甩鞭子策马而去。 彼时的祭祀典礼上,南宫静静的坐在祭台的钟鼎旁边,看着苏明礼一步一步的从一千零捌拾的台阶之下阔步走来,她的眉宇间有怨怼,但更多的还是欣慰。 若是惠帝早就死了,她便能自欺欺人带着他的爱孤独终老,他们儿子也不会一直隐藏在苏明烨的身后,可惜她明白的太晚。 只希望日后的一切能够顺心如意。 她喉咙刺痒,一股腥味往上袭来,南宫不敢咳嗽生怕耽误了苏明礼的祭祀典礼,一面面带微笑一面将腥味吞咽下去。 站在祭台最前面的是秦川,他的眼睛目不斜视的看着远处升起的青烟,心中沉下一声,准备带着周围的僧侣开始念经。 苏明礼一步一步的登上台阶,像是一个雄心勃勃准备大展宏图的帝王缓缓的身开手臂,然而就在他快要触及到皇位最近一处的时候。 所有人只听见了空中“嗖——”的一声,在场的人还没回过神的时候突然有一支利箭从背后袭来射穿了苏明礼头上的玉冠。 他的头发一瞬间的披散了下来,猛地回身看向了远方的星星点点。 文武百官齐齐的站在台阶之下,无不是慌张的往山下去看。 在祭祀的这一天,玉冠碎裂是极为不祥的预兆,南宫不由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被旁边的苏明壬扶着也定定的看向远处。 只见远处的星星点点逐渐的被放大,渐渐的,远远的黑点变成了银色赤甲,她的眼中不禁一惊。 是赤眉军! 他们怎么回来。 这不可能。 母子对视了一眼,苏明礼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苏明烨提着一把长刀嘴里噙笑的从人群中阔步走到了最前头。 紧接着走出来的是一脸坏笑的容祁。 齐王心中大嗐了一声“不妙”,忙是从台上躲到了暗处里。 苏明礼像是猛然想到了什么一样,从台阶上下来了几步,指着人吼道,“你们大胆!” 容祁的来说农行笑颜收敛,盯着他不屑的哼哧了一声说道,“这就叫大胆了?殿下可是还没见到我们赤眉军更大胆的呢。” 似是晴天霹雳,南宫忽悠的坐回了椅子上,苏明礼怒瞪着下面的人,喝道,“来人那!造反了!把这些乱臣贼子给朕拿下!” 真是天大的笑话。 谁是乱臣,谁是贼子。 苏温言忽的人队列中走了出来,拱手迎着苏明烨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苏明礼周身一震,“你——”他看着下面倒戈了的苏温言,心中顿时一震,是他骗了他们,是他们骗了自己。 “我和我母后待你不薄!你这个叛徒!” 苏温言的眼中布满了寒冷,嘴角却始终欠着笑容的说道,“我何时背叛殿下了?在下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过自己是个商人,商人自然是最看重的就是得失,皇后娘娘当初干出的那些事情间接的害死了我母亲,这一笔归一笔的事情,我怎么会忘记。” 南宫急火攻心,再也忍耐不住喉间的血腥,吐出了一口鲜血来,苏明壬赶忙扶住了南宫,她反手握住了苏明壬的说悄声说道,“去拿兵符来,去宫里派人过来。” 苏明壬咬着牙,沉下了脸艰难的说道,“母后,我们输了。” 南宫不敢相信的扭头看着苏明壬将他一把推开,“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苏明壬跪在了地上,似是忏悔的说道,“我已经同他们说过了,只要大哥肯低头不再与他们争抢皇位,太子弟弟会法外开恩的。” 南宫怔神,一年中的憎恨和怒意星火便可燎原,她看着背叛了她的儿子,看着唾手可得却又失去了的皇位,渐渐的没有了困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事情。”她阴沉着脸问道。 苏明壬说道,“昨夜里、、、母后收手吧,你不能一错再错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尘埃落定 若说之前苏明壬对南宫还有不忍和支持的话,那么昨夜里在山门外的那一幕幕已经彻底将他最后的忍耐摧毁了。 他高高在上的母后和齐王到底什么关系,他的母后又到底害死过多少的人,她让大哥坐上皇位为的到底是他们好,还是为了让她自己感到快乐舒心。 这些昨夜里他找到苏温言没有没有得到的答案今时今日也已经无需再问了。 他看的一清二楚。 “你这逆子!”南宫用尽了力气爬了起来苏明壬推倒在地,顺手抄起了他腰间的长剑抵在了秦川的脖间。 “娘娘。” “母后。” 秦川和苏明壬的声音几乎一同响起。 “不要过来!”南宫眼睛里只剩下了血红的仇恨,她在秦川的耳边低声说道,“先生不是说世间因果报应吗,不如今日让我见识见识到底谁的报应先来。” 秦川被冰冷的利刃抵在喉间方要劝说,却听南宫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冲着下面的人嘶吼道,“苏明烨!你个野种!你也配当皇帝!你的母亲夺走了苏景洪对我的爱,你现在又要回来夺走我儿子的皇位!你们母子都是做贼的吗!” “母亲小心啊。”苏明礼最后的理智因为南宫的嘶吼变得虚无缥缈,他披头散发的就要靠近南宫,南宫厉声道,“你别过来你这个废物!我辛辛苦苦给你铺路,可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我早就告诉你快一些快一些,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那女人还存着心思,我一次次的告诉你她就是个害人精你可有听过我一句劝。” 她声音沙哑带着血腥的味道又冲着下面的人喊道,“今天你不登皇位,我来登!苏温言!你不是要给你母亲报仇吗,你过来试试,你看我不抹了你师父的脖子,我要让这个妖道今天给我陪葬!” 苏温言双目赤红,看着那疯女人挟持着秦川一步一步的往后面的宝座上退,他的余光扫向南宫的旁侧,看着那个首鼠两端的男人闭着怒意充盈的眼睛气的发抖的站在一边。 母亲,你看到了吧,他就是这样一个胆小的男人,他当初不能为你遮风挡雨,现在面对他爱了一声的女子又如何了? “皇后娘娘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难道忘了我们男子本就是没有感情没有心的。” 南宫仍旧笑的猖狂,听了苏温言这句话更是所有的负罪感都烟消云散了一般,她是做事做绝了,可这难道不是被惠帝逼得。 若是他肯将她看做妻子,她又怎么会给他的饭菜里下毒让他难受,她又怎么会使出这种手段让他禅位。 “你和父亲不一样,你果然比他更冷血更无情。” 听到了这句话的齐王不知心里作何敢想,苏温言却是从心里冷笑了一声,“你说的对,我和我父亲不一样,我比他更知道什么叫卧薪尝胆,也比他更知道人情冷暖,我早就长成了和他不一样的姿态。” 他说着旋即从旁边的士兵手中夺取了一套弓箭来,瞬间在臂弯中拉满。 “我相信你。” “即便是同一种花长大了也会开出不一样的姿态来。” “谁要穿红嫁衣嫁给你。” 、、、、、、 “温言。”苏明烨在他身后将他唤醒,“不要乱来。” 他见识过了战场的残酷,沿途也见过了百姓的疾苦,今日哪怕上面的人不是秦先生,而是一个普通的百姓,苏明烨也绝不会以一人的命来换取那个冰冷的皇位。 容祁将苏明烨轻轻的拽了回来,小声在耳边说道,“殿下放心,那是世子的师傅,世子心里定然有数。” 容祁的声音浑厚而有力,苏明烨沉思了了一会儿,看着苏温言毫不迟疑的背影渐渐的也后退了下来。 他从未见过他舞刀弄枪,也从知道他会拉弓射箭,如今他就在这背后望着他,却好似真的看到了画里的武王之风。 “不要射箭!”苏明壬在台上忽然喊道,他答应过他的,只要他们投降就绝对不会伤害他母亲和哥哥的一根汗毛。 苏温言答应过他。 话音未落,不等众人惊醒,只见从赤眉军的头顶直直的射出了一只银羽箭,当年苏温言用这银羽箭百步穿杨,射杀了百米之外的狼王。 今时今日,又是同样的一支银羽箭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却并非从他的手中射出。 “母后!” 苏明礼和苏明壬几乎同时朝着南宫的倒下去的身子扑来,秦川只感觉到小腿间一热,而后一声闷闷的声音落进了耳朵里,紧接着是长剑落到了地上的声音,所有的感受一气呵成,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容祁在山下提刀的一声喝令,“来人!缉拿所有乱臣贼子!” 山下的赤眉军热血沸腾,与禁军打成了一团,台上苏明壬和苏明礼则将南宫护在了怀里,她身子虚弱本就是强撑着走到了现在,如今腿上又被射了一箭此刻便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温言像是一个浸泡在池中的飘萍,认外面雨打风吹都好似和他全无干系,他的胸口不忍起伏,眼神怔怔的望着手中的利箭。 差一点,就差一点。 “你怎么样!” 脸上被一双温热的手覆盖,接着那双手又温暖了他的肩膀,他的胳膊,他的腰腹。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溦兮、、、” 当眼神从冷漠变成了温暖,当利刃的冰冷消失于无形,他看着眼前久违的女子,眼底不由得笼罩上了一层水雾,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喉咙中有千转百回的花语此刻却像是吃了核桃一样一句也说不出来。 恨了那么多年的人终于倒下去了,执念了那么多年的人终于在自己的面前输的一塌糊涂。 可他却忽然觉得很虚弱,虚弱的连战都要站不稳了。 报仇毫无意义,哪怕该死的人已经死了,他想要的人依旧不会过来,但他还是觉得感恩,感恩有一个人有一个肩膀可以让他依靠。 “苏温言?” 随着这一声呼唤,苏温言的说呢自像是浑身都失去了重量了一样在一恍惚间倒进了容溦兮的怀中。 。。。。。。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有你真好 这些年苏温言太累了,好像没有一日全然的活出过自己,从他昏迷到醒过来足足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眼前的一切都是黑暗的,只是耳边总有温暖。 夜色中,一些都是难得的静谧,容溦兮趴在苏温言的耳边捂住嘴巴打出了一个轻轻的哈欠,床帘已经被她换成了厚实的粗麻线,只要苏温言的身体一天没有恢复过来就一天不会知晓外面的天色如何。 他睡多久,容溦兮就愿意陪伴他多久,看着他修长的羽睫、高挺的鼻梁还有略微有些扎人的下巴,她忽然像是回到了十六七月的时候,那时候在假山后面他的下颚就抵在她的额头上,每一寸呼吸都带着不能明说的痛怀。 今时今日她的额头再一次抵在他的下巴下面,呼吸已经是温暖而冗长,不由得让人安心。 这些事情终究是过去了吧。 不一会儿门口闪过了一道光影,等走到了门前容溦兮一眼就看到了那身形不高的男子这准备抬手敲门,又放了下去,抬起手了又放了下去。 来回数次,容溦兮怕把苏温言吵醒忍住笑,心里却想着若是自己就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这人究竟会在门口站到什么时候。 轻缓的一声“吱呀——”从门轴处响起,庆松吓得忙是缩手躲到了一边。 “庆掌柜有事吗?” 庆松见是容溦兮一个人出来,而不是苏温言黑着脸出来心里的大石头放了下去,可旋即又是谈了一口气。 “世子还没醒吗?” 容溦兮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轻轻的掩上了门,转过身的时候才对庆松点了点头。 庆松晃着脑袋说道,“世子原来天天黑着脸的样子看习惯了,现在一时半会看不着还真有些不适应,要不要、再请大夫来看看?” 容溦兮笑了笑。 “林太医看过了说没事就是没事,他只是太累了让他休息休息吧。”她说着看人没挪动步子才又问道,“庆掌柜还有别的事吗?” 是啊,他一心担心世子的身体走到了门口差不点就忘了。 “姑娘也该吃饭了,一直陪着世子您这脸色都瞧着不好了,就算吃不下东西喝点汤水也好啊。” 容溦兮神色舒展开来,笑了一笑,谁说她吃不下饭,苏温言是心理舒服了所以睡得冗长,她本就没有担心的怎么会吃不下去。 她是照顾的废寝忘食了才是。 这么一算这两天的功夫里她好似只吃了一块桃酥和几颗荔枝煎,难为庆松以前一直知道她的口味,以为她食不知味特意买回来了荔枝煎给他吃。 后来吃的时候才听说这东西当初本就是苏温言让他准备了放在船上的,他那时候还好奇世子怎么偏喜欢吃甜的东西,原是姑娘爱吃的。 容溦兮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却涌出了一股暖流,他将她康德一清二楚甚至有时候她都觉得有些可怕,幸而这人是朋友不是敌人,不然自己当初那么一遭如今真的不知道会被他怎么扒皮呢。 “不过世子真的有一样他爱吃的东西。”庆松挠着下巴忽然就想起来了。 容溦兮还挺好奇,苏温言这么挑剔的人会喜欢什么。 庆松笑了笑说道,“就是梅花酥,还得是姑娘亲手做的干巴巴的那种。” 干巴巴、、、、、、容溦兮脸色在黑暗中呆的憔悴,庆松自然看不出她已经生出了恼意。 什么叫干巴巴,谁和他说那东西干巴巴了,她做的梅花酥可是她家夫人最爱吃的糕点,一年就能是一个季节,过了这村没这店呢。 她悠然的咳嗽了两声,没好气的白了人一眼试图岔开话题的问道,“这附近哪里有梅花?” 。。。。。。 今日外头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厚厚的一层白雪实实在在的将血色侵染的大邺皇都洗的一干二净。 都城里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容溦兮按照庆松指引的方向摇摇晃晃的踩在了一深一浅的雪地里,小辫子搭在胸前,连着一紧落上了一层薄薄的浅白。 梅花香自苦寒来,有了庆松的提醒,苏温言刚醒过来的时候的确是最适合咬一口梅花酥的,晚上再配上一碗热腾腾的菌汤,睡醒了浑身也就舒坦了。 可他们家这梅花怎么长的这么高呢,她就是点着脚也够不着。 果然连花花草草都和他们的主人一样,目高于顶,姿态傲人。 在原地来来回回换地方跳了几十次都不管用,容溦兮彻底的生气了,你不让我摘,那我还偏要摘了。 整个院子安静的只能听到雪落的声音,不大一会儿却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只见容溦兮也不知道从哪里倒腾来的大石头,因为搬不动只好用脚踹一下动一下踹一下动一下,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把石墩子挪到了梅花树下的正地方来。 接着就是心满意足的踩在石墩上,再然后任凭你长的再高我一伸胳膊还不是一样够到你。 这种将对方征服的心理隐隐的在容溦兮心中作祟,嘴角的笑容抑制不住的朝着耳朵的方向大大的裂开。 眼瞧着鲜红色的梅花就要被她盈盈一握在手中,忽然一双大手从头顶半路杀了出来,只听“嘎吱”一声,树枝被径直的折断,唯一能够到的一树梅花此刻却被人抢先一步折了下来。 容溦兮的气的猛地回头,一边瞪着眼睛一边努着嘴道,“谁抢了我的梅花!” 温暖的气息铺面而来,两个人鼻子对着鼻子,眼睛对着眼睛,连同睫毛都被容溦兮看的清清楚楚,树上一捧雪随之掉落,扑的一声将姑娘的心思拽了回来。 她先是往后退了一步,又不让人扶着稳稳的站在石墩子上,她虽然心里激动,但此时是她难得能够同苏温言平视的机会,她当然不打算下来说话。 “你什么时候醒的?”容溦兮看着他只穿着亵衣披着狐裘,又是刚从温热的地方出来,不由得就要批评两句,“醒了怎么不知道穿好衣服再出来,不知道现在是冬天了吗,身子刚好了又要瞎折腾,我看你这人就是喜欢折腾自己——” 剩下的话已经尽数淹没在了口中,伴随着温柔的风雪飘荡在梅花树下。 庆松躲在月亮门外面心里乐开了花,没想到他们世子表面冷酷心里竟然这么温柔,简直没眼看。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还好有你 雪白色的披风里,两个人裹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容溦兮陪了苏温言两天两夜,现在换成了苏温言陪着容溦兮在厨房里做点心,烧热茶。 外头的小厮和奴才们经过的时候又被庆松在院子外打发走了,今天谁也不许进去打扰世子爷和溦兮姑娘的二人世界,谁敢这么不知趣的过来,他庆松第一个饶不过。 在庆松得力的周到下,容溦兮和苏温言在厨房里一做就是一上午,苏温言不会收拾这些粉啊面啊的却非要上手帮忙,帮出来的自然也只是倒忙而已,本该一个时辰就就做好的东西耗了两个时辰。 等回屋的时候,容溦兮紧忙解下了他的外衣挂在了屏风上,旋即点好了暖炉,将厚实的被子裹在了他身上。 “大白天脱男人衣服的确是你能干出来的事情。” 平白无故的一句逗趣被容溦兮瞪了一眼,她将人安生的按在了床头,转身就要去搬小桌子放糕点,等这一切都准备好了,她终于放心的长舒了一口气。 裹的这么严实,他应该不会感冒的。 苏温言瞧着那人喜滋滋的样子又不知在心里夸她自己了什么,只看人要坐到另一头的时候一把拉住了姑娘的胳膊稍微用力一拽就将人拽到了自己的跟前。 可不能白日里、、、干那种事情。 容溦兮不自觉的耳根子开始发红发烫,苏温言却是一笑,掀开了自己肩膀上的棉被又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自己跟前的位置,“坐过来一起吃。” 一起吃才好吃,以前不能做不敢做的现在都可以了,只是苏温言等得起,细水长流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些时日。 这个呆头呆脑的女人得慢慢哄才行。 好容易度过了这一年,容溦兮知道他心里开心舒坦,也不扫了他的兴致,脱了鞋子就挤了进去,三餐两人一被,给寒冷无常的冬日里平添了几分温情。 容溦兮喂一口苏温言吃一口,俩人闹腾了一会,苏温言握着容溦兮的肩头靠着她的脖颈使劲的闻了一下熟悉的草木香,终于释然道,“这真的不是梦。” 傻瓜,这是容溦兮第一次这么呼唤他,看她笑的灿烂倒像是真心觉得他如此。 苏温言怎么会饶过她,又将她使劲的掐了几下,见她逃不出去这个被窝又听她满口求饶才肯放过的眯了眯眼。 他睡得时间不算短,两天,足够那些乱臣贼子受到惩戒了。 这些事情他筹划了多年,从来就没有后悔过,他拂过容溦兮的鬓角喃喃的给她诉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那些曾经他埋在心底里的过往和伤疤终于在这一天他不再觉得那些是痛苦和难过的,能说出口同别人听也是一种释然。 他讲到了许多,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舅舅家,旋即还是绕回了眼前,“你不知道那一日我手里握着箭的时候,心里有多害怕。” 他撑过无数次的弓,射过无数支箭,曾经他为的就是手刃对方的那一刻,可这一刻真的发生了的时候,他犹豫了。 他想起了他的诺言,想起了苏明壬。 也许上天就是喜欢开玩笑吧,明明儿时是刻意接近,却无形之中成了命中不可辜负的人,他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做出来让自己后悔一生的事情。 他目光如水的看着容溦兮,还好有你,救赎了他的心也救赎了他的人。 容溦兮静静的听着他说话,思索着开口道,“你没有让他失望,我尚且能看出你的犹豫,他一定也明白你的艰难,世人都是如此,个人又个人的难言之隐,你不是圣人即便做不到那些也没有关系,更何况你做到了,你的犹豫草造就了我的救赎,若你没有犹豫,我哪有机会替你做这个决定。” 苏温言依靠着荣威地的肩头,懒洋洋的闭上了眼睛,“不知他会不会怨我。” 容溦兮反手抚摸向他的脸颊,宠溺的拍了一拍说道,“都过去了,以后你们的日子还长着。” 是啊,他们不过还是二十几岁的年华,未来还有几十年的岁月可以共同度过,苏温言直起身子,放过他们一家是苏温言答应过他的话,他本是不敢保证自己睡了这么多天惠帝会不会因为如妃的事情大发雷霆将他们一家治罪,但听了容溦兮这么一说,也许自己还算没有食言。 “他们、、、如何了?”他还是不忍问道。 说起他们,容溦兮这几日日夜照顾着苏温言,心思都放在了他一人身上,只是湄兮寝食难安时刻留意着宫里的事情,因而庆松也就自然而然的听了许多回来同她讲了许多。 惠帝自然没有想过放过南宫,可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终究没有选择一错再错的辜负了一个再辜负另一个,何况南宫受了惊吓后身体和精神本就每况日下,今日不要她的命,总有一日她自己也会无声无息的消亡,而无声无息便是对她这样骄傲的人最大的惩罚了。 据庆松所言,南宫、苏明礼还有苏明壬会被送往岭南一带,南宫自然没有什么活头了,苏明礼自祭祀典礼暴乱后也有些受了打击日日都很消沉,到了岭南没有兵没有权,只当是单单给苏明壬这个王爷赐了一块封地,在那地方他可以请人照顾南宫和苏明礼,这还是看在了他多年为大邺边关驻守的功劳上,还有一点、就是惠帝心中的父子情。 他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好皇帝了。 也许南宫想把他推下去是对的,只是心肠狠毒自私了些。 过一些时日,等苏明壬前往岭南后,太子就要准备大婚了,婚后会代理朝政一年,之后的事情朝廷上还没有宣布。 毕竟世事无常,秦先生为了德业已经无心再卜算,谁也不敢保证王朝的下一步会走向何方。 “他们要去岭南了?” 容溦兮有些迷茫,旋即又笑了笑,“是啊,这是太子请示惠帝后的决定,虽然南宫和苏明礼很坏,但苏明烨从来就是个无情的太子。” 苏温言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愣,片刻后,他呢喃着岭南两个字温柔的笑了出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总有别离 家里的事还要家里的人做主,这是苏明烨说的话。 当国事变成家事的时候,关起门来说话一切都变得简单了许多,所以关于齐王的处置苏明烨并没有干涉,而是将这权柄全权交给了苏温言,只见人继续软禁在宫里,等他醒了了再说。 苏温言醒了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宫中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为了休息和放松他自然是故意的拖延了几日,好好的和容溦兮享受了一段二人时光,不过这行为倒是害苦了宫里的太医。 他们既要按照苏明烨的吩咐好生的给苏温言照料,又要收了苏温言的贿赂不能回去禀报他已经苏醒了的消息。 两边做贼,对这些老实巴交的人来说实在太难。 等这些事情传到了皇宫内外后络绎不绝上门瞧他的人也不老少,容祁首当其冲带来了不少补品,目的有三,看望他只是其中之一,而另外两件事,一是提醒当初苏温言答应的事情,塞北那边的耕农和生意他还得继续做,第二嘛、他的眼睛不怀好意的瞄向容溦兮,见着这不害臊的姑娘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男人在云来客栈躺着住着都是人家的事,地盘也是人家的,她一个姑娘和人家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日日夜夜在这守着,一点矜持都没有。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没皮没脸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怎么就没在林芝身上学点好。 她。 容溦兮。 是不是该回家了。 苏温言不大乐意,招呼着庆松给人下了逐客令,看着容祁被好几个大汉架出去的时候,容溦兮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一个极致。 随着他吼叫的声音渐渐远去,回过头再一看后头轻轻吹着茶盏的男子不禁叹出了一口气来,“其实侯爷也不是说我,是夫人肚子越来越大了,有我照顾陪着他日日上朝也总是放心的。” “你们侯爷那般猴急的,这辈子难不成只有一个子嗣了不成。” 容溦兮怔松了一下,那自然是不能,他家侯爷和夫人早就想好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要儿孙绕膝才是福。 只有一个子嗣怎么绕膝啊。 苏温言点点头,“那就对了,那就和该让他们习惯习惯没有你的日子,毕竟今后你是得跟着我一起走的。” “可是。”容溦兮不暇思索的问道,“你不是答应我让我在这边开铺子了再走吗?” 梅三爷和梦姑可是给她留下了田契和房契呢,她可不能浪费。 “说的有理。”苏温言轻笑道,“侯夫人生孩子也该是年后了,从她生孩子到做完月子你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边关还需要派人驻守一阵,你还有有些时间。” 一年、、、他的意思是他只给她一年的时间,时间一到不走就要绑了是吧。 这人还真是病好了,都开始说风凉话了。 容溦兮讪讪的没回话,反正还有一年,苏温言这么善变一年后指不定又会是个什么样。 是日,伴随着鹅毛大雪,皑皑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传来,庆松冒着雪赶过来,在两个人热腾腾的吃着烤地瓜的时候,不忍的在门口口打扰道,“世子、、、二殿下求见、、、” 他不知道该不该称呼那个人是二殿下,又或者该叫他王爷,尤其现在他家里的那两位都是戴罪之身,这样的身份本是不该出现在云来客栈的,可庆松别的看不透,却唯独明白京城里得人心。 他知道世子是个嘴硬心软的,尤其顾念从前的情分,这几天别人来瞧人的都让他打发走了,唯独这位爷,他觉得世子应该是想见一见的。 何况再不见,许是以后相见也不容易。 里面的嬉闹声消失,沉寂了好一会他方想又敲敲门,旋即听到了里面应了一声。 “吱呀——”的一声,门开了,大雪里的男子披着一层黑色的披风穿过风雪飒飒的走来。 容溦兮看了看苏温言,随后有些舍不得的放下了烤地瓜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同苏明壬点了点头拉着庆松立刻就要走。 “耽误了你们相聚,抱歉。” 苏明壬的眼中少了很多光芒但多了几分温和,时间和这一年来的事情将他改变了很多,但人总要长大。 容溦兮笑了笑,看着二人的面上都有些尴尬,便故意低声嘲讽了里面那一位说道,“殿下不必介怀,里面的那个跟个粘豆包似的,我正好放松放松。” 苏明壬低头一笑,片刻听到的是里面刻意加重的几声咳嗽声。 容溦兮吐了吐舌头一抖肩膀的说道,“你们聊,我去看看湄兮。” 这是他们兄弟二人的事情,男人之间的事情就该让男人自己解决,看着他们的背影如此扭捏,容溦兮忽然笑了出来,一转身留下了满地欢快的脚印。 彼时湄兮的房间有些微冷,容溦兮进去的时候身上打了个寒颤。 湄兮一边叠着衣服一边嘲笑着人说道,“真不容易竟然白日里就从屋里出来了,世子竟然舍得了?” 你打趣了我,我自然也要还回去的。 容溦兮毫不客气的坐在了椅子上,手指关节敲打着桌子睨着人说道,“是啊,二殿下来了,我如今去了那屋就是第三者,一会他来了这屋也是第三者,自然只能两头躲。” 湄兮笑了笑,没有接话,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那是一面四四方方的包袱,布面上带着岁月的沉淀感,她从前行军就喜欢带着这么一个小包裹,方便又省事,用习惯了自然也不舍得换一个。 “你也要走了?”容溦兮似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这她早就想到的,当初苏明烨走了,谭月清那柔软的性子都舍得豁出了命去跟着,她湄兮握过剑,杀过敌,尸体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自然是敢爱敢恨的随着苏明壬同去。 岭南虽不是繁华地方,又多是蛮夷,可到底远离朝堂清净自在,更何况苏明壬现在只是个闲散王爷,他们去了那处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身份,自然也能过的自在逍遥。 只是苏明壬身边还有两个拖油瓶,容溦兮实在是怕湄兮会受了委屈。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一一送别 “今天他同世子道别,就来接我一起走了。”湄兮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难以隐藏的欢喜,与她来说,苏明壬能离开这里去岭南是一件极好的事情,没了这些束缚,他的母亲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她可以同他在一起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于到了岭南她要如何面对南宫和苏明礼的事情都不是问题。 她颔首笑了笑,飒爽的脸上带着女儿家的娇羞,“他说了,要是我觉得委屈到了那便王府会用园子隔出两家来,到时候苏明礼和南宫住在一边,我同他住在一边互不干涉,其实、、、我哪有什么委屈的,他自始至终没丢下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总归我是要和他这人在一起,又不是同他哥哥和母亲在一起。” 容溦兮点头笑了笑。 有那样一个带着仇恨养活他的母亲,还有一个从来不曾重视他们一家的父亲,苏明壬能始终保留一颗赤子之心,容溦兮知道这并不容易。 湄兮和苏明壬在一起,容溦兮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真的不等到年后再走吗?” 年关将至,在这之前便是苏明烨和月清的大婚,月清自小不喜欢和那些名门闺女在一起玩,身边的姐妹只有她和湄兮两个,若是湄兮提前走了,她知道一定会很伤心。 容溦兮口是心非的替谭月清劝着湄兮再多留两天,湄兮知道其实这是容溦兮有些舍不得她。 她们两个人互相扶持着一起长大,但好像从苍州离开后就再也没有真正的在一起呆很久过,阴差阳错的老是跟在不同的人身边。 当初她跟了苏明壬虽经常来京城,不过多半时候也在封地呆着。 容溦兮则跟着容祁四处征讨,很少才能回京。 等回京了以后又变成了她和苏明壬驻扎西北,两姐妹又是很难才能见到一次面。 后来她在苏温言的门下,容溦兮则去了梅三爷的麾下,等到一切落定,容溦兮陪在了苏温言身边,她却又要启程和苏明壬前往别处。 人生啊,真是处处是别离。 容溦兮笑了笑,“既是别离,也是相逢,岭南有世子的茶园和果园,咱们两个见面还是容易的,最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平安如意的长大了,而且都越过越好。” “是啊。”湄兮笑道,“我们还能见到,只是再见月清不容易了。” 说罢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锦盒托在手里说道,“这是我刻的小猴子,前几日她过过来的时候忘记给她了,就当是给月清的贺礼吧,你千万让她别怪我,也不许哭,以后还能通信,也总有机会见面的。” 容溦兮没忍住打开了锦盒,瞧这里头刻的活灵活现的小猴子嘴里跟吃了酸一样的说道,“临走前就给她做了一个这个,怎么不知道给我也留个念想。” 湄兮打趣道,“月清是要成婚的,等你成婚了我给你做个大的。” 没正形,容溦兮挑眉笑了笑,两姐妹望着外面的鹅毛大雪对饮了一会儿,苏明壬踏着风雪从大门走进来。 这便是要走了。 容溦兮率先站起了身子,见苏明壬只是停在了门口等着又有些不舍的又握了握湄兮的手。 “等你们办喜事了也记得喊我。” 有没有这个机会未可知,湄兮含泪的点了点头,容溦兮给她系好了披风,带好了斗笠,款款的将她送至了门口。 苏明壬有些难得的局促,望着依依不舍得两个人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的问道,“是不是我来早了。” 容溦兮吸了一下鼻涕,大方的将湄兮的手放在了苏明壬的胳膊上。 “早晚都是要走的,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 三人对视一笑,容溦兮看着两人并肩上了马车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一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别离,她心中也明了,这只是她送走的第一个人。 而后还有期盼着云游四海的秦川,还有伤好的差不多一直挂念着青州的灵芸。 那地方苦寒,京城已经寒冷至此,青州必定大雪纷飞,容溦兮一如既往想留下人年后再走,她实在是舍不得,可灵芸要离开的心思比湄兮还要决绝。 秦先生正好也是四处云游,刚好可以和她同路一阵,这边厢她一逃出来知道自己有命活下去就赶忙给青州送了信。 柳俊生知道了说好了会在中间的驿站亲自接她,于她来说现在没有比奔赴到幸福的地方更让她兴奋地事情了。 第二日收拾好了行囊,灵芸从苏明烨那里带着脸上欣慰的泪花而回来便去和苏温言跪拜道别,接着是容溦兮和庆松将她和秦川送上了马车。 秦川掀开帘子同容溦兮笑道,“我会给徒儿写信的,说不定开春了咱们能在苍州见到也说不定。” 容溦兮点头道,“一定,先生保重。” 灵芸也要保重。 马车扬长而去,在雪中逐渐消失,容溦兮一声叹息垂头丧气的回到了苏温言的屋子里,一会去就见他披着披风自得其乐在炉子旁边煮着酒,丝毫没有因为这些人的离开而感到忧伤。 “真是冷血动物。”容溦兮讪讪额耸了耸肩,转头去桌子上端起了柿饼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两人相对而坐,看着火苗里迸发出来的火花静静的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苏温言看着跳动的火苗,微笑的看着吃着正香的容溦兮,想起了苏明壬,想起了灵芸,就像对面的那个姑娘说的,这些人都和他们的亲人长成了不一样的姿态。 苏明壬没有和他的父亲母亲一样,灵芸也没有步上她姐姐的后尘。 一切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去了。 彼时,门口忽然有人求见,容溦兮喊了一声,只见弥撒已经一改了以前中原人的穿着打扮,像一个草原儿女一样站在了两个人的面前。 “世子找我有事?” 容溦兮先是一怔,旋即又想到这人是从苍州那边来的,本就是个异族之人穿成这样也没有什么可意外的,于是又收回了下巴,捧着柿饼眼巴巴的看着后面的人。 苏温言轻哼了一声,从容溦兮进来到现在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道,“本是想请你喝酒吃柿饼的,现在只怕你吃不成了。” 容溦兮傻呆呆的手里被她啃得七零八落的柿饼,“。。。。。。” 第一百六十九章 说走就走 弥撒怔松了一下,看着手足无措腮帮子吃的鼓鼓的容溦兮,又想着苏温言刻意的嘲讽似是合情合理,不禁轻笑出声。 “属下本也不爱吃这些甜食,给溦兮姑娘吃才不算是浪费。” 容溦兮感激的看了弥撒一眼,又转头狠狠的瞪了苏温言一下,轻哼的一声又抱着柿饼出去了,庆松在路上见人进去又出来忙问了几句是怎么回事。 容溦兮就站在院子里头故意用着那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给我备辆马车,我要回侯府。” 庆松头一回被容溦兮使唤,一下子没想明白就点头答应了下来,两人一前一后的往马厩那边去,庆松一路想一路猜,最终得出来的结论是:容溦兮终于把自己当成这里的女主人了。 苏温言看着两人疾步的背影,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没忍住说笑将人家气走了。 弥撒走近了苏温言轻声道,“溦兮姑娘照顾世子多日,世子刚才不该那般挑逗她的。” 炉子里的火花不合时宜的爆裂了一下,苏温言的脸色就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少年,连着耳朵后面都因为做错了事情红了几分。 “知道了。”苏温言强装镇定,欲盖弥彰的将此事掀过去,心里却还是忍不住的焦急这人是不是真的要走。 “这是什么?” 弥撒看着苏温言从桌子下面拿出来的书信,似是故意要让他看到的一般推了过来。 他接过打开,将信里的内容从头读到了尾,半响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连着眼角都是湿润的,书信里是苏明烨传人给苏温言送来的。 信中连带着的还有圣上的旨意,说弥撒当夜救驾有功,愿意出兵助他一臂之力重建家园,并期盼着两国能够情意长存,世代友好。 “我同太子已经说好了,你妹妹那便他会帮着做一个假死的宣召,没了丽妃这个身份,她同你回去也方便一些。” 弥撒口中呜咽,从一开始苏温言就已经给他铺好了路,让他在宫里守着,一是保护丽妃,二是保护皇上。 皇上见他护驾有功,苏温言再提及弥撒身份的时候便开口的也更容易一些。 其实他本是想等到苏明烨登基了再说的,可他等得起,弥撒却等不起,与其看着鞑靼再一次的恢复过来,不如趁他们疲惫了的时候让弥撒亲自去和这些敌人做一个了结。 苏温言见人沉默不语,说道,“这是你们兄妹应得的,不日圣旨就会下来,你准备一下,咱们到时候苍州再见吧。” 弥撒面露犹豫,不知该如何感谢苏温言对他们兄妹的大恩大德。 苏温言挥了挥手,轻笑道,“你替我办事了这些年,恩情早已经还清了,此时你不该犹豫,若还对我有愧就带着兵把鞑靼从草原上铲除,也好为我守住苍州外头的安稳。” 弥撒心中动容,抱拳说道,“属下遵命!” “回去吧,我也该忙了。”苏温言说着便要起身,院子后面还没有马声传来现在赶过去道歉应该还来得及。 弥撒见人要走,又忽然的开口道,“属下还有一事要问过世子。” 苏温言神色一怔,旋即说道,“你已经不是我的属下了,不必再这样称呼自己。以后我见了你说不定还要对草原的新王行礼呢。” 这话又给了弥撒极大的信心,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苏温言必然不会爱听,但他也知道此时若不能说出口今后也会后悔一辈子。 丽儿说了他们草原男儿不该这么犹犹豫豫。 苏温言停下脚步,静静的等着他,弥撒想了半天如何开口一抬头却直接了当的问道,“我想问问溦兮姑娘愿不愿意同我一路去苍州。” 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此时弥撒的面前没有镜子,并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绯红已经映在了男子冰冷的的眼中。 半响屋内一片沉寂。 弥撒说了心里话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等过了好一会抬头却见苏温言紧紧的盯着自己,那眼神他曾经也见到过,就在船坞工部分部的人给他身边送姑娘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略带凶狠的看着那些男人和女人。 “不可以。”苏温言白了一眼,弥撒听他果断的一句后再无他话许是心里正是怨恨着自己的时候。 他根本不管弥撒是什么时候对容溦兮起的这股心思,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苍州的事情让人接手,自己好带着容溦兮直接回江南。 背在身后的拳头已经微微的有些冒汗,苏温言微微一顿,旋即故作镇定的说道,“她即便要去也是同我一起去,除了我谁也带不走她。” 就在说话的功夫,门口因落雪而格外的安静,因此当一声马鞭传过来的时候苏温言也听得格外的清晰。 弥撒看着苏温言脸上微妙的表情,低头含笑道,“看来世子对溦兮姑娘也不是那么了解。” “溦兮姑娘正和你生着气,我若此时趁虚而入,也许溦兮姑娘在气头上也会答应与我同去一事,到时候近水楼台可不是世子能够左右的。” 苏温言眼中瞳孔一紧,神色像极了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就要被人抢走却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闷葫芦一个。 弥撒笑着对着苏温言拱手一拜转身几步就消失在了白雪皑皑的门口。 。。。。。。 容溦兮驾着马车独去并没有径直回了毅勇侯府,她心里明镜儿的,上回容祁让她回去也是为了让她照顾林芝,如今听说他特意为了陪伴林芝休沐了也就用不上自己了。 眼下回去了一边是小九和翠儿,一边是容祁和林芝,就算是她想躲去徐妈妈那,徐妈妈给孙子织棉袄也未必有空搭理她几句。 马车晃晃悠悠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 仿佛从云来客栈出来了以后看哪里都不是家的样子,如今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这里了,就留下了她自己,不经意间容溦兮鼻头一酸,在马车上就情难自禁的委屈了起来。 “溦兮!” 容溦兮听到了这声呼唤,一抬头就注意到了对街的人影,心中一喜拽着前头的两匹骏马从在前头绕了个圈,同人挥舞着手里的鞭子。 “辛姨娘怎么在这扫院子,下人们呢。” 第一百七十章 不吐不快 辛姨娘只当溦兮是被外头冻得鼻头都红了,压根没有往这人是受了委屈的方面想,赶忙将人从马车上拉了下来,又看了看里头空无一人问道,“倒是我要问你,你一个人驾着马车这是要去接谁啊?” 容溦兮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倒生出了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于是便笑道:“想着出来给我家夫人买些东西,我一个人出来拿着手冷马车里宽敞能放下不少还有火炉可以烤烤手。” 辛姨娘喜欢的掐了容溦兮一胳膊,眯着眼笑道她这小聪明的劲儿。 容溦兮干笑了两声,心想道:如今这小聪明都用来撒谎了。 “姨娘回来了?侍郎看来是官复原职了?恭喜恭喜。”容溦兮拱手笑了笑,“怎么这屋里屋外的也不见个人影,就姨娘一个人?” 辛姨娘脸上浮出笑意,拉着容溦兮就往府里进。 容溦兮还想适时的抽回手往后退的说道:“既然侍郎官复原职了,他不喜见我,我还是不要出现在这院子里好。” 谭文英从前就不待见她,上回在清平楼门前闹了一回就更加对她带有偏见了,她都是知道的,今天的不痛快已经够多了,她也不想给自己添堵。 “谁说他不喜欢你了!他现在最感谢的人就是你!”辛姨娘脸上的笑意愈发的明显,拽着人往后院去,“我们府里以前的婆子随从都还没找回来呢,走!我后面做了菜谁知道他们说中午不回来吃了,正好你来了我再烫壶酒你同我吃去咱们娘俩好好唠唠。” 上次容溦兮在小茅屋里说的话辛姨娘已经尽数说给了谭文英听,此后谭文英便日日驻扎在了太师的屋子里门前。 白日里就在那边干活,夜里就在外头支个棚子睡觉,久而久之太师也就不赶他了,也知道自己一把年纪赶不走他。 现在他呀就是个狗皮膏药黏在他爹旁边了。 “可我当时却没想到皇后娘娘的寿宴的事情。” 辛姨娘拍了一下容溦兮的手道:“寿宴被革职的是所有礼部官员,这和你的主意没有关系,而且现在老爷也不在乎了,一心都在太老爷身上,整个人也没有以前那么浮躁了,知道顾家,知道爱女了。” 说起爱女,辛姨娘就忍不住的说起谭月清。 如今才算是知道了什么是福祸相依,当初月清走的时候将她吓的半死,谁知道在外面历练了一番回来现在也有了大姑娘的模样了,会持家了,还会做生意了。 容溦兮笑了笑,还有点不能相信。 “她当真会了?” 当初那个小姑娘可是把夜明珠二十两就当掉了呢,现在别做的是赔本的买卖吧。 辛姨娘乐呵的说道:“当真会了,还知道在边关皮毛单买要多少钱,押运了要多少钱,人力物力都要花费多少,回家了以后还会看账本了呢,我看她如今正在兴头上,以后做了太子妃心思也放不下生意经。” 这倒也好。 容溦兮点点头。 看来在苏温言的人身边呆着对人的影响还真是挺大大的。 辛姨娘用自己的酒杯怼了怼姑娘手中的杯子,明明只有两个人在这,却用了极其怕人听见的声音问道:“月清和太子的日子已经定了,你和世子打算什么时候?” 被这话问的脸上一红,容溦兮想起那人还是有一点恼意,但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了,以前和他在一快被气的也不少,今后怕是也不会少的,现在因为这点事她就受不了了,以后还怎么了得。 想了许久她摇摇头。 “前儿月清已经同我说了,太子代理朝政明年开春会派我去苍州那边开荒种药之类的,毕竟我是从那处出来的,对那边生活习性的了解总比过去打仗的人那些要多一些。” “这有什么耽误的。”辛姨娘轻哼了一声,“你们俩情投意合,世子他就没开口提过?” 提过也是一早的事情了,他醒了这才几天啊,来看他的人络绎不绝他哪还能想起她。 本是来喝酒暖身的,现在被辛姨娘问的心里都跟着凉了。 。。。。。。 “世子?” 苏温言骑着马在街上穿行,一刻也不耽误的去了毅勇侯府谁知道过去了就是扑了个空,府里上上下下没一个人见到容溦兮回来过。 这一路寻过嘴里已经有些口干舌燥,听着这一声呼唤他想开口却觉得喉咙微微的有些发痒,情难自禁的咳嗽了两声。 “世子怎么会此处?太师他们今夜不回来。”府门一关,辛姨娘呆呆的拎着食盒准备往太师那小院子里去,一抬头就看见了苏温言骑马而来,倒是糊涂了一下。 苏温言本着撞大运的心思想了想也许容溦兮会愿意去找谭月清聊天,便随口问道:“请问姨娘看见溦兮了吗?” 辛姨娘一愣,看了看苏温言有些激动焦灼的脸,又想起了刚碰见容溦兮那泛红的鼻头,终于想明白了是怎么一会事。 小情人之间吵吵闹闹在所难免,她也别多说让人嫌了,抬起手便指着前头说道:“世子来的不巧,溦兮刚走,去哪她倒是没说,就是朝着大南边走了。” 南边能有什么,这人出来定是漫无目的的游街。 “对了。”辛姨娘又想起什么说道:“我看您身边的弥撒将军已经去寻人了,估摸应该找到了吧。” 苏温言神色微动喉咙一紧,道了句“多谢”忙是挥鞭而去。 院门外只剩下了一个匆匆而去的背影,辛姨娘看着苏温言颇有追妻势头的背影,嘴角轻笑的摇了摇头,转身也消失在了门口。 从府里出来后,容溦兮的确继续驾着马车往南街走,她喝了不少的酒,身子却是刚出来又被冻得直哆嗦。 京中石碑一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不过不再是当初一面的倒想天之骄子的方向,而是被说书先生在各大酒楼茶馆门前传成了他和奸臣密谋了这件事情为了故意陷害太子所为。 “奸臣”的帽子没有扣到了苏温言脑袋上,自然这说书人的口被谁买过大家心里也就一清二楚了。 容溦兮坐在茶馆的外面看着小二将马车牵到后面喂草,很是大方的赏了几锭银子给小二,再三嘱咐要给这马吃最好的粮草。 小二喂了几波也看出来,也不知道谁家的马,只在心里暗暗的骂道这马矫情的很,不好的压根连闻都不闻。 容溦兮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转身颠了颠自己不大饱满的荷包,心想这马还是得送回去的好,不然铺子没开起来,自己先饿死了。 “溦兮姑娘。” 往后一瞅,溦兮嘴角的梨涡陷了进去,很是惊讶这人的速度道:“弥撒将军不是在客栈吗,怎么也出来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和我一起 容溦兮有些兴奋的看着弥散,见他缓缓的朝自己走过来,又伸出胳膊喊小二要了一壶这里最好的酒。 和女子的洒脱不认同,弥撒今日要说的话和要做的事有些难以启齿的狭促。 他从太师府门前发现了她又在这外面等了许久,见人出来的时候一面叹息又一面挤着笑脸回应别人的邀请,心里便觉得这人和从前一模一样,十分有趣。 这样的有趣的姑娘如果能留在他的身边、、、 “姑娘今后打算去哪里?”酒杯的温度沿着杯沿传递到了男子的手指尖,不知道此时是他的手温度更热些,还是这酒的温度更高些。 “就在京城啊。”容溦兮不暇思索的说道,“现在京城开铺子卖胭脂香料,等有了钱再出去到处看看,天下这么大我老是叫别人出去看看,其实自己也没看过多少地方呢。” 她用手指头八棱着自己去过的地方,刚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就戛然而止了,不由得心中又是叹息一声。 弥撒看着姑娘颇有遗憾的意思,轻笑道,“姑娘要不要去我的家乡看看。” 容溦兮抬头看他。 “我的家乡不在苍州而是在比苍州更远的草原,那里青草离离,有天下跑的最快的烈马,还有飞的最迅猛的雄鹰,还有酒,有肉,姑娘若是愿意来、、、等我将家园重建,姑娘便是我家的上宾,我定会好好招待。” 容溦兮点了点头,想起了他家里的事情,“看来将军也要带着你妹妹回家了。” 弥撒一怔,听了这个“也”字不由得想问一问缘由。 容溦兮笑了笑,说道,“最近离开了很多人,三爷,梦姑,湄兮,灵芸,秦先生、、、”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所有人都有了归宿。 “是啊。”弥撒欣慰的说道:“圣上已经下旨愿意猪我一臂之力带兵乘胜追击鞑靼,相信不日我和我妹妹就可以回到家园了。” “怎么样?姑娘愿意与我同去吗?” “苏温言不去吗?”容溦兮歪着头显然是没明白过来弥撒话里的意思。 弥撒微微握拳,心里的话埋了许久也说不出口,可眼下说的不清不楚也无端的叫人误会。 “世子不去,若是去了,只有我带着姑娘去,姑娘喜欢那里还可以在那里安家,我、、、定然不会让人欺负了姑娘。” 容溦兮手中一抖,她怔松了一会,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她脸上一会红一会青,看着他说话尴尬的样子大抵也猜出来了这话里话外的含义。 弥撒的手勇敢的往前伸,眼看着就要碰到女子的冰肌玉骨,却见着那双手猛的一抽缩回了袖子里。 容溦兮嘴角咳嗽了两声。 实在想不明白这人是什么时候对她存了这份心思来的,他明明也知道自己和苏温言的关系,虽然吵架了,可到底自己心里是放不下他的。 莫不是今早他也将这话和苏温言说了,而那个人忘恩负义已经不在乎她如何如何了吧。 弥撒看着眼前的人胸口不断地欺负,脸上也从青红变成了铁青,心下只当是自己的无礼和鲁莽将人惹恼了,赶忙说道,“是我说的太直接了,请姑娘原谅,只是过不久我就要出发,这些话不说出来恐怕也没有什么时候能说出口了,姑娘不必将我的话往心里去,这杯酒就当是我的赔罪吧。” 弥撒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容溦兮才从刚才的话里反应了过来,见面前的人落落大方并没有恼意实在是个坦荡之人,便也举起了举杯对饮了一番。 “是我要请将军原谅才是。”她开口说道,“天地之大我的确是要看看,只是、、、不是现在。” “我明白。”弥撒本想着今天的话多半也是失败告终,但只要敢于说出口就不后悔,他看着面前盈盈浅笑的女子说道,“姑娘心里另有他人,那个人也是我的恩人,这另一杯酒就当是我祝福姑娘和世子永结同心的吧。” 。。。。。。 弥撒走的时候是一辆马车过来接的,马车中的女子脸上带着面纱,模样想起了进城做生意的胡商,这马车参杂在驼队里也很不引人注目。 她眉眼一笑冲着容溦兮招了招手,走近一瞧容溦兮认出了人碍于在外面已经是别的身份不好再行礼。 弥撒的妹妹丽儿瞧了一眼冲她会心一笑的哥哥,扭头又冲容溦兮眨了眨眼可惜道还以为这回要带回去一个中原的嫂子的呢。 容溦兮浅笑道,“今后将军一定能寻到两情相悦之人,那人定然比我好上千倍万倍。” 丽儿不以为意的嘲笑了弥撒几句眼瞅着放下帘子前又对着容溦兮说道:“我哥哥很优秀的,你不选他以后会后悔的。” 是吗。 容溦兮挥了挥手看着他们兄妹驾车远去,独自又做回了位置上看着远处的皇宫脚下又开始给百姓分炭了。 从前老侯爷常说人只有老了才会老是想起以前的事情,可容溦兮明明还是二十的年纪,却无时无刻的不在这皇城里找到从前和苏温言相遇的影子。 她拄着下巴看了看四周,好像当初就是这个茶馆,就是这个位置她同林太医还有苏温言坐在这里看着绵绵的白雪,炉子里也如此刻一样烫着酒。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月见草的花令。 心悦君兮,君不知。 三年前苏温言问她要不要同他去江南,她不曾有过和弥撒今天说话时候的犹豫。 “弥撒来找过你了。” 容溦兮听到耳边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被人抓了小辫子,身后的男子眼神不似平常,像是带了几分久而不见的羞恼和委屈。 “你答应他了吗?” 苏温言拽着容溦兮的胳膊差点将她提了起来,见人喊了一声疼,这心里的混乱才算是安定了下来,可再一次将她惹恼这又让苏温言不由得懊悔了起来。 “你有没有答应他?”他低头看着姑娘的头顶,声音带了三分颤抖,见人不说话心渐渐又跟着往下沉。 容溦兮轻笑了一声,不知怎的心里的气就烟消云散了似的抬头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人。 “弥撒将军都走了,你说我答没答应。” 他果然还是问了,苏温言心里又恨又气,养了一个人这么久竟然不知道这人窥探自己的东西,他咬了咬牙看着桌子上空荡荡的一对酒杯。 怔松了一眼,一阵密密麻麻的欢喜萦绕在了心头。“我就知道你不会跟别人走。” 容溦兮扭了扭手腕,憋着笑说道:“我自己有腿有脚我想去哪我可以自己去。” 苏温言靠的人更紧,闻着她身上绵长的酒糜味道说道:“那我从今当个废人,我跟和你走好不好。” 她瞬间愣在了原地,外面这么多人,他又离得这么近,不过饮了几杯酒浑身倒是多了七分热一样,她不好意思的把人推了推,可对面的人硬是打定了主意不肯放手一样的抵着她的额头,没了办法她只能松懈下来带着娇羞般的说道:“那要看你表现。” 后面的小二看了看腻腻歪歪的两个人,又看了看颇难伺候的几匹马,心里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