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第1章 夫人,脚下留人! 一股浓烈的酸腐气味混杂着稻草发酵的怪味直冲鼻腔。 李枕戴着磨损严重的橡胶手套,握着高压水枪,正奋力冲刷着猪圈的水泥地面。 几头浑身沾满污秽的肥猪哼哼着,被水流驱赶着挪动笨重的身躯。 “什么博士回家养猪,成为全市首家上市企业......” “我也养猪,我也是博士,还是历史学博士,我怎么就上不了市。” 李枕叹了一口气,水花溅在他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真实信了那些营销号的鬼......” 话音刚落,旁边一头体型格外壮硕,鬃毛粗硬的黑公猪似乎被水流激怒,猛地冲了过来,狠狠地撞在了李枕的身上。 “卧槽——” 剧痛袭来,李枕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 后脑勺“咚”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粗糙坚硬的石头猪圈围栏上。 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随即所有的声音和气味都消失了。 ...... 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李枕发现自己处在一片山清水秀的空间之中。 脚下是柔软如茵的绿草,延伸向远方,与一片静谧清澈的湖泊相接。 湖水倒映着蔚蓝的天空和几朵舒卷的白云,四周是苍翠欲滴的丘陵。 空气清新怡人,鸟语花香。 “这是哪?” 李枕摘掉手套,脱掉了身上的连体防水裤,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就在他茫然四顾之时,一个宏大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整个空间: 【恭喜你激活千年世家系统!】 系统?金手指? 李枕猛地一僵,巨大的惊愕过后,是难以言喻的狂喜。 没少看过网文他,对系统这个金手指可太熟悉了。 前方的空间微微波动,如同水面投入石子般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一道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巨大光幕凭空浮现,竖立在他的面前。 光幕的背景是动态的、波澜壮阔的山川河流影像,气势恢宏。 在山川环绕之间,隐约可见一座古朴而庞大的城池轮廓,城郭巍峨,带着苍凉远古的气息。 动态背景图的正中央,一个结构古拙、笔画有力、充满原始图腾意味的大字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的光晕——“商”! 【已解锁朝代‘商’,已为你自动激活古文字精通天赋。】 【是否现在穿越?】 “商朝?” 短暂的愣神过后,李枕没有任何犹豫。 “穿越,立刻穿越。” 系统金手指都激活了,谁还回去养猪。 也不知道是封神的商朝,还是历史上的商朝。 “嗡——” 光幕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瞬间吞没了他的意识。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传来,仿佛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 强光渐褪,脚下一实,他踩到了坚硬的地面。 一股浓郁的烟熏火燎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李枕晃了晃依旧有些晕沉的脑袋,环顾四周。 此刻的他正站在一座极高,极宏伟的高台之上。 汉白玉般的栏杆雕刻着繁复的兽纹,远处可见大片燃烧的宫殿楼宇,黑烟滚滚。 喊杀声、哭嚎声隐隐从下方传来,一片末日景象。 李枕的目光猛地被高台中央的景象吸引住了。 首先看到的是一具悬挂在梁下的男子尸体,身着华贵的玄色冕服,头戴旒冕,但面色青紫,舌头外伸,死状凄惨,显然刚自缢身亡不久。 紧接着,他的视线被旁边另一个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个女人。 女人背对着李枕,正颤巍巍地将一段华丽的绸缎抛上房梁,打结。 她身着一袭殷红如血的丝袍,此刻略显凌乱,却丝毫无法掩盖那惊心动魄的身材。 丝袍面料顺滑,紧紧贴覆着她的背部曲线,流畅地向下,在腰间收束,勾勒出一抹诱人丰腴诱人的腰臀曲线。 女人踮起脚尖,试图将脖颈送入那绸缎套环之中。 系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再次于李枕脑中响起: 【鉴于宿主首次绑定本系统,首次穿越。】 【友情为宿主提供一次新手提示:宿主首要任务是想办法在一年内,将自身融入历史之中。】 【最简单直接,立竿见影的方法:改变一个重要历史人物的命运,增强宿主在历史中的存在感,从而让宿主彻底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次要任务:找女人生孩子,繁衍子嗣。】 【宿主死亡后,可选择百年后的一名子嗣,顶替其身份在百年后复活。】 【若宿主绝嗣,宿主将彻底死亡。】 李枕:“!!!” 改变历史重要人物的命运? 找个女人生孩子? 我才刚过来,人生地不熟的。 我上哪去找什么重要历史人物改变他的命运,上哪找女人生孩子。 李枕想着想着,目光下意识地,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已经将下巴搁进绳套,准备蹬掉脚下矮凳的红衣绝色美妇。 从背后看去,那丰腴诱人的身段,那不堪一握的腰肢与那丰硕滚圆的肥臀形成的强烈视觉冲击。 “我靠,且慢,夫人脚下留人!” 李枕大喊一声,赶忙冲了过去。 在那美妇即将蹬开脚下矮凳的千钧一发之际,李枕双臂猛地一合,紧紧抱住了她那双修长丰腴滑腻的大腿,用力向上一托。 “啊——!” 女子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惶的尖叫,上半身顿时从绳套中脱出。 “放开,放开我......” “大王已去,我又岂能独活......” “你放开我......” 女子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双腿乱蹬,声音凄楚悦耳。 “你先别死,我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告诉你,要跟你商量......” 李枕喘着粗气,双臂死死箍住她挣扎的双腿,触感一片温软滑腻。 他此刻却根本无心旖旎,一边费力地避免被她踢中,一边试图将她整个人从矮凳上抱下来。 美妇的挣扎间,发髻散乱,珠钗坠地,那丰腴诱人的身体在他怀中扭动,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双修长圆润美腿的弹性和传来的阵阵温热,撩拨的他心火阵阵上升。 终于,李枕猛地一发力,将她彻底抱离了那个矮凳,两人一起踉跄着摔倒在冰凉华贵的玉石地板上。 绸缎的绳套在空中无力地晃荡着。 高台之下,远方的厮杀声隐约可闻...... (注:为了阅读起来不那么费劲,涉及到一些过于生僻的东西我会适当稍作修改。) 第2章 妲己 两人狼狈地摔在冰冷的玉石地板上。 李枕在下做了肉垫,被撞得闷哼一声,脑后隐隐作痛。 此刻的他,所有感官都被怀中这具温香软玉所占据。 美妇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那丰腴温软的娇躯紧密地贴合着他。 隔着单薄的衣料,李枕能清晰感受到妇人那惊人的绵软弹性和诱人的曲线。 尤其是那饱满挺硕的丰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小腹上,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触感。 阵阵成熟女性特有的,馥郁魅惑的馨香钻入鼻腔。 李枕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心头不由自主地荡漾起异样的涟漪。 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传说中那位祸国妖妃妲己了吧。 历史上关于这位祸国妖妃的结局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作为战利品被周武王捕获,其尸体遭到公开羞辱以泄。 另一种是妲己在鹿台与纣王一同自缢而死。 现在看来,应该是第二种了。 这身材……未免也太顶了…… 妲己没有惊呼,没有挣扎,就这么任由着李枕抱着。 那双曾倾覆山河的媚眼,此刻如同两潭死水,空洞地望着不远处纣王悬挂的尸体。 “你什么何人,为何出现在此。” 正当李枕心神摇曳之际,妲己淡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生无可恋的灰烬之中,那是一种厌倦了一切,连挣扎都懒得再做的高贵和心灰意冷。 李枕猛然惊醒,慌忙爬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赶紧走,周人要杀进来了。” 他伸手去搀扶侧卧在地的妲己,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妲己缓缓抬起头来,眸光流转间,眼波欲流,媚态横生,仿佛能够摄人心魄,叫人望之灵魂俱颤。 眼前的这个美妇,既有倾世之姿的雍容华贵,又带着蚀骨销魂的妖冶风情。 我靠,难怪封神演义中,斩她的刽子手怎么也下不了刀。 换我,我也砍不下去啊。 李枕不禁一阵恍惚,旋即伸手抓住妲己的手臂,用力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先起来,咱们先离开这里。” 妲己轻轻挣脱开手臂,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与媚态。 她转头望向高台下燃烧的宫阙,望着这片正在死去的王朝废墟。 “成汤六百年江山已倾,大王也走了,这人间……我已腻了。” “你想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鹿台下方远处传来猛烈撞击宫门的巨响,木材断裂的刺耳声音、宫人侍女惊恐绝望的尖叫哭喊、以及西岐士兵粗野凶暴的呵斥和劫掠时发出的兴奋吼叫。 周军显然已经彻底攻破了王宫,正在各处宫室疯狂搜捕和抢掠。 李枕见她这副油盐不进,一心求死的漠然模样,心急如焚。 我尼玛,活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死。 带上她,成功脱身后不仅能完成改变历史重要人物的命运。 或许还可以哄骗她给自己生孩子。 要是没法脱身,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把她献出去保命,就说自己生擒了妲己。 现在可就只有这一条命,不能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在乱军之中。 李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编! 往大了编,利用这个时代对神鬼的敬畏乱编。 商朝先鬼而后礼,信用依附神权,违约等于冒犯神灵。 只要牵扯上鬼神,基本相当于后世拿死全家来发誓了。? 李枕深吸一口气,脸上强行挤出一种郑重的表情:“你暂时还不能死,帝辛的灵魂已经进入了天庭,距离封神只差最后一步。” “你要是现在死了,帝辛就没法完成封神,就无法功德圆满,他也会因此魂飞魄散。” 妲己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她微微蹙眉,带着一丝不解和狐疑看向李枕。 李枕见有效,继续胡诌: “你其实出自有苏氏狐族一脉,此番来到人间,一是为了历劫,二是助帝辛完成封神大业。” “三嘛,也是为了在这次封神量劫之中为有苏氏挣取一些功德。” “若是你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掉了链子,你的族人不仅无法获得功德,还会业力加身,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我会慢慢跟你说,咱们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 “有苏……狐族?”妲己喃喃重复,绝美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和茫然。 她显然完全听不懂李枕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现在的你自然不知道。”李枕立刻接话,语气更加斩钉截铁。 “因为你尘缘未了,记忆尚未觉醒。” “你先随我离开此地,日后我给你写一本经过我稍微做了一些艺术加工后的封神演义,到时你自会明白一切前因后果。” 鹿台外,到处都能听到宫人惊恐的尖叫,以及士兵粗野的呵斥和劫掠的喧哗声。 李枕急得左右张望,目光猛地瞥见不远,倒伏着一具穿着男性宫人服饰的尸体。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过去,手忙脚乱地将那尸体上沾着血污的外袍扒了下来。 “快,你先换上这个!” 李枕将那件还带着血腥味的衣服塞到妲己怀里,随后将那宫人的尸体从鹿台上丢了下去。 “妲己,你想想看,我从未见过你,却能一口喊出你的名字。” “你再看我这身衣着,看看我这身衣服的布料,你见过吗?” “我这身衣服就是从天上带下来的,别磨蹭了。” “想活很难,想死还不简单吗。” “日后你若是觉得我欺骗了你,那个时候你再死也来得及,没必要非要挑这个时候死不是?” 妲己低头看了看怀中沾满血污的宫人衣袍,又抬眸看向眼前身着短袖t恤和大裤衩的李枕。 方才还真没怎么注意,此人头发极短,竟只齐额前,样式古怪至极,绝非中原任何已知的发式。 想要猜出自己的身份不难,只是他身上穿的……那是什么? 上身是一件样式极简,毫无纹饰的奇怪短衣,露出两截胳膊。 下身则是一件更为古怪的,长不及膝的宽大短裤,料子柔软却从未见过,颜色也是花里胡哨。 那布料倒是的确不似凡俗之物。 他口中屡次提到的封神又是什么。 难道大王的灵魂真的在天上? 李枕见她呆愣地站在那里,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不禁有些急了。 恨不得亲自上去扒了她的衣服,帮她换上那宫人的衣服。 踏马的,你再磨叽下去,我就只能把你献出去保命了。 他习惯性的摸向裤兜,掏出半包华子和打火机。 熟练地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咔哒”一声按下了打火机。 “呼......” 李枕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试图用尼古丁压下心中的焦躁。 嗯? 他猛地看向自己手中的打火机,眼睛骤然一亮。 李枕立刻将打火机举到妲己面前,拇指再次按下。 “咔哒!” 那簇小小的火苗再次凭空出现,稳定地燃烧着。 “看,这个你也没见吧。” “心念一动,神火自生,此乃仙界之物,现在你总该信我了吧。” 第3章 你还真不拿我当外人 跳跃的火苗映在妲己死水般的眸子里,仿佛投入了一颗石子,终于荡开了明显的涟漪。 她那双看惯了奇珍异宝,奢华享受的媚眼,此刻却牢牢地被这凭空而生,随心而灭的“神火”所吸引。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鹿台下方,士兵粗暴的吼叫声、宫人的惨叫声、女子凄厉的哭求声越来越近...... 妲己低头看着怀中肮脏的衣物,美艳的脸上神色变幻。 原本空洞的眸子里,挣扎、困惑、以及一丝被李枕那荒谬故事勾起的好奇交织在一起。 终于,妲己咬了咬丰润诱人的红唇,似乎做出了决定。 她的脸上再次恢复了那种心灰意冷的漠然,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了。 是真是假,是生是死,似乎都激不起她太大的波澜。 不过此刻的她,倒是真被李枕勾起了几分好奇心。 妲己就那么站着,开始当着李枕的面解身上那件华丽衣裙的衣带,完全不在意李枕就站在面前,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丝滑的袍子从她光滑的肩头滑落,露出里面同样精致的亵衣和一大片雪白得晃眼的肌肤。 饱满傲人的胸脯,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几乎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李枕眼前。 我靠,你还真不拿我当外人。 李枕的目光在妲己那丰腴诱人的身段上狠狠扫视了一眼,咽了咽口水,装模作样的转过头去。 眼角余光却是完全不受控制地瞟向那香艳无比,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的画面。 妲己的动作带着一种麻木和不在意,她很快脱下了华服,将那件沾着血污和尘土的宦官外袍套在了身上。 宽大粗糙的衣服顿时掩盖了她那惹火至极的身材,只露出一张即便沾了些许灰烬,依旧美得祸国殃民,妖冶绝伦的脸庞。 她系好衣带,将头发胡乱塞进帽子里。 李枕赶忙将她换下来的那身华贵的衣裙团了团,丢下了鹿台。 “噔噔噔——” 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紧接着,一队手持青铜剑,杀气腾腾的西岐士兵冲了上来。 他们穿着染血的皮甲,手持青铜剑戟,脸上带着杀戮后的亢奋和劫掠的贪婪。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黝黑,眼神凶悍的低级军官。 午后的阳光倾洒在鹿台之上,勾勒出满目狼藉。 华美的玉器倾覆碎裂,丝绸帷幔被扯落在地,酒浆与不明的暗色液体混合流淌。 帝辛的尸体悬挂在房梁之下,玄色冕服随着穿堂风微微飘摆。 看着冲上鹿台的这群西岐兵卒,李枕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挺直腰板,昂首站立。 妲己抬眸望向李枕,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死寂,反而带着一丝玩味。 此刻的她,还真有些好奇,好奇这个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怪人,要如何应对眼前的绝境。 如何从这已经陷落的王宫之中,从这满城的西岐士兵的眼皮子底下,带走她这个天下人人得诛之的祸国妖妃。 那西岐军官眉头微皱,目光在李枕和妲己的身上扫视了一眼,最终落到了李枕的身上: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他的注意力,包括他身后那些士兵的注意力。 几乎全被李枕那奇异的装扮所吸引,直接将旁边的那个“宫人”忽略掉了。 李枕那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衣着打扮,在此地显得尤为扎眼和可疑。 宫人这等卑贱的货色,在王宫覆灭时随处可见,或躲藏或等死,并不稀奇。 李枕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生死关头,他必须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昂首,目光放空,仿佛望向遥远虚空,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和超然物外的神情。 他用一种低沉的声调,缓缓吟诵道: “云水藏钩钓王侯,兵锋暗度四十秋。” “兴周八百风云笔,谁解兵戈纸上销。” “太公垂竿处,便是玄机收......” 吟罢,他轻轻叹息一声,仿佛从悠远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唉......四十年弹指一瞬,不知子牙兄如今可还安好?” “哦,或许现在,该称他一声——姜太公了。” 古代世外高人出场的时候,都得先念一段顺口溜来提高逼格。 想要冒充姜尚的故交,自然也得来这么一下。 这番不明觉厉的顺口溜,这姿态,还直呼太师其名。 甚至是用一种称兄道弟的口气,瞬间镇住了在场的所有西岐士兵。 那军官脸上的凶悍和怀疑瞬间被惊疑所取代,他瞪大了眼睛,上下重新打量李枕。 激活系统后的李枕,整个人年轻了许多。 这怪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左右,言语间却张口就是什么四十年弹指一瞬。 他口中提及的什么“垂竿”,什么“钓王侯”。 不正是姜太公隐居垂钓,最终得遇西伯侯的事情吗。 兴周八百载,不是伐周大军前几日攻到朝歌城下的时候,姬发才提起的吗? 说什么西伯侯拉车八百步,姜太公保周八百载。 此事在军中都还没有传开,此人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这打扮奇异之人,竟是姜太公旧识,莫非是某个隐世的高人? 西岐军官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恭敬和不确定,持剑的手也缓缓落下: “先生,您认识姜太公?” 认识,当然认识。 我可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怎么可能不认识。 李枕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甚至带着点责备: “故人相逢,本该把酒言欢,却不想是在这般光景。” “罢了,相见不如不见。” “子牙若问起,便说四十年前,渭水之滨的故人在此替他收拾首尾便是。” “尔等来得正好——” 他伸手指向梁上悬挂着的纣王尸体:“那便是商王帝辛了,这份肃清暴君的功劳,便算在尔等头上吧。” 西岐军官听闻此言,眼中光芒闪烁。 姜太公的旧识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鹿台之上,旁边就是商王的尸体。 他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姜太公收拾首尾。 现在看来,帝辛的子嗣多半也已经遭遇了不测。 好嘛,看来姬发是真的有称王的心思了。 姬发在伐纣大军兵临朝歌城下的时候提起西伯侯拉车之事,恐怕也是为了替接下来取代大商造势。 感情姬发在那个时候,就有取代大商的心思了。 看来此事应该尽早禀报牧君,让牧君早做准备了。 无论如何,擒杀或确认商王尸体都是天大的功劳。 西岐军官看向李枕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感激和敬畏,再无丝毫怀疑。 “多谢先生,末将感激不尽!” 李枕摆摆手,仿佛只是随手施恩,继续用吩咐下人的口吻道: “你安排几个得力人手,替我搬送一些带有文字符号的青铜器出宫。” “至于那些金银俗物,便由尔等自行处置吧。” 第4章 狐魅?你给本宫等着! 好不容易忽悠了几个西岐士兵,怎么也得让他们护送自己和妲己出城。 省的路上遇到其他西岐士兵惹出什么麻烦来。 直接让他们护送自己出宫,不符合世外高人的人设,让他们帮忙搬东西无疑是最好的借口。 搬金银吧,也不符合世外高人的人设。 搬简牍文献什么的吧,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值钱是值钱。 不过那些记录了天文历法之类的甲骨典册,还是留给朝廷才能发挥它们最大的价值。 搬一些带有文字符号的东西,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一众西岐士兵听到金银由他们自行处置,更是大喜。 西岐军官此刻对李枕已是言听计从,连忙躬身: “谨遵先生吩咐,末将亲自带人护送先生出宫,带您去见太公。” 李枕摇摇头:“见他就不必了,你告诉他,师尊已经去了西岐,我会去西岐等他。” “还有,你让几个人找几个箱子,把那些带有文字和符号的青铜器都给我装起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观你命格贵不可言,待日后见了子牙,定要让他向周侯举荐你,给你封个侯,让你也能成为一方诸侯。” 商代五等爵制度尚未系统化,侯也不单纯是爵位等级,还是地方首领的泛称。 西岐军官闻言大喜,立刻躬身拜谢:“末将伍华,多谢先生提携......” 姬发如果真的有心取代大商,还让他来杀了帝辛和帝辛的子嗣。 这个时候他好像的确不太适合出现在姬发和姜太师的面前。 李枕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伍华是吧,好好干,我看好你。” 伍华激动的再三拜谢,随即指派了四名手下: “你们几个,快去,将那些刻有铭文符号的青铜器具小心收拢,找两个结实的木箱装好。” 能跟太公称兄道弟的高人,果然跟自己这些俗人不一样。 也只有那些带文字符号的东西,才能入得了这些高人的法眼。 士兵们动作迅速,很快从狼藉的鹿台各处寻来不少精美的青铜器。 有纹饰诡异的酒樽、有刻着族徽的觥爵……纷纷装入找来的木箱中。 至于那些铭文冗长的礼鼎,不是他们不想帮忙搬,是实在搬不动。 李枕故作自然地侧过头,对一直低着头的妲己吩咐道: “还愣着作甚?去将那边案几上那几件玉龟甲和蓍(shi)草筒取来,小心捧着,随我同行。” 他随意指了几件看起来颇具占卜神秘色彩的物件,语气就像在使唤一个有点笨手笨脚的宫人。 妲己低声应了一句,依言走去,将那几件东西小心拿起。 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 她走回李枕身边时,帽檐微抬,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轻瞥了李枕一眼。 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和玩味,仿佛在说‘演得不错’。 李枕心头一跳,赶紧移开目光。 这个狐狸精,还真是一颦一笑都能撩的人心痒难耐。 很快,两只沉甸甸的木箱已收拾妥当。 这位西岐军官名叫伍华,恭敬地对李枕道:“先生,都已备好,末将为您引路。” “有劳伍将军了。”李枕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姿态,微微颔首。 伍华在前引路,四名士兵抬着木箱跟在后面,李枕与捧着玉龟甲的妲己走在中间。 一行人走下鹿台,步入已然大乱的王宫。 沿途尽是劫掠的混乱景象,殿宇冒起黑烟,精美的织物被践踏在地。 零星的抵抗引来更多的杀戮,西岐士兵们红着眼睛,疯狂抢夺着金银珠玉,甚至为了一件战利品互相殴斗叫骂。 宫人侍女惊恐的哭喊声、士兵们兴奋的吼叫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伍华一行人的出现,尤其是那两只显眼的木箱,立刻引来了不少贪婪的目光。 看到带队的是军官伍华,那些散兵游勇大多悻悻然退开。 偶尔有上前盘问的,走在前方引路的伍华便亮出身份,呵斥道:“牧君麾下伍华,奉命办事,休得阻拦!” 对方便也只得让开。 通过了混乱区域,伍华似乎松了口气,也有了些闲聊的兴致。 他稍稍放慢脚步,忽然开口问道:“对了,先生在那鹿台之上......可曾见到大王身边那位祸国殃民的妖妃妲己?” 李枕闻言,心里猛地一咯噔,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低着头的妲己。 妲己抬眸向他望来,红唇微微勾起一抹妩媚妖娆的弧度。 那双掩在帽檐阴影下的媚眼更是眼波欲流,仿佛含着羽毛,在他心上轻轻撩了一下。 李枕顿时感觉口干舌燥,赶紧定了定神,对着走在前方的伍华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道:“妲己?未曾见到。” “或许真如世人所言,那妲己是只狐魅子,眼见大势已去,便化作原形,不知从哪处狗洞钻出去逃之夭夭了吧。” 李枕话音落下,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气温仿佛骤降了几度。 妲己微微侧过头,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间,妲己那丰润诱人的红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清晰地比出了几个字的嘴型: “狗洞?狐魅?你给本宫等着!” 李枕干咳了两声,目光飘向前方,不敢再与她对视。 走在前面的伍华自然看不到身后这无声的交锋。 伍华听了李枕的话,反倒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粗鄙的惋惜: “先生说得是,他娘的,都说那妖妃骚媚入骨,是个极品尤物,可惜没亲眼见见,说不定真是狐狸精钻洞跑了,真是便宜了那洞里的公狗!” 这话还真是粗俗不堪,李枕听得头皮发麻,能清晰的感觉到身旁那股冰冷的怒意和杀意几乎都要凝成实质了。 他生怕伍华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连忙岔开话题,声音都提高了些许: “伍将军,前方路径可还通畅,还需多久能出宫?” 伍华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开始絮叨起城内的布防和混乱来。 一路再无太多波折,有伍华护送,一行人顺利出了王宫。 宫外更是混乱,到处都是士兵和逃散的宫人。 李枕又吩咐伍华找来一辆抢来的牛车,将两只木箱搬上车。 伍华一直护着牛车,出了朝歌城门。 李枕问伍华要了一柄青铜剑和几件粗布麻衣,这才对他拱手道:“多谢伍将军一路护送,就此别过。” 伍华连忙还礼:“先生客气了,先生保重!” 告别了伍华等人,李枕跳上牛车,挥起鞭子。 牛车吱呀呀地前行,载着来自现代的历史学博士和祸国殃民的亡国妖妃,一路向着西方缓缓行去。 “眼下已经离开了朝歌,可以说说你口中的那什么封神了吧。” “不急,为了让你能够更加容易理解,在说封神之前,需要先从封神之前,你的上一世开始说起。” “我的上一世?” “对,你的上一世,千年狐妖白素贞与许仙的故事......” 李枕甩动鞭子,驱赶着牛车先是向西行了一段路程后,又调转了方向,朝着正南方向而去。 牛车辘辘前行,渐行渐远,风中只余下了模糊的余音...... 身后,是战火熊熊燃烧的朝歌城,和一个时代的落幕。 ...... 朝歌城内,昔日繁华的王宫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核心区域已基本被周军控制。 在一处刚刚清理出来的广场上,周侯姬发与太师姜子牙并肩而立。 两人面色凝重地看着平放在地上的尸体,正是刚从鹿台取下的商王帝辛。 姬发身披甲胄,眉宇间既有胜利者的英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沉默良久,开口问道:“还未寻到那苏妲己那个妖妃吗?” 周围侍立的将领和近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应答,场间一片死寂。 搜捕工作进行已久,但那祸国妖妃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子牙银须白发,眼神深邃如海。 他抚须沉吟片刻,缓缓问道:“宫禁各门严守,可曾有可疑之人离去?”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片刻沉默后,一名负责看守某处宫门的低级军官战战兢兢地出列,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周侯、太公……约一个时辰前,庸伯牧麾下百夫长伍华,曾持令护送两人出宫。” “其中一人短发,衣着极其古怪,前所未见。” “另一人似是宫内的宫人,他们还带着两箱物品,伍华称是奉……奉令行事。” 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妥。 姬发与姜子牙闻言,脸色几乎是同时一变。 一旁的庸伯牧听到是自己的人放了妖妃妲己,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伍华现在何处,把他给我带过来。” 第5章 娘娘真是一点就透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没过多久,身上还带着血污的伍华便被带到了武王和姜子牙面前。 他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见到两位联军最高统帅面色不善,连忙跪下行礼。 “末将伍华,拜见周侯、牧君、太公!” 姜子牙缓缓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伍华,语气沉静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伍华,你一个时辰前护送出宫的那两人,究竟是何来历?” “你奉了谁的命令,那箱中所装又是何物,从实招来!” 伍华被姜子牙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不敢隐瞒,连忙将鹿台上如何遇见那位“世外高人”,对方如何吟诗道破太公名讳典故。 如何将确认纣王尸体的功劳给他,又如何让他护送并搬运“刻有文字的青铜器”出宫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最后,伍华补充道:“对了,那位先生自称……自称是太公您的故人…...还,还说......” “还说若太公问起,便说是四十年前,渭水之滨的故人在此替太公您收拾首尾便是。” “并且......并且他还说您的师尊已经去了西岐,他也会去西岐等您。” “四十年前,渭水之滨的故人?师尊?”姜子牙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惊疑。 他确信自己可没有什么四十年前,渭水之滨的故人。 姬发听完伍华的叙述,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西边,他们往西边去了......” 伍华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心中暗暗冷笑。 装,继续装。 你姬发想要取代大商,先是想要借我们的口,帮你散播西伯侯拉车八百步,姜太公护周八百载谣言。 后又暗中让人进入王宫,杀了商王帝辛,伪造出一个帝辛自缢身亡的假象。 那个神秘人之所以承诺让你给我封个侯,恐怕也是为了堵我的嘴吧。 为了取代大商,你们还真是费尽了心机。 日后你姬发成了大王,真要是信守承诺给我封侯也就罢了。 若是食言,可就别怪我把你们干的这些肮脏事给抖出去了。 姬发挥了挥手,让伍华先退到一旁,然后看向姜子牙: “太公,此事……你怎么看?” 伍华是庸伯牧的人,庸国是参与伐商的牧誓八国之首。 即便他姬发是当前这个伐商联盟的老大,也不好做出刚刚攻下朝歌,就杀别人手下将领的事情。 姜子牙缓缓摇头:“老臣没有什么渭水之滨的故人,若老臣没有猜错,对方带走的那个宫人,应该便是妖妃妲己了……” 姬发闻言,眼神一凛,立刻下令:“传令!立刻派出精锐骑手,沿东南西北四方大道追索,尤其是西方。” “仔细搜查每一辆牛车,车上载有两只木箱,一男一女,男子短发怪衣,女子……或作宫人打扮,发现踪迹,立刻回报。” 这个时代,马匹主要用来牵引战车。 真正的骑兵尚未登上历史舞台,军队的主力是战车和步兵。 少量的骑兵,也主要作为侦察兵使用。 整个伐商联军,不算奴隶兵,只算披甲的战兵和战车兵,也不过3万左右。 可以说整个联军也没有多少这样的骑手,没有人会把珍贵的战马大量拿去给斥候这种辅助兵种用。 姬发手底下只有几十个这样的骑手,军中还得留一些作为斥候和传令兵。 能派出去的骑手,没有多少,只能重点搜一个方向。 “喏!”身旁的南宫适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前去安排。 庸伯牧转向姬发和姜子牙,抱拳道:“周侯,太公,我军中也有些善骑之士,也一并派出去吧。” 人毕竟是他的人放走的,他不表个态,多少也有些不太合适。 另外,他也想看看,那个自称是姜尚故交的人,到底是谁。 真是个招摇撞骗之人,还是姬发和姜尚私底下做了什么。 毕竟,帝辛死的未免也太蹊跷了。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一个什么‘姜尚故交’在场的时候。 姬发点了点头:“那便有劳牧君了......” 命令传达下去,一骑骑斥候扬鞭策马,冲出朝歌城门,向西疾驰而去...... ...... “吱呀呀......” 老旧牛车的木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单调缓慢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李枕握着粗糙的缰绳,坐在车辕上,眯着眼躲避午后依旧有些刺眼的阳光。 离开了朝歌那片混乱和杀戮之地,周遭渐渐变得蛮荒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牛蹄声、车轮声,以及李枕那煽情的讲故事声。 “……后来,法海以一招大威天龙击败狐妖,掳走许仙,将许仙镇压在了金山寺的雷峰塔下。” 李枕讲得口干舌燥,偷偷瞥了一眼身旁。 妲己坐在车辕的另一侧,神情专注的看着他,听他讲着魔改版白蛇传的故事。 她的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宫人服,粗糙布料掩不住其下丰腴诱人的身段。 妲己抱膝侧坐,宽大衣物因姿势绷紧,隐约勾勒出饱满的胸脯曲线和柔韧纤细的腰肢。 丰硕的臀线在坐姿下显得滚圆挺翘,将衣物撑起一个诱人的弧度。 李枕见她似乎听进去了,精神一振,继续说道:“狐妖为了救出许仙,只好答应法海,以身入劫,来到商王帝辛的身边,破坏大商的气运,帮助法海完成封神。” 故事讲完,牛车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依旧吱呀作响。 妲己微微侧过身,宽大的宫人服领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些许,露出细腻精致的锁骨和那雪白幽深的沟壑。 她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李枕,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滴出水来,红唇轻启,声音又软又媚,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这故事讲得倒是煽情的紧……接下来,你是不是就该说,你便是那转世投胎,前来寻本宫的许仙了?” 她的目光大胆而直接,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狡黠和极致的诱惑。 丰腴诱人的身体微微前倾,饱满的胸脯曲线几乎要触碰到李枕的手臂,一股馥郁魅惑的馨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 李枕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心跳骤然加速,哈哈讪笑了两声: “娘娘真是冰雪聪慧,一点就透。” “虽然这个故事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扯淡,可事实的确如此。” 妲己看着他这副顺杆爬的不要脸模样,唇边的笑意反而愈发妖娆。 “哦?是吗?” 妲己又凑近了些许,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喷在李枕的耳廓上,声音又轻又媚,带着蚀骨销魂的诱惑: “那......你我夫妻分别这么多年,今日重逢,岂不是该好生......慰藉一番千年相思之苦?” 她的舌尖似有若无地划过自己饱满诱人的红唇,眼波媚得能拉出丝来:“说起来……本宫还从未试过那天为被地为席的野趣呢……” “此处山清水秀,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贱民野人......” “想不想做一回大王,体验一下将天下人口中的祸国妖妃,压在这荒野泥土间,肆意占有的滋味?” 这大胆露骨的言语,配合着她那美艳绝伦的容貌和成熟诱人的身体,简直如同最烈性的春药,瞬间点燃了空气。 李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跳如奔雷,口干舌燥得厉害。 他本就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如此绝色尤物主动邀欢,哪里还把持得住。 李枕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嘿嘿一笑:“你这骚狐狸,寡人今日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晓寡人的厉害......” 话音落下,他手臂一伸,便要将这具温香软玉揽入怀中,大手径直朝着那宫人服下起伏惊人的胸脯曲线探去。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诱人身体的刹那。 他敏锐地察觉到妲己虽然依旧维持着那妖娆的笑意,但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冷彻骨。 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一丝情动。 只有无尽的淡漠和一丝隐藏极深的......厌弃。 妲己的身体甚至没有做出任何下意识的躲闪,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第6章 你吃的什么? 李枕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所有的旖旎念头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熄灭。 他忽然想起鹿台上她一心求死的模样,想起系统的提示。 好不容易才把妲己带出了朝歌,改变了她原本的结局。 此刻如果把她给推了,事后她恐怕也会选择香消玉殒。 那自己岂不是就白忙活了。 罢了,也不急于这一时,以后有的是机会。 电光火石间,李枕那已经探出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距离那饱满的曲线仅有一指之遥。 他脸上的轻佻迅速褪去,哈哈大笑了一声,将手缓缓收了回来。 “不逗你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要紧。” 这番急转直下的变化,完全出乎了妲己的意料,让原本已经准备好承受一切的她顿时愣住了。 车辕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安静。 妲己没有再出言挑逗,缓缓靠回车辕,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李枕的侧脸上,眼神中的冰冷淡漠悄然褪去少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掺杂着探究、疑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她轻轻拉拢了滑落的衣襟,遮住了那雪白的肌肤,沉默了下来。 【叮!恭喜宿主改变妲己自缢鹿台的命运,成功融入这方世界。】 【获得奖励:大力丸1颗。】 【大力丸:使用后可获得一牛之力。】 系统清脆的声音在李枕的脑海中响起。 李枕愣了一下:“???” 意思是暂时已经脱离危险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放到身侧妲己视线不及的地方,心念微微一动。 一颗龙眼大小,色泽乌黑的药丸便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他迅速将其扔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涌入喉间。 妲己似乎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动作和吞咽的声响,侧过脸,目光平淡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问了一句: “你吃的什么?” 她的声音不再带有之前的妩媚,显得很是平淡。 李枕随口敷衍道:“糖豆。” 妲己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并不相信,却也没再追问,转回头,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李枕感到丹田处猛然爆发出一股汹涌的热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他衣衫下的肌肉微微鼓胀起来,线条变得清晰而充满力量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沛力量感充斥全身,仿佛一拳就能打死一头牛。 “这就是一牛之力?” 李枕试着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力量感十足。 夕阳渐渐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李枕驾着牛车,在一条清澈的小河边停了下来。 “赶了一天的路,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一晚吧。” 他跳下车,从木箱里翻出两个造型古朴的青铜盉。 李沈提着青铜盉(hé)走到河边,先用手捧水喝了几口,清冽甘甜。 然后将两个青铜盉装满水,回到车边。 他又从箱子中找出一个更小一些的青铜爵,从盉里倒了些水,递给坐在车辕上的妲己。 “喝点水。” 妲己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接过青铜爵。 她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李枕的手指,冰凉细腻的触感让李枕心头微微一荡。 妲己小口地啜饮着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柔媚与优雅。 “我去弄点吃的。”李枕说着,转身走向河边。 凭借着刚刚获得的大力丸增强的体能,李枕跳下河,眼疾手快,徒手从河里抓到了好几条肥美的鱼。 捡了一些干燥的树枝,在河边空地上生起一堆篝火。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塑料打火机。 “咔哒!” 一簇火苗升起,轻易地点燃了干柴。 妲己坐在牛车边,默默地看着李枕忙碌的身影。 看着他徒手抓鱼,看着那再次凭空生出的‘神火’,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火光跳跃,映照着李枕显得结实了不少的身影,也映照着妲己那张在夜色渐浓中愈发美艳朦胧的脸庞。 烤鱼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在这荒郊野外的黄昏,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宁。 趁着烤鱼的间隙,李枕又去林子中,寻了一根一米多长,手腕粗细的硬木树枝,坐在篝火前削了起来。 青铜剑毕竟短了一些,防身的东西,还是长点的更有安全感。 烤鱼的香气在晚风中愈发浓郁,鱼肉被烤得外焦里嫩。 李枕用树枝串着两条最大的烤鱼,走到牛车边。 他将其中一条烤得金黄焦脆的鱼递给妲己:“尝尝看,虽然没什么调料,但胜在新鲜。” 妲己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串冒着热气的烤鱼,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接过烤鱼时,她的指尖再次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李枕的手,依旧是那般冰凉。 李枕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大口咬了一口烤鱼,烫得他直吸冷气,含糊不清地没话找话: “接下来我们会去南边的六国,到了那里,我们便算是彻底安全了。” “听说六国的婴儿出生后会用艾草水沐浴驱邪,成年礼事需独自入山三日猎兽或采药。” “我还听说六国人以稻饭鱼羹为主食,善用梅子、野蜜调味,宴会必饮一种用葛根酿制的叫做葛酒的甜酒。” “我还没喝过呢,等咱们到了那里,一定要去尝尝。” 此六国并非六个国家的统称,而是一个独立方国的名字,也就是后世的六安一带。 六国距离朝歌300公里左右,地处后世大别山东麓的皖西。 属于商朝四土之一的南土,算是南方边境地带。 这里地势复杂,丘陵起伏、河网密布,山林、湿地与小型冲积平原交错。 六国名义上臣属于商,实际享有自治权,需向商王纳贡。 周灭商后,六国因支持商朝遭周人打击,却并没有被周所灭,而是被后来的楚国所灭。 可以说只要到了六国,就不用再担心被姬发通缉的问题了。 妲己低下头,张开那丰润诱人的红唇,小口地咬了一点点鱼肉。 她的吃相极其优雅,细嚼慢咽,仿佛不是在荒郊野外啃烤鱼,而是在华丽的宫殿中享用珍馐。 即使穿着粗布衣服,也难掩那份融入骨子里的高贵与仪态。 “你觉得咱们去那里如何?”李枕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地问道。 六国地处大商边境地区,距离中原腹地的朝歌又不远。 以后创建家族,做生意搞发展什么的也方便一些。 妲己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才轻声道:“六国距此六百里,沿途多虎熊猛兽。” “除非你有降服虎熊的本事,不然本宫不认为仅凭你我二人,能够活着走到六国。” 李枕这才想起来,商朝不是后世。 在这个蛮荒的时代,中原大地可不像后世那样,连野生动物都见不到几只。 这个时代的中原大地,远要比后世的非洲大草原危险多了,不乏老虎和熊之类的猛兽的。 好在系统给了个大力丸,不然还真如妲己所说,他们俩还真未必能活着走到六国。 李枕刚想开口吹嘘一番,话还未出口,拉车的老牛突然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老牛停止了反刍,抬起头,鼻孔喷着粗气,发出低沉而警惕的“哞”声。 四蹄不安地在地上刨动着,似乎想挣脱缰绳。 李枕心中一紧,立刻停下了话头,警惕地望向四周黑暗的树林。 妲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看着焦躁的老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牛怎么了?” 第7章 你还真是个乌鸦嘴 “吼——!” 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兽吼猛地从河对岸的密林中炸响,如同闷雷般滚过,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紧接着,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枝叶哗啦作响,一个庞大黑影人立而起。 借着明亮的月光和篝火,能清晰看到那是一头成年黑熊,体型壮硕如小山,皮毛粗糙,一双小眼睛闪烁着凶残的光芒。 妲己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手中的烤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向后缩去,身体微微颤抖,那双惯常带着慵懒媚意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纵然她曾是倾覆王朝的妖妃,面对这等山林猛兽,也与寻常弱女子无异。 李枕也是头皮发麻,心脏狂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你还真是个乌鸦嘴。” 李枕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将妲己护在身后,尽管他自己的腿肚子也有些发软。 这还是他头一次面对真正的野生猛兽。 黑熊似乎被李枕突然起身的动作激怒了,又是一声威胁性的低吼,粗壮的熊掌拍打着地面,震得泥土飞溅,随即四肢着地,猛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那庞大的身躯奔跑起来竟速度不慢,带着一股腥风。 “躲到车后面去!” 李枕对妲己低吼一声,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可不能让这畜生把牛给弄死了,不然接下来的几百里路,可就只能靠双腿了。 眼看黑熊已经冲过小河,溅起大片水花,距离他们不足十米,那血盆大口和锋利的爪子已经清晰可见。 李枕咬紧牙关,来不及多想,目光飞快扫过周围,猛地弯腰抓起地上那根手臂粗细,一头被削尖了的硬木树枝。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汹涌的力量瞬间灌注全身,肌肉贲张。 “畜生!来啊!” 李枕大吼一声,凭借着体内狂飙的肾上腺素,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冲来的黑熊,猛地将手中的尖头木棍如同标枪般狠狠投掷了出去。 “咻——!” 木棍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那速度远超常人投掷的极限! 噗嗤! 那根简陋的木矛,在李枕蕴含一牛之力的投掷下,狠狠地扎进了黑熊厚实的肩胛部位。 深入数寸! “嗷呜——!” 黑熊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咆哮,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 剧烈的疼痛彻底激怒了这头猛兽,它开始变得更加狂暴,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黑熊不顾肩上的伤势,再次朝着李枕猛扑过来,巨大的熊掌带着腥风狠狠拍下。 “小心!”妲己躲在牛车后,失声惊呼。 眼看熊掌拍来,李枕敏捷地向侧后方一跃,险险避开那足以拍碎头骨的一击。 熊掌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落地瞬间,李枕的右拳攥紧,骨节爆响,手臂上的肌肉如钢筋般绞紧,青筋暴突。 “给我死——” 一拳轰出,空气仿佛被挤压到极限,发出沉闷的爆鸣。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黑熊的侧肋,恐怖的力道瞬间贯穿它厚重的皮毛和脂肪,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黑熊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拳打得离地而起,横飞出去,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小树,才重重摔在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吼......” 黑熊痛苦地低吼着,口鼻溢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李枕猛地一步踏出,冲了上去。 他一把揪住黑熊的后颈皮毛,翻身骑在它背上,左臂肌肉贲张。 黑熊疯狂扭动,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却根本无法挣脱。 “死!” 李枕的右拳高高举起,肌肉如铁块般隆起,硕大的拳头狠狠抡了下去。 “砰——” 一拳砸下,黑熊的头颅猛地一沉,鼻血喷溅! “砰!砰!砰......” 李枕抡起拳头,一拳接着一拳照着黑熊的脑袋砸下,每一击都带着摧山裂石的恐怖力量。 黑熊的颅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躲在牛车后的妲己,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玉手紧紧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个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强壮的男子,竟然赤手空拳,将一头成年的黑熊按在地上锤?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李枕,回想起方才生死关头间,他毫不犹豫的护在自己身前的画面。 妲己眼眸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黑熊在李枕身下疯狂地挣扎扭动,发出垂死的咆哮。 粗壮的四肢胡乱蹬踢,利爪将身下的泥土和草皮刨得纷飞,试图将背上这个人类甩下去。 李枕死死勒住黑熊的脖颈,双腿如同铁钳般夹住熊身。 狂暴状态下的黑熊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次挣扎都让他感到巨大的压力。 躲在牛车后的妲己,从极度的震惊中猛地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混乱的战场,最终落在了牛车上的那柄青铜短剑上。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她跌跌撞撞地从牛车后跑了出来,踉跄着冲到车辕边,一把抓住了那冰凉的剑柄。 “李枕!接剑!” 妲己用尽全力,将那把青铜短剑朝着李枕的方向抛了过去。 李枕正全力压制着身下疯狂的黑熊,听到喊声,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暗沉的铜光划破空气飞来。 “哐当......” 青铜剑掉落在了不远处的青草地上。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身下的黑熊爆发出最后一股恐怖的蛮力,猛地将李枕掀翻下去。 李枕就势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手掌顺势握住了青铜剑冰凉的剑柄。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头黑熊已然挣扎着爬起,发狂般朝他冲来。 “来得好!” 李枕眼中凶光一闪,大喝一声。 在黑熊即将撞上的瞬间,他一个侧身闪避。 左手如铁钳般精准抓住黑熊后颈皮毛,借着黑熊前冲的骇人势头猛地一掀。 “轰——” 数百斤的黑熊竟被他生生掀翻在地。 尘土飞扬中,黑熊被摔得晕头转向。 未等它挣扎,李枕已如猎豹般扑上。 手中青铜剑化作一道冰冷寒光,精准地狠狠刺入黑熊暴露出的咽喉。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黑熊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荒野瞬间死寂,只剩篝火噼啪作响。 李枕喘着粗气拔出青铜剑,浑身浴血。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惊魂未定的妲己,咧嘴一笑: “我这算是有降服虎熊的本事吗?” 第8章 这点我倒是可以满足你 妲己见到黑熊彻底没了声息,紧绷的娇躯这才微微一软,长长地地舒了一口气,高耸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当她抬眸,看到李枕那浑身浴血,却带着得意笑容的模样时,竟是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这一笑,宛如冰雪初融,牡丹盛放,瞬间驱散了周遭的血腥与肃杀,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媚意。 她迈开步子,款款走向李枕,脚步轻盈,仿佛不是走在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战场,而是走在华丽宫殿的地毯上。 来到李枕面前,她停下脚步,仰起那张颠倒众生的俏脸看着他。 随即,她竟毫不在意他满身的血污,伸出纤纤玉手,用自己那宽大宫人服的衣袖内侧,温柔细致地为他擦拭脸颊上溅落的温热鲜血。 “真不知该说你是色令智昏,还是傻……” 妲己轻声开口,声音又软又媚,望向他的眼神中染上了一层复杂难言的雾霭。 “我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祸水妖妃,大商因我而亡,大王也因我而死,我本就是个该死之人……” 她细心地擦去李枕脸上的鲜血,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下次若再遇到这种情况……”妲己眼中柔情似水,吐气如兰,“你只管自己逃命去便是,何必为了我这个不祥之人,枉送了性命。” 李枕任由她擦拭着脸上的血污,听着她这话,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大商因你而亡?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伸手轻轻抓住了妲己纤细的手腕,她的手腕嫩滑细腻,被他温热的大手握住,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妲己微微一怔,却没有挣脱,只是用那双氤氲着复杂情绪的媚眼看着他。 李枕牵着她,走到牛车车辕旁,率先坐了下来,然后伸手在旁边轻轻拍了两下,示意她也坐下。 妲己略一迟疑,还是顺从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宽大的宫人服下,那丰腴诱人的身段曲线在坐姿下愈发明显。 “一个王朝的兴衰更替,岂是短短‘妖妃祸国’四个字可以轻易概括的。” 李枕侧过头,看着身旁这张近在咫尺,美艳绝伦的侧颜,笑着说道: “商亡,根不在美色,而在积弊已久。” “帝乙时,东南方的夷人就已屡屡反叛,消耗了大量的国力。” “到了帝辛,他依旧继承了大商以武向外扩张的政策,甚至更胜其父帝乙,可以说是穷兵黩武。” “连年对东夷用兵,虽然战争取得了胜利,俘虏了大量奴隶,但也极大地消耗了国力,导致国力空虚。” “百姓赋税徭役沉重不堪,国内早已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朝堂,帝辛刚愎自用,听不进逆耳忠言,拒绝纳谏,排挤迫害宗室重臣。” “比干被杀、箕子被囚、微子出逃……导致人心涣散,朝纲混乱。” “加之商朝延续数百年,贵族奢靡成风,沉迷酒乐。” “帝辛更是变本加厉,建造鹿台钜桥,搜刮天下奇珍,设酒池肉林……这每一砖一瓦,可都是民脂民膏。” “你说,这样的王朝,根基还能稳吗,能不灭亡吗?” “所以,姬发伐商,才能一呼百应。” “牧野之战,奴隶军阵前倒戈,不是你苏妲己多么天怒人怨,而是大商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失去了天下人心。” 妲己怔了怔,旋即咯咯娇笑,眼中水雾朦胧:“可天下人都说我是红颜祸水,说我牝鸡司晨,违背天道。” “姬发的檄文之中,说的也是大王听信妇言,惟妇言是用。” 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虽说商亡乃咎由自取,大势所趋,可无论说的再怎么好听,姬发和各路诸侯都属于‘以下犯上’。” “他们若是不能立一面正义的大旗,不能寻找一个道德层面的合法性。” “今天他姬发可以推翻大商,明天其他诸侯是不是也可以没有任何理由,起兵推翻他姬发?” “周打的旗号是‘天命靡常,惟德是辅’。” “意思是大商的灭亡是上天收回了赋予他的天命,而周朝取代大商,是顺天应人。” “想要在道德层面上站住脚,就得把帝辛钉在‘失德’的耻辱柱上。” “宠幸你这妖妃,听信妇言,无疑是‘失德’最直观的体现。” “至于为什么要给你扣上一个祸国妖妃的帽子,岂是也很简单。” “百姓连大字都不识一个,你跟他们说大王刚愎自用、残酷暴虐、王室与贵族间的矛盾、社会矛盾等等,他们听不懂,也没什么兴趣。” “可你要是编一些荒淫的故事,再把帝辛一些干过的那些暴虐的事情,全都扣到一个女人的头上,这个女人还是一个颠倒众生的美人。” “你说,这是不是就更有意思,也更有吸引力,更容易传播了?” 妲己定定地看着李枕近在咫尺的脸庞,眼中的复杂雾霭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光彩,波光潋滟,仿佛春水初融。 她那丰润诱人的红唇微微上翘,勾勒出一个颠倒众生的,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声音又轻又软: “可你白天讲那白狐的故事时,也说我是那奉了法海之命,以身入劫,专门来坏大商气运,助周完成封神的狐妖。” 李枕被她这话噎得一怔,随即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我还说我是许仙,是你相公呢,怎么没见你相信?” 妲己红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眸光流转:“我相信啊,白天的时候我不是还说了要与你在此处共赴巫山,慰藉千年相思之苦吗。” 李枕:“......” 妲己见他吃瘪,笑得愈发花枝乱颤,胸前饱满的曲线随着笑声轻轻起伏,在火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稍稍止住笑,眼波如水般流淌在李枕身上,声音又软又媚:“你费尽心机的将我带出朝歌,如果是想要利用我的身份来做些什么,我劝你还是打消那个念头吧。” “我累了,不想再掺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了。” “当然,如果你只是想要尝一尝天下人口中的祸国妖妃的滋味......” “看在你给我的感觉还算不错的份上,这点我倒是可以满足你。” “完事后,你随便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吧。” 第9章 你觉得本宫会为你这个贱民生孩子吗? 火光下,她笑得妩媚动人,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可话语中却充满了的疲惫与厌世之意。 李枕看着她狡黠灵动的眼神和唇角勾起的魅惑弧度,哪里有半分之前心灰意冷、一心求死的模样。 分明就是个能颠倒众生,玩弄人心的祸世妖妃。 系统也没个好感度什么的,真不知道这女人口中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李枕轻叹了一声:“行了,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劳烦娘娘在牛车上将就几日,等到了六国,我再想办法给你弄个舒适一点的环境。” 妲己唇角微微勾起,静静地看着他,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你看我的眼神告诉我,你很想要占有我,可我主动给你,你反倒又变得矜持了起来。” “你该不会是幻想着用所谓的真心,来打动我这样的女人吧。”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从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开始,我都是在玩弄你。” “我用一种厌世的姿态,来让你觉得只要你对我用强,我就会自尽。” “然后我又用一种被迫才跟你走的姿态,给了你一种,你日后可能会永远拥有我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连我现在的这番话,也是在给你一种,我被你感动到了,所以才会跟你说这种肺腑之言的错觉。” “你知不知道,只要我想,像你这样的男人,我能让你在连我一片衣袖都碰不到的情况之下,还心甘情愿的为我去死。” “你确定不在我改变想法之前,对我做你想做的那些事?” 李枕听完她这番真假难辨的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大笑了一声。 “是是是,娘娘魅惑众生,玩弄人心的手段无人能及,我就是个俗人,也的确馋你的身子总行了吧?” “不过我冒着生命危险把娘娘你从王宫之中带出来,日后也将会因此而遭到未来的天下之主姬发,无休无止的追杀。” “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你总不能只是让我玩一次就完事了吧。” 妲己咯咯娇笑,轻瞥了他一眼:“哦?那你还想如何?” 李枕嘿嘿笑道:“比起把你这妖妃压在身下肆意占有,我更想让你这妖妃给我这么一个你口中的贱民做婆娘,生孩子。” 妲己闻言微微一愣,旋即咯咯娇笑了起来,笑声如同银铃,带着蚀骨销魂的媚意,在寂静的荒野中荡开。 她笑得花枝乱颤,丰腴诱人的娇躯随之轻轻起伏,宽松的宫装勾勒出令人血脉贲张的诱人曲线。 “给你做婆娘?生孩子?” 妲己好不容易止住笑,用那带着勾魂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李枕,红唇微启: “你想得倒挺美,你可知为何我至今都没有大王的子嗣。” “我都不愿给帝辛生孩子,你觉得本宫会为你这个贱民生孩子吗?” 靠,一口一个贱民,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用言语来挑起男人最原始的征服欲。 “你不愿给帝辛生孩子,无非就是一些政治上的因素,我就是一个你口中的贱民,可没这方面的问题。” 李枕动作利落地跳下牛车,看了妲己一眼:“不知娘娘会不会赶牛车。” 妲己妩媚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有些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李枕提起青铜剑,径直走向不远处那头黑熊的尸体。 “早点睡吧,晚上我来守夜,明天白天,可就劳烦娘娘您来赶车了。” 话音落下,他已在那黑熊身旁蹲下,抽出了那柄染血的青铜剑,开始剥取熊皮。 妲己坐在车辕上,一双美眸静静地盯着李枕忙碌的背影,眸光闪烁,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一天之内,经历了国破、自缢被救、逃亡、猛兽的袭击,她的精神早已疲惫到了极限。 此刻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无边的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她终于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向后躺倒在牛车上,蜷缩起身子。 宽大的宫人服掩不住那丰腴诱人的曲线,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现出一条起伏曼妙的风景线。 强烈的困意便瞬间吞噬了她的意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最终缓缓阖上。 睡梦中,她那娇艳欲滴的唇角似乎依旧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心的弧度。 夜渐深,荒野中虫鸣唧唧,与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交织。 篝火噼啪作响,李枕他手法娴熟地将熊皮完整剥下,又割下几大块肥美的熊肉。 用树枝串好,架在火堆旁慢慢熏烤,以备明日路途之需......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林间弥漫着薄薄的雾气,草木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妲己被一阵浓郁的肉香和轻微的脚步声唤醒的。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眸中初时还有一丝朦胧的睡意和迷茫。 不远处,李枕正将烤得焦香流油的熊肉从火上取下,放在洗净的宽大树叶上。 旁边还摆着几个洗净的野果和一盉清水。 见妲己醒来,李枕将处理好的熊皮抱上牛车,指了指那些食物: “吃点东西,准备上路,今天你赶车。” 妲己的目光掠过食物,又落回到李枕脸上。 她优雅地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那个风情万种的苏娘娘似乎又回来了。 妲己唇角微扬,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愈发柔媚入骨:“好啊。” 她起身从牛车上跳了下来,款款走到河边洗漱了一番,来到火堆旁,拿起一块烤肉,小口咬下,动作依旧优雅,速度却不慢,显然也是饿极了。 吃完肉,她又拿起野果,细细擦拭后,才送入唇中。 用清水稍作漱口后,她站起身,走向牛车。 晨雾袅袅,牛车吱呀呀地驶离河畔,碾过沾满露水的野草,缓缓融入苍茫古道。 接下来的几日,白天李枕大多时间都在车上补觉,养精蓄锐。 妲己则坐在车辕前,握着粗糙的缰绳,驱使着老牛沿着依稀可辨的土路向正南方向而行。 她学得极快,很快便掌握了赶车的技巧,那身宽大的宫人服隐约勾勒出丰腴诱人的腰臀曲线,别有一番风情。 夜间,则轮到李枕守夜。 在这蛮荒的商朝,路途并不太平。 虽说他们没有碰上姬发派来的追兵,却遭遇了好几拨野兽的袭击。 有野生水牛群、犀牛、虎、豹、熊、狼群、象群...... 饶是李枕已经有了一牛之力,应付的也并不轻松。 这一路,他算是长见识了。 放在后世,中原大地上哪里会有这么丰富的野生动物种群。 几日的相处,风餐露宿,生死边缘的相互依存,两人的感情也逐渐升温,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却在两人之间滋生。 约莫七八日后。 牛车碾过一片地势渐缓,出现零星荒芜田埂的丘陵地带。 “看来是已经进入六国地界了。” 李枕望着远处的景象,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放松。 妲己轻轻“嗯”了一声,微蹙的娥眉也舒展了些许。 “我睡会,有什么事情喊我,记得避开大道。” 李陵将手里的鞭子递给妲己后,到后面的车厢内躺了下来。 妲己赶着牛车缓缓前行,经过一片林地之际—— 前方道路旁的林子中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哗啦啦——” 七八个衣衫褴褛,手持简陋木矛和石斧的男人猛地跳了出来,拦在了牛车正前方。 他们眼中闪烁着饥饿与贪婪的凶光,死死锁定着牛车,以及车上那个即便粗服也难掩绝色的女人身上。 为首的是个相对高壮的汉子,他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 “站住,把车和女人留下,爷爷们高兴了,或可饶车上这个男人一条狗命。” 第10章 啧,这么一想,我的心也挺脏的 老牛受惊,哞地叫了一声,不安地停下了脚步。 车辕上的妲己微微一怔,美艳绝伦的脸上却并无多少惧意,反而唇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颠倒众生的弧度,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她并未理会这些劫道的野人,只是好整以暇地侧了侧身,将目光投向身后车上似乎仍在熟睡的李枕。 “喂,醒醒,有人来抢你婆娘了。”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慵懒娇憨的媚意。 仿佛不是在呼救,而是在情人耳边撒娇抱怨。 几个野人听到她那柔媚入骨的声音,魂都要飞了,眼中贪婪之色更盛,目光几乎要黏在妲己身上。 为首那人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又向前逼近一步。 “靠,这娘们的声音真好听,只是听到她的声音,老子差点就缴械了。” 其他几个野人同样是猛地咽了咽口水,纷纷跟着附和。 “我也是......这娘们可真他娘的邪性。” “大......大哥,待会你可不能吃独食。” “是啊大哥,我都已经有些忍不住了。” 车上的李枕仿佛这才被吵醒般,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在妲己那丰腴起伏,曲线诱人的身段上狠狠剐了一眼。 “你先前不是还说,能让我在连你一片衣袖都碰不到情况下,还会心甘情愿为你去死吗?” “怎么,现在区区几个拦路劫道的野人,就把你难住了?” “有本事,你让他们为你打生打死啊,也省得我动手了。” 妲己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掩唇咯咯娇笑起来。 她眼波流转,横了李枕一眼:“这可是你说的,待会你可不要说我当着你的面,勾引其他男人哦......” 说着,妲己轻盈地转过身,面向那几个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魂不守舍的野人。 她微微歪头,青丝滑落肩头,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舔过嫣红饱满的下唇。 这个动作让她本就妖媚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情欲的色彩。 妲己的眸光潋滟,目光从几个野人身上缓缓扫过。 尤其是在他们鼓胀的肌肉和粗壮的手臂上停留片刻,眼神迷离,流露着浓浓的情欲之色。 “几位壮士~~~” 妲己的声音又软又糯,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你们也看到了,奴家的男人就是个不中用的。” “比起他,奴家还是喜欢你们这种龙精虎猛的男人,看着就让人腿软......” 几个野人早已被妲己的风情迷得神魂颠倒。 此刻听到她这柔媚入骨,充满暗示的话语,更是如同被点燃的干柴。 野人们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呼吸粗重得如同风箱。 “嘿嘿嘿......夫人放心,我们兄弟一定比你男人强上百倍!” “是啊,保管让夫人舒坦得上天!” “夫人这身段......光是看着老子就受不了了!” “哥哥们一定好好疼你......” 污言秽语间,七八个野人淫笑着,迫不及待地朝牛车围拢过来。 然而,还不等他们走上前来。 妲己却是轻笑一声,轻盈地摆了摆手,眼波流转,媚意几乎要滴出水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痒难耐的诱惑: “瞧你们急的,奴家的话可还没有说完哦。” 她话音微微一顿,看到野人们喉结剧烈滚动,眼中的欲望几乎要喷薄而出,才继续用那种能让人骨头都酥掉的语调慢悠悠地说道: “奴家不仅喜欢强壮的男人,还喜欢刺激。” 妲己舔了舔唇,眼神迷离:“你们这么多人,奴家只有一个,该先跟谁好呢?想想就好为难......” “而且,你们真的愿意跟其他男人一起分享奴家吗?” “你们难道就不想独占奴家吗?” 她故作苦恼地蹙起秀眉,那模样更是我见犹怜,让野人们恨不得立刻将她生吞活剥。 “不如......这样吧?”她忽然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 “你们打一架,让奴家看看,谁才是最强壮的那一个。”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谁要是赢了,奴家就在这儿,当着大家的面与他好好的纵情放纵一番。” “另外......” 妲己抬手掀开了牛车上的一个木箱子,满满当当地青铜器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除了奴家外,这些东西也全都是他的。” “对了,最好能打死几个。” “鲜血、尸体,你之中胜出的那个,再踩着奴家男人的脑袋,粗鲁的将奴家按在这牛车之上,尽情的宣泄......” “想想都刺激,奴家都已经有些忍不住了呢~~~” 这番话,配上她那媚骨天成,任君采撷的姿态。 瞬间如同最猛烈的春药,注入了这几个野人的大脑。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 随即—— “吼——!” “她是我的!” “滚开!老子撕了你!” 野人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无比,眼睛赤红,脑子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妖娆尤物和“赢家通吃”的疯狂念头。 “妈的!她是我的!” 一个野人嘶吼着,猛地扑向身旁最近的同伴。 “滚开!老子弄死你!” 另一个也彻底失去理智,挥着木棒就砸了过去。 刹那间,几个野人如同发了疯的野兽,嘶吼着、咒骂着,互相扭打撕扯起来。 木棒乱挥,拳头猛砸,甚至用上了牙齿,场面顿时混乱不堪,鲜血飞溅。 仿佛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而不是片刻前还称兄道弟的同伙。 妲己坐在车辕上,慵懒地交叠起双腿,笑吟吟地看着眼前这出由她亲手导演的闹剧,眼神里充满了愉悦和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弄之色。 唇角的那一抹弧度,越发妖异动人。 “姬发他们倒也没说错,你还真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李枕忍不住感叹了一声,转头望向那几个如同疯狗一样缠斗在一起的野人。 至于吗,你们一起上。 先把我给解决了,东西和女人还不是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你们自己先咬了起来,真当她是封神中的妲己,会狐妖的魅惑技能? 不过…… 李枕目光瞥向车辕上那个笑靥如花,仿佛能吸走男人魂魄的女人, 不得不承认,如果换做是我,拥有了如今的实力。 面对这样一个绝色尤物,这么一车能够改变命运的财富。 恐怕也很难保持理智,生出独占的念头。 谁又能拒绝的了美人和钱财的诱惑。 况且就算我能拒绝的了诱惑,谁又敢保那些小弟能拒绝的了这样的诱惑。 万一在我跟美人办事的时候,那些小弟用石斧从背后给我来一下...... 果然,在美人和财富面前,还是弄死他们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啧,这么一想,我的心也挺脏的。 第11章 这下开心了? 在他思绪翻涌间,混乱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野人之间的搏斗原始而残酷,毫无章法,全凭一股狠劲。 很快,一个野人被粗糙的石斧砸碎了头颅,红的白的流了一地,当场毙命。 另一个被木棒捅中了腹部,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眼看也活不成了。 最后剩下的,正是那个最初稍显高大的野人,他脸上溅满了同伴的血污,胳膊也被咬掉了一块肉,鲜血淋漓。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绿光,死死盯住了牛车上的妲己,一步步踉跄着逼近。 “美人……这下没人跟我争了……你是我的……”他嘶哑地低吼着,如同野兽。 妲己见状,非但不惧,反而侧过头,对着李枕抛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眼波,声音柔媚入骨: “还愣着干嘛呢,我的好郎君?” “难不成你还真想被他踩在脚下,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把我按在这破牛车上为所欲为啊。” 她这话说得,仿佛自己只是个无辜的看客,刚才煽风点火的根本不是她。 李枕忍不住挑了挑眉:“怎么,你这是拿我也当他们这种野人来耍?” 妲己冲着他眨了眨眼睛,妩媚一笑:“你也可以拒绝被我耍啊,我又没有强迫你,不过你可要想清楚哦,他要是来到我的面前,我可不会有任何反抗的哦。” “当然,你也可以猜猜看,猜猜他愿不愿意被我耍。” “你不妨再猜猜看,我要是让他在动我之前先去解决你,他又会不会听我的。” 李枕闻言脸色一黑:“靠,老子早晚搞大你的肚子,把你训的跟狗一样乖巧。” 妲己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花枝乱颤,胸前丰腴随之起伏,荡出动人心魄的弧度。 她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声音拉得又长又软:“来啊~~~你要是真有本事把我训的跟狗一样乖巧,我也不是不能给你生孩子,你想生多少,就生多少......” 李枕狠狠瞪了她一眼,不再理会身后那撩人心火的娇笑声,转而走向那步步逼近的野人壮汉。 那野人见李枕上前,嘶吼一声,举起沾着脑浆和鲜血的石斧,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劈来。 动作凶猛,却毫无技巧,全是破绽。 就在石斧即将临头的瞬间,李枕侧身劈开迎面劈来的石斧。 右拳如同蓄满力量的强弓硬弩,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毫无花哨地猛轰而出。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野人壮汉的胸膛之上。 壮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那超过一百七八十斤重的庞大身躯,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上,双脚离地,倒飞了出去。 壮汉的身躯直接飞出丈许开外,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骨裂声,软软滑落在地。 野人壮汉的胸膛明显凹陷下去一大块,嘴角溢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抽搐了两下,再也没了声息。 李枕缓缓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头看向妲己:“这下开心了?” 妲己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掩住红唇,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有郎君护着,自然是开心得紧呢......” 李枕懒得再跟她斗嘴,这妖妃总能轻易撩起他的火气,却又不帮忙消火。 他利落地跃上牛车,紧挨着妲己坐下,从她微凉的手中夺过了赶牛的细鞭。 “坐稳了。” 李枕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轻轻落在老牛臀上。 老牛哞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沉重的车轮再次吱呀呀地转动起来。 牛车继续前行,进入六国地界,沿途的景象愈发显得古老而蛮荒。 道路两旁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远处山峦起伏,形态狰狞,仿佛蛰伏的巨兽。 废弃的田垄和偶尔出现的简陋祭祀石堆,昭示着人烟的存在,透着一股子洪荒未开的苍凉。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某种未知的危险气息。 这正是商末周初,文明与野蛮交织的边陲之地的景象。 官方设置的关卡显然不能走。 他们两个,一个是来历不明,没有户籍的野人。 另一个是身份敏感无比的“前朝妖妃”,一旦被盘查,根本无从解释。 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当作奸细或流民处理,可能被强行充作奴隶。 他驱赶着牛车,刻意避开大道,专拣那些蜿蜒于山岭之间的偏僻小径。 又行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方才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 这村落背靠着山壁,前面有一条浅浅的溪流环绕,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几十间低矮的茅草屋或夯土屋杂乱地聚集在一起,屋顶冒着稀稀拉拉的炊烟。 村落周围开辟出了一些田地,种植着粟、黍等作物,长势看起来并不算好。 一些穿着粗麻短褐的村民正在田地里劳作,或是扛着简陋的农具往来行走。 村落外围用削尖的木桩简单围了一圈,显示出这并不是完全太平的年月。 这就是商代典型的基层聚落——“奠”或“鄙”,生活着依附于贵族的庶民。 李枕将牛车停在村落外不远处的树林边缘,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可以看到村落入口处有人影晃动,像是负责警戒的人。 “在这里等着,别乱跑,也别让人看见你的脸。” 李枕对妲己吩咐了一声,又看了看妲己身上的宫人服饰。 思索了片刻,他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略显陈旧,沾着风尘的麻布外袍。 这外袍虽然粗糙,却足够宽大,能很好地遮掩身形。 李枕将衣袍直接丢到妲己怀里:“披上,把你身上这套衣服彻底盖住,头脸也遮起来。”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个跟着我逃难,见不得风的病弱婆娘,少说话,别抬头。” 妲己接住那件还带着男子体温和气息的外袍,垂眸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李枕,唇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倒是没说什么反驳的话。 她不是个蠢人,自然明白暴露身份的后果。 妲己难得没有反驳,披上李枕的麻布外袍,用一块粗布稍稍遮掩了容颜,只露出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远处那原始的村落。 李枕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迈步朝着村落走去。 刚靠近村口,李枕便被两个手持木质长矛,身材粗壮的汉子拦住了。 他们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李枕,目光在他腰间的青铜剑上停留了片刻,充满了戒备。 “站住!你是什么人,从哪来,到我们村来做什么?”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汉子开口问道,口音浓重,带着本地特有的腔调。 第12章 没错,在这些领域,我都颇有研究 李枕停下脚步,露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拱手道: “两位兄弟有礼了,我是北边逃难来的,家乡遭了兵灾,想来贵地寻个活计,混口饭吃。” 作为一个历史系博士,李枕知道商朝基层聚落对陌生人态度谨慎。 但若从事农耕或手工业劳动等,则可能会被接纳为临时劳力? 另一个年轻点的汉子皱紧眉头:“逃难的?可有担保人?” “兵荒马乱的,哪里有什么担保人。”李枕故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不知贵地的甸长或族长可否为我作保,我识文断字、懂占卜、精通农事、也会行军打仗,绝不会白吃饭的。” 这个时代,野人和流民想要在当地落户,需要满足两个基础条件。 一是必须依附贵族或氏族。 二是必须要有村落族长或贵族作为担保人,证明其非逃犯或敌国间谍。 商朝土地属“王有制”,诸侯和贵族可分配土地给依附者。 普通依附者有三种身份。 1.奴隶: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无自由身份,世代依附贵族,让干嘛干嘛。 2.庶人:需纳税服役,可保留少量私产,地位高于奴隶。 3. 小人:‘百工’体系内的手工业者和部分商人,因掌握技术,可拥有全部工具和产品,但需向贵族进贡成品,地位高于庶人。 可如果会的是李枕回答的那些,那就不同了。 会识文断字,有机会成为史官,直接进入贵族阶层。 懂占卜,有机会成为‘贞人’,负责祭祀、记录卜辞等工作,属于贵族阶层,算是贵族化的神职人员。 精通农事,有机会成为基层农官。 懂行军打仗,保底成为贵族的家臣,往上能够获得的位置全是贵族阶层。 相较于周朝世卿世禄制彻底固化,庶民需依赖变法才能突破阶层。 商朝因宗法制度还未完全成熟,跟周朝比起来相对就开放多了,还是存在身份转换机会的。 在商朝,哪怕是最底层的奴隶,也可能会有阶层变动的机会。 放在周朝或春秋,李枕这种能获得的天花板身份,也就是庶民了。 两个汉子听到李枕的回答,顿时目瞪口呆。 那年长汉子狐疑道:“你说你识文断字、懂占卜、精通农事,还会行军打仗?” 由不得他不怀疑,在这蛮荒原始的时代。 李枕口中所说的这些,平常人哪怕只是懂其中的任意一种,都属于顶级人才了。 有一句话叫做,国之大事,唯祀于戎。 按李枕的说法,他不仅懂兵事,他还懂祭祀占卜。 甚至在这粮食产量底下的蛮荒时代,他还懂农事和识文断字。 在商朝,类似于巫祝之类的神职人员,对贵族来说,并不是只起到迷信和强化天命等政治需要的作用。 巫祝常兼具医者身份,掌握草药、针灸等早期医疗技术。 神职人员通过观测天象制定历法,为农耕提供时间参考,间接推动农业效率提升。 在这个蛮荒原始的时代,算是正儿八经的高端人才。? 放在后世,相当于突然来了个人。 他说他是顶级的核物理科学家、生物技术专家、材料科学博士、航空航天工程师、人工智能和大数据专家...... 然后他说他想要的,只是你能让他入境,在你们国家这块土地上给个合法身份就行。 李枕坦然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强大的自信:“没错,在这些领域,我都颇有研究。” 特别是在吹牛比领域,他尤为擅长。 年长汉子脸上的戒备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敬畏。 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恭敬:“这位……先生,还请稍候片刻,我这便让人将甸长请来。” 甸长相当于这个时代的村长和里正,权力更接近后世的村主任。 年长汉子转头对身旁的年轻汉子低声道:“快,去请甸长过来,就说村里来了位有大学问的先生。” 年轻汉子也意识到事情不一般,连忙点头,飞快地跑回村里。 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下,拄着藤杖快步走来。 老者穿着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麻布,远远看到李枕,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未等李枕开口,老者便率先拱手,语气热情:“老朽是这青藤村的甸长,桑翁,听闻先生远道而来,身怀大才,老朽有失远迎,还望先生勿怪!” 桑翁来到李枕的面前,上下打量着李枕,态度热情,目光中却带着一丝审视。 “便是你说自己识文断字、懂占卜、通农事、知兵事?” “正是在下。”李枕再次拱手,作揖还礼。 “在下李枕,不过是一个落难之人,岂敢当桑翁‘先生’之称,岂敢劳您老远迎。” 桑翁连忙上前虚扶:“先生过谦了,您方才所言,若果真属实,识文断字、通晓占卜农战,那便是国之栋梁,屈尊降临我这鄙陋小邑,是我等之幸。” “快请,快请随老朽入村歇息!” 桑翁自然不会仅凭一面之词就完全相信李枕口中的话。 不过对方气度沉稳,言语清晰,气度不凡,倒的确不像是寻常野人。 这等人才,若是真的,举荐上去便是大功一件。 还能趁此机会交好此人,毕竟这样的人,若是真的,未来必然地位不凡。 若是假的,到时贵族派人考核,自然也能分辨,自己并无太大责任。 李枕笑着说道:“多谢桑翁,还桑翁请稍等,在下的牛车和内人还在那边的林子后面等候。” “哦?尊夫人也来了,快快请来,万万不可怠慢。”桑翁连忙道。 李枕回到村外,很快便赶着牛车返回。 桑翁看到车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妲己,关切地问道:“先生,这位便是尊夫人?” “正是内子。”李枕点了点头,解释道,“她身子弱,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见不得风,故而遮掩一二,让桑翁见笑了。” “原是如此,春寒料峭,尊夫人务必保重身体,村中便有巫医,若有需要,先生尽管开口。”桑翁言语间充满了关怀。 “哦,瞧老朽这记性,先生自己便懂占卜之术,想来自也是会治病医人的。” “村里的药草虽不如六邑那般齐全,却也是多少有一些的,先生若是需要,尽管开口。” 六邑是六国的都城,巫医?和疾人是这个时代民间的医生,地位低于巫祝。 巫祝属于贵族,巫医?和疾人则地位仅略高于庶人,低于百业中的技术工匠,如青铜器匠人。 巫祝和巫医之间的差距,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贵族拥有占卜权、祭祀权、政治权、教育权、可拒绝非战争征调。 可世袭土地和奴隶、拥有公田所有权、私田和公田产出全归自己,可以向庶民收税。 贵族只需要向王室进贡即可,不需要交税。 庶人无任何政治和教育权,需要服兵役和徭役、耕田先耕公田,耕完公田后,才能耕自家的私田,私田还要向贵族交税。? 李枕听到这话,忍不住讪笑了两声:“一定,一定,那就多谢桑翁了。” 我哪里会什么医术,在医术这方面,我可能还不如你们的巫医。 李枕赶着牛车,跟着桑翁进了村子。 桑翁热情地引路,并介绍道:“我们青藤村归属六国,幸得君上仁德,我等方能在此安居。” “先生之才,老朽定会尽快上报六邑,只是按照惯例,君上可能会派人前来考核验证先生所学,还请先生在村子里稍待几日。” 第13章 改明我给你建个大宅子 商朝的方国首领可称王、侯、伯等。 不过这个时代五等爵制度尚未系统化,经常出现混用的情况。 最出名的就是西伯侯姬昌,而且他伯和侯还全都不是爵位。 伯是他的官职名称,侯是地方首领的敬称。 除了商王外,其他诸侯称王的,多是偏远地区的部族首领或蛮夷。 六国是与尧、舜、禹并称为“上古四圣”的皋陶(gāo yáo)后裔所建的偃姓方国。? 武丁时期妇好率军征伐六国,因六国拒绝纳贡或劫掠商朝边境。 商朝对六国采取 ?击服并施的策略,反叛则武力镇压,臣服则授予侯爵。 当今六国的国君叫偃林,外人称呼其六侯、偃林侯,六国境内的人则普遍称其为君上。 李枕是个人精,哪里会不知道这老头表面上是在给他介绍青藤村的情况,实则是在委婉的让他交代一下来历。 “理应如此。” 李枕笑着说道:“在下李枕,祖上原是苏国有苏氏旁支,后迁徙到了冀州,在朝歌也待过一段时间。” “这不北边如今遭了兵祸,不得已才流落至此,能得桑翁收留,已是万幸。” “在下知道规矩,六邑来人的时候,桑翁让人来知会一声便是。” 编个有苏氏之后,若是将来被人问起一些关于这个时代的事情,也有妲己可以帮忙应对。 这套说词,不管苏妲己是封神的冀州侯苏护之女,还是历史上有苏氏的苏国国君之女,都能对得上。 若是乱编个其他地方,万一考核的时候,被人问起一些家乡的事情,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桑翁一听“有苏氏”更是肃然起敬:“竟是古贤之后,失敬失敬,先生尽管在村里住下,老朽定会为先生安排妥当。” 有苏氏是上古昆吾氏之后,昆吾氏是颛顼(zhuān xu)高阳氏的后裔,说是古贤之后倒也不为过。 很快,桑翁将两人引到一处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夯土屋前:“条件简陋,委屈先生和夫人暂且在此安身。” “稍后我便让人送来粟米、肉干、盐巴及日常用具。” “先生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告知老朽。” 得亏李枕懂点历史,吹牛比的时候也敢放开了吹。 但凡他没有吹他懂那么多,这会他和妲己即便不被抓起来充作奴隶,也肯定不会享受到这种待遇。 李枕深深一揖:“桑翁雪中送炭之恩,李枕没齿难忘。” “先生言重了,您先安顿,老朽就不打扰二位了。”桑翁笑容满面地离开了。 以李枕的本事,若是通过了考核,必然是会成为一名贵族的。 他已经开始盘算着,该怎么让自家的两个儿子趁着六邑来人前的这几日,多在李枕的面前露露脸了。 待桑翁的身影消失在院落外,李枕脸上的谦和笑容这才缓缓收敛,转身打量起这间简陋的土屋。 屋子不大,除了一张占据小半空间的土炕,一个简易灶台、一张粗糙的木案和一些陶罐和生活用具,也就没有什么其他东西了。 不过打扫得颇为干净,显然是桑翁特意吩咐过的。 妲己款款走入屋内,那双妩媚的眸子淡淡扫视了一圈,秀眉微微一蹙,脸上闪过一抹丝毫不加掩饰的嫌弃。 “这是给人住的地方吗,早知道是来跟你过这种日子,我还不如死在鹿台。” 李枕从牛车上搬下那沉甸甸的木箱,刚进门就听到了她这话。 他小心翼翼的将这两个装着青铜器和玉器的木箱子放到角落,直起身来,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妲己。 “行了,我的娘娘,您就别抱怨了。” “改明我给你建个大宅子,保证不比朝歌城的王宫差。” 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人生和经历,妲己可能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种底层人住的屋子,没必要对她说教什么。 况且说了她也未必会听,听了也未必认同,很大概率还是吵架,没必要。 果然,比起说教,这种张嘴就来的画大饼,更能将妲己的注意力从这破屋子里的环境转移开来。 听到李枕这话,妲己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宛如冰雪消融,春花绽放,瞬间驱散了屋内那点嫌弃和沉闷。 她眼波流转,横了李枕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 “你这是把本宫当成那涉世未深,听了几句甜言蜜语就晕头转向的小女孩来哄骗了?” 妲己迈着慵懒的步伐走到土炕前,即便身上穿着李枕那件宽大粗糙的麻布外袍,也丝毫掩盖不住她那丰腴诱人,起伏有致的曼妙曲线。 她侧身坐在炕沿,一条腿优雅地交叠在另一条腿上,抬眸望向忙碌中的李枕,唇角勾着魅惑众生的弧度: “这普天之下,九州四海,哪里还能有比朝歌王宫更大,更好的房子?” “你这话,怕是连曾经还是个懵懂无知少女的我,都哄骗不住呢。” 李枕也不争辩,只是笑了笑,转身又出了屋子。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张厚实的熊皮和那五张鞣制好的狼皮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土炕前,对着慵懒坐在那儿的妲己,用抱着皮毛的臂膀轻轻碰了碰她丰腴柔软的肩头。 “起开,给您铺个软和点的窝,省得这土炕硌坏了娘娘您娇贵的身子。” 臂膀触碰的瞬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肩头的温软细腻。 妲己被他这略带粗鲁的动作碰得微微一怔,似乎从未被人如此“驱赶”过。 她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似嗔似怪地睨了李枕一眼。 最终还是唇角微扬,带着点“本宫不跟你计较”的意味,优雅地站起身,向旁边让开了两步。 宽大的袍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更显得她身姿婀娜。 李枕手脚麻利地将厚实的熊皮铺在炕上,一边铺,一边继续给妲己画大饼: “现在是没有,以后就有了。” “等咱们安稳下来,我找个有温泉的地方,给你建个奢华的大宅子。” “宅子前面得有个大院子,种满奇花异草,一年四季都不重样的开。” “还得引一道活水进来,修个池子,水要清得能见底,夏天您可以在里面嬉水纳凉......” 第14章 你先别管我这话是不是现编的 妲己静静地听着,虽然明知是虚妄之言,但那描绘的景象确实动人。 她想象着清泉潺潺,花香满园的场景,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那双媚眼也微微弯起,显得愈发勾人。 李枕不紧不慢地说着:“院子里再放置一些假山,要奇峻秀丽的,还要挖个人工湖,湖中心要有个亭子,下雨的时候可以坐在亭子里听雨看景。” “再修一个专门用来沐浴的大浴池,浴池得用玉石修砌。” “天天给您灌满香喷喷的热汤,撒上花瓣,保证比您在朝歌用的还舒服。” “外界传言帝辛给你修了个什么酒池肉林,虽然不知真假,不过不重要。” “咱们找一处山清水秀地方,我给你这妖妃修个宫殿,宫殿的名字就叫华清宫。” “里面有一年四季都是热水,泡着还能美白养颜的温泉。” “华清宫内靠湖边的位置,我再给你修个奢华的宫殿,就叫飞霜殿,用来当做咱俩恩爱缠绵,寻欢作乐的地方。” 妲己终于忍不住,被他这煞有介事的大饼逗得“咯咯”娇笑起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惊人的饱满随着笑声起伏波动,即使隔着宽大的男袍,也勾勒出令人血脉贲张的诱人轮廓。 宽松的袍领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细腻如玉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风光若隐若现,夺人心魄。 “行了行了……” 妲己好不容易止住笑,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柔媚入骨,带着笑后的微喘: “你这张嘴啊……说不定真能哄骗到不少小姑娘,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跟你过这种苦日子。” “还玉石砌的浴池,你可知那要耗费多少玉料,多少工匠。” “华清宫?一年四季都是热水,能美白养颜的温泉?” “不说你能不能修建出那样的宫殿,就算你真的修建出来了......” “如此大兴土木,只是为了修建一个与我寻欢作乐之地,我岂不真成了世人口中那祸国殃民的妖妃了?” 她虽然摇着头,脸上的笑容却是明媚动人,之前因为环境生出的些许嫌恶也早已烟消云散。 那双颠倒众生的美眸看着李枕,里面闪烁着愉悦的光彩,仿佛看他这般费力地哄自己开心,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李枕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在粗布麻衣的映衬下,竟有种别样的风情与诱惑。 他铺好毛皮,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妲己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笑着道: “说你是祸国殃民的妖妃,首先也得有一个国来给你祸害。” “我又没打算建国,哪里来的国给你祸害。” 若是没有千年世家系统,只能活一世,他或许还真想来个大一统。 建立一个能够留名青史的功业,也不枉穿越一场。 可现在,他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建立一个传承千年不朽的世家。 当皇帝不仅天天忙于朝政,想要享受一下还得顾虑天下人对自己的看法。 世家就不同了,瞧瞧后世的资本主义玩法。 想当皇帝压迫百姓,又不想因为民怨沸腾上断头台咋办,扶持个摆在台面上的傀儡啊。 利用政商旋转门,将议会和议员等,全都掌控在自己的手上。 压迫的民众靠卖血才能维持温饱又能怎么样,民众的怨气针对的是台上的那个傀儡。 民怨沸腾了,没关系,把傀儡罢免了,让你们这些刁民重新再选一个,这下舒坦了吧。 不仅舒坦了,还能给你们这些刁民一个,下一个可能就会好起来的希望。 我弄两个傀儡给你们这些刁民选,你们想让哪个上,就让哪个上,我听你的。 傀儡上了之后,我继续在背后压迫你们这些刁民。 我再搞一些什么LGbt和种族之类的矛盾,竖向分割你们这些刁民。 没事挑拨一下你们之间的矛盾,让你们内斗,来宣泄你们生活的不如意。 享受的话,我可以建立一个萝莉岛,我再...... 想到这里,李枕忍不住摇了摇头。 踏马的,这也太丧心病狂了,都是华夏子民,下不了手啊。 真要是那么干了,那还能称之为人吗,还是不玩的那么病丧了。 李枕拍了拍铺好的土炕,示意妲己可以坐了: “我老家有一句话,叫做:若她涉世未深,则带她看尽世间繁华,若她心已沧桑,则伴她逐流萤于旷野,坐田垄话桑麻。” “不知我们倾国倾城,看尽世间繁华的妲己娘娘......”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妲己嫩滑的手,嘿嘿笑道:“愿不愿意留在这里,跟我过那种神仙一般的日子。” 妲己闻言微微一怔,美艳绝伦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错愕。 “若她涉世未深,则带她看尽世间繁华......” “若她心已沧桑,则伴她逐流萤于旷野,坐田垄话桑麻......” 她红唇轻启,低声呢喃。 旷野流萤,田垄桑麻...... 这与她曾经经历的雕梁画栋、钟鸣鼎食、权谋算计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象。 妲己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不同于以往的妩媚勾人,反而带着几分清澈和释然,眼波流转间,竟有刹那宛如少女。 她轻咬朱唇,横了他一眼,旋即甩开了他那只不老实的大手,娇笑着调侃道: “这到底是你老家的俗语,还是你现编出来哄人的。” 靠,好不容易才握上,你就不能让我多握一会吗? 不过这妖妃的手还真嫩,真滑。 “你先别管我这话是不是现编的。” 李枕笑着说道:“这一路走来,我们也算是有了一段同生共死的经历了,你就说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跟我过日子吧。” 妲己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土炕前坐了下来。 她微微侧身,宽大粗糙的麻布外袍,勾勒出臀部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与腿侧诱人的绵软曲线。 “嗯,这个嘛......” 妲己故作沉吟了片刻,才抬眸看向李枕,媚眼如丝:“本宫就装作被你哄骗到了好了,至于能哄骗多久......” 她慵懒的斜依在被褥上,娇艳欲滴的红唇勾起一抹撩人的弧度: “那就看你日后的表现了哦......” 两人目光在空中胶,妲己毫不避让地迎着他的目光,美艳的脸上带着撩人的笑意。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妲己就那样斜倚在炕上,粗布麻衣根本掩不住那丰腴诱人,起伏有致的曼妙曲线。 袍子因她的坐姿而微微绷紧,清晰地勾勒出胸前那巍峨饱满的轮廓。 微微敞开的衣襟交叠处,露出一抹雪白肌肤和一道诱人沉沦的幽深沟壑。 李枕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禁不住喉结滚动,咽了一下口水。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抬起手来,朝着那饱满的曲线伸去…… 妲己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没有丝毫躲闪,甚至连唇边那抹颠倒众生的弧度也未曾改变。 她只是微微歪着头,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带着一丝玩味,静静地看着李枕的手慢慢靠近。 就在李枕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巍峨饱满的曲线,甚至能感受到阵阵微热的气息时—— “咚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这旖旎的气氛。 李枕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妲己看着他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先是一愣,旋即“噗”地一声娇笑了起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惊人的饱满随之起伏波动,勾勒出令人血脉贲张的浪涛。 宽大的衣领滑落更多,露出的雪白肌肤晃得人眼花缭乱。 “谁啊!” 李枕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狠狠瞪了笑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妲己一眼。 这才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去开门...... 第15章 你早这么说啊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 门外站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穿着干净的麻布短褐,脸上带着淳朴又有些拘谨的笑容。 他们手里捧着一些粟米、肉干和一小罐盐巴。 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看起来更稳重些的年轻人被李枕那黑沉的脸色和不善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说道: “先……先生安好,我们是桑翁的儿子,我叫桑仲,这是我弟弟桑季。” “阿父让我们给先生送些吃用的东西过来,打扰先生休息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桑季也赶紧跟着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李枕看着两人憨厚忐忑的样子,又瞥了一眼他们手中实实在在的食物,胸中的那点郁气这才消散了些,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侧身让开门口:“原来是桑翁家的兄弟,有劳了,进来吧。” 桑仲连忙摇头,恭敬地说道:“不了不了,天色已晚,就不打扰先生和夫人休息了,东西我们就放门口了。” 说着,他和弟弟桑季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粟米、肉干和盐罐放在门边的地上。 “先生若有其他需要,可随时唤我们。”桑仲补充了一句。 来之前,桑翁不止一次叮嘱他们兄弟俩,要他们兄弟俩好好听李枕的吩咐。 李枕日后很大概率会成为贵族,要他们兄弟俩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在李枕的面前好好表现。 桑仲和桑季也不是蠢人,自然明白父亲的用意。 因此兄弟俩在李枕的面前,表现的格外恭敬。 “行吧......” 李枕也不勉强,笑着说道:“那就多谢两位兄弟了。” “先生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休息吧,我们便不打扰了。”桑仲再次行礼后,便与弟弟快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李枕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搬进屋内,找了个角落放好。 他转头看向慵懒侧卧在土炕上的妲己:“饿不饿,饿的话我给你弄点吃的。” 经过这兄弟俩的打扰,气氛都没了。 这会再跑去跟妲己来一句‘咱们继续?’,多半是自找没趣。 他也压根没指望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古名妃,会自己动手做饭。 妲己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倦懒:“傍晚才用过些肉干,还不饿,你若是饿了,自便便是。”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媚眼,理所当然地吩咐道:“你吃完后,去给本宫烧些热水来,这一身风尘,实在难耐,我要沐浴。” 傍晚才吃的,李枕现在自然也不饿,妲己既然不吃,那也就不做了。 他点了点头:“是,我的娘娘,您老等着,我这就给您烧水去。” 李枕走出土屋,来到院中。 夜幕低垂,天边挂着几颗疏星,一弯新月洒下清冷的光辉,勉强照亮这小小的院落。 四周是低矮的土坯墙,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杂物,静谧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远处模糊的人语。 李枕熟练地在院角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找来一个最大的陶罐,去溪边打了水,又抱来干柴,开始生火烧水。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忙碌的身影。 忙活了好一阵,水终于烧热了。 李枕用一个厚实的陶盆盛了热水端进屋里,又找来一块还算干净的葛布巾。 “娘娘,您要的热水好了,条件简陋,您就将就着擦洗一下吧。”李枕将陶盆放在木案上说道。 妲己坐起身,目光落在那不大的陶盆和简陋的葛布巾上,秀眉顿时蹙起: “就用这个?这怎么能洗,我要沐浴,泡在水里的那种。” 她习惯了洒满香料的温汤浴池,这陶盆擦身对她而言,从小到大都没这么洗过。 在她的概念和认知中,沐浴就是泡在水里的那种,而不是什么简单的擦洗。 李枕无奈道:“我的娘娘,这里不是朝歌,也不是你爹冀州侯的府上,能有热水擦洗已经很不错了。” “您先将就一下,过几日我给你想办法弄个大沐桶出来,今晚你就......” 商朝时期,大沐桶因技术,成本限制尚未出现。 普通百姓的沐浴方式以?陶盆擦洗?和?自然水域清洗?为主。 现在正值初春,自然也没法让妲己去外面的小溪中洗。 “我不要将就,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看在你的份上将就一下,唯独这件事情不行。” “若是日后你都让我用这种方式沐浴,你还是杀了我吧。” 妲己摆手打断他,声音娇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眼波流转,看向李枕:“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我要沐浴......” 李枕扶额:“这大晚上的,你让我上哪去给你找能泡澡的东西,现下初春夜里寒气重,总不能让你去外面河里洗吧。” “我没办法,实在不行今晚你就别洗了,等明天......明日一早,我就去想办法给你弄个大沐桶来。” 妲己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极具诱惑的弧度。 她微微倾身,宽大的衣领微微滑落,露出一片雪白肌肤和深邃的沟壑: “若是郎君有办法让本宫今晚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本宫许你在一旁侍奉本宫沐浴......”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掉入干柴,李枕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血液都似乎热了几分。 他看着妲己那妩媚的笑容和撩人眼神,只觉心底一股莫名的邪火腾地一下熊熊燃烧了起来。 我靠,你早这么说啊。 李陵顿时来了精神,哈哈大笑了一声:“行!娘娘您等着,我这就去给您想办法,保证让您今晚泡上热水澡!” 反正在这个没有网络,娱乐匮乏的时代,这个点也睡不着。 人家跟自己撩骚,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自己也得给点回报不是,就当是消磨时间了。 李枕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夜色中的村落异常安静,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从一些茅屋的缝隙中透出。 他走到隔壁一户还亮着微光的人家,轻轻敲了敲门,向开门的妇人客气地询问了甸长桑翁家的位置。 按照指引,他很快找到了村落中央一处稍大些的院落。 敲开门后,桑翁见到深夜来访的李枕很是惊讶。 李枕也顾不上寒暄,直接比划着问道:“叨扰桑翁了,不知村里有没有……嗯,就是那种很大,很深,能让人坐在里面沐浴的木器?” 这个时代还没有沐桶这种东西,李陵也只能问问看,看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后世考古虽然没有发现商朝时期民间有类似的东西,可说不定只是没有遗留下来呢。 第16章 说不定还能被贵族看上,给你也封个贵族呢 桑翁听得有些发愣,茫然地摇摇头:“先生说的是何物,老朽从未见过此等木器,沐浴不就是用陶盆擦洗,或是天暖时去溪里吗?” 李枕早有预料,立刻道:“无妨,现在做一个也行,桑翁,村里可有手艺好的木匠,尤其擅长木工活的。” “木工?”桑翁想了想,“有,蒿蒲就是村里最好的匠人,他的手艺连亚府的大人都夸赞过,他就住在村东头。” ‘亚’是商朝时期的高级武官,属于贵族阶层,亚长的职能到了周朝,被司马取代。 李枕笑着说道:“劳烦桑翁带我去寻他,我想请他帮忙做个东西,酬劳的话,等过几日考核结束后,我再给他,您看行吗?” 桑翁一听,连忙摆手笑道:“先生这是哪里话,您是有大才学的人,日后必定前途无量,这点小事何须挂齿。” “谈什么酬劳不酬劳的,老朽这就带您去找蒿蒲,只要能帮上先生,些许木料工费,老朽先替先生付了便是。” 眼前这位年轻人若能通过考核,瞬间就能鱼跃龙门,成为贵族。 此刻正是雪中送炭,结下善缘的大好机会。 不怕他有需求,就怕他清心寡欲,无欲无求。 什么天色已晚,哪怕是半夜,哪怕是蒿蒲已经睡下了,也得给他从床上拖下来。 “那就有劳桑翁了,这份情谊,李枕记下了。”李枕客气的道了声谢。 “先生客气了,请随老朽来。”桑翁点了一根火把,喊上两个儿子与李枕一同出了家门。 昏黄的火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土路,父子三人引着李枕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村东头走去。 夜色中的青藤村静谧异常,大部分村民早已歇下,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空气中弥漫着夜晚的凉意和草木泥土的气息,低矮的茅屋土房在黑暗中呈现出模糊的轮廓。 很快,两人来到村东头一处篱笆院墙稍显整齐的院落外。 依稀能够听到里面还有轻微的敲打声,似乎主人尚未休息。 桑翁上前拍了拍简陋的篱笆院门:“蒿蒲,蒿蒲,睡下了吗,开开门,老朽有事寻你。” 不一会儿,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形精壮,手掌粗糙布满老茧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 “甸长?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他快步迎了出来,一眼看到桑翁身后的李枕。 虽然不认识,但见其气度不凡,连忙点头致意。 桑翁带着李枕走进院子,只见角落里堆放着不少木材和半成品的木器、农具。 “蒿蒲啊,这位是暂居我们青藤村的李枕先生,是位有大才学的人。” 桑翁先介绍了一下,然后直接说明来意:“先生想请你帮忙赶制一件木器,就是……一种很大,很深,能让人坐在里面沐浴的大家伙。” “你看看,能做吗,酬劳什么的都好说,晚些时候我让仲儿给你提50斤粟米过来。” 蒿蒲听完,脸上露出极其诧异的神色,他做木匠这么多年,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要求。 “沐浴……用的大木器?” 他挠了挠头,为难道:“这……甸长,先生,不是小人推脱,实在是没做过,也不知道该做成什么样子啊?” 李枕早有准备,赶忙笑着说道:“老哥不必担心,我可以教你。” 他说着捡起地上一根木棍,就在地上大致画了起来,并解释道: “说起来也不复杂,大致你可以理解为是一个特别深,特别大的木盆,要能装很多水,足够一个人坐进去,水能没过胸部。” “可以做成这种椭圆形,木板通过?底部槽口嵌合,这种榫卯结构拼接紧密,外部可以用竹篾紧密固定,浸泡后木材膨胀使缝隙自然闭合?,可以防止漏水……” “这里可以做一个排水口,再做一个能够放在里面的木凳,大概是这个样子......” “当然,若不是我急着要用,还可以做一些更细致化的处理。” “比如木板需经?高温蒸煮六个时辰以上?,脱脂防虫并增强稳定性。” “蒸煮后烘干、打磨,确保木板无死结或疤痕,避免后期开裂?......?” 他连说带比划,尽量用简单能够理解的语言描述。 蒿蒲盯着地上那前所未见的草图看了半晌,眼中的疑惑渐渐被一种匠人特有的专注和惊奇所取代。 他越看眼睛越亮,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这种能让人坐在里面沐浴的大木器,构思巧妙又实用,他从未想过木工还能这样做。 蒿蒲猛地抬起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压抑的兴奋: “先生!这……这物事妙啊,小人做了半辈子木工,竟从未想过,这……这……” 蒿蒲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地问道: “先生,小人……小人日后可否做些您教的这东西……用以跟乡亲们换取些粟布。” 这个时代,大宗交易主要以海贝作为货币,贵族间交易以?玉器、青铜器?为等价物?。 少量黄金和白银作为?奢侈品或赏赐品?,但未成为流通货币。 像这种内陆地区的民间,基本还是保持着以物易物。 李枕看着蒿蒲那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模样,不由哈哈大笑大笑了一声: “无妨,这沐桶......嗯,我便叫它沐桶吧。” “这制作方法既然教了你,老哥你自然可以凭此手艺谋生。” “若能做出更精巧舒适的,说不定还能被贵族看上,给你也封个贵族呢。” 封个贵族什么的,蒿蒲是不想了,也不现实,他也知道这位先生只是在与他说笑罢了。 不过多了一个谋生的手艺,已经足以让他高兴的晚上睡不着觉了。 蒿蒲激动得差点当场给李枕跪下,连声道谢: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小人......小人一定尽心尽力,今晚就给您做......” 他忽然话音一顿,仔细估量了一下工程量和时间,不禁面露难色,讪笑了两声: “先生,这沐桶个头不小,拼接打磨都需要功夫,今夜恐怕难以完工......” 旁边的桑翁一直在听着,见状立刻接口道:“这个无妨,老朽这就去田畯(jun)那借调几个手脚麻利的奴隶过来帮忙。” “你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什么沐桶给做出来,不要让先生久等了。” 这个时代的村庄里是有奴隶的。 主要用于农业集体性劳动的奴隶,通常都是集中居住在一片专供奴隶居住的区域。 少数掌握青铜铸造等技能的工奴,会被允许在村中分散居住,但需佩戴标识。 “田畯”是负责?监督农业生产?的基层官吏职称,巡视农田,确保奴隶按贵族要求完成耕作任务?。 身份介于官吏与平民之间,不属于贵族,不能世袭。 村庄里负责农业的奴隶,都归田畯管。 “先生,您在这里稍候片刻,老朽去去就回。” 桑翁跟李枕打了个招呼后,便持着火把匆匆离去......? 第17章 怎么去了这么久 桑翁在大儿子桑仲的陪伴下,持着火把,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黑暗中。 桑季忙活着在小院里点上了几根火把,将这简陋的篱笆小院照的灯火通明。 李枕的和蒿蒲在院子里等候,蒿蒲趁着这个间隙,又仔细研究了一下地上的草图。 时不时的向李枕请教一些榫卯结构和木板厚度的细节,越琢磨越觉得这沐桶的巧妙。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了脚步声和低声的呵斥。 两人寻声望去,只见桑翁父子两回来了,身后跟着六个穿着破烂,手脚粗大的男性奴隶。 “先生,蒿蒲,人带来了。” 桑翁说道将人领进了院子:“都是有着一把子力气的壮奴隶,有什么要做的,吩咐他们做就成。” 青藤村的田畯方南与桑翁本就是熟人,一听借调奴隶是帮一个等待着考核的先生做工,自然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蒿蒲一看来了这么多人手,精神大振,连忙道:“好好好,这下就快多了。” 他转头朝自家屋里喊了一嗓子:“大木!二木!别睡了,都出来帮忙。” 很快,两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衣服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们是蒿蒲的儿子,平时也跟着父亲学些木匠手艺。 桑翁转头对着桑仲和桑季两兄弟吩咐道:“你们两个也帮忙搭把手。” 简陋的小院里聚集了匠人、奴隶、匠人之子、甸长之子,为了一个沐浴用的木桶,在火把的照耀下开始了连夜赶工。 蒿蒲作为总指挥,有条不紊地分配着任务: “你们俩,去把那几块厚木板抬过来。” “对,就是那些!” “你们几个,用石片把木板两面削光滑些,千万别留木刺。” “大木二木,去熬点皮胶,桑仲桑季,你们年轻眼尖,帮忙看着拼接的缝……” 奴隶们沉默高效地执行着命令,蒿蒲的两个儿子在一旁熟练地打着下手。 桑仲桑季兄弟两也卖力地帮忙传递工具,扶稳木板。 李枕站在一旁进行指导:“这里,对,接缝处开一条凹槽......” “石片效率太慢了,桑季你去我家把我的青铜剑拿过来,夫人问起就说是我要的......” 叮叮当当,锯木声、敲打声、偶尔的指令声……在这寂静的村落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忙碌的脸庞。 一个前所未有的,硕大的沐桶,在这原始的协作下,以惊人的速度逐渐成型、加固、变得完整。 桑翁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气度沉稳的李枕,心中越发肯定这位先生绝非池中之物。 蒿蒲已经完全沉浸在新技艺的探索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人多力量大,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原本需要大半天的工程,竟在不到一个时辰内接近了尾声。 一个虽然古朴粗糙,但结构结实,容量可观的大沐桶终于制作完成了。 蒿蒲仔细检查了一遍每一个接缝和加固处,终于长舒一口气。 他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转头对李枕和桑翁笑道:“桑翁,先生,做好了,您看看,可行?” 桑翁看着这新奇的大木桶,连连点头:“好,好,先生,您看要不要让人打点水来,看看是否漏水。” 蒿蒲连忙点头称是:“对对对,桑翁考虑得周到,先试试水,要是哪里有渗漏,小人立刻修补!” 李枕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那就让人打点水过来试试好了。” 桑翁立刻吩咐两个奴隶:“你们两个,去溪边打些水来。” 奴隶应声而去,很快便提着装满水的陶罐回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们将水缓缓倒入新制成的沐桶中。 清水逐渐漫过桶底,沿着木板接缝处慢慢上升。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尤其是蒿蒲,眼睛瞪得老大,紧张地盯着每一道接缝。 火把的光芒在水面上跳跃,也照亮了桶壁。 水渐渐满了,沐桶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任何水滴渗出! “没漏!一点也没漏!”蒿蒲的儿子大木第一个兴奋地叫出声来。 蒿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自豪和无比满意的笑容,激动地对李枕说:“先生!成了,这沐桶还真是滴水不漏。” 李枕上前仔细看了看,确实非常牢固,密封做得也很好。 他满意地拍了拍桶壁:“老哥好手艺,多谢了。” “不敢当,不敢当,全是先生教得好。”蒿蒲憨笑着,连连摆手。 接着,奴隶们又将桶里的水放掉。 桑翁看着这个沉重的大家伙,对李枕说:“先生,这沐桶沉重,我让人帮您抬回去......”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李枕朗声大笑了一声,豪迈地摆了摆手:“不必了,这点分量,不算什么。” 说罢,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青铜剑插在腰间,走到沐桶前,弯腰,双臂抱住桶身,深吸一口气,腰腹核心骤然发力—— “起!” 只见那需要至少两个劳力才能抬起的大沐桶,竟被他轻而易举地,稳稳当当地举过了头顶,扛在了宽阔的肩背上。 动作举重若轻,仿佛那不是一个沉重的木桶,而只是一捆轻飘飘的干草。 所有人都被这惊人的一幕震撼得目瞪口呆,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李枕扛着沐桶,身形稳如磐石,对着震惊的众人爽朗一笑:“桑翁,蒿蒲老哥,今夜多谢了。” “这份情,李枕记在心里,改日再谢。” 说完,他便扛着那硕大的沐桶,迈着稳健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 李枕扛着那硕大的沐桶,步履稳健地走在寂静的村道上。 月光如水,洒在沿途低矮的茅屋顶和凹凸不平的小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要接近暂住的那处偏僻小院时,他远远就看到,那间土屋的门敞开着,昏黄的灯光从屋内流淌出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简陋的篱笆院门外,一个丰腴诱人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月色勾勒出她曼妙绝伦的轮廓,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宽大的袍袖。 她正微微踮脚,不时地向着这个的方向张望两眼。 那姿态,像极了寻常人家等待晚归丈夫的妻子。 “嗯?” 李枕微微一愣,旋即加快了脚步。 妲己似乎也听到了动静,转头望来。 当看到李枕扛着一个巨大的,从未见过的木器身影出现在月色下时,她那美艳绝伦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抹喜色。 如同夜昙绽放,刹那间明艳不可方物。 但这抹喜色只是一闪而逝,几乎立刻就被她强行收敛了起来。 她迅速垂下眼帘,故作自然地抬起纤纤玉手,轻轻将夜风吹拂到颊边的一缕青丝挽到耳后。 这个动作由她做来,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妩媚风情。 待李枕走到近前,她才抬起眼,眸光流转,语气刻意带上了一丝慵懒和不经意的埋怨,仿佛刚才那个翘首以盼的人根本不是她: “怎么去了这么久,像你这样手脚墨迹的,若是在朝歌王宫,本宫早让人把你丢虿(chài)盆喂蛇了。” 她声音软媚,微微撅起的红唇和闪烁的眼神,透着一股心口不一的反差感。 李枕看着她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祸国妖妃的架子,分明像个因为丈夫晚归而闹别扭的幽怨少妇。 第18章 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 李枕见她这副模样,心中觉得好笑又有些异样的柔软。 “我的娘娘,您这可是冤枉我了。” “我可是紧赶慢赶,现找的匠人奴隶给您赶工,这才做出了这能够拿来泡澡的大家伙。” “您瞧瞧,还满意吗?” 妲己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到那巨大的沐桶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嘴上却只是轻哼了一声: “算你有点用处,不枉本宫等了你这么久,搬进来吧。” 说完,她也不等李枕回话,便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转身款款走回了屋里。 转身的瞬间,唇角抑制不住扬起的一抹动人的弧度。 李枕看着她那曼妙诱人的背影,浑圆挺翘的丰臀在粗布袍下勾勒出诱人的弧度,摇头失笑,扛着沐桶跟了进去。 屋子内,中央的土坑里燃着一簇不大的篝火,这是这个时代普通百姓屋内最主要的光源和热源。 干燥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跳动的火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李枕将沐桶稳妥地放在离火堆不远不近的屋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向正借着火光好奇打量沐桶的妲己: “娘娘,现在沐桶有了,您是现在沐浴,还是再等会儿?” 妲己这才缓缓转过身,跳动的火光在她绝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更添几分神秘与妩媚。 她仪态万方地走到沐桶边,伸出如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桶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又探头往里看了看。 良久,她才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瞥了李枕一眼,语气慵懒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现在便要洗,还不赶紧为本宫准备热水,难道还要本宫亲自动手不成?” “行行行,您是娘娘,您说了算。”李枕笑着应道,转身出了门,去院外将之前烧好的热水一罐罐提进来,小心地倒入沐桶中。 幸好之前烧的水够多,他来来回回好几趟,总算将大半个沐桶装满了。 氤氲的热气在屋内缓缓升腾,与篝火的烟气混合,带着水特有的湿润感,驱散了些许春夜的寒意。 李枕试了试水温,转过身来,目光落到了妲己那被火光勾勒得愈发丰腴诱人,曲线惊心动魄的身段上。 他喉结滚动,咽了一下口水,眼神直勾勾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水温刚好,娘娘可以沐浴了。”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要不把你给办了,都对不起我这大晚上忙活了半天的辛苦付出。 李枕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妲己见到他那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哪里会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她“噗”地一声轻笑,抬眸望向李枕,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红唇微微勾起,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既然水温刚好......那你还不去门外守着?” 李枕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即厚着脸皮嘿嘿一笑,凑近了一步:“我的好娘娘,您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您说我若能帮你弄来沐浴的东西,便准我在一旁侍候着。” “为了给你弄来这玩意,我可是忙活了一个晚上,您可不能食言啊。” 妲己见他这副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更加妖娆动人的弧度。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款款上前一步,来到了李枕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呼吸可闻。 她身上那缕幽香愈发清晰,混合着水汽,直往李枕鼻子里钻。 就在李枕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妲己毫无征兆地伸出纤白如玉的手臂,柔软地勾住了他的脖颈,微微踮起脚尖—— 下一刻,一片温软馥郁,带着惊人弹性和甜蜜气息的唇瓣便深深地印在了李枕的唇上。 这个吻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李枕更名就没有想到,带着妲己特有的,蚀骨销魂的魅惑。 李枕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能感受到那难以言喻的柔软触感和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吸走的热情。 然而,就在他刚刚回过神,下意识想要伸手搂住她给与回应之时—— 妲己如同滑不留手的鱼儿般,灵巧地向后一退,唇瓣已然分开。 她看着李枕那副怔忪愕然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纤纤玉手,温柔地,慢条斯理地为李枕整理了一下胸前有些凌乱的衣襟,指尖似有若无地轻轻拂过他结实的胸膛。 “好了,现在可以去门外守着了吧?” 妲己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刚刚亲吻后的微喘。 不仅食言,还搞偷袭? 李枕不怀好意的在她丰腴曼妙的身段上瞅了几眼。 下一秒,忽然伸手在那挺翘浑圆的丰臀上重重捏了一把。 “唔!” 妲己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反击,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娇躯微微一颤,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吟。 “你搞偷袭,我也搞偷袭,咱们扯平了。” 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屋子,并“吱呀”一声,从外面将木门带上了。 屋内,妲己愣愣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身后那残留的,带着点微痛的奇异触感,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轻咬朱唇,巍峨饱满的胸脯一起一伏。 良久,那美艳绝伦的脸上竟是缓缓漾开了一抹复杂难辨的笑意,低声啐了一句: “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你也就能搞搞这种抓抓摸摸的小动作了......” ...... 李枕大步出了土屋,反手带上门,将屋内那旖旎暧昧的气息和绝色妖妃隔绝开来。 院中月色清冷,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拂过脸颊,稍稍驱散了方才的躁动。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正准备在院中找个地方坐会,就听到屋里传出了妲己的声音: “你去给本宫找身干净的女子衣裳来,要新的,我不穿别人穿过的衣裳......” 第19章 我可没你那么讲究 你不穿别人穿过的? 我看你是没事找事吧。 你身上那宫人的衣服不是别人穿过的? 你那件袍子不是我穿过的? 李枕转过身来,对着门板没好气地说道: “我的娘娘,您这要求可真是一个接一个,咱能别折腾了成吗。” “这大晚上的,你让我上哪去给您找全新的,没人穿过的女子衣裳。” “咱们现在就那三件男人的袍子和你身上那套宫装,你先将就着穿一下。” “等几天,等我通过了六邑来人的考核后,到时候我给你弄个百八十件贵妇穿的衣裳,让你没事就在家里换着玩。” 他们现在总共也只有四件衣服,一件是妲己身上穿着的宫人的衣服。 另外三件是当初离开朝歌前,李枕找伍华要的。 那三件倒都是新的,是伍华从那些劫掠了朝歌城内店铺的士兵们手中要来的。 屋里再次传来了妲己的声音:“不行,我现在就要,不然我今天晚上穿什么,难不成你要我光着身子睡吗。” 李枕深吸一口气,试图跟她讲道理:“我的娘娘,您讲讲理成吗,寻常百姓一年到头能有那么一两件不打补丁的换洗衣服就算不错了。” “你让我这深更半夜的,上哪去给你找没人穿过的新衣服。” “你还不如直接让我去给你找些布匹和针线,然后你自己做呢。” 屋里沉默了片刻,妲己的声音再次传来:“也行,那你去给我要些布匹和针线,我自己做。” 李枕简直被她给气乐了,脱口而出:“你会吗?” “不会我难道还不能学吗?”妲己的回答理直气壮,“你不会在村里给我找个手艺好的妇人过来教我吗?” 李枕道:“您可真能折腾人,既然都要请人来了,干脆直接让人家给你做好送过来不就得了,还省事!” “不行!”妲己立刻否决,语气中带着一种奇怪的坚持,“我就要自己学,自己做。” “不过你今晚还是得给我找一件女子的衣裳过来,不然你今晚就睡外面好了。” 李枕深吸了一口气:“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他妈的哪里是在要衣裳,你就是诚心在折腾老子。” “行,老子去给你找衣裳。” 同行的这一路上,妲己可没这么多的事。 要说妲己不是在诚心折腾他,他可不信。 李枕出了院子,踏着清冷的月光,朝着村落里桑翁家的方向走去...... ...... 李枕踏着月色,再次敲响了桑翁家的门。 面对睡眼惺忪,一脸诧异的老甸长,他硬着头皮说明了来意。 桑翁虽然觉得这要求古怪又苛刻,但看在李枕日后“大有前途”的份上,还是尽力帮忙。 他让夫人翻遍了家里的箱笼,最终找出了一件原本是为出嫁女儿准备的,用细麻织就的新衣。 李枕千恩万谢地接过新衣,抱着它往回走。 回到那间亮着篝火光芒的土屋外,李枕敲了敲门: “祖宗,衣裳老子给你找来了,没人穿过的,新的,这下满意了吧。” “老子真是踏马的日了狗了,找了你这么个祖宗回来供着。” 没一会的功夫,屋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氤氲的水汽混合着一股奇异的,带着沐浴后清新体香的媚惑气息率先扑面而来。 妲己站在门内,身上随意地披着一件宽大的袍子,袍襟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段精致如玉的锁骨和一片泛着诱人粉色的雪白幽深的沟壑。 她显然刚刚沐浴完毕,如瀑的青丝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后,几缕发丝黏在脸颊和颈侧,更添几分慵懒的媚态。 妲己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李枕怀中那件折叠整齐的细麻新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颠倒众生的妩媚弧度,似乎对那衣服本身并不太在意。 她抬眸望向李枕,眼中波光流转,媚意横生,红唇微启: “你还真找来了啊,郎君你可真有本事,早知道就让你去给我找一套丝绸的了。” “苏妲己,你他妈的......”李枕刚开口想骂人。 一只微凉柔软,带着沐浴后湿润香气的手指轻轻覆在了他的嘴唇上,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妲己微微仰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嗔怪:“不许说脏话,本宫可不喜欢说脏话的男人。” 她的指尖在他唇上若有似无地轻轻按了一下,随即收回,侧身让开: “还愣在门外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在外面站一夜不成?” 李枕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愣,那点怒气仿佛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迈步走进了屋内。 一进屋,那股混合着水汽和妲己身上特有幽香的气息更加浓郁。 妲己随手从他怀中取过那件新衣,随手搁在了土炕上,然后她转向李枕,用那双勾人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皱了皱鼻子: “好了,去洗洗,身上臭烘烘的,难闻死了。” 李枕正在气头上,闻言没好气地回道:“我可没你那么讲究。” “不行。”妲己的态度却很坚决,她伸出纤纤玉指,虚点了点那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沐桶。 “必须洗,不然你今晚就睡地上吧。” 李枕本来心里就因为她反复折腾而憋着点气,立刻呛声道:“我本来也没打算睡床上,省的玷污了娘娘您高贵的凤体!” “噗嗤——”妲己看着他这副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款款走到李枕面前,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她美艳绝伦的脸庞。 妲己微微歪着头,打量着他不太好的脸色,忽然软了声音:“那可不行呢......郎君若是冻坏了身子骨,妾身以后可怎么办......” 说着,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李枕结实的胸膛,像是在安抚闹别扭的孩子,动作轻柔又带着撩拨的意味。 “好啦~~~别生气了。” 她的声音柔媚入骨,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听话,去洗洗,洗得干干净净的,本宫......有赏赐哦?” 李枕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赏赐?” “嗯,赏赐。”妲己唇角弯起一个魅惑的弧度,轻轻推了他一把。 “去吧。” 李枕被她哄得晕头转向,兴奋地走向了那个还残留着妲己体温和馨香的沐桶。 “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敢骗我,可别怪我对你来强的......” 第20章 就这? 正当李枕脱衣跳进沐桶,忙着洗澡的时候,妲己回到了土炕边。 她仿佛完全不在意身后不远处正在沐浴的男人,动作自然优雅地解开了身上那件宽大的男袍,任由其滑落在地。 一具完美无瑕,丰腴诱人到极致的玉体在火光下完全展露出来。 她拿起那件细麻新衣,慢条斯理地开始穿戴。 可惜,此刻的李枕满脑子都是等会的“赏赐”,只顾着匆匆擦洗,完全错过了身后这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的绝美风景。 李枕三两下就洗完了澡,心里火烧火燎的。 他跨出沐桶,随手抓起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葛布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珠,便迫不及待地转向土炕。 只见妲己已经上了土炕,坐在土炕靠里的位置,身上穿着那件细麻新衣。 粗糙的布料丝毫无法掩盖她曼妙诱人的身段,在跳跃的火光下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领口微微松垮,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雪白幽深的沟壑。 她侧坐着,青丝如瀑铺散在熊皮上,眼波慵懒地睨着他,风情万种。 “娘娘,老臣来服侍您就寝了!” 李枕嘿嘿一笑,语气轻佻,三两下就爬上了土炕,张开手臂就朝着那温香软玉搂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即将触碰到妲己时。 一只微凉纤柔的手却轻轻地抵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妲己红唇微启,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疑惑:“你干嘛?” 李枕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坏笑,手下感受到那柔软的阻挡,更是心痒难耐:“你说呢,我的娘娘。” “当然是领取我的赏赐啊!”她说着,他手臂再次朝着妲己伸去,想要强行搂过去。 妲己手上稍稍加了几分力道,推拒着他的胸膛,红唇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允许你用本宫沐浴过的香汤沐浴,允许你上床睡觉,这就是本宫给你的赏赐。” “莫非......郎君还不满意?” 李枕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就这?” 他娘的,这是又要食言了? “不然呢?” 妲己微微挑眉,神情忽然淡了下去,先前那勾魂摄魄的媚意仿佛潮水般褪去。 她侧过脸,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望向角落里那两箱青铜器,声音也变得平静而缥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和空洞, “那些东西既然是从朝歌王宫里带出来的,那便是本宫的。” “郎君若是觉得赏赐不够,便去箱子里随意挑两件喜欢的,当做本宫给你的赏赐好了。” 她的语气很轻,很淡,没有哭诉,没有哀怨,甚至脸上都没有太多悲伤的表情。 可就是这种仿佛心死如灰的平静,反而更让人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凄凉和心疼。 火光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照不亮那双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眸子。 李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团炽热的火焰仿佛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灭。 说到底,她也不过就是一个国破家亡的可怜女子,自己又何必为难她。 李枕暗叹了一声,轻轻地伸出手,为她理了理耳畔略显凌乱的青丝。 “好吧......那就谢娘娘赏赐,夜深了,睡吧。” 说完,他不再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妲己背对着他躺下,在李枕看不见的角度,她那原本写满寂寥和空洞的脸上,娇艳欲滴的红唇难缓缓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抹狡黠玩味的笑容。 那双刚刚还仿佛失去所有光芒的媚眼之中,泛起了灵动光彩。 心这么软,这么容易被人骗。 你这样的,日后若是通过了考核,进入了官场,又该如何立足。 妲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神情,缓缓闭上了眼睛...... ...... 自那夜之后,李枕与妲己便在青藤村这处简陋的院落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日子仿佛山涧溪流,平静地流淌而过。 李枕每日里或是教村里的木匠蒿蒲制作一些新奇的玩意,或是跟着村中猎户进山打猎。 他力气大,性格又豪爽,每次打到的猎物都会分给村里人一些,很快便与众人打成一片,日子过得倒也颇为充实。 妲己则深居简出,多数时候都是静静坐在院中,跟着李枕帮忙找来的妇人学习女红。 起初,她那双惯于拨弄琴弦、执掌金樽、于纱幔后翻弄风云的手,拿起细小的骨针显得格外笨拙,时常被针尖刺得微微蹙眉。 但她极有耐心,也沉得下心。 她从最初歪歪扭扭的线脚,到后来熟练的穿针、引线、打结,学习平针、回针、锁边,进步飞速。 在外人的面前,她穿着村里妇人常见的粗布衣裙,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脂粉不施,却依旧难掩那魅惑众生的绝世容颜。 只是那美艳绝伦的容颜,常常被一种宁静的气质所笼罩,洗尽了铅华。 活脱脱就是一个岁月静好,性格内敛娴静的少妇,完全没有一丝一毫乱世妖姬的样子。 就连李枕都不禁时常感叹,这女人可真能装,人前人后简直就跟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般。 上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简陋的篱笆小院里。 李枕穿着短褐,拿着石凿和锤子,专注地打磨着一块粗粝的石磨盘,汗水沿着他绷紧的脊背滑落。 妲己坐在一旁的树墩做的简易石桌前,低眉垂目,纤细的手指捏着一根骨针,缝制着一件男子的麻布衣衫。 阳光勾勒着她低垂的侧脸和优美的脖颈曲线,柔和得像是一幅唯美的仕女图。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先生,先生......” 李枕停下手里的凿子,抬头朝着院门口望去。 只见老甸长桑翁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篱笆门外,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与惶急。 李枕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上前去,打开简陋的篱笆门,笑着将桑翁迎了进来: “桑翁,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老婆,去给桑翁倒碗水......” 老甸长却是没有什么心思喝水,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摆了摆手说道:“不坐了不坐了,快,快随老朽走,六邑来人了。” “君上亲自驾临,跟着君上一同来的还有师氏、史官、大贞、宰,车驾仪仗就在村口。” “快,你快跟我过去一趟。” 第21章 第一考 此言一出,李枕和妲己两人同时一惊。 妲己本就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清楚桑翁口中的这些人,代表着什么。 放在以前,区区一个方国国君,见到她还得向她行礼,她自然不放在眼中。 可那是以前。 李枕作为一个历史系博士,同样也清楚这些人代表着什么。 国君就不用说了,外服方国首领,正儿八经的一方诸侯。 师氏:相当于诸侯国内的三军统帅,最高战场指挥官。 史官:这个时代的史官可不是什么记录历史的小官,而是对着应商王朝中央六大天官中的大史。 负责记录占卜、盟誓、起草文书、兼管?天文历法、文书档案、祭祀仪轨?。 宰:管理宫廷内务、监督农产收纳、掌管手工业。 贞人:地位远远超过巫祝,直接负责?灼烧甲骨、解读裂纹、刻写卜辞?,是代表神权解释吉凶,是?占卜技术的执行者。 大贞则是贞人团体中的老大,普通贞人如果是祭司的话,大贞就是大祭司。 “君上这是把核心班底都给带过来了啊,可真够重视我的。” 李枕忍不住哑然失笑。 本以为顶多也就是随便派几个小官过来考核一下,没想到居然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李枕随手抓起搭在旁边柴堆上的旧布擦了把汗,豪迈地笑道: “行,那咱们现在就过去。” 他迈开大步就准备跟着桑翁离去,就在他即将踏出院门时。 妲己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了过来。 “等等!” 李枕和桑翁同时回头。 妲己拿起那件她缝制了多日的麻布新衣,低头用贝齿轻轻咬断了线头,然后双手拎起衣服轻轻一抖。 她站起身,走到李枕面前,眸光在他汗津津,沾着石屑的上身扫过,黛眉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然的嫌弃: “你就打算这个样子去见贵人?像什么样子。” 说话间,她已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李枕身上那件脏兮兮,被汗水浸透的破旧短褐脱了下来。 然后,她展开那件新衣,仔细地为李枕穿上。 又将他的衣襟、袖口细细理正,把稍显散乱的发髻快速抿好。 动作轻柔而利落,宛如一位贤淑妻子在夫君见客前的细心打理。 穿好后,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替拂去沾在头发上的少许石屑,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了,去吧。” 李枕跟桑翁快步穿过青藤村简陋的土路。 村民们被威严的甲士拦在了远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惊奇,低声议论着。 对他们而言,国君仪仗的到来是天大的稀罕事。 村口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上,肃立着一队威严的甲士,约三十余人,披挂着皮甲,手持青铜戈矛,沉默如山,散发出凛然之气。 队伍前方,数人伫立,气质迥异于军士,显然便是国君与其重臣。 居中一人,年约三四十岁,面容清癯,目光明亮而沉静。 对方并未穿着繁复华丽的冕服,只着一身玄色深衣,腰佩长剑,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沉稳恢弘的气度,正是六国国君偃林。 他见李枕随桑翁赶来,目光便落在李枕身上,带着审视,却并无倨傲,反而有种求贤若渴的诚挚。 李枕快步上前,在离偃林数步之遥处停下,依照礼数,躬身深深一揖: “野人李枕,拜见君上,不知君上与众位贵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偃林赶忙上前一步,将李枕扶起:“先生不必多礼,是偃林唐突前来,惊扰了先生清静才是。” 他的声音温和,自带威严,却让人如沐春风。 说罢,他侧过身,向李枕介绍身旁的几位重臣: “这位是我六国师氏,执掌军事征伐,偃疆。” 此人年纪略长于偃林,身材极为魁梧雄壮,面容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锐利如鹰,浑身上下自带一股沙场悍将的凛冽煞气和宗室贵胄的威严。 师氏一般都是由国君的兄弟或心腹将领担任,偃疆正是国君偃林的兄长。 偃疆上下扫视着李枕,目光如同实质般,带着审视与压迫感,随意的抱了抱拳,算是打过招呼,气势迫人。 “这位是史官,杜谦,掌管文书典籍。” 一位面容清瘦,沉静的中年文士拱手还礼。 “这位是大贞,柏衍,通晓占卜,沟通鬼神。” 一位穿着带有神秘纹饰袍服,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的老者微微欠身。 “这位是我六国的宰,孟涂,总领国内政务,是我的肱股之臣。” 一位面带微笑,透着干练之气的中年官员拱手示意。 李枕不敢怠慢,一一向这些掌握六国权柄的核心人物拱手行礼: “李枕见过偃将军,杜史官,柏大贞,孟宰。” 偃林待他见礼完毕,目光再次回到李枕身上,开门见山道: “李先生,偃林此番前来,乃是听闻先生身怀大才,通晓文武卜史之事。”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求贤若渴,故特意带诸位臣工前来,想亲自向先生请教一二,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他的态度极为诚恳,丝毫没有国君的架子,完全是一副真心求教,礼贤下士的模样。 李枕闻言,并未表现出受宠若惊或惶恐不安。 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向偃林诚挚的视线,仿佛面对的并非一方诸侯与其核心权臣,而是一场平等的论道。 他很清楚,想要让这些诸侯高看你一眼,就必须要表现出能够让对方高看你一眼的风度。 李枕再次拱手,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君上谬赞,‘大才’二字,李枕愧不敢当。” “枕不过一介野人,偶读些杂书,略通些粗浅道理。” “君上不以枕身份卑贱,亲率诸位肱股重臣屈尊降贵,莅临这乡野鄙陋之地。” “此等礼贤下士之心,已令枕感佩万分,汗颜无地。” 李枕话语谦逊,气度却丝毫不显卑微,反而有一种内敛的自信与光华,宛如未经雕琢的美玉,自有其温润而坚韧的质地。 这番言辞举止,让原本目光锐利如鹰,带着审视与压迫感的师氏偃疆,虎目之中不由得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之色。 史官杜谦微微颔首,似乎欣赏其措辞得体。 偃林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他抬手示意:“先生过谦了,先生乃有苏后裔,古贤之后,又何必自谦。” “况且学问深浅,不在出身,而在其理是否通达,其用是否利于国民。” “偃林与诸位臣工今日前来,便是欲闻先生高论,还请先生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李枕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最终落回偃林身上,缓声道: “既蒙君上垂询,枕敢不竭尽鄙诚?” “只是不知君上与诸位贵人,是想先考校在下治国安邦之策,还是兵戈征伐之术,或是祭祀占卜之礼,亦或是……其他?” 李枕话音落下,场间短暂寂静。 几位重臣目光交汇。 最终,那位身着神秘纹饰袍服的大贞柏衍,率先向前迈出一步。 柏衍先是向国君偃林微微躬身一礼,得到偃林颔首准许后,才转向李枕,同样执礼甚恭,声音苍老而舒缓: “李先生,老朽柏衍,忝居大贞之位,掌卜筮(shi)之事,以通神明之意。” “听闻先生也精通占卜之道,老朽便先行请教,望先生不吝解惑。”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世情,缓缓开口道:“卜筮(shi)之道,源于上古,圣人观乎天文,以察时变。” “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龟曰卜,蓍(shi)曰筮(shi)。” “敢问先生,何以辨龟甲灼兆之吉凶?” “其裂纹纵横、粗细、走向、焦色,所主何事?何以定其休咎?” 此问直指甲骨占卜最核心的解读环节,极为专业。 龟甲占卜大多时候都是用烧的,烧后的裂纹的形态、方向、颜色等都被认为预示不同含义,需要贞人具备极高的经验和知识进行解读。 类似于后世给你一个方程式,问你该怎么解,倒的确算是最基础的考核问题了。 可是,李枕虽然明知道对方问的就是一些基础问题,但他不懂这些啊。 柏衍问罢,便静立原地,深邃的目光落在李枕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史官杜谦下意识地调整了站姿,准备记录。 师氏偃疆精通兵事,对占卜兴趣不大,此刻却也凝神静听,想看看这年轻人是否有真才实学。 宰孟涂面带微笑,仔细观察。 国君偃林亦是目光专注,他知道柏衍此问乃是一些占卜方面的基础问题,是贞人的立身之本。 第22章 四时,二十四节气 李枕虽然不懂商朝的占卜,可他在吹牛一道上还是颇有建树的。 面对大贞柏衍这极为专业,直指核心的考问,李枕神色未显露丝毫慌乱。 他目光清正,坦然迎向柏衍深邃的视线,并未直接回答如何解读龟甲裂纹,而是从容不迫地微微一揖,声音平稳: “大贞垂询,李枕谨答。” “占卜之道,源远流长,犹如百川分流,各有其径。” “大贞所精通的龟卜蓍筮(shishi),乃是沟通天地鬼神之正统大道,由历代贞人先贤传承发扬,精深微妙,枕虽心向往之,却未曾深研此道。”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包括国君偃林在内,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既然未曾深研龟卜,又何来精通占卜之说? 偃疆听到这话,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望向李枕的目光也开始变得冰冷了下来。 李枕气度沉凝,继续言道,其风采宛如山间青松,不因外界质疑而动摇: “枕所学所习,乃占卜别支,可称之为‘观象’一脉。” “此道不重龟甲蓍(shi)草之兆,而重于观察天地自然之象,推演世事变化之机。” “譬如......”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笃定:“云气变幻,可窥晴雨。” “若天边现钩卷云,层层叠叠如鱼鳞,则风雨不久将至。” “若晨起雾锁山腰,日渐高而雾不散,则午后多半有雨,此乃天象之占。” “再观地脉,亦可预知吉凶。” “山中走兽若无故惊惶奔突,蛇鼠大规模迁巢,井水骤然浑浊翻涌,或地底传来闷雷异响,此或是地动之先兆,此乃地象之占。” “天象、地象、乃至飞鸟投宿方位,走兽异常鸣叫,某些草木反常枯荣……天地万物,皆有其运行之理,亦会显现其征兆。” “我所学者,便是解读这些自然之‘象’,从中推断气候变迁、年成丰歉、乃至大规模事变的可能。” “此法或许不如龟卜蓍筮(shishi)那般直接通达神明,然于国计民生、行军布阵,亦有其参详之用。” 李枕娓娓道来,这又是天象,又是地象的,听着好像挺高大上的。 其实不过就是后世小学生,乃至幼儿园的课本上都有的那种后世才系统总结的自然规律。 什么蚂蚁搬家和燕子低飞,就意味着要下雨了。 后世给小学生当成趣味故事来学的自然现象,被他用这半文半白的话稍作修饰了一下,立马就变得高大上了起来。 李枕神色坦然,气度从容,丝毫没有胡诌的心虚,反而像在阐述一门确实存在的古老学问。 其风范气度,竟让在场众人一时忘了追究他是否真的‘精通’传统卜筮,反而被这新颖的‘观象’之说所吸引。 柏衍那深邃的眼眸中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史官杜谦更是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似乎想将李枕所言赶紧记下。 师氏偃疆粗重的眉头挑起,显然对这可用于军旅的‘观象’之术产生了兴趣。 国君偃林则目光灼灼,看着李枕,仿佛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却内蕴华光的璞玉。 大贞柏衍深邃的眼眸中精光闪烁,先前那纯粹的考较之意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等交流的意味。 他抚着长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先生所言‘观象’之道,体察入微,另辟蹊径,于国于民,确有实益,老夫受教了。” 柏衍先肯定了李枕的见解,随即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已是将李枕视为可论道之人: “然天地运行,自有其常律。” “我辈观天授时,依循古制,历来只重‘春’、‘秋’二季。” “春者,万物生发,播种祈谷。” “秋者,百谷成熟,收获献祭。” “依天象定二分,以指导农时祭祀。” “敢问先生,于这时节划分之上,可有更深见解?” 此问关乎农耕国之根本,历法农时,甚至触及了对宇宙规律的理解,比单纯的占卜解读更为宏大。 这个时代,一年只是被划分成两个季节。 春季?:播种、祭祀祈求丰收 秋季?:收获、献祭酬谢神灵 节气体系在这个时代,还只是一个雏形,也就是通过圭表测影?观测的二分二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李枕。 李枕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胸有丘壑的模样。 他微微颔首:“柏大贞所言之‘春秋’二分,乃古贤智慧之结晶,自是精准。” “然天地造化,阴阳消长,其变化岂止于春秋二象?” 李枕略作停顿,仿佛在整理思绪,随即目光清亮,言辞清晰地说道: “依枕浅见,一年光阴流转,实则可分为四个明显阶段,可称之为‘四季’。” “四季者,春、夏、秋、冬。” “春,如大贞所言,万物复苏,播种之时。” “夏,则阳气鼎盛,万物疯长,繁茂至极。” “秋,阳气渐收,阴气始生,乃收获沉淀之季。” “而冬,则阳气潜藏,阴气盛行,万物闭藏,休养生息。” 此‘四季’之说一出,瞬间让在场所有人动容。 在这个普遍只重视春种秋收,以春秋代指年岁,对自然变化仅有相对模糊认知的时代。 如此清晰,明确地将一年划分为四个特征迥异的阶段。 并赋予其“春、夏、秋、冬”的专名,阐述其阴阳气运与万物生息的关联,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理念冲击。 然而,李枕并未停下,他继续语出惊人:“然,四季轮转,其变化并非一蹴而就。” “其间更有细微转折之机,关乎农时民生,至关重要。” “枕不才,于山野观察多年,略有所得,试将其细分为二十四个特定节点,我称之为‘节气’。” “如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直至小寒、大寒。” 他流畅地报出几个关键节气的名称:“每一个节气,皆对应特定天象、气候、物候之变。” “譬如惊蛰前后,春雷始鸣,蛰虫惊而出走。” “清明时节,气清景明,万物皆显……” “若能准确把握此二十四节气,何时播种,何时耕耘,何时收获,何时储藏,皆有更精准之法可依,远非粗略春秋二分可比。” “于农事指导,乃至百姓起居,皆大有裨益。” 李枕这番话,将后世成熟的二十四节气知识,以一种“多年观察所得”的探索性结论抛出。 其系统性,精准性和实用性,对于这个主要依靠观测二分二至来大致把握农时的时代而言,无疑是石破天惊。 柏衍已经彻底呆滞,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惊与思索,喃喃道:“四时……二十四节气……细分至此……竟能如此……”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前所未有的,精细无比的时空图谱在眼前徐徐展开。 第23章 第二考 一时间,村口这片空地上寂静无声。 只有风吹过田野的细微声响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侃侃而谈,身着麻布深衣身影之上。 麻布一般是底层庶人用的布料,而底层庶人的衣裳款式一般都是短衣。 贵族一般穿的都是深衣,而深衣的布料一般都是丝绸和细绢。 麻布深衣,怎么看怎么怪异。 颇有点破落秀才脱不掉长衫,又买不起好布料的味道。 不过此刻的李枕,在众人的眼中,无疑就像是5.7空战后,航展门口,头上裹着塑料袋的歼10c。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 这其实也不能怪他,他这身衣服是妲己做的。 妲己对于衣服款式的认知,李枕就是得穿深衣。 她自己可以穿村里妇人穿的那种款式的衣服,但她那是认为她需要隐藏身份。 让李枕跟那些庶人穿一种款式的衣服,以她作为这个时代的人的认知看来,无疑是在羞辱李枕。 她亲手给李枕做的衣服,怎么能是庶人穿的那种款式。 国君偃林目光灼灼,紧紧盯着李枕,仿佛看到了一座足以强国富民的巨大宝藏就在眼前。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微颤:“先生……此言当真?” “这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果真能精准若斯?” 四时二十四节气,在后世可能只是一个单纯的记录时间的功能。 对这个相对原始的农耕时代来说,却是能够决定生存的技术指南。 是这个时代人类生存和王朝统治的刚需,说是直接大幅度推动了文明进步也不为过。 放在后世,应该不会比载人登月差上多少,由此可见偃林有多么激动。 李枕迎着国君偃林那激动的目光,微微拱手行礼,笑着说道:“回君上,枕虽不才,然于此道,却不敢妄言。” “此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并非枕凭空杜撰,乃是多年于山野之间,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观察飞禽走兽、草木枯荣之变化,日积月累,反复验证,方才总结出的些许规律。”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田野和山峦,声音清朗:“君上且看,如今时节,阳气渐升,蛰虫苏醒,草木萌动,正是惊蛰前后之象。” “待到春分,昼夜均分,此后白日渐长,万物生长加速。” “若依节气指导,何时播种粟黍,何时移栽稻秧,何时除草施肥,皆可寻得最佳时机,远比单凭经验或粗略的春秋二分更为精准。” “虽不敢言毫厘不差,然于农事稼穑之助,远胜以往。” 偃林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大贞柏衍脸上震惊与思索交织,他仿佛有着无数关于天地运行,星象变化的新问题欲要追问。 那是一种纯粹的求知欲,已然超脱了最初考核的心态。 他上前半步,苍老的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彩,张口欲言:“先生,这四时划分与天象运转……”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旁的宰孟涂早已急不可耐。 农事乃国之命脉,更是与他们这些贵族自身的利益息息相关,李枕方才所言对他冲击最大。 孟涂上前一步,笑着打断了柏衍:“大贞,这占卜之道,先生见解独到,另辟蹊径,已然显其大才,就不必再继续考校了吧。” “你若是还有什么问题,不妨日后再单独向先生请教如何?” 柏衍被孟涂这么一打断,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沉浸在那前所未有的“四季”与“观象”之说中。 竟然完全忘了此行最初的目的是考核李枕,而非与李枕论道。 柏衍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摇了摇头,对着孟涂拱手道:“孟宰所言极是,是老朽失态了。” “李先生大才,于卜筮之道见解非凡,确已无需再考校。” 他又转向李枕,态度极为诚恳:“老夫痴迷此道,一时忘形,还望先生勿怪,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再向先生细细请教。”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承认了李枕的才学,也表达了自身的求知欲,还将姿态放得很低。 李枕拱手还了一礼,笑着说道:“大贞言重了,学问之道,本就在于切磋琢磨,相互启迪。” “大贞精研龟卜蓍筮,沟通天地鬼神,乃国之重器。” “枕之些许浅见,不过山野观察所得,日后若有机会,枕亦愿向大贞请教卜筮精微之处。”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尊重了柏衍的传统地位,也坦然肯定了自己的“观象”之说,又表达了继续交流的意愿,气度雍容,令人心折。 柏衍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抚须点头,不再多言,退后半步,将舞台让与孟涂。 孟涂先是向国君行了一礼,旋即转向李枕,脸上的笑容收敛,行了一礼: “先生大才,孟涂佩服,听闻先生亦精通农事。” “现今土地耕种数年之后,便显得贫瘠,谷物长得稀疏矮小,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无奈之下,往往只能弃耕旧地,费力焚烧山林,开辟新的生荒地。” “如此循环,不仅劳民伤财,所能耕种的土地也始终有限。” “不知先生对此地力耗尽之困局,可有良策?” 孟涂抛出的这个问题,直指这个时代农业发展的核心瓶颈。 他这已经不是考核了,而是李枕方才那四时二十四节气之说过于震撼。 这才敢抛出这个时代农耕方面所面临的最大的难题,来向李枕虚心请教。 这个时代不懂得保持和恢复地力,只能依靠原始的撂荒休耕和刀耕火种来维持生产。 开垦的新地连续种植2-3年,地力下降即弃耕,待植被自然恢复,5-10年后再重新回来开垦。? 现在处于商末时期,依赖还是大商的?土地扩张政策来解决这个问题。? 孟涂也没指望李枕真能在这个问题上给出个答案。 因为这不是单独困扰某个方国的难题,而是困扰整个时代的难题。 他也只不过是抱有那么一丝希望罢了。 第24章 第三考 “孟宰所忧,乃天下农耕之共疾。” “土地如人,亦需休养生息,然弃耕抛荒,实属无奈之下策,并非长久之计。” 李枕略一停顿,抛出了超越了这个时代的见解:“枕于山野观察万物生长,发现不同草木作物,其生长所需土中养分各异,其对土地之所予所取亦不相同。” “譬如,豆类之物,其根有固氮……呃,有其独特之能,可润泽土地,而非一味榨取。” “故而,应对此地力之困,无需完全弃耕,可采用轮作换种之法。” “轮作换种?”孟涂疑惑地重复道,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其余人也皆是满脸好奇的看着李枕,显然他们同样也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正是。” 李枕颔首,详细解释道:“即在同一块土地上,依不同时节,轮流种植不同的作物。” “譬如,今年于此地种粟,耗地力颇多,明年便改种菽(shu),使其滋养恢复地力。” “之后再种粟、稷、黍(shu)、麻。” “如此循环往复,土地得其休养之机,便不易贫瘠,可长久耕种,无需动辄焚林开荒,疲于奔命。” “此外......” 李枕继续补充:“收获之后,可将作物秸秆,人畜粪便还于田地,亦可增加土地肥力。” “若能寻得某些特定草木,焚烧后其灰烬富含地力所需之物,撒入田中,效果更佳。” 李枕这番关于轮作制和初步施肥的理念,对于只会掠夺式耕种和简单弃耕的这个时代而言,无疑是石破天惊的农业革命。 其思路清晰,方法具体,并非空想,极具可操作性。 孟涂听得目瞪口呆,随即脸上涌现出狂喜之色,他仿佛看到了一条让土地永不枯竭,让粮仓永远充实的康庄大道。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轮作换种……秸秆还田……这、这……先生真乃神人也!” “此法若可行,实乃造福万民的无上功德!” 国君偃林更是激动得猛地向前一步,目光如火般盯着李枕:“先生!此法果真可行?若真能如此,我六国再无饥馑(jin)之忧矣!” 史官杜谦已经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师氏偃疆和大贞柏衍也彻底被震住,看向李枕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位生而知之的圣贤。 李枕一副世外高人模样,神态从容,微微颔首:“枕愿与孟宰详细探讨,选择适宜作物,划定轮作时序,先于小范围田地试之,以观其效。” 他不是学农的,对农业了解不多,只是穿越前看农业频道科普的时候,知道个豆类固氮。 这个时代的那些主要农作物,轮种对土地有什么作用他不清楚。 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菽是大豆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挨个往下轮种就是了,多少应该是有些用的。 要是其他几类农作物全都是大量消耗氮的,只要看到粮食收成不好了,下一年就换种大豆。 种一年大豆不够就种两年,实在不行中途再荒一年,这不就可以了。 李枕不知道的是,他这么瞎折腾其实是有用的。 这个时代的主粮是黍(shu),耐旱但耗氮严重。? 稷需磷钾较多,与黍轮作可平衡养分? 菽?作为豆科作物,根瘤菌固氮,可恢复地力。 加之这个时代本就有的使用?人畜粪肥和?草木灰?补充地力,其实是可行的。 这个时代耗氮大户的农作物还有麦,不过哪怕是前两年轮了麦和黍也没关系。 第三年种苕(tiáo)草,拥有绿肥之称的苕草翻压后也可以增肥。 麻?作为纤维作物,对土壤要求低,可以当成这个时代的经济作物来轮一下也是可以的。 国君偃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几乎要上前抓住李枕的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先生大才,实乃天赐我六国,若此轮作之法果真可行,我六国仓廪丰实,指日可待,孟涂!” “臣在!” 孟涂立刻躬身,脸上激动与郑重交织。 “方才李先生所言,你可都记下了,此法精妙,然需验证,你亲自负责此事,挑选几块肥力不同的田地,严格按照先生所言之法,试行这‘轮作换种’之法,所需一切,优先供给。” “臣领命!”孟涂应了一声。 农事之论至此,已无需再多言。 李枕所提出的“轮作换种”之法,堪称是解决了困扰着整个时代的难题,让这个时代的人不必再撂荒。 只此一点,就已然彻底折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偃疆迈步上前,先向国君偃林抱拳一礼,姿态刚毅却不失礼数,随即转向李枕。 “先生既从北边而来,想必对不久前震动天下的牧野之战,应该有所耳闻。” 听他提及牧野之战,场间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这场决定了天下归属的大战,是所有周边方国都必须深思的重大事件。 六国虽说对商时叛时服,可从文化上还是认同商人跟自己是同族的。 姬发伐商联合西羌等部族伐商,在六人看来,就是蛮夷入侵。 加之六国扼守淮河中游,是周东进要冲。 如今大商被灭,他们不得不考虑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来自周人的威胁。 历史上的西周也的确持续打击六国,可以说江淮流域的东夷方国,全都是周朝的重点打击对象。 李枕微微颔首:“略知一二。” 偃疆点了点头:“姬发以周之偏师,汇合诸侯,竟能一战而定鼎中原,其间缘由,众说纷纭。” “偃疆身为武人,百思不得其解。” “敢问先生对此战有何见解,周人胜在何处,商军又因何而败?” 李枕理了理麻布深衣的宽袖,拱手还礼,笑着说道:“偃将军垂询,枕便浅谈一二。” “牧野一战,周胜商败,其因并非偶然,实乃积弊已久,骤然而发之果。” “枕以为,其关键不在兵力多寡,而在三处。”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分缕析: “其一,在于‘民心向背’。” “商王征伐过度,耗费国力民力,刑罚严苛,百姓怨声载道,加之宠信朝中或有佞臣,致使贤良离心。” “国内矛盾重重,民心早已不稳。” “反观周人,西伯侯力行仁政,敬老爱幼,礼贤下士,天下士人多有归心。” “姬发继位,以‘吊民伐罪’为号,宣称讨伐无道,而非争夺天下,占尽大义名分。” “战时,商王临时拼凑的奴隶大军阵前倒戈,便是民心尽失之明证,此乃周胜之根本。” “其二,在于‘准备筹划’。” “周人东进,绝非一时冲动。” “西伯侯韬光养晦多年,暗中积蓄力量,联络四方诸侯,早已形成反商同盟。” “姬发更是选择商王主力远征东夷,朝歌空虚之良机,果断出兵,千里奔袭,攻其不备,此乃战略谋划之胜。” “其三,在于‘战机构建’。” “商军虽众,然其核心精锐远在东夷,留守之师多为仓促征召之徒卒甚至奴隶,战心涣散,装备不齐。” “周军虽为偏师,实乃姬发麾下久经战阵之精锐,加之诸侯联军,士气正旺,更兼周人战车或更为精良,士卒训练有素,以精锐击涣散,岂有不胜之理。” 李枕的分析,跳出了单纯兵力对比,从政治、战略、战术三个层面层层剖析。 逻辑清晰,论据有力,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普遍将胜负归因于天命、神灵或者单纯勇武的看法。 李枕轻踱了两步,总结道:“故而,牧野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商政之衰败已深入骨髓,纵有雄兵百万,亦难挽狂澜于既倒。” “周人之胜,胜在政通人和,胜在谋定后动,胜在以锐击惰。” 第25章 问政 一番话毕,场间一片寂静。 偃疆那双锐利的眼睛瞪得极大,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身为将领,以往思考的多是阵型、冲杀。 从未如此系统地从政治、民心、战略的角度去思考一场战争的胜负。 李枕的话,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他沉默了良久,方才重重抱拳,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重:“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偃疆......受教了。” “以往只知阵前厮杀,今日方知,沙场胜负,早在战前便已注定大半。” 史官杜谦奋力记录,生怕漏掉一个字。 宰孟涂和大贞柏衍亦是满脸震撼,国君偃林更是目光灼灼。 李枕对牧野之战的分析,不仅解答了疑惑,更让偃林看到了在强周环伺之下,一个方国究竟该如何自处,如何强盛的深刻道理! 至此,李枕在卜筮、农事、兵略三大领域的才学,已展露无遗。 其见识之广,思虑之深,彻底折服了六国所有的核心重臣。 李枕洒脱一笑,随意摆了摆手:“将军言重了,不过是些旁观者的浅见,将军久经战阵,实战经验远胜于我,日后还需向将军多多请教才是。” 他既不居功自傲,又给了对方足够的尊重,一时间让偃疆对他好感大生。 这时,国君偃林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李枕郑重一揖。 此举一出,连偃疆、孟涂等重臣都微微动容。 “先生大才,经天纬地,偃林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先生洞悉牧野胜败之玄机,俯瞰天下大势,偃林冒昧,敢请先生再为我六国指点迷津。” 李枕见国君竟向自己行此大礼,神色间并无惶恐,只是从容地侧身避开,随即拱手还了一礼,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平静: “君上如此大礼,李枕万万不敢当。” “枕乃山野之人,偶有所得,能于君上有所裨益,已是幸事。” “君上既然垂询,枕便姑妄言之,君上姑妄听之。” 偃林见状,也不再坚持,起身开口道:“如今姬发克商,攻陷朝歌,天下震动。” “其势如日中天,下一步必是巩固胜利,肃清殷商残余,震慑四方不臣。” “我六国地处淮泗要冲,与商人渊源颇深,更扼守周人东进之路。” “在此形势下,偃林心中实是忧虑万分,敢问先生,姬发接下来会如何行事?” “其兵锋所向,是否会波及我六国,我六国又该如何应对?” “是奋起抗争,是委曲求全,还是另辟蹊径?” “若要备战,该从何处着手?” “若要图存,又该遵循何种方略?” “还望先生不吝赐教,为我六国指明一条可行之路。” 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当然是像历史上的那样,跟他干啊。 我从朝歌带走了妲己,妲己又是姬发讨伐商朝立下的一杆道义大旗。 你要是投了,我跟妲己咋办。 我跑你这来,不就是因为知道历史上你跟周朝死磕,直到后来才被楚国所灭吗? 说起被楚国所灭...... 靠,差点忘了,被楚国灭的那个六国,不是这个六国,而是西周册封的六国。 这个六国,好像是在商末周公姬旦东征时所灭。 姬旦是姬发的同母胞弟,周武王临终时任命的摄政王。 这么说,六国被灭,也就是姬发这一代的事情。 李枕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作沉吟,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村落,投向了遥远而纷乱的天下格局。 摆足了一副高人模样后,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笃定: “君上所虑,实乃邦国存亡之根本。” “依枕浅见,姬发下一步,绝非急于四面树敌,大肆征伐。” 他首先定下基调,紧接着继续说道:“周人虽胜,然亦是惨胜。” “朝歌虽克,殷商根基犹在,东方广袤土地,诸侯方国心思各异。” “姬发首要之务,乃是稳定朝歌局势,安抚殷商遗民,清缴殷商余孽,确立周人共主地位。” “此乃巩固根本之策,姜尚不可能会不知晓。” 随即,李枕话锋一转:“然,巩固之后,必是扩张与震慑。” “其兵锋所向,首当其冲者,绝非偏远顺从之邦,而是如六国这般地处要冲,与商渊源深厚,且具一定实力的方国。” “周人欲东进,欲掌控淮泗,六国便是绕不开的绊脚石,亦是杀鸡儆猴的最佳目标。”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偃林和几位重臣心中一凛。 李枕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故而,备战,并非可选,而是必然。” 李枕的语气斩钉截铁:“然备战非是莽撞硬抗,周人新胜,气势正盛,硬碰硬,乃下下之策。” “六国生存之道,无外乎八个字,曰:外示柔顺,内修甲兵。” “外示柔顺?”偃林若有所思。 “正是。”李枕颔首,“君上当即刻遣使,携带重礼,前往周营,恭贺姬发克商之功,表示臣服之意。” “言辞需谦卑,姿态需放低,承认其天下共主地位。” “此举非为屈膝,实为缓兵之计,换取喘息之机,麻痹周人,使其暂不将我六国视为首要急务。” “我们需要时间,姬发此刻也需要时间,他需要时间来收拾殷商余孽,平定朝歌东部那些仍效忠于大商的诸侯。” 六国是个小方国,总人口不到3万,常备兵力不到2000人。 西岐的总人口大概在15万左右,常备兵力应该在2万左右。 只要姬发不是像伐商时那样,组个联军压过来。 抛却镇守各地,威慑其他诸侯的兵马,就算姬发真的领兵前来攻打六国,也不是没得打。 “内修甲兵,又当如何?”师氏偃疆忍不住追问。 “内修甲兵,非仅扩充军备。”李枕看向偃疆,“其一,偃将军当精练士卒,淘汰老弱,专练精锐,而非一味追求人数。” “仿周人军制,强化战车与甲士配合,研究克制周人战术之法。” “其二,广积粮草,深挖城垣。” “依托淮水地利,加固城防,储备足够坚守之粮秣。” “其三,亦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李枕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富民强国,收拢人心,方才所议农事新法,需立刻大力推行,让百姓仓廪实,方能真心拥戴国君,共御外侮。” “内部稳固,上下同心,方是持久抗衡之根基。” “如此,外示弱以懈其志,内修政以固其本,强军备以应其变。” “即便将来周人兵临城下,我六国亦有周旋之力,或有战而胜之之机。” “最不济,亦能凭坚城粮足,使其付出惨重代价,迫其权衡利弊,或可觅得一条生存之道。” 还是稳一点的好,帮助六国训练骑兵,去跟姬发争夺天下? 拉倒吧,他要的只是跟周朝谈判的筹码。 要的是建立一个千年世家,而不是去大出风头。 有一句话叫做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偃林是礼贤下士,看起来是个明君没错,可他晚年还会是一个明君吗? 就算他晚年也是个明君,那他的下一代呢? 周朝干的怎么样,历史摆在那,又何必去费力对这个世界进行大改。 熟知历史的他,可以对历史进行小改,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建立起一个千年世家。 一旦大改的面目全非了,他所掌握的那些知识还是优势吗? 李枕作为一个历史系博士,他最大的本钱就是脑海中的那些历史知识。 只要保证所拿出来的东西,能够保一个历史阶段的家族兴盛也就够了。 一股脑的全掏出来了,以后历史变化太大了咋办。 总不能让他一个历史系的文科生,更换赛道搞理工吧,他也不会啊。 最重要的是,就算会也没用。 理工太复杂,太耗时间,只是一个材料学怕是都够他搞一辈子,还拿什么保持一个历史阶段的家族兴盛。 第26章 哟,这是哪里的贵人,走错门了吧? 李枕这一番应对之策,既有高瞻远瞩的战略判断,又有具体可行的实施步骤。 将政治外交与军事内政紧密结合,思路清晰。 偃林听得心潮澎湃,眼中光芒大盛,仿佛在迷雾中终于看到了指路的明灯。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李枕,无比郑重地深深一揖: “先生大才,安邦定国,若先生不弃,偃林愿在此地设桐安邑,拜先生为桐安邑尹。” “恳请先生出山,助我六国度过危难,强盛邦国。” 李枕闻言,微微一愣。 桐安邑尹? 我靠,这么大方吗? 作为一个历史系博士,‘尹’这个官爵他还是知道的。 尹:方国国君之下的最高行政长官,负责日常政务、司法和军事指挥。 同时也是商王任命的监督者,在臣服方国中,商王可能直接任命‘尹’以监督方国事务,权力甚至可凌驾于方国国君之上。 部分‘尹’兼任大祭司,主持方国祭祀活动,掌握宗教话语权。 不过那是商王封的‘尹’,如果是商王封的,应该是六国尹,或六邑尹,而不是什么桐安邑尹。 现如今大商都已经亡了,方国国君封的‘尹’,多半也就是桐安邑这个地方的一把手。 李枕自然不会认为这个‘桐安邑尹’权力凌驾于国君之上。 不过仅凭‘尹’这个官爵,就已经意味着桐安邑尹的军、政、司法、祭祀等所有权力,都是他李枕的。 哪怕是在现在这个阶级还没有彻底固化的商朝末年,‘尹’也已经属于可以世袭的官爵,是正儿八经的顶层大贵族。 李枕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仿若闲谈般笑着说道:“枕不过一介野人,无尺寸之功于六国,方才不过空谈几句,君上便许以尹位,君上大方啊。” 旁边的宰孟涂见状,抚须而笑,适时地插话道:“先生,君上素来爱才,您这‘空谈’几句,可胜过千军万马,我看这邑尹之位,非先生莫属。” 李枕笑着对着偃林拱手一礼:“君上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对了,敢问君上,我这桐安邑尹,多少私田,公田几许,食邑多少户,嗯……配发奴隶吗?” 这个时代,爵即官,官即禄,没有什么俸禄和工资一说。 赏赐的土地、奴隶、食邑户数、公田产出、就是待遇。 君王不需要给你发工资,你反过来还得给君王上供。 因为你封邑内的一切产出,包括庶民的税,都是你的,你不需要给君王交税。 李枕这般直接甚至显得有些贪图实惠的问法,非但不令人反感,反而冲淡了拜官的严肃气氛,引得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大笑。 偃林也是忍俊不禁,开怀笑道:“有有有,皆依制而行,赐卿私田百亩,公田三百亩以供卿署开支,食邑百户。” “这青藤村,连同邻近的青山村,便是先生封邑,另赐奴五十,以供驱使,先生可满意?” 此言一出,代表着从今日起,青藤村和青山村百户庶民的税,就是交给李枕了。 三百亩公田的所有权虽然不是李枕的,但产出却全都是他的。 李枕不需要用自己的人去耕公田,封邑内的庶民和安排在这边耕种公田的奴隶,会免费帮他耕。 还是优先耕那三百亩公田,耕完了公田之后,庶民才能回去耕自家的私田。 哪怕是商王封的国尹,封官之初赏赐的奴隶人数标准,也不过是20-50个。 偃林张口就是赐奴50,可以说是按照顶格标准赐的了。 这个时代一户人家五六口人是常事,食邑百户,也就是说李枕的封邑至少也有500人左右。 整个六国的人口也不到3万,这个规模的食邑,可见李枕在六国的地位,以及偃林对他的重视。 李枕对着偃林深深一揖:“臣,谢君上厚赐。” ...... 偃林与几位重臣在青藤村一待便是五日。 这五日,他们与李枕几乎是昼夜不息地探讨政务、兵事、农桑乃至天下大势。 常常是篝火彻夜不熄,简牍铺满一地,饭菜送来也只是匆匆扒拉几口,便又投入激烈的讨论之中。 李枕更是连那间简陋的土屋都未曾回去过,全然沉浸其中。 直到第六日清晨,众人正在偃林临时的营帐中商议如何具体推行‘轮作之法’与整饬(chi)武备时。 一名来自六邑的传令官风尘仆仆地疾驰而入,单膝跪地急报: “禀君上,微子启,携其部分族众及残兵,已抵达六邑城外,求见君上!” 帐内顿时一静。 微子启,那是帝辛的兄长,在殷商遗民中拥有极高的声望。 他的到来,无疑是件大事,处理得好,可增强六国影响力。 处理不好,便是引火烧身。 偃林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他站起身,对李枕道:“先生,六邑有要事,孤需即刻返回。” “桐安邑新立,事务繁杂,孤便不在此叨扰先生了。” 桐安邑新立,别说是城邑和官署了,李枕连个像样的府邸都没有,一切都需从头开始。 这个时代封邑官爵一般都是居住在自己的封地内,不定时的奉诏去上个朝就行,李枕不需要跟偃林一起去六邑。 李枕听闻微子启之名,心中一凛。 那这可是纣王的兄长,定然是见过妲己的,而且极可能相当熟悉。 他面上却丝毫未露,从容起身,对着偃林恭敬行礼:“国事为重,君上请便,桐安邑之事,臣自会尽心,请君上放心。” 临行前,孟涂笑着对李枕拱手道:“李邑尹,若修建府邸城邑需人手物资,尽管派人来我的封地知会一声,我封地距此不算太远,定当鼎力相助!” 虽是客套话,却也带着几分真诚的结交之意。 李枕笑着向孟涂拱手还礼:“多谢孟宰,若有难处,定当上门叨扰。” 一番简单的告别之后,偃林便带着一众重臣和护卫甲士,匆匆离开了村子。 李枕目送偃林的车驾仪仗远去。 待那队人马消失在道路尽头,李枕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 他转身,快步朝着那间熟悉的土屋院子走去。 回到家,刚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就看到妲己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缝补着什么。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静谧的侧影和那丰腴曼妙的诱人曲线。 听到脚步声,妲己抬起头。 看到是李枕,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亮色,但随即那绝美的脸上便覆上了一层寒霜。 妲己冷哼一声,低下头继续手中的针线活,仿佛根本没看见李枕一般,语气不阴不阳,带着十足的怨气: “哟,这是哪里来的贵人,走错门了吧?” 第27章 你还知道回来 李枕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侧头看着她面若寒霜的侧颜,笑着说: “怎么,才几日不见,就连自己男人都不认识了?” 妲己头也不抬,手指飞针走线,力道却似乎重了几分,声音冷飕飕地带着刺: “我男人,贵人怕不是认错人了,我男人早死了,哪来的什么男人。” 李枕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站起身,绕到妲己身后,一双温热的大手轻轻按上了她略显紧绷的香肩,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好啦好啦,我的娘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遭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前世的他没少去过足浴会所,按摩手法还是像模像样的,力道也恰到好处。 妲己娇躯微微一僵,似乎想挣脱,但终究还是没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算是默许了。 紧绷的肩膀在他熟练的揉捏下,渐渐放松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享受了片刻,妲己懒洋洋地开口,语气依旧带着那么点不阴不阳,但那股冰碴子味儿已经消融了不少: “听说某些人如今是了不得了,跟国君和那些大官们一聊就是五天五夜,连饭都顾不上吃,觉也顾不上睡。” “怎么,是打算位列仙班,不用食人间烟火了?” “说吧,偃林给你封了个什么官,让你这般卖命?” 李枕继续轻柔地为她揉着肩,笑着说道:“桐安邑尹,管着这青藤村和不远处的青山村。” “赐私田百亩,公田三百亩,食邑百户,外加五十个奴隶。” “怎么样,我的娘娘,您还满意吗,以后咱们家也算是有产业的贵族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突然变成了一个有封地,可以世袭的贵族,说不激动是假的。 此刻李枕的心中,早就已经乐开了花。 别说是跟国君聊了五天五夜,就是再聊个五天五夜,他都照样精神十足。 妲己闻言,正在穿针引线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之色。 她显然知晓这个官爵和赏赐在一个方国内意味着什么。 这是实打实的,处于方国内顶层的封地贵族。 从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黑户野人,到一个方国内的顶层贵族,只是靠着跟方国国君聊了几天。 这男人的嘴是镶了金的吗? 妲己心中虽然惊讶于李枕的能力,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抬起眼眸,斜睨了李枕一眼:“区区一个邑尹,不过百户的食邑,就值得你五天五夜不眠不休地为他卖命?” “瞧你这点出息......” 妲己放下手中的活计,冷哼一声:“若是你早些时候遇见本宫,莫说是小小的邑尹,便是国尹,食邑万户的侯爵,也不过是本宫一句话的事。” 李枕从善如流,立刻笑着奉承:“是是是,我家娘娘最厉害,只手便能颠倒乾坤,是小的我没福气,没能早点遇上娘娘您这尊大佛。” 妲己听到这话,不禁被他逗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都说尤浑和费仲是佞臣,我看你倒是颇有佞臣之资。” “凭你这张嘴,要是进了朝堂,怕尤浑和费仲见到你都得绕道走。” “真不知道偃林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 “是是是,我是佞臣,娘娘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本质。”李枕笑着敷衍了两句,转到她身旁坐下。 “对了,跟你说件正事,微子启带着残部来投奔偃林了,现在人就在六邑。” “他以前……见过你吗?” 听到这个名字,妲己脸上的慵懒和戏谑瞬间褪去,那双媚眼之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厌恶,有讥讽,还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晦暗。 她沉默了一瞬,随即抬起眼,没好气地白了李枕一眼。 “你说呢?” 妲己红唇轻启,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他可是大王的好王兄,昔日朝堂之上,没少对着本宫行礼叩拜,你说他见没见过本宫?”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讥诮,甚至带着点毫不掩饰的鄙夷:“朝野上下,皆拿他与比干、箕子相提并论,称此三人为‘三仁’,可他哪点比得了比干和箕子。” “比干于摘星楼强谏三日,被大王刨心而死,留下一句‘主过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 “他呢?昔年争王位,因其是庶出未能继位,便整天摆出一副忧国忧民,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私下里却没少做些小动作。” “他不是叛商投周了吗,怎么没成为周人的座上宾,反倒是跑六国来摇尾乞怜了?” “这是又叛周了?还是姬发也看不上他这种叛徒?” “身为大商王室,却叛商投周。” “你口口声声说牧野之败,非战之罪。” “你不是会观象占卜之术吗?” “那你来告诉本宫,牧野之败,跟他微子启就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李枕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动,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论述牧野之战和提出观象占卜之术,是在村口面对偃林和重臣的考校的时候提出来的。 妲己当时应该在家中,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难不成她偷偷去看自己了? 李枕好奇地看向妲己那张美艳绝伦的侧脸:“嗯?这些事......好像是我当时在村口的时候说的吧,你怎么知道的。” 妲己冷不防被李枕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瞬间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身为贵族的她,很清楚像李枕这种野人在贵族的眼里,连草芥都不如。 担心李枕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或是冒充有苏氏后裔的事情被揭穿,惹上什么麻烦,她就悄悄的跟了过去。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几天前,混在人群之中,看到李枕在众人环伺之下,从容不迫,侃侃而谈,那份挥洒自如,指点江山的风采...... 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 妲己的眼神开始有些飘忽,不敢与李枕对视。 她别过脸去,语气变得有些生硬:“我听村里人说的不行吗,那些贱民这几日天天念叨着你的那些破事,我听的耳朵都起了茧子,想不知道都难。” 李枕看着她这副罕见的心虚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了一声。 “好好好,是你听说的,既然你问起,那我便说说。” “牧野之败,根源确在商政腐朽,民心尽失,此乃大势,非一人之过,然......” 他话锋一转:“若论微子启,倒也的确是加速大商灭亡的主要原因之一。” “微子启暗中联合周人,通过少师胶鬲(gé)传递商军布防情报,并约定甲子日里应外合。?” “其罪也的确不只在通敌卖国,更在瓦解人心。” “他身为王室至亲,却屡屡表现出对王政的不满与背离,其‘贤名’在外,反而成了印证帝辛无道的一块活招牌。” “他的存在和选择,让那些以他为首的旧贵族势力,以及被帝辛打压的神权集团,彻底倒向了周人。” “他的‘贤名’和威望,让百姓失去了对殷商的最后一丝信心和忠诚。” “他的投周,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让所有尚在观望者彻底绝望的信号。” “所以......” 李枕总结道:“说他直接导致了牧野之败,或许言过其实,但他无疑是加速殷商崩溃的重要推手之一。” “其行或许有因,但其果,却是实实在在的背叛。” “至于其因,在我看来,归根结底,无非就是以微子为首的旧贵族势力。” “与以你这妖妃为首的外来新势力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 “帝辛对旧贵族势力的打压又过于急躁,手法过于粗劣,可不就会引起这样的反扑嘛。” 微子启的确没的洗,至少李陵不认为他有资格去替微子洗地。 毕竟,绝对有资格点评微子启的那位,曾经给出的评价是:最坏,是个汉奸。 拿微子启跟比干相提并论,的确是侮辱了比干。 第28章 看来只能忍痛牺牲你,让你死一下了 妲己闻言沉默了下来,李枕的话勾起了她对于朝歌往事的回忆。 回溯往昔,好像还真如李枕所说的那般。 大商的灭亡,与新旧势力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那时的帝辛雄心勃勃,意图摆脱掣肘,打压以微子启、箕子、比干为代表的王族旧贵和神权集团。 他们盘根错节,把持朝政,信奉祖宗成法不可变。 自己作为有苏氏献上的外来户,因得宠,身边自然也聚集起一批试图依靠君王宠信获得权力的新贵。 如费仲、飞廉、恶来等新贵,以及一些渴望打破旧秩序,凭借军功或才干上位的将领官员。 两派明争暗斗不休,帝辛借新贵之力打压旧贵。 旧贵则视自己为蛊惑君王的祸水,屡次发难。 微子启更是数次在朝会上痛心疾首,直指自己是亡国根源,恳请帝辛诛杀妖妃。 现在想来,他们之所以想要除掉自己,哪里是因为自己是什么祸国妖妃,哪里是因为自己蛊惑君王。 他们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打压那些新贵。 针对自己,无非是因为自己是新贵的代表,且他们认为除掉一个依赖大王的宠爱才能立足的后宫宠妃,比较容易罢了。 微子启针对自己,或许还有借自己这个祸国妖妃,来打击大王的威望用意。 或许李枕说的没错,一个王朝的覆灭,又怎么可能会是因为一个女人。 我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妲己自嘲的笑了笑,眸光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微子启纵然有千般不是,可在天下人眼中,他依旧是贤名堪比箕子和比干的‘仁人’。” “他此番来投,偃林即便知其心思,出于名声和微子启在殷商遗民中的威望,也多半会接纳他。” 她顿了顿,抬眸看李枕:“昔年在朝歌,微子启便视本宫如眼中钉肉中刺,屡次奏请大王诛杀本宫。” “加之本宫如今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祸国妖妃,若让他知晓本宫在此......” “你恐怕也会被本宫所牵连。” 妲己是整个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祸国妖妃,是姬发立起来的一杆伐商道义大旗。 若是让人知道妲己在此,无论是为了名声,还是为了不给姬发留下讨伐六国的借口,偃林都不可能会留下妲己。 别说是偃林了,换做全天下任何一个诸侯,都只有将妲己送给姬发这一个选择。 同样,姬发也没得选,他自己立起来的道义大旗。 谁敢收留妲己,他就必须兴兵讨伐,不然他伐商在道义上就站不住脚。 李枕闻言,故作沉重地长叹一声,摊手道:“唉,还能怎么办,你是昔日大商新贵势力的旗帜,是天下诸侯伐商立起的一杆道义大旗。” “为了我这来之不易的官爵和封邑,看来只能忍痛牺牲你,让你死一下了。” 妲己听到这话,红唇微扬,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一双媚眼斜睨着李枕: “哦?你真舍得?” 李枕轻叹一声,笑着说道:“事到如今,不舍得也得舍得啊,总不能为了你,把我这大好前程都搭进去吧?” “噗——”妲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宛如春花绽放。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将耳畔被风吹乱的青丝捋到耳后,没好气地白了李枕一眼: “行了,别卖关子了,就你那点出息,给你几分好颜色,你都恨不得跪下来舔本宫脚趾的色胚,还说要杀我?” “怕是本宫自己想不开要寻死,你都得跪着求我别死,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李枕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尴尬,笑呵呵地说道: “还是娘娘懂我,我说的让你死一下,的确不是真要你的命,而是让你社会性死亡。” “社会性死亡?” 妲己闻言,微微一愣,绝美的脸上浮现出真正的困惑和好奇。 这个陌生的词汇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李枕笑着说道:“娘娘可还记得,我是如何将你从朝歌带出来的了?” 妲己见李枕还在卖关子,冷哼一声:“不记得了,谁记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李枕见她这般模样,哈哈大笑了一声:“当初,我是打着姜尚旧识的旗号,假借替他收拾首尾的名义,将你从王宫中带了出来。” “想来,那位护送咱们出城的西岐将军,以及姬发等伐商诸侯,现在应该已经知晓我当日带走的那个宫人,就是你这个祸国妖妃。” “你说,如果我现在派人去满天下的散播消息,说那位魅惑商王,倾覆大商的祸国妖妃妲己。” “早在攻破朝歌之时,就已经被姬发让人秘密从王宫之中接走,送回了西岐。” “并且,姬发被你的美色所惑,暗中将你藏匿,纳入了后宫……” “你猜,天下人会怎么想?各路诸侯又会作何反应?” 妲己嗤笑一声,面露讥讽之色:“姬发?他如今正是树立仁德贤明形象,收买天下人心的时候。” “他又怎么可能会做这等授人以柄的蠢事,那些诸侯又不是傻子,岂会相信这等无稽之谈?” 李枕笑着摇了摇头:“我的娘娘,那些诸侯信不信不重要,那些懵懂无知的庶民相信就足够了。” “当初为了打击帝辛威望,将牝鸡司晨、惟妇言是用的罪名坐实,他们不遗余力地把你塑造成一个魅惑众生,一笑倾人城的妖妃。” “他们恨不得告诉全天下,您不仅美貌绝世,更是身具异术,眼波流转间便能蛊惑人心,让英明雄主也变成昏聩之徒。” “坊间皆传言你看人一眼就能夺人心魄,你的这等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你说......” 李枕一脸玩味地看着妲己:“那些终日劳作、信息闭塞、最爱听信奇闻异事的底层庶民,是愿意相信姬发品德高尚、不为美色所动呢?” “还是更愿意相信,连商王都能迷得亡了国的妖妃,能够迷的姬发魂不守舍呢?” “是给姬发歌功颂德,赞颂姬发英明神武的故事容易传播。” “还是这种涉及声名大噪的顶流诸侯、亡国妖妃、权力与美色的禁忌秘闻,更容易传播,更容易被人津津乐道呢?” “换做是您,我的娘娘,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闲暇时是对那些关于姬发如何仁德,如何英明的颂歌感兴趣?” “还是对那位迷倒了商王,倾覆了一个王朝的绝色妖妃,如今又如何与姬发暗通款曲,谱写出一段更惊心动魄的香艳秘闻,更感兴趣呢?” 第29章 今晚你这妖妃就给寡人侍寝如何? 妲己眼中眸光微动,红唇抿紧,没有反驳。 她深知人性中猎奇与窥私的一面,李枕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李枕笑着说道:“任由这样的谣言流传,或许根本不用我们费心去编造细节,流言自己就会变得光怪陆离,越传越离谱。” “到时候,或许姬发那‘吊民伐罪’的正义之举,在某些流言之中,都会变了味道。” “变成姬发因为觊觎你的绝世美貌,冲冠一怒为红颜,发兵攻打朝歌?” “毕竟,争夺绝世美人,听起来可比什么天命所归、吊民伐罪要刺激多了,也更容易让那些不识字的庶民理解和津津乐道。” “一旦流言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姬发及其周室好不容易建立的道德高地和政治正确,将面临被彻底庸俗化,污名化的风险。”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李枕笑着说道:“当天下间千千万万的人都说姬发也被你这个妖妃迷惑了心智的时候,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这已经给了所有潜在的反周势力,一个无比正当的起兵借口。” “无论是心怀故商的遗老遗少,还是同样野心勃勃,想效仿姬发‘吊民伐罪’的诸侯。” “他们都可以高喊‘诛妖妃,清君侧’,甚至质疑姬发伐商的正义性,说他不过是另一个被美色迷惑的昏君,说周室德运有亏。” “这面大旗,足够响亮,也足够动摇姬发刚刚建立的统治根基。” 妲己越听越是心惊,一双美眸不由自主地睁大,深深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谈笑自若,却将天下人心与政治博弈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 她自认深谙人性,精通魅惑操纵之道。 可那多是局限于宫闱朝堂,针对的是个人的欲望与弱点。 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是利用最底层的流言蜚语,撬动整个天下的舆论,直击新生的周王朝最脆弱的命门。 以及,姬发那‘吊民伐罪’的合法性与道德威望。 这份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对时局的把握,以及剑走偏锋却极具杀伤力的手段,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姬发为了稳固江山,杜绝一切可能引发动荡的隐患,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必须向全天下证明自己的清白,证明周室与殷商的腐朽截然不同。” “而最快、最有效、最能取信于人的方法......” 李枕冲着妲己挑了挑眉,笑着说道:“就是拖出一个‘苏妲己’,然后,公开、公正、以最严厉的方式处决她。” “用她的死,来彻底粉碎流言,来彰显周室的公正与清明,来安抚天下人心,断绝所有潜在反周势力反周的借口。” “到那时,就算你自己跳出来说你是苏妲己,也没人会信,没人敢信了。” “因为......” “谁敢说你是苏妲己,就意味着他是在向世人宣称,说姬发当初杀的是假的苏妲己,说姬发欺骗了天下人。” “你说,到了那个时候,是相信你的人多,还是拼命维护周侯名声,坚信他已诛杀妖妃的人多?” “又有哪个诸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支持一个‘疑似’前朝妖妃,并且公然打脸姬发的人?” “那不是想要杀了真妲己,那是把自己也拖进泥潭,成为周室和天下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所以......” 李枕笑着说道:“一旦‘苏妲己’已被姬发‘明正典刑’,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苏妲己这个人。” “就算有,也只是一个仿冒苏妲己的乡野村妇。” “世间只能有一个死了的祸国妖妃苏妲己,绝不能有一个活着的。” “这就是社会性死亡,是从根源上抹除你存在的痕迹,让所有人都主动或被迫地忘记你,否认你。” 她静静地看着李枕,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之中,闪烁着复杂莫名的光芒,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刁钻、对人性与政治的理解之深刻,远超她过往所认识的那些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红唇微张:“你......” 然而后面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是赞叹?是恐惧?是折服?还是某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 李枕嘿嘿一笑,凑到她面前,几乎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怎么?这是被我的绝世才智迷住了?” “要不……今晚你这妖妃就给寡人侍寝如何?” 若是往常,妲己定然会反唇相讥,或用一些狐媚手段逗逗他,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但此刻,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虽然带着猥琐的笑容,眉眼间却掩盖不住连续五天五夜殚精竭虑留下的那一抹疲倦之色。 妲己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嗔怪,还有一丝淡淡的心疼。 妲己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侍什么寝,瞧你这一脸萎靡不振的样子,眼里的红血丝都快比蛛网密了,别死我身上。” “身上臭烘烘的,去洗洗,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吃完睡觉去。” 说着,她放下了手中缝补的衣物,站起身,向那简陋的灶间走去。 李枕愣了一下,着实有些意外,脱口而出:“你会做饭?” 在他的认知里,这位娘娘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妲己脚步一顿,回头又白了他一眼:“不然呢,你五天不归家,我难不成还是喝风饮露过来的不成?” “等你回来做,早饿死了,不过是这几天找跟一个婶子学的,做的不怎么好,你凑合着吃。” 说完,她不再理会李枕惊讶的目光,转身走向灶台,开始生火做饭。 李枕愕然地看着她那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带着些许烟火气的身影,哑然失笑,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李枕依言去打了水,烧了些热水,舒舒服服的在沐桶中泡了个热水澡。 洗完了澡,妲己已经将简单的饭食摆在了粗糙的木桌上。 一陶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一块烤熟的鹿肉。 商朝实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王有制土地制度,狩猎活动被视为贵族特权。 猎户捕获的猎物需优先上交给贵族或王室,剩余部分才可自用。 普通猎户仅能保留小型猎物,如野兔、鸟类,且需向贵族缴纳部分猎物作为赋税。 平民猎户若私藏大型猎物,一旦被发抓到会受到惩罚。 李枕如今已经是贵族了,青藤村又是他的食邑,村里的猎户自然是要给他上交肉食的。 这鹿肉显然是村里的猎户进献给他这位新晋邑尹的。??? 虽然简单,甚至看得出烹饪手法生疏,粥有些糊底,鹿肉烤得略焦。 但在这简陋的土屋里,却显得格外温暖。 李枕也确实饿极了,风卷残云般将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强烈的困意袭来,他几乎刚刚躺在铺着熊皮的土炕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为深沉,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户缝,刺眼地照射进来,李枕悠悠转醒。 多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只觉神清气爽。 李枕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院中。 阳光正好,洒满小院。 只见妲己正坐在院中的树墩上,低着头,专注地缝补着一件衣物。 一身这个时代普通村妇常穿的麻布衣裙,衣裙略显粗糙,颜色也灰扑扑的,却丝毫无法掩盖她那曲线诱人的身材。 粗布衣衫紧绷在她丰腴起伏的娇躯之上,清晰地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圆润的香肩,饱满高耸,几乎欲裂衣而出的胸脯,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那即便坐着也显得浑圆挺翘,弧度诱人的丰臀。 阳光勾勒着她身体的每一处曼妙起伏,几缕青丝垂落在她白皙的颈侧,随着她穿针引线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几分成熟艳妇的风情。 李枕一时竟看得有些怔住。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妲己抬起头看来。 见到李枕站在那儿,妲己神色如常,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醒了?”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指了指角落的水罐和陶盆:“去洗漱一下,釜中还温着些粥和鹿肉。” 说着,妲己站起身,那丰腴诱人的身段在阳光下展露无遗。 她步履袅娜地走向灶台,用陶碗盛了还温热的粟米粥和一块鹿肉,端到了院中的矮木桌上。 李枕洗漱完毕,走到桌边坐下。 眼前的食物和昨晚差不多,粟米粥、咸菜、鹿肉。 他刚拿起筷子,院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老甸长桑翁拄着藤杖,笑呵呵地走了进来,远远便拱手道:“邑尹,您可算醒了,老朽都来了两三趟了,见您睡得沉,就没敢打扰。” 李枕笑着起身:“桑翁来了啊,要不坐下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老朽前来找邑尹,是为了正事而来。”桑翁连连摆手,笑着说道。 “君上赏赐的私田百亩和公田三百亩,都已经划好了地界,就等着您去看看呢。” “还有青藤和青山村里的族尹和小臣们,也都等着拜见您这位新邑尹。” “另外,君上赐下的那五十名奴隶,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老朽带您去隶舍挑选。” “还有您的府邸建造之事,大伙也都等着您的指示呢。” 第30章 这就是咱们青藤村的多臣? “桑翁办事果然利落。” 李枕端起陶碗,囫囵喝了几大口粥,又拿起那块鹿肉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走吧,咱们先去隶舍挑人。” “至于那些族尹和小臣们......你让人去通知他们,就说咱们晚上一起吃个饭,大家认识认识。” 桑翁连忙笑着应道:“好,老朽待会就让人去传话。” 李枕正准备跟桑翁出门,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坐在那里的妲己:“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顺便给你挑两个伶俐的女奴回来伺候着。” 商朝虽说社会等级森严,贵族女性却可以参与政治、军事活动,甚至拥有田产。 如妇好就常以“贞人”身份参与占卜决策,或作为将领征伐羌方。 周朝确立“男尊女卑”的宗法体系之前,还是颇有一些母系遗风?的。 让妲己参与这种事情,倒也不算过于惊世骇俗。? 妲己本来对此毫无兴趣,刚想拒绝,忽然心念微动。 这家伙看似精明,实则对女人,尤其是对自己,常常心软得毫无原则,极易被自己拿捏。 自己要是不去,万一那个小娘皮眼中泪花一闪。 可怜兮兮的抽泣两声,还不得把他给拿捏的死死的。 妲己眼波流转,当即便改变了主意,放下手中的活计。 “行吧,闲着也是闲着,就跟你去瞧瞧好了。” 妲己将针线布料收回屋内,仔细锁好那扇并不怎么结实的木门后,三人一同走出了简陋的篱笆小院。 沿着村里狭窄的土路没走多远,就听到前方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夹杂着女子带着哭腔的斥责和一个男人流里流气的嬉笑声。 只见前方一处低矮的篱笆院外。 一个穿着稍好些麻布衣,腰间却歪歪斜斜挂着一块小木牌的男人。 正带着两个一看就是跟班的壮硕青年,堵在门口。 为首那男人一脸痞气,正对着院内一对母女指手画脚。 院内的妇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虽是荆钗布裙,却难掩其成熟丰腴的身姿。 粗糙的麻布衣裙紧绷在她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饱满曲线和高高隆起的浑圆丰臀,显得格外诱人。 她此刻正将一个小女孩护在身后。 女孩约莫十一二岁,眉眼清秀,已是个美人胚子,正害怕地抓着母亲的衣角。 那地痞般的男人嬉皮笑脸地说道:“杞棠嫂子,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一个外乡来的流亡寡妇,无依无靠的,带着个丫头片子,日子多难熬啊。” “跟了我,做我的女人,在这青藤村里,谁还敢欺负你们娘俩?” 李枕三人走近,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李枕微微挑眉,指了指那个男人,好奇地转头问桑翁:“桑翁,那个男的是咱们村子里的?挺威风啊。” 桑翁老脸一红,露出尴尬之色:“回邑尹,他......他是咱们村子里的多臣,芒卯。” 多臣:武装人员,兼具治安与征召士兵的军事职能,负责村落防御或征调兵役。 算是村子里的负责军事和治安的小官吏,西周‘士’阶层兴起之前,在商朝时期还没有被纳入世袭的贵族体系。? 话音落下,桑翁连忙提高声音呵斥道:“芒卯,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芒卯正说得起劲,听到呵斥,不耐烦地回头。 刚想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他的好事,一眼就看到了一脸怒容的老甸长桑翁,以及站在桑翁身旁,气度不凡的李枕。 李枕虽是外来户,但这几天先是国君亲临,后又获封邑尹,早已是村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人物。 芒卯和他那两个跟班顿时吓了一跳,那点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人慌忙小跑着过来,点头哈腰地行礼。 “桑翁,邑......邑尹,不知邑尹和甸长在此,小的......小的......” 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李枕另一侧的妲己。 尽管妲己只是穿着普通的村妇衣裙,但那绝世的容颜和丰腴曼妙的身姿,瞬间让这三个男人看得目瞪口呆,呼吸一窒。 三人下意识地狠狠咽了几口口水,眼神都直了,连行礼都忘了。 桑翁看到芒卯三人那副盯着妲己,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失态丑态,老脸顿时挂不住了。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厉声斥责道:“你们三个混账东西,在这里做什么,看来你芒卯这多臣当得很清闲啊,居然还有空在这里欺辱孤儿寡母。” 这一声冷哼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将芒卯三人从对妲己美色的痴迷中惊醒。 芒卯吓得浑身一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连忙低下头,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甸、甸长恕罪,小的……小的不敢,小的只是……只是看这杞棠母女孤苦无依,想……想关照一下她们……” “关照?”桑翁气得胡子发抖,指着芒卯骂道,“用堵在人家门口,威逼利诱的方式关照?” “芒卯,你当老朽是瞎子,还是傻子?” “混账东西,还不快向邑尹请罪?” 芒卯和他那两个跟班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连连求饶: “邑尹开恩,甸长开恩,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邑尹饶过小的这一回。” 李枕却没有理会面前惶恐的三人,而是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桑翁,语气平淡: “桑翁,这就是咱们青藤村的多臣?负责护卫乡里、征召兵役的人,就是这般品行?” 桑翁闻言,脸上更是尴尬,连忙解释道:“邑尹明察,这......这芒卯其父原是村中多臣,颇有些勇力,也曾立过些功劳。” “其父退了下来之后,村中一时也寻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便......便由他承了其父的职缺。” “是老朽失察,平日里疏于管教,才让他如此跋扈,还请邑尹责罚!” 这个时代不仅贵族的官爵是世袭制,底下这些稍微有点权力的小官吏,如果没有贵族插手另行任命,一般也全都是世袭。 倒不是这些小官吏拥有世袭的权力,而是老子在当地做这个小吏,凭借着在当地的威望。 若是没有贵族插手,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的把位置传给儿子了。 哪怕是在后世的几千年里,也不乏穷乡僻壤的村子里,村长老了把位置传给儿子这种事。 贵族要是空降个过来,一来未必能镇得住这些地头蛇,二来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在这个官爵一体的时代,连距离商鞅的军功爵制都还差七百年,又哪里来的人才给你去到处空降。 只要这些底层庶人听话,不出乱子,不触碰贵族的利益,贵族也就懒得去横生枝节。 贵族封邑内的庶民,都是贵族的财产。 只要底层人乖乖给贵族交税干活,听话不闹事,没有哪个贵族吃饱了撑得,会随意随意杀了自己的财产。 毕竟在这个时代,人口还是很宝贵的。 第31章 人牲 李枕听完,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此事便交由你处置吧,该如何惩处,按照规矩来即可,至于这多臣的位置……” “我倒觉得,令郎桑仲为人沉稳可靠,是个不错的人选。” “不如就由桑仲担任着多臣一职,桑翁以为如何?” 妲己闻言,抬眸看向李枕,眼中泛起了异样的光彩。 怎么在这种事情上,他的手段就显得如此的老辣呢。 自己两人初来乍到,对村中人事并不熟悉,贸然大刀阔斧的改革,免不了会惹出一些乱子来。 换做自己是村子里的村民,一个空降过来的外来户,若是上来就喊打喊杀。 不说能不能接受得了,心里对这个空降过来的人不可避免的多少会生出一些嫌隙。 狗急了还会咬人呢,这些村民甚至都不需要明着跟他这个新贵对着干,只需要阳奉阴违就够他头疼了。 借助桑翁这位老甸长的威望来平稳过渡,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提拔桑翁的儿子桑仲,既是对桑翁这些日子以来积极协助的回报和拉拢。 也能借助桑家在村里的根基迅速稳住局面,确保政令畅通。 同时,这也是在向村民传递一个信号。 追随他这个邑尹,品行端正者将会得到重用。 至于芒卯,交由桑翁依村规处理,既给了桑翁面子,也彰显了他这个新主子并非一味严苛。 而是一个尊重当地风俗,且宽仁的主子,免得闹得人心惶惶。 芒卯的父亲就算想要在村子里搞事,需要面对的也是桑翁一家在村子里的威望。 毕竟接管多臣位置的,是他桑翁的儿子。 他是贵族,村民不听话,的确可以找国君调兵来给镇压了。 可这些村民都是他这个贵族的私有财产,是他的食邑来源。 杀了且不说是他自己的损失,他这么一个国君眼中的‘高人’,连个小小的村子都摆不平。 刚接手就闹出乱子,显然有损他在国君心中的形象。 今日这般处置,就算芒卯的父亲有怨念,也会是恨桑翁。 芒卯的父亲会认为是桑翁拍他这位新贵的马屁,蛊惑了他这个新贵。 他这个新贵才会为了这种小事,撤掉了芒卯的职位,把多臣的职位给了桑仲。 两家就算是闹起来了,最终也只能到他李枕这个贵族面前,找他李枕评理。 最后,得利的还是他李枕。 想不到这男人心眼还挺多的,亏自己还担心他进了官场会吃亏呢。 桑翁听到李枕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激动和欣喜之色。 他没想到李枕不仅没有深究他用人失察之责,反而如此信任,要将如此重要的职位交给他的儿子。 桑翁连忙躬身道:“多谢邑尹信任,老朽代犬子谢过邑尹。” “芒卯之事,老朽定当严格按照村规处置,绝不姑息。” “至于多臣一职,犬子桑仲必定尽心竭力,不负邑尹所托。” “如此甚好。”李枕点了点头,转头望向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女。 “不管她们娘俩之前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既然在咱们村子落了户,那就是咱们村子里的人了。” “让村子里的人不要为难她们。” 桑翁连忙应道:“邑尹放心,老朽一定会按您的吩咐交代下去,若是村子里再有人敢欺辱这母女,老朽定严惩不贷。” 李枕微微颔首:“走吧,去隶舍。” “邑尹这边请。”桑翁连忙应声,随即转头对芒卯厉声道:“滚回去等着,老朽忙完了再回来处置你。” 都是乡里乡亲,知根知底,桑翁也不怕他跑了。 芒卯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桑翁这才恭敬地引着李枕和妲己,往村外隶舍的方向行去。 杞棠望着李枕离去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拉着女儿深深一拜: “多谢邑尹为我们母女做主......” ...... 桑翁引着李枕和妲己,穿过村落,走向位于村外偏僻处的一片低矮杂乱区域。 这里便是集中管理集体奴隶的隶舍。 还未靠近,一股混杂着汗味,体味和牲畜粪便的浑浊气味便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几十间低矮的窝棚,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 墙壁多用泥土混着草秆胡乱垒砌,屋顶覆盖着茅草或破旧的兽皮,许多地方已经破损。 窝棚之间污水横流,地面泥泞不堪。 一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奴隶或蹲或坐。 还有一些则在看守的呵斥下,进行着诸如舂(chong)米、编织草席之类的枯燥劳作。 见到甸长桑翁带着两位气度明显不凡的贵人前来。 一个穿着稍好些麻布衣,腰间挂着标识身份小木牌,手持藤条的中年男子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 “桑翁,您来了。” 中年男子热情的跟桑翁打了个招呼,目光旋即便落到了桑翁身旁的李枕和妲己身上。 当他的视线扫过妲己时,即便妲己穿着粗布衣裙,那惊世骇俗的容颜与曼妙风姿也让他瞬间失神。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与痴迷,手中的藤条都差点掉落。 他强行收回目光,脸上堆起更加恭敬笑容,对着李枕拱手一礼,试探性的问道: “恕小人眼拙,这位气度非凡的贵人,想必就是国君新封的邑尹了吧。” 桑翁笑着说道:“方畯(jun)好眼力,这位正是国君新封的邑尹。” 田畯(jun)方南闻言,立刻对着李枕深深一揖,语气更加恭敬: “小人方南,忝为此处田畯,负责监管隶舍及田地劳作。” “不知邑尹亲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田畯又称小籍臣,负责监督耕种,土地登记、收割、集体奴隶管理及赋税征收。 “不必多礼。” 李枕笑着抬手虚扶,扫了一眼周围如同牲口圈般的环境和那些奴隶。 “不知这里共有多少奴隶?” 方南连忙答道:“回邑尹,此处隶舍共有奴隶203人。” “其中青壮男隶121人,女隶76人,其余皆为老弱。” 李枕目光扫过周围的奴隶,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有几个格外坚固的木笼,里面赫然关押着六个青壮男子。 他们不仅被关着,手脚甚至还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 与其他相对可以有限活动的奴隶截然不同,显得格外扎眼。 “嗯?” 李枕抬手指向那边的木笼,好奇地问道:“那几个是怎么回事?” 作为历史系博士,他记得商朝时期,普通的集体奴隶似乎并不需要如此关押着。 这个时代,除了少数如羌人之类的战俘需要临时关押,之后通过‘社祭’和‘人殉’彻底消除外。 寻常的集体农业奴隶,只是严格监管。 通过协作完成高强度劳动,避免个体单独行动的方式来管理奴隶,不需要关押。 奴隶若逃亡,其所属集体受连坐惩罚,迫使群体互相监督?。 工具和粮食由监工控制,奴隶难以获取逃亡所需物资。 奴隶缺乏独立生存资源,逃亡后可能被追捕为野人或沦为其他部落的奴隶,处境更加恶劣。 除此之外,奴隶逃亡后无法获得土地和庇护。 在这个蛮荒到远比后世非洲大草原危险的时代,奴隶逃跑后的生存率极低。 种种因素之下,大多数奴隶是不愿意逃跑的。 不然的话,也不会有流民为了落户,甘愿在当地成为奴隶了。 田畯方南顺着李枕所指的方向望去,脸上立刻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他连忙解释道:“回邑尹,那几个人不是咱们本地的奴隶,而是前些日子上面派人送过来的。” “他们都是上次君上亲自领兵,征讨东边虎方时抓回来的俘虏。” “个个都是凶悍不服管教的蛮夷,野性难驯,所以才不得不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方南顿了顿,接着说道:“这几个俘虏是上面挑选出来,送给咱们村,等到下月春祭之时,用作献祭给神灵和祖先的人牲,以祈求来年能够风调雨顺。” “邑尹放心,小人一定让人严加看管,保证不会让这些祭品出了岔子。” 第32章 夫君素来宠爱妾身,应该不会怪妾身自作主张吧? 李枕没有理会方南,踱步走到那几个坚固的木笼前。 只见里面关押着六名男子,虽然衣衫破烂,身上带着伤痕,但个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下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们眼神凶悍,如同被困的猛兽,即使沦为阶下囚,依旧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野性。 见到李枕靠近,他们立刻投来充满敌意和仇恨的目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般的嘶吼。 李枕打量着他们,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开口道:“都是些好汉子,就这么拿去做祭品,未免有些可惜。” “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来做奴隶,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摆脱成为祭品的命运。” “日后若是立下功劳,我甚至还可以让你们恢复自由身,给你们一个成为庶民的机会。”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阵更加激烈的怒骂和咆哮。 “要杀就杀,想让我们给你当牛做马,做梦!” “我虎方的勇士,宁可死,也绝不向仇敌低头!” “老子要是愿意留下来做奴隶,你觉得老子还会被你们国君送来给你做祭品吗?” 骂声污秽而充满戾气,很显然,他们若是肯屈服,早就被驯服了。 也不会被特意挑选出来作为献祭的祭品了。 李枕听着这些咒骂,并不动怒,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 “既然我用不了你们,那就没办法了,只能把你们献祭给神灵,让你们去侍奉神灵了。”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就在这时,最靠里面的一个木笼中,一个一直沉默着的汉子突然开口: “等等!” 李枕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他。 那汉子死死盯着李枕:“留下来做奴隶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一旁的田畯方南一听,顿时怒了,抢上前呵斥道:“放肆,你一个待死的祭品,邑尹仁慈,才给了你们一条生路。” “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然还敢邑尹提条件,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李枕却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方南。 他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看着笼中那汉子:“说说看,你想提什么条件。” 那汉子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的妻儿也被你们的人抓走了,我不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是死是活。” “只要你答应我,让我和妻儿团聚,我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你的。” 李枕听完,脸上的笑容不变,微微颔首:“让你和妻儿团聚,嗯,你提出的条件我已经听到了。” “条件你也提了,那么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聊聊你跟我谈条件的资格的问题了。” “说说看,你有什么价值,值得我去帮你寻回你的妻儿。” 那名汉子迎上李枕的目光,毫不退缩,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是金工,我会铸铜。” 李枕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金工,也就是青铜器工匠,在这个时代属于高度稀缺的技术型人才。 特别是一些掌握铜、锡、铅合金配比,掌握失蜡法、分铸焊接?等尖端技术的那些工匠。 一般都父传子的世袭,技术绝不外传。 李枕重新转过身,仔细地打量着笼中这个自称金工的汉子,缓缓问道: “金工?你会铸铜?” “若你所言非虚,身怀如此技艺,无论在哪国都应是备受重视的人才。” “即便你是俘虏,只要表明身份,愿意效劳,哪怕是君上,想必也会对你礼遇有加,让你夫妻团聚。” “你又怎会被当作普通战俘,送到我这里来做祭品?” 一个青铜器领域的技术型人才,在这个时代是战略型人才,再怎么样也没理由被送来当祭品。 那汉子听到李枕的问话,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懑,他咬着牙道: “我说了,抓到我时,我就对押送我的那个六人士吏说我是金工,愿意为你们铸器,只求换回妻儿。” “可那士吏根本不信,他骂我虎方蛮夷都是未开化的野人,怎么可能懂精妙的铸铜之术。” “他抢走了我的女人,还鞭打了我一顿,然后就把我送到了这里。” 李枕听完,若有所思。 什么虎方蛮夷都是未开化的野人,不懂铸铜之术。 多半是那小吏看上了他的女人,不想给他翻身的机会。 李枕脸上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如果你的技艺真如你所说,那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我会让人去六邑打听你妻儿的下落,若是有了着落,我也会出面帮你把人要过来,让你们夫妻团聚。” 说着,李枕转身对着身旁的方南吩咐道:“方南,给他松绑。” “另外,给他在村子里安排个住的地方。” 工奴虽说也是奴隶,不过却比集体奴隶的地位高的多。 可以跟庶人一样住在村子里,平时跟普通的庶人差别也不大。 甚至在没有摆脱奴籍的情况下,也能被赐予田地。 “这……”方南有些犹豫,“邑尹,这蛮子凶悍得很,若是放出来,恐怕……” 李枕摆了摆手:“按我说的做。” “是!”方南不敢再多言,连忙叫人上前打开木笼,解开了那汉子手脚上的绳索,但仍警惕地围着他。 那汉子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脚,走出木笼,站在李枕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李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石冶。”中年汉子简单的回道。 李枕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对桑翁和妲己示意了一下,便在方南的陪同下,开始巡视挑选奴隶。 新来的邑尹要亲自挑选奴隶,原本死气沉沉的隶舍顿时骚动起来。 能被贵人挑中,意味着可能离开这个肮脏绝望的集体窝棚,命运或许能有一丝改变。 许多人眼中燃起渴望,尤其是那些还有些许姿色的女奴,更是拼命挤出楚楚可怜的眼神。 或努力挺起胸膛,希望能被这位年轻的邑尹看中。 然而,还没等李枕仔细打量,妲己却已是款款上前一步。 她目光扫过人群,那双妩媚多情的眸子此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此刻的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朝歌王宫中执掌生杀予夺的苏娘娘。 妲己甚至不需要说话,只是那眼神微微一凝,周身便自然散发出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和气场。 原本还有些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一旁的桑翁和方南皆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暗暗心惊。 就连李枕见到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也是一阵愕然。 妲己伸出纤纤玉指,看似随意地点了两个缩在角落,看起来十分瘦弱,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 “这两个丫头,看着还算伶俐乖巧,可以带回去学着伺候人。” 然后,她的目光又扫过那些青壮男奴,手指连点: “你,你,还有你……那边那个……对,就你们这些,站出来。” 她挑选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专挑那些看起来体格最为健壮的年轻男子。 不多不少,正好点了四十八人。 “就他们了。” 做完这一切,妲己转过身来,脸上的冷漠瞬间消融,重新浮现出颠倒众生的妩媚笑容。 她眼波流转,软软地倚向李枕,声音柔媚入骨,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讨好与解释: “夫君~~~妾身挑这两个小丫头,是想着带回去好生调教一番,日后也能有人伺候夫君的起居。” “至于这些壮劳力……” 她瞥了一眼那些被选中的青壮:“咱们那一百亩私田总得有人耕种不是,夫君素来宠爱妾身,应该不会怪妾身自作主张吧?” “你......”李枕回过神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妲己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显得愈发楚楚动人。 “夫君若是对妾身今日的擅作主张有什么不满,回去之后,妾身好好给夫君赔罪就是了。” 她说着踮起脚尖,柔软丰腴的身子几乎贴在了李枕身上。 温热的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喷洒在他的脖颈上。 妲己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尽诱惑的吐气如兰: “夫君不是总说要将妾身调教得跟狗一样乖巧吗。” “回去之后,妾身趴在榻上给夫君学狗叫好不好。” “夫君想听几声,妾身就叫几声,直到夫君消气为止......” 第33章 回去再收拾你 你他娘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李枕她这突如其来的骚话撩拨得心痒难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恶狠狠地瞪了妲己一眼,眼神里却没什么真正的责怪,反而带着几分纵容和被她勾起的暗火。 “回去再收拾你。” 话音落下,李枕转头对方南吩咐道:“方才夫人挑选的那些人,那两个丫头送到我的住处,剩下的,你看着给安置一下。” “是,邑尹放心,小人一定将他们安置妥当。”方南连忙躬身应下。 老甸长桑翁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邑尹,夫人,既然今日得空,不如去看看老朽为您挑选的几处修建府邸的候选之地如何,也好早日定下,方便动工。” 李枕看了看天色尚早,便点头道:“也好,那就去看看。” 桑翁在前引路,带着李枕和妲己在村子周边勘察了几处地方。 有的离水源稍远,有的地势低洼,妲己看了都兴致缺缺。 直到来到村子东面约一里外的一处地方,妲己的美眸顿时亮了起来。 这里背靠着山林,前方不远处有一条河流蜿蜒而过。 地势平坦开阔,却又比周围略高,视野极佳。 山脚下还有一小片竹林,环境十分清幽。 “夫君,你看这里怎么样。” 妲己轻轻拉住李枕的衣袖,指着这片地方:“有山有水,景色也好,地势也开阔,我们就把家安在这里好不好。” 李枕仔细打量四周,心中也是暗暗点头。 此地确实不错,依山傍水,风景宜人。 更重要的是,他站在略高的坡地向远处眺望,发现这片区域山水环绕,河流湖泊纵横交错。 进可控制前方平坦沃野,退可依托山岭河流据守。 这里不仅适合建造府邸,更适合作为日后的城邑所在。 若是在这里建造一座城池,未来周人东进,必须先渡过不远处的那条河流。 到时候完全可以带兵在河边等着,等着对方半渡而击之。 “好,就这里了,随便把一个小湖泊圈起来,连挖人工湖的工程都省了。” 李枕当即拍板,对桑翁道:“桑翁,选址就定在此处,日后咱们的城邑也可以选在这里。” 桑翁连忙笑道:“邑尹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李枕又道:“关于府邸该如何建造,这两日我会画一份详细的图样给你,届时你再召集人手,按图施工即可。” 在这个时代,他是有封地的贵族,找人干活不需要给什么钱粮。 村民们给他干活,属于服徭役。 徭役不限种类,只要是李枕要他们干的事情,哪怕只是让他们去帮忙割草,都属于徭役。 桑翁点头应下:“老朽明白,一定按照邑尹的图样来建。” 李枕想了想,补充道:“另外,建造府邸的主要材料,我打算用青砖。” “青砖?”桑翁一脸茫然,他显然从未听过这种东西。 “邑尹,这……青砖是何物?” 李枕笑着说道:“是一种比夯土更坚固,更耐久的建筑材料,我会教你们如何烧制。” “你先让人去寻找一些合适的粘土,再搭建一个土窑……嗯,这些等我画出图样,再亲自教你们好了。” 桑翁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多问,只是连连称是: “是是,老朽一切听邑尹安排。” 定下府邸选址和材料事宜后,李枕三人便返回村子。 回去的路上,李枕对桑翁道:“桑翁,回去后让桑仲来我这一趟,我有些事情要交代他去办。” “是,邑尹,老朽回去后就让他过去。”桑翁连忙应下。 当李枕和妲己回到那间简陋的篱笆小院时,发现方南已经将那两个被选中的瘦弱少女送了过来。 两个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院子角落,低着头,不敢看人。 李枕只是扫了一眼,并未过多理会。 人是妲己挑回来的,自然交由她处置。 没过多久,桑仲便赶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妇人,提着一些食材和炊具。 “邑尹,您找我?” 桑仲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指了指那几个妇人道:“家父说您晚间要宴请一些同僚,特意让我带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过来帮忙准备吃食。” 李枕目光扫过那几个妇人,意外地发现,其中一人正是下午刚刚解围的那位寡妇杞棠。 她似乎清洗整理过,虽然依旧穿着粗布衣裙,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村妇的沉静气质。 李枕点了点头,对妲己道:“夫人,晚宴的事情你安排一下。” 妲己嫣然一笑:“夫君放心,妾身省得。” 李枕将桑仲唤到院子另一侧,压低声音吩咐道:“桑仲,我有两件要紧事交给你去办。” “邑尹请吩咐,桑仲万死不辞。”桑仲立刻挺直了腰板。 “第一,”李枕声音压得更低,“你挑选几个绝对可靠,机灵且口风紧的人。” “让他们暗中前往朝歌,在酒肆市井之间散播一个消息。” “就说那位倾覆大商的祸国妖妃妲己,在朝歌城破之时,被姬发秘密安排人带出了王宫。” “因妲己生的美艳绝伦,魅惑众生,姬发便暗中将其纳入了后宫。” 朝歌是天下权力中心,遍布各路诸侯的眼线,无疑是散播谣言最合适的地方。 只要那些诸侯知道了,就不用李枕再操心了,有心人自然会主动帮他去宣传。 桑仲闻言,眼中闪过浓浓的震惊与疑惑。 他实在有些想不通,邑尹是如何知晓这等隐秘之事的。 联想到眼前这位邑尹的“占卜”之术连大贞都为之叹服,他又强行压下了心中的疑问。 或许邑尹真是通过卜筮知晓的天机。 不过说起美艳绝伦,魅惑众生,那妲己真的比得了你家夫人吗? 桑仲倒是听说过一些关于妲己的传闻,以前他也认为妲己应该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 否则也不会被人说是祸国妖妃了。 不过在见到李枕的夫人后,他又开始有些怀疑了。 李枕的夫人一颦一笑,都能让人心神恍惚。 他不认为妲己能比李枕的夫人还要美。 桑仲拱手应道:“是,邑尹放心,属下一定办好此事。” 李枕点了点头:“告诉他们,此事不急在一时,稳妥为上,只要能将消息在朝歌散播开来,便是大功一件,回来后,我重重有赏。” “属下明白!” “第二件事,”李枕继续道,“今天我让方南在村子里安置了一个叫石冶的金工。” “你派个细心可靠的人,先去他那里详细了解一下他妻儿的相貌,年龄特征。” “然后派人去六邑打听一下,重点是各个贵族府和吏员新进的奴隶或是准备用于祭祀的祭品名单,一有消息,立刻报我。” “是,小人这就去安排。”桑仲再次应了一声。 交代完这些,李枕轻轻摆了摆手。 桑仲拱手一礼,匆匆离去...... 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绚丽的晚霞。 简陋的灶台处,炊烟袅袅升起。 在妲己的指挥下,几个前来帮忙的妇人在小院中忙碌着。 陶釜里炖煮着肉羹,香气四溢。 石板上烤着鹿肉和粟米饼,发出滋滋的声响,混合着野菜的清香,勾人食欲。 杞棠在其中默默忙碌着,偶尔抬眼看向李枕的方向,眼神中带着感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 院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老甸长桑翁领着十来个人走了过来。 这些人便是青藤村及邻近青山村的族尹、小臣等基层小吏。 其中除了穿着麻布短褐,面带风霜的族尹、小臣等男性吏员外。 还有两个身着深色麻布长袍,发髻用骨簪或鸟羽装饰、脖颈手腕间挂着兽牙骨串等饰物的老妪。 她们面容或清癯或圆润,手中拄着缠绕着干枯藤蔓的木杖。 一行人来到院外,在桑翁的带领下,齐齐向着院内的李枕躬身行礼: “拜见邑尹!” 那两位老妪也微微欠身行礼: “青藤村巫祝巫莘,参见邑尹。” “青山村巫祝巫蒲,参见邑尹。” 众人声音参差不齐,却透着十足的恭敬。 第34章 淫祀泛滥 李枕笑着抬手虚扶:“诸位不必多礼,都进来吧。” 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这简陋的篱笆小院。 院内原本只有李枕和妲己日常所用的一张粗糙木案,显然无法招待这么多人。 好在桑翁早有准备,只见桑季带着七八个村里的青壮,麻利地从院外搬进来十数张从各家借来的矮足案几。 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分左右两排摆放整齐,又在每个案几后铺好了清洁的苇席。 忙完了这些事情后,桑季带着那些青壮,手持木矛,肃立在院门外充作临时的守卫。 李枕不习惯跪坐,从屋角搬来一个厚实的树墩,放在主位,率先坐下,然后才抬手示意众人入座: “诸位请坐。” 这个时代尚未出现椅子或凳子,且这个时代没有裤子,仅穿“裳”,跪坐可以避免走光。? 众人见状,虽觉邑尹坐木墩有些奇特,但也不敢多言,纷纷依言按照隐约的次序跪坐到苇席上。 桑翁作为引荐人,率先起身,开始为李枕一一介绍: “邑尹,老朽先为您介绍咱们青藤村的诸位同僚。” 他转向左侧首位那位神色肃穆的老妪:“这位是咱们青藤村的巫祝,巫莘。” 巫莘起身再次微微欠身:“巫莘见过邑尹。” 巫祝属于贵族,位次自然要比桑翁靠前,坐在李枕的左下首位。 李枕微微颔首,笑着抬手示意对方落座,算是还礼了。 桑翁自己的位次是左侧第二位,介绍完了巫祝后,接着介绍左侧第三位的中年男子: “咱们青藤村的田畯方南,邑尹已经认识了,老朽就不再过多介绍了。” 方南连忙起身行了一礼。 接着是左侧第四位精瘦的汉子:“这位是小丘臣,朱狩,负责掌管山林砍伐和狩猎之事。” 朱狩起身行礼:“小人朱狩,见过邑尹。” 左侧第五位是一个看起来较为和气的长者:“这位是小疾臣,符翁,主要负责村中疾疫之事。” 符翁起身:“老朽符翁,拜见邑尹。” 桑翁介绍完青藤村这边,又转向李枕右收编那一列,介绍青山村的来人。 他先指向右侧首位那位眼神略显锐利的老妪:“邑尹,这位是青山村的巫祝,巫蒲。” 巫蒲起身欠身行礼:“巫蒲见过邑尹。” 接着是右侧第二位须发洁白的老者:“这位是青山村的族尹,邱庸,负责管理青山村的族众和事务。” 邱庸起身一礼:“老朽邱庸,拜见邑尹!” 右侧第三位是一位看起来颇为精明的男子:“这位是青山村的小籍臣,庚计。” 小籍臣和田畯是一个官职,只是叫法不同罢了,都是管农事和集体奴隶。 庚计起身行礼:“小人庚计,拜见邑尹。” 右侧第四位是一位手臂粗壮的汉子:“这位是青山村的小丘臣,葛斧。” 葛斧起身行礼:“小人葛斧,见过邑尹。” 右侧第五位是一位神情有些拘谨的老者:“这位是青山村的小疾臣,蒲老。” 蒲老起身起身:“老朽拜见邑尹。” 右侧最后一位是一个中年男子。 桑翁介绍道:“这位是青山村的多臣,屈烈,负责青山村的护卫征召之事。” 屈烈起身,抱拳行礼:“屈烈见过邑尹!” 至此,两村的主要基层吏员已基本介绍完毕。 李枕见众人落座,气氛依旧有些拘谨,便笑着开口道: “都坐,不必拘束,这次招大家前来,没别的事,就是一起吃顿饭,彼此认识一下。” “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协助,共同治理好咱们青藤、青山两村。” 他话音刚落,左侧首位的青藤村巫祝巫莘便缓缓开口道:“邑尹初来便如此体恤我等,实乃两村之幸。” “老身日前以龟甲灼卜,裂纹呈祥瑞之兆,显示有贵人至,必将带来安宁与丰饶。” “今日得见邑尹,方知贵人应在邑尹身上。” “老身提议,当择吉日,设坛祭祀四方鬼神与山川地只。” “一则为邑尹接风洗尘,二则祈求风调雨顺,庇佑邑尹政令通达,百邪不侵。” 对面的青山村巫祝巫蒲立刻点头附和:“巫莘所言极是,邑尹新至,气象不同,鬼神亦需安抚。” “邑尹初到此地,首要之事,自当是祭拜本地的山川鬼神。” “我昨日亦以蓍草筮之,得‘艮’卦,显山岳之象,昭示需敬奉本地山灵。” “我青山村后山有一古庙,庙中供奉的‘石母娘娘’最是慈悲,有求必应。” “依老身看,除了祭祀天地山川,也当备三牲酒礼、童男童女一对,沐浴净身,前往石母庙祭拜,必能保佑邑尹大人安康,亦使我两村免受瘴疠(li)邪祟之苦。” 两位巫祝一唱一和,言语间皆是将人事与鬼神之力紧密联系。 认为唯有通过丰盛的祭祀和取悦各方神灵,才能确保平安与顺遂。 其他吏员们闻言,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显然对此种观念深以为然。 李枕听到这话,不禁被这两个巫祝给气笑了。 商末‘淫祀’泛滥他是知道的,直到周朝为了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证明周跟商不同,搞出了个周礼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都泛滥成了这个样子。 开土动工你搞祭司也就罢了,我新官上任你也要搞个祭祀,多少有点过了吧。 还要用什么童男童女,我食邑不过才百户,哪里有多余的人口给你拿去当祭品。 李枕深知在这个神权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明着反对或斥责不仅无效。 反而还会将自己置于所有官吏乃至平民的对立面,成为渎神者,遭到反噬。 于是,他脸上的笑容并未收敛,反而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意味,轻轻摇了摇头。 李枕目光扫过两位巫祝和眼前众人。 “两位巫祝大人虔心沟通鬼神,为乡梓祈福,其心可嘉。” 他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关于祭祀之事,我日前于山野静坐,‘观象’之时,亦偶有所得,所见却与两位略有些不同。” 李枕刻意顿了顿,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听到“观象”二字,尤其是联想到他曾在国君和大贞面前阐述过此道。 包括两位巫祝在内,众人的神情立刻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一丝敬畏。 第35章 到底你是权威,还是我是权威。 李枕继续缓缓说道:“吾观天象地气,见紫气东来,汇聚于此,此乃邑尹之位得天独厚之兆,祥瑞自成,无需以非常之礼强求。” “鬼神非因祭祀而佑人,实因德政而自归。” “至于石母娘娘,我于气象中见得,其性喜清净自然,爱生灵蓬勃之态,而非血食之气。” “若以童男童女与三牲献祭,非但不能取悦,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依我所见,若要祭祀石母娘娘,当以新收之粟米、鲜采之瓜果献祭,更能体现我辈与自然共生之诚心,也更合此时此地之气象。” 巫莘和巫蒲两位巫祝听完李枕这番话,脸上恭敬的神色渐渐被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所取代。 李枕所言,完全颠覆了她们世代相传的认知和赖以生存的法则。 鬼神需以丰盛祭品取悦,怎么能跟什么“德政”扯上关系,又怎能用瓜果和粟米代替。 这已经无关于到底该用什么祭祀的问题了,而是关乎到了神意的解读权。 真要是让李枕这种言论成为主流,那日后她们这种巫祝还能在这里还能享受贵族特权,享受超然的地位吗? 巫莘率先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谦卑,但话语间已带上了质疑的意味: “邑尹的‘观象’之法,玄妙高深,老身闻所未闻,深感钦佩。” “然……沟通鬼神,窥测天意,素来以龟甲灼卜、蓍草筮算为正统。” “此乃古贤所传,历经验证,万民信服。” “邑尹所言‘观象’……请恕老身愚钝,此道似乎并非显学,其所示吉凶,恐难以作为祭祀这等大事的依凭。” 她将质疑点放在了“观象”方法的权威性上,暗示李枕的方法非主流,不可靠。 巫蒲立刻紧随其后,语气更加直接一些:“巫莘所言极是,石母娘娘享祭多年,历来皆以三牲血食,方能显示虔诚,换得庇佑。” “如今骤然更改,仅以寻常谷物果品奉之,老身着实有些担忧,恐会触怒神灵,降下灾厄。” “非是老身不信邑尹,实是鬼神之事,幽微难测,关乎两村福祉,不得不慎。” 她则从实际后果和传统出发,表达了对轻率更改祭祀方式的忧虑,本质上还是在维护旧有规则和自身的神意解释权。 面对两人的质疑,李枕非但没有恼怒,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们的反应。 李枕笑着说道:“我明白两位巫祝的担忧,龟卜蓍筮,确是沟通鬼神之常法。” “然,天地之大,窥测天意之道,又岂止卜筮一途?” 他话锋一转,直接搬出了最具权威的人物:“况且,卜筮问神,那是贞人的职责吧。” “巫祝主‘通神’,而非‘问神’,二位在卜筮问神之道上,难免会出现一些解读错误的情况。” “前些日子,国君与大贞柏衍亲临,考核本尹之所学。” “本尹便以这‘观象’之道,阐释天时地理,四季轮回,乃至农耕节气之妙。” “大贞闻后,沉思良久,最终叹服,直言闻所未闻,深受启发,并已认可本尹于卜筮之道无需再考。” “连执掌一国卜筮、沟通天地鬼神的大贞柏衍,都对本尹的‘观象’学说叹服认可。” “莫非……两位认为,你们的见识,比之大贞还要渊博,你们对神意的理解,比之大贞还要权威?” “还是说,你们认为大贞的判断有误?” 这一记重锤,无疑是直接砸懵了这两个巫祝。 巫祝和贞人的区别在于,贞人专职占卜,负责通过?龟甲兽骨占卜?来解释神意,拥有神意的最终解释权。 巫祝则主要负责?主持祭祀仪式?,执行具体的宗教礼仪,而非直接解释神意。 贞人主导“?问神?”,巫祝负责“?通神?”。 贞人的地位,远远高于巫祝,更何况是贞人集团的大贞。 两个巫祝或许可以在村里质疑李枕这个新来的邑尹,但绝不敢质疑代表国家最高神权,拥有着神意最终解释权的大贞。 李枕直接将大贞拉出来为自己背书,瞬间将双方的争论从“方法之争”提升到了“权威认可”的层面。 他的意思也很简单,在解读神意这方面,到底你是权威,还是我是权威。 两位巫祝顿时语塞,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嗫嚅着,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冒犯邑尹尚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质疑大贞的权威,那可是她们绝对不敢承担的重罪。 其他原本还在观望的吏员们,此刻更是彻底信服,看向李枕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连大贞都认可的人,其言岂能有假? 况且邑尹说的也没错,巫祝主要是负责主持祭祀仪式的,又不是专门负责占卜问神的贞人。 巫祝在解读神意这方面,肯定没有贞人更懂鬼神到底想要什么。 万一巫祝会错了鬼神的意思,岂不是会给两个村子招来灾祸? 还好邑尹也懂占卜,不然可能就得被这两个巫祝给害了。 众人望向两个巫祝的目光之中,开始流露出了些许的不满。 邑尹本就在封邑内拥有政权、军权、神权。 邑尹要是不懂占卜,在神权上没有权威,她们或许还可以借神权煽动一下民众搞点事。 可李枕不同,李枕已经靠当初大贞的考核,在当地树立了神权的威望。 有大贞背书,在普通民众的眼中,李枕的神意解读权自然也就比主持祭祀的巫祝更权威。 李枕见状,知道胜负已分,便见好就收,语气缓和下来: “当然,祭祀的具体仪轨,两位巫祝更为熟悉,届时还需二位多多费心主持。” “只是这祭品一事,便依本尹所见,以诚心敬神,以神之喜好为祭,而非以血食谄媚,方能让神灵庇佑我桐安邑一方安宁。” 巫莘和巫蒲两位巫祝听到李枕给了台阶下,虽然心中仍有不甘,面上却立刻显露出恭敬从命的神色。 巫莘率先微微欠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与恭顺: “邑尹洞悉天意,深谙鬼神喜好,老身佩服。” “既是邑尹都已‘观象’明示,我等自当遵从。” “祭祀仪轨之事,老身定当尽心竭力,确保周全,以契合邑尹所言诚心敬神之旨。” 她将李枕的意志包装成了天意所示,顺势而下,保全了颜面。 巫蒲也立刻跟着附和,语气甚至比之前更加谦卑: “邑尹所言极是,是老身等思虑不周,拘泥于旧俗,险些误解了神意,幸得邑尹指点迷津。” “石母娘娘既喜清净自然,以新粟鲜果奉之,必能更显虔诚。” “祭祀之时,老身必引导乡民,以至诚之心祷之,绝不敢再有血食之念。” 她不仅完全接受了李枕的说法,还主动进行了自我批评,并将自己定位为执行者和引导者,姿态放得极低。 两位巫祝的回应,标志着她们彻底承认了李枕在这桐安邑境内,神权领域的最高解释权,不敢再有任何挑战之心。 恰在此时,妇人们开始将烹煮好的食物和醴(li)酒端了上来,分送到各位吏员的案几前。 也不知是主动还是凑巧,那美艳的寡妇杞棠,刚好负责为李枕这一席端送酒肉。 她小心翼翼地跪坐在李枕的案几旁,将盛满鹿肉的陶豆和斟满醴(li)酒的陶爵轻轻放下。 杞棠动作轻柔恭敬,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瞥向李枕。 秋水般的双眸中泛着异样的涟漪,既有方才目睹李枕轻易压服两位巫祝的倾慕。 又有一种属于成熟女子的,想要攀附上这位年轻邑尹以求庇护的隐秘心思。 她们母女俩能在这里落户,而不是被充入隶舍作为奴隶,主要还是她们娘俩曾经的身份,才得以被安置到了村子里做了庶民。 可在这个下地干活都可能遭遇野兽袭击的时代,若是没人庇护,她和女儿两人又能坚持的了多久。 杞棠的指尖在递送酒爵时,似乎无意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李枕的手背,轻咬朱唇,媚眼如丝,更添几分艳色。 这一切都发生得极快,悄无声息,却充满了暗示的意味。 靠,这女人胆子还真大。 李枕感受到手背那一下若有似无的触碰,以及那缕若有若无瞥来的,混合着倾慕与渴求的媚态目光。 他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旁边的杞棠。 只见她虽穿着粗糙的麻布衣裙,但那布料却难以完全掩盖其下丰腴诱人的身段。 弯腰倒酒的姿势更是将其腰臀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 尤其是那高高隆起,浑圆饱满的丰臀,在粗布包裹下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弹性和肉感。 充满了成熟女子特有的,令人血脉贲张的诱惑力。 第36章 你的出身,注定了你只能依附于我 李枕为了在这些人的面前保持形象,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异样。 他的神情从容淡定,待酒食上齐,仿佛无事发生般,从容地举起手中的陶爵,面向众人。 李枕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吏员,包括那两位神色悻悻却不敢再言的巫祝,声音清朗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今日能与诸位同僚共聚于此,便是缘分。” “这第一爵酒,敬皇天后土,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厚德载物!” 西周以《周易》跟前朝的贞人集团,争夺神意解释权。 李枕想要夺了封邑内,这些神权集团的神意解释权,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足的。 众人连忙起身,齐齐举爵,高声应和: “敬皇天后土!” 李枕带领众人,神色庄重地缓缓将清冽的酒液倾洒于身前的土地上。 杞棠立刻上前,再次为他的陶爵斟满酒。 李枕再次举爵:“第二爵,敬四方鬼神、山川英灵!” “愿享我诚心,共佑我桐安邑,百邪不侵,安宁长存!” 众人再次举爵应和,将酒酹(lèi)于地。 “敬四方鬼神、山川英灵!” 两位巫祝的声音夹杂其中,显得格外顺从。 杞棠再次上前,第三次斟满他的酒爵。 李枕举起第三爵,目光扫视在场所有吏员,脸上露出了更具亲和力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些许: “这第三爵,敬在座诸位同僚!” “日后治理乡梓,福泽百姓,还需仰仗诸位鼎力相助。” “望我等同心同德,使我青藤、青山两村,人丁兴旺,仓廪丰实!” 话音落下,李枕率先将爵中酒水一饮而尽。 “敬邑尹!” 众人纷纷举起自己的酒爵,齐声高呼,随后一同饮尽了爵中的酒水。 三爵酒过后,李枕算是彻底在这些基层官吏和神职人员的面前,昭示了他邑尹的身份。 算是简单的举行了一个就职典礼,意味着自此之后,桐安邑的政权、军权、神权,三权全部集于他李枕一人之手。 帝辛夺取贞人集团的神意解读权,靠的是粗暴的来一句。 我已经占卜过了,就按我的来,然后直接发王诏。 夺取旧贵族势力的权力,靠的是粗暴的都杀了。 最终引发了旧贵族势力集团和贞人集团的反扑,联合西周,将帝辛送上了鹿台。 李陵则采取了效仿周室抢夺辩经权的柔和方式,通过与两个巫祝关于神意解读权的辩论。 在众人的心中,树立起了他的神意解读权更加权威的形象。 宴席间的气氛明显热络了许多。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 简陋的篱笆小院中,酒宴的气氛在推杯换盏间愈发融洽。 吏员们最初的拘谨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年轻邑尹的敬畏。 直至月上中天,宴席方才散去,众人带着酒意和复杂的心情各自离去。 帮忙的妇人们也早已将院落收拾妥当,悄无声息地回家去了。 小院外,桑季亲自带着两名青壮,手持木矛,忠实地值守在夜色中,护卫着已成为贵族的李枕的安全。 妲己扶着脚步略显虚浮,带着几分醉意的李枕进了屋子。 大浴桶中,两个瘦弱的小侍女乖巧地备好了热水,氤氲的热气弥漫在狭小的土屋内。 “一身的酒气和汗味,洗洗再睡。” 妲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媚,搀着李枕走到浴桶边。 她侧过头,对着两个刚想上前侍奉的小侍女淡淡吩咐道: “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下去歇着吧。” “是,夫人。” 两个小丫头怯生生地应了一声。 她们已跟着妲己学了些简单的宫廷礼仪,当即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 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下了李枕和妲己两人。 妲己宛如一个最贤惠体贴的妻子,伸出纤纤玉手,轻柔地为李枕解开腰间系带,褪下那身沾染了尘土的麻布深衣。 李枕舒适地浸泡在温热的水中,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妲己站在浴桶边,拿起葛布巾,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着宽阔的脊背。 跳跃的油灯光芒下,她美艳绝伦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想起晚间李枕在院落中的表现,以及他搞定那些官吏和巫祝的手段。 妲己忽然轻叹了一声: “若是大王的身边,能有如你这般懂得迂回,知晓如何收服人心而非一味强压的能臣辅佐。” “或许,大商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吧。” 李枕阖着眼睛,享受着热水的包裹和她的服务,闻言不由低笑出声。 “那可不一定,况且,我对比干那样的忠臣还是很有好感的。” “我若是进了朝歌朝堂,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说不定我还会帮着比干和箕子他们一起来对付你这个祸国妖妃。” “噗嗤......”妲己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来,笑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又带着勾人的媚意。 她俯下身,饱满的胸脯几乎要贴上李枕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沐浴后特有的馨香。 冰凉而柔滑的手指,如同灵蛇般轻轻划过李枕结实的胸膛,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我的邑尹~~~,你都说了,我是新贵外来势力的代表。” 妲己的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微子他们那些旧族,信奉的是亲贵合一。” “你这种毫无根基,连个清白来历都没有的野人。” “在他们的眼里,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那也是来抢夺他们权力的外来者。” “一句非我族类,就是你永远也无法突破的壁垒。” “在那些贞人的眼里,你的‘观象’挑战了他们对神意的解释权,你会成为大王打压他们的一柄利剑。” “大王杀心之重,清除他们的决心之坚定。” “你只要活着,那些贞人怕是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担心明日一早起来,大王会不会拿着你占卜出来的‘神意’,名正言顺的把他们给献祭了。” “无论是如微子那般的旧族,还是那些贞人,都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除了本宫这一派系愿意收留你,给你施展的舞台,谁能容得下你?” 妲己的红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吐气如兰: “你的出身,注定了你若是进了朝歌朝堂,只能依附于我。” “而且,以你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看不出大王有打压旧族和那些贞人的心思。” “你躲他们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傻到跑去跟他们搅合到一起。” 第37章 就抱抱,放心,保证不干别的 李枕笑了笑,并没有反驳妲己的这番话。 商朝实行‘亲贵合一’的宗法制度,政治权力被王族与方国贵族垄断。 帝辛企图尝试打破贵族垄断,启用平民为官,本来就是商朝灭亡的诸多因素中的一个。 以自己这种出身,只要帝辛敢提拔自己,必然会引发旧贵族集团的强烈抵制。 妲己口中的那句‘非我族类’,李枕也明白是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你不是我的族人。 他李枕是有本事,可飞廉和恶来没本事吗? 传说之中,恶来能手撕猛虎。 或许这个传说可能有夸张的成分,但也足以证明恶来肯定不是什么酒囊饭袋。 飞廉和恶来融入那些旧贵族集团了吗,还不是被划到妲己那一派去了。 妲己说的没错,自己这种出身,其实在进入朝歌朝廷之前,就已经被那些旧贵族势力划分好了阵营。 李枕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笑道:“敢情我人都还没有进入朝歌朝堂呢,就已经成为了你这妖妃手底下的佞臣了。” 妲己闻言,妩媚地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她伸出湿漉漉的玉指,轻点着李枕的胸膛,声音又软又媚: “怎么,成为我这妖妃手底下的佞臣,还委屈了你了?” “你可知道多少人想攀附本宫,还攀附不上呢。” 李枕被她这媚态逗得心痒,反手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倒不是说委屈,只是比起做你手底下的佞臣,我其实更想成为你这妖妃的裙下之臣,或者是面首什么的。” 妲己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娇笑起来,花枝乱颤,另一只手轻轻在李枕的肩头拍打了一下。 “你要是不怕大王把你给刮了,也不是不行。” 李枕笑着摇摇头:“即便我真的早几年到了朝歌,也未必能阻止得了大商的灭亡。” “大商的覆灭,是一堆无法调和的矛盾交织,积重难返,最终导致系统性崩溃的结果。” “本身就是一个布满了裂痕的陶罐,我就算有修补的能力,因为周人的崛起,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让我修补了。” “周人的到来,只是把这布满了裂痕的陶罐给踢碎的那临门一脚罢了。” 熟知历史的他,很清楚商朝的灭亡是系统性崩溃的结果。 在他看来,已经没有拯救的必要了。 不说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扶大厦之将倾,就算有,他也不会去扶。 毕竟他可不想成为商鞅。 商朝这个破罐子,在他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碎了重新烧个新的。 妲己听到这话,沉默了下来,那双妩媚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李枕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沉闷,笑着说道:“对了,白天在隶舍的时候,娘娘不是说晚上回来要给我学狗叫吗?” “现在四下无人,叫两声来听听?” 妲己闻言,美眸一横,没好气地将手中替他擦背的葛布巾直接扔到了浴桶中,溅起一片水花: “本宫亲自服侍你这贱民沐浴,你还不知足?” “自己洗......” 说完,妲己便转过身去,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和丰腴的臀儿,留下一个风情万种的背影。 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也不在意,自己拿起布巾草草洗了起来。 待他擦干身体,走到土炕边时,妲己已经面朝里侧躺下了,身上盖着被褥,勾勒出诱人的身体曲线。 李枕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十分自然地从身后搂住了她那丰腴柔软的身子。 “你干嘛?”妲己秀眉微蹙。 “不干嘛,就抱抱,放心,保证不干别的。”李枕嘿嘿一笑,贴上了她那浑圆的丰臀。 妲己挣了一下没挣开,懒得再管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而,没过一会儿,妲己背对着他,猛地睁开了美眸,银牙暗咬,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在做什么?” 李枕嘿嘿一笑:“我就蹭蹭……真的,保证不乱来。” 妲己感受着身后的动静,咬了咬娇艳欲滴的红唇,最终再次闭上了眼睛,只是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些...... 第二日清晨,李枕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伸了个懒腰,只觉得多日疲惫一扫而空。 院子里,妲己正坐在石凳上缝补着衣物,阳光洒在她身上,显得静谧美好。 妲己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顿时俏脸一沉,冷哼了一声。 李枕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心情愈发舒畅。 他自顾自地去洗漱了一番,两个小侍女早已乖巧地为他准备好了温水和简单的早饭。 接下来的日子,李枕开始忙碌起来。 他亲自选址,指导村民搭建起一座简易的土窑,尝试烧制青砖。 经过几次失败的摸索,终于成功烧出了第一批虽然略显粗糙,但硬度远胜夯土的青砖。 这一日,李枕和桑翁站在砖窑外,看着出炉的这批成色不错的青砖,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邑尹,这青砖果然神奇,坚硬如石啊。”桑翁抚摸着温热的砖块,赞叹不已。 李枕点点头:“既然成功了,那就扩大规模,多建两座窑。” “建府邸和日后修建城邑的材料,就用它了。” “桑翁,你多费心,召集人手,就按我给你的图样来建造。” “邑尹放心,老朽一定督办妥当。”桑翁干劲十足地应下。 李枕又交代了几句,便先行离开工坊,返回住处。 刚走到那简陋的篱笆小院外,就见桑季带着几个青壮等在那里。 旁边还放着几只猎物,一头不小的鹿,一头野猪和一些野鸡野兔。 “邑尹!”桑季见到他,连忙上前行礼。 李枕看了看那些猎物,问道:“这是?” 桑季恭敬地回答:“回邑尹,这是村里猎户们新近打到的猎物。” “按照规矩,这些是上交给您的。” 这个时代,猎户需要将自己猎取的猎物,80%上交给贵族。 目前村子里的贵族,只有李枕和那个巫祝。 李枕的地位又比巫祝高,所以猎物就上交到了李枕这里,再由李枕来决定分配给巫祝多少。 第38章 春祭大典 李枕看了看那些猎物,用手示意了一下: “抬进院子里去吧,这事不是由朱狩负责的吗,怎么是你带人送来的。” 朱狩是青藤村的小丘臣,山里资源的开发,包括树木砍伐和狩猎,一般都是归他管。 桑季招呼身后的青壮将猎物搬进小院,恭敬地回答道:“回邑尹,朱狩正在忙着布置春祭的祭坛和准备一应器物,实在抽不开身,便托付小人将猎物送了过来。” “另外,小人此番前来,也是受两位巫祝所托,特意来请邑尹移步祭坛,主持即将开始的春祭大典。” 李枕闻言,这才恍然想起来,今天是春祭的日子。 往年青藤村和青山村都是各办各的。 如今两个村子划给了李枕,为了避免资源浪费。 李枕就把两个村子的春祭安排到了一起,以桐安邑之名来举行春祭。 同时也能加深一下他这个邑尹,在两个村子百姓心中的存在感。 “瞧我这记性,忙得都把春祭的日子给忘了。” 这段时间他忙于烧砖和规划府邸,确实没留意日期。 正在这时,那间破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妲己从屋里款款走了出来。 今日的她,已然换下了一身粗布麻衣,穿上了一身用红色丝绸制成的曲裾深衣。 丝绸质地光滑,衣料上绣着精致的暗纹,将她那丰腴诱人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乌云般的秀发挽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斜插着一根简单的玉簪,略施粉黛,顿时那张本就魅惑众生的容颜更添几分高贵与明艳落。 在她的身后,跟着那两名低眉顺眼的小侍女。 妲己看到李枕,那双妩媚的眸子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那身沾着灰土,略显破旧的粗布深衣上,黛眉微蹙。 “今日是春祭的大日子,阖邑上下都等着你呢,怎么现在才回来?” 妲己的语气带着一丝自然而然的嗔怪,宛如一位贤惠的妻子在数落晚归的丈夫。 说着,她自然地走上前,伸出纤纤玉手挽住了李枕的胳膊,往屋里带,同时侧头对那两个小侍女吩咐道: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服侍大人更衣!” 甲骨卜辞中“大人”可指地位高者。 以李枕如今的身份,家里的侍女自然可以称呼他为大人,或者直接以一个‘主’来称呼。 两名小侍女连忙应了一声,小跑着跟进屋内。 不一会儿,李枕也被换上了一身与妲己那身款式相配,更为庄重的玄色镶边深衣。 同样是丝绸材质,与方才判若两人。 妲己为他理了理衣襟和袖口,端详了片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明艳的笑意: “这还差不多,走吧,我的邑尹大人,别让你的子民们等久了。” 李枕与盛装的妲己在桑季及几名青壮的护卫下,朝着村外预先选定的祭祀场地走去。 祭祀场地是一片开阔的野地,临时用黄土垒起了一座方形的祭坛,祭坛四周插着各色羽毛装饰的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春祭,在商代是极其重要的农事祭祀活动,旨在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兴旺。 这是一年农耕周期的开始,关乎整个聚落的生存,因此极为隆重。 当李枕一行人抵达祭祀场地时,现场已是人头攒动。 青藤、青山两村的村民,在各位族尹、小臣的组织下,黑压压地聚集在祭坛前方的空地上,翘首以盼。 祭坛前方,一群身着彩色羽衣、头戴羽冠的羽人舞者,正准备表演庄严的羽舞,以娱神灵。 看到邑尹夫妇到来,两位巫祝、桑翁、方南、朱狩、奂庸、庚计等人立刻率先迎上前,躬身行礼。 在他们带领下,在场的所有村民也纷纷向着李枕和妲己的方向躬身行礼,杂乱却恭敬地高呼: “拜见邑尹!拜见夫人!” 李枕微微颔首示意,与妲己携手,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到了祭坛前最中央的高台上。 然而,刚刚站定,李枕的目光立刻就被祭坛周围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祭坛前除了三牲和绑着的十个作为人牲的虎方战俘外,祭坛的周围,还分别捆绑着六个人。 他们的衣着、年龄、性别各异,显然经过特意挑选的。 四男一女,外加一个孩童。 李枕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旁边的青藤村巫祝巫莘,抬手指了指祭坛周围绑着的那六人: “不是已经有虎方战俘作为人牲了吗,他们是怎么回事?” 巫莘见李枕指向那六人,脸上非但没有惶恐,反而露出虔敬的笑容。 她上前一步,先是对着李枕深深一礼,然后用一种阐述神圣仪轨的庄重语气解释道: “回禀邑尹,那十名虎方战俘,乃是献予兵主及祖先英灵之牲,彰显武功,祈求征战胜利,护佑邦国。” “而那六个人牲,才是春祭大典所用的人牲。” “此乃六合承祜(hu)祭,旨在沟通天地四方,祈求新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万物滋生!” 她挨个指向那六人,开始逐一解释: “邑尹请看,祭坛之上,燎焚之位,所绑之年轻男子,象征着阳气初生,生命力勃发,乃是献天所用。” “献祭方式为焚烧,使祭品化为青烟直达上天。” “祈求皇天上帝、至高之神,祈天神俯察,享我至诚,统摄风雨雷电,调和阴阳,赐予晴朗阳光、适时雨水、不降灾异,保我桐安邑整年之祥瑞安宁。” “祭坛之下,埋瘗(yi)之位,所绑之年长女子,象征生育与大地母性,乃是献地所用。” “献祭方式为掩埋,使祭品直接归于土壤。” “祈求地母赐予沃土,五谷根系深扎,苗壮成长,昆虫不扰,害虫不生。” “东方所绑之孩童,象征春天万物萌发,乃是献东方所用。” “献祭方式为斩首陈放,置于面向东方的祭台上。” “祈求东方苍龙、日神及春风之神,光照万物,东风送暖。” “南方所绑之壮年的男子,象征旺盛的生命力,乃是献南方所用。” “献祭方式为斩首陈放,置于面向南方的祭台上。” “祈求南方朱雀、炎帝之神,阳光充足炽热,雨水充沛却不泛滥。” “西方所绑之年长的男性,象征秋季的成熟,乃献西方所用。” “献祭方式为斩首陈放,置于面向西方的祭台上。” “祈求西方白虎、蓐(ru)收,秋风爽朗助扬花灌浆,不降霜害冰雹,谷物饱满,顺利成熟,虫害减少。” “北方所绑之壮年男子,体魄强健,象征抵御严寒与邪祟,乃是献北方所用。” “献祭方式斩首陈放,置于面向北方的祭台上。” “祈求北方玄冥、水神,降雪充足但不酿洪涝,河水灌溉丰沛,邪祟不侵农田桑林。” 巫莘说完,再次对着李枕躬身一礼:“此六合之祭,需以六类人之精魄血气,分别献祭于天地四方,方能贯通神意,平衡宇宙秩序,使我辈祈求上达天听。” “此乃古礼所载,绝非老身等擅自妄为,请邑尹明鉴。” 第39章 乖,听话,别闹 李枕沉默地听着巫莘的解释,目光逐一扫过那六个被捆绑的人牲。 他们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那个孩童甚至还在微微发抖,低声啜泣。 李枕的视线转向台下众人,无论是官吏还是普通民众,所有人都面色如常。 仿佛用人来献祭,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甚至是那些跟着大人一同来参加春祭大典的孩童,也不觉得这种事情有什么不对。 高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安静地站立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枕身上,等待着他下令开始这场血腥的祭祀。 就在这时,李枕感觉到衣袖被轻轻扯动。 李枕微微侧头,见妲己正对他轻轻摇头。 她凑近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知道你心善,可此乃春祭大典,别闹行吗,乖,下令开始吧。” 李枕凝视着妲己担忧的面容,轻轻握住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温柔地捏了捏,对她露出一抹安抚的微笑。 然后,他转身面向巫莘,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祭祀场地: “巫祝,依我之见,今日春祭,有十名虎方战俘作为人牲已经够了。” “那六个就算了,把他们放了吧。” 老子治下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口。 你张口就要献祭六个,老子以后还怎么发展。 此言一出,整个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难以置信地望向高台上的邑尹。 短暂的寂静后,巫莘和青山村的巫祝率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邑尹不可啊!” 巫莘的声音因惊恐而颤抖:“六合承祜(hu)祭乃古礼所定,缺一不可,若擅自更改,恐招神灵震怒,降灾于我桐安邑啊!” 紧接着,桑翁、方南、朱狩、奂庸、庚计等所有小臣官吏齐刷刷跪倒一片,叩首劝谏: “请邑尹三思!” “春祭大典关乎今年风雨日照,万万不可更改啊。” 高台下的民众们也纷纷惶恐地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嘈杂的恳求声,惶恐的痛哭声汇成一片: “邑尹,请按古礼祭祀吧......” “求邑尹可怜我等,我们不能得罪神灵啊......” “求邑尹可怜可怜我们,去年收成本就不好,若再惹怒天地四方之神,今年我们可怎么活啊......” 这是一个信奉鬼神的神权时代,在众人看来,自然界的风雨雷电、四季更迭,乃至人世间的吉凶祸福,无一不是神灵意志的体现。 而祭祀,特别是春祭这样关乎全年生计的重大祭祀,是与神灵沟通,获取庇佑的最重要方式。 任何对传统仪轨的更改,都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神罚。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敢拿祭祀开玩笑,特别是关乎全年收成的春祭。 妲己也是脸色微微一白,她再次靠近李枕,纤手悄悄握住他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焦急: “我的好夫君,别闹行吗,你难不成想要引发众怒,落得个众叛亲离,跟帝辛一样的下场?” “我知道你心善,但春祭非同小可,在百姓的眼里,这是维系天地秩序的大事。” “你若是坏了春祭大典,鬼神会不会不悦我不知道,你治下的这些百姓肯定会惶恐不安。” “今年任何的不顺,哪怕是他们出门摔了一跤,都会算在你这个邑尹大人的头上,认为是你得罪了鬼神的结果。” “若是真的惹得天怒人怨,为了乞求神灵的原谅,他们可能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杀了你祭天。” 她犹豫了一下,轻咬朱唇,声音更轻了:“乖,听话,别闹。” “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完成春祭大典,晚上回去我给你学狗叫,我向你保证,这次一定不骗你。” 妲己的眼中满是对他的担忧,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哄孩子的意味。 李枕环视四周,看着跪满一地的官吏和民众,感受到妲己抓着自己手臂的微微颤抖。 他明白妲己是怕自己引发众怒,也明白自己方才的话,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高台之下,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定。 祭祀场上的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李枕轻轻回握了一下妲己嫩滑的玉手,回以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跪伏一片的民众与官吏。 目光扫过那些惶恐不安的面孔,最终落回身前跪着的巫莘等人身上。 李枕提高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场间的啜泣与哀求: “诸位都静一静,大伙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同样也精通占卜通神之道。” 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然而担心会触怒鬼神的恐惧却依旧笼罩着所有人。 李枕语气平和,笑着说道:“巫祝,诸位族尹、小臣,还有我桐安邑的子民们。” “你们忧心神灵降罚,惧怕因更改古礼而招致灾祸,此心可鉴,亦是常情。” “然,诸位不妨好好想想,过往年年,严格遵循此‘六合承祜(hu)’祭祀古礼,以六人性命献祭天地四方,是否便真的岁岁风调雨顺,再无饥馑(jin)灾祸?” “你们的日子,真的越过越好了吗?” 台下传来细微的骚动和低语,人们的脸上浮现出茫然。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李枕仿佛洞悉了众人的心思,笑着说道:“非是尔等心不诚,亦非古礼有误。” “实则,乃天地气运流转,神意偏好亦随之微调,而我等祭法,未能及时应和此变。” 他踏前一步,声音清朗:“我近日观天象地气,见皇天上帝之气,清正高远,其意并非嗜好血腥焚烧之气。” “过往以青壮男子燔(fán)烧献天,其焦灼怨愤之气,反而冲撞了天和,难达至高之神听。” “真正能上达天听,令皇天喜悦者,乃是人间蓬勃之生气、勤勉之德政、以及丰收后最纯粹饱满的五谷馨香。” “若以新粟置于祭台,诚心祭祀,其祥和丰饶之气直升,方能真正感应皇天,赐我桐安邑整年祥瑞安宁!” 李枕目光转向大地:“再看地母后土娘娘,其性厚重载物,慈悲孕育,并非喜见活埋窒息之阴怨死气。” “那般死气沉入土壤,非但不能滋养地脉,反而成了污秽本源,令沃土板结,虫害暗生。” “地母真正所喜,乃是感念其生养之恩,乃是精心耕作后土壤的芬芳,乃是来年种子破土而出时那股盎然生机。” “我等只需将最饱满的种子虔心埋入祭坛之下,祈求地母赐予沃土,其生机自会通达地母,保我五谷丰登。” “至于四方......” 第40章 话语权之争 李枕目光扫向四方: “东方青龙,主生发,其气清新和煦,岂会嗜好孩童血气。” “当以初春最先萌发的嫩芽、柳枝献祭,方能契合其生发之机,祈求春风送暖,光照万物。” “南方朱雀,属火,主炽烈生长,壮年男子血气虽旺,却带煞气,恐引火躁动,反而会招来旱魃或暴雨。” “不若以夏季最先成熟的红黍(shu)、赤粟献祭,以其纯阳饱满之气,祈求南方之神赐予充足阳光雨水,调和而不泛滥。” “西方白虎,主肃杀收敛,非喜杀戮,而是秩序与成熟。” “献上年长男子,其衰败之气恐扰秋收之序。” “当以最先收获的、颗粒最饱满的黍(shu)粟献祭,方能契合白虎收敛成熟之意,祈求秋风爽朗,谷物饱满,顺利归仓。” “北方玄冥,主藏纳与水,壮年男子阳刚之气,与北方寒水阴柔之性相冲。” “非但不能取悦水神,反可能激其寒意,酿成冻害。” “当以清澈的泉水、冬季采集的坚冰献祭,方能沟通玄冥,祈求降雪充足却不成灾,河水丰沛而灌溉有序,邪祟不侵。” “诸位细想,六合承祜(hu)之祭祀古礼中的四方之说,是否正对应了我的春、夏、秋、冬,四季之说。” “这就是为何当初我会与大贞说,传统的以春秋代年岁,已不足以参天地造化,阴阳消长。” “光阴流转,世间万物,何曾有一刻停滞不变。” “草木枯荣,星辰移转,江河奔流,皆在变化之中彰显天地伟力,遵循着那至高无上的‘易’之理。”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台下依旧跪伏,却已被他的言论吸引,陷入深思的民众: “皇天后土,四方神灵,既是这天地秩序的化身与主宰,其真意又岂会亘古不变,固守于一成不变的血食享用?” “若神灵真嗜好血腥,期盼死亡,那这世间早已是怨气冲天,死寂一片,何来这春发夏长,秋收冬藏之勃勃生机?” “生生不息,化育万物,方是天地神灵最根本的意志。” “我等祭祀,所求的乃是顺应此生生不息之道,而非以僵死之规,逆悖神意本心。” 李枕的声音愈发高昂,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激情: “过往祭祀,或许在古时契合彼时之气运神意。” “然时至今日,天地气机已变,若仍固守旧例,以阴怨死气献祭慈悲之地母,以衰败之气献祭主成熟之西方,以阳刚煞气冲撞寒柔之北方玄冥......” “此非敬神,实乃慢神!” “非但不能取悦神灵,反而可能因不合时宜而触怒神灵,招致不满。” “这,正是尔等以往虽年年虔诚祭祀,却仍灾祸偶发的根源所在。” “往年尔等年年虔诚祭祀,却不得神灵庇佑,又没有降下神罚彻底毁灭尔等,正是神灵仁慈,对尔等的警示,给尔等留有一线生机。” “若尔等依旧执迷不悟,以血腥怨气触犯神灵。” “当神灵对尔等彻底失望之时,将会真正降下天罚,彻底毁灭尔等,重新换一批敬畏神灵的生灵。” 李枕指向那六名人牲祭品:“释放他们,并非废止祭祀,更非对神灵不敬。” “恰恰相反,这是为了以更契合当下天地气运,更符合神灵‘生生不息’本意的方式去敬神。” “以生机献祭生机,以丰饶祈求丰饶,以洁净沟通洁净——” “此方为真正的顺势而为,方能最大程度地表达我辈之虔诚,从而真正上达天听,获得神灵的欢心与庇佑。” “变革祭法,非是违背古礼,而是为了让古礼的核心,沟通神灵,祈求护佑,能更好地实现。” “是为了让我桐安邑,真正获得一整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安康。” 李枕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两位巫祝身上:“巫祝通神,当明神意非僵死之物。” “你二人若仍坚信旧法为唯一正途,亦可固执己见,沿用旧例举行此次春祭。” 两个巫祝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喜。 是用新法祭祀,还是用旧法祭祀,关乎的可是她们的话语权,她们又怎么会轻易松口。 然而还不等她们二人开口,就听李枕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冽: “然,若今岁我桐安邑收成较之往年并无起色,甚至再有灾异发生......” “那便证明旧法确已不合天心,非但不能取悦神灵,反而招致了神灵的不满。” “届时,我便只能请二位巫祝,一位以身燔烧,献于皇天,乞求天帝恕我等过往不察之罪。” “一位以身埋瘗(yi),献于后土,祈求地母宽宥我等以往亵渎之过。” “以尔等之身,平息神灵之怒,换我桐安邑一个新的开始。” 此言一出,巫莘与另一位巫祝瞬间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年成好坏岂是祭祀能完全决定的。 若真按此约定,她们几乎必死无疑。 巨大的恐惧瞬间击垮了她们固守传统的意志,以及想要掌握祭祀权的那点小心思。 巫莘赶忙伏下身去,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尖利颤抖: “邑尹息怒,邑尹息怒,老身愚钝,老身愚钝啊......”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换上了一副近乎狂热崇拜的表情,望向李枕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仿佛在看一位降世的神人: “邑尹能以凡躯洞彻天机,体察神意之微妙变迁,此乃天赐之慧,神明启示。” “方才邑尹一番宏论,如晨钟暮鼓,震醒了老身这冥顽不灵之心。” “老身也以为邑尹之生生不息,化育万物之说,方是神灵真意。” “以往以血食怨气献祭,确是蒙昧之举,恐已惹神灵不悦而不自知。” “邑尹革新祭祀之法,乃是大智慧,大慈悲,是真正引领我等迷途羔羊重归神恩正道。” 另一位巫祝也连忙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地附和:“巫莘所言极是,邑尹乃天选之人,通达神明,所言即是神谕。” “我等凡俗巫祝,往日只知恪守死规,未能体察神意流转之妙,险些酿成大错,幸得邑尹点拨迷津,老身才幡然醒悟。” 巫莘再次高声颂扬,声音传遍全场:“我等凡俗巫祝,在领会神意之上难及邑尹万一,邑尹之言即是神谕。” “我等愿全心辅佐邑尹,依新法行祭,祈求神灵庇佑。” 第41章 鹿茸和鹿鞭呢,要不要给你留着? 两位巫祝这番近乎宣誓效忠般的表态,算是彻底将桐安邑的神意解释权拱手让予李枕。 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捧上了神坛。 台下民众本就因李枕那套“观象”之说而将信将疑。 此刻见最权威的巫祝都如此敬畏臣服,甚至说出“邑尹之言即是神谕”的话语。 心中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转化为对李枕更深沉的敬畏与信服。 “邑尹是天选之人......” “谨遵邑尹神谕!” “求邑尹引领我等,行新祭,获神佑......” 众人再次俯身拜下,叩拜声此起彼伏。 一旁的妲己,凝望着李枕挺拔的背影,美眸之中异彩涟涟。 她亲眼见证了李枕如何以一番闻所未闻的言论,力挽狂澜。 不仅平息了可能的骚乱,更是一举从这两个巫祝的手中,夺取了桐安邑的神权解释权,将民心牢牢握在了手中。 这种仅靠着一张嘴就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当真是令人惊叹。 正当她心神激荡之际,李枕恰好回过头来。 李枕看到了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与情意,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冲她飞快地眨了眨眼。 妲己从那种迷醉的情绪中惊醒,对上他那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不由得脸颊微微一抽。 妲己没好气地飞了他一个白眼,娇嗔地微微扭过头去,嘴角却是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两人这无声的眉目传情,在庄严肃穆的祭祀场上,显得格外旖旎动人。 李枕心情大畅,转过身来,面对重新安静下来的民众,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弘地宣布: “既如此,今岁的春祭大典,便依新礼,开始——” 伴随着李枕一声令下,春祭大典依新礼正式开始。 首先便是释放那六名原本要用于“六合承祜(hu)祭”的人牲。 当绳索被割断,六人踉跄着跌入人群,被各自的亲人紧紧抱住时,劫后余生的痛哭与对李枕的感激涕零之声交织在一起。 紧接着,庄严肃穆的乐声响起,声乐由骨笛、陶埙(xun)、石磬(qing)等乐器合奏。 一群身着彩色羽衣、头戴羽冠的羽人舞者翩然登场,环绕着祭坛跳起了庄严而古老的羽舞。 他们模仿飞鸟的姿态,舒展、盘旋、腾跃,手中的羽旌随之挥动,仿佛沟通天地的使者,以曼妙的舞姿取悦神灵。 随后,是献祭虎方战俘的环节。 十名战俘被押至祭坛前指定的位置。 主持仪式的巫莘此刻已完全进入了角色。 巫莘高声吟唱着古老的祷词,祈求兵主及祖先英灵接纳献礼,护佑桐安邑征战胜利,武运昌隆。 手起刀落,动作干脆而充满仪式感,整个过程庄重血腥。 之后,便是依李枕所言的新祭礼。 桑翁等人将准备好的饱满的种子被虔敬地埋入祭坛下的土中。 初春的嫩芽柳枝、象征夏季的红黍、代表秋季的金黄黍粟、以及清澈的泉水,依次呈上祭坛的各个方位。 巫祝们吟唱着祷词,祈求各方神灵依照新法接纳献礼,赐福桐安邑。 在整个过程中,李枕与盛装的妲己端坐于高台之上,接受万民瞩目,监督着仪式的进行。 趁着仪式环节的间隙,乐声稍缓。 李枕微微侧过头,凑到妲己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精致的耳垂: “娘娘先前说的晚上回去给我学狗叫,可还作数?” 妲己正襟危坐,面朝祭坛方向,绝美的侧颜在祭祀的烟火缭绕中更显魅惑撩人。 妲己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风情万种的弧度,眼波流转,斜睨了李枕一眼,声音又轻又媚,如同羽毛搔过心尖: “看心情......” 妲己并未直接回答,但那语气那眼神,已然撩拨得人心痒难耐,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 李枕哈哈一笑,心满意足地坐正身体,继续主持大典。 这场革新后的春祭大典,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方才在巫祝最后的祈福祝祷声中圆满结束。 民众们怀着对新年度的期望与新邑尹的敬畏,逐渐散去。 李枕与妲己也在桑季等人的护卫下,返回村中小院。 还未走近,便看到了守在院门外站着两名手持木质长矛的青壮村民。 见到李枕夫妇归来,两人立刻挺直腰板,恭敬地行礼: “邑尹,夫人。” 李枕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院门,看到院子里那些早上送来的猎物已经被处理妥当。 分割好的肉块和兽皮整齐地挂在院中的架子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李枕与妲己带着两名小侍女进了院子,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初春傍晚的凉意扑面而来。 看着架子上挂得满满当当的肉块和皮毛,李枕不禁有些头大。 一整头的鹿、一整头的野猪、还有七八只肥硕的野鸡和六七只兔子。 这还只是今天送来的。 加上之前陆续送来,被妲己指挥着小侍女用粗盐腌制起来挂在屋里的那些,家里储备的肉食根本吃不完啊。 “家里现在就咱们四个,这么多肉也吃不完。” 李枕对妲己说道:“咱们自己留些新鲜的鹿肉、野猪肉和几只山鸡野兔尝尝鲜就行。” “剩下的,你抽空让人安排一下,跟村里的乡亲们换些耐储存的粮食。” 他顿了顿,补充道:“乡亲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就按两斤粮食换一斤肉来换好了,尽可能让村里每家每户都能换到一点,改善改善伙食。”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底层百姓家里的余粮也不多,要价高了人家也换不起。 就当是给治下的百姓发个福利,收拢一下人心好了。 李枕又指了指堆在角落里的那些带着不少肉渣的骨头,特别是那颗硕大的野猪头和一些粗大的骨头: “咱们留些排骨就行,至于猪头、鹿头、还有那些大骨什么的,上面的肉虽然不好剔,但熬汤油水足。” “你明天找几个村里手脚麻利的妇人,让她们拿去用好好熬煮,多熬些汤,分给村里的孩子们喝,好歹能补点油水。” “还有那些内脏,我不吃内脏,也一并分给村里人吧。” “让他们自家拿回去收拾一下,也算是个荤腥。” 在这个时代,猎户如果打的猎物不多,也不过只能拿一些内脏下水什么的,其他的全都得献给贵族。 村民能白分到一些熬汤的骨头,或是拿回去能烹煮的下水,足以让许多家庭对李陵感恩戴德了。 妲己安静地听着,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待他说完,她才柔柔地应了一声:“好,妾身记下了,明日便去安排。” 随即,她眼波一转,带着几分撩人的味道,目光瞟向那架子上挂着的鹿茸和鹿鞭,声音柔媚入骨: “那......鹿茸和鹿鞭呢,要不要给你留着?” 第42章 大周来使 夕阳的余晖为六邑的土坯城墙染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作为“六”国的都城,六邑的规模虽远不能与昔日商都朝歌的恢弘相比,但在这淮夷之地,已算得上是一座坚固雄壮的城池。 城墙高大厚实,由夯土层层筑成,城墙上可见持戈披甲的士兵巡逻的身影。 城内布局相对规整,道路纵横,中心区域便是国君宫室与宗庙所在的区域。 宫室建筑多为土木结构,茅草覆顶,虽显古朴,但主殿依旧高大宽敞,透着一方诸侯的威严。 此刻,主殿之内气氛凝重。 国君偃林端坐于殿内主位之上,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他并未穿着繁复冕服,仅是一身玄色深衣,腰佩长剑。 下首左右,分别站着他的核心臣僚:师氏偃疆、大贞柏衍、史官杜谦、宰孟涂。 四人皆是神色肃穆。 大殿中央,站立着数名风尘仆仆却趾高气昂的使者。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瘦,面容倨傲的中年男子。 他身着代表周人身份的服饰,腰间佩着象征使者身份的节杖,正是周王姬发派遣而来的使臣,名为姬奭(shi)。 “六国国君听诏!” 姬奭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甚至没有依照完整的礼节,便直接展开了手中一卷简牍,朗声道: “王若曰:周王承天命,伐无道,克商于牧野,殷纣自缢于鹿台,天下共主已更迭。” “尔六国此前上表称臣,周王宽仁,已予认可,允尔继续镇守一方。” 他话语微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偃林及其臣子,语气陡然变得更加严厉: “然,商纣余孽,罪臣微子启及其部众,现今却藏匿于你六国之中。” “微子启乃商室宗亲,纣之兄长,包藏祸心,天下共知。” “周王有令,命你即刻将微子启一干逆贼尽数缚献,交由本使押回镐(hào)京治罪,不得有误!” 强硬的态度,近乎命令的语气,丝毫没有将偃林这位一方诸侯放在平等位置商量的意思,充分展现了周人新胜之后的骄横与霸权。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师氏偃疆眉头紧锁,虎目中隐含怒意,刚要站出来说些什么,却被偃林一个细微的眼神制止。 杜谦和孟涂二人皆是面露沉吟之色,显然在权衡交出与不交出的利弊。 大贞柏衍垂着眼眸,手指微动,似乎在默默推算着吉凶。 偃林沉默不语,他之所以听从李枕的建议,韬光养晦,第一时间向周人表示了臣服,就是希望能暂时避开新朝的兵锋。 可是没想到,周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收留微子启,实非他所愿,乃是碍于其昔日的声望没办法拒绝。 六国倒不是说对商朝多么忠心,而是东南这些方国联盟的本质就是核心邦国与周边势力的利益合作。 六国虽说没少背叛过大商,可那本质上就是方国在商王朝势力强弱时的利益权衡。 方国整体仍属于商的盟友体系,共享资源与军事协作,这种联盟惯性在商亡后仍会继续延续。 周灭商后推行分封制,核心是扶持姬姓宗室和灭商功臣,原商朝方国皆面临被削弱或取代的风险。 偃林不相信仅靠着一个投诚,就能保存宗庙了。 同样,他也相信姬发也可能相信他是真心投诚。 收留微子启,本质上也是为了联合前朝旧部自保罢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彼此需要的都只是时间罢了,而不是那所谓的投诚。 周人现在找上门来要人,而且还是如此咄咄逼人的架势。 是装腔作势?还是已经解决了朝歌周边的那些大商残部? 偃林思索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道:“尊使请息怒,微子启确在敝邑暂居。” “然,尊使亦知,微子启乃帝乙长子,素有贤名,昔日于朝歌亦曾多次劝谏纣王,天下皆知。” “其非如费仲那般助纣为虐之臣,实乃商室中之仁德者。” “如今国破家亡,孑然来投,偃林若因其贤名而收留,却又因其身份而缚献......” “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偃林,如何看待我六国。” “岂非言我六国畏周如虎,毫无信义,可随意出卖投奔之客?” “将来,我六国在这淮泗东夷诸部之中,又将如何自处,还有何颜面立于列国之林。” 偃林语速不急不缓,既点出了微子启的特殊性,又将问题提升到了六国声誉和未来外交困境的高度。 见姬奭(shi)面色依旧冷硬,偃林话锋一转,提出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 “尊使远来辛苦,不若先在馆驿稍作歇息。” “容偃林这两日亲自去与微子启分说利害,陈明周王之威德与天下大势,劝他莫要再执迷于前朝旧梦。” “其若能自愿随尊使前往镐(hào)京,向周王表明心迹,岂不两全其美。” “既全了周王之令,也免使我六国落个背信弃义之恶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若那微子启果真冥顽不灵,不顾大局,届时偃林为了六国社稷与黎民百姓,也只好强行将其请出,交由尊使发落了。” “只要偃林将能做的都做了,相信届时天下人亦会明白偃林的难处。” “还望尊使能体谅偃林这番苦心,宽限几日。”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意思很简单,我不是不交,我就是想要面子上能够过得去。 你总不能这点要求都不同意吧,那你周人未免也太不近人情,咄咄逼人了。 姬奭(shi)眯着眼睛打量着偃林,似乎在权衡他这番话的真伪。 良久,姬奭冷哼一声:“也罢,便予你三日时间。” “三日之后,若不见微子启及其党羽,便休怪本使无情。” “周王天兵一至,尔等皆为齑粉!” 姬奭甩下狠话,这才在偃林安排的侍从引导下,带着随从昂首离去。 待周使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偃林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不见。 师氏偃疆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君上,岂能真将微子启交出?” “微子启素有贤名,在殷商遗民与东夷诸部中威望极高。” “我六国若将其缚献周人,无异于自绝于天下。” “届时,不仅殷商遗民会视我等为仇寇,淮泗诸国亦会与我等离心离德,谁还敢再信我六国?谁还愿再与我六国结盟?” 偃林看着自己这位性情刚猛的兄长,脸上浮现出一抹疲惫与无奈。 他轻叹一声:“大哥,你所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 “微子启,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周人新立便推翻前朝旧制,推行分封,其志岂止于朝歌,他们又如何能容得下我等方国。” “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微子启,而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挥师东进,吞并整合我东夷各国的理由。” “交出微子启,周人或会暂缓兵锋,然我六国必然会被东夷各国所不耻,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日后仍难免被其一步步蚕食吞并。” “可不交......便是给了周人发兵的借口,或许这本就是他们想要的。” 大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谧。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却不失威严的声音自殿门外响起: “君上所言甚是,周人要的,又岂是启一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微子启不知何时已来到殿外,正迈步走入。 他并未穿着华服,仅是一身素净的深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虽带风霜之色,眼神却沉静如古井。 微子启走到殿中,先是对偃林深深一揖,然后又向偃疆、柏衍等人拱手见礼,姿态放得极低。 “启,冒昧闯入,还请君上与诸位恕罪。” 第43章 晚上还回来吗 偃林见微子启到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抬手虚扶,语气平和道:“子启不必多礼,来得正好,方才之言,想必不也已听到了。” “说说吧,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微子启这个称呼跟商鞅差不多,不是说他的名字叫微子启。 而是他的封地是‘微’地,子是子爵。 商朝的‘子’也并非严格的世袭爵位,更多的还是体现封地和官职属性。 偃林称呼他‘子启’算是一种谦称。 以微子启如今的境地,偃林就算是直接喊他‘启’,也没什么不可以。 微子启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六国重臣,最后再次定格在偃林身上。 他并未急于为自己辩解,反而顺着偃林之前的分析说了下去: “君上洞若观火,周人之志,确在吞并东方,整合诸夏,岂会满足于偏安一隅?” “启,不过恰逢其会,成了他们发难的一个由头罢了。” “即便无启,周人亦会寻其他借口,或索要城池,或强征贡赋,步步紧逼,直至六国与其他方国一般,再无反抗之力,彻底被其所吞并。” 他这番话,先肯定了偃林的判断,将自己放在与六国同仇敌忾的位置上,瞬间拉近了距离。 紧接着,微子启话锋一转:“然,周人选择以启为借口,恰恰暴露了其心中一丝忌惮。” “哦?忌惮?”师氏偃疆浓眉一挑,忍不住出声。 “正是。”微子启看向偃疆,微微颔首。 “周人虽克商,然天下未定,东方诸国势大,殷商遗民之心未完全归附。” “他们忌惮的,并非启这一具无用之身,而是启所能代表的‘殷商法统’。” 他目光再次回到偃林身上:“启若死于周人之手或屈膝降周,则殷商法统断绝,天下再无凝聚殷商遗民与心怀故商之诸侯的旗帜。” “届时天下殷商遗民之心则彻底散矣,东方诸国再举兵,便是无名之师,是叛逆流寇,周人剿灭起来,自是名正言顺,事半功倍。” “到那时,周人便可安心地对东方诸国逐个击破,将东方诸国纳入其分封体系。” “反之......” 微子启的声音陡然提高:“反之,若启留在六国,受君上庇护。” “那么六国所为,便不再只是自保抗周,而是扶持商祀,匡复正统。” “届时,四方殷商旧臣,东方诸国,将会视六国为盟主,云集响应,齐聚于君上麾下,共同讨贼。” “到那时,六国也不再是孤军奋战,而是大义名分与人心所向,是能够整合殷商旧臣和东方诸国,与周人分庭抗礼的盟主。” 微子启向前一步:“交出启,六国失义、失人、失心,六国终将独木难支,被周人逐步吞并。” “保住启,六国便拥有整合殷商旧臣和东方诸国的大义名分,拥有与周人抗衡的资本与底气。” “如何抉择,关乎六国国运,请君上慎之。” 偃疆听的热血沸腾,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拍腰间剑柄,发出铿然之声,高声道:“既然如此,那还犹豫什么?” “君上,反正周人也没打算给咱们活路,横竖都是个死,不如就跟他们拼了。” “我六国儿郎也不是孬种,据城而守,联合东夷各国,未必就不能让周人崩掉几颗牙齿,总好过卑躬屈膝,受辱而后亡!” 偃林没有立刻反驳微子启和兄长,他知道这很可能就是最后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笑着安抚道:“子启勿忧,偃林本就没打算将你交出去。” “我们尚有三日的时间,我去一趟桐安邑,待回来之后再行定夺。” 偃疆、柏衍、杜谦、孟涂,这几位偃林的核心心腹重臣,听到这话,眼睛微微一亮。 他们自然知道君上要去桐安邑见谁。 微子启站在一旁,将几人神色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他虽然来到六邑虽时间不长,却也对六国近来发生的一些大事有所耳闻。 尤其是关于那位被偃林破格提拔,甚至不惜新设一邑以安置的野人李枕。 没办法,这个时代,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人被提入贵族序列,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他就是想不知道都难。 微子启试探性地开口问道:“君上此番前往桐安邑,莫非是要去见那位提出‘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的高人?” 偃林笑着说道:“哦?子启也知晓李先生?” 微子启呵呵笑道:“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人,竟能让君上如此看重,不仅擢升为贵族,更是为此新设一邑封其为尹。” “这般动静,我就是想不知道都难。” 这时,一旁的孟涂也笑着插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推崇:“李先生之才,思虑之深,非常人所能及,或许真能为我六国此番困境,觅得一条蹊径也未可知。” 孟涂总领六国政务,对李枕如此推崇,更是让微子启对李枕感到愈发好奇。 微子启向前一步,对偃林拱手一礼,笑着说道:“君上,启对这位高人亦是神往已久。” “其‘观象’之说、‘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论,旷古烁今,启心实慕之。” “不知此番可否容启随行,一同前往拜会。” 偃林看着微子启诚恳的神情,略一沉吟,便朗声笑道:“也罢,子启既然有此意,此番便与我一同前往吧。” 他转向偃疆等人:“大哥,严密监视周使,在我回来之前,绝不可放他们离去,亦不可轻举妄动。” “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岔子。”偃疆拍着胸脯保证。 事不宜迟,偃林当即下令备车。 很快,一辆马车便准备妥当,偃林只带了少数精锐护卫,与微子启二人登车,离开了六邑宫城,朝着桐安邑的方向疾驰而去...... ...... 李枕脸色一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留什么留,你又不让碰,补完了我找谁去。”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那两个小侍女:“找这两个小丫头片子啊?” 两个小侍女闻言,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噗嗤——” 妲己再也忍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美艳绝伦的容颜在夕阳余晖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魅惑。 妲己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也不是不行啊,妾身又没拦着夫君,不让夫君找她们啊。” 李枕懒得再跟她斗嘴,直接走到肉架前,手法利落地取下几块鹿肉和野猪肉,又拎起一只肥兔和一只山鸡,转身就朝院外走去。 “哎?”妲己在他身后唤道,“这都快要天黑了,你提着肉要去哪?” 李枕头也不回,没好气地甩下一句:“找女人!” 妲己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清脆娇媚的笑声在小院里回荡: “那夫君晚上还回来吗,还用给你留门吗?” “回来,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李枕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村路的转角...... ...... 李枕提着沉甸甸的肉块,熟门熟路地来到村中一处略显偏僻的篱笆小院外。 简陋的篱笆小院内,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院门,蹲在简陋的土灶前忙碌着。 她似乎正在准备晚饭,布料粗糙的粗麻布裙,丝毫无法掩盖那成熟丰腴,曲线诱人的身段。 第44章 离婚家产分一半 李枕推开那吱呀作响的简陋篱笆门,走了进去。 听到动静,杞棠回过头来。 她约莫三十上下年纪,嘴唇丰润,眸如秋水,眼尾微微上挑,透着这个年纪女子特有的熟媚风情。 看到是李枕,杞棠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热情的笑容,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呀!是邑尹大人,您怎么来了,快,快里边请。” 站起身后,杞棠那丰腴的身材展露无遗。 胸脯巍峨饱满,将粗布衣衫撑得鼓胀胀的,柔韧的腰肢与浑圆的臀胯形成了夸张而诱人的腰臀曲线,充满了成熟女子十足的诱惑力。 李枕将手中的肉递过去,笑道:“村里的猎户今天又送了些猎物过来,吃不完也是浪费,就给你们母女俩送点过来尝尝鲜。” 那鹿肉、野猪肉、肥兔和山鸡,加起来分量着实不轻,足有四五十斤。 对于杞棠这样清贫的寡妇家来说,堪称是重礼了。 杞棠一看,眼睛顿时亮了,惊喜交加,双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有些不敢接: “这......这太贵重了,邑尹大人,这怎么好意思……” “给你你就拿着。” 李枕不由分说地将肉塞进她手里,笑着说道:“我一个贵族老爷亲自给你提来的东西,你难不成还要我提回去不成?” 杞棠接过沉甸甸的肉,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连声道谢:“哎呀,这……这真是多谢邑尹大人了。” 她连忙将肉拿到一旁放好,然后热情地引着李枕走向院子里的桌子: “大人先坐,民妇去给您倒碗水。” 院子中央摆放着一套略显粗糙的木制桌椅。 这自然是李枕带来的新风尚。 他实在不习惯这个时代普遍席地而坐的方式,便让村里的木匠依样做了些桌椅。 俗话说的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或许是因为确实比跪坐舒适,又或许是他这位邑尹大人的喜好使然。 这套东西很快在青藤村流行开来,家家户户都开始效仿,杞棠家里自然也有。 杞棠手脚麻利地从屋里端出一个陶罐和一个陶碗,给李枕倒了一碗清水,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她自己则落落大方地在李枕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并没有寻常村妇见到贵族的拘谨畏缩,反而透着一股曾经受过良好教养的从容。 “大人请用水,家里清贫了些,只有些清水,怠慢大人了。” 杞棠笑着说道,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成熟风韵。 李枕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润泽了喉咙。 他放下碗,像是拉家常般随意地问道:“说起来,我看你言行举止,不像是寻常的乡野村妇。” “我听村里人说,你们母女是年前才来到青藤村的。” “这倒是让我有些好奇,你们母女是如何在村子里落户的?” 这时代,外人想在一个村子以庶人身份落户极为困难。 通常需要有本地贵族或族尹作保。 再不然,就是像他李枕这样凭本事留下。 除此之外,基本上最好的结果可能也就是沦为集体奴隶。 杞棠母女却能以庶人身份安居,这本身就有些特别。 桑翁只含糊地说是有一位姓奚的戍长作保,并提及杞棠曾经可能是贵族。 李枕此番前来,主要还是看看能否通过她,为自己治下搞点人口进来。 毕竟贵族总有依附的民户。 现在李枕的这个桐安邑只有百户庶人,总人口不过500多个。 这点人,能干嘛。 对方要真是流落至此的贵族,别管她因为什么原因沦落至此的,自己都可以带兵去为她“伸冤”。 为她要回属于她的,亦或是属于她夫君的那些领民和财产。 如果她是被她的夫君给踹了,那也不行,离婚家产分一半。 这个主,自己帮她做定了。 听到李枕的问话,杞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杞棠轻轻捋了捋耳畔垂落的几缕青丝,轻叹一声: “邑尹大人目光如炬,此事也没什么不能对大人说的。” 她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随后缓缓道来:“民妇本是杞国国君之妇。” 李枕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杞国,他有些了解。 最初的杞国是夏禹后裔,后为商所灭。 商王朝为了巩固统治,将王族分支或亲信分封至各地。 这个女人口中的杞国,说的应该是子姓王族杞国,而非最初的夏后氏杞国。 杞棠继续说道:“先夫身为杞国国君,亦是大商王族分支。” “牧野之战,国中自然奉王诏派出了兵马随王师出征。” “谁知牧野一战,王师大败。” “消息传回国内,举国恐慌。” “周人势大,为存宗庙,国内一些族老便联合起来,以先夫‘助商为虐’为由,废黜了先夫,另立了新君,并向周人示好。” “我们母女二人,便也从国君家眷,成了前朝余孽。” “若非有心腹护卫拼死相助,连夜逃出,恐怕也跟先夫一样,被族老们缚献周人了。”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听不出怨恨,也听不出眷恋,只有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后沉淀下来的豁达。 “后来辗转到了六国地界,也是机缘巧合,遇着了一位故人。” “便是如今在边境为戍长的那位奚将军。” “他当年在杞国时曾犯过军纪,按律当斩,是先夫念其往日功劳,才网开一面,只将其革职驱逐。” “没想到他后来到了六国,竟成为了六国的一名戍长。” “他得知我们母女的处境后,念着些旧日的情分,便出面为我们母女作了保,我们母女二人这才在青藤村安顿下来。” 杞棠说完,看向李枕,露出豁达的笑容:“让邑尹大人见笑了,不过是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罢了。” 李枕能够看得出来,她的笑容中透着一种真正的放下与豁达。 并非强颜欢笑,而是真正将过去的尊荣与苦难都看淡了。 这种心境,让李枕不禁对她高看了一眼。 李枕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夫人能如此豁达通透,实属难得。” 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像是闲聊般问道:“说起来,我对杞国了解不多,不知昔日杞国,辖下大概有多少人口?” 杞棠略作思索,笑着回答道:“回邑尹大人,杞国并非大邦,疆域不广。” “先夫在位时,国都连同周边属邑、村落,庶人的话大概四千余人。” “若是算上奴隶,或许能接近八千之数。” 第45章 不错,我确有私心 国君之妇好啊,还是一个被一群“乱臣贼子”废黜了的国君的夫人。 这就更好了。 我这人平生最恨的就是那些以下犯上的乱臣贼子。 因为看不惯这种人,因为见不得世上有这种不平事,出兵帮她讨个公道很合理吧。 李枕听到杞棠的话后,心中暗暗盘算起对方的实力。 这个时代的兵役制度,采取的是“族兵制”,仅庶民有资格成为正式士兵。 商朝本身的社会结构就是 部族联盟+奴隶制。 奴隶没有资格成为正式士兵,顶多也就可能会临时征调来当炮灰。 这个时代受生产力约束,加上小国耕地有限,至少需要留百分之七八十的庶民从事农业。 杞国这个规模的小国,可调动的兵力,撑死了也不会超过300人。 正儿八经的披甲士兵,估计也就只有二三十个。 剩下的全都是些临时拉来的,拿着石矛和木棒之类凑数的徒兵。 这种规模的战争,我要是再来个偷袭什么的,都不需要找国君偃林借兵。 唯一需要考虑的,也就是可能在事后,会遭到周人的大举来犯。 毕竟现在的杞国,已经依附于周朝。 杞棠见李枕问完人口后便陷入沉吟,不由好奇地问道: “邑尹大人,可是民妇方才所言,有何不妥之处?” 李枕回过神来,笑着说道:“没,没什么不妥。” “只是夫人难道就从未想过,为先夫报仇,夺回本该属于你们母女的一切?” “夫人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在这乡野之间,做一个庶民村妇?” 杞棠闻言,神色依旧平静。 她轻轻摇头,唇边带着那抹看透世事的淡然笑意:“多谢大人挂心。” “只是,争权夺利,打打杀杀,民妇早已厌倦了。” “如今能与小女相依为命,过几日清净安稳的日子,已是心满意足。”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李枕心知她这种曾是一国国君夫人的女人,必然不会是什么都不懂的政治小白。 这番豁达姿态,多半是一种自我保护,不想再卷入任何纷争。 李枕想到之前宴席上她那若有似无的小动作,心下一横,决定换个策略。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杞棠放在桌上的手,目光变得“真诚”而“深情”: “夫人,我知你心中顾虑。” “你或许认为我李枕是居心不良,想借你们母女的名义去图谋杞国,好达到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坦言道:“不错,我确有私心。” “夫人你也看到了,我的桐安邑百废待兴,最缺的便是人口。” “若能得杞国遗民相助,自是如虎添翼。” “夫人,我就与你明说了吧,我需要一个名分,一个能让我插手杞国事务,吸引其遗民来投的名分。” “不知夫人你要如何才肯助我。” 杞棠对于李枕这似乎是在摊牌的话,并没有感到意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并没有选择抽回,反而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杞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来。 在李枕略带疑惑的目光中,杞棠步履轻盈地绕到李枕面前。 然后,十分自然地侧身,轻轻坐在了李枕的腿上,丰腴温软的身体顺势依偎进他的怀中。 一股成熟女子的馨香扑面而来,萦绕在李枕鼻尖。 杞棠仰起头,眼波流转,媚意横生,与方才的淡然判若两人。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李枕的胸口: “邑尹大人……我们母女俩,不过是乱世浮萍,所求的,不过是个安稳的依靠罢了。” “大人何必说得如此生分见外,只要大人肯给我们母女一个依靠......” “民妇的一切,还不都是大人的......” 李枕只觉得怀中一沉,温香软玉抱个满怀,成熟女子丰腴诱人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让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呼吸都为之急促。 他下意识地就要伸手揽住那柔韧的腰肢。 就在这时,简陋的篱笆小院外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少女声音: “阿娘,我回来了,我挖到了一些苦菜和竹笋……” “吱呀”一声,篱笆门被推开,一个提着竹篮,身形窈窕的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手中的篮子里,装满了鲜嫩的野菜。 此时夕阳已沉,天色昏暗,少女进了院子,抬头才看清院中情形。 自己的母亲,竟然侧身坐在一个男子的怀中。 少女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院子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这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眼间已有几分杞棠的风韵,正是杞棠的女儿,名为杞菀。 杞棠神色自若,仿佛刚才只是寻常坐姿一般,从容地从李枕腿上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对着女儿露出温柔的笑容: “菀儿回来了,与你说了多少次,日落前一定要回村子,村子外多豺狼虎豹,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杞菀这才回过神,手指颤抖地指向李枕,结结巴巴地道:“他……他……阿娘你……” 杞棠笑着打断女儿的话,语气自然大方:“这位是咱们桐安邑的邑尹大人,先前还替咱们娘俩赶走过坏人,怎么,不认识了?” “大人心善,见咱们家清苦,特意送了些新鲜的肉食过来。” 她指了指屋檐下那些鹿肉、野猪肉、野鸡和野兔。 说完,杞棠转身看向李枕,脸上依旧是热情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邑尹大人,您看这天色也晚了,不如就留下来用顿便饭,民妇这就去做饭。” 李枕看着杞棠这淡然姿态,不禁暗叹了一声。 不愧是当过国君夫人的人,这份临变不惊,处事泰然的功夫,当真了得。 他压下心中的涟漪,笑着站起身:“夫人好意心领了,只是家中内人还在等候,不便久留,免得她挂心。” 杞棠闻言,也不强留,笑容明媚:“既然如此,那民妇就不多留大人了。” “省得让大人回去与夫人闹了别扭,那倒是民妇的罪过了。” 话语间带着几分调侃,大方自然。 李枕点点头,迈步向院外走去。 走到篱笆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站在院中,灯火初上光影里更显风韵的杞棠,笑着说道: “夫人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的。” 第46章 铸币 杞棠迎着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展颜一笑:“好啊,那民妇便静候佳音了。” 一旁的杞菀看着两人打哑谜般的对话,再看看母亲那与平日无异的笑容,娇俏的小脸上满是茫然和困惑。 李枕不再多言,转身融入渐浓的夜色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李枕踏着夜色回到自家小院,守在门口的两名青壮连忙挺直身子行礼: “邑尹。” 李枕点点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简陋篱笆院门。 正屋的门是开着的,屋内透出昏黄的光亮,光线摇曳,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李陵迈步走了进去,只见屋子内的矮桌上摆放着简单的饭菜,妲己正坐在桌旁用餐。 两名小侍女安静地侍立在她身后。 听到脚步声,妲己抬起头,看到迈步走进来的李枕,美艳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放下手中的餐具,款款站起身迎了上来。 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眼波流转:“哟,我们的邑尹大人回来了啊,你去找的那个女人,竟是连顿晚饭都舍不得留你吃么,看来咱们邑尹大人惦记的那个女人好像也并不比妾身……” 话说到一半,妲己突然顿住了。 她精致的鼻翼微微翕动,凑近李枕身前,像只警觉的狐狸般仔细嗅了嗅。 随即,她秀眉微微一蹙,脸上那戏谑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她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轻瞥了李枕一眼: “李枕,你还真……去找女人了?” 李枕被妲己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除了沾染的些许夜露清冷和泥土气息,也没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你们犬科动物的鼻子都这么灵的吗? 李枕抬头看见妲己那美艳脸庞上带着的薄怒,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一声,张开双臂朝着妲己搂去: “老婆这是吃醋了?” 吃醋一词,妲己还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李枕平日里没少在她的面前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词。 结合眼前这情景和李枕那促狭的表情,她瞬间就明白了其中意味。 至于老婆这个称呼,从跟着他离开了朝歌之后,他就有事没事就喊。 甚至于晚上睡觉的时候,李枕也是有事没事就搂着她喊什么老婆老婆的。 她问过李枕,自然也知道老婆是什么意思。 妲己俏脸一寒,扭身避开李枕的拥抱,沉声道:“谁是你老婆,你这贱民,以后若是再敢对本宫出言不逊……” “是是是,我的娘娘,小人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李枕嬉皮笑脸地打断她的话,丝毫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 李枕上前两步,双手轻轻扶住妲己的香肩,半推半哄地把她往饭桌旁引: “娘娘息怒,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来来来,小人服侍您用膳。” 说着,他将妲己按坐回了饭桌旁,转头对旁边努力憋笑的两个小侍女吩咐道: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我拿副碗筷来。” 这个时代,贵族用餐主要使用“匕”,是一种类似勺子,兼具切割功能的青铜餐具。 不过李枕用不惯,早就让人用竹子弄出了筷子。 两个小侍女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两位之间那什么娘娘贱民的调调,并没有多想。 两人连忙应了一声“是”,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地快步去取碗筷了。 妲己看着李枕在自己面前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中那点因陌生女子气息而升起的不快,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想起他身份低微时便是这般没大没小,如今贵为邑尹,在自己面前却依旧如故。 自己喊他贱民,他不仅依旧不生气,还是如之前那般变着法子哄自己开心…… 面对他这种人,还真是想生气都气不起来。 妲己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美眸横了李枕一眼,语气缓和下来:“行了行了,少贫嘴,快坐下吃饭。” “吃完去把你身上那股狐骚味给我洗了,不然今晚别想上床。” 李枕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眼神怪异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位美艳绝伦,媚骨天成的娘娘。 上下五千年,还有比你更“狐”更“骚”的吗? 你都“狐骚”进了封神榜,成了狐狸精的代名词了。 论“狐骚味”,这世上有配给你提鞋的吗?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他的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好,吃完饭我就去洗,保证洗得干干净净的,绝不敢污了娘娘的凤榻。” 正拿起竹筷准备夹菜的妲己,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枕那怪异的目光和一瞬间的沉默。 “嗯?” 妲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看向李枕: “你这眼神告诉我,你刚才好像在心里想了些什么会让我不高兴的事情。” 李枕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接过侍女递来的碗筷,讪笑了两声:“娘娘这您可就误会我了,我心里对你的那点心思,您还不清楚吗。” “我能想到的让你不高兴的事情,撑死了也就是一些诸如让你跪在床榻上喊......” “吃饭!” “吃饭。”妲己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同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埋头扒拉起饭菜。 饭后,李枕在两个小侍女的服侍下,去浴桶里泡了个澡。 两个小侍女细心的帮李枕擦干了身子后,无声的退了下去。 新的府邸还没有建好,这里又过于简陋,两个小侍女平日里都是睡在隔壁柴房。 洗漱完毕,李枕只觉得一身清爽,迫不及待地爬上那张简陋的床榻,在妲己身边躺下,习惯性地就要伸手去搂那温香软玉的身子。 然而,一只纤纤玉手却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妲己侧过身,凑近他仔细嗅了嗅。 确认了李枕的身上只有清水的干净气息和一丝皂角的淡香,再无其他异味后。 妲己这才满意地收回手,任由李枕将她揽入怀中。 李枕心满意足地抱着怀中佳人,鼻尖萦绕着属于她的独特幽香,很快便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 李枕简单用了些早膳后,便带上他早已准备好的一卷竹简,叫上桑季,一同前往位于村外新建的铸铜工坊。 这段时间,在石冶的操持下,铸铜工坊已经初具规模。 工坊选址靠近水源和发现铜矿和锡矿的山脉,是一片用夯土和木材搭建起来的棚户区。 远远地,便能看见几座馒头状的炼炉矗立着,炉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走近些,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金属和泥土混合的特殊气味。 工坊内部分区明确,有专门堆放矿石和木炭的料场。 有负责将矿石破碎、筛选的工区。 几座用于冶炼粗铜和进行青铜合金配比的熔炼炉,旁边则是铸造区。 地上摆放着许多铸造模具陶范,有箭镞、矛头、戈、钺等兵器的范,也有斧、凿、锛等工具的范。 一些从隶舍调来的奴隶正在忙碌着,有的在鼓风加温,有的在修补陶范,有的则在清理铸造好的毛坯。 这个工坊虽然条件有些简陋,不过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充满了原始的工业力量感。 见到李枕到来,正在指导几名奴隶调整鼓风皮囊的石冶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恭敬地行礼: “邑尹大人!” 李枕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直接开门见山。 他从怀中掏出那卷竹简,在石冶面前缓缓展开。 竹简上,用李枕这些日子捣鼓出的简陋毛笔,清晰地画着几个圆形的图案。 图案中间有一个方孔,方孔上下左右,各有一个古朴的甲骨文字——“李”。 这正是李枕设计的,最基础的方孔铜钱样式。 “石冶,你看这个。” 李枕指着竹简上的图样:“这是我设计的一种新东西,我叫它钱,或者铜币。” 石冶好奇地凑近观看,脸上露出困惑之色。 这个时代,虽然商业活动已经存在,但主要的交换方式是以物易物。 当然,使用天然海贝充当货币的贝币已经存在,不过贝币主要流通于贵族阶层,用于祭祀、赏赐、朝贡等大额交易。 甚至于贵族之间,大多数都还在使用玉帛和青铜器等,作为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并没有后世那种标准化的金属铸币。 李枕深知铸币权的重要性,掌控了货币的发行,就等于掌控了经济的命脉。 搞出货币,控制经济,就是他向建立千年世家,迈出的第一步。 第47章 说说,打探得如何? 李枕与石冶走到一旁的棚子内坐了下来,开始为他详细讲解: “此物,需用青铜铸造,大小、厚度需尽量统一。” 他用手比划着:“大概……就这么大,这么厚。” “要求是边缘要整齐,中间的方孔要端正,上面的这个‘李’字要清晰可辨。” 李枕进一步讲解道:“这东西铸造出来,不是为了当兵器或者工具,而是用来衡量物品的价值,方便大家交换东西。” “比如,一把斧头值多少枚这种铜币,一石粟米又值多少枚。” “有了它,就不用总是背着沉重的货物来回跑了。” 石冶听得似懂非懂,专注地记下要求:“小人明白了,就是要铸造这种大小、厚度一致,带方孔和‘李’字的青铜片。” “邑尹放心,小人一定尽力去做,只是……这上面的字……” “字的问题不用担心,我会亲自写下来,然后让桑季找会刻字的人来协助你制作陶范。” 李枕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试着铸造一批出来看看效果。” “另外,此事关乎重大,有几条规矩,你必须牢记,并严格执行。” 石冶见李枕神色严肃,连忙躬身:“请邑尹吩咐!” 李枕道:“第一,此物,唯有我得到我的命令之后方可铸造。” “日后,每铸造一批,铸造多少枚,都必须有我亲笔书写、加盖印信的文书。” “没有我的命令,一枚也不准多铸。” “第二,铸造此物的整个过程,从熔炼铜锡,到制作陶范,再到浇铸成型,所有环节,都必须由你亲自监督,绝不可假手他人。” “尤其是这些奴隶,更要严加看管,防止他们偷学或私藏。” “第三,铸造完成后,所有成品必须立刻清点数目,登记在册,然后全部交由桑季,收入府库严密保管。” “铸造过程中产生的所有废料、残次品,也必须全部回收,重新熔炼,绝不允许有一丝一毫流落在外!” “若有人敢未经我允许,私自仿造此物,无论他是谁,一经发现,立斩不赦。” “连带其主管工匠,也一并重罚。” “你身为工坊主事,责任重大,若有任何疏漏,我唯你是问。” 明确货币发行的绝对垄断权,初步建立了一套从生产指令、过程监督到成品管理的防伪防私铸流程。 虽然简陋,但在当前条件下,已是李枕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控制手段。 石冶听得心头凛然,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连忙郑重应诺:“小人明白,必定谨遵邑尹之命,严格看守,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和差错!” 李枕这才神色稍缓,又叮嘱了一些铸造细节。 等东西出来后,先在桐安邑推行,之后再想办法推广至六国,乃至整个天下。 至于货币的锚定物,暂时不需要考虑。 因为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青铜本身就是锚定物。 哪怕别的诸侯仿造铜币来买自己的东西也没关系,正合他意。 想要建立一个千年世家,只是靠土地可不行。 一旦时局动荡,土地会被没收。 铜币就不一样了,收集过来再储存个几百年,储存到春秋战国,都依旧是硬通货。 哪怕是铜币改朝换代后别人不认,也可以拿来融了铸造兵器。 李枕仔细叮嘱石冶一些关于铜币铸造的细节,比如如何保证重量一致,边缘如何修整等。 随后,他话锋一转,问道:“石冶,你对铁矿可有了解?” 石冶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回邑尹,小人只精于铜锡,对铁......只是听说过,据说比铜更坚硬,但也更脆,难以锻造。” “天上落下的陨铁会被视作神物,用来制作一些珍贵的礼器或兵器。” 李枕点点头:“不错,但我所知,山中亦藏有类似铜矿的铁矿,若能找到并掌握冶炼之法,打造出的农具会更锋利耐用,兵器也会更坚韧。” “你从工坊里挑选几个胆大心细,腿脚麻利的奴隶,让他们去山中那种颜色发红或发黑,质地较重的石头。” “告诉他们,谁若能找到类似的矿脉,我不仅赏他肉食布匹,还可免除了他和他的家人奴隶身份,赐予他庶民的身份。” 在这个相对蛮荒的时代,深入山林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广袤的原始森林覆盖着大地,其中潜藏着诸如瘴气之类的无数致命的威胁。 成群的野狼、猛虎、熊罴、豹子之类的野生动物十分常见。 村子周围那些简陋的防御工事,就是用来防范这些野生动物的。 在这个时代,说不听话把你丢出去喂狼,可不只是吓唬你。 因为把你丢出去后,外面是真有狼在等着。 否则那些集体奴隶也不会老老实实的留下来干活了。 奴隶虽然没有人权,可好歹还能活着。 没有村落的庇护,在野外晚上是真的可能会死。 更不用说那复杂险峻的地形,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如陡峭的悬崖、湿滑的深涧、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极易让人迷失方向。 一旦被困,往往就意味着死亡。 每一次深入未知的山域,都无异于一场生死考验。 石冶闻言,心中一震。 免除奴隶身份,这对于任何奴隶来说都是天大的恩赐。 他连忙应道:“小人遵命,定将邑尹的恩典告知他们,让他们用心寻找!” 石冶也明白山中寻找矿脉的危险,毒虫猛兽、险峻地形,都可能送命,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李枕正打算再跟石冶聊聊如果找到铁矿,优先打造更高效的犁铧等农具的设想时。 桑季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 “邑尹,大兄桑仲回来了,正在外面求见。” 李枕闻言眼睛一亮。 桑仲亲自去了六邑他是知道的,目的是为了去打探石冶妻儿的下落。 现在回来了,想必是有消息了。 “让他进来!”李枕笑着说道。 很快,风尘仆仆的桑仲走了进来,先向李枕恭敬行礼: “小人桑仲,拜见邑尹。” 李枕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说说,打探得如何?” 桑仲直起身,先是看了一眼旁边的石冶,然后才禀报道: “回邑尹,经过小人这些时日在六邑的多方打探,小人已经打听到了石冶妻儿的下落。” 听到这话,石冶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雷击中一般。 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一个箭步冲到桑仲面前,双手死死抓住桑仲的胳膊: “桑仲兄弟,我......我的妻儿现在何处,他们......他们还活着吗,求你快告诉我!” 石冶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积压了太久的担忧、思念和绝望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 他甚至忘了尊卑礼节,只是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紧紧抓着桑仲,生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桑仲理解地拍了拍石冶的肩膀,语气尽量平稳地继续禀报道:“石兄弟稍安,令郎的下落已经查明,他被发配至离六邑三十里外的‘黑齿村’,成了那里的集体奴隶。” 听到儿子还活着,只是沦为奴隶,石冶心中稍定,但随即更为急切地追问:“那我夫人呢?她......她怎么样了?” 桑仲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顿了顿:“至于你的夫人......据打探到的消息,她被河川村的族尹赐给了一个叫弓辛的小吏,如今就在那弓辛家中为奴。” “什么?”石冶听到妻儿的下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猛地转向李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泣不成声地哀求: “邑尹!邑尹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妻儿,小人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你先起来。”李枕抬手虚扶,转头看向桑仲。 “河川村的族尹是谁,你与他熟吗?” 桑仲摇摇头:“河川村距我们这里约摸着有三十里,我们村子跟他们素来没什么往来,不过......” “不过什么?”李枕好奇问道。 桑仲道:“我们虽然平日里与他们没什么往来,不过邑尹您却认识他们村子所属的领主,河川村属孟邑,正是孟宰的封地。” 第48章 你这妖妃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是流落到了孟涂的封邑内,那黑齿村呢,也是孟邑所属吗?” 李枕笑着抬手示意了一下,桑季赶忙上前将石冶扶了起来。 桑仲恭敬回答:“回邑尹,是的,黑齿村也属于孟邑管辖。” 李枕闻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石冶,笑着说道:“我与孟涂有过接触,他不像是个难说话的主。” “你放心,这两日我便亲自去一趟孟邑,找孟涂帮你把妻儿要回来,此事应当不难。” 石冶一听,顿时激动的再次挣脱桑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多谢邑尹,多谢邑尹大人,您的大恩大德,小人永世不忘。” ...... 青藤村外,一辆坚固的马车在十几名精锐甲士的护卫下,徐徐停在了青藤村口。 守在村口的两个手持木矛的青壮见状,认识马车上的旗号是来自六邑,看那马车和护卫的架势,心知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一名身着青铜甲,腰佩青铜剑的军官模样的护卫率先上前,对着守村的青壮沉声道: “君上驾临,速去通传你们邑尹与甸长,前来迎驾!” 那两个青壮一听“君上”二字,吓得浑身一哆嗦,两人慌忙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音: “拜见君上,小人……小人这就去通传!” 其中一人连滚带爬地就要往村里跑。 “狄风,不得无礼。” 马车帘幕掀开,国君偃林和微子启先后下车。 偃林却温和地开口叫住了那个青壮:“不必如此慌张,也不必兴师动众,你直接带我们去邑尹的府邸即可。” “是,是,小人遵命!”青壮连忙应道,“君上请随小人来。” 说罢,便在前引路。 偃林和微子启跟在青壮身后,行走在乡村的土路上。 十几名甲士则保持着一段距离,沉默地跟在后方。 偃林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微子启笑着说道:“说起这位李枕先生,来历颇为不凡。” “他乃有苏氏后裔,言谈间提及曾在冀州和朝歌都待过一段时日,说不定你们当年在朝歌可能还见过呢。” “有苏氏?”微子启闻言顿时一愣,“岂不是与那妖妃妲己同出一族?” 微子启在脑海中细细回想起朝歌城中,他所知道的出自有苏氏的人。 妲己得宠时,有苏氏族人中虽也有凭借妲己关系显赫者,但似乎从未听说过有如此见识韬略的人物。 若有,他不可能毫无印象。 偃林似乎看出了微子启的疑虑,笑着解释道:“李先生只是有苏氏分支,早已远离宗族。” “况且,即便是同族,也未必就与那妖妃有何瓜葛。” “有苏氏的苏忿生不就早早投靠周人,且在伐商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如今被封于苏国,担任周王室司寇吗?” “况且妖妃是妖妃,有苏氏是有苏氏,当初有苏氏不正是因为迫于大王的压力,这才将妲己进献给大王,以换取部族存续吗。” “李先生若真与妲己关系密切,以他的才学,又怎会默默无闻,最终流落至我这偏僻小国呢?” 微子启听了,觉得偃林所言有理,点了点头,释然道:“君上所言极是,是启多虑了。” “贤才出于何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能为君上所用,造福一方。”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李枕那处略显简陋的小院外。 只见妲己正坐在院中的一张矮凳上,低头专注地绣着什么。 两名小侍女陪伴在她身旁,不时低声说笑几句。 简陋的篱笆院门处,两名手持木矛的青壮肃立守卫。 偃林等人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三人。 偃林身边的护卫狄风刚想上前通报,偃林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隔着篱笆院门,朗声说道:“偃林前来拜见李先生,冒昧来访,还望李先生勿怪。” 微子启也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等李枕出来时见礼。 坐在院中的妲己听到声音,抬起头,转脸望向篱笆院外。 当她的目光与微子启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两人都瞬间愣住了。 微子启瞳孔骤缩,他猛地伸手指向妲己,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愤怒而变得颤抖: “你……你这妖妃!” “你怎么会在这里!” 偃林被微子启这突如其来的失态举动弄得一怔,疑惑地看向微子启:“子启,你说什么,什么妖妃?” 偃林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院中那位绝色女子,心底微微一惊。 虽然只是以往前去朝歌朝贡的时候,远远见过一眼妲己,看的不是很真切。 不过以眼前这女子魅惑众生的容颜,说她是妲己,应该没有人会怀疑。 难道……眼前这位,就是传说中导致殷商覆灭的祸水苏妲己? 妲己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迅速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面上却瞬间恢复了镇定从容。 她优雅地站起身,先是对着明显是首领的偃林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端庄: “臣妇见过君上。” 然后,她才将目光转向激动失态的微子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冒犯的矜持,微微蹙眉道: “这位贵人莫非是来自朝歌,曾见过我的姐姐?” 微子启见她都这个时候了还敢否认,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妖妃,你休要装模作样,纵然你化作灰烬,我也认得你,你就是妖妃苏妲己。” 妲己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轻轻叹息一声,那神态带着几分无奈与哀伤,更显得我见犹怜。 “贵人怕是认错人了,臣妇确实并非苏妲己,而是苏妲己的孪生妹妹,苏妤。” 偃林看着眼前这位自称“苏妤”的女子,又看了看激动不已的微子启,眉头深深皱起,一时难以判断孰真孰假。 微子启被妲己这番言之凿凿的否认和“孪生妹妹”的说法弄得也是微微一怔。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怒,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第49章 我敢承认,你敢听吗? 这张脸,这身段,与记忆中那个艳绝朝歌,魅惑君王的苏妲己简直一模一样。 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然而,越看,微子启心中的笃定却开始动摇。 因为眼前这个女子的气质,与他记忆中的苏妲己截然不同。 记忆中的苏妲己,是妩媚入骨,心狠手辣。 她的眼神流转间,带着一种能将人魂魄勾走的魅惑,更深处却藏着冰寒刺骨的算计和睥睨众生的高傲。 或许在大王的眼中,苏妲己是个让人欲罢不能的尤物。 可在他们这些人的眼中,苏妲己就像是一条毒蛇。 哪怕是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们,都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心底泛起的寒意。 她是高高在上,心狠手辣的妖妃,气势逼人,令人不敢直视。 可眼前这位自称“苏妤”的女子,虽然拥有着同样惊心动魄的美貌,气质却温婉柔顺得多。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几分被无故指责的委屈,以及想到‘姐姐’的遭遇时的那种掩饰不住的哀伤。 眼前的这个女人,举止端庄有礼,身上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压迫感,反而像是一株需要人呵护的幽兰,我见犹怜。 这种巨大的气质反差,让微子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道……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孪生姐妹? 可是以前好像也没听说过苏妲己有什么孪生妹妹啊? 偃林将微子启脸上那从笃定到惊疑不定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忍不住眉头微微一皱。 他狐疑的看着微子启:“子启,你确定李夫人,是你口中......朝歌王宫中那个妖妃苏妲己?”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苏妲己,还是苏妲己的孪生妹妹,区别可就太大了。 若她真是苏妲己,那便是倾覆殷商的祸水,是周人伐商占据大义的一面旗帜。 收留她,无异于授周人以柄,给了他们讨伐六国的借口,逼着周人来讨伐六国。 即便不考虑周人,妲己那“妖妃”的恶名,也足以让六国在国内和东夷诸国间声望扫地。 可如果是微子启认错了人,那问题就完全反过来了。 这位被他寄予厚望,视为兴国大才的李枕先生,其夫人却被微子启指着鼻子骂作“妖妃”。 这不仅是对李先生极大的侮辱,更可能因此寒了李先生的心。 在偃林心中,微子启虽然重要,但李枕更重要。 就是一百个微子启,也比不上一个李枕。 微子启被偃林这么一问,脸上顿时浮现出尴尬和不确定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坚持,但看着眼前那气质温婉,与记忆中判若两人的女子,之前那股斩钉截铁的底气早已消散大半。 若是换一个人,哪怕是认错了也没关系。 凭他微子启的份量,只要咬死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苏妲己,偃林绝对会选择相信他。 可待在六邑的这段时间,他没少听说过李枕这个名字,也知道六国上下对李枕格外的推崇。 真要是此刻咬死眼前这个女人是苏妲己,事情怕是有些不好收场。 微子启心中念头飞转,支支吾吾地说道:“这……君上,其容貌确实与那妖妃一般无二,简直……简直如同镜中倒影。” “只是……只是这气度神态,却又迥然不同,判若两人。” “启一时间,也不敢妄下断论。” 眼前这个女人和苏妲己身上的气质差别太大了。 尤其是苏妲己那种深入骨髓的高傲与狠辣,与眼前的温婉柔顺,简直判若两人。 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女人是不是苏妲己,不仅仅只是对方到底是谁的问题。 还关乎到那位被六国上下极度推崇的李先生的态度。 只要李枕在六国的地位高过他微子启,哪怕眼前这个女人真是苏妲己,也可以不是。 甚至为了防止消息走漏出去,他微子启也不是没有被灭口的可能。 这个时候咬死对方就是苏妲己,无疑是把自己摆在了那位李先生的对立面。 微子启此刻不禁有些怕了,他不敢赌。 偃林听了微子启这番支支吾吾、底气不足的话,脸色不由得冷淡了几分。 “既然无法分辨,那便等见到先生后再说吧。” 偃林不再看微子启,转而面向妲己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意,语气也变得客气: “李夫人,不知先生可在家中?” 妲己脸上带着得体而温婉的笑容:“夫君一早便去了村外的工坊,君上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还请入院稍坐,臣妇这便让人去请夫君回来。” 她言语周到,举止从容,俨然一位贤淑知礼的贵族主妇。 话音落下,妲己先是对守在院门口的一名青壮吩咐道:“快去工坊,告知邑尹,就说君上和一位朝歌来的贵人来访,请他赶紧回来。” 接着,她又转身对身旁的两名小侍女柔声道:“小兰,小竹,快去屋里将椅子搬出来,请贵客落座。” 两名侍女应声而去,很快从屋内搬出了几把李枕弄出来的木椅,整齐地摆放在院中树荫下。 偃林见状,道了声“叨扰了”,便带着神色复杂的微子启走进小院落座。 妲己则亲自为他们斟上清水,姿态谦恭柔顺,挑不出半点错处。 落座后,偃林看似平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眼神微微闪烁。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面前的“苏妤”,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她真的是苏妲己,该怎么办?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沉。 将她交给周人? 失去李枕这位被他视为肱股,寄予厚望的大才,无疑是六国无法承受的损失。 李枕的价值,在他心中已然远远超过了微子启带来的潜在政治利益。 可若不交,收留“妖妃”的罪名一旦坐实,无疑又给了周人讨伐六国的借口。 且妲己的恶名,也是一件麻烦事。 偃林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坐在一旁,神色略显不安的微子启。 无论如何,眼前这个女人都不能是苏妲己。 只能是苏妤。 偃林看向微子启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妲己将偃林的神色变幻和微子启的不安尽收眼底。 她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丰润的红唇边缘,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你们这些人,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的身份,我敢承认,只是……你确定,你敢听吗? 妲己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微子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意,但随即,这丝寒意便被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日子在青藤村的点点滴滴。 想起李枕对她有求必应,想起他明明贵为邑尹,却在自己面前总是没个正形、嬉皮笑脸地哄着自己的样子。 想起夜晚相拥时,他怀抱的温暖和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妲己心中暗暗叹息一声,那一抹刚刚升起的,想要承认身份,逼着偃林在李枕和微子启之间二选一的念头,悄然消散。 何必再与过去纠缠不清,何必给他添乱。 现在这样……挺好。 只要微子启别咄咄逼人的自己上杆子找死,过去那些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 第50章 朝歌来的贵人? 铸铜工坊,李枕和桑仲坐在工坊内的草棚下闲聊着。 李枕端起陶碗喝了口水,看似随意地问道:“派去朝歌的人,有消息了吗?” 桑仲知道李枕问的是之前秘密安排散播妲己已经落入周王姬发手中的事情。 他摇了摇头:“回邑尹,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 “路途遥远,往返需要时日,不过邑尹放心,小人挑选的那几个都是机灵可靠的,口风也紧,定会将事情办妥。” 李枕“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对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速度有心理准备。 这时,桑仲话锋一转:“邑尹,如今冬日已过,乡亲们利用农闲加工桑麻制成的布匹,还有编织的草席、篓筐、烧制的陶器等物,还有山林川泽的珍宝,差不多都准备好了。” “您看……是不是该定个日子,让各户缴纳贡赋了?” 李枕闻言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是贵族了。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封地内的百姓是需要向他这位领主缴纳贡赋的。 贡赋主要包括粮食、各种手工业品、以及山里弄的山货等等。 缴纳贡赋没有一个固定时间,主要按照生产周期来。 比如秋收的时候就缴纳收下来的粮食,瓜果蔬菜收获的季节就缴纳瓜果蔬菜。 冬天农闲的时候弄的手工业品,弄得差不多了,就定个缴纳的日期缴纳。 李枕拍了拍额头,笑道:“瞧我这记性,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既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那就定在三日后吧。” “桑仲,你通知下去,三日后,让青藤、青山两个村子里的乡亲们,将应缴的贡赋统一送到村中谷场。” 桑仲连忙应下:“是,小人稍后便去安排。” 紧跟着,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斟酌了一下词语,委婉地提醒道:“邑尹,那个……乡亲们缴纳贡赋后,按照惯例,邑尹您也需要赐下相应的……嗯……主要是盐。” “不知邑尹您准备的盐……可充足?” 李枕刚刚成为这里的贵族,家里的情况桑仲比谁都了解,因此才提了一嘴。 李枕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他差点忘了这茬。 在这个时代,盐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和生活必需品,普通百姓很难自行获取。 贵族向治下百姓征收贡赋后,往往会将一部分盐作为“赏赐”或“回报”分发下去。 这实际上是百姓获得食盐的主要渠道之一,也是一种变相的实物交换。 如果他只收贡赋却不给盐,先不说会不会引起民愤,主要是他治下的百姓也就没盐吃了。 这个时代没有面对底层百姓的商人,商业活动仅限于国,或者大邑之间。 产盐区向商王进贡盐,诸侯向商王进贡的时候,商王再赐给诸侯盐。 诸侯再以同样的方式,赐给百姓盐。 百姓耕种完了公田之后,贵族通常也会赏赐盐。 诸侯与诸侯之间,也可以通过贸易的方式,从产盐区的诸侯那里获得盐。 不过商业贸易也只到诸侯,再往下就是贵族通过贡赋的方式给百姓盐了。 百姓与百姓之间,通常也就是以物易物的自己换点彼此需要的东西。 “盐……” 李枕沉吟起来,他刚刚成为贵族,上哪搞盐去。 “我知道了,贡赋的日子改定在十日后吧,盐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让乡亲们不要担心。” 他哪里不清楚,桑仲这不仅仅是在提醒他可以收贡赋了,也是在提醒他差不多该给百姓发盐了。 李枕对桑仲吩咐道:“桑仲,你去找方南,让他安排几个熟悉山况、手脚麻利的奴隶,去附近山里仔细找找。” “看看有没有那种味道苦涩、颜色不正的盐石,又或者是土盐,哦,也就是大伙常说的‘恶盐’或者‘苦盐’。” 桑仲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邑尹,这......这怕是不妥吧,那种恶盐、苦盐,又苦又涩,吃了轻则腹胀呕吐,严重的话,可能还会吃死人。” 六国地界没有岩盐和池盐,也不临海。 不过这里却有土盐。 六国没少反叛过商朝,以往被大商断了盐路,实在没办法了,底层百姓才会去吃土盐。 因为吃那土盐应急,没少死过人,桑仲对苦盐自然不陌生。 李枕见他反应激烈,笑着解释道:“放心,你都知道的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让你去找这种盐,自然不是直接拿来给人吃的。” “我自有办法,能将那又苦又涩的恶盐,变成味道纯正的上好食盐。” “说不定,比北边来的池盐和东边来的海盐还要好。” 这个时代的人没有毒盐矿这个概念,不理解有毒盐类的本质是矿物成分含害。 只是通过长期的 试错经验,来区别那些是可食用的盐,哪些是不可食用的盐。 十日后的盐,先找别人借点应应急好了。 刚好家里的石磨也早就凿好了,这两天磨点豆腐出来,提着豆腐上门。 找孟涂要石冶妻儿的同时,顺带着再找孟涂借点盐。 他那么大个贵族,手里应该储备的有盐这种东西。 等找到了盐碱土,提炼出来盐之后,刚好可以利用盐,来把自己的铜币给推广出去。 桑仲将信将疑地看着李枕,但想到这位邑尹大人可是比巫祝更懂神意的神人,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桑仲点了点头:“若邑尹真有这等神奇的本事,那倒不必特意劳烦方南派奴隶去深山冒险寻找了。” “村里的人都知道,在西边距离村子不到十里有一片白土洼。” “那地方土色发白,寸草不生,地上时常泛着一层白霜一样的东西,味道咸苦涩口。” “大家都说那是片被地母唾弃的死地,平时根本没人愿意靠近。” 桑仲描述的地方,显然正是一片典型的盐碱地。 在这个时代,人们无法理解土壤盐碱化的成因,只能将其归咎于神灵的惩罚或土地本身的死亡。 李枕闻言大喜:“哦?如此甚好,省了我们一番找寻的功夫,桑仲,你立刻带我去看看!”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实地考察,验证用简易方法提纯矿盐的可行性。 桑仲连忙应道:“好,小人这就给邑尹带路。” 李枕站起身来,与桑仲、桑季,以及两名负责他安全的青壮,向工坊外走去。 一行人刚走出铸铜工坊的棚户区,就见一个青壮气喘吁吁地迎面跑来,正是守在李枕家院外的那两名青壮之一。 那青壮跑到近前,也顾不上喘匀气,急忙禀报道: “邑……邑尹,君上……君上驾临,已经到了您家院外!” “还……还有一位从朝歌来的贵人,夫人让小人来请您赶紧回去。” 李枕闻言微微一愣。 朝歌来的贵人? 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六国,又能被妲己特意提一嘴的朝歌贵人...... 微子启? 李枕的心猛地一沉。 微子启是认识妲己的,他们两个碰面,岂不是意味着妲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一旦妲己的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周人将不得不派兵讨伐六国,加之妲己的恶名天下皆知,偃林没得选,必然会交出妲己。 什么盐碱地、什么提纯食盐,此刻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前最紧要的,是立刻赶回去控制局面。 “快,回去!” 李枕二话不说,也顾不上解释,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桑仲、桑季等人只以为李枕是急着去见君上,并没有多想,立刻紧随其后,一行人向着村子的方向匆匆赶去...... 第51章 就算长得再像,也不过就是个赝品 李枕一路疾行,回到了村子中,远远便看到自家那简陋的篱笆小院里,妲己正陪着两人坐在树荫下。 其中一人正是国君偃林,而另一人是个三四十岁,面容带着几分儒雅的中年男子。 李枕虽未见过微子启,但从此人的气度以及能与偃林坐在一起来看,心中已猜出了八九分。 偃林也第一时间发现了匆匆赶回的李枕,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立刻起身相迎,朗声笑道: “先生,你可算回来了,偃林不请自来,叨扰了!” 微子启见偃林如此态度,自然也明白了来者身份,连忙跟着站起身。 当他看清李枕的面容时,心中不禁暗暗惊讶于对方的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竟能让偃林,乃至六国重臣们如此推崇备至。 李枕强压下心中的焦灼,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对着偃林躬身拱手行礼: “不知君上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枕方才在工坊处理些杂务,未能远迎,实在是罪过!” 偃林连忙伸手虚扶:“先生快快请起,是偃林来得唐突,先生又何罪之有。” 李枕顺势直起身,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了旁边的妲己,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询问和担忧。 妲己与他目光相接,立刻回以一个温柔而安心的笑容,微微颔首,示意他一切无恙。 见妲己神色如常,李枕心中稍定。 妲己优雅地站起身,笑着说道:“既然夫君回来了,那你们聊,这也快到中午了,我家夫君习惯一天吃三顿饭,差不多是该准备午膳的时候了。” “妾身手艺粗陋,怕怠慢了贵客,村里桑翁家的儿媳做饭很是不错,我这就去寻她来帮忙张罗些吃食。” 偃林客气地说道:“李夫人太客气了,随意些便好,不必如此麻烦。” 妲己微笑着点了点头,刚走出两步,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枕,用一种略带娇嗔的语气说道:“瞧我,差点忘了跟夫君说,这位是从朝歌来的贵人。” 妲己指了指微子启,笑着说道:“方才这位贵人一见到我,就将我错认成了妲己姐姐,非说我就是苏妲己。” “我说我是苏妲己的孪生妹妹苏妤,他就是不信。” 妲己说着,笑吟吟地看向李枕,眼神灵动:“以前你总念叨着想见见我那妲己姐姐,好奇我那被世人称之为妖妃的姐姐究竟长什么模样。” “我跟你说苏妲己是我的姐姐,她就长我这样,你偏不信。” “不信你问这位贵人,苏妲己是不是长我这样。” 她的这番话,看似是在跟李枕撒娇解释,实则是担心李枕不明就里,说漏了嘴。 她倒是不担心身份暴露,只是不想给李枕添麻烦罢了。 此言一出,小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安静。 偃林眼中精光一闪,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妲己、李枕和微子启之间扫过。 无论真相如何,眼前的这个女人,都只能是妲己的孪生妹妹,苏妤。 微子启心头猛地一跳,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不是蠢人,此刻的他,比谁都更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个女人是苏妲己的孪生妹妹。 谁敢说眼前的这个女人是苏妲己,他会跟谁急。 因为一旦坐实了眼前女子就是苏妲己,偃林就必须在李枕和他微子启之间做出选择。 从偃林对李枕的态度来看,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李枕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这是在提醒自己别说漏了嘴,并且暗示局面已被她稳住。 李枕反应极快,立刻顺着妲己的话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转头看向微子启,语气中带着几分求证般: “哦?这位贵人竟见过我这婆娘的姐姐?” “恕李枕眼拙,还未请教贵人尊姓大名。” “我这婆娘,又与她那姐姐......当真如此相像?” 微子启见李枕发问,心中叫苦不迭,但面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 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李枕拱手,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 “在下微子启,见过李先生!” “失礼,失礼了,方才确是启眼拙,惊扰了尊夫人,实在是惭愧。” “只因尊夫人与那……与那朝歌故人容貌实在过于相似。” “启一时情急,认错了人,闹了笑话,还望先生与夫人海涵,千万莫要怪罪。” 他这番话,等于彻底否认了之前的指认,并亲自将“认错人”的锅牢牢扣在了自己头上。 大商如今都已经亡了,还去在意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那妖妃,又有什么意义。 以前与苏妲己斗,想要除掉苏妲己,是因为苏妲己代表的新贵族集团,实实在在触碰到了他们这些旧贵族集团的利益。 现在指认妲己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还可能会因此葬送了自己。 该如何取舍,他这种能够为了自身利益果断叛商投周。 又为了自身利益叛周的主,很清楚。 李枕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旋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原来是微子,久仰大名。” “无妨无妨,误会一场,说开了就好。” “我这蠢婆娘能跟名动天下的妲己娘娘长得相像,也算是她的造化。” “两位快快请坐,君上,微子,请坐——” 李枕热情地招呼偃林和微子启重新落座,然后转头,故意板起脸,对着还站在原地的妲己呵斥了一声: “还傻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找人过来做饭。” “别人随口说了一句你长得像妲己娘娘,你还真把自己当妲己娘娘了不成,要不要我现在跪下给你磕一个?” “你这连顿饭都做不利索的粗笨妇人,就算长得再像,也不过就是个赝品。” “人家娘娘是什么气质风范,那是能让大王都神魂颠倒的主儿,是你这种乡野村妇可以相提并论的?” “快去快去,别在这儿碍眼。” 妲己被他气得暗暗咬了咬嘴唇,飞给他一个嗔怪的白眼,面上却只能做出顺从委屈的样子,低声应了一句: “是,夫君。” 妲己转向偃林和微子启,屈膝行了一礼:“君上,微子先生,民妇先去准备膳食。” 偃林和微子启连忙客气地还礼:“有劳夫人。” 妲己这才在小竹的陪伴下,袅袅娜娜地向院外走去。 留下的侍女小兰则乖巧地赶紧给李枕也端上了一碗清水。 偃林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清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对李枕说道: “先生与尊夫人之间的感情,当真是令人羡慕。” “举案齐眉固然是佳话,但似先生与夫人这般更显真情实意,烟火人间,实在难得。” 他这番话,看似在夸赞李枕夫妻感情好,实则是在向李枕传达一个明确的信号。 他认可并欣赏这位李夫人,用“烟火人间”来形容,是将“李夫人”牢牢定位在普通贤惠妇人的角色上。 彻底与那位高高在上,祸国殃民的“妖妃”划清了界限。 这是在明确告诉李枕,在我这里,你的夫人就是妲己的孪生姐妹苏妤,不必有任何顾虑。 微子启何等精明,立刻领会了偃林的意图,也连忙笑着附和道:“君上所言极是。” “李先生与夫人鹣鲽(jiān dié)情深,令人称羡。” “方才确是启唐突,险些闹出误会。” “不过由此可见,尊夫人与……与朝歌那位,虽容貌相似,然性情却是天壤之别。” “一位是祸......云端仙子,一位是人间佳偶,不可同日而语啊。” 他的这番话,更是直接给“苏妤”和“苏妲己”做了切割,强调二者性情不同。 进一步坐实了“认错人”的说法,也是在向李枕示好。 至于到底是不是认错了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微子启现在寄人篱下,而眼前这位,则是备受六国君臣推崇的高人。 李枕何等聪明,自然听懂了两人话中的维护与定调之意,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他哈哈大笑一声,摆了摆手,语气豪爽地说道:“君上和微子过奖了,一个粗笨妇人,当不得如此夸赞,咱们不提她了!” 李枕话锋一转,看向偃林问道:“君上今日突然驾临我这乡野陋舍,应该不仅仅只是来探望臣的吧?” 偃林见李枕主动问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将周使姬奭(shi)前来,态度强硬地索要微子启及其部众。 以及只给了三日期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完,偃林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枕:“先生,局势危急,偃林此番前来,便是想听听先生的高见。” “我六国,如今该如何应对?” 微子启也屏息凝神,紧张地等待着李枕的回答。 他已经看出来了,偃林是留下他微子启,还是会把他交给周人,就看眼前这位接下来说的是说的是什么了。 微子启之所以要跟着偃林一起来,哪里是什么为了拜会李枕这位高人。 他是怕李枕会让偃林把他交给周人。 第52章 先生,可有良策破此死局? “姬奭(shi)?” 李枕微微一愣,那不就是召公? 姜太公、周公姬旦、召公姬奭,这三人在周营的地位几乎可以并列。 召公与周公并称“周初双圣”,姬发灭商后,举行祭社大礼,向上天和商朝百姓宣告帝辛的罪责,并宣布建立周朝政权的时候。 正是周公旦手持大钺,召公姬奭手持小钺,左右夹辅姬发。 由此可见,姬奭在周营之中的地位。 派姬奭为使出使六国,只是为了索要微子启? 姬发他自己信吗? 李枕没有立刻回答该如何应对,而是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桌桌面,沉吟片刻,反问道: “君上对姬奭(shi)此人,了解多少?” 偃林神色凝重地点点头:“略知一二,姬奭此人文武兼备,并非只知逞强斗勇之辈。” “文能辅政安邦,在周人中有贤名,武能征战,牧野之战亦有其功。” “听闻他处事相对姬旦更为持重稳妥,并非极端激进之人。” “君上所言极是。”李枕微微颔首,“姬奭(shi)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是周王朝开国奠基的擎天玉柱也不为过。” “文治方面,他在周原辅佐西伯侯时,便以善于理政、体恤下民而闻名。” “其治下‘农桑兴、讼狱息’,此人尤擅以德化民。” “我曾听闻西方有‘甘棠遗爱’之典,说的便是姬奭(shi)在甘棠树下听政,仁德及于草木,百姓感念至深,连他听政时倚靠的棠树都不忍砍伐。” “武功方面,牧野之战,他持钺立于武王身侧,亲历战阵,绝非怯战之人。” “且观其用兵,更重谋略与大势,并非鲁莽之辈。” “更重要的是其为人与手段,姬奭此人,深谙‘恩威并施’之道。” “他既能以德服人,亦能以势压人。” “观其过往所作所为,此人由重‘势’与‘礼’。” “他善于营造大势,借力打力,且行事往往占据‘礼’字高地,让人难以正面反驳。” “牧野之战后,周人能迅速稳定局面,姬奭于其中定是出了大力,其手段可见一斑。” 李枕顿了顿:“此次他亲自前来,态度如此强硬,绝非简单的恫吓。” “这恰恰说明,周人对东方的策略,已从威逼转向了实质性的步步紧逼。” “姬奭亲自前来,若我们不交出微子等人,他便可以给我们扣上‘包庇商纣余孽’、‘助纣为虐’的帽子,占据‘先礼后兵’的道义制高点,为他日后的军事行动披上‘正义’的外衣。” “可若我们交了呢,那便是当着所有仍在观望的东夷方国和殷商遗民的面向周示弱,表明我六国畏周如虎,可以轻易出卖投奔者。” “届时,我六国必将声望扫地,被东方诸邦所不齿,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而周人,依旧可以轻易找到一个与我们有过节的东夷方国,或是某股殷商遗民势力,许以利益,怂恿其打着‘为微子复仇’或‘讨伐不义’的旗号来攻打我们。” 李枕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那股势力不需要多么强大,只要我们进行反击,他们便可顺势向周人‘求援’。” “届时,周人便可再度站出来,以‘主持公道’为名,堂而皇之地出兵讨伐。” “无论我们交人与否,结果其实区别不大。” 偃林听到这里,脸色已然变得极其难看:“先生的意思是……周人是铁了心要对我六国用兵,无论我们如何选择,都难逃一战?” 李枕摇了摇头:“君上,您忘了臣方才所言?” “姬奭此人,最重‘势’与‘礼’,善于营造大势,借力打力。” “他并非一味追求刀兵相见,他如今所做的这一切,亲自前来、强势通牒、设下看似无解的两难之局。” “其最终目的,并非是与我们开战,而是要营造出一种我六国已经陷入了绝境的‘大势’。” “他要的是用这种‘大势’,来迫使我们在绝望中‘顺势而为’,不战而降。” “同样,他也可以利用这种方式,来给我六国内部的贵族,营造出一种六国彻底归顺周人,是‘大势所趋’的错觉。” “从而让我们内部产生分歧,从而自行瓦解,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若我们能屈服,他便兵不血刃地拿下六国,震慑东方诸国。” “若我们不能屈服,他本就是在为讨伐我们造势,他的目的同样也已经达到了。” “可以说,从他踏上我六国的土地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这也意味着,周人决定让他出使六国的那一刻,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拿我六国来震慑东夷诸国了。” 偃林听完李枕的这番分析,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而上。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深吸了一口气:“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好一个姬奭,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偃林看向李枕的目光,充满了庆幸与更加深沉的倚重。 这位年轻的邑尹,其眼光和谋略,再次证明了他对六国无可替代的价值。 一旁的微子启,此刻已是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自诩精通权谋,在商周交替的乱局中周旋,本以为已看透人心险恶。 可听完李枕的分析,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那所谓的算计,都还停留在“术”的层面。 姬奭(shi)所用的,已是更高层次的“势”的碾压。 他不仅被周人这环环相扣,进退皆杀的战略所震撼,更被李枕能在如此短时间内,透过现象直抵本质的惊人洞察力所折服。 此子……竟有如此鬼神莫测之才,难怪偃林会对他如此礼遇和信赖。 微子启看向李枕的眼神,他庆幸自己刚才没有愚蠢地坚持指认妲己。 否则,得罪了这样一位人物,他在六国的处境将不堪设想。 微子启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姿态比之前更为谦恭,对着李枕郑重地拱手一礼: “先生慧眼如炬,洞悉奸谋,令启茅塞顿开,更是汗颜无地。” “先生既然能一眼看穿姬奭(shi)这看似无解之局的险恶用心,想必……想必也已有了应对之策。” “还请先生能为我等指出一条明路,如今六国与启之存亡,皆系于先生一言了!”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将自身命运完全托付的意味,姿态放得极低。 偃林闻言,也立刻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枕,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前倾的身体,已经将他的急切和希冀表露无遗。 “先生!” 偃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有良策破此死局?” 第53章 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李枕笑了笑:“君上,微子,不必过于忧心,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他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水,从容道:“周人以礼代商,自称承天受命,他们便也受这礼与道义的约束。” “姬奭此番前来,无非是想在‘礼’和‘势’上做文章。” “那我们只需要让他周人在‘礼’和‘道义’上站不住脚,只要让其讨伐我六国之名不正、言不顺,危机自解。” 李枕笑着说道:“姬奭不是给了我们三日时间吗?” “我随君上前往六邑一趟,正好我也想当面会一会这位名扬天下的召公。” 偃林和微子启见李枕如此气定神闲,心中大石顿时落下一半。 偃林抚掌笑道:“先生既有此信心,偃林心中便踏实了,有先生同往,何惧他姬奭!” 微子启也连忙附和:“以先生之才,必能扭转乾坤。” 三人说话间,妲己已带着村里擅长烹饪的妇人返回,开始在小院的灶间忙碌起来。 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心情稍缓的偃林,看着这简陋的屋舍,不禁对李枕说道:“先生为何仍屈居于此等陋室,可是有什么难处?” “若不嫌弃,偃林可即刻派人来为先生修建一座像样的府邸。” 李枕笑着摆手:“君上好意,枕心领了,府邸已在修建之中,只是尚需些时日。” “枕对此处倒觉亲切,暂且安居无妨。” 微子启看着忙碌着准备饭食的妲己等人,笑着说道:“先生一日三餐,倒是与常人不同。” 在这个普遍一日两餐,上午7点到9点为大食,下午3点到5点为小食的时代。 李枕的习惯,的确很另类。 李枕哈哈一笑,带着几分洒脱说道:“人生在世,不过吃喝二字与女人,所谓食色性也。” “若是连吃喝都要循规蹈矩,人生未免太过无趣了些。” 他这番言论,引得偃林和微子启开怀大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偃林唤来狄风,在他的耳旁低语了几句。 狄风看了一眼李枕,拱手应了一声‘诺’,随后匆匆离去。 三人说话间,饭食已然备好。 妲己指挥着小竹和小兰,将屋内那张李枕自制的木桌搬到了院中树荫下,又摆上了三把木椅。 饭菜算不上丰盛,多是村野家常。 一盆炖煮的鹿肉,几样时令野菜,一些烤熟的黍饼,还有一陶罐粟米饭。 众人落座。 偃林和微子启看着这新奇的椅子,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东西坐着当真要比跪坐舒服多了。” 李枕笑呵呵的说道:“君上和微子若是喜欢,改日我让人给两位做些上好的桌椅送过去。” 不提桌椅本就比跪坐舒服,贵族之间互相送礼物也是拉近关系的一种方式。 偃林和微子启自然也没有拒绝,笑呵呵的应了下来。 特别是微子启,他更不可能拒绝。 因为他本还不知道该怎么跟李枕拉近关系呢。 如今李枕送了他礼物,他自然也就有理由以回礼的名义,给李枕送礼了。 两人拿起自己面前摆放着的,这个时代常见的进食工具匕,好奇地望向李枕手中那两根细长的木棍。 偃林忍不住指着筷子问道:“先生,你手中之物是?” 李枕低头看了看自己习惯性拿起的筷子,笑着解释道:“哦,我管此物叫筷子,是枕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 “用其夹取食物,倒也方便,只是初次使用可能不太顺手,远不如匕来得容易。” 说着,他转头对侍女吩咐道:“小兰,去给君上和子启先生也取两副筷子过来。” 侍女小兰应声取来筷子。 偃林和微子启学着李枕的样子拿起筷子尝试,果然显得十分笨拙,夹了几次都未能成功,不由得相视苦笑。 偃林看着李枕熟练地用筷子夹起菜蔬,赞叹道:“虽初使时有些不顺手,但观先生运用自如,倒似别有一番妙处,显得颇为雅致。” “看来我等回去后,也需多加练习才是。” 微子启也笑着附和。 用罢午膳,又稍坐饮了些水,李枕对妲己交代道:“我需随君上去六邑一趟,处理些要事,几日便回。” 妲己早已从他们的谈话中知晓缘由,温柔地点点头,细心为他准备了几件换洗衣物,柔声叮嘱道: “路上小心,行事不要太招摇,需知平平淡淡也没什么不好的搭理,早去早回。” “好好好,都听你的......” 李枕接过包袱,笑着应下,伸手在她的丰臀上拍了一下,又安抚了她几句,这才与偃林、微子启一同走出小院。 登上偃林那辆朴素的马车,在一队甲士的护卫下,离开了青藤村,朝着六邑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颠簸,偃林和微子启虽然对妲己的身份有着满肚子的疑问。 两人却又很默契的并没有去问李枕,他先前不过一个野人,是怎么跟有苏国国君之女走到一起的。 如果那女人真的只是苏妲己的孪生妹妹,问了倒也没什么,就当是闲聊了。 可万一那女人就是苏妲己,李枕又没能编出一套毫无漏洞的说词,岂不是自找麻烦。 经过一天多的颠簸,马车在第二日下午抵达了六邑城下。 夕阳的余晖给夯土城墙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早已等在城门口的狄风见到车队,立刻迎了上来,对着马车车窗恭敬行礼: “君上,事情已经办妥了。” 车厢内传来偃林平静的声音:“嗯,带路吧。” “诺!” 狄风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在前面引路,车队缓缓驶入城中。 李枕好奇地透过车窗打量着这座商末的方国都城。 六邑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城墙厚重,由黄土夯筑而成,显得十分坚固。 城内街道纵横,但不算宽阔,路面是夯实的泥土,车马过后会扬起淡淡的尘土。 街道两旁是密集的土木结构房屋,屋顶多为茅草,偶尔能看到一些稍显气派,带有院落的宅邸,想必是贵族或富户的居所。 一些庶民打扮的人正在街上行走,看到车队纷纷避让。 整个城市给人一种古朴粗犷,又生机勃勃的感觉,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气息。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在一处看起来颇为整洁安静的宅院前停下。 这宅院有独立的围墙,黑漆木门看起来比周围的民居要讲究一些。 三人下了马车,偃林笑着对李枕说道:“先生初次来六邑,尚无落脚之处。” “这处宅子,还算清静,我便让人收拾了出来。” “以后先生在六邑,便可在此居住,还望先生不要推辞。” 李枕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这定是偃林提前让狄风回来准备的。 他拱手笑道:“君上厚爱,枕受之有愧。” 偃林摆手,语气诚恳:“先生乃我六国栋梁,一处安身之所算得了什么,先生务必收下,否则便是看不起偃林了。” 见偃林如此说,李枕也不再矫情,笑着说道:“既如此,枕便厚颜谢过君上了。” 宅子门口,早有数名仆人垂手恭立等候。 见到众人,连忙跪地行礼。 偃林抬手示意:“走吧,进去看看。” 走进宅门,是一个不算太大但颇为方正的前院,地面用青石铺就,打扫得干干净净。 院中已有十余名仆人整齐地站立着,有男有女,皆是奴仆打扮,见到主人进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这宅子虽不算多么奢华,却屋舍俨然,有前院、正厅、厢房,后院还有个小花园。 偃林、李枕、微子启三人在狄风的引领下,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正厅门口有两名持戈甲士肃立守卫。 步入厅内,只见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个打开的木质箱子。 偃林笑着指向那些箱子,对李枕说道:“先生初来乍到,日常用度想必有所短缺。” “这里是为先生准备的五千朋贝币,城中有市,先生若需添置些什么,或是平日有些用度,尽可去市上购买,方便些。” 李枕顺着偃林所指看去,只见那几个箱子里堆满了用绳子穿起来的货贝,也就是这个时代通用的货币——贝币。 贝币的基础单位是‘朋’,1朋贝就是10个打磨光滑的天然贝壳串成1串,就叫1朋。 在内陆地区,3朋贝币足以购买一个女性奴隶或者一头牛。 男性奴隶的价格大概在10朋贝币一个。 当然,得是天然贝,仿制的陶贝、石贝、骨贝之类的不值钱。 五千朋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足以看出偃林对李枕的重视。 李枕向偃林拱手致谢:“君上考虑如此周到,厚赐如此之重,真令枕不知何以为报!” 偃林哈哈一笑,亲切地拍了拍李枕的肩膀:“先生何必言谢,先生之才,价值连城,这些身外之物,不足挂齿。” 微子启在一旁也笑着附和道:“君上求贤若渴,待先生真是推心置腹,先生大才,也必然不负君上所望。” 偃林见李枕收下宅邸和贝币,笑着说道:“这宅子先生也看过了,府中已备下酒宴,为先生接风洗尘。” “还请先生移步,我们边饮边谈,如何?” 第54章 上朝 李枕自然从善如流,三人在狄风及仆从的簇拥下,离开了这处新宅,前往偃林的宫室参加宴席。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徐徐停在了宫室门前。 李枕随着偃林步入宴厅,发现师氏偃疆、大贞柏衍、史官杜谦、宰孟涂等六国重臣已然在座。 见到李枕,几人纷纷起身打招呼,态度颇为客气。 李枕目光落到孟涂身上,笑着拱手道:“孟宰,我这两日还正打算去孟邑拜访你呢。” 孟涂闻言,胖乎乎的脸上露出和气的笑容:“哦?先生可有事寻我?但说无妨,只要孟涂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李枕便直言道:“是这样,前些时日,我从发放至青藤村用于春祭的那批虎方奴隶中,收下了一名唤作石冶的匠人。” “听闻他的妻儿被发放到了孟邑,我想用两名健壮的男性青壮奴隶,与孟宰交换回石冶的妻儿,不知孟宰意下如何?” 孟涂一听是这种小事,大手一挥,爽快地说道:“我当是何事,不过是一个妇人和一个孩童罢了。” “先生既然开口,就送予先生了,你直接让人去我那将人领走便是。” 李枕心中记下这份人情,拱手笑道:“孟宰慷慨,枕先行谢过。” “近来我正好在摆弄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若孟宰不嫌弃,待弄好了,我让人送一些到府上,聊表心意。” 盐的事情,等等再说。 有了偃林给的那些贝币,先去市上看看,没有的话再找偃林借点好了。 没必要欠那么多的人情。 孟涂知道李枕手段非凡,他口中的小玩意儿定然不简单,顿时兴趣大增,笑着应承下来: “哈哈,那我可就拭目以待,先行谢过先生了!” 说话间,众人重新落座。 宫室的宴席,虽不及传说中商王宫廷的奢华,但也远非乡野村食可比。 厅堂内铺着席子,设有矮案。 案上摆放着青铜酒器爵、角等、盛放肉食的鼎、簋(gui)等器皿。 食物有炙烤的肉食、羹汤、腌菜、时鲜瓜果以及精致的黍米饭。 乐师在一旁演奏着古朴的乐曲,侍女们穿梭斟酒。 一队身着彩衣,身姿曼妙的女舞姬翩然入场。 舞姬们随着音乐的节奏,舒展长袖,扭动腰肢,跳起了庄重中带着几分诱惑的宫廷舞蹈。 舞姿古朴而富有韵律,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神秘与美感,为宴席增添了几分奢靡与欢愉的气氛。 偃林作为主人,居中而坐,李枕与微子启分坐左右上首。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 偃林再次举杯,向李枕敬酒:“先生能来六邑,偃林心中大定,愿先生助我六国,共度时艰!” 李枕举杯回敬:“君上放心,枕既受君上厚恩,自当竭尽全力。” 微子启等人也频频向李枕敬酒,言语间对李枕极为推崇。 酒宴在歌舞升平中继续进行,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宴席之上,众人暂且将周使带来的压力搁置一旁,主要谈论些风土人情、天下轶事。 李枕凭借后世广博的见识,每每发言都能引经据典、切中要害,让偃林和微子启等人更是叹服不已。 这场接风宴,直到夜色深沉方散。 偃林亲自安排车驾将微子启送回住处,又叮嘱狄风务必护送李枕安全返回新宅休息。 回到新宅,四名早已等候的,面容清秀可人的小侍女立刻迎了上来。 她们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身着干净的麻布衣裙,举止略显青涩。 “主人,热水已经备好了,请让奴婢服侍您沐浴。” 其中一位胆子稍大些的侍女轻声说道,声音如同出谷黄莺。 李枕确实感到一身疲惫,点了点头。 跟随侍女来到一间特意准备的浴房,里面放置着一个硕大的木制浴桶,热气蒸腾。 水面上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香草叶子,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两名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深衣的系带。 她们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李枕的皮肤,带着少女特有的微凉和柔软,让李枕微微有些异样的感觉。 李枕放松身体,配合着她们的动作。 脱去外衣后,李枕跨入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身体,舒适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一名侍女拿起一个木瓢,舀起热水轻轻浇在他的肩背。 另一名则跪坐在桶边,用一块柔软的葛布,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手臂。 “主人,这水温可还合适?”先前说话的侍女轻声问道。 “嗯,正好。”李枕闭着眼睛应道。 多日来的奔波,李枕实在是有些累了,闭着眼睛享受着侍女们细致的服侍。 沐浴完毕,侍女们用干净的布巾为他擦干身体,换上一套崭新的丝绸寝衣。 躺在宽大舒适的床榻上,在侍女们的按摩下,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 翌日清晨,李枕在侍女的服侍下穿戴整齐,用过早膳后走出府门。 桑仲和国君派来接他的马车已然等候在外。 李枕对桑仲吩咐道:“桑仲,你安排两个稳妥的人,持我的名帖去一趟孟宰的封邑,将石冶的妻儿接回青藤村,交给石冶。” “诺!”桑仲拱手领命。 安排妥当后,李枕这才登上前来接他的马车。 马车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了一处气势恢宏的建筑群前。 这里便是六国的权力中心,宫室。 商周时期诸侯的居所和理政的地方称之为宫室,与后世森严的皇宫不同,此处的守卫虽然严密,但建筑风格更显古朴厚重。 李枕在内侍的引导下,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座高大的主殿前。 殿前有甲士肃立,气氛庄重。 步入殿内,只见内部空间开阔,以巨大的木柱支撑,地上铺着席子。 国君偃林已然端坐于正北主位,其下左右分别坐着师氏偃疆、大贞柏衍、史官杜谦、宰孟涂等重臣,微子启也坐在客位。 众人见李枕到来,皆点头致意。 李陵冲着偃林拱手一礼:“拜见君上。” “先生请入座。”偃林抬手示意了一下预留的一个显要位置。 李枕心中明了,今日,便是周使给出的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 殿内气氛凝重,众人皆默然不语,等待着周使的到来。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通传声: “周使召公奭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向了殿门方向。 第55章 这便是周室待诸侯之礼吗? 随着通传声落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只见召公姬奭(shi)身着代表周使身份的服饰,腰佩节杖,在一名随从的陪同下,昂首阔步走入殿中。 姬奭面容肃穆,目光沉静而锐利,步伐稳健,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他先是扫视了一圈殿内众人,目光在微子启身上刻意停留了一瞬,最后落于主位的偃林身上。 姬奭并未行大礼,只是微微拱手,声音清晰而带着压迫感: “六国国君,三日之期已至。” “本使奉周王之命,前来询问,关于索拿商纣余孽微子启及其党羽一事,贵国考虑得如何了?” 微子启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偃林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李枕。 殿内气氛凝重,偃林正欲开口回应这咄咄逼人的质问。 李枕却缓缓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并未直接回答姬奭的问题,而是先对着姬奭拱了拱手:“在下桐安邑尹,李枕,见过召公。” “久闻召公贤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 姬奭听到“李枕”二字,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他虽然未曾见过李枕,但作为出使六国的使臣,自然对偃林身边的核心人物早已做过详细调查。 六国近来推行的“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乃至偃林破格新设“桐安邑”以封赏,皆因此人。 三日前没有在此见到李枕,又听闻偃林在自己离开宫室后就离开了六邑。 他便已经猜到偃林必然是去寻这位桐安邑尹商议对策了。 只是没想到,这位桐安邑尹竟然如此年轻。 姬奭收敛心神,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语气依旧冷淡: “原来是李邑尹,不知李邑尹有何见教?” 李枕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踱步上前,笑着说道:“见教不敢当,只是枕有些疑惑,欲向召公请教。” “素闻周室承天受命,以‘礼’立国,取代暴商,乃是为了明德慎罚,泽被苍生。” “可今日见召公,对我国国君,言语间尽是命令胁迫,毫无尊敬之意。” “这……便是周室待诸侯之礼吗?” 他不等姬奭回答,继续说道:“昔日殷商为天下共主之时,其使者至我东夷诸国,虽也持强,却尚知表面礼节。” “未曾如召公今日这般,直入他国大殿,如入无人之境,视国君与满朝臣工如无物。” “难道说,周室取代殷商,并非以‘礼’代‘暴’,而是凭拳头说话,行那恃强凌弱,以大欺小之事?” 周以‘礼’代商,周礼哪怕是到了春秋时期,礼崩乐坏之前,双方诸侯到了战场上,都得先宣誓遵循三不打等原则。 以礼治军最出名的,就是宋楚泓水之战,宋襄公坚持不鼓不成列,不重伤不擒二毛的周礼原则,拒绝在楚军渡河时攻击,最终惨败。 如今周朝新立,谁都可以不讲‘礼’,谁都可以用拳头说话,就他周朝不行。 他周朝想要成为天下诸侯认同的天下共主,就必须要拿出他跟前商的区别,必须要把‘周礼’给立住。 姬奭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不按常理出牌,不纠结于微子启的去留。 反而一上来就从周礼的角度,来对他个人乃至周室的行为发起攻势。 姬奭眼中寒光一闪,面色却依旧保持镇定。 他并未动怒,反而冷笑一声,声音沉稳而有力:“李邑尹巧舌如簧,然而却混淆了是非,颠倒了黑白!” 姬奭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望向殿内所有六国臣子:“周室之礼,乃是对遵天命、顺大势者之礼,是对天下万民之礼,而非对包庇祸国殃民之元凶、藏匿商纣余孽者之礼。” “微子启,乃商纣之兄,殷商宗室。” “纣王无道,残害忠良,荼毒生灵,致使天下大乱,百姓流离。” “此等罪孽,殷商宗室岂能无责。” “周王承天命,伐无道,解民倒悬,乃堂堂正正之师。” “如今索拿微子启,非为私怨,乃是为天下苍生讨还公道,为惨死于纣王暴政下的无数冤魂伸张正义。” “对待此等与天下为敌,与万民福祉相悖之徒,若仍拘泥于虚礼,岂非是对天下公义的亵渎,是对周室明德慎罚之本的曲解。” “周礼之大者,在于惩恶扬善,护佑苍生,若对罪恶姑息,才是最大的失礼。” 他最后转向偃林,语气放缓:“六国国君,周王念你曾有归顺之意,故派奭前来,先之以礼,陈明大义。” “若你执迷不悟,一味包庇罪人,那便是自绝于天下正道,自外于周室之礼法庇护。” “届时,周师东来,便不再是索拿区区数人,而是代天行罚,涤荡污浊。” “何去何从,请君慎决。” 姬奭这番反驳,极其高明。 他承认了周礼的重要性,但重新定义了周礼的应用范围,对罪人无需讲礼。 他将周人的行动拔高到替天行道,为民请命的高度。 将六国置于违背天道,庇护罪恶的不义之地。 其言辞逻辑之严密,尽显一代大家的风范。 李枕面带微笑,点了点头:“召公高论,李枕受教了。” “原来这周礼竟还能如此解释,可伸可缩,能大能小,全凭一张嘴来定夺。” “按召公所言,这‘礼’还是活的,对顺服者讲礼,对眼中之‘恶’便可不必讲礼。” “若论罪责,殷商宗室确有失察之过。” “然,微子启何人,天下皆知,其素有贤名,屡次劝谏纣王,甚至因此触怒纣王,险遭不测。” “其行其言,与费仲等助纣为虐之徒,岂可混为一谈。” “周室伐商,檄文中亦言罪在纣王一夫,何以今日召公却要行那株连之事?” “召公将一力主和,心怀仁德的贤者与暴君等同视之,此乃明德慎罚乎?” “此非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暴政遗风乎?” 李枕踏前一步,笑着说道:“再者,若周室真为天下公义,为何不先去追索那些真正为虎作伥,恶贯满盈之徒,为何独独紧盯一落魄宗亲?” “莫非是因为他势单力孤,便于拿捏,正好用来杀鸡儆猴,彰显周室威严?” “而面对那些手握重兵,据守险要的殷商顽抗势力,周室反而可以暂且‘明德’,徐徐图之?” “召公,您这天道周礼,未免也太会看人下菜碟了吧!” 姬奭刚要开口反驳,李枕却不给他机会,接着开口说道:“周欲以礼代商,便当言行一致,示天下以宽仁。” “若只因我六国弱小,尔等便可随意以莫须有之罪相加,强行索人,这与昔日商纣恃强凌弱有何区别?” “天下诸侯今日惧周之强而俯首,他日若周室势微,又当如何?” “若今日周王觉得微子启是恶,便可不顾礼节,强行索拿。” “那明日,若周王觉得东夷某国不服王化,也是恶,是否也可大军压境,不必宣战,不必告庙,直接‘代天行罚’?” “后日,若觉得天下诸侯皆有其‘恶’,是否便可尽数涤荡?” “如此一来,这‘礼’岂非成了周室专属的利器,顺我者礼遇有加,逆我者皆为‘恶徒’,当不受礼法庇护?” “召公今日所为,非是在逼我六国,而是在动摇周室赖以立国的‘信’与‘礼’之根基。” “周室新立,欲为天下共主,当以诚信和仁德示人,而强解‘礼’字,玩文字游戏,行那弱肉强食之事。” “何去何从,还望周王与召公......慎决。” 第56章 命卿 姬奭听着李枕连番诘问,面色依旧沉静,眼神中却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 他并未如常人被激怒后那般强词夺理,反而在李枕话音落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姬奭忽然对着李枕微微颔首,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叹服:“李邑尹之言,如雷贯耳,发人深省。” “是奭先前思虑不周,以致言行失当。” 说罢,他转向主位的偃林,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俯身一礼: “方才奭心系王命,言辞举止多有倨傲失礼之处,实非待诸侯之道。” “周室以‘礼’立国,奭身为周使,自当为天下表率。” “奭在此,为先前失礼之处,向六君及六国诸位赔罪。” 这一举动,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李枕倒是没有对此感到意外。 姬奭作为周朝的开国元老,周朝的顶梁柱之一,没有理由不明白这个时期周礼的重要性。 否定了周礼,就是否定了周朝取代商朝的根基。 偃林笑着抬手虚扶:“召公快快请起,召公为天下事奔波,心有所急,情有可原。” 殿内六国重臣,包括师氏偃疆、大贞柏衍等人,无不面露惊容,随即对李枕投去更加敬佩的目光。 仅凭一张嘴,就能让强势如周室重臣的召公奭当场承认失礼并躬身道歉。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得到的。 姬奭直起身后,目光恳切地看向偃林,语气不再是逼迫,而是如同一位老成谋国的长者在陈述利害: “六君,李邑尹所言不错,周室欲为天下共主,必以‘信’与‘礼’立身。” “然,六君与诸位应当也明白,自我王克商于牧野,殷商神器已移,此乃天命,亦是人力难挡之现实。” “如今,周室已正位镐京,四方诸侯,无论情愿与否,使者皆已至周廷,奉表称臣者十有八九。” “周军之锋,天下共见,绝非一城一地所能抗衡。” “东方诸夷,非无血性,然审时度势者,皆知独木难支大厦之将倾。” “顽抗者,如飞蛾扑火,或可逞一时之勇,终难免城破族灭之下场。” “大势如江河东流,非人力可逆,智者当顺势而为,而非螳臂当车。” “周室整合东方,乃势之所趋,非为一己之私,实为结束纷争,再造太平之所必须。” “望六君明察,为六国宗庙,为境内黎民,做出最明智的抉择。” 姬奭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承认己过,却又明明白白的将周室成为天下共主是大势所趋的现实摆上了台面。 意思很简单,就算我今天离开了,你六国该灭还得灭。 无非就是多花些心思,多做一些面子上的工作罢了。 逆大势而为,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姬奭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将六国君臣心中因李枕据理力争而燃起的些许火苗,瞬间浇熄大半。 偃林、偃疆、孟涂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何尝不知姬奭所言乃是事实。 周室大势已成,抵抗似乎真的只是徒劳。 一股无力的气氛开始在大殿中弥漫,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了李枕。 李枕笑着说道:“召公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 “我六国国君,在周王刚刚攻陷朝歌之时,便已上表,愿奉周王为天下共主。” “此举,难道不正是顺应召公口中之大势?又何来逆势而为之说?” “难道在召公看来,所谓顺势而为,并非尊周王为共主,奉行周礼,而是必须让我国国君退位,由周室派遣一位姬姓宗亲来执掌六国,才算是顺势而为吗?” 此言一出,偃林和六国重臣眼前顿时一亮。 是啊,我们不是早就上表称臣,奉你为天下共主了吗。 你周室难不成还想灭了别人的宗庙? 姬奭被李枕这话噎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随即笑了起来:“李邑尹方才指责奭玩弄文字,如今阁下又何尝不是在玩弄文字游戏。” “上表称臣,自是归顺之始,然诚意几何,需看行动。” “我大周为定鼎天下,革除前商弊政,使兵戈永息,特设‘册命’与‘命卿’之制,旨在以周礼维系四方安宁。” “诸侯国军队之统帅,需由周王任命,此乃周礼定制,亦是为了天下长治久安。” “六国既已诚心归顺,为维护东方太平,不知六君可愿接受我王遣上卿一人,入驻六国,依周礼节制六国兵马,协调诸侯关系,以避免干戈再起?” “命卿”二字,尤其是“节制六国兵马”之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偃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师氏偃疆更是霍然变色,眼中怒火升腾。 交出军权,让周人来节制六国兵马? 那六国与俎上鱼肉还有何区别?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孟涂忽然开口,他语气尽量平和,却带着几分质疑:“召公,据我所知,周室分封,似乎并非所有诸侯皆设命卿。” “譬如庸、蜀、羌、髳(máo)等邦国,似乎并未闻周王派遣命卿节制其军。” “何以独独对我六国,需行此格外之制?此非公允之道吧?” 姬奭对孟涂的质疑似乎早有预料,他神色不变,从容应道:“孟宰所言差异,庸、蜀、羌、髳(máo)等邦,并是没设命卿。” “彼等皆在我王伐商时立下赫赫战功,故其国之命卿,多由其本国贤能担任,或由周王册封其原有首领,此乃酬功之举,无需另遣他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偃林身上:“然六国情况,与此不同。” “六国虽已上表,却无人在伐商之时立下尺寸之功,且六国地处东方要冲,民风劲悍,兵甲亦足。” “周室为东方长久安宁计,为免再生嫌隙兵戈,自然需遣一贤能之上卿前来,沟通王庭与六国,协理军政,弭平争端。” “此乃对六国负责,亦是对天下安宁负责。” “若六国果真一心归周,又何必担忧一介命卿?” “反之,若能借此契机,使六国与周室肝胆相照,岂非美事?” 第57章 先生可是有什么顾虑? 命卿制度?,就是由周王任命一个上卿去诸侯国,担任诸侯国的军队统帅。 周王通过控制命卿,间接限制诸侯军力。 虽说这就是为了控制诸侯的军权,可周朝也的确通过这种方式,对诸侯之间战争的有着明确干涉权?。 至少在明面上,说是通过这种方式来限制战争,减少战争,是说得过去的。 毕竟这个时代诸侯国之间的战争,可不像后世那样通常都有着一些高大上的理由。 这个时代诸侯国之间,可能仅仅只是因为边境相邻的两个村子争夺水源。 又或者谁家孩子糟蹋了邻国村子的粮食,先是小孩互相打。 再然后是村子里的大人因为自家孩子被打了然后互殴,进而是村头械斗,最终引发国战。? 姬奭的这番解释,合情合理,难以辩驳。 那些西南方国确实在伐商中立下大功,周王任命那些方国中的人为上卿,合情合理。 而周室以天下安宁为由,向六国这样无功而新附且地处要冲的方国派遣命卿,在道义和情理上也都站得住脚。 殿内六国君臣一时沉默,气氛凝重。 偃林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李枕。 李枕感受到偃林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对着姬奭拱了拱手:“召公深谋远虑,周室为天下安宁计,设立此制,用心良苦。” “只是这命卿一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 “我国国君与诸位大臣,还需仔细商议,权衡利弊,方能给召公一个明确的答复。” 姬奭深深地看了李枕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理应如此,事关重大,谨慎些是应该的,那奭便静候佳音了。” 说罢,他再次向偃林微微施礼,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从容离开了大殿。 殿门缓缓合上,大殿之内,只剩下六国的核心决策层,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压抑。 偃林尚未开口,师氏偃疆便猛地一拍身前矮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虎目圆睁,怒声道:“岂有此理,什么狗屁命卿,说得好听是协理军政,实则就是要夺我兵权。” “军权一旦旁落,我六国生死便操于他人之手,与亡国何异?” “此事,万万不可答应!” 史官杜谦眉头紧锁,抚须沉吟道:“偃将军所言极是,军权乃立国之本,不可轻授于人。” “然……姬奭之言,占据大义名分,若断然拒绝,免不了会落下口舌。” “周人届时便可以‘无归顺之诚’为由,兴兵问罪,最终还是不可避免与之一战。” 孟涂叹了口气,看向偃林:“君上,姬奭这是阳谋,他是料定了我们不可能会接受,才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我看周人这是铁了心的要灭了我六国啊。”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角度不同,但核心意思都是反对接受命卿。 就在众臣群情激愤,一致反对之声鼎沸之际,偃林却注意到一旁的李枕自姬奭离开后,便一直沉默不语。 “先生......” 偃林忍不住开口问道:“诸位皆畅所欲言,先生为何独独沉默?” “对于此事,不知先生有何看法?” 李枕仿佛刚从沉思中被惊醒,脸上露出一丝讪笑,打了个哈哈:“啊?哦……诸位说的都在理。” “军权乃国之根本,不可轻授,周人此举,确实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他含糊其辞,既未明确赞成,也未直接反对,态度显得有些敷衍。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这可不像是方才那个言辞犀利,直面召公的李枕。 他们哪里知道,李枕不是没有想法,而是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发表看法。 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虽然偃林倚重,可涉及交出军权这等核心利益的敏感话题。 他一个新晋贵族若是贸然发表什么意见,无论立场如何,都极易引火烧身。 此刻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师氏偃疆见李枕这般态度,浓眉一拧,声音洪亮地说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此事绝无可能答应。” “先生方才面对姬奭尚且不惧,此刻难道还会赞成这等丧权之举不成?” “周人要战,那便战,我六国儿郎难不成还会怕了他周人不成?” 偃林摆了摆手,示意偃疆稍安勿躁,目光望向李枕,语气更加诚恳:“先生可是有什么顾虑?” “如今已到了六国生死存亡的关头,先生若是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不必有任何顾虑。” “是啊,李先生!” “先生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我等愿闻其详!” 杜谦、孟涂、柏衍等人也纷纷开口,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枕身上。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李枕要的就是这种他们非要问,自己实在没办法才‘被迫’发表点看法的效果。 他做足了实在无法推脱的姿态,这才迎着众人殷切的目光,轻轻地叹了口气。 “周人如今控制的疆土,西起岐山,东至朝歌,南北纵横千里,治下人口数十万。” “我六国,疆域不过百里,人口不过两万。” “周人牧野之战,出动战车三百乘,虎贲三千,甲士四万五千,这还只是先锋。” “我六国举国之力,可征召甲士不过三千,若加上青壮徒兵,撑死也不过五千之数。” “周人坐拥渭水平原、河洛之地,粮草无数。” “我六国之粮,又有多少。” “咱暂且先不去考虑那些已经奉周人为主的方国,只说周人。” “也暂且不提我们能否胜了周师,假设我们能够全灭了现今如日中天的周六师。” “以周人现如今的底蕴,他们仍旧可以回去重新组建什么周八师。” “我们呢,我们哪怕能够一战全歼宗周六师,又会伤亡多少。” “届时,哪怕周人经此一战,不再来打我们的主意,我们又能否还有余力抵抗周边各国。” “可以说我们若是与周人开战,周人可以输无数次。” “而我们,别说是输了,便是赢,若是赢的不够干净利落,对我们来说都会是灭顶之灾。” 李枕清楚的记得,历史上的东八师,就是周公姬旦在平了武庚等人的‘三监之乱’后。 为了加强对东方的控制,组建起来的。 加上西岐地处黄土高原,土质松软,对这个时代的那些简陋的农具极其友好。 周朝如今又是刚立的新朝,上下一心,政通人和,威服一众方国。 以周朝现在的实力,对东夷一众方国可以说是拥有全方位碾压的优势。 现在的周朝,可以输无数次,其他小方国输一次国就没了。 面对跟周人的这种战争,方国哪怕是赢了,也会从此一蹶不振,几十年都恢复不过来。 毕竟在这个人口稀少,生产力低下的时代,青壮劳力一战打没了,那就真是天都塌下来了。 第58章 论政便论政,何以诛心? 大殿内鸦雀无声,沉重的压抑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砰!” 师氏偃疆猛地一拍身前矮案,霍然起身,指着李枕怒声道: “先生何必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照先生这么说,难道我们就只能束手就擒,或者乖乖把那劳什子命卿请进来,将军权交到周人的手里不成?” “先生这般看好周人,何不干脆去投了周人,也好谋个更好的前程。” 这话已是极为尖锐,甚至带着人身攻击的意味。 偃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等李枕回应,他便厉声呵斥道: “住口,大哥休得胡言,先生又岂是那样的人。” “先生所言,哪一句不是事实?” “我六国国小力弱,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难道还不让人说了?” “若连事实都不敢面对,只知道闭目塞听,自欺欺人,难道要等到周人大军压境,城破家亡之时,才来后悔今日不曾听进逆耳忠言吗?” 偃林这番斥责,掷地有声,既维护了李枕,也再次强调了如今严峻的形势。 斥责完了偃疆后,偃林转向李枕,语气带着歉意:“先生,王兄性情刚烈,言语冒犯,还望先生海涵,万万不要往心里去。” “无妨......”李枕笑着摆了摆手,“君上不必如此,偃将军忠勇为国,有所顾虑实属正常。” “值此关头,按理本就该说些鼓舞士气的话,而非我这般尽说些丧气之言,将军怒我,情有可原。” 李枕转头看向偃疆,目光坦然: “我若有心为周人效力,当初周人攻陷朝歌之时,又何必离开朝歌南下,来到这里寻求一个栖身之所。” “君上与我有知遇之恩,我若是背弃了六国,与禽兽何异?” 大贞柏衍一直静坐旁观,此时方才缓缓开口:“论政便论政,何以诛心?偃师,你失态了,有失风范。” 偃疆被柏衍这么一点,又见李枕如此大度,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本就是性情直率之人,意识到自己方才确实过于冲动,言语不当。 偃疆深吸一口气,对着李枕抱拳躬身:“先生,是疆鲁莽了,口不择言,冲撞了先生,还请先生恕罪!” 李枕笑着抬手虚扶:“无妨,将军一心为国,何来怪罪之说?” 见误会冰释,史官杜谦再次将话题拉回正轨,他好奇地看向李枕: “先生,既然你不主张硬抗,那你的用意究竟是......我等该如何破局?” 李枕环视众人,笑着说道:“诸位,我们为何要将周人派遣命卿之事,视作洪水猛兽,仿佛他一来,六国兵马就立刻改姓‘姬’了?” 他顿了顿,引导着众人的思路:“即便周人派了一位上卿过来,他孤身一人,或带着寥寥随从,来到这六邑,人生地不熟,他又如何能真正节制我六国的兵马。” “是靠他空口白牙的命令,还是认为我六国的将士和贵族们会仅凭着他上卿的身份,就听命于他一个外人?” 这个时代的军队体制本质上就是族兵制,是氏族化的武装。 比如偃林如果想要召集兵马去打仗,会先通知下面的贵族。 像李枕这样的贵族接到命令后,会去自己的封邑下面,通知村子里的族尹什么的。 然后是青藤村和青山村的甸长或族尹,再命令村子里的掌管兵事的小吏多臣,召集村子里的青壮拿起兵器参军。 再然后是李枕这个贵族,带着封邑的士兵,去跟偃林等其他贵族汇合。 最后大家一起去打仗。 赢了之后,国君会按照获得的利益,分配给下面像李枕这样的贵族。 普通百姓则是义务去参军打仗,没有军饷,死了也没有抚恤。 因此若是没有李枕这样的贵族配合,一个外来的上卿想要掌控六国的兵马,根本不现实。 而贵族们又跟国君的利益深度捆绑,大家都是世袭下来的贵族,没有谁会去想着跟一个空降来的外人混。 不等众人回答,李枕继续分析道:“所谓‘节制’,无非只是对我们行征伐之事的一个名义上的限制罢了。” “军队听令于在坐的诸位,在坐的诸位会听一个外来之人的号令吗?” “说是节制六国军权,可在我看来,那位周人上卿,最多也只是一个我们需要在表面上应付着、在程序上知会的监军而已。” “他的作用,更多体现在程序上和名义上。” “譬如,若我六国欲对外征伐,需得他首肯或用印,方能符合周礼,避免授人以柄。” “就拿对外征伐来说吧,以往我东夷诸国,乃至天下方国,为何频频相互征伐?” “说到底,无非是为了土地、奴隶、矿产、水源。” 李枕逐一拆解:“先说土地,以往耕作粗放,地力易竭,因为撂荒,不得不向外扩张,争夺新的沃土。” “可如今,我们已知轮作之法,懂得养护地力,一块田地可循环利用。” “以我六国现有疆域,只要精耕细作,产出足以养活现有子民,甚至还有富余,我们何必再为土地去对外行征伐之事。” “再说奴隶劳力,以往缺人耕作、缺人服役,便去掳掠奴隶,以战养战。” “但掳掠来的奴隶,心怀怨恨,管理不易,且征战本身就会损耗我们自己的青壮。” “如今我们既知四季二十四节气,可更精准地安排农时,若能再改良农具,提升耕作效率,一夫可耕之田倍增。” “我们完全可以用富余的粮食、布帛、乃至我们将来可能产出的新物事,去与周边部族交易,换取我们需要的奴隶或矿产。” “此乃互利之举,远胜刀兵相见,损耗自身元气。” “至于水源等争端......” 李枕笑着说道:“这岂不正是那位周人上卿的用武之地?” “我们既已归顺周室,又接受了命卿,便是周礼体系下的‘自己人’。” “若与邻国发生此类纠纷,我们大可将之呈报上去,请这位上卿,乃至他背后的周王室,依‘周礼’为我等主持公道。” “他们不是要维系四方安宁吗,那便让他们去劳心费力,我们正好乐得清静,埋头发展。” 李枕最后总结道:“征伐掳掠,看似扩张迅猛,实则如同饮鸩止渴,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自身鲜血的流失。” “而今,我们手握更先进的农耕知识,若能再辅以工具改良,提升生产力,发展的速度必将远远超过以往的刀口舔血。” “我们无需对外征伐,只需专注于自身,积蓄实力。” “待我六国仓廪充实,丁口繁衍,兵甲精良之时,周人即便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而那位上卿,在我们不对外行征伐之事的情况下,对我们又能有多少实质性的约束呢?” “就算他知道我们的军事动向和军事机密又如何,周人难不成还敢用他们所掌握的这些信息对我们行不利之事不成?” “他们若真敢这么做,天下依附于周人的那些诸侯必将人人自危。” “八百诸侯伐商之事才过去多久,有此前车之鉴,就算借一百个胆子给周人,他们也不敢那么做。” “所以,我们又为何就不能接受周人的命卿呢?” “周人要的天下共主之名,我们给他就是。” “周人要的朝贡,我们也给他就是。” “我们给了他朝贡,他们就没有理由阻止我们在整个大周之内行商贾之事。” “哪个诸侯敢不放行,我们就可以让他周人去替我们做主。” “只要能将货物卖往整个大周,我们所获得的,又岂是那点朝贡可以相提并论的。”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谧。 李枕的这番长远规划,为六国勾勒出一条不同于以往依赖战争掠夺的道路。 而是通过内部发展,技术提升和巧妙利用规则来壮大自身。 殿内众人,包括之前主战的偃疆,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第59章 你们都同意了,还问我做什么 李枕的手底下,如今只有两个村子,五百多口人。 不算那些集体奴隶和他手底下的那几十个奴隶。 正儿八经的数人青壮,又有多少。 现在的他,是最不想要战争的。 一不小心一场战争,就会把他封邑内的青壮给打的一干二净。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每个人都在消化这迥异于传统思维的战略。 这个时代,军队的核心是‘族兵制’,兵源深深植根于基层的氏族村落。 基层氏族的甸长或族尹听从贵族的号令,依附于贵族。 贵族带领自己封邑的士兵效忠国君,与国君是利益共同体。 国君本族是作为大树主杆的大族,汇聚作为枝干的各个贵族的兵力,构成方国的军事力量。 这种层层依附,基于血缘和地缘和利益共同体的军事结构。 使得军队的忠诚度首先指向直接领主和国君,而非一个空降的,无根无基的周人上卿。 贵族与国君的利益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几乎没有贵族会为了一个外来者去损害自身和国君的根本利益。 因此,所谓“节制六国兵马”,在现行的社会结构下,能发挥的作用确实极其有限,更多是象征性和程序性的。 片刻后,孟涂率先开口:“先生之策,老成谋国,深得韬光养晦之精髓。” “接受命卿,看似退让,实则为我六国赢得了喘息之机。” “利用周人之‘礼’反制其‘兵’,将征伐之争转化为发展,臣以为可行。” 至于怎么架空那位空降来的上卿,这不是需要商议的问题。 若是连架空一个空降来的人都做不到,他们这些人还是别搞政治,别混官场了。 史官杜谦微微颔首,接口道:“不错,正如先生所言,周人既立‘礼’之大旗,便需顾及天下诸侯之观瞻。” “只要我等不主动授人以柄,那上卿若行刁难之事,反而会损害周室声誉。” “若对方是个识时务之人,珍宝美人,他想要什么我们给他什么。” “若对方不识时务,我们也可以搞出点事端,将他送走,让周人重新再换一个容易拿捏的过来便是。” 大贞柏衍缓缓睁开微闭的双目:“老夫也觉得此策可行,正如史官所言,若对方是个不好应付的主,我们也可以使点手段,让周人换一个过来。” 偃林见众人几乎都赞成此策,便转头转头看向偃疆:“大哥你呢?你以为如何?” 六国最高统帅这个职位,只是代表着他在官方层面上,战时有权统领所有贵族麾下的军事力量。 在场的这些主要贵族都同意了,他这个最高统帅同不同意其实没多大意义。 不过偃疆除了是六国最高统帅外,他还掌控着偃氏宗族之中,最大的两个分支之一。 这才是真正属于他偃疆个人的力量。 另一个宗族分支,自然是在国君偃林的手下,否则他也不可能会成为国君了。 偃疆道:“你们都同意了,还问我做什么,我还能反对不成?” “只要对我六国有利,你自己决定便是。” 在场核心重臣均已表态,且均认同李枕的策略,偃林心中已然有数。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李枕身上:“既然诸位皆认为先生之策可行,那便接受周人的命卿之制,以此为盾,为我六国争取发展壮大的时机。” “具体如何与周使周旋,以及后续细节,还需先生与诸位共同筹划。” 决策既定,偃林便与李枕、孟涂、杜谦、柏衍、偃疆等核心重臣在大殿内就如何与姬奭具体交涉,以及后续如何应对等细节问题,进行了长达两个多时辰的深入商议。 待到众人从宫室中走出时,已经是下午。 李枕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 连续长时间的跪坐,让他也感到腰酸背痛。 “先生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枕回头,只见宰孟涂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孟宰。”李枕拱手示意。 孟涂走到近前,笑着说道:“先生第一次来六邑,想必对城中还不甚熟悉。” “左右无事,若先生不嫌弃,不如由我带先生在城中逛逛,也好熟悉一下这六邑的环境?” 李枕本就打算去“市”看看能否买到盐,亲眼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市场,便欣然应允: “枕正想去市井之间看一看,那便有劳孟宰了。” 两人说笑着走向宫门外停放马车的地方。 桑仲早已等候在李枕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旁,见到李枕,连忙迎了上来: “邑尹。” 孟涂看了一眼那辆装饰虽朴素却带有国君标识的马车,对李枕笑道: “若是先生不嫌弃,不妨乘坐我的马车,也正好一路为先生指点沿途景致。” 李枕一想,总是借用国君马车确实不妥,自己也该购置一辆了,便从善如流: “如此甚好,那就叨扰孟宰了。” 两人登上了孟涂的马车。 孟涂的马车颇为宽敞,内饰也略显华贵,体现了其作为六国宰辅的地位。 马车先是回到了偃林赐给李枕的那处宅邸。 李枕下车,命人从偃林赏赐的贝币中取了一箱带上,以备购物之需,然后才重新上车,由孟涂指引着,向着“市”的方向行去。 六邑的“市”位于城东区域,靠近手工业作坊区和主要居民区,方便交易。 马车行驶在黄土夯实的街道上,越靠近市,行人便渐渐多了起来,也能看到一些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的人流。 抵达市坊入口,只见一片用矮墙简单围起来的开阔场地。 入口处有市吏模样的人看守,维持秩序。 走进市内,景象顿时热闹起来。 地面同样是夯实的泥土,被踩得十分坚实。 市场内没有固定的店铺,大多是在地上铺设草席或布帛,直接将货物陈列其上,或者使用简易的木架。 商贩们或坐或站,高声吆喝着。 市内的商品种类比李枕预想的要丰富一些。 有售卖陶器、骨器、石器、简陋青铜工具的区域。 有摆放着各类农产品,如粟、黍、麦、豆以及瓜果蔬菜的区域。 有交易牲畜,如猪、羊、鸡、犬的区域。 还有贩卖奴隶、布匹、葛麻、皮革的区域。 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气味,泥土的气息以及各种食物和手工制品的气味。 人来人往,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虽显杂乱,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这就是商末一个方国都城的商业中心,原始,嘈杂,却也是社会经济活动的脉搏所在。 孟涂在一旁笑着介绍道:“先生,这边是日常用度之物。” “青铜礼器,兵器多为贵族专属,且由官府作坊生产,不进入普通市场。” “这里仅能买到一些青铜小件工具,如青铜小刀、青铜锥、青铜鱼钩之类的东西。” “若想寻些珍奇或大宗货物,需得去那边几家有固定棚屋的大商贾处看看,不知先生今日想采买些什么?” 第60章 给我来五百罐 李枕闻言,便直接说道:“不瞒孟宰,这不快到了治下百姓缴纳贡赋的日子了嘛,我今日来市,主要就是想买些盐。” “盐?”孟涂笑了笑,“若是买盐,那自然是去涂山盐肆了,他家的盐是附近几个方国中品质最好,也最稳定的,先生请随我来。” 说着,孟涂便引着李枕向市场内那几个有固定棚屋的区域走去。 “涂山盐肆?”李枕面露好奇之色。 “正是。”孟涂点了点头,为李枕解释道,“涂山盐肆属于涂山氏国,涂山氏国是淮夷大方国,治下人口约摸着有五万之众,他们几乎掌控着这淮、泗一带的盐业贸易。” “我们六国,乃至周边许多小邦,所需之盐,多半都是从他们那里来的。” 李枕边听边点头,涂山氏国他还是知道的。 这是一个淮夷古老部族方国,位于涂山一带,大禹的妻子涂山氏便是出自这个方国。 文献记载涂山氏国虽然不是产盐区,却掌控着江淮盐业贸易枢纽。 是淮夷中排得上号的强国,实力还在六国之上,属于上古老牌方国后裔。 大禹当年与涂山氏联姻,就有获取江淮盐业控制权的政治考量。 提起涂山氏,就连李枕这个历史系博士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涂山氏国的图腾是九尾狐。 可他也清楚,这是受到了汉代赋予涂山氏祥瑞属性而添加的文学元素。 涂山氏是上古东夷族群分支,东夷族群的核心图腾体系是少昊系的‘鸟’和太昊系的‘蛇’。 涂山氏与太昊伏羲氏族群存在渊源,太昊氏以龙纪。 因此后世推测涂山氏的图腾,应该是天然承袭的太昊系的‘蛇’或‘龙’。 两人说话间,来到了一处比其他棚屋都要宽敞,规整些的铺子前。 棚屋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类似龙缠绕山丘的图案。 李枕抬头扫了一眼那块木牌上的图案。 看来后世史学界的推测是对的,涂山氏的图腾是龙蛇,而非九尾狐。 铺子内外摆放着许多陶罐,里面装着的正是色泽不一的食盐,从略显暗淡的粗盐到相对洁白一些的细盐都有。 铺子里的伙计穿着也明显比普通商贩整齐,见到孟涂这位六国宰辅亲至,一名管事模样的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管事显然认得孟涂,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小人见过孟宰,不知孟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孟涂随意地摆了摆手,指着身旁的李枕介绍道:“这位是桐安邑尹,李先生,君上面前的红人,今日特来采买些食盐,你需好生招待。” 管事一听,心中更是凛然,连忙又向李枕深深一揖:“小人拜见李邑尹,邑尹能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李枕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陶罐,直接问道:“不知贵肆的盐,作价几何?” 管事连忙答道:“回邑尹的话,这要看您要哪种成色了。” 他指着那些色泽暗淡,颗粒不均的粗盐说道:“此等粗盐,杂质稍多,2石粟米可换1罐。” 接着,他又指向旁边那些颜色相对洁白,颗粒也更细腻的盐。 “这是上等的海盐,经过初步淘洗晾晒,味道纯正,6石粟米可换1罐。” 李枕闻言,走到那摆放着上等海盐的陶罐前,随手拿起一个小陶罐在手里掂了掂,估摸着大概有10斤左右的重量。 李枕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 这个时代的1石,差不多相当于后世的50斤。 也就是说,劣质粗盐的价格是100斤粟米换10斤盐。 好点的细盐,价格是300斤粟米换10斤盐。 靠,盐还真是暴利的买卖。 李枕心中盘算着盐与粮食的比价,觉得这盐价确实高昂。 他对于贝币的实际购买力还有些模糊,便转头看向身旁的孟涂,虚心请教: “孟宰,我初来乍到,对这贝币的用度还不甚熟悉。” “敢问,如今这一朋贝,大概能购得多少粟米?” 孟涂闻言笑了笑,耐心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这贝币的购买力,也看年景。” “若是丰年,粟米充盈,一朋贝大概可换得十五到二十石粟米。” “若是遇到歉收之年,粮价腾贵,可能就只能换得十石,甚至更少。” “如今嘛,年景还算平稳,一朋贝换个十七八石粟米,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李枕心中立刻有了更清晰的概念。 按照目前市价,按照粗盐的价格,两石粟米换一罐,那么一罐盐大约价值十分之一到八分之一朋贝。 治下两个村子五百多口人,即便只是满足基本需求,每年消耗的盐也不是个小数目。 作为收取贡赋后作为‘回赐’,必然是一次性要买够百姓们下次交取贡赋前的用度的。 治下五百余人,即便按最低标准,每人每月消耗半斤盐来算,一年下来也需要近三千斤盐。 当然,作为‘回赐’发放,不可能一次性给足全年。 可至少也要备个大半年的量吧,怎么也需要近两千斤,也就是两百罐粗盐。 两百罐粗盐,大概需要二十四朋贝。 二十四朋贝,对于个人而言是巨款,但对于拥有五千朋贝赏赐,且作为一邑之主的李枕来说,倒是不算什么。 想清楚后,李枕对那管事说道:“这粗盐,给我来五百罐。” 百姓们吃粗盐没什么,可吃惯了后世细盐的他,却吃不惯这个时代的粗盐。 多买些回去,除了‘回赐’给百姓的那些外,也可以拿这些粗盐来练练手。 管事一听是五百罐的大单,即使只是粗盐,也足以让他喜出望外。 管事搓着手,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地对李枕说道: “邑......邑尹大人,小人这铺面只是面向庶民和小商贩零星售卖。” “您要的这个量,已非小人能够做主。” “邑尹大人可能有所不知,面向国和邑领主的大宗交易,向来是由我涂山氏驻六邑的盐务执事亲自负责接洽,交割地点也是在城内的官署货栈。” 他小心翼翼地提议道:“要不......要不小人这就为您引路,带您和孟宰去寻执事大人?” “官署离此地不远,就在城东署衙区。” 第61章 先生也不必过于失望 李枕听了管事的话,点了点头: “寻执事之事稍待,我还要在这市里逛逛,打算看看牛马,顺便购置一辆马车。” 一旁的孟涂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先生,您这想法怕是难以如愿了。” “这市集里,是买不到牛马的,便是想买辆像样的马车,也非易事。” 李枕面露疑惑:“哦?这是为何?” 孟涂耐心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牛马乃至车驾并非寻常商品,而是关乎国力、祭祀与征伐的重要资财,皆受严格管控。” “先说牛马,能通过交换获取此等物资的,唯有王室、中上层贵族以及一些方国与方国之间的交易。” “便是我六国,也只有一些贵族家中养了几头牛用以自用,祭祀用的牛都是猎取的野牛。” “若需补充牛马,通常都是向商王进贡,换取其赏赐。” “或是与交好的方国以青铜器、玉器、大量贝币,或是奴隶等珍贵物资,进行有限度的交换。” “且数量极少,牛一次能换个一两头已属难得,马匹更是战略之物,管控极严,寻常方国若无特殊功绩或关系,几乎无法通过交换获得。” 他指了指这喧闹的市集:“至于庶民乃至底层士人,是绝无可能拥有牛马的,更遑论购买。” “此地所售,不过是猪、羊、犬、鸡等小家畜而已。” “再说马车,”孟涂继续道,“造车之术复杂,涉及木材、青铜、皮革等多种材料与工匠,非大族或官方作坊不能为。” “一辆合格的马车,其价值不菲,且多为定制或赏赐,鲜有成品在此地售卖。” “先生若真需车驾,或可请君上从府库中调拨一辆予您使用,亦或由官营匠坊为您定制,但这都需要时间和相当的代价。” 李枕听完,这才恍然。 他意识到自己又下意识地用后世的观念来套用这个时代了。 在这个资源匮乏,等级森严的商周之际,牛马和车驾确实是战略资源,其流通被严格管控,绝非普通市场可以触及。 虽说这个时代驯养技术已经相对成熟,但再怎么成熟,也只是相对成熟。 这个时代,牛或许还有不少方国掌握驯化技术,多少养了一些。 搭配着狩猎捕获的野牛,拿来祭祀也够用了。 可马几乎只有西北的一些方国掌握驯化技术,以驯养为主,捕获为辅的方式,产出少量马匹。 除西北外的方国,马匹通常主要靠向商王进贡,然后再由商王‘回赐’的方式获取。 李枕不由暗叹了一声,感情自己当初从西岐士兵那里弄来的牛车,还是稀有的奢侈品。 他苦笑一下,对孟涂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孟宰指点。” “既然如此,这市集也就不必再逛了,我们还是先去寻那位盐务执事吧。” 孟涂见李枕有些失望,笑着宽慰道:“先生也不必过于失望。” “马匹确实难得,但我淮夷之地,牛的获取倒并非全无门路。” “除徐国外,涂山氏亦有牛群牧养。” 他顺势为李枕介绍起淮夷的这两个重要方国:“徐国乃淮夷大国,实力雄厚,治下人口足有七万之众,其地多沼泽平原,适宜畜牧,乃是淮夷诸国中首屈一指的养牛大国。” “涂山氏虽以掌控盐业闻名,但其境内亦有草场,牧养牛只,规模虽不及徐国,却也颇为可观。” “先生既欲与涂山氏做这盐业的大宗交易,或可借此机会,与那盐务执事商议,看能否从其国内调拨几头牛只一并交易。” “想来,他们应当不会拒绝您这样的大主顾。” 李枕闻言,眼睛一亮。 徐国堪称淮夷第一强国,也是淮夷中唯一一个规模化养牛的方国。 后世的考古好像就曾发掘出过徐国境内的牛圈遗址。 甲骨文中也有记载,徐方献牛百头。 据推测,徐国境内少说也有数百头牛。 涂山氏国也曾发掘出过相关遗址,虽然不及徐国那种规模,但也是有的。 这两个国家是淮夷诸国中,数一数二的强国,会驯养牛倒也不稀奇。 若能通过盐交易搭上线,卖几头公牛和母牛回来自己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抓野牛的小牛犊子回来养,风险有点高,野牛群还是很凶猛的。 李枕感激地对孟涂道:“多谢孟宰提点。” 马匹的话,日后自己亲自去抓好了。 六国境内,还是有野马群的。 一行人在那管事的引路下,离开了喧闹的市集区域,来到了相对安静规整的城东署衙区。 一座门口有卫士值守,悬挂着涂山氏龙蛇缠山徽记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这里便是涂山氏设在六邑的盐务官署了。 那管事快步上前,与值守的卫士低声交谈了几句,表明来意。 卫士立刻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个美艳妇人款款迎了出来,她身着剪裁得体的曲裾深衣,衣料是上好的丝绸,勾勒出极其丰腴诱人的身段。 胸前弧度饱满惊人,腰肢却收得极紧,与那浑圆挺翘的臀胯形成了惊心动魄的腰臀比。 乌云般的秀发并未严谨束起,而是带着几分慵懒与风情,随意地盘在左侧,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平添几分妩媚。 美妇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艳丽,肌肤白皙,一双凤眼流转间带着万种风情。 见到孟涂,美妇未语先笑:“哎呀,我说今日署前怎有喜鹊鸣叫,原来是孟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孟宰莫要怪罪才好。” 美妇言语亲切热情,姿态落落大方。 作为涂山氏国君之女,她与孟涂这位六国宰辅在身份上可算平等。 甚至因其背后强大的涂山氏,身为大国宗女,面对六国宰辅,她持平等略高的姿态也不为过。 若是姿态低了,反倒是有损涂山氏国的颜面。 不过可能是性格使然,又或是面对生意伙伴的热情。 故而这美妇也并没有表现出高姿态,而是态度自然,不显得过于谦卑就可以了。 孟涂显然与她相熟,微微躬身,笑着回道:“涂山女说笑了,今日老夫是陪这位贵客前来。” 孟涂作为臣子,面对他国身份高贵的宗女,自然需持礼。 象征性的礼节过后,孟涂侧身引荐李枕: “这位是我六国桐安邑尹,李枕,李先生。” 第62章 不妨听听我用何物交换,再做决定也不迟 美妇闻言目光立刻转向李枕,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微微一亮。 “原来是提出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的李邑尹。” 在商朝末年提出 “四季二十四节气” 之说,相当于对这个时代的一次颠覆性认知革命与生产变革。 彻底重构了这个时代对时间和自然规律的理解,直接推动农业生产从 “依赖经验与占卜” 转向精准化、规律化。 深刻影响祭祀、社会管理乃至文化信仰,甚至可能加速天文历法体系的成熟。 对这个时代而言,四季二十四节气可不是简单的时间划分,而是一次涵盖生产、祭祀、社会、文化的全方位变革。 李枕提出的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可以说是奠定了这个时代农学与天文学的基础。 古人若是真的愚昧无知,也就不会有李枕剽窃的四季二十四节气了。 这个时代的人,或许可能暂时没有想到,却不代表你把东西提出来之后,他们都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美妇袅袅娜娜地向前两步,对着李枕施了一礼,动作优雅而带着成熟女子特有的风韵: “妾身涂山袂,见过李邑尹,邑尹当真是年轻有为,风采照人。” 作为一个历史系博士,听到孟涂称呼对方为涂山女,又见孟涂身为六国宰辅却向对方行礼的时候。 李枕基本上就已经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在这个时代,能在孟涂的面前拥有这种待遇的,也就只有宗室女了。 若是按照接下来周朝的周礼,李枕还得称呼对方一声‘女公子’。 李枕不敢怠慢,上前一步,依照贵族相见之礼,对着涂山袂拱手躬身,还了一礼: “不敢当涂山女如此大礼,李枕,见过涂山女。” 孟涂笑着为李枕介绍道:“先生,这位是涂山君的幼女,掌管着涂山氏在我六国的盐务事宜。” 涂山袂见李枕如此知礼,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她笑靥如花,热情地开口道:“李邑尹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妾身闻先生提出的‘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本以为能够提出此等洞悉天地玄机,泽被苍生之伟论的,本以为定是位德高望重,皓首穷经的大贞先辈。” 涂山袂一双美目上下打量着李枕,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与欣赏:“没曾想,今日得见,李邑尹竟是如此年轻俊彦,着实令妾身钦慕不已。” 她这番话并非纯粹客套,而是带着真诚的赞叹。 作为掌控盐业贸易的实权人物,她比常人更清楚精准的农时对粮食生产,乃至对整个邦国实力的巨大影响。 涂山袂热情地侧身引路:“此处非谈话之所,还请邑尹与孟宰入内详谈。” 三人进入布置雅致的正厅,分宾主落座。 涂山袂身为地主且身份尊贵,自然居于主位。 甫一坐定,涂山袂便主动将话题引回正事。 她一双美目含着笑意看向李枕,语气却直接而爽利:“李邑尹今日亲至,可是为了盐,需要多少但请李邑尹直言,妾身定当竭力满足先生所需。” 李枕笑着说道:“涂山女聪慧明断,一眼就看出了在下的来意,令人佩服。” 反正说点好听的话又不要钱。 涂山袂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发出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她本以为像李枕这种才学惊天的人,应该是那种一本正经,自持身份的类型。 不曾想对方奉承话是张口就来。 涂山袂笑着说道:“李邑尹过奖了,妾身这里本就是负责面向六国的盐务。” “李邑尹来此若不是为了盐,难不成还是为了妾身不成?” “再者,李邑尹乃六国新晋显贵,眼下首要之事,便是需备足盐巴,以回赐封邑内的百姓。” “不瞒邑尹,妾身听闻君上为邑尹新设桐安邑之时,便想着寻个合适的机会,派人去与先生洽谈这盐务之事。” “不成想,先生今日竟亲自来了,倒省了一番功夫,却不知,邑尹此番需盐几何?” 李枕笑着说道:“涂山女快人快语,那我便直说了,我需要五百罐粗盐,以贝结算如何?” 涂山袂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可以,我这便可让人准备,为李邑送去封邑。” “日后邑尹若是需要人,让人来通知一声便是,我这边可以让人送货上门。” 李枕拱手谢过,随即话锋一转:“涂山女办事爽利,令人钦佩,在下今日来此,除了盐之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想向贵国购买一些牛,最好是公牛和母牛都给我来一些。” 听到牛,涂山袂脸上笑容未减,却沉默了下来。 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似乎在权衡利弊。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展露笑颜:“李邑尹学问惊天,能洞悉天时,想必也知晓,这牛,对于我涂山氏而言,意味着什么。” “若是邑尹只需两三头,妾身或可从自己的封邑畜群中调个两三头牛过来,做主赠予邑尹,也算是结个善缘。” “但若所需再多......妾身便也无能为力了,还望邑尹体谅。” 李枕微微颔首,牛对涂山国来说意味着什么,从涂山氏国的国情基本上就能看出一些。 涂山氏国地处淮河中游平原,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淮河支流密布,是这个时代淮夷的稻作核心区。 在大家都在刀耕火种,搞抛荒的时候,以水田和种稻米为主的涂山氏国,已经脱离了刀耕火种。 进入精耕细作阶段,可以说是已经领先了别人一个版本。 底层庶民层面,大多数国家的底层庶民可能都还吃不饱的时候。 涂山氏国底层庶民的家里已经普遍饲养1-2头猪,用于改善伙食或以物易物换粟米。 涂山氏贵族也有大规模养猪的习惯,贵族的家族祭祀用的也都是猪,而不是像其他国家那样用牛。 后世考古,涂山氏国遗址中出土大量猪骨,多为成年猪,且有圈养痕迹。 大多数国家还在拿牛用来祭祀的时候,涂山氏国的祭祀已经开始以猪和狗为主,牛主要用于水田耕作。 一个养牛的国家,却不拿主流的牛牲来用作祭祀,可想而知对牛的重视程度。 李枕听完涂山袂的话后,并没有丝毫的失望之色,而是笑着摆了摆手: “涂山女稍安勿躁,牛只于涂山氏之重要,枕又岂会不知。” “贵国以水田稻作为本,牛力又是耕作之本,关乎国计民生,谨慎自是应当。” 他话锋一转:“不过,在下既然开口,自然不会空手相求。” “涂山女不妨听听我欲以何物交换,再做决定也不迟。” 第63章 那要看涂山女你想要什么了 涂山袂闻言,玉手轻托香腮,做出了极感兴趣的姿态: “哦?不知邑尹欲以何物相易?妾身愿闻其详。” 李枕笑着说道:“听说贵国牛耕多以木犁为主,仅贵族拥有少量青铜礼器,无青铜农具。” “我可以用青铜器,来与贵国交换耕牛如何?” 对历史有着一定了解的李枕很清楚,涂山氏国极其缺乏青铜器。 缺到了全国青铜器总量可能都不到100件。 别说是给平民拿来制作农具了,军队几乎都没有青铜兵器。 青铜器对涂山氏国而言,是象征身份的奢侈品,仅够贵族拿来撑门面。 涂山氏国的青铜器主要靠商王室赏赐,以及跟徐国交换。 商王赏赐全看心情,却多为小件物品。 商王仅在涂山氏国国君朝见,配合征伐淮夷其他方国的时候,可能会赏赐青铜器。 且多为小型爵、觥(gong)之类的,不会赏赐大型鼎和兵器,怕淮夷拥兵自重。 若涂山氏国表现出不服从,赏赐会立即中断。 徐国倒是能从商王朝获取更多青铜器,但与涂山氏国交换时,经常漫天要价。 一件小型青铜鼎往往需要50石稻米+100公斤干鱼来交换。 相当于一个平民家庭10年的口粮,且徐国绝不会交换青铜戈和青铜剑等兵器,怕涂山氏国实力增强,仅交换礼器。 周边邻国除了徐国外,其他诸国跟涂山氏国情况差不多,都是难兄难弟。 涂山氏国缺青铜器缺到全军只有军事统帅司马有一个青铜戈,这是全军唯一的青铜兵器。 普通士兵使用石矛、骨箭头,甚至削尖的木棍。 士兵们会以能看到主帅的青铜戈为荣,将其视为胜利的象征。 涂山氏国绝大多数士兵从未触摸过青铜兵器,甚至不知道青铜戈比石矛锋利多少。 青铜器对于涂山氏国来说,就是起到个象征性的意义,不至于让人觉得祭祀的时候连件礼器都拿不出来。 相对来说,六国的情况就好多了。 别看六国有事没事就去掏大商一下,背刺一下大商什么的。 但在大商那里,六国还是属于‘亲信核心附属方国’的地位,青铜器是“身份与忠诚的象征”。 涂山氏国则属于‘附属方国’,两国在大商的面前地位是不一样的。 李枕抛出的“青铜器”三字,让涂山袂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异彩,她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但她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热切: “青铜器?” 涂山袂重复了一遍,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邑尹此言当真?不知……是何等器型?” “是礼器,还是……兵器?”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李枕,仿佛要确认他并非戏言。 李枕看着涂山袂那瞬间被点燃的热情和竭力维持的镇定,笑了笑: “那要看涂山女你想要什么了。” “你要礼器,我就给你礼器,你要兵器,我就给你兵器。” “你若是要用于垦荒破土的青铜农具,我也有。” 此言一出,涂山袂和孟涂皆是一怔。 李枕是新晋贵族,根基浅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他哪里来的如此多种类的青铜器。 尤其是兵器和礼器。 然而,李枕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们感到困惑。 “当然......” 李枕话锋一转:“若是涂山女想要些更……便于流通交换的新奇物事,我也有。” “更便于流通交换的新奇物事?”涂山袂下意识地重复,秀眉微蹙,与孟涂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孟涂显然也是不明所以,他哪里知道李枕在说什么。 最终还是孟涂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先生,您所说的更便于流通交换的新奇物事,究竟是何物,还请先生明示。” 李枕笑着说道:“为了让大家交换物品的时候方便一些,我以青铜铸造出了一种类似于贝币的新奇物事,我管它叫做铜钱。” “此物以青铜铸就,大小、重量皆有定规,便于携带清点。” “我打算日后在我桐安邑内,便于民众缴纳贡赋,商户买卖交易,逐步开始使用铜钱来取代货物。” “它比以物易物更加便捷,比如,一罐盐值多少文钱,一石粟米值多少文钱,皆有定数,无需每次交易都费力搬运货物。” “此物除了可以用来在我的封邑内购买任何物品外,你也可以拿回家融了,用来制作礼器、兵器、农具。” 李枕看着陷入沉思的两人,继续说道:“我以此铜钱与涂山女交易,其意并非仅在于此次换取牛只。” “更是希望,此钱能在涂山氏与六国,乃至更广的范围内流通起来。” “届时,贵国售卖盐巴,可直接收取此钱,再用此钱向我购买所需之物,或是向其他各国购买粮食、物品,岂不方便?” “融了……制作兵器和礼器......”涂山袂喃喃重复着,眼中的光芒骤然亮起。 她和孟涂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铜钱的关键所在。 它既尝试作为一种更方便的交换媒介,其本身又是这个时代极度渴求的战略资源青铜。 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价值锚定。 孟涂抚掌,脸上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妙啊,先生,此物既能解决交易繁琐之弊,其本身又是贵重的青铜,进退皆可。” “即便一时无法流通,融作铜料亦是实打实的财富,此计虑之深远,孟涂佩服!” 涂山袂的眼中异彩连连,若是真如对方所说,这铜钱即使不考虑其流通属性,仅仅作为青铜原料,其价值也是极其可观的。 涂山氏缺的就是青铜。 用牛来换取可以直接使用的青铜礼器、兵器,或者换取可以熔铸成任何所需器物的青铜“钱”。 这简直是一举两得。 涂山袂心念电转,已然看到了这铜钱背后巨大的潜力和对她涂山氏的价值。 “邑尹此物,构思之精妙,实在令人叹服!” 她由衷赞道:“不知邑尹可曾将此铜钱带在身上,妾身可否有幸一观?” 孟涂也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连连点头附和: “是啊先生,若是带在了身上,不妨拿出来让我等长长见识。” 第64章 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 李枕摇了摇头:“实在不巧,此番来得匆忙,样品并未带在身边。” “不过,在我离开封邑之前,已经吩咐工匠开模试制。” “算算时日,这几日内应当就能做出第一批样品了。” 他目光扫过涂山袂和孟涂:“两位若对此物有兴趣,待此间事了,不妨随我一同返回桐安邑。” “届时,不仅能让两位亲眼见到这铜钱的实物,我们还可以详细商议以此物交易的具体细节,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个邀请,不仅给了他们亲眼验证的机会,更给了他们一个可能参与制定涉及未来货币流通和战略资源交换规则的机会。 涂山袂与孟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孟涂率先笑着应承下来。 涂山袂也嫣然一笑,风情万种:“邑尹相邀,妾身岂有不去之理。” “待邑尹处理完六邑之事,妾身便随您前往桐安邑,开开眼界。” 李枕邀请两人去参观铜币的铸造,同样不仅仅只是为了给两人看铜币。 若是能拉这两人参与一同推广铜币,铜币必将很快席卷六国,乃至淮夷周边各国。 李枕并不担心他们回去后会自己铸造铜币。 想要铸造铜币,首先得有铜矿,再者得有在这个时代十分稀缺的青铜工匠。 若是都有了,他们想铸造就铸造好了。 只要他们铸造的铜币成色能让李枕满意,李枕也认他们的铜币。 反正这个时代铜币本身的价值在于青铜本身,而非是货币属性。 就像后世的黄金和白银一样,无论它的形状是什么样的,它自身的价值也都摆在那里。 别人最好都跟风铸造铜钱才好,这样他就可以搞出后世的一些商品,来收割各国的青铜了。 正事谈完了,彼此也都热络起来。 涂山袂笑吟吟地对李枕和孟涂说道:“二位远来是客,若是不急着离去,不如让妾身略尽地主之谊,在此设下薄宴,便当是为李邑尹此番来六邑接风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李枕和孟涂相视一笑,此行目的已初步达成,对方盛情相邀,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便齐声应允下来。 涂山袂嫣然一笑,吩咐左右下去准备。 她则亲自引着李枕和孟涂,穿过连接正厅的廊道,来到了一处更为宽敞,装饰也更为精致的宴厅。 此处显然专为招待贵客而设,地面铺着更细密的席子,中央区域空出,以备乐舞,四周设有矮案和舒适的坐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料气息。 仆役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和醇酒摆上案几。 虽不及国君宫宴的奢华,但也远胜市井之物,多以当地产的鱼鲜、禽肉、时蔬为主,烹制得法,香气诱人。 待宾主再次落座,酒过一巡,气氛更加融洽。 涂山袂轻轻击掌,笑道:“佳肴需配雅乐,接下来,请二位欣赏一番我涂山氏为最尊贵客人准备的迎宾之舞。”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厅侧帷幕后乐声渐起,以石磬(qing)、陶埙(xun)为主,古朴悠远,带着一丝神秘气息。 数名身着素白深衣,衣袂和关键装饰处点缀着浓烈朱砂红色的舞姬,如同林间精灵般悄然而出,步入中央的表演区域。 涂山袂在一旁笑着为李枕解释:“此舞名为《九韶迎宾·盐华赤尾》,乃我涂山氏款待最尊贵客人之舞。” 李枕微微颔首,凝神观看。 作为一个研究历史,且喜欢历史的人,自然对这些上古舞乐充满了好奇。 舞姬们步履轻盈灵巧,模仿着狐步,眼神灵动神秘。 她们手中挥动的白色长练,伴随着身体的动作,如水波般起伏流动。 时而如淮水蜿蜒流淌,时而如波涛起伏,连绵不断。 队形变幻,舞姬手持长条白练,通过抛、接、抖、拂等动作,模拟卤水洒落、盐粒飞溅、结晶堆积的过程。 朱红色的腰饰与飘带,如同燃烧的火焰与灵狐的赤尾,在沉稳的白色基调中舞动出热情与祥瑞。 当舞蹈进入高潮,鼓点变得密集热烈,舞姬们的动作愈发奔放,朱红飘带如烈焰华盖般旋转飞扬,白练交织,仿佛光华四射。 在埙声与磬音达到一个清越的节点时,所有舞姬骤然定格,双手做出虔诚捧献的姿态,目光带着祝福,齐齐望向李枕。 同时,空灵的女声吟唱响起,歌词古雅: “呦呦涂山兮,灵狐所依。” “汤汤淮水兮,哺我盐畦。” “汲汲卤泉兮,凝作霜华。” “灼灼赤尾兮,献瑞宾嘉。” “九韶既作兮,和乐且耽。” “盐通有无兮,福祚绵长!” 舞毕,乐声渐息。 李枕和孟涂仍沉浸在刚才那场融合了图腾崇拜、自然馈赠与劳动智慧的视觉盛宴中。 涂山袂唇角含笑,美眸流转,看向仍沉浸在舞蹈余韵中的李枕,笑着问道:“李邑尹觉得此舞如何?” 李枕闻言,缓缓收回目光,眼中仍带着欣赏与回味。 他并未立刻直接夸赞,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夸是肯定要夸的,但不能夸的太肤浅。 太肤浅了,别人会觉得你夸的很敷衍。 就好像你通过一统秀炸天的操作拿了五杀,兴致勃勃的向身边的朋友炫耀。 谁知道你这朋友根本不懂游戏,只在那敷衍的点头说好好好,却又说不出好在哪里一样。 这个时候你恐怕只会想说一句,你好个锤子你好。 夸的敷衍,还不如不夸。 李枕略微沉吟了一下,依着自己对舞蹈的理解,将方才所见的一幕幕意境娓娓道来: “九韶初鸣,灵狐现踪。” “淮水汤汤,盐泽沃野。” “卤泉汲汲,盐华初凝。” “赤尾呈瑞,九韶和融。” 李枕每说一句,涂山袂眼中的惊讶与欣喜便浓上一分。 她没想到李枕不仅看懂了,更是精准地捕捉并概括了舞蹈中蕴含的层层意境。 最后,李枕才由衷赞叹道:“此舞将上古圣王之乐‘九韶’之庄重,与九尾灵狐之祥瑞灵动、淮水之润泽滋养、以及盐业之精、待客之诚,完美融于一体。” “动作与意境相合,图腾与现实交织,令人仿佛亲见涂山氏国之源流与精神,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孟涂也在一旁抚掌附和:“李先生所言,深得此舞三昧,老夫虽非初观,但每次见此舞,皆感涂山氏底蕴之深厚,待客之至诚啊。” 涂山袂听到李枕如此深刻而精准的赞誉,心中欢喜难以言表。 只觉得这位年轻的邑尹果然非同凡俗,其见识与品味远非常人可比。 她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风情更盛:“能得邑尹如此赞誉,方不负我族舞姬一番心血。” “愿此舞之吉兆,真能佑我双方合作,如淮水长流,如盐华永固,如九韶和鸣。” 李枕见涂山袂如此欣喜,心知这文化共鸣的‘情绪价值’已然送达。 但他似乎觉得还不够,还可以再进一步。 除了文化共鸣可以提供‘情绪价值’外,向别人展示族裔渊源,给一个见识广博的人科普对方不知道的东西,同样也能给人带来满满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不妨一起给了,直接送佛送到西。 当然,也有可能李枕就是单纯的好奇。 李枕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语气谦逊地问道: “涂山之舞,意境高远,令人神往,只是……”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仔细回想:“枕有一点不解,贵国之图腾,乃是龙蛇绕涂山,象征与太昊之渊源,厚重磅礴。” “而这九韶迎宾之舞中,‘九尾献瑞’之象亦是栩栩如生,灵动非凡。” “不知这九尾之说,于贵国又是有何说法,还望涂山女不吝解惑。” 第65章 同样都是九尾狐,怎么人家是天狐,你就是妖狐 李枕这个问题,倒也不全是为了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懂却装作不懂。 而是他真的不太明白九尾跟涂山的关系。 毕竟是研究历史的,知道九尾图腾跟涂山扯上关系,是从汉代开始的。 他确实也对舞蹈中突出的“九尾”形象感到有些好奇。 涂山袂闻言,眼眸更亮,娇笑着说道:“邑尹观察入微,确是如此。” “龙蛇绕涂山,乃我涂山氏立族之基,承袭太昊风姓之正统,象征着力量、秩序与对山川大地的掌控,多见于与祖先,天地沟通的庄严场合。” 她话锋一转:“而这九尾之象,则与我族更为古老的部族记忆相关。” “在龙蛇图腾确立之前,我涂山氏的先祖居于山林之间,与万物共生。” “狐,机敏而多智,能预知风雨,寻得隐秘的水源,其尾蓬松,被视为生命力旺盛,子嗣繁衍的象征。” “九乃极数,寓意至多、无穷,象征着智慧通达、福泽绵长、族裔兴旺。” “因此,在表达对丰收、繁衍、宾客福祉的美好祝愿时,比如今日这迎宾之舞,或是祈求部族人丁兴旺的仪式中,‘九尾献瑞’便成为我们乐于使用的古老意象。” “关于九尾灵狐,我族还有一个更为古老的传说。” “相传在渺茫不可考的上古时代,有灵狐生于大野,饮天地精华,历千年风雨,其尾渐丰,终至九数,化为九尾天狐。” “九尾天狐非是凡俗野兽,而是通达天地、智慧无穷的祥瑞之灵。” “它曾指引我迷失于雷泽的先祖,避开凶兽毒沼,寻得淮水之畔这片丰饶之地。” “它亦曾于大旱之年,以尾划地,引出地下甘泉,解我族焦渴。” “更有传说,我族能掌控这雪白的盐晶,亦是得了天狐于梦中以尾尖点化盐泉所在。” “故而,九尾灵狐于我族,是智慧的指引者,是危难时的庇护神,是带来生机与富足的祥瑞之兆。” 李枕听完,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 看来汉代将涂山和九尾狐扯上关系,也不算是空穴来风。 再加上汉代、魏晋等艺术加工,以及涂山氏为禹妃的传说。 涂山氏就成为了上古贤妃部族,涂山九尾就成了祥瑞的代名词。 提到九尾,李枕的脑海之中,不禁又浮现出了妲己的身影。 同样都是跟九尾狐绑定的部落,同样都是九尾狐。 涂山九尾是祥瑞,涂山的九尾狐是九尾天狐,涂山的九尾狐幻化成的妃子是贤妃。 再看看你有苏九尾,是九尾妖狐,是妖妃。 看看你那整天举手投足间的放浪样,你不是妖狐谁是妖狐。 同样都是九尾狐,怎么人家就是天狐,你就是妖狐。 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李枕的脸上露出神往与惊叹之色,感叹道:“天狐指引,得觅沃土,尾尖点化,方获盐晶。” “此等传说,将贵国之兴衰与天地灵瑞相连,更显源流之神圣,底蕴之非凡。” “龙蛇彰显正统之力,九尾蕴含起源之灵,贵国文化之博大精深,实在令人心折。” “今日闻此秘辛,如饮醇醪(chun láo),枕深感荣幸。” 涂山袂见李枕这般才学惊天,能提出“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的年轻俊杰。 此刻竟为自己部族的古老传说而露出如此神往与惊叹的神色。 以及她竟然能给这样的人物解惑,告诉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涂山袂心中那份满足感与成就感简直难以言喻。 别的不说,单单就凭提出“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的李枕,也有不知道的东西,也需要向她请教这一点。 日后说出去,都能让人对她另眼相看。 一种混合着本族文化被认可的自豪感,以及些许难以言明的,能够给这种人物科普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在她心中荡漾开来。 涂山袂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更盛,那笑意从唇角一直蔓延至眼底: “李邑尹言重了,能得您这般赞誉,真是令妾身有些惶恐。” “不过是些先祖口耳相传的故事,比不得邑尹洞悉天地玄机的大学问。” “今日能与邑尹分享这些老掉牙的传说,见您听得入神,妾身心中亦是欢喜不已。” 她这番话看似谦虚,但那眉梢眼角的笑意和愈发松弛的姿态,无不显示着她内心的极度受用。 能向李枕这样的“智者”成功输出自家文化并获得高度认可。 这种成就感,远比完成一笔大宗盐铁交易来得更加美妙。 涂山袂看向李枕的目光,愈发柔和亲切,仿佛在看一位极其投缘的知己。 经此一番歌舞交流,宾主之间的关系仿佛又拉近了许多。 宴席在更为热烈和融洽的氛围中继续进行,言笑晏晏,直至夜色渐深方散。 涂山袂亲自将李枕与孟涂送至官署门外,约定待李枕处理完六邑之事后,便一同前往桐安邑参观那新奇的‘铜钱’。 ...... 翌日,六国宫室大殿。 偃林高坐于国君主位之上,师氏偃疆、大贞柏衍、史官杜谦、宰孟涂以及李枕等重臣皆肃立殿中。 气氛庄重而凝滞,今日是回应周使关于周王派遣‘命卿’的时刻。 不久,召公姬奭(shi)身着周使服饰,腰佩节杖,步履沉稳地走入大殿。 他先依礼向偃林微微拱手一礼,算是尽了使臣的礼节。 随即姬奭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偃林身上。 “六君遣人召外臣前来,想必是已然有了决断。” “不知六君是否接受我王派遣一位上卿,前来协理六国军政,以安东方。” 姬奭认定六国绝对难以接受这样的条件,他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后续的施压和问罪之辞。 然而,出乎姬奭意料的是,偃林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偃林缓缓开口道:“周王心系东方安宁,欲派贤能之士前来相助,此乃美意。” “我六国,愿接受周王之命,恭迎上卿入驻,共维东方太平。” 第66章 返回桐安邑 这是......同意了? 姬奭心中猛地一震,脸上的沉稳几乎瞬间破裂,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从他眼底飞速掠过。 他了解过偃林,此人外柔内刚,绝非轻易屈从于武力威慑之辈。 六国上下,尤其是那掌控兵权的师氏偃疆,更是性情刚烈。 他们怎么可能如此干脆地答应这等近乎交出军权的条件? 姬奭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向了不远处的李枕。 是了,必然是因为此人。 只有这个屡屡出人意料,思路诡奇的年轻邑尹,才有可能说服偃林和六国群臣,做出如此违背常理的决定。 姬奭眼底精光闪烁,对方都已经同意接受命卿,若再强行相逼,于道义上便彻底站不住脚了。 周室想要在天下诸侯面前树立起‘礼’与‘信’的大旗,就别想了。 届时这天下要么是群龙无首,诸侯之间相互征伐,按李枕的话来说就是用拳头说话。 要么就是一些别有用心的方国,推殷商王室后裔继续为天下共主。 周室的确兵锋强盛,可四处征战,天天打谁受得了,有再多人口也给打没了。 想要成为天下诸侯都认可的天下共主,还是得靠礼与信。 眼下,似乎也只能暂且接受这个结果,寄希望于日后派来的命卿真能逐步掌控六国权柄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他又是无奈的暗叹了一声。 六国有李枕这等人物在,得派一个什么样的上卿来,才能在六国有所作为。 便是自己来做这六国的上卿,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压得住六国的这帮君臣。 难不成让姜太公来这种地方做个上卿? 不说姜太公压不压得住这些人,就算压得住。 把姜太公那种大才放到这里,只是为了压制一个区区六国,值得吗? 姬奭不禁暗暗摇头。 若是随便派个人过来,怕不是会被架空成一个徒有虚名的傀儡。 这个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尽管内心波澜起伏,姬奭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六君能深明大义,顺应大势,实乃六国之福,东方之幸。” “既如此,奭便即刻返回镐京,禀明周王,择选贤能,前来赴任。” 说罢,他再次拱手对着偃林深深一礼。 姬奭转身离去之前,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枕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邑尹大才,屈居六国,实有些委屈了。” “他日若有机会,奭在镐京,扫榻以待,期待能与先生把盏论道,畅谈天下。” 李枕闻言,笑着拱手还礼:“召公过誉了,枕才疏学浅,全赖君上不弃,诸位同僚抬爱,方有今日,又何来的委屈可言。” 姬奭深深看了李枕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昂首阔步而去。 待姬奭离开大殿,李枕转向偃林,躬身道:“君上,此间事既已暂了,枕欲先行返回桐安邑,督促春耕等一应事宜。” 偃林点头允准,关切道:“先生辛苦,先生往来奔波,无车驾实为不便。” “寡人赐先生乘车一乘,望先生莫要推辞。” 乘车就是用两匹马拉的马车,这个时代的马车都是用两匹马牵引,双马是唯一配置 六国马车数量极少,同其他淮夷诸国差不多,全国上下不超过十辆。 战车兵之类的用到马匹的兵种,更是没有,全都是步兵。 马对于淮夷诸国来说,跟青铜器对于涂山氏国一样,都是贵族拿来充门面的。 稀缺的马匹被贵族拿去拉车,也不全是因为好面子。 总不能举行重要的祭祀典礼之类的,让国君和贵族走去吧,那丢的是整个国家的脸。 如此稀缺的东西,赐给李枕,足可见偃林对李枕的重视。 李枕心中明了这份赏赐的厚重,再次郑重行礼:“臣,谢君上厚赐!” 李枕与孟涂一同走出宫室,宫门外早已停着一辆马车。 拉车的是两匹颇为神骏的棕色马匹,车厢以坚实的木材制成,涂有黑漆,形制古朴大方。 虽无过多装饰,但在这个时代已属难得之物,远比他那辆简陋的牛车要强上太多。 桑仲早已候在一旁,见到李枕,连忙上前,脸上带着喜色:“邑尹,方才宫人来说,此车是君上赏赐给您使用的。” 李枕目光扫过马车,点了点头:“嗯。” 他登上马车,车厢内部空间尚可,铺着干净的席子。 没有后世电视剧中那般舒适奢华,但在这个时代,能拥有这样一辆马车,已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等日后抓了野马,驯养成功后,再亲手设计一辆奢华的马车好了。 离开宫室后,先是回到偃林赐予的宅邸,稍作休整,并让桑仲清点行装。 另一边,涂山袂也展现出极高的效率,她亲自督促,将承诺的五百罐粗盐迅速装车,由涂山氏自家的牛车队负责运输。 孟涂也安排好了相应事务,准备一同前往桐安邑。 翌日清晨,一支颇具规模的队伍在六邑东门外集结完毕。 李枕乘坐着国君新赐的双马乘车居于前导,孟涂乘坐自己的车驾紧随其后,涂山袂则坐在她那辆装饰着涂山氏徽记的华盖车中。 队伍中段是装载着盐罐的数辆牛车,车轮滚滚,发出沉重的声响。 前后则有李枕的随从以及涂山袂、孟涂带来的护卫,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离开了六邑城郭,踏上了返回桐安邑的道路。 车轮碾过黄土道,扬起淡淡的尘土。 李枕坐在相对平稳快速的马车中,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远山,心中思忖着接下来的安排。 铜钱的样品、盐田的考察、与涂山袂关于耕牛的交易,以及如何利用这位宗女的影响力初步推广铜钱...... 千头万绪,事情一堆。 至于练兵,他想都没想过。 不是他不知道练兵的重要性,而是实在是没法练。 桐安邑现在只有五百多口人,其中青壮才多少。 此时正是春耕农忙季节,青壮需要先耕公田,再耕他们自己的私田。 村子里的那些青壮,用那简陋的石器农具,在春耕结束前,忙完了公田的活后。 剩下的时间,都不一定够他们去耕完他们自家的私田。 忙完了春耕,需要继续服劳役给他修建府邸,接下来还要服劳役制盐等等。 哪里来的时间练兵。 以往都是农闲,且不需要服徭役的时候。 除了那些自带口粮轮换服役充当衙役维持治安的人外,其余的青壮才会被村里的多臣组织起来,进行一些简单的军事训练。 现在李枕想要做的事情太多,村子里的青壮根本没有时间去练兵。 军事安全方面,暂时只能交给国家了。 接受周人派人来节制六国兵马,至少对他李枕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遇到邻国挑事,他就找周人,让周人帮忙打,帮忙压制搞事的方国。 非要他也出兵,他就带人去混。 你是天下共主,年年给你上供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你能帮我扛事。 遇到事了,你不帮我打,我要你干嘛? 或许日后有了牛,打造出铁犁铧,提高了耕种效率后,他可能才会去考虑练兵的事。 目前而言,他连修建府邸和制盐的事情都得暂时先停下来。 打造青铜器都得牺牲耕田的劳力,借调一些集体奴隶过来帮忙,实在没有闲置的青壮拿去练兵。 比起军事训练,他要做的那些事情更加重要。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想要战争的原因,因为根本打不了。 跟周边小国打,打赢了或许还能抓点奴隶来弥补战争损失。 跟周人打,一战打完,无论胜负他都会直接原地爆炸。 随着车队逐渐接近桐安邑地界,平坦的官道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蜿蜒于丘陵和丛林边缘的狭窄土路。 路面坑洼不平,遇到前几日下过雨的低洼处,更是泥泞不堪。 车轮时常陷入,需要随行护卫和仆役下车合力推搡方能继续前行。 茂密的枝条不时扫过车厢,发出唰唰的声响。 李枕乘坐的双马乘车尚能凭借其相对轻便和双马的力道勉强通行。 后方负载沉重的运盐牛车就显得尤为艰难,吱吱呀呀的声响不绝于耳,行进速度缓慢得令人心焦。 涂山袂终于忍不住掀开车厢侧面的帘子,探出那张艳丽的容颜。 涂山袂眉头微蹙,对着前方李枕马车方向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抱怨和娇嗔: “李邑尹——!你这桐安邑的路,未免也太过……难行了吧!” “把我这骨头都快被颠簸散了架,照这个速度,怕是天黑也到不了桐安邑。” 第67章 你说的是这个? 李枕听到后方传来的抱怨,侧过身,对着涂山袂的方向朗声笑道: “涂山女见谅,我这桐安邑草创未久,治下不过五百余口,春耕、徭役已是捉襟见肘,实在抽不出人手来修整这道路。” “先忍耐一段时间吧,待日后仓廪稍实,丁口渐丰,我定当征发劳役,为你修一条宽阔平坦的官道,直通六邑。” 涂山袂闻言,先是嗤笑一声,隔着车厢嗔道:“李邑尹这话说的,什么叫为我修,难不成我还能天天往你这跑不成。” 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放心,你以后一定会天天往这跑,不仅会天天往这跑,说不定你还会住在这里。” 这话一出,涂山袂先是一愣,随即脸颊蓦地飞起两抹红霞。 可一想到两人身份之间的差距,涂山袂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与失落。 那刚刚升起的一丝旖旎心思,被现实压了下去。 涂山袂定了定神,笑着说道:“李邑尹,此话可不兴乱说。” “妾身便当是路途颠簸,未曾听见,日后还望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这个时代等级森严,男女婚姻更是等级秩序的具象化。 方国宗室女,只能嫁同等级或者更高等级的贵族,等级内婚是不可逾越的礼俗。 这个也是为什么妲己自称是苏妲己的妹妹后,偃林和微子启并没有多问李枕是怎么跟苏妲己走到一起的原因。 因为他们也怕李枕编不出一个毫无漏洞的理由。 她心中对李枕确有好感,欣赏其才华与气度,但两人身份悬殊。 她是涂山氏国君之女,大宗贵女。 李枕虽得偃林看重,终究只是六国臣属。 国君之女是公室尊严的象征,臣属觊觎国君之女,等同于挑战君权。 得亏涂山袂对李枕有好感,也知道李枕不是那种会去用言语羞辱他国的人。 否则就凭李枕这话,足够让人认为李枕这是在轻视和羞辱涂山氏国了。 她让李枕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不是说她介意这种话,也不是说她不想再听到这种话。 而是她在为李枕着想,若是让人传出去李枕公开觊觎涂山氏国的宗室女,这事上纲上线起来还是很严重的。 这个时代不存在轻薄的概念,讲的是族权和神意,不存在个人情感独立。 所以李枕哪怕是公开调戏她,也跟她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她本人怎么想更是无关紧要。 而是代表着李枕是在轻视和羞辱涂山氏国。 当然,前提是李枕说这话,的确如她所想的那般,是在觊觎她。 李枕听到涂山袂的回应,微微一愣:“这有什么不兴说的,待我桐安邑日后发展起来,不仅是你涂山氏,天下各国商旅皆会汇聚于此。” 他兴致勃勃地为后方那辆华盖车画大饼:“我打算在桐安邑兴筑各类工坊,将这里打造成广纳四方之货的贸易中心。” “届时淮夷之地的盐、铜、贝、帛,乃至南方的犀角、象牙,北方的玉石、马匹,皆可在此交易。” “我有信心将这里打造成淮水之上最繁华的商邑,远远超过朝歌的那种。” “到那时,你们涂山氏国,必然是要在此设立一处固定的馆舍的。” “你掌管涂山氏对六国的盐务,或许将来我们还会一起合作其他生意,你不亲自在这里坐镇,还能去哪。” 李枕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宏大的规划,并未留意后方异常的安静。 涂山袂愣了愣:“你说的是这个?” “是啊,不然呢?”李枕笑着说道,“涂山女莫不是不相信我日后能将这桐安邑,发展成天下最繁华的商邑?” 华盖马车车厢内,涂山袂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是啊,像他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无端羞辱涂山氏。 又怎么可能会......看上自己。 “……”涂山袂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她猛地一伸手,将车帘用力甩了下来。 ...... 车队徐徐前行,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队伍在一片临近水源,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停了下来,准备在此过夜。 仆役们熟练地清理场地,捡拾柴火。 很快,几堆篝火便熊熊燃烧起来。 李枕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带着桑仲和两名护卫进入旁边山林,不多时,竟猎获了一头不小的鹿回来。 他亲自操刀,将鹿肉分割,架在最大的那堆篝火上炙烤。 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想不到先生于田猎之事亦有这等本事,竟能猎得这般健壮的麋鹿。” 孟涂手持一个青铜觯(zhi)和几个酒爵,笑着走了过来。 “孟宰过奖了。” 李枕用割下一块外焦里嫩的鹿肉,递给孟涂,笑着说道: “不过是运气好些,碰上了这头不甚机警的畜生。” “孟宰先用,我去喊涂山女。” 说罢,李枕朝着涂山袂那辆华盖马车走去。 然而,李枕还未靠近马车,一名身着素衣的侍女便上前拦住了他,屈身行礼道: “邑尹止步,女君身子困乏,已经睡下了,不便打扰。” “已经睡下了?”李枕先是一愣,旋即笑着说道:“行,那就不打扰她了。” 他也没有多想,毕竟涂山袂给他的印象是大大方方,八面玲珑的那种。 既然人家说累了,睡下了,那多半就是真的累了,睡下了。 李枕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篝火旁。 篝火旁,李枕将剩下的鹿肉分与孟涂、桑仲及一众亲近护卫。 坐在篝火旁,与孟涂对饮起来。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熄灭,只余下暗红的炭火闪烁着微光。 除了负责守夜警戒的护卫,众人都陆续寻了地方歇息。 旷野之中,很快便陷入了沉寂,只有虫鸣偶尔响起,以及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 后半夜,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突然,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夜空,瞬间将沉睡中的队伍惊醒。 “怎么回事?” 李枕猛地从马车内的席子上坐起,迅速抓起放在身旁的青铜短剑,掀开车帘就跳了下去。 营地已经骚动起来,人们惊慌失措地聚拢,脸上带着恐惧。 桑仲提着武器,急匆匆地跑到李枕面前: “邑尹,刚才孟宰的一个仆从起夜,被虎叼走了。” 李枕心中一凛,握紧了手中的青铜短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漆黑的荒野。 营地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陷入一片混乱,惊呼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肃静!” 李枕低喝一声,试图稳定人心:“所有人向火堆靠拢,持械者在外围戒备。”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骚动的人群稍稍安定了一些,纷纷依言向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残烬聚拢。 这时,孟涂也已从自己的车驾处快步走来。 他衣衫整齐,神色虽凝重却不见太多慌乱,手中甚至依旧提着那柄装饰古朴的青铜剑。 孟涂来到李枕身边:“先生,你没事吧。” 几乎同时,另一侧也传来些许动静。 只见涂山袂在华盖车侍女的搀扶下也下了马车,她面色微微发白,显然是被惊醒且受了不少惊吓。 涂山袂匆匆走了过来,面露关切之色:“李邑尹,没事吧。” “没事。” 李枕对桑仲吩咐道:“桑仲,立刻将所有还能点燃的篝火全部重新燃旺,多加柴薪。” “守夜之人分成两队,背对火堆,交叉巡视,绝不可落单。” “是,邑尹。”桑仲连忙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些,李枕才看向孟涂,语气带着歉意:“孟宰,不想在我的地界上,竟让孟宰的随从遭此厄难,枕之过也。” 孟涂摆了摆手:“荒野行路,猛兽出没乃是常情,先生不必自责。” 在这个蛮荒时代,晚上在野外过夜,危险性还是很高的。 第68章 哦?有多美? 李枕安排妥当后,并未回到车驾休息,而是亲自坐镇在最大的篝火旁,监督守夜布防。 下半夜,营地中火光通明,人影警惕。 虽再无猛兽来袭,空气中却始终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无人能再安然入睡。 翌日天明,众人拾行装,再次启程。 道路依旧崎岖难行,终于在日头接近中天之时,远远望见了桐水畔那片熟悉的屋舍田野。 得知邑尹归来,甸长桑翁早已带着儿子桑季和村中几位老者候在村口。 见到李枕的车驾,桑翁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邑尹,您可算回来了。” 李枕跳下马车,扶起桑翁:“桑翁不必多礼。” 他侧身引见道:“这二位是六邑来的贵客,这位是孟宰,你见过的。” “这位是涂山氏国的涂山女。” 桑翁和桑季等人闻言,不敢怠慢,连忙向孟涂和涂山袂行礼。 李枕对桑翁吩咐道:“桑翁,你在村里安排两处清净整洁的屋舍,供孟宰与涂山女歇脚。” 桑翁连忙应道:“邑尹放心,老朽这就去办,定将最好的屋舍收拾出来。” 李枕这才转向孟涂与涂山袂,略带歉意道:“孟宰,涂山女,我的府邸尚未建成,村中条件简陋,只能暂时委屈二位了。” “二位先行歇息,缓解旅途劳顿,待晚些时候,我再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孟涂笑呵呵的拱手道:“先生客气了,山野之居,别有一番趣味,何来委屈之说。” “先生若有事务,尽管先去处置,不必顾及我等。” 涂山袂也轻轻颔首:“有劳李邑尹安排,妾身客随主便。” 李枕点了点头,转身指向后方正缓缓驶入村口的牛车队,对桑季吩咐道: “桑季,那些牛车上装载的是盐货,你寻一处干燥,稳妥的地方存放。” “好生安置这些远道而来的涂山氏仆从,不可怠慢。” “诺,邑尹放心。”桑季拱手应下。 将这一切安排妥当后,李枕才对孟涂和涂山袂再次颔首致意,随即转身,朝着村子中,那间属于他的简陋小院大步走去。 离家数日,还真是挺想念妲己那个骚狐狸的。 ...... 午后的阳光透过简陋的篱笆,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妲己坐在小院一角的藤椅上,专注地绣着简单的纹饰。 小侍女小兰坐在旁边的小木墩上,一边看着妲己飞针走线,一边叽叽喳喳说着村里的趣事,两人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院子里晾晒着一些兽肉干和几串在李枕指导下制作的鹿肉腊肠,为这朴素的农家小院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就在这时,另一名侍女小竹提着裙角,急匆匆地从院外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气喘吁吁地喊道: “夫人,夫人,邑尹大人回来了,已经进村了!” 妲己闻言,拈着绣花针的手微微一顿,那双妩媚的狐狸眼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注入了一泓春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切而动人的笑意。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吩咐小兰:“小兰,去准备些热汤和吃食,大人路途劳顿,定然饥渴。” “嗯…...多切些鹿肉,再把那腊肠蒸上几节,他喜欢吃那个。” “还有,再烧些热水,他那懒散的性子,没有我盯着,也不知道几天没洗澡了。” “诶!我这就去!”小兰也欢喜地应声,转身就要往灶间去。 “还有呢还有......”小竹还在兴奋地补充,“大人是坐着两匹马拉的车回来的,好生气派。” “后面还跟着牛车,装满了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跟着大人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女人,坐着带顶盖的漂亮车子,那女人……长得可真美!” 这话一出,妲己脸上那明媚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她原本要走向院门的脚步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看向小竹,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只是微微挑高了尾音: “哦?有多美?” 小竹还在回味,没注意到妲己神色的变化,努力形容道:“就是……就是很美很美,皮肤很白,穿的衣裳也华贵,就算比之夫人您……” 她说到这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周遭空气一凝,抬头对上妲己的目光,剩下的话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妲己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未变,可周身那股子慵懒闲适的气息已然消失无踪。 妲己并没有发怒,甚至脸上都没有明显的怒容,但那双妩媚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仿佛凝结了一层薄冰,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无形却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小竹和小兰瞬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这个农家小院里等待夫君归来的寻常妇人,而是又变回了那个在商王宫中翻云覆雨,令人生畏的妖妃。 “比之我……如何?” 妲己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钻进小竹的耳朵里。 小竹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颤抖:“当……当然比不了夫人,是奴婢不会说话,那女子怎及夫人万分之一……” 妲己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看来,他这几日在六邑,过得倒是挺滋润的。” 妲己款款走了回来,重新坐回了那张藤椅上,拾起了方才放下的针线,低着头,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继续绣了起来。 “既然有人照料,想必也不缺咱们这儿一口粗茶淡饭,小兰,不用给他准备了。” 小兰和小竹闻言,更是不敢动弹,垂着头缩在一旁。 院子里方才那轻松愉悦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 李枕大步穿过青藤村,村中泥土小路蜿蜒,两旁是低矮的土木结构屋舍,茅草覆顶。 偶尔有村民在自家院中忙碌,见到他纷纷恭敬打招呼行礼。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牲畜和炊烟混合的气息,一切都透着商末乡野特有的质朴与生机。 李枕归心似箭,很快便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围着简易篱笆的小院。 远远地,就瞧见妲己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侧身诱人的曲线。 丰腴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以及藤椅也掩不住的圆润臀线。 她乌黑的长发并未精心梳理,只是随意地挽在一侧,几缕青丝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旁,更添了几分居家妇人的柔媚风韵。 两个小侍女则像鹌鹑似的站在她身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李枕并未察觉这异样的气氛,心中被归家的喜悦和对妲己的思念填满。 他哈哈大笑着推开篱笆门,声音洪亮:“你这一点眼力劲都没有的婆娘,你男人回来了,也不知道到门口迎一迎。” 说着,李枕已大步走到藤椅后方,不由分说地俯身,双臂从后面环住妲己,将她温软丰腴的身子搂进怀里。 李枕用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和脸颊,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 “怎么样,这几天想我没?” “我可是对你日思夜想,恨不得立马飞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在她颈侧轻嗅,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他心猿意马的馨香。 第69章 这是谁惹咱们娘娘生气了 李枕温香软玉在怀,正自陶醉,却听怀中人儿淡淡地飘来一句: “拿开你的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凉意。 李枕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妲己的脸,她却依旧垂着眼睫,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绣活,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般。 李枕嘿嘿一笑,非但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凑到她耳边笑着低语:“哟,这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惹咱们家娘娘生气了?” 他说说着抬眼看向旁边噤若寒蝉的两个小侍女:“是不是你们两个惹我家娘娘生气了?” 两人私下里没少一口一个娘娘、贱民的调调,两个小侍女早已见怪不怪,只当是邑尹大人哄夫人的情趣。 小兰吓得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奴婢们哪敢惹夫人生气!” 一旁的小竹憋着笑,壮着胆子,小声地,委婉地提醒道:“大人,就是……就是跟您一块儿回来的那位女贵人……想必是来咱们邑里有什么要事的吧?” 李枕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狐狸是打翻醋坛子了。 他哈哈大笑了一声,将一只胳膊从妲己身前抽回,伸到了她的鼻子下面。 “来来来,你这骚狐狸的鼻子不是比狗还灵吗,闻闻,看看你男人的身上有没有沾上别的狐狸精的狐骚味。” 妲己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怔,还真下意识地轻轻嗅了嗅。 除了熟悉的汗味、尘土气息,以及他身上特有的男子气息外,确实没有闻到什么不该有的脂粉香气或陌生女子的味道。 妲己紧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眼底的冰霜悄然融化,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抬起手,看似嫌弃地轻轻拍了一下李枕结实的手臂,嗔道:“臭死了,一身的汗味,谁要闻你这个。” 妲己放下手里的针线,转头看向还愣在一旁的小兰:“不是让你去给大人烧水准备沐浴和准备吃食吗,怎么还在这傻站着?” “怎么,我是使唤不动你了?” “啊?”小兰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脸懵,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连忙应道: “哦,哦,奴……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拉着还在偷笑的小竹,飞快地跑向灶间。 院子里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见两个小侍女跑开,李枕心情大好,拖过旁边一个木墩子,大剌剌地在妲己身边坐下,冲着灶间方向扬声道: “吃食就不必弄了,昨夜路上遇到只老虎,闹得一夜没睡,实在是有些困了。” “晚上还要宴请贵客,我先眯会儿,烧些热水我洗个澡就行。” 吩咐完,他转过头,很自然地伸手抓住妲己一只柔荑,握在掌心揉捏着: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待会儿陪我一起睡呗。” 妲己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想抽回手却没成功,嗔道:“谁要陪你睡,自己睡去。” 李枕抓着妲己的手,放在嘴边轻轻的吻了一下:“那可不行,没有你这又香又软的狐狸精抱在怀里,哪里能睡得着。”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不能抱着你睡,我这睡眠质量都差了。” “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根本睡不踏实,你看我这眼圈……” “呸!”妲己轻啐一口,眼波流转间风情自生,嘴上却不饶人,“你这贱民,架子倒是不小,睡个觉还要本宫作陪,你爱睡不睡。” 妲己转言问道:“你方才说遇到老虎怎么回事,没伤着吧。” 李枕见她问起,便简略地将昨夜营地遇虎,一名仆从被叼走的事情说了说。 两人正说话间,小兰款步走了过来:“大人,夫人,热水已经备好了,奴婢服侍大人沐浴。” 李枕应了一声,站起身,却仍拉着妲己的手不放,嘿嘿直笑地看着她。 妲己轻轻挣了挣:“水备好了,还不快去洗洗。” 李枕笑着说道:“她们手脚毛躁,不如你伺候得周到,还请娘娘纡尊降贵,亲自服侍小人沐浴……” 说着,李枕半拉半搂地,要将妲己往屋里带。 妲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似怒似嗔地瞪了他一眼。 终究还是放下手中的针线,半推半就地被他拉了起来,一同向屋内走去。 两人进了屋,屋内陈设简单,一个硕大的木制浴桶正冒着氤氲热气。 妲己也不扭捏,动作轻柔地为李枕宽衣解带。 褪去沾染风尘的衣物,李枕跨入浴桶,将整个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水中,忍不住舒服地长吁了一口气。 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加上昨夜守了一夜,强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滚滚袭来。 他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桶壁上,几乎下一秒就要睡去。 妲己见他眉眼间尽是疲色,连平日里那不安分的手脚都老实了,便也不说话,只是拿起布巾,默默地,细致地为他擦拭肩背和手臂。 温热的水流和身后佳人轻柔的动作,让李枕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妲己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低柔: “好了,水要凉了,去床上睡吧。” 李枕这才睁开惺忪的睡眼,含糊地应了一声,从浴桶中站起身来,带起一片水花。 妲己取过一块干燥的麻布,为他细细擦拭身上的水珠。 当她蹲下身,为他擦拭腿脚时,那丰腴诱人的身段曲线自然而然地勾勒出来。 尤其是领口因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片巍峨雪白的肌肤,幽深的沟壑若隐若现,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擦拭干净,妲己缓缓站了起来:“好了,去睡吧。” 李枕突然伸手,一把搂住了她那柔软丰腴的腰肢,感受着怀中娇躯的温软与惊人弹性。 “陪我一起睡。” 妲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晚上不是还要宴请贵客吗,我不得帮你去准备一下,哪有时间陪你睡……” 李枕却不理会,直接扭头对着门外大声道:“小兰!小竹!” “奴婢在。”门外立刻传来回应。 “去告诉桑翁,让他安排人手,准备好今晚的宴席,按村中最好的规格来,不必节省。” “哦,奴婢这就去。”门外传来小侍女应声后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李枕这才低下头,对着怀中的妲己嘿嘿笑道:“这下娘娘可以安心陪我就寝了。” 说罢,不等妲己再说什么,他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惹得妲己一声低呼,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李枕抱着这具沉甸甸的温香软玉,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妲己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将脸颊轻轻靠在他坚实滚烫的胸膛上,由着他去了...... 第70章 我要的就是这个 李枕这一觉睡得极为沉酣,再睁开眼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多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光线透过简陋的窗棂,在屋内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下意识地伸手向旁边一揽,却捞了个空。 身旁的位置只余下些许枕衾间残留的,独属于妲己的幽幽馨香,人已不知去了何处。 屋外传来隐约的,刻意压低的声响,是陶器轻轻碰撞的声音,脚步声,还有低声交谈的絮语。 紧接着,李枕便听到了妲己那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手脚都放轻些,邑尹在里面歇息,莫要吵扰了他。” 李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衾,起身下榻。 他随意披了件外袍,走到门边,“吱呀”一声拉开了房门。 只见小院里十分的热闹,几名村妇正忙碌地处理着食材,搬动着陶罐酒瓮。 妲己就站在院子中央,身姿丰腴婀娜,发髻似乎重新梳理过,更显利落。 她指点着众人摆放物品的位置。 听到开门声,妲己回过头来,见到李枕,唇角浮起了一抹柔和的笑容: “醒了?是不是被她们吵到了?” 李枕摇摇头,伸展了一下臂膀,笑道:“没有,睡足了,自然醒的,辛苦你了。” 妲己走到他近前,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襟,说道:“既然起来了,就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随即,妲己转头吩咐:“小竹,去打些清水来,服侍大人洗漱。” “诶!”小竹应声而去。 李枕就着侍女打来的清水简单洗漱了一番,冰凉的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他用布巾擦着脸,对妲己说道:“你先忙着,我出去一趟,取点东西。” “嗯,快去快回。”妲己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李枕将布巾递还给小竹,便转身走出了篱笆小院,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院外...... ...... 李枕走出小院,暮色已悄然四合,村中炊烟袅袅。 他唤来桑仲,吩咐备好那辆双马乘车。 不多时,马车驶出青藤村,沿着村外崎岖的土路,向着西边那片连绵的丘陵山区行去。 路旁的田野大多已结束了一日的劳作,显得空寂,远处山林轮廓在夕阳余晖下显得黝黑而深邃。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前停下。 山坳入口处设有简陋的木栅栏,里面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夯土墙茅草顶的工棚,以及几座冒着微弱火星的土窑。 这里便是李枕设立的铸铜工坊。 工坊规模不大,透着原始作坊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泥土和淡淡的金属气味。 听到马蹄声,一个身材精壮,皮肤黝黑的汉子快步从一座工棚中迎了出来,正是工坊的负责人石冶。 见到李枕下车,石冶连忙上前:“邑尹,您来了。” 紧跟着,石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重重磕了一个头: “小人叩谢邑尹大恩,谢邑尹帮小人救回了妻儿。” “小人不知道该怎么报答邑尹,以后哪怕是邑尹要小人的这条命,小人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的妻儿被发放到了孟涂的领地为奴,李枕跟孟涂的关系也还算不错。 有李枕出面,自然很轻易就要了回来。 对李枕来说可能只是一件小事,可对石冶来说,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行了,起来吧。” 李枕摆了摆手,直接问道:“我让你造的东西,如何了?” 石冶听李枕问起正事,稳了稳情绪,站起身来,连连点头: “成了,成了,按照您的吩咐,小人试了许多次,总算做出了几枚样品,正要寻机会呈给邑尹过目。” “走,带我去看!”李枕顿时来了兴致。 石冶引着李枕走进最大的那间工棚。 棚内光线昏暗,地上杂乱地堆放着陶范、木炭、铜矿石和一些未完成的粗胚。 角落处,几名奴隶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一些陶制模具。 石冶走到一个简陋的木架前,从一个陶盒里,珍重地取出了五枚泛着金属光泽的圆形薄片,双手捧到李枕面前。 “邑尹请看,这便是按您给的图样铸出的铜币样品。” 李枕接过那几枚铜币,触手微凉,沉甸甸的。 就着工棚入口透入的暮光仔细端详。 铜币大小、厚度与他记忆中古代的铜钱相仿,圆形,中间带着一个规整的方孔。 铜币正面,方孔的上下左右四个方位,清晰地铸着四个古朴的甲骨文——“李”字。 翻到背面,则是四个稍小些的甲骨文字——“李氏通宝”。 字迹虽然因铸造工艺而略显粗糙,但笔画清晰,布局端正,在这个时代已属难得。 “好,不错,我要的就是这个。” 李枕手指摩挲着钱币上凸起的纹路,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现在铜钱有了,接下来就是初步的定价了。 正好可以借着这次和涂山氏的交易,以及过两日的回赐,正式在这个时代开启货币体系。 李枕满意地将那五枚铜钱放回盒子里,盖好收起,对石冶吩咐道: “做得很好,就按照这个规格铸造,第一批,先造十万枚出来。” 商朝已形成一套完整的十进制数字系统与合文,涵盖“个、十、百、千、万”五级计数单位。 所谓的合文,也就是将数字与单位合并书写。 例如“五十”写作“五十”,“六十”写作“六十”,进一步简化了计数书写。 “诺,小人定不负邑尹所托。” 石冶躬身领命,眼神坚定。 李枕点了点头,不再多留,怀揣着那小小的陶盒,登上马车,趁着最后的天光返回青藤村。 ...... 暮色渐深,小院里已点起了好几处松明火把,将院子照得亮堂。 几张粗糙的木案和坐席已经摆放整齐,上面陈列着村中能拿出的最好食物。 烤鹿肉、蒸鱼、腊肠、时令菜蔬以及陶瓮盛放的薄酒。 桑翁引领着孟涂与涂山袂来到院外。 一进篱笆门,便看到妲己正站在院中指挥着仆妇调整席案的位置。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待会要见到小竹口中,那个李枕带回来的,能够让小竹拿来跟她比较的女人。 此刻的妲己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颜色更鲜亮些的曲裾深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缀着简单的骨簪。 明明依旧是那副丰腴婀娜的身段,但挺直的脊背,微抬的下颌,以及那双扫视过来时带着天然审视与风情的眼眸。 让她周身都弥漫着一种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的,极具压迫感的华贵气度。 第71章 这是吃错药了? 桑翁连忙上前行礼,恭敬地介绍道:“夫人,孟宰与涂山女到了。” 他转向孟涂与涂山袂:“孟宰,涂山女,这位便是我们邑尹的夫人。” 孟涂的目光落在妲己脸上时,明显怔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 他自问见多识广,各国贵女宗妇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集妩媚,雍容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仪于一身的女子。 其风华绝代,以及那惊为天人的容颜与身段,竟让他也不禁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这女人眉眼间的风情能够勾起男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让人忍不住想要推倒他,狠狠的蹂躏她。 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却又是如此的雍容华贵,压迫感十足。 那双凤眸扫过来的时候,还让人心底不由自主的升起一丝刺骨的阴寒。 先生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气质如此复杂的女人。 涂山袂亦是眼中掠过一抹惊诧之色,她早已听闻李枕出身微末。 本以为其夫人不过是寻常村妇,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姿容绝世,气度非凡的人物。 对方不仅容貌姿色丝毫不逊于自己,举手投足之间更有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久居人上的强大气场。 让她这位真正的宗女,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 在孟涂与涂山袂暗自打量,心中震撼的同时。 妲己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眸,悄然扫过涂山袂。 只见这位涂山氏宗女,身着一袭素雅而不失华贵的青色深衣,身材丰腴曼妙,曲线起伏有致,论及身材丝毫不逊于妲己。 她的容貌更是明艳不可方物,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眼神清澈而沉静。 与妲己那种倾国倾城,魅惑众生的妖妃风情,仿佛能点燃人心底暗火,充满侵略性的妩媚截然不同。 涂山袂的美,是一种朗月清风般的美,明丽照人,却不带丝毫攻击性。 她唇角天然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眼神清澈而温和。 顾盼之间流露出的是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与落落大方的气度。 仿佛与她相处,再紧绷的心弦也能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 难怪小竹那丫头会拿她跟自己比较,那个贱民在哄女人方面还真的挺有一套,连这样的女子都能带回来。 看来晚上得使些手段,帮他提高一些对女人的抵抗力了。 不然以他那性子,早晚被这些坏女人给骗了。 按礼,该是作为主人的妲己先向两位贵客见礼。 然而,妲己那无形中散发出的强大气场,竟让孟涂下意识地先行了一步,拱手见礼:“孟涂,见过李夫人。” 涂山袂也压下心中的惊疑,微微颔首致意:“涂山袂,见过夫人。” 妲己见孟涂竟先向自己行礼,眸光微动,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不经意间流露了旧日姿态。 她眼底那慑人的光华瞬间收敛,周身那迫人的气场如同潮水般退去。 妲己的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威仪只是众人的错觉。 她落落大方地还了一礼:“孟宰、涂山女客气了,快请入座。” “夫君临时有些琐事外出,片刻即回,吩咐妾身先行招待二位,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她言辞恳切,举止合度,俨然一位贤淑周到的主妇,与方才那宛若女君临朝的模样判若两人。 然而,孟涂与涂山袂心中那最初的震撼,却已深深烙印下来。 ...... 李枕怀揣着那只装着铜钱样品的陶盒,踏着暮色匆匆返回。 远远便瞧见自家小院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隐约还能听到妲己与客人交谈的声音,似乎相谈甚欢。 李枕刚走到篱笆院门外,院内的妲己仿佛心有灵犀般,立刻转头望来。 一见到他的身影,妲己脸上那温婉得体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明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喜,声音也柔了几分: “夫君回来了!” 说着,妲己便自然而然地起身,步履轻盈地迎了出来。 见她起身,席间的孟涂与涂山袂也礼貌地随之站起。 妲己快步走到李枕面前,在孟涂与涂山袂目光可及的范围内,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亲昵地为他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随即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流畅而熟稔,仿佛平日便是这般恩爱。 妲己仰起脸看他,眼波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带着一丝娇嗔:“怎么去了这么久,客人们都等你多时了。” 李枕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格外外露的亲昵举动弄得微微一愣。 这狐狸精吃错药了? 还是自己这都没回来呢,宴席就开始了?喝酒了?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温柔。 李枕拍了拍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笑着道:“一点小事耽搁了,劳夫人和二位久等。” 孟涂闻言,拱手笑道:“先生言重了,我等也是刚到不久,与夫人相谈甚欢,并未久等。” 涂山袂也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邑尹事务繁忙,我等客随主便,不必挂怀。” 妲己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手上轻轻扯了扯他的胳膊:“还愣着做什么,快入席吧,莫让贵客一直站着。” 她挽着李枕,如同世间最寻常的恩爱夫妻一般,走回席间,亲自将他引至主位,动作轻柔地将他按坐在了主位之上。 妲己直起身,对着孟涂与涂山袂柔婉一笑:“夫君既然已经回来了,你们且先叙话,妾身去厨下看看,让人再备些鲜果来。” 说罢,妲己步履从容地向着灶间方向走去,将那贤惠主母与深情妻子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留下李枕一脸懵逼地面对着神色各异的两位客人。 孟涂看着妲己离去的背影,又望向李枕,笑着说道:“先生与夫人鹣鲽(jiān dié)情深,当真令人艳羡。” 他这话是由衷而发,方才妲己那番毫不掩饰的亲昵与维护,任谁都看得出这对夫妻感情极笃。 涂山袂也收回目光,唇角含着得体的浅笑,轻声附和道:“夫人风姿卓绝,与邑尹更是琴瑟和鸣,确是佳偶天成。” 她语气平静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李枕听到两人的话,哈哈干笑了两声。 我踏马哪里知道这狐狸精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让二位见笑了,我这婆娘性子直率,心思单纯,让二位见笑了。” “来来,不说这个,我们边吃边谈。” 他顺势举起了面前的酒爵,示意宴席正式开始...... 第72章 此钱形制,几近完美 酒过数巡,席间气氛渐渐融洽。 孟涂放下酒爵,看向李枕,笑着说道:“先生傍晚出村,可是为了那新铸的铜钱之事?不知此行结果如何?” 涂山袂也投来好奇的目光,显然对此事也有所耳闻。 李枕笑着从怀中取出那个陶盒,打开盖子,露出里面五枚圆形铜币。 他取出两枚铜钱,示意侍立一旁的小兰和小竹,让她们分别取一枚,奉至孟涂与涂山袂面前。 两人接过铜币,就着火光仔细端详。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孟涂用手指摩挲着铜币边缘和表面的纹路,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形制规整,纹路清晰,铸造已见功力。” “这‘李’字与‘李氏通宝’,是以物勒工名,彰示其源,亦寓‘流通宝货’之意。” 他抬头看向李枕:“观其形,圆融无隅,中开方孔,此等形制,倒是前所未见,可是有什么说法?” 涂山袂用纤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铜币,那方孔在她指尖若隐若现,她沉吟道:“圆者,象天,周转无穷,或许寓示财货流通不息,周行天下?只是……” 她微微蹙眉,提出疑问:“为何不效仿贝币之形,更易为人所接受?这中方之孔,又有何深意?” 孟涂接过话头,也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涂山女所言甚是,圆形象天,固然有其道理。” “然,在下以为,若取‘地方’之象,铸为方帛,是否更能象征稳固与信用?” “譬如田契疆界,多以方直界定。” “这圆中之方孔,莫非意在‘天圆地方’,囊括宇宙之理于方寸之间?” 两人的点评和疑问都切中要害,且引经据典。 涉及天文、地理、礼制,显示出极高的学识和见识,绝非泛泛而谈。 李枕听着两人的讨论,心中暗赞,不愧是这个时代的精英。 好在自己就是靠满嘴跑火车吃饭的,不然还真回答不了这两人的问题。 看似闲聊,是否回答的上来都无所谓。 可若是连这么简单的闲聊都接不上,必然会有损在两人心目中的形象。 在两人心目中的形象轻了,以后说出的话,自然也就重不了了。 话语权这东西,一旦失去了,损失可是难以估量的。 李枕朗声一笑,神色从容不迫,先举杯邀饮,待放下酒爵,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孟宰与涂山女果然见识非凡,所言皆切中肯綮(qing),此钱形制,确有多重考量。” “首先,正如二位所言,这外圆内方,正合‘天圆地方’之宇宙观。” “圆者,代表天行健,运转不息,象征财货流通周转,无远弗届。” “方者,代表地势坤,厚重稳固,象征信用如大地般坚实可靠,价值恒定。” “此乃取法天地,寓意此钱流通天下而信用不坠。” 孟涂和涂山袂两人微微颔首,凝神聆听。 李枕顿了顿,接着说道:“除此之外,这‘外圆内方’亦暗合处世之道。” “对外,圆融通达,便于流通交接。” “对内,自有方正准则,规矩严明,不可更易。” “此乃制钱之理,亦是为人、为政之道。” “再者,从实用角度看......” 李枕话锋一转,更接地气:“圆形无棱角,便于携带,不易磨损衣物囊袋。” “中间开方孔,则妙用更多。” “其一,可用绳索贯穿,每千枚为一贯,或一缗(min),清点、运输、储藏皆极为便利。” “其二,铸造之时,以方形棍贯穿固定一批钱范,打磨边缘使其光滑规整,事半功倍,可保钱币大小、厚薄均匀,防奸人轻易磨边窃铜。” 说到这里,李枕最后总结道:“故而,此圆方之形,既法天象地,寓意深远,又兼顾实用,便于推行。” “非是李某不愿效仿贝币,实是权衡之下,自觉此形或更利于长远。” 李枕这番解释,将形而上的哲学寓意与形而下的实用功能紧密结合,说得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既回应了孟涂关于“天圆地方”的猜测,又解答了涂山袂对形状和孔洞的疑惑。 孟涂与涂山袂听完,脸上都露出了恍然与钦佩之色。 他们没想到,这一枚小小钱币的形制,背后竟有如此周全的考量。 不仅契合宇宙观、价值观,更有诸多实际好处。 果然,似李枕这样的人,铸造铜币铜币这等关乎财货流通、影响深远之事。 又怎会是一拍脑袋,随意定下的这等形制。 孟涂抚掌轻叹:“先生思虑之详,谋划之远,令人叹服。” “此法天象地,兼顾实用,此钱形制,几近完美矣。” 涂山袂也微微颔首,美眸中异彩连连,她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铜钱,开口道:“邑尹深谋远虑,妾身拜服。” “此钱若行,确比贝币更为便利规整。” 她已然看到了这种统一形制货币在商业交易中的巨大潜力。 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举起了酒爵,遥敬二人:“二位过誉了,不过是些粗浅想法,能否成事,还需二位鼎力相助。” “来,让我们满饮此爵。” 孟涂与涂山袂亦举爵相应,三人对饮一番。 放下酒爵,李枕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涂山袂,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探究: “涂山女,李某听闻,贵国境内多畜彘(zhi),不仅贵族苑囿(you)饲养,便是寻常庶民之家,亦多有圈养,可是如此?” 涂山氏所在的淮夷地区较早且普遍地驯化、饲养家猪,养猪业较为发达,甚至可能普及到平民阶层。 涂山袂闻言,点了点头:“确是如此,我涂山氏地处淮水之滨,水草丰美,林麓(lu)宜于放牧,先祖很早就驯养了野彘。” “如今,国中无论贵贱,畜彘之风颇盛,寻常户家养上一二头亦非难事。” “其肉可食,其骨可器,其粪可肥田,于我涂山氏而言,彘乃重要之家产。” 她顿了顿,略带好奇地反问:“不知邑尹何以忽然问起此事?” 第73章 购买力界定 李枕顺着话笑着问道:“不知贵国所畜之彘,其肉味道如何?” 他心里想着,等对方说猪肉腥臊的时候,他便可以顺势提出阉割之法,卖对方一个人情。 顺带着,再收些猪油回来做肥皂。 怎么说来这里之前,我也是养猪的。 在养猪这方面,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然而,涂山袂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涂山袂笑着说道:“若精心饲喂,其肉肥瘦得宜,烹煮得法,则肉质细嫩,滋味甘香。” “无论是炙烤还是烹煮,其味皆堪称上品。” 李枕听得一愣,这描述……怎么听起来像是经过阉割后的猪肉品质? 他不禁脱口而出:“哦?彘肉不是有腥臊异味,难以入口吗。” 涂山袂听到李枕的疑问,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掩唇轻笑道:“原来邑尹不知其中关窍。” 她耐心解释道:“若放任雄彘自然生长,不行‘攻彘’之术,其肉确实腥臊难耐,且性情暴烈,不易蓄养膘肉。” “然,对雄彘行‘攻彘’之法后,其心性会变得温顺,更易育肥,且肉质得以改善,腥膻之气大减。” “故而我国畜养以供食用的雄彘,大多在幼时便会由经验丰富的圉人(yu rén)行此术。” “此术算不得什么秘闻,想必是邑尹此前未曾留意此等庶务罢了。” 李枕听到‘攻彘’这个词,不禁一拍脑袋。 靠,老子被一些网文给带偏了,居然还想靠给猪阉割来卖人情。 古代称阉割猪为‘攻彘’或‘豮豕(fén shi)’,商朝时期就已经有了成熟的阉割养猪技术。 商代甲骨文卜辞中,甚至还有专门表示猪阉割的文字记录。 老子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李枕干笑了两声,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是李某孤陋寡闻了。” 涂山袂以为李枕不知道养猪需要阉割,便又多解释了几句:“邑尹有所不知,这‘攻彘’之术,最初也是为了顺应祭祀与蓄养之需。” 她娓娓道来:“祭祀之事,关乎鬼神先祖,所用牺牲,首重完好与肥腯(tu)。” “那未经‘攻彘’的雄彘,性情躁动,常在圈中争斗,易致伤残,若以此不洁不完之牲献祭,是为不敬。” “且其虽能长个,却难积脂膏,不似行术之后,心气平和,易于育肥,方能长得膘肥体壮,合乎‘腯(tu)肥’之要求,以奉神灵先祖。” 涂山袂顿了顿,继续道:“再者,大规模畜养,若任由雄彘保有野性,不仅管理艰难,耗费人力看管,其互相撕咬践踏,折损亦大。” “行‘攻彘’之术后,彘群安分,便于集中饲喂,节省草料人力,长膘也快,于国于民,皆更为有利。” “此乃先祖在实践中摸索出的道理,代代相传,方有今日我涂山氏彘肉之佳品。” 李枕听完这番解释,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古人或许没有现代科学理论,但他们通过长期的观察和实践,早已掌握了最核心的技术逻辑。 并将其应用到了生产生活的关键环节。 最重要的还是需求推动,未阉割的公猪发情期好斗,易在饲养或祭祀准备中受伤,影响祭品完整性。 阉割后猪性情稳定,便于集中管理和运输。 李枕由衷赞道:“原来如此,贵国先民之智慧,着实令人敬佩,实践出真知,诚不我欺。” 这番感慨倒是发自内心。 自己不过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多掌握了一些这个时代还没有的知识罢了。 开未有之先河,那才是真正的智慧。 他心思一转,既然猪肉品质没问题,那么猪油应该也是有着落的。 李枕便顺势问道:“贵国畜彘既如此得法,不知那彘肉之中丰腴的脂膏,平日是如何处置的?莫非也一同烹食?” 涂山袂闻言,微微一笑,见李枕对此似乎颇有兴趣,便详细解释道:“邑尹所问的脂膏,自然也是好东西。” “那肥厚的脂肪,我们会特意割取下来,若是少量,便直接置于鬲(li)、鼎之中,用小火慢慢熬煎。” “待那脂膏化为清亮的液汁,剩下的便是香脆的油渣。” “油渣可食,而那冷却后凝如白玉的脂块,我们称之为‘膏’或‘肪’。” 她顿了顿,继续说明其用途:“此‘膏’易于保存,平日烹饪菜蔬、炙烤肉食时,取少许放入,便能增添油润香气,滋味更佳。” “亦可用以滋润皮革,夜间燃灯。” “熬制好的‘膏’通常会存放在陶罐之中,密封妥当,可保存许久不坏。” 李枕心中一定,果然,熬制猪油的技术在这个时代已经成熟。 这个时代的油灯,好像主要就是动物油脂,尤其是凝固点较低的猪油和牛油。 李枕笑着赞道:“物尽其用,丝毫不浪费,涂山氏于畜彘一道,果然名不虚传。”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实不相瞒,李某对此‘膏’甚为需求,欲向贵国大量购取,不知可否?” 涂山袂对于李枕提出交易请求并不意外,她从容颔首:“邑尹所需,我涂山氏自当尽力满足,不知邑尹欲购多少?” 李枕问道:“却不知这‘膏’,作价几何?” 涂山袂略一思忖,显然对行情极为熟悉,笑着说道:“若以寻常粟米易之,市价大抵是一斤‘膏’,可换四斤粟米。” 她语气微顿,看向李枕:“不过若是邑尹需要,妾身可做主,以一斤‘膏’易三斤粟米之价供给邑尹,如何?” “斤?”李枕听到这个熟悉的计量单位,微微一愣。 细细回想了一下过往所学过的那些历史知识。 商朝事情的确已经出现了“斤”这个重量单位。 只是其具体重量与后世的“斤”有所不同。 根据殷墟出土的青铜砝码推算,商代1斤的重量约合后世220-250克。 不同遗址存在 10-20克的差异,远轻于后世500克的那个“斤”。 涂山袂见他这个反应,好奇问道:“莫非李邑尹觉得这个价格有什么不妥?” 李枕回过神来,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并无不妥,只是想起些旁的事情。” “就依涂山女所言,一斤‘膏’易三斤粟米,这个价格很公道,李某先行谢过。” 他举起酒爵,向孟涂与涂山袂示意,三人共饮了一杯。 放下酒爵,孟涂适时地将话题引回了那枚小小的铜钱上。 他捻着手中的铜钱,望向李枕:“先生,这铜钱形制寓意,我等已明了。” “却不知,先生打算如何为此钱定其价值?” “譬如这一枚钱,当值几何粟米?” 这正是货币推行中最核心的问题,购买力的界定。 粮食在任何朝代都具备硬通货属性,粟米作为这个时代的核心主食之一。 用来界定购买力,再适合不过了。 涂山袂也放下酒爵,目光落在李枕身上,显然对此也颇为好奇。 这枚小小的铜钱能否被市场接受,其初始定价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它未来的流通。 第74章 定价 李枕听到两人问起这核心问题,沉吟了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反问道: “定价之事,关乎根本,需知粟米之贵贱。” “却不知,如今这淮水之地,一户寻常人家,岁入粟米几何?” “除去自家嚼用,又能余下多少可供交换?” 来到这个世界的这段时间,他可以说是忙的脚不沾地。 对于这些信息,还真不怎么了解。 涂山袂主管涂山氏商贸,对此类民生数据颇为熟悉。 她略一思索,开口答道:“依妾身所知,一户勤恳人家,若有田百亩,风调雨顺之年,岁收粟米约在十五石上下。” “其中,供养一家数口、缴纳贡赋,约需耗去十石。” “如此,岁末仓中,或可余粟五石左右,以备不时之需,或用以换取盐、布、陶器等物。” 李枕仔细听着,心中飞快计算。 这个时代的一石,约合后世三十公斤。 目前的田亩,采用的还是商亩,百亩田地约合后世二十九亩。 一户农家一年能自由支配的剩余粮食大约在五石,也就是一百五十公斤左右。 这决定了货币的购买力,必须与这种小农经济的剩余水平相匹配。 面值不能过大,否则无法进行日常小额交易。 孟涂微微颔首,补充道:“涂山女所言,确是普遍情形。” “此外,还需考量年景丰歉、地域远近之差。” “丰年粟贱,凶年粟贵,近邑之粟价平,远输之粟价昂。” “且民间交易,除石之外,斗亦为常用,尤以斗为基,关乎每日炊事,流通最频。” 李枕仔细听完二人的介绍,心中已有初步构想。 这个时代1斗大概相当于后世的2.7公斤左右。 斗这个单位,在这个时代比‘石’小,比‘斤’好用。 算是这个时代民间最常用的计量单位。 李枕并未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望向二人:“依二位之见,这一枚铜钱,当值几何粟米,方为妥当?” 眼前的这两位,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他的手下。 哪怕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却还是要在面子上,象征性的征求一下两人的意见。 采不采用他们的建议是一回事,给不给他们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力和机会,是另一回事。 毕竟日后大家都是合作伙伴,面子必须要给足了。 必须要让他们觉得,这种划时代的大事,是大家一起商量出来的结果。 让他们也有参与感,那样他们日后干起活来才会更加卖力。 涂山袂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她的观点明显受到涂山氏国青铜极度稀缺的影响: “妾身以为,铜料难得,铸造亦需耗费人工柴薪。” “此钱虽小,然凝结工本非轻。” “按照今年的年景,1朋币大概能易18石粟米。” “此钱形制规整,易于携带清点,远胜贝币。” “依妾身浅见,一枚此钱,至少当值粟米50石,方显其贵,亦便于大宗货殖往来。” 涂山袂给出了一个较高的估值,认为铜钱应该比贝币的价值高,应主要服务于大宗交易。 李枕微微颔首,涂山氏国极度缺乏青铜和青铜器。 涂山袂会给出这样一个提议,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他转头看向孟涂:“孟宰以为呢?” 孟涂的看法则略有不同,他抚须道:“涂山女重视铜料工本,确有其理。” “然,钱者,欲其流通,贵在得用。” “若价值过高,反失其便利之本意。” “现今通行之贝币,品质上佳者,1朋币大概能易18石粟米。” “此钱形制统一,且先生制出此铜钱的用意,本就为了取代贝币。” “其值自当与上贝相仿,暂定一枚铜币易粟米18石,或更为合适,更容易被人所接受。” 两人意见虽有差异,但提出的建议,归根结底都是服务于大宗贸易。 这样不怪他们会这么想,毕竟这个时代使用货币的贸易还处于比较初级的阶段。 货币主要都是服务于大宗贸易,且青铜也的确比较珍贵。 李枕认真听着两人的建议,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 他先是肯定了两人的见解:“涂山女重视铜料工本,孟宰强调推行之便,二位所言,皆有其理。” 先给予了两人充分的尊重和肯定后,他话锋一转,开始阐述自己的考量: “然,李某窃以为,此钱若想真正取代贝币,行于市井,深入闾阎,其关键在于‘便民’二字。” “唯有便民,才会有更多人会去使用,才会更快的将此钱推行开来。” “涂山女提议值五十石,诚然彰显铜贵,然此价过高,寻常庶民辛苦一年,余粮不过五石。” “岂非倾其所有,也难以换得区区一文铜钱?” “此钱若只能用于大宗交易,则与昔日之贝朋何异。” “终究是难以真正的将此钱大规模的推行开来,也难以促进贸易的发展。” 接着,他又看向孟涂:“孟宰提议与上贝等值,值粟米十八石。” “虽较五十石更近情理,然于庶民而言,十八石粟米仍是一户数年之积余。” “若以此定价,农夫欲卖鸡豚、织女欲售布帛,又如何能轻易凑足价值十八石粟米之货物来换取一枚铜钱。” “恐其交易,仍多赖以物易物,此钱流通之速,必受阻滞。” 耐心的给两人分析了他们二人提议的局限性后,李枕这才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故而,李某思之,此钱欲流通,必先‘得民’。” “其价值,当锚定于民间最常用之计量,便于最频繁之交易。” “孟宰方才亦言,‘斗’为民间炊事之基,流通最频。” “一户之家,余粮五石,即为五十斗。” “若遇急需,售出数斗粟米以换钱,或持钱购入数斗粮食以度日,皆非难事。” “因此,李某愚见,不若暂定为一枚此铜钱,可易粟米一斗。” “如此,价值适中,既不过高而曲高和寡,亦不过低而损及工本。” “庶民易接受,商贾乐使用,方能使此钱如涓涓细流,渗透于市井之间,渐成气候。” “不知二位,以为此法可行否?” 第75章 不是大哥,你这啥脑回路啊? 此言一出,孟涂与涂山袂二人顿时愣住了。 他们并非惊讶于李枕的雄辩,而是惊讶于他这“一枚铜钱易一斗粟”的大胆定价。 涂山袂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她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复杂: “邑尹此论,高瞻远瞩,妾身佩服。” “若单从我个人,乃至我涂山氏国立场而言,我倒真愿见邑尹以此价推行。” 紧跟着,涂山袂话锋随即一转:“然,正因我涂山氏深知铜料之珍贵难得,妾身才不得不直言,若按此价,恐有隐忧。” “邑尹应当知晓,铜料开采、冶炼、运输,所耗人力物力巨大。” “深山取石,十人一日之功,所得矿料经烈火熔炼,所得纯净之铜不过寥寥。” “其间耗费之粟米,已非小数。” “更有匠人制范、熔铜浇铸、精心修整,皆需工时粮秣支撑。” “细细算来,铸造一枚此钱所耗之本,虽未必及一斗粟,然亦相去不远矣。” “此尚是其次,关键在于,铜,乃国之重器,社稷所凭。” “王室贵族铸鼎、彝、戈、矛,皆赖于此。” “同样一份铜料,若用于铸造礼器、兵器,其价值……远非区区一斗、十斗粟米所能衡量。” “若以如此珍贵之材,铸成仅值一斗粟之钱币,在有心人眼中,只怕……只怕会视同弃千金于市井。” 涂山袂最后指出了可能引发的混乱:“届时,恐有人大量收集此钱,并非为了流通,而是将其回炉熔铸,制成小件青铜器物。” “其所能换取之粟米,恐怕远超收集钱币本身之付出。” “若此风一开,钱币尚未流通,便已损毁殆尽,邑尹一番心血,恐将付诸东流,更可能扰乱邦国重器之用料。” “此非危言耸听,实乃不得不察之隐患,望邑尹三思。” 涂山袂这番话,立足于涂山氏缺铜的切身体会和对青铜战略价值的深刻认知。 她清晰地指出了李枕定价方案中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 涂山袂并非反对铜钱,而是担心因定价过低而导致整个体系在萌芽阶段就夭折。 青铜在这个时代,是极其稀缺的战略资源,必然会出现‘熔币铸器’的问题。 涂山袂话音落下,孟涂也缓缓开口附和:“涂山女所言,深中肯綮(qing)。” “铜之重,在于其关乎礼乐征伐,非寻常物可比。” “此外,还需虑及天下粟米之聚散,以及人心趋利之本性。” “民间一户岁余五石粟,看似不多,然邦国之内,贵胄之家,仓廪所积,或百石,或千石。” “彼等凭租赋、纳贡,坐拥粮秣之丰,远非常人可想象。” “若此钱定价过低,于贵族而言,以其仓中陈粟,易得万千铜钱,并非难事。” “彼等眼中,此非便利交易之器,实乃......获取铜料之捷径也。” 孟涂稍作停顿,扫了一眼放在案几上的那枚铜钱:“若按先生这定价,以此铜钱的重量,我若从仓中取出百石粟米,可易得千枚铜钱。” “而这千枚铜钱,若尽数熔之,所得之铜料,足以铸造一件精美的青铜酒爵,尚有余料可制箭镞、小刀等物。” “然,一件上好的青铜爵,其价值轻易可达二百石粟米以上。” “试问,若有此捷径,能以百石粟米之本,博取远超二百石粟米之利。” “那些贵族,乃至巨贾,岂会坐视不动?” “彼等必会争相以囤积之粟米,换取铜钱,非为用其交易,实为熔铸取铜,以谋暴利!” “庶人虽年均仅剩余 5 石粟米,却可通过邻里凑粮来换取铜钱。” “或三五户庶民凑百斗粟米,换百枚铜钱,卖给贵族或商贾,转手牟利。” “如此,先生又有多少铜钱可供他们换取。” “钱币尚未惠及市井,恐已先沦为豪强商贾套取铜料之工具,此绝非先生推行新钱之本意。” 孟涂的补充,从社会财富分配和人性趋利的角度,进一步佐证了涂山袂的担忧。 他清晰地描绘出一幅图景,认为李枕旨在便于商贸往来的铜钱,很可能因为定价过低。 反而被掌握大量社会资源的贵族和商人利用,成为他们低成本获取战略物资青铜的渠道。 最终导致货币体系崩溃。 李枕听完两人的分析,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眉头紧锁,显然在飞速思考。 涂山袂与孟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他们是否说得太过直白,打击了这位邑尹的信心? 良久,李枕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笑着说道:“二位所言,确是金玉良言,点醒了李某,李某险些酿成大错。” “既然定价一斗,会引发如此巨患......”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那便将此铜钱的价格,定为1文钱,易粟米......一升好了。” “一升?” 此言一出,孟涂与涂山袂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错愕。 因为‘升’这个单位最早出自西周,现在是商末周初,还没有出现‘升’这个计量单位。 “邑尹......您是说的个一升,是多少?” 涂山袂忍不住确认道,秀眉紧蹙:“请恕妾身孤陋,不知这‘升’......是何计量?” 孟涂同样也是一脸的茫然,显然他也没有听说过这个计量单位。 李枕笑着解释道:“哦,这是方才李某为了便于细分计量所设。” “一斗,可分为十份,每一份,我便称之为一‘升’。” “也就是说,一斗粟米,等于十升,可换10枚铜钱。”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孟涂和涂山袂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一枚铜钱换一升? 一斗粟米就能换十枚铜钱? 两人彻底怔住了,看向李枕的目光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一丝......怀疑他是否神智清醒的审视。 不是大哥,你是没有听明白吗? 你这啥脑回路啊? 你定价1文钱1斗粟米,别人100石粮食换取的1000枚铜钱,融了都够铸2个青铜酒爵了。 一个青铜酒爵,能换200石粟米。 你现在不把铜钱的价格定高点,你反而还定的更低了? 你是生怕别人赚的少了,不来跟你大量换钱去融是吧。 第76章 定价越高,熔币套利就会越疯狂 涂山袂忍不住再次开口:“李邑尹,莫非是我与孟宰未曾将其中利害说明白?” 孟涂虽未言语,但那充满疑惑的目光,也明显表达着同样的疑虑。 李枕见二人如此,抬手虚按,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二位,你们的担忧,李某完全明白。” “你们站在铜料珍贵的角度思考,此乃常情。” “然而,你们却陷入了思维误区,你们也不懂货币经济。” 李枕笑着说道:“货币的本质是用于流通,涂山女方才言,一户勤恳人家,岁余粟米不过五石。” “若是定价过高,对庶民而言,则会出现换不起,用不上的问题。” “于贵族而言,大额交易通常以贝币、奴隶、礼器计。” “铜线无额外价值,完全没有使用的必要。” “定价过高,则庶民用不起,贵族用不着。” “此钱无法融入市井,无法参与日常细碎交易,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注定无法流通,只能束之高阁。” 李枕目光扫过陷入沉思的二人,知道他们已经初步理解了货币流通性的问题。 他笑着说道:“至于二位最担忧的‘熔币铸器’之弊,此弊在高定价下确是灭顶之灾,但在低定价下,却几乎不足为虑。” 李枕看向涂山袂:“涂山女精通商贾,当知成本之理。” “我铸此钱,一枚需铜料若干,辅以人工、柴薪,其本已近一升粟米之值。” “若外人想收集我之铜钱用以熔铸,他需先以一升粟米换我一文钱,再耗费人工柴薪将其熔毁,最后方能得到那点铜料。” “请问,若是那些能够直接去采矿炼铜的贵族,与我这般周折相比,孰成本更低?”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更直观的对比:“譬如,他人欲铸一青铜小件,若收我千枚铜钱,需付出千升粟米,熔铸后所得之铜,其价值可能还不及他所付粟米之半。” “此等亏本买卖,除非其境内完全无铜且急不可耐,否则稍有理智者,岂会为之?” “涂山氏国境内没有铜矿和冶铜工艺,或许不懂这其中门路。” “开采铜矿石,以铜矿石冶铜,只需要让奴隶去山中采石,冶炼时也只需要去除天然伴生的脉石即可。” “脉石密度小,高温下会浮在铜液表面,直接撇除即可,仅需燃料加热,一次冶炼即可分离。” “而我铸造铜币,为了降低铜的熔点,以达到速塑性、降低成本、便于后期切割维护修整的目的。” “我需要在铜币之中,增加铅,且铅占比高达4成。” “铅和铜都是金属,熔点接近,且无法靠“撇除”分离,需特殊工艺去除。” “想要去除铜币中的铅,不仅需多次精炼,消耗更多燃料和工时,还会损失铜。” “有这么多的粟米,直接让人去采铜矿石冶炼,赚的岂不是更多?” 这个时代,已经存在铅的使用,且已经掌握了铅的冶炼工艺。 当然,跟铸铜一样,不是每一个方国都有这个工艺就是了。 不过存在铅的冶炼工艺和使用,不代表从铜之中去除铅的成本会低。 哪怕奴隶和奴隶工匠不要给工资,总得给别人吃饭。 再加上木炭同样需要成本,想要从铜之中去除铅,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成本还是很高的。 李枕转向孟涂,笑着说道:“孟宰方才所言,千枚铜币可铸两件青铜酒爵,一件青铜酒爵,可换两百石粟米。” “然青铜酒爵所用之铜,是精铜。” “且不提青铜酒爵只在贵族间流通,需求量本就不高,若是大量产出,所能换之粟米必然会降低。” “便是价格保持不变,你若是想要铸造青铜酒爵,何不直接冶炼铜矿石来铸造。” “收我这些含有大量铅的铜币来铸造,岂不是舍本逐末?” “含有大量铅的铜,所制作出来的青铜酒爵不仅含有剧毒,且品相和质量皆不如精铜所铸。” “别说是一个酒爵换两百石粟米了,贵族甚至都不会要你的这青铜酒爵。” 李枕见二人面露沉吟之色,笑着说道:“咱们再说人性逐利这一点,我若定价过高,1文钱能够换1斗粟米。” “然我铸币所耗之粟米,还不足1升,这一枚铜币之中就有了9升粟米的利润。” “如此之高的利润,哪怕是涂山氏国这种没有铜矿,也不懂得冶铜工艺的国家。” “你只需要把我的铜钱收去,熔了,不用去除其中的铅,你只需要再加其他杂质,让它1文变2文,甚至是3文。” “然后你拿着你所铸的假币回来,跑到我的领地换取粮食,你这一来一往,都能赚取多少粟米了。” “届时,不需要封地外的人制作假币,我封地内的庶人都会为之疯狂。” “我定价越高,他们熔币套利就会越疯狂。” “反之,我定价越低,他们熔币铸造假币所获得的利润就会越低,也就越没有动力去熔币。” “你我能分清真币和假币,封邑内的百姓却区分不清。” “届时必将劣币驱逐良币,劣币再被熔,换成更劣的币。” “熔币套利会越来越疯狂,直至货币体系彻底崩塌。” “想要解决熔币套利的问题,只有让熔币制作假币没有多少利润空间,方能解决这个问题。” 涂山袂沉吟良久,她身为涂山氏宗女,深知本国缺铜少兵的窘境,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枕,提出了一个极为现实且刁钻的问题: “邑尹高论,妾身拜服。” “然,若站在我涂山氏立场,我国境内无铜矿,亦乏精良兵器。” “若按邑尹低价,我以粟米大量换取贵邦铜钱,不图转卖,只将其熔铸成兵器、农具,供我国自用。” “如此一来,我岂不是用远低于市价的粮食,换得了宝贵的铜料?” “这对我国而言,岂非一桩好买卖?” 此言一出,连孟涂都微微颔首,觉得这确实是个难以回避的漏洞。 若友邦都如此行事,李枕的铜钱岂非成了为人作嫁? 第77章 让假币无利可图 李枕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问,笑着说道:“涂山女此问,切中要害,亦道出了贵国之艰辛。” “然而,请恕李某直言,若贵国真行此策,非但不是‘好买卖’,反而是‘取死之道’,会将涂山氏拖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首先,贵国欲熔我铜钱铸兵器,可知我铸钱之铜,并非铸造上等兵器所需之‘精铜’?” “我为求铸造便捷、降低成本,在其中掺入了大量铅料。” “以此等劣质铜铅熔铸出的戈矛,其质脆硬,易折易断,恐怕连庶民所用的石斧都不如。” “战场上,贵国勇士手持此等兵器,非但不能杀敌,反而会因兵器崩断而白白送命。” “请问,此等自杀之器,要之何用?岂不是白白浪费贵国宝贵的粮食?” “且不提贵国是否有去除铜中之铅的冶炼工艺,便是有,所耗之成本,也是贵国难以承受的。” “说难听点,贵国与其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熔铜去铅,打造兵器农具,还不如直接想办法去通过粮食,换取别国的二手兵器、农具。” “贵国缺青铜兵器、农具,非是他国没有青铜兵器和农具可以与你们交换。” “也非青铜兵器和农具的价格,已经高到了你涂山氏国难以承受。” “而是商王怕你们拥兵自重,赏赐有限,是诸如徐国之流,知道你们的情况,从而漫天要价。” 涂山袂听完,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猛然抬眸看向李枕,贝齿紧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被欺骗的羞恼: “如此说来......之前在六邑,邑尹对我言道,此铜钱若携回我国,必要时亦可熔铸以应一时之需......” “此话,竟是诓骗于我?” 她越想越是后怕,脊背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她当时信以为真,把这铜钱当成是精铜铜料大量收购,然后兴致勃勃地拿去熔铸所谓兵器、农具...... 想到涂山氏掏空国力,换来的却是一堆不堪用的废铜烂铁,那种灾难性的后果,让她瞬间不寒而栗。 涂山袂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似乎人畜无害的年轻邑尹,只觉得此人心思之深沉、算计之精准,简直可怕。 李枕闻言,哈哈大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涂山女息怒,我并没有欺骗你,这铜钱的确可以熔了铸造兵器和农具。” “关键在于,你能否承受的了这么做的成本罢了。” “贵国需要青铜兵器、农具,待日后我的铜币推行开来之后,你拿着这些铜币来找我直接购买精铜铸造的兵器和农具不就可以了。” “又何苦大费周章,自己拿着铜币回去熔了,去铸造什么兵器、农具。” 虽说涂山氏国是淮夷数一数二的强国,可再怎么强,时代摆在这里呢。 涂山袂要是真信了拿铜钱熔了铸造青铜兵器和农具这话,哪怕李枕白送给她懂得去除铅的工匠,涂山氏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怕是涂山氏国倾尽国力,也就能换来个百八十件青铜兵器和农具。 熔铜钱铸造兵器,本就是一个陷阱。 就好像秦始皇时期的秦国,是强国吗? 可你让秦始皇在修弛道和长城的时候,再开一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他能开吗? 涂山袂听着李枕的解释,巍峨饱满的胸脯微微起伏,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冷哼: “好,好,李邑尹思虑之周全,才智之超群,妾身今日......算是领教了!” 她这话虽是夸赞,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那股憋闷又无从反驳的恼意。 涂山袂此刻真是恨得咬牙切齿,我拿你当知己,你却拿我傻子玩是吧。 我还真信了你的铜钱能熔了做兵器。 今天要是没问你,你是不是真打算把我坑的国破家亡啊。 孟涂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道:“哈哈,先生深谋远虑,涂山女亦是心系邦国,皆是出于公心。” “先生的桐安邑既有冶铜工匠,也有铜矿,涂山女日后若是需要兵器和农具,可以直接找先生交换,又何需自己熔币铸器。” “按照先生的意思,低定价利于流通之益也已彰显,此事可谓明朗矣。”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枕,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先生方才所言,已解我大半疑惑,然,尚有一虑。” “涂山氏国无铜,或许难以仿造先生此铜币,但若有他国,本身便有铜矿、工匠。” “他们用更劣之料,譬如掺入六成或八成铅,仿造此币,以其假币来先生封邑套取粮食。” “虽单枚利润微薄,但若数量巨大,岂非仍有薄利可图?” “长此以往,岂不是仍无法解决假币泛滥之困局?” 李枕闻言,脸上笑容更盛,仿佛就等着这个问题。 他从容不迫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缓缓道:“孟宰此问,方是真正触及了维系这钱币体系的关键,那便是‘信’与‘利’的权衡。” 李枕放下酒爵,笑着说道:“咱们暂定目前接受此铜币交易者,唯有我的桐安邑,孟宰的孟邑,还有涂山女的封邑。” “在我们三人的封邑内,铜币可自由使用,且熔币铸造假币本身就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那无论是涂山女手底下的那些管事,还是孟宰你手底下的那些家臣,都不会生出熔币套利的心思。” “他们只会认为使用此铜币交易十分便利,从而会在平日的贸易之中,大量使用铜币。” “不提别的,但就从我的封邑运送粮食去六邑找涂山女易盐。” “不仅需要运送大量的粮食,还存在途中因颠簸遗漏的损失,以及被野兽偷食的损失。” “可我要是带着铜币去找涂山女易盐,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我只需要带着一串铜钱前往六邑即可。” “假设杜史官的封邑内,有铜有匠,他欲铸千枚劣质假币来我处套取千升粟米。” “首先,他需采矿、冶炼、制作范具、雇佣工匠。” “细细算来,其成本即便再压缩,恐怕也需近百升粟米。” “而他千辛万苦,冒着一旦败露便前功尽弃的风险,最终所得,不过千升粟米,净利不过九百升。” “你我封邑内的庶人分不清这假币,你我难道还分不清?” “量少的话,我们或许还无法察觉,但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一旦量大,我等就会察觉。” “届时,我等会先向封邑内的庶人公示假币特征。” “庶人一旦知道,就不会再收你的假币,你的假币也只能使用这一次。” “那他那些还没有花出去的假币,就会烂在他的手里,那也是他所需要付出的成本。” “同时,他还会失去我们三人的信任,他日后若是再想跟我们交易,就只能使用粟米。” “铸假币对他来说,成本高,收益低,风险也高。” “这种情况下,他见我们三家使用铜币交易十分的便利,还能避免交易途中的那些损耗。” “那他又何必去费力去铸假币,他还不如加入我们,直接用他的东西来换我们的真币,使用真币跟我们贸易。” “那样的话,哪怕只是交易途中避免的那些损耗,都远远超过他冒着高风险铸假币骗取的那点粟米。” “只要我的铜钱定价足够低,让熔币无利可图,且我自己不大量铸造假币。” “只会有源源不断的贵族领主,因为使用此币便利,从而加入我们,而不是去铸假币。” “低定价,就是要让熔币铸器和铸造假币无利可图。” “如此,方能借青铜本身的价值,让人对此币产生信任的同时,还能解决熔币套利与假币泛滥的问题。” 第78章 过来 庭院内一时间陷入了静谧,唯有松明火把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孟涂与涂山袂两人望向李枕的眼神之中,皆是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叹。 良久,涂山袂眼神复杂的看向李枕:“若按你所说,铸造铜钱本身几乎无利可图,甚至可能还要贴补些许,邑尹耗费如此心血,究竟所图为何?” 她实在难以相信,有人会做这等看似纯粹赔本赚吆喝的事情。 孟涂虽未开口,但目光中也带着同样的探询。 他也好奇,推动李枕做这一切的动力是什么。 李枕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坦荡。 我图什么? 我图的当然是经济的掌控力,我可以通过暗中操纵货币来主导资源分配。 我图的是领地对那些无主流民的吸引力。 这个时代,无论是方国还是大大小小的贵族。 本质上无非就是抢人口,抢资源。 那些因为战乱失去领地的奴隶、小部落,他们只能用采的野果换粟米,用编的草绳换工具,还经常被坑。 我这里用铜钱不仅更公平,更透明,我还可以通过暗中操控物价来主导粮食等资源流向我这里。 让那些无主流民觉得我这里能够养得起他们,能够让他们活下去,他们自然就会主动归附我。 人口多了,我的领地能种更多地、采更多矿,粮食和青铜产量都会涨。 这是滚雪球式的实力增长,跟这个比起来,几升粟米的利润又算得了什么。 我图的是我这个领主的威望,底下的庶民觉得跟着我日子会越来越好,没有人会背叛我。 你们这些贵族,同样也觉得我很有远见,我找你们办事跟合作,你们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可这些是能明着告诉你们的吗? 李陵笑着说道:“二位可知,如今庶民交易,抱布贸丝,牵羊易粟,其间损耗几何?不便几多?” “一石粟米自一地运至另一地,途中折损,可能便去了一斗。” “更有那奸猾之辈,以大斗进,小斗出,盘剥百姓血汗。” “我图者,非一家一邑之私利。” “我愿见此钱能如涓涓细流,汇入天下阡陌之间。” “让那田间老农,能以数升余粮,便捷换得盐巴农具。” “让那织坊女子,能以几尺麻布,轻松购得所需米粮。” “让商旅不再为搬运笨重货物而愁苦,让邦国间的贸易因尺度统一而更加顺畅。” “铸造此钱,于我而言,或无金银之利,但若能以此微末之物,稍解万民交易之困,促进货殖之流通,便是最大的‘利’” “此利,在民,在邦本,在天下!” 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与他之前精于计算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孟涂闻言,肃然起敬,他起身,对着李枕郑重一揖:“先生悲悯之心,济世之志,涂......佩服!” 他是真的相信了,无论是四季二十四节气,还是轮作换种。 无不是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于山野田间,观察天地、体恤民情所得。 若非有此等胸怀,绝无法提出那些惠及农桑的见解,也难有推行此等普惠货币的魄力。 涂山袂虽然心底里仍觉得李枕绝非如此无私之人,但在这一刻,面对这番冠冕堂皇却又无懈可击的陈述。 她也只能按下心中的疑虑,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至少,在明面上,李枕已经给出了一个足以说服所有人的崇高理由。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 送别了孟涂与涂山袂,李枕带着几分酒意,在小兰和小竹的搀扶下回到了屋内。 屋子里,热气氤氲,木制浴桶内早已备好了温水。 两名侍女轻手轻脚地服侍着李枕褪去外袍,进入桶中沐浴。 温热的水流洗去了宴饮的疲惫与酒气,李枕闭目养神,思绪却仍在方才那场关乎未来的辩论中盘旋。 在两个小侍女的按摩服侍下,沐浴完毕的李枕从桶中站起,水珠沿着他结实的肌理滑落。 小兰和小竹连忙用干燥的布巾为他细细擦拭干净身体,随后便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李枕随意披上一件宽松的寝衣,抬头向床榻望去。 只见妲己正斜倚在床榻之上,她显然也已沐浴过,换上了一身极为轻薄的丝质寝衣。 薄如蝉翼的衣料柔软地贴附在她丰腴婀娜的曲线上,勾勒出起伏曼妙的起伏。 昏黄的光下,她如瀑的青丝随意的挽在一侧,衬得肌肤愈发白皙胜雪,眉眼间带着一股慵懒又蚀骨的风情。 妲己手中正低头绣着一件绣了一半的肚兜。 见到李枕看来,妲己将手中的肚兜随手放到一旁的矮几上,抬眸望向他。 那双妩媚的狐狸眼中眼波流转,娇艳欲滴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足以令人心神摇曳的弧度。 “过来......” 李枕哈哈大笑一声,大步来到床前,张开怀抱,正欲上前将她搂入怀中。 然而,妲己却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床榻: “上来,躺下。” 李枕微微一愣,虽不知这狐狸精又想玩什么花样,但美人相邀,岂有拒绝之理? 他坐在了床榻上,然后仰面躺了下来,而后冲着她嘿嘿一笑: “来吧,我的娘娘,无论你想对我做什么,我保证都不会反抗。” 妲己闻言,唇角那抹勾魂摄魄的笑意更深了。 她缓缓在柔软的床榻上站了起来,身姿摇曳,如同月下绽放的妖花。 妲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李枕,然后,轻轻抬起一只玉足,踩在了李枕的胸膛之上。 柔软的足底与坚硬的胸肌接触,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让李枕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妲己红唇微启,声音又轻又媚:“今夜宴上,我瞧着你对那涂山氏来的狐狸精,倒是殷勤热络得很呐......” 她足尖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说说吧,你这贱民是不是对那个狐狸精......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第79章 还不是看您心情 李枕感受着胸膛上传来的压力和那撩人的触感,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地笑道: “姐姐,人家是涂山氏国宗室之女,我不过就是六国一个小小的邑尹,我能对她有什么想法。” “我要是真敢对她有什么想法,涂山氏国还不得认为我是在羞辱其宗室尊严,还不得跟六国开战。” “哦?”妲己尾音上扬,“是吗?” 她微微俯身:“本宫不仅是有苏国宗室之女,还是前商王后,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祸国妖妃。” “你这贱民,当初对我有想法的时候......可是连个邑尹都不是。” “那时的你,还只是个连贱民都不如的野人。” “......”李枕顿时一阵语塞,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妲己见他这副模样,红唇勾出一抹妩媚的笑容。 她不再追问,而是低下头,伸出纤长的手指,缓缓解开了胸前那件轻薄肚兜系在颈后的细绳。 随着绳结松开,那抹鲜红的布料微微一松。 她指尖轻轻一挑,便将那还带着她体温和体香的肚兜,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般,缓缓丢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覆盖在了李枕的脸上,遮住了他的视线。 瞬间,李枕的眼前被一片柔软的黑暗和浓郁得化不开的媚香所笼罩,其他感官却在刹那间变得无比敏锐。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以及妲己那带着无尽诱惑的轻笑声,仿佛近在耳畔。 李枕正要伸手去拿开那覆盖在脸上,带着诱人香气和体温的肚兜。 就听到妲己那柔媚入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响起: “不许拿开......” 李枕的手微微一滞,犹豫了片刻,缓缓放了下来。 视线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如同挣脱了束缚。 忽然,李枕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独属于妲己的媚香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直冲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加快了流淌。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轻飘飘地离体而去,飞向了云端...... ...... 接下来的几日,李枕与孟涂、涂山袂详细商议了铜钱推广的具体细节。 包括两人首次兑换的数量,在各自领地内设立兑换点,以及如何引导庶民逐渐接受并使用铜钱。 同时,李枕也以每头成年祭祀用牛作价5000文铜钱的价格,向涂山袂订购了15头祭祀用牛,1500文的价格购买15头成年母牛,约定后续交付。 祭祀用牛都是壮牛,且都是纯色公牛,价格自然要比普通成年耕牛的价格高出数倍。 当然,李枕买这些祭祀用牛可不是拿来祭祀的。 而是拿来当耕牛用的同时,以这些壮牛作为种牛,开展后续的养牛。 送走了孟涂与涂山袂后,李枕便开始着手处理封邑内眼下最紧迫的事务。 接收庶民缴纳的贡赋,并进行相应的“回赐”。 这其中,关于盐的回赐标准让他有些拿不准。 这日午后,李枕在自家小院里,一边看着桑翁送来的简牍,一边向慵懒地躺在藤椅里晒太阳的妲己请教: “老婆,这贡赋之事,公田产出尽数归我,这个我是知晓的。” “庶民私田所获则归其自身,以此激励他们耕种完公田后再尽力经营私田。” “只是......这回赐,尤其是盐,该按什么标准来?” “你好歹是贵族出身,对这些东西,应该不陌生吧。” 商朝庶民的贡赋依托井田制推行,核心是‘助法’,也就是劳役地租。 商朝的井田制,属于井田制的雏形期,周朝则是井田制的成熟期。 目前六国施行的,还是基于商朝的井田制。 将 630 亩土地按 “井” 字分为 9 区。 每区 70 亩,中间 1 区为公田,周围 8 区为私田,分配给 8 户庶民耕种。 庶民需优先无偿耕种公田,公田收获物全部归领主所有,私田收获物归自己支配。 听起来似乎也挺不错,庶民好像只要出劳力,不需要交税。 可关键在于,中间的那块公田,领主只出土地,然后等着庶民把粮食收了交上来就可以了。 其他包括种子在内的所有,全都得这8户庶民出。 且无论是耕种还是后期的什么除草维护,庶民都得以公田为先,忙完了公田才能忙自家的私田。 同时,农闲的时候还要无偿去给领主家干活,比如酿酒、割草之类的,全都包括在内。 相当于是,只要领主有事,你就得无偿去给干活。 李枕知道商朝的井田制,但具体像回赐这种连后世考古记载都有限,他自然也就不是很清楚了。 妲己眯着那双媚眼眼,享受着暖阳,闻言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我的邑尹大人,哪有什么标准,您是贵族,庶民向你缴纳贡赋,是天经地义。” “您肯回赐他们,尤其是盐,于他们而言已是大幸。” “回赐多少,还不是看您心情。” 她微微侧头,瞥了李枕一眼:“您心情好了,就多赐他们一些,您心情不好,那就少赐他们一些。” “你若想施恩,偶尔在重大祭祀或庆典后,将一些用剩的盐碎赏赐下去,他们便已感恩戴德。” “庶民以私田产出缴纳贡赋之时,若是以百斤粟米计,往往庶民缴纳百斤粟米,贵族回赐的盐至多不过一斤。” “大多数贵族回赐的盐可能只有半斤,至于回赐多少,完全看你的心情,没有什么特定的标准。” “我知你心善,你若是想要个标准,那就按照百斤粟米回赐一斤盐的标准来回赐好了。” 这个时代,庶民获取盐的渠道,无非以下几种。 靠重大祭祀庆典,用剩下的盐赏赐下去。 靠给领主干活,领主高兴了,赏赐点。 再不然,就是这种用私田产出、手工制品、猎取的兽皮什么的。 以缴纳贡赋的名目,变相的跟领主交换。 但具体能交换多少,完全看领主心情,所以严格来说也算不上是交易。 又或者,去跟其他有盐的庶民交换。 那种交换可能公平一点,正常来说,一百斤粟米能换1-2斤。 可那种不稳定,那种属于产盐地区的庶民走私来的,量也少。 李枕听完,沉默了片刻。 一百斤粟米,放在这个时代,差不多相当于一个三四口之家,一个月的口粮了。 只回赐半斤盐,看似自己赚了,可百姓吃不饱饭,没有足够的盐,哪里来的力气干活。 再加上心里对领主的怨念,干活的时候自然也会很敷衍。 当然,也不能给多了。 给多了免不了会让一些人认为你这个领主过于好说话,到时候更不会卖力干活,反正你好说话。 百斤粟米换一斤盐,按照大多数贵族的最高标准来,也就可以了。 第80章 收贡赋 “行,那就按你说的来好了。” 李枕沉吟了许久,最终做出了决定。 “来人!” 守在篱笆院外的一个青壮匆匆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不知邑尹大人有何吩咐。” “让桑季通知下去,明日上午,在青藤村东头那片空地,收缴今岁贡赋。” “诺!”青壮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 翌日上午,青藤村东头的空地上已是人声鼎沸。 青藤、青山两村的百户人家,扶老携幼,或用简陋的木板车推着,或用肩挑背扛,将自家今年需要缴纳的贡赋运送至此。 空地被临时划分出几个区域。 最显眼的是北侧,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陶罐,罐口用干净的麻布封着。 里面装着的,正是李枕准备好用作回赐的粗盐。 桑翁带着几名村中老者以及青山村的族尹等人,负责清点记录。 缴纳的贡赋种类繁多,主要以农业产出和家庭手工制品为主。 粮食作物是最主要的。 一斗斗粟米、黍(shu)被倒入大木桶中计量,偶尔也有农户缴纳少量更为珍贵的稻米或麦子。 经济作物也有不少。 成捆的麻纤维、织好的粗麻布,甚至一些染了色的细麻布和蚕丝织成的丝绸被仔细地叠放好。 还有荏籽、芝麻,或是用荏籽、芝麻榨好的粗油。 作为淮夷地区方国的特色,畜牧渔猎产品自然也少不了。 有农户牵着猪、羊,更多的是提着鸡鸭禽类和一篮篮禽蛋、肉干、鱼干、腊肉。 来自靠近桐水或山林的村民,则带来了用草绳串起的鲜鱼、风干的鹿肉、兔肉,以及处理好的兽皮。 果蔬有韭菜、各类野菜、冬窖的萝卜、晒干的枣脯、藕芽、菱角苗。 山林常见的青梅、野樱桃之类的。 手工制品,琳琅满目。 实用的陶罐、陶盆、陶碗堆在一旁。 新制作的木耒(lěi)、木耜(si)、木镰等农具靠在墙边。 还有编织精巧的竹筐、蒲席、草鞋等物。 村民们按照指引,依次将贡物送到指定区域。 由桑翁等人根据种类、数量和质量进行核验、登记。 每当核验完毕,确认达到了五斗粟米或等价物的价值后。 桑季便会高声唱喏,然后从盐罐中,用特制的小木勺舀出相应的粗盐,倒入村民带来的容器中。 “青山村,黑木家,缴纳粟米两石,粗麻布三匹,核等价五石粟米,回赐粗盐——五斤!” 随着唱喏声,那名叫黑木的汉子激动地接过用大树叶包好的盐块,双手微微颤抖,连连向端坐于上首位置的李枕叩头。 李枕没来之前,由六邑统一管理的时候,回赐可没有这么多。 以往六邑统一管理的时候,给的标准折合百斤粟米,也就回赐半斤粗盐。 再经过前来送盐和收取贡赋的小吏,以及桑翁他们这些村头小吏过一遍手,就更少了。 虽说现在有李枕亲自坐着,桑翁他们这些村头小吏没法过手。 可李枕也知道,若是少了这些小吏的那一份,难免他们会心生不满,以后跟他阳奉阴违。 因此这些小吏虽然没法过手,李枕却没少他们的。 等于是以赏赐的方式,将他们本该过手的那些,明着赏赐给了他们。 整个收缴过程井然有序,村民们看着手中那比往年多了好几倍的盐,脸上都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和感激。 他们看向李枕的目光,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爱戴。 李枕坐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也颇有感触。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贡赋收缴和回赐,更是他建立威望,收拢人心的机会。 待所有村民都领取了回赐的盐,空地上堆满了收缴上来的各类贡赋。 人群却并未立刻散去。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该是邑尹大人训话了。 桑翁适时地走到木台前,躬身行礼,高声道:“邑尹,贡赋已收缴完毕,盐货也已回赐完毕,请邑尹示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枕身上。 李枕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带着期盼,敬畏与好奇的面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清晰地传开:“诸位乡邻,今日收缴贡赋,见尔等勤勉,我心甚慰。” “日后,但守公田,勤私亩,安分守己,我自当庇护尔等,使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免受饥馑战乱之苦。” 这是例行的,安定人心的场面话,村民们纷纷躬身应和。 紧接着,李枕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了几枚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圆形铜币,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此外,为便利尔等日后私下里交易,免去以物易物之繁琐与不公,本尹特铸此物,名为‘铜钱’”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日后,尔等若有富余之物,无论是粟米、麻布、兽皮,还是鸡豚禽蛋,皆可至邑府,按市价兑换此钱!” 他详细解释道:“此钱定价,一枚,暂定可易粟米一升。” 看到村民们茫然的眼神,他继续耐心科普:“此‘升’,乃是我新设之计量。” “将一斗,均分为十份,每一份,便是一升。” 李枕耐心的给地下的庶民讲解,力求让这些第一次接触新计量单位概念的村民能够理解。 “稍后,我会命人制作标准斗、升量器,其上刻有我桐安邑邑尹官方徽记,分发各村,以为准绳。” “日后交易,皆以此为准。” “若有私造大小斗升,盘剥乡里者,严惩不贷。” 李枕语气转为严厉,确立了计量标准的权威性。 宣布完铜钱和新的计量单位,李枕又抛出了一个更让村民们感到新奇的消息。 “为便于大家交易,我决定,在月牙湖北畔,划出一块空地,设市。” 他指向村落东边那片水草丰茂的湖泊:“自即日起,青藤、青山两村之人,皆可于固定时日。” “每逢五、逢十,尔等可至‘市’中,凭此铜钱或是以物易物,自由买卖所需之物。” “即便是山中野人,若守规矩,亦允许其入市交易。” 月牙湖名字取其形似弯月,李枕选择此地设市,是因那里地势平坦,临近水源。 且正在他规划中未来城邑的范围内,此举也是为了提前引导人口和商业活动,向未来城邑的核心区域聚集。 同时,设‘市’也是吸引野人的一种手段。 野人平日里担心被抓了充做奴隶,都是偷偷摸摸的,找已经初步建立信任的村民交易。 又或者是跟做贼似的,突然凑到某个村民的身边,问他要不要货之类的。 设了‘市’,并且说你只要守规矩,就可以光明正大来交易。 对野人的吸引力,可想而知。 李枕的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数块巨石。 铜钱、升、市……这些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让村民们感到既困惑又兴奋。 他们隐约感觉到,这位新邑尹的到来,似乎真的要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或许是更好的变化。 空地之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81章 你是啥玩意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啊 见村民们大致明白了新规,李枕知道需要给他们一些时间去消化。 他唤来桑季,仔细吩咐道:“桑季,将这些收缴上来的贡赋仔细登记,妥善入库。” “另外,尽快找些人手,去月牙湖北畔我划定的那片区域,平整土地,简单搭建一些遮阳避雨的草棚,再立个牌子,将这‘市’的架子先搭起来。” “诺!邑尹放心,桑季一定把此事办好!”桑季躬身行礼,应了一声。 安排妥当后,李枕从那些收缴上来的贡赋中,挑选了一些品相上佳的果脯、一些青梅、一小篮新鲜的野樱桃,又将那两匹质地细腻,染着淡雅颜色的丝绸拿了起来。 他将这些东西包好,朝着自家那简陋的小院走去。 推开那吱呀作响的篱笆院门,只见妲己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阴凉里,低着头,专注地缝补着一件衣物。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她那慵懒而专注的侧影,与这农家小院构成了一幅静谧美好的画面。 “老婆,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李枕心情大好,朗声笑道,大步走了过去。 妲己闻声抬起头,见到是他,唇角自然勾起一抹浅笑。 李枕大步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将手中的东西一一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瞧瞧,这是村民上交的果脯和梅子,这野樱桃也新鲜。” “还有两匹丝绸,颜色还算雅致,正好给你做两身新衣裳。” 妲己本是贵族出身,又曾贵为殷商王后,什么奇珍异宝、绫罗绸缎没见过? 眼前这些果脯、野果和两匹丝绸,在她过往的经历中实在算不得什么。 然而,此刻她却眉眼弯弯,眼波流转,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过那光滑的绸面。 又拈起一颗野樱桃端详,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惊喜与感动的笑容。 她甚至微微直起身,模仿着昔日宫中接受赏赐的仪态,对着李枕做了一个风情万种的敛衽动作,声音柔媚入骨: “妾身谢过邑尹大人赏赐~~~大人日理万机,竟还惦记着妾身,真是让妾身……受宠若惊。” 妲己眼波流转间,将那种“被夫君放在心上”的喜悦与满足演绎得淋漓尽致。 既取悦了对方,又不显得过分谄媚,尺度拿捏得极好。 正好侍女小竹端着一碗清水过来,李枕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舒爽地舒了口气,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妲己道: “我的娘娘,你也太懂怎么给男人提供情绪价值了。” “您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至于为我这点乡下土产,演得这么夸张吗。” 妲己被他点破,也不尴尬,只是掩唇轻笑,眼尾微挑,丢给他一个“你心里明白就好”的娇媚眼神。 李枕笑罢,目光落在妲己腿上的簸箕里,那里放着一些缝织了一半的布料,针脚细密,看得出用了心。 他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这是在缝什么呢?” 妲己横了他一眼:“还能是什么,天气渐暖了,给你做几身春衣。” 李枕闻言,心中微微一暖,笑着说道:“你男人我现在好歹也是个邑尹,是个贵族。” “这种缝缝补补的活儿,哪里还用得着你亲自动手。” “你随便在村子里找两个手艺好的妇人,让她们做不就好了,何必自己费这个神。” “你这贤惠得跟我印象里的人设有点不搭啊,不太符合你的画风。” 妲己早已听惯了他时不时蹦出些难以理解的词汇,美眸流转,似嗔似怪地瞥了他一眼: “什么人设,什么画风,尽说些让人听不懂的怪话。” “在你心里,我该是什么画风?” 妲己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慵懒而魅惑的意味,眼波如丝般缠绕在李枕身上: “是只会魅惑君王,祸乱朝纲的画风?” “还是......烟视媚行,红颜祸水的画风?” 李枕被她这直白而妖娆的反问弄得心头一热。 看着她那副勾人模样,李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对对对,就是这画风!” “我就喜欢你身上的这股,六宫粉黛无颜色,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狐骚劲。” “对了,听说你们有苏氏的图腾是九尾狐,你就是我的宠物狐狸,还是个成了精的九尾妖狐。” 有苏氏跟涂山氏不同,有苏氏的图腾还真是九尾狐。 不仅仅只是后世小说家把妲己塑造成九尾狐的形象,考古也为这种说法提供了一定的证据。 有观点认为,碳十四检测显示,与商朝灭亡时间吻合的墓葬中出土了九尾狐玉雕,印证了有苏氏的九尾狐图腾文化。 妲己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她微微侧首,用那双能勾魂夺魄的眸子斜睨着李枕,红唇轻启:“可你不是天天嚷嚷着,要把我调训成一条乖顺的母苟么?” 她故意在某个词上咬了重音,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怎么,今日又变成狐狸了?” 李枕讪讪一笑:“都一样,都一样,都是犬科,都是我的。” “还是别一样了。”妲己却轻轻哼了一声,姿态慵懒地靠回椅背。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从小竹刚端来的陶盘中,捏起了一颗方才洗好的,红艳欲滴的野樱桃。 “我啊,还是做你的乖母苟好了,邑尹大人您若是想要狐狸......” 她拖长了语调:“还是去找您的那位涂山氏的母狐狸去吧。” “她呀,才是天生喜欢跟别人家男人眉来眼去的狐狸精,是您的九尾妖狐。” 话音未落,她便将那颗野樱桃优雅地送入口中。 贝齿轻轻一合,汁水在口中迸开。 下一秒,妲己瞬间眉头微蹙,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眸中,瞬间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迅速极致媚态地眯了起来,修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轻颤。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带着几分真实的娇嗔与嫌弃: “嘶——真酸~~~” 李枕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涂山氏虽然传说也与九尾狐有关,可人家那是代表祥瑞的九尾天狐。 你是啥玩意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啊。 况且人家涂山袂举止端庄得体,什么时候跟我眉来眼去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李枕瞧着她那蹙眉轻嗔,眼泛水光的媚态,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他冲着妲己挑了挑眉:“啧,是嘴里酸,还是心里酸。” 妲己闻言,氤氲着水汽的美眸慵懒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怨似嗔。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边沾染的些许嫣红汁水,声音仿佛能酥到人骨子里: “都酸~~~” 风情万种的姿态,欲语还休的眼神,让人心痒难耐...... 第82章 给你弄样好东西 李枕看着妲己那副媚态横生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啦好啦,我的娘娘,别酸了。” “好今日得闲,我给你弄样好东西,保证你会喜欢。” 他站起身,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小兰,小竹,你们去附近采些野花回来。” “就拣咱们家娘娘喜欢的采,采两种就好,记得分开放。” “好的,大人。”两个小侍女娇声应着,笑嘻嘻地领命去了。 吩咐完,李枕便转身走进旁边的库房,从中搬出了两个沉甸甸的陶坛。 这里面装的是用以往两个村子的猎户们上贡的野猪肥膘炼制出的猪油。 李枕家中人口简单,就他和妲己两人,外加两个小侍女,消耗不大,倒是积攒了不少。 接着,他开始在院子里忙碌起来。 收集草木灰,准备滤取碱水......动作麻利。 妲己慵懒地靠在椅中,手中的针线活暂时停了下来。 她看着李枕在院子里忙忙碌碌的身影,那双妩媚的美眸中流露出几分好奇。 “你这又是在捣鼓什么?” 李枕正埋头处理着草木灰,闻言头也不抬地大声笑道:“等弄出来你就知道了,保准娘娘你会喜欢。” 妲己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其实,无论他最终做出来的是什么,单是这份愿意为她花心思,费力气哄她开心的心意,就已经比任何奇珍异宝都更让她感到开心了。 以她的出身和经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比起东西,她更喜欢的是如今跟李枕的这种相处方式。 妲己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腿上笸箩(po luo)中的衣物,低下头,一针一线缝制起来。 阳光温暖,微风拂过院落,带来野花的淡淡香气,混合着猪油和草木灰有些奇特的气味。 构成了一种平凡,却让她心安的烟火气息。 不多时,小兰和小竹便挎着竹篮回来了,篮子里装着两种分开的野花。 一种是淡紫色的芫(yán)花,花朵细碎,香气清幽。 另一种是红色的郁金花,色泽鲜艳,气味更为馥郁。 李枕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他先将收集来的草木灰用细麻布包好,在一个大陶盆里用清水反复浸泡、过滤。 得到了略显浑浊的碱水,静置澄清备用。 接着,他将一坛凝固的猪油隔水加热,化为清亮的油液,又小心滤去底部的杂质。 准备工作就绪,李枕便将澄清的碱水缓缓倒入温热的猪油中,然后把那根干净的木棍递给小竹: “来,你拿着这个不停地搅拌,直到它变得像浓稠的米浆一样。” “哦哦......”小竹赶忙应了一声,接过木棍开始搅拌起来。 李枕取过石臼,将两种野花分别捣烂,挤出芬芳的汁液。 他先将清幽的芫花汁准备好,待小兰和小竹轮流搅拌,手臂发酸。 眼见那混合物渐渐从油水分离变得粘稠,颜色转为乳白色时,李枕将芫花汁倒了进去,让侍女们继续搅拌均匀。 接着,他又将郁金花汁混入了另一部分皂液中,用一根小木棍调匀。 “大人,这......黏糊糊的,是做什么用的?” 小竹一边卖力地搅拌,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 “莫不是在做吃的?”小兰也是满脸的好奇。 李枕笑着说道:“这可不能吃,等做成了,沐浴盥洗时用,既干净又留香,比你们用的皂荚、淘米水强多了。” 紧接着,他将混合了芫花汁和郁金花汁的皂液,分别倒入了一些的陶碗之中。 然后将它们都放置在阴凉通风的屋檐下。 “好了,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它凝固、变硬了。” 李枕拍了拍手,长舒一口气。 妲己看着他为自己忙碌得满头大汗,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忙了这半晌,快歇歇吧。” “小兰,去给咱们家邑尹倒碗水。” “好的,夫人。”小兰应了一声,很快便用陶碗端来了清水。 李枕在石桌旁坐下,接过水碗一饮而尽,畅快地舒了口气,对妲己笑道: “我这为了你忙前忙后的,娘娘晚上是不是得给点甜头意思一下。” 妲己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她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荡漾,慵懒又带着几分戏谑地斜睨着李枕。 妲己伸出舌尖,轻轻舔过自己嫣红的下唇,留下一点暧昧的水光,声音又软又媚: “那可得看邑尹大人您的表现咯?” 李枕放下陶碗,正要说话,简陋的篱笆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桑季快步走了进来,先是对着李枕躬身行礼:“邑尹。” 又转向妲己,恭敬道:“夫人。” “何事?”李枕问道。 桑季禀报道:“邑尹,如今正是春耕紧要时节,各村青壮多在忙于田间公田、私田。” “您看,修建府邸、烧制青砖的工坊,还有铸铜,是否先暂停一段时日,将人手都调去务农,待到春耕过后再行恢复?” 李枕闻言沉吟起来。 两个村子,总共百来户人家,五百余口人,其中青壮男丁不过百余人。 此外,他名下还有五十名私人奴隶,以及两百多名集体奴隶。 春耕关系到全年的收成,确实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思索片刻,李枕做出了决断:“嗯,你所言有理,春耕不可耽误。” “修建府邸和青砖工坊的事情,从明日起暂且停下,所有劳力优先保障农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铸铜工坊不能停。” “那里只有五十几名奴隶劳作,此时正值铸造新钱的关键时期,人手本就不多,对春耕影响微乎其微,那里就不用停了。” 李枕不是什么吃苦耐劳的人,都成了一名贵族,自然该享受的就都要享受了。 对于自己的府邸,他的要求还是很高的,这也就导致了工程量也大。 他那座规划中的府邸,选址在村子外一片依山傍水的荒地,距离青藤村尚有一段距离。 虽然已经用新烧制的青砖建起了几间主体房间,但毕竟地处偏僻,防卫不便。 加之尚未完全竣工,因此他与妲己至今仍住在这村中的小院里,并未搬过去。 “诺!属下这就去安排!”桑季领命,再次行礼后,便匆匆退了下去。 第83章 献狐皮 桑季匆匆离开了青藤村。 他沿着村外蜿蜒的土路前行,路两旁是茂密的原始丛林。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投下斑驳的光点。 远处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或鸟类的尖鸣,处处透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蛮荒与生机勃勃。 来到府邸修建工地,只见数十名青壮和奴隶正在忙碌。 和泥、搬砖、垒墙,一派繁忙景象。 桑季找到工头,高声宣布:“都把手头上的事情停一停。” “邑尹有令,春耕乃头等大事,体恤尔等家中农事,府邸修建及青砖工坊自明日起暂行停工。” “所有劳力即刻归家,全力投入春耕!” 工地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 “邑尹仁厚......” “多谢邑尹体恤......” 青壮们充满感激的高声欢呼。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耽误了自家私田的耕种。 如今李枕主动停工,无异于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收拾工具,准备回家。 人群散去时,一个名叫禾顺的青壮正要离开,忽听路旁灌木丛中传来几声急促的鸟鸣。 禾顺脚步一顿,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便悄悄拐进了旁边的林子。 一个身形精瘦,腰间围着兽皮的野人从一棵大树后闪了出来。 他眼神机警,带着野人特有的警惕,压低了声音: “禾顺兄弟,是我,陶辛。” 禾顺显然认识他,松了口气,笑道:“是你啊陶辛,怎么,又弄到好东西了?” 陶辛点点头:“前几天运气好,弄到一张好皮子,想跟你换点盐。” 他知道最近正是两个村子缴纳贡赋的时候,村民们手里应该有些余盐。 禾顺闻言,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在此等候,反而笑着说道:“行啊,不过这次你不用偷偷摸摸的了,直接拿着货跟我回村边等着就行。” “你们这些野人有福气了!” 禾顺笑着解释道:“我们邑尹大人说了,要在月牙湖北畔设个‘市’。” “以后每逢五、逢十的日子,两个村子的人,还有你们这些山里人,只要守规矩,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那里买卖东西,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了!” 陶辛听完,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去村里?市?” 他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词,脸上写满了怀疑和警惕。 对他们这些流民野人而言,进入贵族的领地讨食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情。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天下山林资源,名义上全都归属商王,实际上归属当地领主。 山林中所获得的一切资源,名义上都是属于商王,实际上属于当地领主的。 这也是为什么领地内的猎户,打到了猎物,大部分需要上交给贵族领主的原因。 流民野人在山野中获得的东西,理论上是在偷属于李枕的东西。 他们哪里敢光明正大的跑出来到处招摇。 不把他们抓了充做奴隶就不错了,还给他们光明正大的跑出来交易? 禾顺见他依旧不放心,知道这种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能让他们消除警惕心的,便摆摆手。 “罢了罢了,你要是实在怕,就在这等我,我回家给你取盐去。” 他一边转身欲走,一边忍不住嘀咕道:“真搞不懂你们,就算在我们桐安邑做了奴隶,好歹有口安稳饭吃,有地方住。” “也好过你们在山里东躲西藏,哪天被大虫叼了去都不知道。” 陶辛听了,只是讪讪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禾顺很快去而复返,用一个小陶罐装着一斤粗盐。 陶辛赶忙从一处隐蔽的荒草窝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皮毛。 那皮毛展开,竟是一张近乎完整的白色狐狸皮。 毛色雪白润泽,毫无杂色,在林间稀疏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摸上去柔软顺滑,一看便是上等货色。 禾顺看得眼睛一亮,啧啧称奇:“好家伙,这可是稀罕物。” 他接过狐皮,仔细摸了摸,便将手中的盐递了过去。 陶辛接过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对着禾顺点了点头,身影一晃,便迅速消失在了茂密的丛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禾顺揣好那柔软珍贵的白狐皮,向着村中走去...... ...... 简陋的小院内,李枕兴致勃勃地向妲己和两个侍女展示他弄出的香皂。 那混合了芫花汁的皂液已然凝固成淡紫色的膏块,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李枕让小竹打来一盆清水,他亲手用那香皂搓洗,细腻的泡沫随之泛起,带着淡淡花香。 随后,他将洗净擦干的手凑到妲己鼻尖,笑道:“来,我的娘娘,闻闻。” “是不是比你用的那些澡豆、胰子更香,更干净?” 一股清雅的芫花香气飘入鼻中,妲己美眸顿时一亮。 她素来爱洁,对此等兼具洁净与香氛的新奇之物自然心生喜爱。 妲己微微倾身向前,凑近李枕的手背。 温热而轻柔的呼吸如同羽毛般,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却直抵心底的酥麻痒意。 妲己闭目轻嗅,长睫如蝶翼般垂下,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品味世间最珍贵的香料。 片刻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眸中流光溢彩,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嗯…...果然清雅,涤垢留芳。” “比宫中那些繁琐的香膏胰子,更得自然妙趣。” “咱们家邑尹大人还真是不仅上得朝堂,还心思奇巧,总能弄出些让人欢喜的玩意儿。” 小竹在一旁拿起香皂闻了闻,雀跃道:“真的耶,好香啊!”小竹在一旁雀跃道。 “而且看起来洗得很干净!”小兰也满是好奇地附和。 正当院中气氛轻松愉悦之时,桑季带着禾顺走了进来。 禾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见邑尹,显得有些紧张。 他恭敬地跪下行礼,然后双手捧着那张雪白的狐皮呈上: “小……小人禾顺,偶得此皮,特来献与邑尹大人。” 李枕转头看向桑季。 桑季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邑尹,此人名叫禾顺,是咱们村的。” “他方才找到属下,说是得了一张上好皮子,想要献给邑尹。” “属下见他诚心,便将他带了过来。” 第84章 你若觉得好,便留下就是了 李枕闻言,目光这才落到禾顺手中捧着的那张皮毛上。 他伸手接过那张白狐皮,入手一片柔软滑腻。 毛色纯净无瑕,在阳光下更是流光溢彩,确是不可多得的上品。 李枕下意识地抚摸了两下,心中赞叹,却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妲己,面露怪异之色。 穿越前好像看过一个版本的封神。 在那个版本的封神里,比干好像就是因为端了轩辕坟的狐狸窝。 然后又以将狐狸皮献给妲己的方式,对着妲己贴脸开大。 然后……然后比干就被挖了心。 此时此刻,看着这张狐狸皮,李枕的心里不禁感到格外的怪异。 连带着,他看向禾顺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古怪的神情。 这狐狸精待会不会蛊惑我挖了这哥们的心。 我能经得住她的蛊惑吗? 妲己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李枕那诡异的目光在她和狐皮之间流转,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之色。 她没好气地飞了他一个白眼,娇嗔道:“你看我作甚,还有,你这是什么眼神,古里古怪的。” 李枕被点破,连忙打了个哈哈:“没……没什么!” 他将手中的狐皮递给妲己:“我在想你会不会喜欢。” “来,看看,喜欢吗。” “若是喜欢,就给你留着,待到冬日,让人给你做一件裘领用来御寒。” 妲己伸出玉手,轻轻抚摸那光滑如缎的狐皮,触感极佳,她自然是喜欢的。 但李枕那古怪的表情,让她总觉得这男人脑子里没想什么好事。 以她对他的了解,此刻他心中必定在想着什么不着调的荒唐念头。 她不想顺着他的意思表现出过于喜爱,免得他又不知会说出什么怪话来,便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狐皮,语气平静无波地说道: “嗯……尚可吧,你若觉得好,便留下就是了。” 李枕见她这般反应,忍不住哈哈大笑了一声。 电视剧中,比干把狐狸皮献给妲己的时候。 妲己的脸上,好像就是那种一脸仿佛能憋出内伤,却又因为当着纣王的面,不得不硬着头皮收下的表情。 现在她这表情,四舍五入,应该也差不多吧。 李枕笑着将狐皮交给小兰收好,随即对禾顺道:“禾顺是吧,献皮有功,当赏!” “小竹,去取十斤盐,十斤肉干来,赏给他!” 禾顺闻言,惊喜交加,连忙叩首: “多谢邑尹,多谢邑尹赏赐......” ...... 西方,新生的周王朝如今却处于权力交接与流言蜚语的漩涡中心。 姬发攻陷朝歌,完成了一系列安抚殷商遗民、分封诸侯、分设‘三监’监视武庚和殷民,规划洛邑的宏大布局后。 身体便因长年征战的辛劳与殚精竭虑而每况愈下。 他并未在东方久留,很快便返回了西周的统治根基,镐(hào)京。 然而,人回到了西方,一个恶毒的谣言却如同瘟疫般在新征服的东方土地上悄然蔓延,并最终传回了镐京。 谣言称:姬发在攻破朝歌之前,便已垂涎商纣王妃妲己的美貌,暗中派人将其接走,秘密纳入后宫,藏于深宫之中。 甚至,更有传言称姬发之所以讨伐殷商,并非是为了什么‘吊民伐罪’,而是为了跟商王帝辛抢夺妲己。 谣言愈演愈烈,大有不受控制的趋势。 匆匆从六邑赶回镐京的召公,一路行来,耳边不断充斥着这个令人不安的传闻。 (注:召公的那个名字可能因为太生僻,过不了审,每次都得想办法申诉,有点麻烦,以后我就不用那个字了,只用《召公》来代指。) 他深知姬发的为人,绝非贪恋美色、不顾礼法之辈。 但流言猛于虎,尤其在新朝初立、人心未附之际。 此等涉及君王私德与亡国祸水的谣言,其破坏力足以动摇国本。 他心中焦虑,马不停蹄地入宫求见。 在宫门外经过通传,得到许可后,召公才被内侍引着,快步走向周王寝宫。 宫殿内,药香弥漫。 姬发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气息略显急促,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病容与疲惫。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污蔑之词,如同雪上加霜,让他的病情更加沉重了几分。 榻前不远,设有席案,周公旦与姜太公正坐于席上,三人显然正在商议应对此谣言之策。 见到召公进来,姬发勉力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shi弟回来了……一路辛苦,坐。” 待召公在侍从搬来的席子上跪坐定,姬发才继续道,眼神中透着无奈与愤懑: “想必,你也听到那些无稽之谈了吧?” 这污浊的谣言,玷污的不仅是他个人的名誉,更是他呕心沥血想要建立的新周气象。 周公旦面色凝重,接口道:“此谣来得蹊跷,传播极快,背后必有用心险恶之徒推波助澜。” “若不及时澄清,恐伤及王兄清誉,更会让东方诸侯与殷遗民心生疑虑,以为我周人与纣王乃一丘之貉。” 姜太公抚着长须:“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确凿证据,公开证明妲己已死,或明确其下落,彻底粉碎此谣。” “否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他稍作停顿,接着道:“依老夫之见,此谣言之源头与推波助澜者,明面上看,与那庸伯牧及其麾下大将伍华脱不开干系。” “只是,老夫想不明白......” 姜太公的眉头也微微蹙起,露出思索之色,“那庸伯牧这么做的目的究竟为何?” “此人不像是个蠢人,难道他以为,仅凭这等捕风捉影的污蔑,便能再掀起一场‘八百诸侯伐周’不成?” “我周室新立,天命所归,如今人心思定,岂是区区谣言所能撼动根基的?” 病榻上的姬发,脸色更加难看,他艰难地说道:“寡人......行得正,坐得直,岂会行此......荒唐之事。” “必须......必须找到那带走妲己之人,查明真相,以正视听!” 然而,这茫茫人海,要去寻找一个不知姓名、不知来历的人,又谈何容易? 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周公旦缓缓开口:“庸伯牧怎么想不重要。” “王兄,太公,寻找真凶与妲己,固然是根治之法,但远水难解近渴。” “待我们寻到之时,恐流言早已深入人心,局势难以挽回。”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天下人,真正见过妲己容貌者,能有几何?” “她究竟是何模样,是生是死,在大多数人耳中,不过是一个名号,一个象征。” “既如此......” 周公旦语气微顿:“谁是‘妲己’,何时伏诛,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他看向姬发:“为今之计,当速寻一合适女子,明正典刑,公告天下,言称妖妃妲己已然伏诛。” “此举需大张旗鼓,令四方诸侯、殷商遗民皆能听闻,亲眼见证妖妃之终局。” “唯有以此雷霆手段,方能最快速度扑灭流言,稳定人心,绝了庸伯牧等宵小之辈借此生事的念想。” 此言一出,殿内一时寂静。 周公旦的方法,无疑是当下最直接,最有效的止损之策。 第85章 便赐封其为桐安侯吧 片刻后,太公姜尚率先开口,他缓缓颔首: “旦公此策,虽看似酷烈,然,谣言如野火,扑救贵在神速。” “以‘妲己伏诛’之确凿消息,覆盖其‘藏于深宫’之流言,可迅速安定惶惑之心。”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老夫以为,可行。” 紧接着,召公也沉吟着开口:“旦兄之策,确是破局良方。” “然,执行之中,细节关乎成败。” “所选女子,需大致符合妲己年貌特征,且需有其合理落网之由。” “譬如可宣称于河内之地,近有苏氏故地之处擒获。” “此乃其根本之地,妖妃穷途末路,潜返旧乡,意图藏匿或寻求庇护,于情于理皆可通。” “擒获之后......” 召公目光扫过众人:“需有‘见证’,可令已归顺之殷商旧贵,如武庚、有苏氏一族的苏国国君苏忿生,或其身边一二近臣,出面‘辨认’。” “彼等身份,足以向天下昭示,此确系妖妃无疑,纵有微词,亦难反驳。” “行刑之地,当选在旧商畿内显眼之处,如朝歌近郊。” “需广发告示,令四方皆知,聚众观刑。” “观者众多,消息传布方能迅捷广泛。” “刑毕,悬首示众,以儆效尤,务使‘妲己已死’之消息,如风行草偃,迅速传遍天下,不容置疑。” “此外,需严防庸伯牧等人借机反诬我等滥杀无辜,故一切程序需公开严谨,令人无从指摘。” 召公的这番补充,将整个计划的骨架填充得更为具体和可信。 从擒获地点,身份认证到公开处刑的流程都做了周密考虑。 力求堵住可能出现的漏洞,确保能达到以假乱真,迅速平息谣言的效果。 病榻上的姬发,听着三位股肱之臣的分析,苍白的脸上神色复杂。 周朝新立,正需要给世人树立周朝与殷商不同,周朝崇尚正道的形象。 此等权谋手段,于国而言,特别是一个新立之国,并非什么好事。 术法虽说往往在解决问题方面,见效最快,可也会留下隐患。 最完美的结果,无疑是找到真妲己,然后公开的明正典刑。 可如今,或许这也是当下代价最小的选择了。 姬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说道:“既如此......便依旦弟之策去办吧。” “务必......办得周密,莫要......再节外生枝。” 这番艰难的决策,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脸色由苍白转为异样的潮红。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竟呕出一口暗红的淤血。 “王兄!” “大王!” “王兄......” 周公旦、姜尚与召公见状,皆是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 姬发靠在周公旦臂弯中,气息变得愈发急促微弱,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 姬发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抓住周公旦的手。 目光扫过眼前三位他最信赖的臣子兼亲人,断断续续地嘱托道: “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清楚......寡人......恐不久于人世。” “太子诵年幼,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寡人......便托付给......你们了......”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能力最为卓绝,且与自己最为亲厚的弟弟周公旦身上。 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辅政......” 言毕,周武王姬发的手缓缓垂下,双目紧闭,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镐京宫中,瞬间被一片沉重与肃杀的气氛所笼罩。 姬发本就在灭商过程中殚精竭虑透支了根本。 或许是因为这恶毒谣言带来的后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在历史上应能在灭商后支撑近三年的周武王姬发,在这场宫中之议后,病情急转直下。 竟于数日后溘(kè)然长逝,距离周王朝的建立,尚不足一年。 镐京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悲恸与权力交接的紧张之中。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周公旦、姜尚、召公三位托孤重臣的主持下。 武王年幼的太子,年仅八岁的姬诵,在一片缟素中登上了王位。 新生的周王朝,在面临外部谣言中伤的同时,又骤然失去了开创者。 进入了幼主临朝的微妙的时刻...... ...... 镐京,周公府邸。 室内陈设庄重简朴,气氛却比宫中的缟素更添几分沉凝。 三位受托辅佐幼主姬诵的重臣——周公旦、太公望、召公,分席而坐。 周公旦自然居于主位,他面容与逝去的武王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刚毅深沉。 姬发临终前虽有让几人共辅幼主的遗意,但在此政治体系以宗法血缘为根基的时代。 姬旦作为今上亲叔,武王胞弟的地位,天然便超越了功勋卓着的太公与召公,成为了辅政的核心。 召公简略汇报完六国之行的结果。 “......大致便是如此,六国已应允接受我大周所派‘命卿’。” “虽未竟全功,未能借此犁庭扫穴,彻底更张其政。” “然偃林称臣,淮夷诸国中的六国低头,此例一开,东方诸夷便有了可循之章。” “震慑之效,已然达成。” 召公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周公旦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敲击。 良久,他方缓缓开口:“如此说来,六国能识时务,全因那位名叫李枕的邑尹?” “是。”召公颔首,“此子年纪虽轻,见识谈吐却非同凡响。” “先是提出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与解决撂荒难题的轮作换种之法。” “如今在国政之事上,又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他能一眼看穿我们的真正意图,更以周礼反制于我。” “他说服偃林及六国群臣接受命卿,看似退让,实则为六国争得了喘息之机,也让我大周一时难觅继续发难的借口。” “此子对人心、时势的把握,已臻化境。” “假以时日,若让其扎根六国,恐非我大周之福。” 召公对李枕的评价极高,也让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室内一时间陷入沉寂。 太公望抚着长须,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公旦沉吟了许久,缓缓开口道: “既然六国已表率臣服,我大周身为天下共主,自当示以宽仁,加以褒赏。” “方能显我周礼之信,安东方诸夷之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意,上表天子,加封六国国君偃林为‘六侯’,以其归顺之功。” “同时,那位桐安邑尹李枕,劝说其主顺应天命,有功于周夷和睦,亦当重赏。” “便赐封其为......桐安侯吧。” 第86章 行了,你不就那点心思吗 此言一出,太公望与召公几乎同时看向周公旦,眼中皆掠过一丝惊诧之色。 在坐的这两人可全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能臣,哪里会听不懂周公话中的意思。 商时,“公、侯、伯、子、男”之称已存,但体系松散。 更多是方国自称或基于实力的模糊尊称,并未形成严格的宗法分封等级。 周室新立,为确立“薄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秩序。 系统地构建了以周天子为核心,以血缘、功勋为纽带的“王、公、侯、伯、子、男”爵位体系。 使之与分封制、宗法制紧密结合,等级森严。 此刻,周公要将李枕,一个原本仅是六侯属下邑尹的臣子,一举提拔至与旧主偃林平级的“侯”爵。 其册封理由,竟是“劝说其主归顺”。 这哪里是封赏? 此举无异于昭告天下,李枕背主求荣,卖六国以换取自身侯爵之位。 这何止是将把李枕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还将引发偃林和六国群臣对李枕猜忌与怒火。 这是意图借六国君臣之手,除掉李枕。 太公望终于开口:“周公此计过于操切,依召公所言,此子确有经天纬地之才。” “然,才器虽佳,亦需沃土方能参天。” “六国,池浅水浊,或可养蛟,却难容真龙。” “其国小民寡,资源有限,纵有李枕这般人物,数十年内亦难有翻天覆地之变。” “当前之急,在于稳定朝局,安抚四方。” “先王新丧,少主初立,三监虽为宗亲,其心难测。” “殷商遗民,表面臣服,暗流涌动。” “此刻若对六国逼迫过甚,乃至行此等锋芒毕露的离间之计,恐令天下诸侯寒心,以为我周室刻薄寡恩,不能容物。” “一旦东方有变,与三监、殷遗内外勾连,则大局危矣。” 召公点头赞同:“太公所言,正是弟之所虑。” “李枕之才,令人忌惮,然其势未成。” “我大周当下之敌,在萧墙之内,在殷商之旧疆,而非淮水一隅。” “对待六国,既已施以‘命卿’之羁縻,便当暂示怀柔,以观后效。” “待我内部稳固,剪除肘腋之患后,再图东方,方可从容不迫。” “届时,若那李枕果有异志,再以雷霆击之,未为晚也。” “若其识时务,能为周用,则更添臂助。” “我大周若是连一个六国都容不下,又如何能做这天下之主。” 周公旦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分析,他敲击桌案的手指渐渐停了下来。 他并非刚愎自用之人,深知太公与召公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良久,周公旦深吸一口气:“二位之言,不无道理。” “罢了,对六国,便依前议,偃林可封‘六侯’,以示褒奖,至于李枕......” 他略一沉吟:“既然他是个聪明人,那便赐其玉璧一双,帛十匹,嘉其‘通晓农时,利于民生’之功。” “至于‘劝说归顺’之功,暂且按下吧。” 只赏其农事之功,避谈其政治抉择,这既是一种安抚,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示好。 李枕要真是个聪明人,那就永远不会再有什么‘劝说归顺’之功。 李枕要是不聪明,周廷可以赐你玉璧和帛,就也能赐予你其他东西。 “此外......” 周公旦沉吟道:“所派‘命卿’人选,需得慎重。” “不仅要忠诚可靠,更要机敏干练,善于周旋。” “此人前往六国,首要之务并非争权,而是......观察。” “好好观察一下那李枕是否能为我大周所用,六国又是否有异心。” “三监若乱,东夷必乱。” “届时,平定东夷之乱,就交给六国了。” 此言一出,室内并无讶异之色。 太公望依旧抚须,眼帘微垂,似是默认。 召公也只是微微颔首,仿佛这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三人似乎没有丝毫对即将可能会发生的乱担忧。 也丝毫没有想过六国会不会同意。 又或者说,六国到时候同不同意,又会不会跟着其他东夷方国一起叛乱,他们根本不在意。 武庚是殷商明确的储君,是殷商遗民的精神支柱和活图腾。 我大周虽然灭了你大商,但还是优待你,并且封你为殷君。 天下人谁不称我大周此举仁德,你殷商遗民对此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可我都对你这么好了,你如果还要造反,那我就只能迫不得已的杀了你了。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三监对周公的不满,殷地的不稳,又何尝没有在坐这三人的默许和纵容。 毕竟无论是三监还是武庚,都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杀的人。 周王畿位于镐京,对东方掌控力有限。 若是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又怎么增强对东方的控制。 莫名其妙的在刚刚归顺你的方国家门口,组建大量的军事编制什么的。 别人终归是会胡思乱想的。 ...... 夜色渐深,简陋的篱笆小院内,李枕和妲己刚刚吃完晚饭。 妲己优雅地放下碗筷,正欲起身收拾。 李枕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新制的、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香皂,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娘娘,吃饱了没,时辰不早了,我服侍您去沐浴吧,正好试试这香皂效果如何。” 妲己斜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玩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碗筷还未收拾,急什么?” 李枕立刻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小兰,小竹,把碗筷收拾一下。” 两名侍女连忙应声上前。 妲己见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纵容:“你呀……如今好歹也是一个邑尹,让外人知道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行了,你不就那点心思吗,自己在院子里坐会儿。” “待我沐浴完毕,亲自来服侍你沐浴,总行了吧?” 话语末尾,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撩人气息,让李枕心头一热。 看着她袅袅婷婷走向浴房的背影,丰腴诱人的腰臀曲线,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 “行,这可是你说的,那我等你啊......” 第1章 夫人,脚下留人! 一股浓烈的酸腐气味混杂着稻草发酵的怪味直冲鼻腔。 李枕戴着磨损严重的橡胶手套,握着高压水枪,正奋力冲刷着猪圈的水泥地面。 几头浑身沾满污秽的肥猪哼哼着,被水流驱赶着挪动笨重的身躯。 “什么博士回家养猪,成为全市首家上市企业......” “我也养猪,我也是博士,还是历史学博士,我怎么就上不了市。” 李枕叹了一口气,水花溅在他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真实信了那些营销号的鬼......” 话音刚落,旁边一头体型格外壮硕,鬃毛粗硬的黑公猪似乎被水流激怒,猛地冲了过来,狠狠地撞在了李枕的身上。 “卧槽——” 剧痛袭来,李枕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 后脑勺“咚”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粗糙坚硬的石头猪圈围栏上。 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随即所有的声音和气味都消失了。 ...... 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李枕发现自己处在一片山清水秀的空间之中。 脚下是柔软如茵的绿草,延伸向远方,与一片静谧清澈的湖泊相接。 湖水倒映着蔚蓝的天空和几朵舒卷的白云,四周是苍翠欲滴的丘陵。 空气清新怡人,鸟语花香。 “这是哪?” 李枕摘掉手套,脱掉了身上的连体防水裤,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就在他茫然四顾之时,一个宏大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整个空间: 【恭喜你激活千年世家系统!】 系统?金手指? 李枕猛地一僵,巨大的惊愕过后,是难以言喻的狂喜。 没少看过网文他,对系统这个金手指可太熟悉了。 前方的空间微微波动,如同水面投入石子般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一道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巨大光幕凭空浮现,竖立在他的面前。 光幕的背景是动态的、波澜壮阔的山川河流影像,气势恢宏。 在山川环绕之间,隐约可见一座古朴而庞大的城池轮廓,城郭巍峨,带着苍凉远古的气息。 动态背景图的正中央,一个结构古拙、笔画有力、充满原始图腾意味的大字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的光晕——“商”! 【已解锁朝代‘商’,已为你自动激活古文字精通天赋。】 【是否现在穿越?】 “商朝?” 短暂的愣神过后,李枕没有任何犹豫。 “穿越,立刻穿越。” 系统金手指都激活了,谁还回去养猪。 也不知道是封神的商朝,还是历史上的商朝。 “嗡——” 光幕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瞬间吞没了他的意识。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传来,仿佛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 强光渐褪,脚下一实,他踩到了坚硬的地面。 一股浓郁的烟熏火燎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李枕晃了晃依旧有些晕沉的脑袋,环顾四周。 此刻的他正站在一座极高,极宏伟的高台之上。 汉白玉般的栏杆雕刻着繁复的兽纹,远处可见大片燃烧的宫殿楼宇,黑烟滚滚。 喊杀声、哭嚎声隐隐从下方传来,一片末日景象。 李枕的目光猛地被高台中央的景象吸引住了。 首先看到的是一具悬挂在梁下的男子尸体,身着华贵的玄色冕服,头戴旒冕,但面色青紫,舌头外伸,死状凄惨,显然刚自缢身亡不久。 紧接着,他的视线被旁边另一个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个女人。 女人背对着李枕,正颤巍巍地将一段华丽的绸缎抛上房梁,打结。 她身着一袭殷红如血的丝袍,此刻略显凌乱,却丝毫无法掩盖那惊心动魄的身材。 丝袍面料顺滑,紧紧贴覆着她的背部曲线,流畅地向下,在腰间收束,勾勒出一抹诱人丰腴诱人的腰臀曲线。 女人踮起脚尖,试图将脖颈送入那绸缎套环之中。 系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再次于李枕脑中响起: 【鉴于宿主首次绑定本系统,首次穿越。】 【友情为宿主提供一次新手提示:宿主首要任务是想办法在一年内,将自身融入历史之中。】 【最简单直接,立竿见影的方法:改变一个重要历史人物的命运,增强宿主在历史中的存在感,从而让宿主彻底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次要任务:找女人生孩子,繁衍子嗣。】 【宿主死亡后,可选择百年后的一名子嗣,顶替其身份在百年后复活。】 【若宿主绝嗣,宿主将彻底死亡。】 李枕:“!!!” 改变历史重要人物的命运? 找个女人生孩子? 我才刚过来,人生地不熟的。 我上哪去找什么重要历史人物改变他的命运,上哪找女人生孩子。 李枕想着想着,目光下意识地,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已经将下巴搁进绳套,准备蹬掉脚下矮凳的红衣绝色美妇。 从背后看去,那丰腴诱人的身段,那不堪一握的腰肢与那丰硕滚圆的肥臀形成的强烈视觉冲击。 “我靠,且慢,夫人脚下留人!” 李枕大喊一声,赶忙冲了过去。 在那美妇即将蹬开脚下矮凳的千钧一发之际,李枕双臂猛地一合,紧紧抱住了她那双修长丰腴滑腻的大腿,用力向上一托。 “啊——!” 女子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惶的尖叫,上半身顿时从绳套中脱出。 “放开,放开我......” “大王已去,我又岂能独活......” “你放开我......” 女子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双腿乱蹬,声音凄楚悦耳。 “你先别死,我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告诉你,要跟你商量......” 李枕喘着粗气,双臂死死箍住她挣扎的双腿,触感一片温软滑腻。 他此刻却根本无心旖旎,一边费力地避免被她踢中,一边试图将她整个人从矮凳上抱下来。 美妇的挣扎间,发髻散乱,珠钗坠地,那丰腴诱人的身体在他怀中扭动,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双修长圆润美腿的弹性和传来的阵阵温热,撩拨的他心火阵阵上升。 终于,李枕猛地一发力,将她彻底抱离了那个矮凳,两人一起踉跄着摔倒在冰凉华贵的玉石地板上。 绸缎的绳套在空中无力地晃荡着。 高台之下,远方的厮杀声隐约可闻...... (注:为了阅读起来不那么费劲,涉及到一些过于生僻的东西我会适当稍作修改。) 第2章 妲己 两人狼狈地摔在冰冷的玉石地板上。 李枕在下做了肉垫,被撞得闷哼一声,脑后隐隐作痛。 此刻的他,所有感官都被怀中这具温香软玉所占据。 美妇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那丰腴温软的娇躯紧密地贴合着他。 隔着单薄的衣料,李枕能清晰感受到妇人那惊人的绵软弹性和诱人的曲线。 尤其是那饱满挺硕的丰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小腹上,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触感。 阵阵成熟女性特有的,馥郁魅惑的馨香钻入鼻腔。 李枕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心头不由自主地荡漾起异样的涟漪。 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传说中那位祸国妖妃妲己了吧。 历史上关于这位祸国妖妃的结局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作为战利品被周武王捕获,其尸体遭到公开羞辱以泄。 另一种是妲己在鹿台与纣王一同自缢而死。 现在看来,应该是第二种了。 这身材……未免也太顶了…… 妲己没有惊呼,没有挣扎,就这么任由着李枕抱着。 那双曾倾覆山河的媚眼,此刻如同两潭死水,空洞地望着不远处纣王悬挂的尸体。 “你什么何人,为何出现在此。” 正当李枕心神摇曳之际,妲己淡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生无可恋的灰烬之中,那是一种厌倦了一切,连挣扎都懒得再做的高贵和心灰意冷。 李枕猛然惊醒,慌忙爬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赶紧走,周人要杀进来了。” 他伸手去搀扶侧卧在地的妲己,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妲己缓缓抬起头来,眸光流转间,眼波欲流,媚态横生,仿佛能够摄人心魄,叫人望之灵魂俱颤。 眼前的这个美妇,既有倾世之姿的雍容华贵,又带着蚀骨销魂的妖冶风情。 我靠,难怪封神演义中,斩她的刽子手怎么也下不了刀。 换我,我也砍不下去啊。 李枕不禁一阵恍惚,旋即伸手抓住妲己的手臂,用力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先起来,咱们先离开这里。” 妲己轻轻挣脱开手臂,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与媚态。 她转头望向高台下燃烧的宫阙,望着这片正在死去的王朝废墟。 “成汤六百年江山已倾,大王也走了,这人间……我已腻了。” “你想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鹿台下方远处传来猛烈撞击宫门的巨响,木材断裂的刺耳声音、宫人侍女惊恐绝望的尖叫哭喊、以及西岐士兵粗野凶暴的呵斥和劫掠时发出的兴奋吼叫。 周军显然已经彻底攻破了王宫,正在各处宫室疯狂搜捕和抢掠。 李枕见她这副油盐不进,一心求死的漠然模样,心急如焚。 我尼玛,活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死。 带上她,成功脱身后不仅能完成改变历史重要人物的命运。 或许还可以哄骗她给自己生孩子。 要是没法脱身,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把她献出去保命,就说自己生擒了妲己。 现在可就只有这一条命,不能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在乱军之中。 李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编! 往大了编,利用这个时代对神鬼的敬畏乱编。 商朝先鬼而后礼,信用依附神权,违约等于冒犯神灵。 只要牵扯上鬼神,基本相当于后世拿死全家来发誓了。? 李枕深吸一口气,脸上强行挤出一种郑重的表情:“你暂时还不能死,帝辛的灵魂已经进入了天庭,距离封神只差最后一步。” “你要是现在死了,帝辛就没法完成封神,就无法功德圆满,他也会因此魂飞魄散。” 妲己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她微微蹙眉,带着一丝不解和狐疑看向李枕。 李枕见有效,继续胡诌: “你其实出自有苏氏狐族一脉,此番来到人间,一是为了历劫,二是助帝辛完成封神大业。” “三嘛,也是为了在这次封神量劫之中为有苏氏挣取一些功德。” “若是你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掉了链子,你的族人不仅无法获得功德,还会业力加身,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我会慢慢跟你说,咱们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 “有苏……狐族?”妲己喃喃重复,绝美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和茫然。 她显然完全听不懂李枕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现在的你自然不知道。”李枕立刻接话,语气更加斩钉截铁。 “因为你尘缘未了,记忆尚未觉醒。” “你先随我离开此地,日后我给你写一本经过我稍微做了一些艺术加工后的封神演义,到时你自会明白一切前因后果。” 鹿台外,到处都能听到宫人惊恐的尖叫,以及士兵粗野的呵斥和劫掠的喧哗声。 李枕急得左右张望,目光猛地瞥见不远,倒伏着一具穿着男性宫人服饰的尸体。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过去,手忙脚乱地将那尸体上沾着血污的外袍扒了下来。 “快,你先换上这个!” 李枕将那件还带着血腥味的衣服塞到妲己怀里,随后将那宫人的尸体从鹿台上丢了下去。 “妲己,你想想看,我从未见过你,却能一口喊出你的名字。” “你再看我这身衣着,看看我这身衣服的布料,你见过吗?” “我这身衣服就是从天上带下来的,别磨蹭了。” “想活很难,想死还不简单吗。” “日后你若是觉得我欺骗了你,那个时候你再死也来得及,没必要非要挑这个时候死不是?” 妲己低头看了看怀中沾满血污的宫人衣袍,又抬眸看向眼前身着短袖t恤和大裤衩的李枕。 方才还真没怎么注意,此人头发极短,竟只齐额前,样式古怪至极,绝非中原任何已知的发式。 想要猜出自己的身份不难,只是他身上穿的……那是什么? 上身是一件样式极简,毫无纹饰的奇怪短衣,露出两截胳膊。 下身则是一件更为古怪的,长不及膝的宽大短裤,料子柔软却从未见过,颜色也是花里胡哨。 那布料倒是的确不似凡俗之物。 他口中屡次提到的封神又是什么。 难道大王的灵魂真的在天上? 李枕见她呆愣地站在那里,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不禁有些急了。 恨不得亲自上去扒了她的衣服,帮她换上那宫人的衣服。 踏马的,你再磨叽下去,我就只能把你献出去保命了。 他习惯性的摸向裤兜,掏出半包华子和打火机。 熟练地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咔哒”一声按下了打火机。 “呼......” 李枕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试图用尼古丁压下心中的焦躁。 嗯? 他猛地看向自己手中的打火机,眼睛骤然一亮。 李枕立刻将打火机举到妲己面前,拇指再次按下。 “咔哒!” 那簇小小的火苗再次凭空出现,稳定地燃烧着。 “看,这个你也没见吧。” “心念一动,神火自生,此乃仙界之物,现在你总该信我了吧。” 第3章 你还真不拿我当外人 跳跃的火苗映在妲己死水般的眸子里,仿佛投入了一颗石子,终于荡开了明显的涟漪。 她那双看惯了奇珍异宝,奢华享受的媚眼,此刻却牢牢地被这凭空而生,随心而灭的“神火”所吸引。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鹿台下方,士兵粗暴的吼叫声、宫人的惨叫声、女子凄厉的哭求声越来越近...... 妲己低头看着怀中肮脏的衣物,美艳的脸上神色变幻。 原本空洞的眸子里,挣扎、困惑、以及一丝被李枕那荒谬故事勾起的好奇交织在一起。 终于,妲己咬了咬丰润诱人的红唇,似乎做出了决定。 她的脸上再次恢复了那种心灰意冷的漠然,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了。 是真是假,是生是死,似乎都激不起她太大的波澜。 不过此刻的她,倒是真被李枕勾起了几分好奇心。 妲己就那么站着,开始当着李枕的面解身上那件华丽衣裙的衣带,完全不在意李枕就站在面前,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丝滑的袍子从她光滑的肩头滑落,露出里面同样精致的亵衣和一大片雪白得晃眼的肌肤。 饱满傲人的胸脯,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几乎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李枕眼前。 我靠,你还真不拿我当外人。 李枕的目光在妲己那丰腴诱人的身段上狠狠扫视了一眼,咽了咽口水,装模作样的转过头去。 眼角余光却是完全不受控制地瞟向那香艳无比,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的画面。 妲己的动作带着一种麻木和不在意,她很快脱下了华服,将那件沾着血污和尘土的宦官外袍套在了身上。 宽大粗糙的衣服顿时掩盖了她那惹火至极的身材,只露出一张即便沾了些许灰烬,依旧美得祸国殃民,妖冶绝伦的脸庞。 她系好衣带,将头发胡乱塞进帽子里。 李枕赶忙将她换下来的那身华贵的衣裙团了团,丢下了鹿台。 “噔噔噔——” 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紧接着,一队手持青铜剑,杀气腾腾的西岐士兵冲了上来。 他们穿着染血的皮甲,手持青铜剑戟,脸上带着杀戮后的亢奋和劫掠的贪婪。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黝黑,眼神凶悍的低级军官。 午后的阳光倾洒在鹿台之上,勾勒出满目狼藉。 华美的玉器倾覆碎裂,丝绸帷幔被扯落在地,酒浆与不明的暗色液体混合流淌。 帝辛的尸体悬挂在房梁之下,玄色冕服随着穿堂风微微飘摆。 看着冲上鹿台的这群西岐兵卒,李枕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挺直腰板,昂首站立。 妲己抬眸望向李枕,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死寂,反而带着一丝玩味。 此刻的她,还真有些好奇,好奇这个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怪人,要如何应对眼前的绝境。 如何从这已经陷落的王宫之中,从这满城的西岐士兵的眼皮子底下,带走她这个天下人人得诛之的祸国妖妃。 那西岐军官眉头微皱,目光在李枕和妲己的身上扫视了一眼,最终落到了李枕的身上: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他的注意力,包括他身后那些士兵的注意力。 几乎全被李枕那奇异的装扮所吸引,直接将旁边的那个“宫人”忽略掉了。 李枕那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衣着打扮,在此地显得尤为扎眼和可疑。 宫人这等卑贱的货色,在王宫覆灭时随处可见,或躲藏或等死,并不稀奇。 李枕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生死关头,他必须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昂首,目光放空,仿佛望向遥远虚空,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和超然物外的神情。 他用一种低沉的声调,缓缓吟诵道: “云水藏钩钓王侯,兵锋暗度四十秋。” “兴周八百风云笔,谁解兵戈纸上销。” “太公垂竿处,便是玄机收......” 吟罢,他轻轻叹息一声,仿佛从悠远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唉......四十年弹指一瞬,不知子牙兄如今可还安好?” “哦,或许现在,该称他一声——姜太公了。” 古代世外高人出场的时候,都得先念一段顺口溜来提高逼格。 想要冒充姜尚的故交,自然也得来这么一下。 这番不明觉厉的顺口溜,这姿态,还直呼太师其名。 甚至是用一种称兄道弟的口气,瞬间镇住了在场的所有西岐士兵。 那军官脸上的凶悍和怀疑瞬间被惊疑所取代,他瞪大了眼睛,上下重新打量李枕。 激活系统后的李枕,整个人年轻了许多。 这怪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左右,言语间却张口就是什么四十年弹指一瞬。 他口中提及的什么“垂竿”,什么“钓王侯”。 不正是姜太公隐居垂钓,最终得遇西伯侯的事情吗。 兴周八百载,不是伐周大军前几日攻到朝歌城下的时候,姬发才提起的吗? 说什么西伯侯拉车八百步,姜太公保周八百载。 此事在军中都还没有传开,此人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这打扮奇异之人,竟是姜太公旧识,莫非是某个隐世的高人? 西岐军官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恭敬和不确定,持剑的手也缓缓落下: “先生,您认识姜太公?” 认识,当然认识。 我可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怎么可能不认识。 李枕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甚至带着点责备: “故人相逢,本该把酒言欢,却不想是在这般光景。” “罢了,相见不如不见。” “子牙若问起,便说四十年前,渭水之滨的故人在此替他收拾首尾便是。” “尔等来得正好——” 他伸手指向梁上悬挂着的纣王尸体:“那便是商王帝辛了,这份肃清暴君的功劳,便算在尔等头上吧。” 西岐军官听闻此言,眼中光芒闪烁。 姜太公的旧识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鹿台之上,旁边就是商王的尸体。 他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姜太公收拾首尾。 现在看来,帝辛的子嗣多半也已经遭遇了不测。 好嘛,看来姬发是真的有称王的心思了。 姬发在伐纣大军兵临朝歌城下的时候提起西伯侯拉车之事,恐怕也是为了替接下来取代大商造势。 感情姬发在那个时候,就有取代大商的心思了。 看来此事应该尽早禀报牧君,让牧君早做准备了。 无论如何,擒杀或确认商王尸体都是天大的功劳。 西岐军官看向李枕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感激和敬畏,再无丝毫怀疑。 “多谢先生,末将感激不尽!” 李枕摆摆手,仿佛只是随手施恩,继续用吩咐下人的口吻道: “你安排几个得力人手,替我搬送一些带有文字符号的青铜器出宫。” “至于那些金银俗物,便由尔等自行处置吧。” 第4章 狐魅?你给本宫等着! 好不容易忽悠了几个西岐士兵,怎么也得让他们护送自己和妲己出城。 省的路上遇到其他西岐士兵惹出什么麻烦来。 直接让他们护送自己出宫,不符合世外高人的人设,让他们帮忙搬东西无疑是最好的借口。 搬金银吧,也不符合世外高人的人设。 搬简牍文献什么的吧,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值钱是值钱。 不过那些记录了天文历法之类的甲骨典册,还是留给朝廷才能发挥它们最大的价值。 搬一些带有文字符号的东西,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一众西岐士兵听到金银由他们自行处置,更是大喜。 西岐军官此刻对李枕已是言听计从,连忙躬身: “谨遵先生吩咐,末将亲自带人护送先生出宫,带您去见太公。” 李枕摇摇头:“见他就不必了,你告诉他,师尊已经去了西岐,我会去西岐等他。” “还有,你让几个人找几个箱子,把那些带有文字和符号的青铜器都给我装起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观你命格贵不可言,待日后见了子牙,定要让他向周侯举荐你,给你封个侯,让你也能成为一方诸侯。” 商代五等爵制度尚未系统化,侯也不单纯是爵位等级,还是地方首领的泛称。 西岐军官闻言大喜,立刻躬身拜谢:“末将伍华,多谢先生提携......” 姬发如果真的有心取代大商,还让他来杀了帝辛和帝辛的子嗣。 这个时候他好像的确不太适合出现在姬发和姜太师的面前。 李枕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伍华是吧,好好干,我看好你。” 伍华激动的再三拜谢,随即指派了四名手下: “你们几个,快去,将那些刻有铭文符号的青铜器具小心收拢,找两个结实的木箱装好。” 能跟太公称兄道弟的高人,果然跟自己这些俗人不一样。 也只有那些带文字符号的东西,才能入得了这些高人的法眼。 士兵们动作迅速,很快从狼藉的鹿台各处寻来不少精美的青铜器。 有纹饰诡异的酒樽、有刻着族徽的觥爵……纷纷装入找来的木箱中。 至于那些铭文冗长的礼鼎,不是他们不想帮忙搬,是实在搬不动。 李枕故作自然地侧过头,对一直低着头的妲己吩咐道: “还愣着作甚?去将那边案几上那几件玉龟甲和蓍(shi)草筒取来,小心捧着,随我同行。” 他随意指了几件看起来颇具占卜神秘色彩的物件,语气就像在使唤一个有点笨手笨脚的宫人。 妲己低声应了一句,依言走去,将那几件东西小心拿起。 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 她走回李枕身边时,帽檐微抬,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轻瞥了李枕一眼。 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和玩味,仿佛在说‘演得不错’。 李枕心头一跳,赶紧移开目光。 这个狐狸精,还真是一颦一笑都能撩的人心痒难耐。 很快,两只沉甸甸的木箱已收拾妥当。 这位西岐军官名叫伍华,恭敬地对李枕道:“先生,都已备好,末将为您引路。” “有劳伍将军了。”李枕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姿态,微微颔首。 伍华在前引路,四名士兵抬着木箱跟在后面,李枕与捧着玉龟甲的妲己走在中间。 一行人走下鹿台,步入已然大乱的王宫。 沿途尽是劫掠的混乱景象,殿宇冒起黑烟,精美的织物被践踏在地。 零星的抵抗引来更多的杀戮,西岐士兵们红着眼睛,疯狂抢夺着金银珠玉,甚至为了一件战利品互相殴斗叫骂。 宫人侍女惊恐的哭喊声、士兵们兴奋的吼叫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伍华一行人的出现,尤其是那两只显眼的木箱,立刻引来了不少贪婪的目光。 看到带队的是军官伍华,那些散兵游勇大多悻悻然退开。 偶尔有上前盘问的,走在前方引路的伍华便亮出身份,呵斥道:“牧君麾下伍华,奉命办事,休得阻拦!” 对方便也只得让开。 通过了混乱区域,伍华似乎松了口气,也有了些闲聊的兴致。 他稍稍放慢脚步,忽然开口问道:“对了,先生在那鹿台之上......可曾见到大王身边那位祸国殃民的妖妃妲己?” 李枕闻言,心里猛地一咯噔,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低着头的妲己。 妲己抬眸向他望来,红唇微微勾起一抹妩媚妖娆的弧度。 那双掩在帽檐阴影下的媚眼更是眼波欲流,仿佛含着羽毛,在他心上轻轻撩了一下。 李枕顿时感觉口干舌燥,赶紧定了定神,对着走在前方的伍华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道:“妲己?未曾见到。” “或许真如世人所言,那妲己是只狐魅子,眼见大势已去,便化作原形,不知从哪处狗洞钻出去逃之夭夭了吧。” 李枕话音落下,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气温仿佛骤降了几度。 妲己微微侧过头,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间,妲己那丰润诱人的红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清晰地比出了几个字的嘴型: “狗洞?狐魅?你给本宫等着!” 李枕干咳了两声,目光飘向前方,不敢再与她对视。 走在前面的伍华自然看不到身后这无声的交锋。 伍华听了李枕的话,反倒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粗鄙的惋惜: “先生说得是,他娘的,都说那妖妃骚媚入骨,是个极品尤物,可惜没亲眼见见,说不定真是狐狸精钻洞跑了,真是便宜了那洞里的公狗!” 这话还真是粗俗不堪,李枕听得头皮发麻,能清晰的感觉到身旁那股冰冷的怒意和杀意几乎都要凝成实质了。 他生怕伍华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连忙岔开话题,声音都提高了些许: “伍将军,前方路径可还通畅,还需多久能出宫?” 伍华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开始絮叨起城内的布防和混乱来。 一路再无太多波折,有伍华护送,一行人顺利出了王宫。 宫外更是混乱,到处都是士兵和逃散的宫人。 李枕又吩咐伍华找来一辆抢来的牛车,将两只木箱搬上车。 伍华一直护着牛车,出了朝歌城门。 李枕问伍华要了一柄青铜剑和几件粗布麻衣,这才对他拱手道:“多谢伍将军一路护送,就此别过。” 伍华连忙还礼:“先生客气了,先生保重!” 告别了伍华等人,李枕跳上牛车,挥起鞭子。 牛车吱呀呀地前行,载着来自现代的历史学博士和祸国殃民的亡国妖妃,一路向着西方缓缓行去。 “眼下已经离开了朝歌,可以说说你口中的那什么封神了吧。” “不急,为了让你能够更加容易理解,在说封神之前,需要先从封神之前,你的上一世开始说起。” “我的上一世?” “对,你的上一世,千年狐妖白素贞与许仙的故事......” 李枕甩动鞭子,驱赶着牛车先是向西行了一段路程后,又调转了方向,朝着正南方向而去。 牛车辘辘前行,渐行渐远,风中只余下了模糊的余音...... 身后,是战火熊熊燃烧的朝歌城,和一个时代的落幕。 ...... 朝歌城内,昔日繁华的王宫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核心区域已基本被周军控制。 在一处刚刚清理出来的广场上,周侯姬发与太师姜子牙并肩而立。 两人面色凝重地看着平放在地上的尸体,正是刚从鹿台取下的商王帝辛。 姬发身披甲胄,眉宇间既有胜利者的英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沉默良久,开口问道:“还未寻到那苏妲己那个妖妃吗?” 周围侍立的将领和近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应答,场间一片死寂。 搜捕工作进行已久,但那祸国妖妃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子牙银须白发,眼神深邃如海。 他抚须沉吟片刻,缓缓问道:“宫禁各门严守,可曾有可疑之人离去?”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片刻沉默后,一名负责看守某处宫门的低级军官战战兢兢地出列,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周侯、太公……约一个时辰前,庸伯牧麾下百夫长伍华,曾持令护送两人出宫。” “其中一人短发,衣着极其古怪,前所未见。” “另一人似是宫内的宫人,他们还带着两箱物品,伍华称是奉……奉令行事。” 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妥。 姬发与姜子牙闻言,脸色几乎是同时一变。 一旁的庸伯牧听到是自己的人放了妖妃妲己,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伍华现在何处,把他给我带过来。” 第5章 娘娘真是一点就透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没过多久,身上还带着血污的伍华便被带到了武王和姜子牙面前。 他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见到两位联军最高统帅面色不善,连忙跪下行礼。 “末将伍华,拜见周侯、牧君、太公!” 姜子牙缓缓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伍华,语气沉静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伍华,你一个时辰前护送出宫的那两人,究竟是何来历?” “你奉了谁的命令,那箱中所装又是何物,从实招来!” 伍华被姜子牙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不敢隐瞒,连忙将鹿台上如何遇见那位“世外高人”,对方如何吟诗道破太公名讳典故。 如何将确认纣王尸体的功劳给他,又如何让他护送并搬运“刻有文字的青铜器”出宫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最后,伍华补充道:“对了,那位先生自称……自称是太公您的故人…...还,还说......” “还说若太公问起,便说是四十年前,渭水之滨的故人在此替太公您收拾首尾便是。” “并且......并且他还说您的师尊已经去了西岐,他也会去西岐等您。” “四十年前,渭水之滨的故人?师尊?”姜子牙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惊疑。 他确信自己可没有什么四十年前,渭水之滨的故人。 姬发听完伍华的叙述,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西边,他们往西边去了......” 伍华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心中暗暗冷笑。 装,继续装。 你姬发想要取代大商,先是想要借我们的口,帮你散播西伯侯拉车八百步,姜太公护周八百载谣言。 后又暗中让人进入王宫,杀了商王帝辛,伪造出一个帝辛自缢身亡的假象。 那个神秘人之所以承诺让你给我封个侯,恐怕也是为了堵我的嘴吧。 为了取代大商,你们还真是费尽了心机。 日后你姬发成了大王,真要是信守承诺给我封侯也就罢了。 若是食言,可就别怪我把你们干的这些肮脏事给抖出去了。 姬发挥了挥手,让伍华先退到一旁,然后看向姜子牙: “太公,此事……你怎么看?” 伍华是庸伯牧的人,庸国是参与伐商的牧誓八国之首。 即便他姬发是当前这个伐商联盟的老大,也不好做出刚刚攻下朝歌,就杀别人手下将领的事情。 姜子牙缓缓摇头:“老臣没有什么渭水之滨的故人,若老臣没有猜错,对方带走的那个宫人,应该便是妖妃妲己了……” 姬发闻言,眼神一凛,立刻下令:“传令!立刻派出精锐骑手,沿东南西北四方大道追索,尤其是西方。” “仔细搜查每一辆牛车,车上载有两只木箱,一男一女,男子短发怪衣,女子……或作宫人打扮,发现踪迹,立刻回报。” 这个时代,马匹主要用来牵引战车。 真正的骑兵尚未登上历史舞台,军队的主力是战车和步兵。 少量的骑兵,也主要作为侦察兵使用。 整个伐商联军,不算奴隶兵,只算披甲的战兵和战车兵,也不过3万左右。 可以说整个联军也没有多少这样的骑手,没有人会把珍贵的战马大量拿去给斥候这种辅助兵种用。 姬发手底下只有几十个这样的骑手,军中还得留一些作为斥候和传令兵。 能派出去的骑手,没有多少,只能重点搜一个方向。 “喏!”身旁的南宫适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前去安排。 庸伯牧转向姬发和姜子牙,抱拳道:“周侯,太公,我军中也有些善骑之士,也一并派出去吧。” 人毕竟是他的人放走的,他不表个态,多少也有些不太合适。 另外,他也想看看,那个自称是姜尚故交的人,到底是谁。 真是个招摇撞骗之人,还是姬发和姜尚私底下做了什么。 毕竟,帝辛死的未免也太蹊跷了。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一个什么‘姜尚故交’在场的时候。 姬发点了点头:“那便有劳牧君了......” 命令传达下去,一骑骑斥候扬鞭策马,冲出朝歌城门,向西疾驰而去...... ...... “吱呀呀......” 老旧牛车的木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单调缓慢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李枕握着粗糙的缰绳,坐在车辕上,眯着眼躲避午后依旧有些刺眼的阳光。 离开了朝歌那片混乱和杀戮之地,周遭渐渐变得蛮荒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牛蹄声、车轮声,以及李枕那煽情的讲故事声。 “……后来,法海以一招大威天龙击败狐妖,掳走许仙,将许仙镇压在了金山寺的雷峰塔下。” 李枕讲得口干舌燥,偷偷瞥了一眼身旁。 妲己坐在车辕的另一侧,神情专注的看着他,听他讲着魔改版白蛇传的故事。 她的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宫人服,粗糙布料掩不住其下丰腴诱人的身段。 妲己抱膝侧坐,宽大衣物因姿势绷紧,隐约勾勒出饱满的胸脯曲线和柔韧纤细的腰肢。 丰硕的臀线在坐姿下显得滚圆挺翘,将衣物撑起一个诱人的弧度。 李枕见她似乎听进去了,精神一振,继续说道:“狐妖为了救出许仙,只好答应法海,以身入劫,来到商王帝辛的身边,破坏大商的气运,帮助法海完成封神。” 故事讲完,牛车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依旧吱呀作响。 妲己微微侧过身,宽大的宫人服领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些许,露出细腻精致的锁骨和那雪白幽深的沟壑。 她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李枕,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滴出水来,红唇轻启,声音又软又媚,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这故事讲得倒是煽情的紧……接下来,你是不是就该说,你便是那转世投胎,前来寻本宫的许仙了?” 她的目光大胆而直接,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狡黠和极致的诱惑。 丰腴诱人的身体微微前倾,饱满的胸脯曲线几乎要触碰到李枕的手臂,一股馥郁魅惑的馨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 李枕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心跳骤然加速,哈哈讪笑了两声: “娘娘真是冰雪聪慧,一点就透。” “虽然这个故事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扯淡,可事实的确如此。” 妲己看着他这副顺杆爬的不要脸模样,唇边的笑意反而愈发妖娆。 “哦?是吗?” 妲己又凑近了些许,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喷在李枕的耳廓上,声音又轻又媚,带着蚀骨销魂的诱惑: “那......你我夫妻分别这么多年,今日重逢,岂不是该好生......慰藉一番千年相思之苦?” 她的舌尖似有若无地划过自己饱满诱人的红唇,眼波媚得能拉出丝来:“说起来……本宫还从未试过那天为被地为席的野趣呢……” “此处山清水秀,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贱民野人......” “想不想做一回大王,体验一下将天下人口中的祸国妖妃,压在这荒野泥土间,肆意占有的滋味?” 这大胆露骨的言语,配合着她那美艳绝伦的容貌和成熟诱人的身体,简直如同最烈性的春药,瞬间点燃了空气。 李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跳如奔雷,口干舌燥得厉害。 他本就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如此绝色尤物主动邀欢,哪里还把持得住。 李枕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嘿嘿一笑:“你这骚狐狸,寡人今日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晓寡人的厉害......” 话音落下,他手臂一伸,便要将这具温香软玉揽入怀中,大手径直朝着那宫人服下起伏惊人的胸脯曲线探去。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诱人身体的刹那。 他敏锐地察觉到妲己虽然依旧维持着那妖娆的笑意,但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冷彻骨。 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一丝情动。 只有无尽的淡漠和一丝隐藏极深的......厌弃。 妲己的身体甚至没有做出任何下意识的躲闪,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第6章 你吃的什么? 李枕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所有的旖旎念头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熄灭。 他忽然想起鹿台上她一心求死的模样,想起系统的提示。 好不容易才把妲己带出了朝歌,改变了她原本的结局。 此刻如果把她给推了,事后她恐怕也会选择香消玉殒。 那自己岂不是就白忙活了。 罢了,也不急于这一时,以后有的是机会。 电光火石间,李枕那已经探出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距离那饱满的曲线仅有一指之遥。 他脸上的轻佻迅速褪去,哈哈大笑了一声,将手缓缓收了回来。 “不逗你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要紧。” 这番急转直下的变化,完全出乎了妲己的意料,让原本已经准备好承受一切的她顿时愣住了。 车辕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安静。 妲己没有再出言挑逗,缓缓靠回车辕,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李枕的侧脸上,眼神中的冰冷淡漠悄然褪去少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掺杂着探究、疑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她轻轻拉拢了滑落的衣襟,遮住了那雪白的肌肤,沉默了下来。 【叮!恭喜宿主改变妲己自缢鹿台的命运,成功融入这方世界。】 【获得奖励:大力丸1颗。】 【大力丸:使用后可获得一牛之力。】 系统清脆的声音在李枕的脑海中响起。 李枕愣了一下:“???” 意思是暂时已经脱离危险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放到身侧妲己视线不及的地方,心念微微一动。 一颗龙眼大小,色泽乌黑的药丸便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他迅速将其扔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涌入喉间。 妲己似乎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动作和吞咽的声响,侧过脸,目光平淡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问了一句: “你吃的什么?” 她的声音不再带有之前的妩媚,显得很是平淡。 李枕随口敷衍道:“糖豆。” 妲己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并不相信,却也没再追问,转回头,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李枕感到丹田处猛然爆发出一股汹涌的热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他衣衫下的肌肉微微鼓胀起来,线条变得清晰而充满力量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沛力量感充斥全身,仿佛一拳就能打死一头牛。 “这就是一牛之力?” 李枕试着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力量感十足。 夕阳渐渐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李枕驾着牛车,在一条清澈的小河边停了下来。 “赶了一天的路,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一晚吧。” 他跳下车,从木箱里翻出两个造型古朴的青铜盉。 李沈提着青铜盉(hé)走到河边,先用手捧水喝了几口,清冽甘甜。 然后将两个青铜盉装满水,回到车边。 他又从箱子中找出一个更小一些的青铜爵,从盉里倒了些水,递给坐在车辕上的妲己。 “喝点水。” 妲己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接过青铜爵。 她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李枕的手指,冰凉细腻的触感让李枕心头微微一荡。 妲己小口地啜饮着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柔媚与优雅。 “我去弄点吃的。”李枕说着,转身走向河边。 凭借着刚刚获得的大力丸增强的体能,李枕跳下河,眼疾手快,徒手从河里抓到了好几条肥美的鱼。 捡了一些干燥的树枝,在河边空地上生起一堆篝火。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塑料打火机。 “咔哒!” 一簇火苗升起,轻易地点燃了干柴。 妲己坐在牛车边,默默地看着李枕忙碌的身影。 看着他徒手抓鱼,看着那再次凭空生出的‘神火’,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火光跳跃,映照着李枕显得结实了不少的身影,也映照着妲己那张在夜色渐浓中愈发美艳朦胧的脸庞。 烤鱼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在这荒郊野外的黄昏,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宁。 趁着烤鱼的间隙,李枕又去林子中,寻了一根一米多长,手腕粗细的硬木树枝,坐在篝火前削了起来。 青铜剑毕竟短了一些,防身的东西,还是长点的更有安全感。 烤鱼的香气在晚风中愈发浓郁,鱼肉被烤得外焦里嫩。 李枕用树枝串着两条最大的烤鱼,走到牛车边。 他将其中一条烤得金黄焦脆的鱼递给妲己:“尝尝看,虽然没什么调料,但胜在新鲜。” 妲己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串冒着热气的烤鱼,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接过烤鱼时,她的指尖再次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李枕的手,依旧是那般冰凉。 李枕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大口咬了一口烤鱼,烫得他直吸冷气,含糊不清地没话找话: “接下来我们会去南边的六国,到了那里,我们便算是彻底安全了。” “听说六国的婴儿出生后会用艾草水沐浴驱邪,成年礼事需独自入山三日猎兽或采药。” “我还听说六国人以稻饭鱼羹为主食,善用梅子、野蜜调味,宴会必饮一种用葛根酿制的叫做葛酒的甜酒。” “我还没喝过呢,等咱们到了那里,一定要去尝尝。” 此六国并非六个国家的统称,而是一个独立方国的名字,也就是后世的六安一带。 六国距离朝歌300公里左右,地处后世大别山东麓的皖西。 属于商朝四土之一的南土,算是南方边境地带。 这里地势复杂,丘陵起伏、河网密布,山林、湿地与小型冲积平原交错。 六国名义上臣属于商,实际享有自治权,需向商王纳贡。 周灭商后,六国因支持商朝遭周人打击,却并没有被周所灭,而是被后来的楚国所灭。 可以说只要到了六国,就不用再担心被姬发通缉的问题了。 妲己低下头,张开那丰润诱人的红唇,小口地咬了一点点鱼肉。 她的吃相极其优雅,细嚼慢咽,仿佛不是在荒郊野外啃烤鱼,而是在华丽的宫殿中享用珍馐。 即使穿着粗布衣服,也难掩那份融入骨子里的高贵与仪态。 “你觉得咱们去那里如何?”李枕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地问道。 六国地处大商边境地区,距离中原腹地的朝歌又不远。 以后创建家族,做生意搞发展什么的也方便一些。 妲己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才轻声道:“六国距此六百里,沿途多虎熊猛兽。” “除非你有降服虎熊的本事,不然本宫不认为仅凭你我二人,能够活着走到六国。” 李枕这才想起来,商朝不是后世。 在这个蛮荒的时代,中原大地可不像后世那样,连野生动物都见不到几只。 这个时代的中原大地,远要比后世的非洲大草原危险多了,不乏老虎和熊之类的猛兽的。 好在系统给了个大力丸,不然还真如妲己所说,他们俩还真未必能活着走到六国。 李枕刚想开口吹嘘一番,话还未出口,拉车的老牛突然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老牛停止了反刍,抬起头,鼻孔喷着粗气,发出低沉而警惕的“哞”声。 四蹄不安地在地上刨动着,似乎想挣脱缰绳。 李枕心中一紧,立刻停下了话头,警惕地望向四周黑暗的树林。 妲己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看着焦躁的老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牛怎么了?” 第7章 你还真是个乌鸦嘴 “吼——!” 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兽吼猛地从河对岸的密林中炸响,如同闷雷般滚过,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紧接着,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枝叶哗啦作响,一个庞大黑影人立而起。 借着明亮的月光和篝火,能清晰看到那是一头成年黑熊,体型壮硕如小山,皮毛粗糙,一双小眼睛闪烁着凶残的光芒。 妲己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手中的烤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向后缩去,身体微微颤抖,那双惯常带着慵懒媚意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纵然她曾是倾覆王朝的妖妃,面对这等山林猛兽,也与寻常弱女子无异。 李枕也是头皮发麻,心脏狂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你还真是个乌鸦嘴。” 李枕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将妲己护在身后,尽管他自己的腿肚子也有些发软。 这还是他头一次面对真正的野生猛兽。 黑熊似乎被李枕突然起身的动作激怒了,又是一声威胁性的低吼,粗壮的熊掌拍打着地面,震得泥土飞溅,随即四肢着地,猛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那庞大的身躯奔跑起来竟速度不慢,带着一股腥风。 “躲到车后面去!” 李枕对妲己低吼一声,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可不能让这畜生把牛给弄死了,不然接下来的几百里路,可就只能靠双腿了。 眼看黑熊已经冲过小河,溅起大片水花,距离他们不足十米,那血盆大口和锋利的爪子已经清晰可见。 李枕咬紧牙关,来不及多想,目光飞快扫过周围,猛地弯腰抓起地上那根手臂粗细,一头被削尖了的硬木树枝。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汹涌的力量瞬间灌注全身,肌肉贲张。 “畜生!来啊!” 李枕大吼一声,凭借着体内狂飙的肾上腺素,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冲来的黑熊,猛地将手中的尖头木棍如同标枪般狠狠投掷了出去。 “咻——!” 木棍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那速度远超常人投掷的极限! 噗嗤! 那根简陋的木矛,在李枕蕴含一牛之力的投掷下,狠狠地扎进了黑熊厚实的肩胛部位。 深入数寸! “嗷呜——!” 黑熊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咆哮,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 剧烈的疼痛彻底激怒了这头猛兽,它开始变得更加狂暴,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黑熊不顾肩上的伤势,再次朝着李枕猛扑过来,巨大的熊掌带着腥风狠狠拍下。 “小心!”妲己躲在牛车后,失声惊呼。 眼看熊掌拍来,李枕敏捷地向侧后方一跃,险险避开那足以拍碎头骨的一击。 熊掌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落地瞬间,李枕的右拳攥紧,骨节爆响,手臂上的肌肉如钢筋般绞紧,青筋暴突。 “给我死——” 一拳轰出,空气仿佛被挤压到极限,发出沉闷的爆鸣。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黑熊的侧肋,恐怖的力道瞬间贯穿它厚重的皮毛和脂肪,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黑熊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拳打得离地而起,横飞出去,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小树,才重重摔在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吼......” 黑熊痛苦地低吼着,口鼻溢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李枕猛地一步踏出,冲了上去。 他一把揪住黑熊的后颈皮毛,翻身骑在它背上,左臂肌肉贲张。 黑熊疯狂扭动,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却根本无法挣脱。 “死!” 李枕的右拳高高举起,肌肉如铁块般隆起,硕大的拳头狠狠抡了下去。 “砰——” 一拳砸下,黑熊的头颅猛地一沉,鼻血喷溅! “砰!砰!砰......” 李枕抡起拳头,一拳接着一拳照着黑熊的脑袋砸下,每一击都带着摧山裂石的恐怖力量。 黑熊的颅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躲在牛车后的妲己,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玉手紧紧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个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强壮的男子,竟然赤手空拳,将一头成年的黑熊按在地上锤?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李枕,回想起方才生死关头间,他毫不犹豫的护在自己身前的画面。 妲己眼眸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黑熊在李枕身下疯狂地挣扎扭动,发出垂死的咆哮。 粗壮的四肢胡乱蹬踢,利爪将身下的泥土和草皮刨得纷飞,试图将背上这个人类甩下去。 李枕死死勒住黑熊的脖颈,双腿如同铁钳般夹住熊身。 狂暴状态下的黑熊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次挣扎都让他感到巨大的压力。 躲在牛车后的妲己,从极度的震惊中猛地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混乱的战场,最终落在了牛车上的那柄青铜短剑上。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她跌跌撞撞地从牛车后跑了出来,踉跄着冲到车辕边,一把抓住了那冰凉的剑柄。 “李枕!接剑!” 妲己用尽全力,将那把青铜短剑朝着李枕的方向抛了过去。 李枕正全力压制着身下疯狂的黑熊,听到喊声,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暗沉的铜光划破空气飞来。 “哐当......” 青铜剑掉落在了不远处的青草地上。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身下的黑熊爆发出最后一股恐怖的蛮力,猛地将李枕掀翻下去。 李枕就势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手掌顺势握住了青铜剑冰凉的剑柄。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头黑熊已然挣扎着爬起,发狂般朝他冲来。 “来得好!” 李枕眼中凶光一闪,大喝一声。 在黑熊即将撞上的瞬间,他一个侧身闪避。 左手如铁钳般精准抓住黑熊后颈皮毛,借着黑熊前冲的骇人势头猛地一掀。 “轰——” 数百斤的黑熊竟被他生生掀翻在地。 尘土飞扬中,黑熊被摔得晕头转向。 未等它挣扎,李枕已如猎豹般扑上。 手中青铜剑化作一道冰冷寒光,精准地狠狠刺入黑熊暴露出的咽喉。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黑熊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荒野瞬间死寂,只剩篝火噼啪作响。 李枕喘着粗气拔出青铜剑,浑身浴血。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惊魂未定的妲己,咧嘴一笑: “我这算是有降服虎熊的本事吗?” 第8章 这点我倒是可以满足你 妲己见到黑熊彻底没了声息,紧绷的娇躯这才微微一软,长长地地舒了一口气,高耸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当她抬眸,看到李枕那浑身浴血,却带着得意笑容的模样时,竟是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这一笑,宛如冰雪初融,牡丹盛放,瞬间驱散了周遭的血腥与肃杀,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媚意。 她迈开步子,款款走向李枕,脚步轻盈,仿佛不是走在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战场,而是走在华丽宫殿的地毯上。 来到李枕面前,她停下脚步,仰起那张颠倒众生的俏脸看着他。 随即,她竟毫不在意他满身的血污,伸出纤纤玉手,用自己那宽大宫人服的衣袖内侧,温柔细致地为他擦拭脸颊上溅落的温热鲜血。 “真不知该说你是色令智昏,还是傻……” 妲己轻声开口,声音又软又媚,望向他的眼神中染上了一层复杂难言的雾霭。 “我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祸水妖妃,大商因我而亡,大王也因我而死,我本就是个该死之人……” 她细心地擦去李枕脸上的鲜血,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下次若再遇到这种情况……”妲己眼中柔情似水,吐气如兰,“你只管自己逃命去便是,何必为了我这个不祥之人,枉送了性命。” 李枕任由她擦拭着脸上的血污,听着她这话,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大商因你而亡?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伸手轻轻抓住了妲己纤细的手腕,她的手腕嫩滑细腻,被他温热的大手握住,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妲己微微一怔,却没有挣脱,只是用那双氤氲着复杂情绪的媚眼看着他。 李枕牵着她,走到牛车车辕旁,率先坐了下来,然后伸手在旁边轻轻拍了两下,示意她也坐下。 妲己略一迟疑,还是顺从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宽大的宫人服下,那丰腴诱人的身段曲线在坐姿下愈发明显。 “一个王朝的兴衰更替,岂是短短‘妖妃祸国’四个字可以轻易概括的。” 李枕侧过头,看着身旁这张近在咫尺,美艳绝伦的侧颜,笑着说道: “商亡,根不在美色,而在积弊已久。” “帝乙时,东南方的夷人就已屡屡反叛,消耗了大量的国力。” “到了帝辛,他依旧继承了大商以武向外扩张的政策,甚至更胜其父帝乙,可以说是穷兵黩武。” “连年对东夷用兵,虽然战争取得了胜利,俘虏了大量奴隶,但也极大地消耗了国力,导致国力空虚。” “百姓赋税徭役沉重不堪,国内早已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朝堂,帝辛刚愎自用,听不进逆耳忠言,拒绝纳谏,排挤迫害宗室重臣。” “比干被杀、箕子被囚、微子出逃……导致人心涣散,朝纲混乱。” “加之商朝延续数百年,贵族奢靡成风,沉迷酒乐。” “帝辛更是变本加厉,建造鹿台钜桥,搜刮天下奇珍,设酒池肉林……这每一砖一瓦,可都是民脂民膏。” “你说,这样的王朝,根基还能稳吗,能不灭亡吗?” “所以,姬发伐商,才能一呼百应。” “牧野之战,奴隶军阵前倒戈,不是你苏妲己多么天怒人怨,而是大商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失去了天下人心。” 妲己怔了怔,旋即咯咯娇笑,眼中水雾朦胧:“可天下人都说我是红颜祸水,说我牝鸡司晨,违背天道。” “姬发的檄文之中,说的也是大王听信妇言,惟妇言是用。” 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虽说商亡乃咎由自取,大势所趋,可无论说的再怎么好听,姬发和各路诸侯都属于‘以下犯上’。” “他们若是不能立一面正义的大旗,不能寻找一个道德层面的合法性。” “今天他姬发可以推翻大商,明天其他诸侯是不是也可以没有任何理由,起兵推翻他姬发?” “周打的旗号是‘天命靡常,惟德是辅’。” “意思是大商的灭亡是上天收回了赋予他的天命,而周朝取代大商,是顺天应人。” “想要在道德层面上站住脚,就得把帝辛钉在‘失德’的耻辱柱上。” “宠幸你这妖妃,听信妇言,无疑是‘失德’最直观的体现。” “至于为什么要给你扣上一个祸国妖妃的帽子,岂是也很简单。” “百姓连大字都不识一个,你跟他们说大王刚愎自用、残酷暴虐、王室与贵族间的矛盾、社会矛盾等等,他们听不懂,也没什么兴趣。” “可你要是编一些荒淫的故事,再把帝辛一些干过的那些暴虐的事情,全都扣到一个女人的头上,这个女人还是一个颠倒众生的美人。” “你说,这是不是就更有意思,也更有吸引力,更容易传播了?” 妲己定定地看着李枕近在咫尺的脸庞,眼中的复杂雾霭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光彩,波光潋滟,仿佛春水初融。 她那丰润诱人的红唇微微上翘,勾勒出一个颠倒众生的,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声音又轻又软: “可你白天讲那白狐的故事时,也说我是那奉了法海之命,以身入劫,专门来坏大商气运,助周完成封神的狐妖。” 李枕被她这话噎得一怔,随即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我还说我是许仙,是你相公呢,怎么没见你相信?” 妲己红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眸光流转:“我相信啊,白天的时候我不是还说了要与你在此处共赴巫山,慰藉千年相思之苦吗。” 李枕:“......” 妲己见他吃瘪,笑得愈发花枝乱颤,胸前饱满的曲线随着笑声轻轻起伏,在火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稍稍止住笑,眼波如水般流淌在李枕身上,声音又软又媚:“你费尽心机的将我带出朝歌,如果是想要利用我的身份来做些什么,我劝你还是打消那个念头吧。” “我累了,不想再掺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了。” “当然,如果你只是想要尝一尝天下人口中的祸国妖妃的滋味......” “看在你给我的感觉还算不错的份上,这点我倒是可以满足你。” “完事后,你随便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吧。” 第9章 你觉得本宫会为你这个贱民生孩子吗? 火光下,她笑得妩媚动人,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可话语中却充满了的疲惫与厌世之意。 李枕看着她狡黠灵动的眼神和唇角勾起的魅惑弧度,哪里有半分之前心灰意冷、一心求死的模样。 分明就是个能颠倒众生,玩弄人心的祸世妖妃。 系统也没个好感度什么的,真不知道这女人口中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李枕轻叹了一声:“行了,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劳烦娘娘在牛车上将就几日,等到了六国,我再想办法给你弄个舒适一点的环境。” 妲己唇角微微勾起,静静地看着他,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你看我的眼神告诉我,你很想要占有我,可我主动给你,你反倒又变得矜持了起来。” “你该不会是幻想着用所谓的真心,来打动我这样的女人吧。”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从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开始,我都是在玩弄你。” “我用一种厌世的姿态,来让你觉得只要你对我用强,我就会自尽。” “然后我又用一种被迫才跟你走的姿态,给了你一种,你日后可能会永远拥有我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连我现在的这番话,也是在给你一种,我被你感动到了,所以才会跟你说这种肺腑之言的错觉。” “你知不知道,只要我想,像你这样的男人,我能让你在连我一片衣袖都碰不到的情况之下,还心甘情愿的为我去死。” “你确定不在我改变想法之前,对我做你想做的那些事?” 李枕听完她这番真假难辨的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大笑了一声。 “是是是,娘娘魅惑众生,玩弄人心的手段无人能及,我就是个俗人,也的确馋你的身子总行了吧?” “不过我冒着生命危险把娘娘你从王宫之中带出来,日后也将会因此而遭到未来的天下之主姬发,无休无止的追杀。” “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你总不能只是让我玩一次就完事了吧。” 妲己咯咯娇笑,轻瞥了他一眼:“哦?那你还想如何?” 李枕嘿嘿笑道:“比起把你这妖妃压在身下肆意占有,我更想让你这妖妃给我这么一个你口中的贱民做婆娘,生孩子。” 妲己闻言微微一愣,旋即咯咯娇笑了起来,笑声如同银铃,带着蚀骨销魂的媚意,在寂静的荒野中荡开。 她笑得花枝乱颤,丰腴诱人的娇躯随之轻轻起伏,宽松的宫装勾勒出令人血脉贲张的诱人曲线。 “给你做婆娘?生孩子?” 妲己好不容易止住笑,用那带着勾魂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李枕,红唇微启: “你想得倒挺美,你可知为何我至今都没有大王的子嗣。” “我都不愿给帝辛生孩子,你觉得本宫会为你这个贱民生孩子吗?” 靠,一口一个贱民,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用言语来挑起男人最原始的征服欲。 “你不愿给帝辛生孩子,无非就是一些政治上的因素,我就是一个你口中的贱民,可没这方面的问题。” 李枕动作利落地跳下牛车,看了妲己一眼:“不知娘娘会不会赶牛车。” 妲己妩媚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有些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李枕提起青铜剑,径直走向不远处那头黑熊的尸体。 “早点睡吧,晚上我来守夜,明天白天,可就劳烦娘娘您来赶车了。” 话音落下,他已在那黑熊身旁蹲下,抽出了那柄染血的青铜剑,开始剥取熊皮。 妲己坐在车辕上,一双美眸静静地盯着李枕忙碌的背影,眸光闪烁,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一天之内,经历了国破、自缢被救、逃亡、猛兽的袭击,她的精神早已疲惫到了极限。 此刻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无边的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她终于不再说什么,默默地向后躺倒在牛车上,蜷缩起身子。 宽大的宫人服掩不住那丰腴诱人的曲线,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现出一条起伏曼妙的风景线。 强烈的困意便瞬间吞噬了她的意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最终缓缓阖上。 睡梦中,她那娇艳欲滴的唇角似乎依旧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心的弧度。 夜渐深,荒野中虫鸣唧唧,与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交织。 篝火噼啪作响,李枕他手法娴熟地将熊皮完整剥下,又割下几大块肥美的熊肉。 用树枝串好,架在火堆旁慢慢熏烤,以备明日路途之需......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林间弥漫着薄薄的雾气,草木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妲己被一阵浓郁的肉香和轻微的脚步声唤醒的。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眸中初时还有一丝朦胧的睡意和迷茫。 不远处,李枕正将烤得焦香流油的熊肉从火上取下,放在洗净的宽大树叶上。 旁边还摆着几个洗净的野果和一盉清水。 见妲己醒来,李枕将处理好的熊皮抱上牛车,指了指那些食物: “吃点东西,准备上路,今天你赶车。” 妲己的目光掠过食物,又落回到李枕脸上。 她优雅地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那个风情万种的苏娘娘似乎又回来了。 妲己唇角微扬,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愈发柔媚入骨:“好啊。” 她起身从牛车上跳了下来,款款走到河边洗漱了一番,来到火堆旁,拿起一块烤肉,小口咬下,动作依旧优雅,速度却不慢,显然也是饿极了。 吃完肉,她又拿起野果,细细擦拭后,才送入唇中。 用清水稍作漱口后,她站起身,走向牛车。 晨雾袅袅,牛车吱呀呀地驶离河畔,碾过沾满露水的野草,缓缓融入苍茫古道。 接下来的几日,白天李枕大多时间都在车上补觉,养精蓄锐。 妲己则坐在车辕前,握着粗糙的缰绳,驱使着老牛沿着依稀可辨的土路向正南方向而行。 她学得极快,很快便掌握了赶车的技巧,那身宽大的宫人服隐约勾勒出丰腴诱人的腰臀曲线,别有一番风情。 夜间,则轮到李枕守夜。 在这蛮荒的商朝,路途并不太平。 虽说他们没有碰上姬发派来的追兵,却遭遇了好几拨野兽的袭击。 有野生水牛群、犀牛、虎、豹、熊、狼群、象群...... 饶是李枕已经有了一牛之力,应付的也并不轻松。 这一路,他算是长见识了。 放在后世,中原大地上哪里会有这么丰富的野生动物种群。 几日的相处,风餐露宿,生死边缘的相互依存,两人的感情也逐渐升温,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却在两人之间滋生。 约莫七八日后。 牛车碾过一片地势渐缓,出现零星荒芜田埂的丘陵地带。 “看来是已经进入六国地界了。” 李枕望着远处的景象,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放松。 妲己轻轻“嗯”了一声,微蹙的娥眉也舒展了些许。 “我睡会,有什么事情喊我,记得避开大道。” 李陵将手里的鞭子递给妲己后,到后面的车厢内躺了下来。 妲己赶着牛车缓缓前行,经过一片林地之际—— 前方道路旁的林子中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哗啦啦——” 七八个衣衫褴褛,手持简陋木矛和石斧的男人猛地跳了出来,拦在了牛车正前方。 他们眼中闪烁着饥饿与贪婪的凶光,死死锁定着牛车,以及车上那个即便粗服也难掩绝色的女人身上。 为首的是个相对高壮的汉子,他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 “站住,把车和女人留下,爷爷们高兴了,或可饶车上这个男人一条狗命。” 第10章 啧,这么一想,我的心也挺脏的 老牛受惊,哞地叫了一声,不安地停下了脚步。 车辕上的妲己微微一怔,美艳绝伦的脸上却并无多少惧意,反而唇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颠倒众生的弧度,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她并未理会这些劫道的野人,只是好整以暇地侧了侧身,将目光投向身后车上似乎仍在熟睡的李枕。 “喂,醒醒,有人来抢你婆娘了。”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慵懒娇憨的媚意。 仿佛不是在呼救,而是在情人耳边撒娇抱怨。 几个野人听到她那柔媚入骨的声音,魂都要飞了,眼中贪婪之色更盛,目光几乎要黏在妲己身上。 为首那人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又向前逼近一步。 “靠,这娘们的声音真好听,只是听到她的声音,老子差点就缴械了。” 其他几个野人同样是猛地咽了咽口水,纷纷跟着附和。 “我也是......这娘们可真他娘的邪性。” “大......大哥,待会你可不能吃独食。” “是啊大哥,我都已经有些忍不住了。” 车上的李枕仿佛这才被吵醒般,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在妲己那丰腴起伏,曲线诱人的身段上狠狠剐了一眼。 “你先前不是还说,能让我在连你一片衣袖都碰不到情况下,还会心甘情愿为你去死吗?” “怎么,现在区区几个拦路劫道的野人,就把你难住了?” “有本事,你让他们为你打生打死啊,也省得我动手了。” 妲己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掩唇咯咯娇笑起来。 她眼波流转,横了李枕一眼:“这可是你说的,待会你可不要说我当着你的面,勾引其他男人哦......” 说着,妲己轻盈地转过身,面向那几个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魂不守舍的野人。 她微微歪头,青丝滑落肩头,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舔过嫣红饱满的下唇。 这个动作让她本就妖媚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情欲的色彩。 妲己的眸光潋滟,目光从几个野人身上缓缓扫过。 尤其是在他们鼓胀的肌肉和粗壮的手臂上停留片刻,眼神迷离,流露着浓浓的情欲之色。 “几位壮士~~~” 妲己的声音又软又糯,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你们也看到了,奴家的男人就是个不中用的。” “比起他,奴家还是喜欢你们这种龙精虎猛的男人,看着就让人腿软......” 几个野人早已被妲己的风情迷得神魂颠倒。 此刻听到她这柔媚入骨,充满暗示的话语,更是如同被点燃的干柴。 野人们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呼吸粗重得如同风箱。 “嘿嘿嘿......夫人放心,我们兄弟一定比你男人强上百倍!” “是啊,保管让夫人舒坦得上天!” “夫人这身段......光是看着老子就受不了了!” “哥哥们一定好好疼你......” 污言秽语间,七八个野人淫笑着,迫不及待地朝牛车围拢过来。 然而,还不等他们走上前来。 妲己却是轻笑一声,轻盈地摆了摆手,眼波流转,媚意几乎要滴出水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痒难耐的诱惑: “瞧你们急的,奴家的话可还没有说完哦。” 她话音微微一顿,看到野人们喉结剧烈滚动,眼中的欲望几乎要喷薄而出,才继续用那种能让人骨头都酥掉的语调慢悠悠地说道: “奴家不仅喜欢强壮的男人,还喜欢刺激。” 妲己舔了舔唇,眼神迷离:“你们这么多人,奴家只有一个,该先跟谁好呢?想想就好为难......” “而且,你们真的愿意跟其他男人一起分享奴家吗?” “你们难道就不想独占奴家吗?” 她故作苦恼地蹙起秀眉,那模样更是我见犹怜,让野人们恨不得立刻将她生吞活剥。 “不如......这样吧?”她忽然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 “你们打一架,让奴家看看,谁才是最强壮的那一个。”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谁要是赢了,奴家就在这儿,当着大家的面与他好好的纵情放纵一番。” “另外......” 妲己抬手掀开了牛车上的一个木箱子,满满当当地青铜器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除了奴家外,这些东西也全都是他的。” “对了,最好能打死几个。” “鲜血、尸体,你之中胜出的那个,再踩着奴家男人的脑袋,粗鲁的将奴家按在这牛车之上,尽情的宣泄......” “想想都刺激,奴家都已经有些忍不住了呢~~~” 这番话,配上她那媚骨天成,任君采撷的姿态。 瞬间如同最猛烈的春药,注入了这几个野人的大脑。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 随即—— “吼——!” “她是我的!” “滚开!老子撕了你!” 野人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无比,眼睛赤红,脑子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妖娆尤物和“赢家通吃”的疯狂念头。 “妈的!她是我的!” 一个野人嘶吼着,猛地扑向身旁最近的同伴。 “滚开!老子弄死你!” 另一个也彻底失去理智,挥着木棒就砸了过去。 刹那间,几个野人如同发了疯的野兽,嘶吼着、咒骂着,互相扭打撕扯起来。 木棒乱挥,拳头猛砸,甚至用上了牙齿,场面顿时混乱不堪,鲜血飞溅。 仿佛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而不是片刻前还称兄道弟的同伙。 妲己坐在车辕上,慵懒地交叠起双腿,笑吟吟地看着眼前这出由她亲手导演的闹剧,眼神里充满了愉悦和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弄之色。 唇角的那一抹弧度,越发妖异动人。 “姬发他们倒也没说错,你还真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李枕忍不住感叹了一声,转头望向那几个如同疯狗一样缠斗在一起的野人。 至于吗,你们一起上。 先把我给解决了,东西和女人还不是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你们自己先咬了起来,真当她是封神中的妲己,会狐妖的魅惑技能? 不过…… 李枕目光瞥向车辕上那个笑靥如花,仿佛能吸走男人魂魄的女人, 不得不承认,如果换做是我,拥有了如今的实力。 面对这样一个绝色尤物,这么一车能够改变命运的财富。 恐怕也很难保持理智,生出独占的念头。 谁又能拒绝的了美人和钱财的诱惑。 况且就算我能拒绝的了诱惑,谁又敢保那些小弟能拒绝的了这样的诱惑。 万一在我跟美人办事的时候,那些小弟用石斧从背后给我来一下...... 果然,在美人和财富面前,还是弄死他们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啧,这么一想,我的心也挺脏的。 第11章 这下开心了? 在他思绪翻涌间,混乱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野人之间的搏斗原始而残酷,毫无章法,全凭一股狠劲。 很快,一个野人被粗糙的石斧砸碎了头颅,红的白的流了一地,当场毙命。 另一个被木棒捅中了腹部,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眼看也活不成了。 最后剩下的,正是那个最初稍显高大的野人,他脸上溅满了同伴的血污,胳膊也被咬掉了一块肉,鲜血淋漓。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绿光,死死盯住了牛车上的妲己,一步步踉跄着逼近。 “美人……这下没人跟我争了……你是我的……”他嘶哑地低吼着,如同野兽。 妲己见状,非但不惧,反而侧过头,对着李枕抛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眼波,声音柔媚入骨: “还愣着干嘛呢,我的好郎君?” “难不成你还真想被他踩在脚下,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把我按在这破牛车上为所欲为啊。” 她这话说得,仿佛自己只是个无辜的看客,刚才煽风点火的根本不是她。 李枕忍不住挑了挑眉:“怎么,你这是拿我也当他们这种野人来耍?” 妲己冲着他眨了眨眼睛,妩媚一笑:“你也可以拒绝被我耍啊,我又没有强迫你,不过你可要想清楚哦,他要是来到我的面前,我可不会有任何反抗的哦。” “当然,你也可以猜猜看,猜猜他愿不愿意被我耍。” “你不妨再猜猜看,我要是让他在动我之前先去解决你,他又会不会听我的。” 李枕闻言脸色一黑:“靠,老子早晚搞大你的肚子,把你训的跟狗一样乖巧。” 妲己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花枝乱颤,胸前丰腴随之起伏,荡出动人心魄的弧度。 她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声音拉得又长又软:“来啊~~~你要是真有本事把我训的跟狗一样乖巧,我也不是不能给你生孩子,你想生多少,就生多少......” 李枕狠狠瞪了她一眼,不再理会身后那撩人心火的娇笑声,转而走向那步步逼近的野人壮汉。 那野人见李枕上前,嘶吼一声,举起沾着脑浆和鲜血的石斧,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劈来。 动作凶猛,却毫无技巧,全是破绽。 就在石斧即将临头的瞬间,李枕侧身劈开迎面劈来的石斧。 右拳如同蓄满力量的强弓硬弩,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毫无花哨地猛轰而出。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野人壮汉的胸膛之上。 壮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那超过一百七八十斤重的庞大身躯,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上,双脚离地,倒飞了出去。 壮汉的身躯直接飞出丈许开外,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骨裂声,软软滑落在地。 野人壮汉的胸膛明显凹陷下去一大块,嘴角溢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抽搐了两下,再也没了声息。 李枕缓缓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头看向妲己:“这下开心了?” 妲己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掩住红唇,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有郎君护着,自然是开心得紧呢......” 李枕懒得再跟她斗嘴,这妖妃总能轻易撩起他的火气,却又不帮忙消火。 他利落地跃上牛车,紧挨着妲己坐下,从她微凉的手中夺过了赶牛的细鞭。 “坐稳了。” 李枕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轻轻落在老牛臀上。 老牛哞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沉重的车轮再次吱呀呀地转动起来。 牛车继续前行,进入六国地界,沿途的景象愈发显得古老而蛮荒。 道路两旁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远处山峦起伏,形态狰狞,仿佛蛰伏的巨兽。 废弃的田垄和偶尔出现的简陋祭祀石堆,昭示着人烟的存在,透着一股子洪荒未开的苍凉。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某种未知的危险气息。 这正是商末周初,文明与野蛮交织的边陲之地的景象。 官方设置的关卡显然不能走。 他们两个,一个是来历不明,没有户籍的野人。 另一个是身份敏感无比的“前朝妖妃”,一旦被盘查,根本无从解释。 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当作奸细或流民处理,可能被强行充作奴隶。 他驱赶着牛车,刻意避开大道,专拣那些蜿蜒于山岭之间的偏僻小径。 又行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方才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 这村落背靠着山壁,前面有一条浅浅的溪流环绕,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几十间低矮的茅草屋或夯土屋杂乱地聚集在一起,屋顶冒着稀稀拉拉的炊烟。 村落周围开辟出了一些田地,种植着粟、黍等作物,长势看起来并不算好。 一些穿着粗麻短褐的村民正在田地里劳作,或是扛着简陋的农具往来行走。 村落外围用削尖的木桩简单围了一圈,显示出这并不是完全太平的年月。 这就是商代典型的基层聚落——“奠”或“鄙”,生活着依附于贵族的庶民。 李枕将牛车停在村落外不远处的树林边缘,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可以看到村落入口处有人影晃动,像是负责警戒的人。 “在这里等着,别乱跑,也别让人看见你的脸。” 李枕对妲己吩咐了一声,又看了看妲己身上的宫人服饰。 思索了片刻,他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略显陈旧,沾着风尘的麻布外袍。 这外袍虽然粗糙,却足够宽大,能很好地遮掩身形。 李枕将衣袍直接丢到妲己怀里:“披上,把你身上这套衣服彻底盖住,头脸也遮起来。”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个跟着我逃难,见不得风的病弱婆娘,少说话,别抬头。” 妲己接住那件还带着男子体温和气息的外袍,垂眸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李枕,唇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倒是没说什么反驳的话。 她不是个蠢人,自然明白暴露身份的后果。 妲己难得没有反驳,披上李枕的麻布外袍,用一块粗布稍稍遮掩了容颜,只露出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远处那原始的村落。 李枕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迈步朝着村落走去。 刚靠近村口,李枕便被两个手持木质长矛,身材粗壮的汉子拦住了。 他们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李枕,目光在他腰间的青铜剑上停留了片刻,充满了戒备。 “站住!你是什么人,从哪来,到我们村来做什么?”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汉子开口问道,口音浓重,带着本地特有的腔调。 第12章 没错,在这些领域,我都颇有研究 李枕停下脚步,露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拱手道: “两位兄弟有礼了,我是北边逃难来的,家乡遭了兵灾,想来贵地寻个活计,混口饭吃。” 作为一个历史系博士,李枕知道商朝基层聚落对陌生人态度谨慎。 但若从事农耕或手工业劳动等,则可能会被接纳为临时劳力? 另一个年轻点的汉子皱紧眉头:“逃难的?可有担保人?” “兵荒马乱的,哪里有什么担保人。”李枕故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不知贵地的甸长或族长可否为我作保,我识文断字、懂占卜、精通农事、也会行军打仗,绝不会白吃饭的。” 这个时代,野人和流民想要在当地落户,需要满足两个基础条件。 一是必须依附贵族或氏族。 二是必须要有村落族长或贵族作为担保人,证明其非逃犯或敌国间谍。 商朝土地属“王有制”,诸侯和贵族可分配土地给依附者。 普通依附者有三种身份。 1.奴隶: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无自由身份,世代依附贵族,让干嘛干嘛。 2.庶人:需纳税服役,可保留少量私产,地位高于奴隶。 3. 小人:‘百工’体系内的手工业者和部分商人,因掌握技术,可拥有全部工具和产品,但需向贵族进贡成品,地位高于庶人。 可如果会的是李枕回答的那些,那就不同了。 会识文断字,有机会成为史官,直接进入贵族阶层。 懂占卜,有机会成为‘贞人’,负责祭祀、记录卜辞等工作,属于贵族阶层,算是贵族化的神职人员。 精通农事,有机会成为基层农官。 懂行军打仗,保底成为贵族的家臣,往上能够获得的位置全是贵族阶层。 相较于周朝世卿世禄制彻底固化,庶民需依赖变法才能突破阶层。 商朝因宗法制度还未完全成熟,跟周朝比起来相对就开放多了,还是存在身份转换机会的。 在商朝,哪怕是最底层的奴隶,也可能会有阶层变动的机会。 放在周朝或春秋,李枕这种能获得的天花板身份,也就是庶民了。 两个汉子听到李枕的回答,顿时目瞪口呆。 那年长汉子狐疑道:“你说你识文断字、懂占卜、精通农事,还会行军打仗?” 由不得他不怀疑,在这蛮荒原始的时代。 李枕口中所说的这些,平常人哪怕只是懂其中的任意一种,都属于顶级人才了。 有一句话叫做,国之大事,唯祀于戎。 按李枕的说法,他不仅懂兵事,他还懂祭祀占卜。 甚至在这粮食产量底下的蛮荒时代,他还懂农事和识文断字。 在商朝,类似于巫祝之类的神职人员,对贵族来说,并不是只起到迷信和强化天命等政治需要的作用。 巫祝常兼具医者身份,掌握草药、针灸等早期医疗技术。 神职人员通过观测天象制定历法,为农耕提供时间参考,间接推动农业效率提升。 在这个蛮荒原始的时代,算是正儿八经的高端人才。? 放在后世,相当于突然来了个人。 他说他是顶级的核物理科学家、生物技术专家、材料科学博士、航空航天工程师、人工智能和大数据专家...... 然后他说他想要的,只是你能让他入境,在你们国家这块土地上给个合法身份就行。 李枕坦然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强大的自信:“没错,在这些领域,我都颇有研究。” 特别是在吹牛比领域,他尤为擅长。 年长汉子脸上的戒备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敬畏。 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恭敬:“这位……先生,还请稍候片刻,我这便让人将甸长请来。” 甸长相当于这个时代的村长和里正,权力更接近后世的村主任。 年长汉子转头对身旁的年轻汉子低声道:“快,去请甸长过来,就说村里来了位有大学问的先生。” 年轻汉子也意识到事情不一般,连忙点头,飞快地跑回村里。 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下,拄着藤杖快步走来。 老者穿着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麻布,远远看到李枕,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未等李枕开口,老者便率先拱手,语气热情:“老朽是这青藤村的甸长,桑翁,听闻先生远道而来,身怀大才,老朽有失远迎,还望先生勿怪!” 桑翁来到李枕的面前,上下打量着李枕,态度热情,目光中却带着一丝审视。 “便是你说自己识文断字、懂占卜、通农事、知兵事?” “正是在下。”李枕再次拱手,作揖还礼。 “在下李枕,不过是一个落难之人,岂敢当桑翁‘先生’之称,岂敢劳您老远迎。” 桑翁连忙上前虚扶:“先生过谦了,您方才所言,若果真属实,识文断字、通晓占卜农战,那便是国之栋梁,屈尊降临我这鄙陋小邑,是我等之幸。” “快请,快请随老朽入村歇息!” 桑翁自然不会仅凭一面之词就完全相信李枕口中的话。 不过对方气度沉稳,言语清晰,气度不凡,倒的确不像是寻常野人。 这等人才,若是真的,举荐上去便是大功一件。 还能趁此机会交好此人,毕竟这样的人,若是真的,未来必然地位不凡。 若是假的,到时贵族派人考核,自然也能分辨,自己并无太大责任。 李枕笑着说道:“多谢桑翁,还桑翁请稍等,在下的牛车和内人还在那边的林子后面等候。” “哦?尊夫人也来了,快快请来,万万不可怠慢。”桑翁连忙道。 李枕回到村外,很快便赶着牛车返回。 桑翁看到车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妲己,关切地问道:“先生,这位便是尊夫人?” “正是内子。”李枕点了点头,解释道,“她身子弱,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见不得风,故而遮掩一二,让桑翁见笑了。” “原是如此,春寒料峭,尊夫人务必保重身体,村中便有巫医,若有需要,先生尽管开口。”桑翁言语间充满了关怀。 “哦,瞧老朽这记性,先生自己便懂占卜之术,想来自也是会治病医人的。” “村里的药草虽不如六邑那般齐全,却也是多少有一些的,先生若是需要,尽管开口。” 六邑是六国的都城,巫医?和疾人是这个时代民间的医生,地位低于巫祝。 巫祝属于贵族,巫医?和疾人则地位仅略高于庶人,低于百业中的技术工匠,如青铜器匠人。 巫祝和巫医之间的差距,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贵族拥有占卜权、祭祀权、政治权、教育权、可拒绝非战争征调。 可世袭土地和奴隶、拥有公田所有权、私田和公田产出全归自己,可以向庶民收税。 贵族只需要向王室进贡即可,不需要交税。 庶人无任何政治和教育权,需要服兵役和徭役、耕田先耕公田,耕完公田后,才能耕自家的私田,私田还要向贵族交税。? 李枕听到这话,忍不住讪笑了两声:“一定,一定,那就多谢桑翁了。” 我哪里会什么医术,在医术这方面,我可能还不如你们的巫医。 李枕赶着牛车,跟着桑翁进了村子。 桑翁热情地引路,并介绍道:“我们青藤村归属六国,幸得君上仁德,我等方能在此安居。” “先生之才,老朽定会尽快上报六邑,只是按照惯例,君上可能会派人前来考核验证先生所学,还请先生在村子里稍待几日。” 第13章 改明我给你建个大宅子 商朝的方国首领可称王、侯、伯等。 不过这个时代五等爵制度尚未系统化,经常出现混用的情况。 最出名的就是西伯侯姬昌,而且他伯和侯还全都不是爵位。 伯是他的官职名称,侯是地方首领的敬称。 除了商王外,其他诸侯称王的,多是偏远地区的部族首领或蛮夷。 六国是与尧、舜、禹并称为“上古四圣”的皋陶(gāo yáo)后裔所建的偃姓方国。? 武丁时期妇好率军征伐六国,因六国拒绝纳贡或劫掠商朝边境。 商朝对六国采取 ?击服并施的策略,反叛则武力镇压,臣服则授予侯爵。 当今六国的国君叫偃林,外人称呼其六侯、偃林侯,六国境内的人则普遍称其为君上。 李枕是个人精,哪里会不知道这老头表面上是在给他介绍青藤村的情况,实则是在委婉的让他交代一下来历。 “理应如此。” 李枕笑着说道:“在下李枕,祖上原是苏国有苏氏旁支,后迁徙到了冀州,在朝歌也待过一段时间。” “这不北边如今遭了兵祸,不得已才流落至此,能得桑翁收留,已是万幸。” “在下知道规矩,六邑来人的时候,桑翁让人来知会一声便是。” 编个有苏氏之后,若是将来被人问起一些关于这个时代的事情,也有妲己可以帮忙应对。 这套说词,不管苏妲己是封神的冀州侯苏护之女,还是历史上有苏氏的苏国国君之女,都能对得上。 若是乱编个其他地方,万一考核的时候,被人问起一些家乡的事情,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桑翁一听“有苏氏”更是肃然起敬:“竟是古贤之后,失敬失敬,先生尽管在村里住下,老朽定会为先生安排妥当。” 有苏氏是上古昆吾氏之后,昆吾氏是颛顼(zhuān xu)高阳氏的后裔,说是古贤之后倒也不为过。 很快,桑翁将两人引到一处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夯土屋前:“条件简陋,委屈先生和夫人暂且在此安身。” “稍后我便让人送来粟米、肉干、盐巴及日常用具。” “先生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告知老朽。” 得亏李枕懂点历史,吹牛比的时候也敢放开了吹。 但凡他没有吹他懂那么多,这会他和妲己即便不被抓起来充作奴隶,也肯定不会享受到这种待遇。 李枕深深一揖:“桑翁雪中送炭之恩,李枕没齿难忘。” “先生言重了,您先安顿,老朽就不打扰二位了。”桑翁笑容满面地离开了。 以李枕的本事,若是通过了考核,必然是会成为一名贵族的。 他已经开始盘算着,该怎么让自家的两个儿子趁着六邑来人前的这几日,多在李枕的面前露露脸了。 待桑翁的身影消失在院落外,李枕脸上的谦和笑容这才缓缓收敛,转身打量起这间简陋的土屋。 屋子不大,除了一张占据小半空间的土炕,一个简易灶台、一张粗糙的木案和一些陶罐和生活用具,也就没有什么其他东西了。 不过打扫得颇为干净,显然是桑翁特意吩咐过的。 妲己款款走入屋内,那双妩媚的眸子淡淡扫视了一圈,秀眉微微一蹙,脸上闪过一抹丝毫不加掩饰的嫌弃。 “这是给人住的地方吗,早知道是来跟你过这种日子,我还不如死在鹿台。” 李枕从牛车上搬下那沉甸甸的木箱,刚进门就听到了她这话。 他小心翼翼的将这两个装着青铜器和玉器的木箱子放到角落,直起身来,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妲己。 “行了,我的娘娘,您就别抱怨了。” “改明我给你建个大宅子,保证不比朝歌城的王宫差。” 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人生和经历,妲己可能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种底层人住的屋子,没必要对她说教什么。 况且说了她也未必会听,听了也未必认同,很大概率还是吵架,没必要。 果然,比起说教,这种张嘴就来的画大饼,更能将妲己的注意力从这破屋子里的环境转移开来。 听到李枕这话,妲己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宛如冰雪消融,春花绽放,瞬间驱散了屋内那点嫌弃和沉闷。 她眼波流转,横了李枕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 “你这是把本宫当成那涉世未深,听了几句甜言蜜语就晕头转向的小女孩来哄骗了?” 妲己迈着慵懒的步伐走到土炕前,即便身上穿着李枕那件宽大粗糙的麻布外袍,也丝毫掩盖不住她那丰腴诱人,起伏有致的曼妙曲线。 她侧身坐在炕沿,一条腿优雅地交叠在另一条腿上,抬眸望向忙碌中的李枕,唇角勾着魅惑众生的弧度: “这普天之下,九州四海,哪里还能有比朝歌王宫更大,更好的房子?” “你这话,怕是连曾经还是个懵懂无知少女的我,都哄骗不住呢。” 李枕也不争辩,只是笑了笑,转身又出了屋子。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张厚实的熊皮和那五张鞣制好的狼皮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土炕前,对着慵懒坐在那儿的妲己,用抱着皮毛的臂膀轻轻碰了碰她丰腴柔软的肩头。 “起开,给您铺个软和点的窝,省得这土炕硌坏了娘娘您娇贵的身子。” 臂膀触碰的瞬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肩头的温软细腻。 妲己被他这略带粗鲁的动作碰得微微一怔,似乎从未被人如此“驱赶”过。 她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似嗔似怪地睨了李枕一眼。 最终还是唇角微扬,带着点“本宫不跟你计较”的意味,优雅地站起身,向旁边让开了两步。 宽大的袍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更显得她身姿婀娜。 李枕手脚麻利地将厚实的熊皮铺在炕上,一边铺,一边继续给妲己画大饼: “现在是没有,以后就有了。” “等咱们安稳下来,我找个有温泉的地方,给你建个奢华的大宅子。” “宅子前面得有个大院子,种满奇花异草,一年四季都不重样的开。” “还得引一道活水进来,修个池子,水要清得能见底,夏天您可以在里面嬉水纳凉......” 第14章 你先别管我这话是不是现编的 妲己静静地听着,虽然明知是虚妄之言,但那描绘的景象确实动人。 她想象着清泉潺潺,花香满园的场景,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那双媚眼也微微弯起,显得愈发勾人。 李枕不紧不慢地说着:“院子里再放置一些假山,要奇峻秀丽的,还要挖个人工湖,湖中心要有个亭子,下雨的时候可以坐在亭子里听雨看景。” “再修一个专门用来沐浴的大浴池,浴池得用玉石修砌。” “天天给您灌满香喷喷的热汤,撒上花瓣,保证比您在朝歌用的还舒服。” “外界传言帝辛给你修了个什么酒池肉林,虽然不知真假,不过不重要。” “咱们找一处山清水秀地方,我给你这妖妃修个宫殿,宫殿的名字就叫华清宫。” “里面有一年四季都是热水,泡着还能美白养颜的温泉。” “华清宫内靠湖边的位置,我再给你修个奢华的宫殿,就叫飞霜殿,用来当做咱俩恩爱缠绵,寻欢作乐的地方。” 妲己终于忍不住,被他这煞有介事的大饼逗得“咯咯”娇笑起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惊人的饱满随着笑声起伏波动,即使隔着宽大的男袍,也勾勒出令人血脉贲张的诱人轮廓。 宽松的袍领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细腻如玉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风光若隐若现,夺人心魄。 “行了行了……” 妲己好不容易止住笑,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柔媚入骨,带着笑后的微喘: “你这张嘴啊……说不定真能哄骗到不少小姑娘,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跟你过这种苦日子。” “还玉石砌的浴池,你可知那要耗费多少玉料,多少工匠。” “华清宫?一年四季都是热水,能美白养颜的温泉?” “不说你能不能修建出那样的宫殿,就算你真的修建出来了......” “如此大兴土木,只是为了修建一个与我寻欢作乐之地,我岂不真成了世人口中那祸国殃民的妖妃了?” 她虽然摇着头,脸上的笑容却是明媚动人,之前因为环境生出的些许嫌恶也早已烟消云散。 那双颠倒众生的美眸看着李枕,里面闪烁着愉悦的光彩,仿佛看他这般费力地哄自己开心,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李枕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在粗布麻衣的映衬下,竟有种别样的风情与诱惑。 他铺好毛皮,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妲己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笑着道: “说你是祸国殃民的妖妃,首先也得有一个国来给你祸害。” “我又没打算建国,哪里来的国给你祸害。” 若是没有千年世家系统,只能活一世,他或许还真想来个大一统。 建立一个能够留名青史的功业,也不枉穿越一场。 可现在,他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建立一个传承千年不朽的世家。 当皇帝不仅天天忙于朝政,想要享受一下还得顾虑天下人对自己的看法。 世家就不同了,瞧瞧后世的资本主义玩法。 想当皇帝压迫百姓,又不想因为民怨沸腾上断头台咋办,扶持个摆在台面上的傀儡啊。 利用政商旋转门,将议会和议员等,全都掌控在自己的手上。 压迫的民众靠卖血才能维持温饱又能怎么样,民众的怨气针对的是台上的那个傀儡。 民怨沸腾了,没关系,把傀儡罢免了,让你们这些刁民重新再选一个,这下舒坦了吧。 不仅舒坦了,还能给你们这些刁民一个,下一个可能就会好起来的希望。 我弄两个傀儡给你们这些刁民选,你们想让哪个上,就让哪个上,我听你的。 傀儡上了之后,我继续在背后压迫你们这些刁民。 我再搞一些什么LGbt和种族之类的矛盾,竖向分割你们这些刁民。 没事挑拨一下你们之间的矛盾,让你们内斗,来宣泄你们生活的不如意。 享受的话,我可以建立一个萝莉岛,我再...... 想到这里,李枕忍不住摇了摇头。 踏马的,这也太丧心病狂了,都是华夏子民,下不了手啊。 真要是那么干了,那还能称之为人吗,还是不玩的那么病丧了。 李枕拍了拍铺好的土炕,示意妲己可以坐了: “我老家有一句话,叫做:若她涉世未深,则带她看尽世间繁华,若她心已沧桑,则伴她逐流萤于旷野,坐田垄话桑麻。” “不知我们倾国倾城,看尽世间繁华的妲己娘娘......”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妲己嫩滑的手,嘿嘿笑道:“愿不愿意留在这里,跟我过那种神仙一般的日子。” 妲己闻言微微一怔,美艳绝伦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错愕。 “若她涉世未深,则带她看尽世间繁华......” “若她心已沧桑,则伴她逐流萤于旷野,坐田垄话桑麻......” 她红唇轻启,低声呢喃。 旷野流萤,田垄桑麻...... 这与她曾经经历的雕梁画栋、钟鸣鼎食、权谋算计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象。 妲己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不同于以往的妩媚勾人,反而带着几分清澈和释然,眼波流转间,竟有刹那宛如少女。 她轻咬朱唇,横了他一眼,旋即甩开了他那只不老实的大手,娇笑着调侃道: “这到底是你老家的俗语,还是你现编出来哄人的。” 靠,好不容易才握上,你就不能让我多握一会吗? 不过这妖妃的手还真嫩,真滑。 “你先别管我这话是不是现编的。” 李枕笑着说道:“这一路走来,我们也算是有了一段同生共死的经历了,你就说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跟我过日子吧。” 妲己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土炕前坐了下来。 她微微侧身,宽大粗糙的麻布外袍,勾勒出臀部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与腿侧诱人的绵软曲线。 “嗯,这个嘛......” 妲己故作沉吟了片刻,才抬眸看向李枕,媚眼如丝:“本宫就装作被你哄骗到了好了,至于能哄骗多久......” 她慵懒的斜依在被褥上,娇艳欲滴的红唇勾起一抹撩人的弧度: “那就看你日后的表现了哦......” 两人目光在空中胶,妲己毫不避让地迎着他的目光,美艳的脸上带着撩人的笑意。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妲己就那样斜倚在炕上,粗布麻衣根本掩不住那丰腴诱人,起伏有致的曼妙曲线。 袍子因她的坐姿而微微绷紧,清晰地勾勒出胸前那巍峨饱满的轮廓。 微微敞开的衣襟交叠处,露出一抹雪白肌肤和一道诱人沉沦的幽深沟壑。 李枕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禁不住喉结滚动,咽了一下口水。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抬起手来,朝着那饱满的曲线伸去…… 妲己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没有丝毫躲闪,甚至连唇边那抹颠倒众生的弧度也未曾改变。 她只是微微歪着头,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带着一丝玩味,静静地看着李枕的手慢慢靠近。 就在李枕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巍峨饱满的曲线,甚至能感受到阵阵微热的气息时—— “咚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这旖旎的气氛。 李枕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妲己看着他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先是一愣,旋即“噗”地一声娇笑了起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惊人的饱满随之起伏波动,勾勒出令人血脉贲张的浪涛。 宽大的衣领滑落更多,露出的雪白肌肤晃得人眼花缭乱。 “谁啊!” 李枕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狠狠瞪了笑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妲己一眼。 这才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去开门...... 第15章 你早这么说啊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 门外站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穿着干净的麻布短褐,脸上带着淳朴又有些拘谨的笑容。 他们手里捧着一些粟米、肉干和一小罐盐巴。 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看起来更稳重些的年轻人被李枕那黑沉的脸色和不善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说道: “先……先生安好,我们是桑翁的儿子,我叫桑仲,这是我弟弟桑季。” “阿父让我们给先生送些吃用的东西过来,打扰先生休息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桑季也赶紧跟着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李枕看着两人憨厚忐忑的样子,又瞥了一眼他们手中实实在在的食物,胸中的那点郁气这才消散了些,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侧身让开门口:“原来是桑翁家的兄弟,有劳了,进来吧。” 桑仲连忙摇头,恭敬地说道:“不了不了,天色已晚,就不打扰先生和夫人休息了,东西我们就放门口了。” 说着,他和弟弟桑季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粟米、肉干和盐罐放在门边的地上。 “先生若有其他需要,可随时唤我们。”桑仲补充了一句。 来之前,桑翁不止一次叮嘱他们兄弟俩,要他们兄弟俩好好听李枕的吩咐。 李枕日后很大概率会成为贵族,要他们兄弟俩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在李枕的面前好好表现。 桑仲和桑季也不是蠢人,自然明白父亲的用意。 因此兄弟俩在李枕的面前,表现的格外恭敬。 “行吧......” 李枕也不勉强,笑着说道:“那就多谢两位兄弟了。” “先生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休息吧,我们便不打扰了。”桑仲再次行礼后,便与弟弟快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李枕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搬进屋内,找了个角落放好。 他转头看向慵懒侧卧在土炕上的妲己:“饿不饿,饿的话我给你弄点吃的。” 经过这兄弟俩的打扰,气氛都没了。 这会再跑去跟妲己来一句‘咱们继续?’,多半是自找没趣。 他也压根没指望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古名妃,会自己动手做饭。 妲己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倦懒:“傍晚才用过些肉干,还不饿,你若是饿了,自便便是。”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媚眼,理所当然地吩咐道:“你吃完后,去给本宫烧些热水来,这一身风尘,实在难耐,我要沐浴。” 傍晚才吃的,李枕现在自然也不饿,妲己既然不吃,那也就不做了。 他点了点头:“是,我的娘娘,您老等着,我这就给您烧水去。” 李枕走出土屋,来到院中。 夜幕低垂,天边挂着几颗疏星,一弯新月洒下清冷的光辉,勉强照亮这小小的院落。 四周是低矮的土坯墙,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杂物,静谧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远处模糊的人语。 李枕熟练地在院角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找来一个最大的陶罐,去溪边打了水,又抱来干柴,开始生火烧水。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忙碌的身影。 忙活了好一阵,水终于烧热了。 李枕用一个厚实的陶盆盛了热水端进屋里,又找来一块还算干净的葛布巾。 “娘娘,您要的热水好了,条件简陋,您就将就着擦洗一下吧。”李枕将陶盆放在木案上说道。 妲己坐起身,目光落在那不大的陶盆和简陋的葛布巾上,秀眉顿时蹙起: “就用这个?这怎么能洗,我要沐浴,泡在水里的那种。” 她习惯了洒满香料的温汤浴池,这陶盆擦身对她而言,从小到大都没这么洗过。 在她的概念和认知中,沐浴就是泡在水里的那种,而不是什么简单的擦洗。 李枕无奈道:“我的娘娘,这里不是朝歌,也不是你爹冀州侯的府上,能有热水擦洗已经很不错了。” “您先将就一下,过几日我给你想办法弄个大沐桶出来,今晚你就......” 商朝时期,大沐桶因技术,成本限制尚未出现。 普通百姓的沐浴方式以?陶盆擦洗?和?自然水域清洗?为主。 现在正值初春,自然也没法让妲己去外面的小溪中洗。 “我不要将就,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看在你的份上将就一下,唯独这件事情不行。” “若是日后你都让我用这种方式沐浴,你还是杀了我吧。” 妲己摆手打断他,声音娇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眼波流转,看向李枕:“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我要沐浴......” 李枕扶额:“这大晚上的,你让我上哪去给你找能泡澡的东西,现下初春夜里寒气重,总不能让你去外面河里洗吧。” “我没办法,实在不行今晚你就别洗了,等明天......明日一早,我就去想办法给你弄个大沐桶来。” 妲己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极具诱惑的弧度。 她微微倾身,宽大的衣领微微滑落,露出一片雪白肌肤和深邃的沟壑: “若是郎君有办法让本宫今晚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本宫许你在一旁侍奉本宫沐浴......”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掉入干柴,李枕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血液都似乎热了几分。 他看着妲己那妩媚的笑容和撩人眼神,只觉心底一股莫名的邪火腾地一下熊熊燃烧了起来。 我靠,你早这么说啊。 李陵顿时来了精神,哈哈大笑了一声:“行!娘娘您等着,我这就去给您想办法,保证让您今晚泡上热水澡!” 反正在这个没有网络,娱乐匮乏的时代,这个点也睡不着。 人家跟自己撩骚,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自己也得给点回报不是,就当是消磨时间了。 李枕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夜色中的村落异常安静,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从一些茅屋的缝隙中透出。 他走到隔壁一户还亮着微光的人家,轻轻敲了敲门,向开门的妇人客气地询问了甸长桑翁家的位置。 按照指引,他很快找到了村落中央一处稍大些的院落。 敲开门后,桑翁见到深夜来访的李枕很是惊讶。 李枕也顾不上寒暄,直接比划着问道:“叨扰桑翁了,不知村里有没有……嗯,就是那种很大,很深,能让人坐在里面沐浴的木器?” 这个时代还没有沐桶这种东西,李陵也只能问问看,看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后世考古虽然没有发现商朝时期民间有类似的东西,可说不定只是没有遗留下来呢。 第16章 说不定还能被贵族看上,给你也封个贵族呢 桑翁听得有些发愣,茫然地摇摇头:“先生说的是何物,老朽从未见过此等木器,沐浴不就是用陶盆擦洗,或是天暖时去溪里吗?” 李枕早有预料,立刻道:“无妨,现在做一个也行,桑翁,村里可有手艺好的木匠,尤其擅长木工活的。” “木工?”桑翁想了想,“有,蒿蒲就是村里最好的匠人,他的手艺连亚府的大人都夸赞过,他就住在村东头。” ‘亚’是商朝时期的高级武官,属于贵族阶层,亚长的职能到了周朝,被司马取代。 李枕笑着说道:“劳烦桑翁带我去寻他,我想请他帮忙做个东西,酬劳的话,等过几日考核结束后,我再给他,您看行吗?” 桑翁一听,连忙摆手笑道:“先生这是哪里话,您是有大才学的人,日后必定前途无量,这点小事何须挂齿。” “谈什么酬劳不酬劳的,老朽这就带您去找蒿蒲,只要能帮上先生,些许木料工费,老朽先替先生付了便是。” 眼前这位年轻人若能通过考核,瞬间就能鱼跃龙门,成为贵族。 此刻正是雪中送炭,结下善缘的大好机会。 不怕他有需求,就怕他清心寡欲,无欲无求。 什么天色已晚,哪怕是半夜,哪怕是蒿蒲已经睡下了,也得给他从床上拖下来。 “那就有劳桑翁了,这份情谊,李枕记下了。”李枕客气的道了声谢。 “先生客气了,请随老朽来。”桑翁点了一根火把,喊上两个儿子与李枕一同出了家门。 昏黄的火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土路,父子三人引着李枕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村东头走去。 夜色中的青藤村静谧异常,大部分村民早已歇下,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空气中弥漫着夜晚的凉意和草木泥土的气息,低矮的茅屋土房在黑暗中呈现出模糊的轮廓。 很快,两人来到村东头一处篱笆院墙稍显整齐的院落外。 依稀能够听到里面还有轻微的敲打声,似乎主人尚未休息。 桑翁上前拍了拍简陋的篱笆院门:“蒿蒲,蒿蒲,睡下了吗,开开门,老朽有事寻你。” 不一会儿,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形精壮,手掌粗糙布满老茧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 “甸长?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他快步迎了出来,一眼看到桑翁身后的李枕。 虽然不认识,但见其气度不凡,连忙点头致意。 桑翁带着李枕走进院子,只见角落里堆放着不少木材和半成品的木器、农具。 “蒿蒲啊,这位是暂居我们青藤村的李枕先生,是位有大才学的人。” 桑翁先介绍了一下,然后直接说明来意:“先生想请你帮忙赶制一件木器,就是……一种很大,很深,能让人坐在里面沐浴的大家伙。” “你看看,能做吗,酬劳什么的都好说,晚些时候我让仲儿给你提50斤粟米过来。” 蒿蒲听完,脸上露出极其诧异的神色,他做木匠这么多年,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要求。 “沐浴……用的大木器?” 他挠了挠头,为难道:“这……甸长,先生,不是小人推脱,实在是没做过,也不知道该做成什么样子啊?” 李枕早有准备,赶忙笑着说道:“老哥不必担心,我可以教你。” 他说着捡起地上一根木棍,就在地上大致画了起来,并解释道: “说起来也不复杂,大致你可以理解为是一个特别深,特别大的木盆,要能装很多水,足够一个人坐进去,水能没过胸部。” “可以做成这种椭圆形,木板通过?底部槽口嵌合,这种榫卯结构拼接紧密,外部可以用竹篾紧密固定,浸泡后木材膨胀使缝隙自然闭合?,可以防止漏水……” “这里可以做一个排水口,再做一个能够放在里面的木凳,大概是这个样子......” “当然,若不是我急着要用,还可以做一些更细致化的处理。” “比如木板需经?高温蒸煮六个时辰以上?,脱脂防虫并增强稳定性。” “蒸煮后烘干、打磨,确保木板无死结或疤痕,避免后期开裂?......?” 他连说带比划,尽量用简单能够理解的语言描述。 蒿蒲盯着地上那前所未见的草图看了半晌,眼中的疑惑渐渐被一种匠人特有的专注和惊奇所取代。 他越看眼睛越亮,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这种能让人坐在里面沐浴的大木器,构思巧妙又实用,他从未想过木工还能这样做。 蒿蒲猛地抬起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压抑的兴奋: “先生!这……这物事妙啊,小人做了半辈子木工,竟从未想过,这……这……” 蒿蒲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地问道: “先生,小人……小人日后可否做些您教的这东西……用以跟乡亲们换取些粟布。” 这个时代,大宗交易主要以海贝作为货币,贵族间交易以?玉器、青铜器?为等价物?。 少量黄金和白银作为?奢侈品或赏赐品?,但未成为流通货币。 像这种内陆地区的民间,基本还是保持着以物易物。 李枕看着蒿蒲那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模样,不由哈哈大笑大笑了一声: “无妨,这沐桶......嗯,我便叫它沐桶吧。” “这制作方法既然教了你,老哥你自然可以凭此手艺谋生。” “若能做出更精巧舒适的,说不定还能被贵族看上,给你也封个贵族呢。” 封个贵族什么的,蒿蒲是不想了,也不现实,他也知道这位先生只是在与他说笑罢了。 不过多了一个谋生的手艺,已经足以让他高兴的晚上睡不着觉了。 蒿蒲激动得差点当场给李枕跪下,连声道谢: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小人......小人一定尽心尽力,今晚就给您做......” 他忽然话音一顿,仔细估量了一下工程量和时间,不禁面露难色,讪笑了两声: “先生,这沐桶个头不小,拼接打磨都需要功夫,今夜恐怕难以完工......” 旁边的桑翁一直在听着,见状立刻接口道:“这个无妨,老朽这就去田畯(jun)那借调几个手脚麻利的奴隶过来帮忙。” “你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什么沐桶给做出来,不要让先生久等了。” 这个时代的村庄里是有奴隶的。 主要用于农业集体性劳动的奴隶,通常都是集中居住在一片专供奴隶居住的区域。 少数掌握青铜铸造等技能的工奴,会被允许在村中分散居住,但需佩戴标识。 “田畯”是负责?监督农业生产?的基层官吏职称,巡视农田,确保奴隶按贵族要求完成耕作任务?。 身份介于官吏与平民之间,不属于贵族,不能世袭。 村庄里负责农业的奴隶,都归田畯管。 “先生,您在这里稍候片刻,老朽去去就回。” 桑翁跟李枕打了个招呼后,便持着火把匆匆离去......? 第17章 怎么去了这么久 桑翁在大儿子桑仲的陪伴下,持着火把,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黑暗中。 桑季忙活着在小院里点上了几根火把,将这简陋的篱笆小院照的灯火通明。 李枕的和蒿蒲在院子里等候,蒿蒲趁着这个间隙,又仔细研究了一下地上的草图。 时不时的向李枕请教一些榫卯结构和木板厚度的细节,越琢磨越觉得这沐桶的巧妙。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了脚步声和低声的呵斥。 两人寻声望去,只见桑翁父子两回来了,身后跟着六个穿着破烂,手脚粗大的男性奴隶。 “先生,蒿蒲,人带来了。” 桑翁说道将人领进了院子:“都是有着一把子力气的壮奴隶,有什么要做的,吩咐他们做就成。” 青藤村的田畯方南与桑翁本就是熟人,一听借调奴隶是帮一个等待着考核的先生做工,自然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蒿蒲一看来了这么多人手,精神大振,连忙道:“好好好,这下就快多了。” 他转头朝自家屋里喊了一嗓子:“大木!二木!别睡了,都出来帮忙。” 很快,两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衣服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们是蒿蒲的儿子,平时也跟着父亲学些木匠手艺。 桑翁转头对着桑仲和桑季两兄弟吩咐道:“你们两个也帮忙搭把手。” 简陋的小院里聚集了匠人、奴隶、匠人之子、甸长之子,为了一个沐浴用的木桶,在火把的照耀下开始了连夜赶工。 蒿蒲作为总指挥,有条不紊地分配着任务: “你们俩,去把那几块厚木板抬过来。” “对,就是那些!” “你们几个,用石片把木板两面削光滑些,千万别留木刺。” “大木二木,去熬点皮胶,桑仲桑季,你们年轻眼尖,帮忙看着拼接的缝……” 奴隶们沉默高效地执行着命令,蒿蒲的两个儿子在一旁熟练地打着下手。 桑仲桑季兄弟两也卖力地帮忙传递工具,扶稳木板。 李枕站在一旁进行指导:“这里,对,接缝处开一条凹槽......” “石片效率太慢了,桑季你去我家把我的青铜剑拿过来,夫人问起就说是我要的......” 叮叮当当,锯木声、敲打声、偶尔的指令声……在这寂静的村落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忙碌的脸庞。 一个前所未有的,硕大的沐桶,在这原始的协作下,以惊人的速度逐渐成型、加固、变得完整。 桑翁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气度沉稳的李枕,心中越发肯定这位先生绝非池中之物。 蒿蒲已经完全沉浸在新技艺的探索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人多力量大,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原本需要大半天的工程,竟在不到一个时辰内接近了尾声。 一个虽然古朴粗糙,但结构结实,容量可观的大沐桶终于制作完成了。 蒿蒲仔细检查了一遍每一个接缝和加固处,终于长舒一口气。 他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转头对李枕和桑翁笑道:“桑翁,先生,做好了,您看看,可行?” 桑翁看着这新奇的大木桶,连连点头:“好,好,先生,您看要不要让人打点水来,看看是否漏水。” 蒿蒲连忙点头称是:“对对对,桑翁考虑得周到,先试试水,要是哪里有渗漏,小人立刻修补!” 李枕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那就让人打点水过来试试好了。” 桑翁立刻吩咐两个奴隶:“你们两个,去溪边打些水来。” 奴隶应声而去,很快便提着装满水的陶罐回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们将水缓缓倒入新制成的沐桶中。 清水逐渐漫过桶底,沿着木板接缝处慢慢上升。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尤其是蒿蒲,眼睛瞪得老大,紧张地盯着每一道接缝。 火把的光芒在水面上跳跃,也照亮了桶壁。 水渐渐满了,沐桶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任何水滴渗出! “没漏!一点也没漏!”蒿蒲的儿子大木第一个兴奋地叫出声来。 蒿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自豪和无比满意的笑容,激动地对李枕说:“先生!成了,这沐桶还真是滴水不漏。” 李枕上前仔细看了看,确实非常牢固,密封做得也很好。 他满意地拍了拍桶壁:“老哥好手艺,多谢了。” “不敢当,不敢当,全是先生教得好。”蒿蒲憨笑着,连连摆手。 接着,奴隶们又将桶里的水放掉。 桑翁看着这个沉重的大家伙,对李枕说:“先生,这沐桶沉重,我让人帮您抬回去......”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李枕朗声大笑了一声,豪迈地摆了摆手:“不必了,这点分量,不算什么。” 说罢,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青铜剑插在腰间,走到沐桶前,弯腰,双臂抱住桶身,深吸一口气,腰腹核心骤然发力—— “起!” 只见那需要至少两个劳力才能抬起的大沐桶,竟被他轻而易举地,稳稳当当地举过了头顶,扛在了宽阔的肩背上。 动作举重若轻,仿佛那不是一个沉重的木桶,而只是一捆轻飘飘的干草。 所有人都被这惊人的一幕震撼得目瞪口呆,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李枕扛着沐桶,身形稳如磐石,对着震惊的众人爽朗一笑:“桑翁,蒿蒲老哥,今夜多谢了。” “这份情,李枕记在心里,改日再谢。” 说完,他便扛着那硕大的沐桶,迈着稳健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 李枕扛着那硕大的沐桶,步履稳健地走在寂静的村道上。 月光如水,洒在沿途低矮的茅屋顶和凹凸不平的小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要接近暂住的那处偏僻小院时,他远远就看到,那间土屋的门敞开着,昏黄的灯光从屋内流淌出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简陋的篱笆院门外,一个丰腴诱人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月色勾勒出她曼妙绝伦的轮廓,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宽大的袍袖。 她正微微踮脚,不时地向着这个的方向张望两眼。 那姿态,像极了寻常人家等待晚归丈夫的妻子。 “嗯?” 李枕微微一愣,旋即加快了脚步。 妲己似乎也听到了动静,转头望来。 当看到李枕扛着一个巨大的,从未见过的木器身影出现在月色下时,她那美艳绝伦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抹喜色。 如同夜昙绽放,刹那间明艳不可方物。 但这抹喜色只是一闪而逝,几乎立刻就被她强行收敛了起来。 她迅速垂下眼帘,故作自然地抬起纤纤玉手,轻轻将夜风吹拂到颊边的一缕青丝挽到耳后。 这个动作由她做来,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妩媚风情。 待李枕走到近前,她才抬起眼,眸光流转,语气刻意带上了一丝慵懒和不经意的埋怨,仿佛刚才那个翘首以盼的人根本不是她: “怎么去了这么久,像你这样手脚墨迹的,若是在朝歌王宫,本宫早让人把你丢虿(chài)盆喂蛇了。” 她声音软媚,微微撅起的红唇和闪烁的眼神,透着一股心口不一的反差感。 李枕看着她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祸国妖妃的架子,分明像个因为丈夫晚归而闹别扭的幽怨少妇。 第18章 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 李枕见她这副模样,心中觉得好笑又有些异样的柔软。 “我的娘娘,您这可是冤枉我了。” “我可是紧赶慢赶,现找的匠人奴隶给您赶工,这才做出了这能够拿来泡澡的大家伙。” “您瞧瞧,还满意吗?” 妲己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到那巨大的沐桶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嘴上却只是轻哼了一声: “算你有点用处,不枉本宫等了你这么久,搬进来吧。” 说完,她也不等李枕回话,便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转身款款走回了屋里。 转身的瞬间,唇角抑制不住扬起的一抹动人的弧度。 李枕看着她那曼妙诱人的背影,浑圆挺翘的丰臀在粗布袍下勾勒出诱人的弧度,摇头失笑,扛着沐桶跟了进去。 屋子内,中央的土坑里燃着一簇不大的篝火,这是这个时代普通百姓屋内最主要的光源和热源。 干燥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跳动的火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李枕将沐桶稳妥地放在离火堆不远不近的屋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向正借着火光好奇打量沐桶的妲己: “娘娘,现在沐桶有了,您是现在沐浴,还是再等会儿?” 妲己这才缓缓转过身,跳动的火光在她绝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更添几分神秘与妩媚。 她仪态万方地走到沐桶边,伸出如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桶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又探头往里看了看。 良久,她才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瞥了李枕一眼,语气慵懒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现在便要洗,还不赶紧为本宫准备热水,难道还要本宫亲自动手不成?” “行行行,您是娘娘,您说了算。”李枕笑着应道,转身出了门,去院外将之前烧好的热水一罐罐提进来,小心地倒入沐桶中。 幸好之前烧的水够多,他来来回回好几趟,总算将大半个沐桶装满了。 氤氲的热气在屋内缓缓升腾,与篝火的烟气混合,带着水特有的湿润感,驱散了些许春夜的寒意。 李枕试了试水温,转过身来,目光落到了妲己那被火光勾勒得愈发丰腴诱人,曲线惊心动魄的身段上。 他喉结滚动,咽了一下口水,眼神直勾勾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水温刚好,娘娘可以沐浴了。”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要不把你给办了,都对不起我这大晚上忙活了半天的辛苦付出。 李枕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妲己见到他那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哪里会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她“噗”地一声轻笑,抬眸望向李枕,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红唇微微勾起,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既然水温刚好......那你还不去门外守着?” 李枕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即厚着脸皮嘿嘿一笑,凑近了一步:“我的好娘娘,您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您说我若能帮你弄来沐浴的东西,便准我在一旁侍候着。” “为了给你弄来这玩意,我可是忙活了一个晚上,您可不能食言啊。” 妲己见他这副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更加妖娆动人的弧度。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款款上前一步,来到了李枕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呼吸可闻。 她身上那缕幽香愈发清晰,混合着水汽,直往李枕鼻子里钻。 就在李枕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妲己毫无征兆地伸出纤白如玉的手臂,柔软地勾住了他的脖颈,微微踮起脚尖—— 下一刻,一片温软馥郁,带着惊人弹性和甜蜜气息的唇瓣便深深地印在了李枕的唇上。 这个吻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李枕更名就没有想到,带着妲己特有的,蚀骨销魂的魅惑。 李枕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能感受到那难以言喻的柔软触感和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吸走的热情。 然而,就在他刚刚回过神,下意识想要伸手搂住她给与回应之时—— 妲己如同滑不留手的鱼儿般,灵巧地向后一退,唇瓣已然分开。 她看着李枕那副怔忪愕然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纤纤玉手,温柔地,慢条斯理地为李枕整理了一下胸前有些凌乱的衣襟,指尖似有若无地轻轻拂过他结实的胸膛。 “好了,现在可以去门外守着了吧?” 妲己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刚刚亲吻后的微喘。 不仅食言,还搞偷袭? 李枕不怀好意的在她丰腴曼妙的身段上瞅了几眼。 下一秒,忽然伸手在那挺翘浑圆的丰臀上重重捏了一把。 “唔!” 妲己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反击,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娇躯微微一颤,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吟。 “你搞偷袭,我也搞偷袭,咱们扯平了。” 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屋子,并“吱呀”一声,从外面将木门带上了。 屋内,妲己愣愣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身后那残留的,带着点微痛的奇异触感,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轻咬朱唇,巍峨饱满的胸脯一起一伏。 良久,那美艳绝伦的脸上竟是缓缓漾开了一抹复杂难辨的笑意,低声啐了一句: “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你也就能搞搞这种抓抓摸摸的小动作了......” ...... 李枕大步出了土屋,反手带上门,将屋内那旖旎暧昧的气息和绝色妖妃隔绝开来。 院中月色清冷,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拂过脸颊,稍稍驱散了方才的躁动。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正准备在院中找个地方坐会,就听到屋里传出了妲己的声音: “你去给本宫找身干净的女子衣裳来,要新的,我不穿别人穿过的衣裳......” 第19章 我可没你那么讲究 你不穿别人穿过的? 我看你是没事找事吧。 你身上那宫人的衣服不是别人穿过的? 你那件袍子不是我穿过的? 李枕转过身来,对着门板没好气地说道: “我的娘娘,您这要求可真是一个接一个,咱能别折腾了成吗。” “这大晚上的,你让我上哪去给您找全新的,没人穿过的女子衣裳。” “咱们现在就那三件男人的袍子和你身上那套宫装,你先将就着穿一下。” “等几天,等我通过了六邑来人的考核后,到时候我给你弄个百八十件贵妇穿的衣裳,让你没事就在家里换着玩。” 他们现在总共也只有四件衣服,一件是妲己身上穿着的宫人的衣服。 另外三件是当初离开朝歌前,李枕找伍华要的。 那三件倒都是新的,是伍华从那些劫掠了朝歌城内店铺的士兵们手中要来的。 屋里再次传来了妲己的声音:“不行,我现在就要,不然我今天晚上穿什么,难不成你要我光着身子睡吗。” 李枕深吸一口气,试图跟她讲道理:“我的娘娘,您讲讲理成吗,寻常百姓一年到头能有那么一两件不打补丁的换洗衣服就算不错了。” “你让我这深更半夜的,上哪去给你找没人穿过的新衣服。” “你还不如直接让我去给你找些布匹和针线,然后你自己做呢。” 屋里沉默了片刻,妲己的声音再次传来:“也行,那你去给我要些布匹和针线,我自己做。” 李枕简直被她给气乐了,脱口而出:“你会吗?” “不会我难道还不能学吗?”妲己的回答理直气壮,“你不会在村里给我找个手艺好的妇人过来教我吗?” 李枕道:“您可真能折腾人,既然都要请人来了,干脆直接让人家给你做好送过来不就得了,还省事!” “不行!”妲己立刻否决,语气中带着一种奇怪的坚持,“我就要自己学,自己做。” “不过你今晚还是得给我找一件女子的衣裳过来,不然你今晚就睡外面好了。” 李枕深吸了一口气:“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他妈的哪里是在要衣裳,你就是诚心在折腾老子。” “行,老子去给你找衣裳。” 同行的这一路上,妲己可没这么多的事。 要说妲己不是在诚心折腾他,他可不信。 李枕出了院子,踏着清冷的月光,朝着村落里桑翁家的方向走去...... ...... 李枕踏着月色,再次敲响了桑翁家的门。 面对睡眼惺忪,一脸诧异的老甸长,他硬着头皮说明了来意。 桑翁虽然觉得这要求古怪又苛刻,但看在李枕日后“大有前途”的份上,还是尽力帮忙。 他让夫人翻遍了家里的箱笼,最终找出了一件原本是为出嫁女儿准备的,用细麻织就的新衣。 李枕千恩万谢地接过新衣,抱着它往回走。 回到那间亮着篝火光芒的土屋外,李枕敲了敲门: “祖宗,衣裳老子给你找来了,没人穿过的,新的,这下满意了吧。” “老子真是踏马的日了狗了,找了你这么个祖宗回来供着。” 没一会的功夫,屋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氤氲的水汽混合着一股奇异的,带着沐浴后清新体香的媚惑气息率先扑面而来。 妲己站在门内,身上随意地披着一件宽大的袍子,袍襟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段精致如玉的锁骨和一片泛着诱人粉色的雪白幽深的沟壑。 她显然刚刚沐浴完毕,如瀑的青丝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后,几缕发丝黏在脸颊和颈侧,更添几分慵懒的媚态。 妲己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李枕怀中那件折叠整齐的细麻新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颠倒众生的妩媚弧度,似乎对那衣服本身并不太在意。 她抬眸望向李枕,眼中波光流转,媚意横生,红唇微启: “你还真找来了啊,郎君你可真有本事,早知道就让你去给我找一套丝绸的了。” “苏妲己,你他妈的......”李枕刚开口想骂人。 一只微凉柔软,带着沐浴后湿润香气的手指轻轻覆在了他的嘴唇上,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妲己微微仰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嗔怪:“不许说脏话,本宫可不喜欢说脏话的男人。” 她的指尖在他唇上若有似无地轻轻按了一下,随即收回,侧身让开: “还愣在门外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在外面站一夜不成?” 李枕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愣,那点怒气仿佛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迈步走进了屋内。 一进屋,那股混合着水汽和妲己身上特有幽香的气息更加浓郁。 妲己随手从他怀中取过那件新衣,随手搁在了土炕上,然后她转向李枕,用那双勾人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皱了皱鼻子: “好了,去洗洗,身上臭烘烘的,难闻死了。” 李枕正在气头上,闻言没好气地回道:“我可没你那么讲究。” “不行。”妲己的态度却很坚决,她伸出纤纤玉指,虚点了点那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沐桶。 “必须洗,不然你今晚就睡地上吧。” 李枕本来心里就因为她反复折腾而憋着点气,立刻呛声道:“我本来也没打算睡床上,省的玷污了娘娘您高贵的凤体!” “噗嗤——”妲己看着他这副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款款走到李枕面前,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她美艳绝伦的脸庞。 妲己微微歪着头,打量着他不太好的脸色,忽然软了声音:“那可不行呢......郎君若是冻坏了身子骨,妾身以后可怎么办......” 说着,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李枕结实的胸膛,像是在安抚闹别扭的孩子,动作轻柔又带着撩拨的意味。 “好啦~~~别生气了。” 她的声音柔媚入骨,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听话,去洗洗,洗得干干净净的,本宫......有赏赐哦?” 李枕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赏赐?” “嗯,赏赐。”妲己唇角弯起一个魅惑的弧度,轻轻推了他一把。 “去吧。” 李枕被她哄得晕头转向,兴奋地走向了那个还残留着妲己体温和馨香的沐桶。 “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敢骗我,可别怪我对你来强的......” 第20章 就这? 正当李枕脱衣跳进沐桶,忙着洗澡的时候,妲己回到了土炕边。 她仿佛完全不在意身后不远处正在沐浴的男人,动作自然优雅地解开了身上那件宽大的男袍,任由其滑落在地。 一具完美无瑕,丰腴诱人到极致的玉体在火光下完全展露出来。 她拿起那件细麻新衣,慢条斯理地开始穿戴。 可惜,此刻的李枕满脑子都是等会的“赏赐”,只顾着匆匆擦洗,完全错过了身后这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的绝美风景。 李枕三两下就洗完了澡,心里火烧火燎的。 他跨出沐桶,随手抓起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葛布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珠,便迫不及待地转向土炕。 只见妲己已经上了土炕,坐在土炕靠里的位置,身上穿着那件细麻新衣。 粗糙的布料丝毫无法掩盖她曼妙诱人的身段,在跳跃的火光下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领口微微松垮,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雪白幽深的沟壑。 她侧坐着,青丝如瀑铺散在熊皮上,眼波慵懒地睨着他,风情万种。 “娘娘,老臣来服侍您就寝了!” 李枕嘿嘿一笑,语气轻佻,三两下就爬上了土炕,张开手臂就朝着那温香软玉搂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即将触碰到妲己时。 一只微凉纤柔的手却轻轻地抵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妲己红唇微启,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疑惑:“你干嘛?” 李枕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坏笑,手下感受到那柔软的阻挡,更是心痒难耐:“你说呢,我的娘娘。” “当然是领取我的赏赐啊!”她说着,他手臂再次朝着妲己伸去,想要强行搂过去。 妲己手上稍稍加了几分力道,推拒着他的胸膛,红唇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允许你用本宫沐浴过的香汤沐浴,允许你上床睡觉,这就是本宫给你的赏赐。” “莫非......郎君还不满意?” 李枕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就这?” 他娘的,这是又要食言了? “不然呢?” 妲己微微挑眉,神情忽然淡了下去,先前那勾魂摄魄的媚意仿佛潮水般褪去。 她侧过脸,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望向角落里那两箱青铜器,声音也变得平静而缥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和空洞, “那些东西既然是从朝歌王宫里带出来的,那便是本宫的。” “郎君若是觉得赏赐不够,便去箱子里随意挑两件喜欢的,当做本宫给你的赏赐好了。” 她的语气很轻,很淡,没有哭诉,没有哀怨,甚至脸上都没有太多悲伤的表情。 可就是这种仿佛心死如灰的平静,反而更让人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凄凉和心疼。 火光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照不亮那双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眸子。 李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团炽热的火焰仿佛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灭。 说到底,她也不过就是一个国破家亡的可怜女子,自己又何必为难她。 李枕暗叹了一声,轻轻地伸出手,为她理了理耳畔略显凌乱的青丝。 “好吧......那就谢娘娘赏赐,夜深了,睡吧。” 说完,他不再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妲己背对着他躺下,在李枕看不见的角度,她那原本写满寂寥和空洞的脸上,娇艳欲滴的红唇难缓缓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抹狡黠玩味的笑容。 那双刚刚还仿佛失去所有光芒的媚眼之中,泛起了灵动光彩。 心这么软,这么容易被人骗。 你这样的,日后若是通过了考核,进入了官场,又该如何立足。 妲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神情,缓缓闭上了眼睛...... ...... 自那夜之后,李枕与妲己便在青藤村这处简陋的院落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日子仿佛山涧溪流,平静地流淌而过。 李枕每日里或是教村里的木匠蒿蒲制作一些新奇的玩意,或是跟着村中猎户进山打猎。 他力气大,性格又豪爽,每次打到的猎物都会分给村里人一些,很快便与众人打成一片,日子过得倒也颇为充实。 妲己则深居简出,多数时候都是静静坐在院中,跟着李枕帮忙找来的妇人学习女红。 起初,她那双惯于拨弄琴弦、执掌金樽、于纱幔后翻弄风云的手,拿起细小的骨针显得格外笨拙,时常被针尖刺得微微蹙眉。 但她极有耐心,也沉得下心。 她从最初歪歪扭扭的线脚,到后来熟练的穿针、引线、打结,学习平针、回针、锁边,进步飞速。 在外人的面前,她穿着村里妇人常见的粗布衣裙,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脂粉不施,却依旧难掩那魅惑众生的绝世容颜。 只是那美艳绝伦的容颜,常常被一种宁静的气质所笼罩,洗尽了铅华。 活脱脱就是一个岁月静好,性格内敛娴静的少妇,完全没有一丝一毫乱世妖姬的样子。 就连李枕都不禁时常感叹,这女人可真能装,人前人后简直就跟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般。 上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简陋的篱笆小院里。 李枕穿着短褐,拿着石凿和锤子,专注地打磨着一块粗粝的石磨盘,汗水沿着他绷紧的脊背滑落。 妲己坐在一旁的树墩做的简易石桌前,低眉垂目,纤细的手指捏着一根骨针,缝制着一件男子的麻布衣衫。 阳光勾勒着她低垂的侧脸和优美的脖颈曲线,柔和得像是一幅唯美的仕女图。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先生,先生......” 李枕停下手里的凿子,抬头朝着院门口望去。 只见老甸长桑翁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篱笆门外,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与惶急。 李枕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上前去,打开简陋的篱笆门,笑着将桑翁迎了进来: “桑翁,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老婆,去给桑翁倒碗水......” 老甸长却是没有什么心思喝水,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摆了摆手说道:“不坐了不坐了,快,快随老朽走,六邑来人了。” “君上亲自驾临,跟着君上一同来的还有师氏、史官、大贞、宰,车驾仪仗就在村口。” “快,你快跟我过去一趟。” 第21章 第一考 此言一出,李枕和妲己两人同时一惊。 妲己本就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清楚桑翁口中的这些人,代表着什么。 放在以前,区区一个方国国君,见到她还得向她行礼,她自然不放在眼中。 可那是以前。 李枕作为一个历史系博士,同样也清楚这些人代表着什么。 国君就不用说了,外服方国首领,正儿八经的一方诸侯。 师氏:相当于诸侯国内的三军统帅,最高战场指挥官。 史官:这个时代的史官可不是什么记录历史的小官,而是对着应商王朝中央六大天官中的大史。 负责记录占卜、盟誓、起草文书、兼管?天文历法、文书档案、祭祀仪轨?。 宰:管理宫廷内务、监督农产收纳、掌管手工业。 贞人:地位远远超过巫祝,直接负责?灼烧甲骨、解读裂纹、刻写卜辞?,是代表神权解释吉凶,是?占卜技术的执行者。 大贞则是贞人团体中的老大,普通贞人如果是祭司的话,大贞就是大祭司。 “君上这是把核心班底都给带过来了啊,可真够重视我的。” 李枕忍不住哑然失笑。 本以为顶多也就是随便派几个小官过来考核一下,没想到居然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李枕随手抓起搭在旁边柴堆上的旧布擦了把汗,豪迈地笑道: “行,那咱们现在就过去。” 他迈开大步就准备跟着桑翁离去,就在他即将踏出院门时。 妲己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了过来。 “等等!” 李枕和桑翁同时回头。 妲己拿起那件她缝制了多日的麻布新衣,低头用贝齿轻轻咬断了线头,然后双手拎起衣服轻轻一抖。 她站起身,走到李枕面前,眸光在他汗津津,沾着石屑的上身扫过,黛眉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然的嫌弃: “你就打算这个样子去见贵人?像什么样子。” 说话间,她已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李枕身上那件脏兮兮,被汗水浸透的破旧短褐脱了下来。 然后,她展开那件新衣,仔细地为李枕穿上。 又将他的衣襟、袖口细细理正,把稍显散乱的发髻快速抿好。 动作轻柔而利落,宛如一位贤淑妻子在夫君见客前的细心打理。 穿好后,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替拂去沾在头发上的少许石屑,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了,去吧。” 李枕跟桑翁快步穿过青藤村简陋的土路。 村民们被威严的甲士拦在了远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惊奇,低声议论着。 对他们而言,国君仪仗的到来是天大的稀罕事。 村口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上,肃立着一队威严的甲士,约三十余人,披挂着皮甲,手持青铜戈矛,沉默如山,散发出凛然之气。 队伍前方,数人伫立,气质迥异于军士,显然便是国君与其重臣。 居中一人,年约三四十岁,面容清癯,目光明亮而沉静。 对方并未穿着繁复华丽的冕服,只着一身玄色深衣,腰佩长剑,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沉稳恢弘的气度,正是六国国君偃林。 他见李枕随桑翁赶来,目光便落在李枕身上,带着审视,却并无倨傲,反而有种求贤若渴的诚挚。 李枕快步上前,在离偃林数步之遥处停下,依照礼数,躬身深深一揖: “野人李枕,拜见君上,不知君上与众位贵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偃林赶忙上前一步,将李枕扶起:“先生不必多礼,是偃林唐突前来,惊扰了先生清静才是。” 他的声音温和,自带威严,却让人如沐春风。 说罢,他侧过身,向李枕介绍身旁的几位重臣: “这位是我六国师氏,执掌军事征伐,偃疆。” 此人年纪略长于偃林,身材极为魁梧雄壮,面容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锐利如鹰,浑身上下自带一股沙场悍将的凛冽煞气和宗室贵胄的威严。 师氏一般都是由国君的兄弟或心腹将领担任,偃疆正是国君偃林的兄长。 偃疆上下扫视着李枕,目光如同实质般,带着审视与压迫感,随意的抱了抱拳,算是打过招呼,气势迫人。 “这位是史官,杜谦,掌管文书典籍。” 一位面容清瘦,沉静的中年文士拱手还礼。 “这位是大贞,柏衍,通晓占卜,沟通鬼神。” 一位穿着带有神秘纹饰袍服,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的老者微微欠身。 “这位是我六国的宰,孟涂,总领国内政务,是我的肱股之臣。” 一位面带微笑,透着干练之气的中年官员拱手示意。 李枕不敢怠慢,一一向这些掌握六国权柄的核心人物拱手行礼: “李枕见过偃将军,杜史官,柏大贞,孟宰。” 偃林待他见礼完毕,目光再次回到李枕身上,开门见山道: “李先生,偃林此番前来,乃是听闻先生身怀大才,通晓文武卜史之事。”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求贤若渴,故特意带诸位臣工前来,想亲自向先生请教一二,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他的态度极为诚恳,丝毫没有国君的架子,完全是一副真心求教,礼贤下士的模样。 李枕闻言,并未表现出受宠若惊或惶恐不安。 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向偃林诚挚的视线,仿佛面对的并非一方诸侯与其核心权臣,而是一场平等的论道。 他很清楚,想要让这些诸侯高看你一眼,就必须要表现出能够让对方高看你一眼的风度。 李枕再次拱手,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君上谬赞,‘大才’二字,李枕愧不敢当。” “枕不过一介野人,偶读些杂书,略通些粗浅道理。” “君上不以枕身份卑贱,亲率诸位肱股重臣屈尊降贵,莅临这乡野鄙陋之地。” “此等礼贤下士之心,已令枕感佩万分,汗颜无地。” 李枕话语谦逊,气度却丝毫不显卑微,反而有一种内敛的自信与光华,宛如未经雕琢的美玉,自有其温润而坚韧的质地。 这番言辞举止,让原本目光锐利如鹰,带着审视与压迫感的师氏偃疆,虎目之中不由得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之色。 史官杜谦微微颔首,似乎欣赏其措辞得体。 偃林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他抬手示意:“先生过谦了,先生乃有苏后裔,古贤之后,又何必自谦。” “况且学问深浅,不在出身,而在其理是否通达,其用是否利于国民。” “偃林与诸位臣工今日前来,便是欲闻先生高论,还请先生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李枕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最终落回偃林身上,缓声道: “既蒙君上垂询,枕敢不竭尽鄙诚?” “只是不知君上与诸位贵人,是想先考校在下治国安邦之策,还是兵戈征伐之术,或是祭祀占卜之礼,亦或是……其他?” 李枕话音落下,场间短暂寂静。 几位重臣目光交汇。 最终,那位身着神秘纹饰袍服的大贞柏衍,率先向前迈出一步。 柏衍先是向国君偃林微微躬身一礼,得到偃林颔首准许后,才转向李枕,同样执礼甚恭,声音苍老而舒缓: “李先生,老朽柏衍,忝居大贞之位,掌卜筮(shi)之事,以通神明之意。” “听闻先生也精通占卜之道,老朽便先行请教,望先生不吝解惑。”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世情,缓缓开口道:“卜筮(shi)之道,源于上古,圣人观乎天文,以察时变。” “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龟曰卜,蓍(shi)曰筮(shi)。” “敢问先生,何以辨龟甲灼兆之吉凶?” “其裂纹纵横、粗细、走向、焦色,所主何事?何以定其休咎?” 此问直指甲骨占卜最核心的解读环节,极为专业。 龟甲占卜大多时候都是用烧的,烧后的裂纹的形态、方向、颜色等都被认为预示不同含义,需要贞人具备极高的经验和知识进行解读。 类似于后世给你一个方程式,问你该怎么解,倒的确算是最基础的考核问题了。 可是,李枕虽然明知道对方问的就是一些基础问题,但他不懂这些啊。 柏衍问罢,便静立原地,深邃的目光落在李枕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史官杜谦下意识地调整了站姿,准备记录。 师氏偃疆精通兵事,对占卜兴趣不大,此刻却也凝神静听,想看看这年轻人是否有真才实学。 宰孟涂面带微笑,仔细观察。 国君偃林亦是目光专注,他知道柏衍此问乃是一些占卜方面的基础问题,是贞人的立身之本。 第22章 四时,二十四节气 李枕虽然不懂商朝的占卜,可他在吹牛一道上还是颇有建树的。 面对大贞柏衍这极为专业,直指核心的考问,李枕神色未显露丝毫慌乱。 他目光清正,坦然迎向柏衍深邃的视线,并未直接回答如何解读龟甲裂纹,而是从容不迫地微微一揖,声音平稳: “大贞垂询,李枕谨答。” “占卜之道,源远流长,犹如百川分流,各有其径。” “大贞所精通的龟卜蓍筮(shishi),乃是沟通天地鬼神之正统大道,由历代贞人先贤传承发扬,精深微妙,枕虽心向往之,却未曾深研此道。”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包括国君偃林在内,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既然未曾深研龟卜,又何来精通占卜之说? 偃疆听到这话,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望向李枕的目光也开始变得冰冷了下来。 李枕气度沉凝,继续言道,其风采宛如山间青松,不因外界质疑而动摇: “枕所学所习,乃占卜别支,可称之为‘观象’一脉。” “此道不重龟甲蓍(shi)草之兆,而重于观察天地自然之象,推演世事变化之机。” “譬如......”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笃定:“云气变幻,可窥晴雨。” “若天边现钩卷云,层层叠叠如鱼鳞,则风雨不久将至。” “若晨起雾锁山腰,日渐高而雾不散,则午后多半有雨,此乃天象之占。” “再观地脉,亦可预知吉凶。” “山中走兽若无故惊惶奔突,蛇鼠大规模迁巢,井水骤然浑浊翻涌,或地底传来闷雷异响,此或是地动之先兆,此乃地象之占。” “天象、地象、乃至飞鸟投宿方位,走兽异常鸣叫,某些草木反常枯荣……天地万物,皆有其运行之理,亦会显现其征兆。” “我所学者,便是解读这些自然之‘象’,从中推断气候变迁、年成丰歉、乃至大规模事变的可能。” “此法或许不如龟卜蓍筮(shishi)那般直接通达神明,然于国计民生、行军布阵,亦有其参详之用。” 李枕娓娓道来,这又是天象,又是地象的,听着好像挺高大上的。 其实不过就是后世小学生,乃至幼儿园的课本上都有的那种后世才系统总结的自然规律。 什么蚂蚁搬家和燕子低飞,就意味着要下雨了。 后世给小学生当成趣味故事来学的自然现象,被他用这半文半白的话稍作修饰了一下,立马就变得高大上了起来。 李枕神色坦然,气度从容,丝毫没有胡诌的心虚,反而像在阐述一门确实存在的古老学问。 其风范气度,竟让在场众人一时忘了追究他是否真的‘精通’传统卜筮,反而被这新颖的‘观象’之说所吸引。 柏衍那深邃的眼眸中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史官杜谦更是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似乎想将李枕所言赶紧记下。 师氏偃疆粗重的眉头挑起,显然对这可用于军旅的‘观象’之术产生了兴趣。 国君偃林则目光灼灼,看着李枕,仿佛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却内蕴华光的璞玉。 大贞柏衍深邃的眼眸中精光闪烁,先前那纯粹的考较之意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等交流的意味。 他抚着长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先生所言‘观象’之道,体察入微,另辟蹊径,于国于民,确有实益,老夫受教了。” 柏衍先肯定了李枕的见解,随即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已是将李枕视为可论道之人: “然天地运行,自有其常律。” “我辈观天授时,依循古制,历来只重‘春’、‘秋’二季。” “春者,万物生发,播种祈谷。” “秋者,百谷成熟,收获献祭。” “依天象定二分,以指导农时祭祀。” “敢问先生,于这时节划分之上,可有更深见解?” 此问关乎农耕国之根本,历法农时,甚至触及了对宇宙规律的理解,比单纯的占卜解读更为宏大。 这个时代,一年只是被划分成两个季节。 春季?:播种、祭祀祈求丰收 秋季?:收获、献祭酬谢神灵 节气体系在这个时代,还只是一个雏形,也就是通过圭表测影?观测的二分二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李枕。 李枕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胸有丘壑的模样。 他微微颔首:“柏大贞所言之‘春秋’二分,乃古贤智慧之结晶,自是精准。” “然天地造化,阴阳消长,其变化岂止于春秋二象?” 李枕略作停顿,仿佛在整理思绪,随即目光清亮,言辞清晰地说道: “依枕浅见,一年光阴流转,实则可分为四个明显阶段,可称之为‘四季’。” “四季者,春、夏、秋、冬。” “春,如大贞所言,万物复苏,播种之时。” “夏,则阳气鼎盛,万物疯长,繁茂至极。” “秋,阳气渐收,阴气始生,乃收获沉淀之季。” “而冬,则阳气潜藏,阴气盛行,万物闭藏,休养生息。” 此‘四季’之说一出,瞬间让在场所有人动容。 在这个普遍只重视春种秋收,以春秋代指年岁,对自然变化仅有相对模糊认知的时代。 如此清晰,明确地将一年划分为四个特征迥异的阶段。 并赋予其“春、夏、秋、冬”的专名,阐述其阴阳气运与万物生息的关联,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理念冲击。 然而,李枕并未停下,他继续语出惊人:“然,四季轮转,其变化并非一蹴而就。” “其间更有细微转折之机,关乎农时民生,至关重要。” “枕不才,于山野观察多年,略有所得,试将其细分为二十四个特定节点,我称之为‘节气’。” “如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直至小寒、大寒。” 他流畅地报出几个关键节气的名称:“每一个节气,皆对应特定天象、气候、物候之变。” “譬如惊蛰前后,春雷始鸣,蛰虫惊而出走。” “清明时节,气清景明,万物皆显……” “若能准确把握此二十四节气,何时播种,何时耕耘,何时收获,何时储藏,皆有更精准之法可依,远非粗略春秋二分可比。” “于农事指导,乃至百姓起居,皆大有裨益。” 李枕这番话,将后世成熟的二十四节气知识,以一种“多年观察所得”的探索性结论抛出。 其系统性,精准性和实用性,对于这个主要依靠观测二分二至来大致把握农时的时代而言,无疑是石破天惊。 柏衍已经彻底呆滞,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惊与思索,喃喃道:“四时……二十四节气……细分至此……竟能如此……”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前所未有的,精细无比的时空图谱在眼前徐徐展开。 第23章 第二考 一时间,村口这片空地上寂静无声。 只有风吹过田野的细微声响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侃侃而谈,身着麻布深衣身影之上。 麻布一般是底层庶人用的布料,而底层庶人的衣裳款式一般都是短衣。 贵族一般穿的都是深衣,而深衣的布料一般都是丝绸和细绢。 麻布深衣,怎么看怎么怪异。 颇有点破落秀才脱不掉长衫,又买不起好布料的味道。 不过此刻的李枕,在众人的眼中,无疑就像是5.7空战后,航展门口,头上裹着塑料袋的歼10c。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 这其实也不能怪他,他这身衣服是妲己做的。 妲己对于衣服款式的认知,李枕就是得穿深衣。 她自己可以穿村里妇人穿的那种款式的衣服,但她那是认为她需要隐藏身份。 让李枕跟那些庶人穿一种款式的衣服,以她作为这个时代的人的认知看来,无疑是在羞辱李枕。 她亲手给李枕做的衣服,怎么能是庶人穿的那种款式。 国君偃林目光灼灼,紧紧盯着李枕,仿佛看到了一座足以强国富民的巨大宝藏就在眼前。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微颤:“先生……此言当真?” “这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果真能精准若斯?” 四时二十四节气,在后世可能只是一个单纯的记录时间的功能。 对这个相对原始的农耕时代来说,却是能够决定生存的技术指南。 是这个时代人类生存和王朝统治的刚需,说是直接大幅度推动了文明进步也不为过。 放在后世,应该不会比载人登月差上多少,由此可见偃林有多么激动。 李枕迎着国君偃林那激动的目光,微微拱手行礼,笑着说道:“回君上,枕虽不才,然于此道,却不敢妄言。” “此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并非枕凭空杜撰,乃是多年于山野之间,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观察飞禽走兽、草木枯荣之变化,日积月累,反复验证,方才总结出的些许规律。”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田野和山峦,声音清朗:“君上且看,如今时节,阳气渐升,蛰虫苏醒,草木萌动,正是惊蛰前后之象。” “待到春分,昼夜均分,此后白日渐长,万物生长加速。” “若依节气指导,何时播种粟黍,何时移栽稻秧,何时除草施肥,皆可寻得最佳时机,远比单凭经验或粗略的春秋二分更为精准。” “虽不敢言毫厘不差,然于农事稼穑之助,远胜以往。” 偃林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大贞柏衍脸上震惊与思索交织,他仿佛有着无数关于天地运行,星象变化的新问题欲要追问。 那是一种纯粹的求知欲,已然超脱了最初考核的心态。 他上前半步,苍老的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彩,张口欲言:“先生,这四时划分与天象运转……”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旁的宰孟涂早已急不可耐。 农事乃国之命脉,更是与他们这些贵族自身的利益息息相关,李枕方才所言对他冲击最大。 孟涂上前一步,笑着打断了柏衍:“大贞,这占卜之道,先生见解独到,另辟蹊径,已然显其大才,就不必再继续考校了吧。” “你若是还有什么问题,不妨日后再单独向先生请教如何?” 柏衍被孟涂这么一打断,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沉浸在那前所未有的“四季”与“观象”之说中。 竟然完全忘了此行最初的目的是考核李枕,而非与李枕论道。 柏衍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摇了摇头,对着孟涂拱手道:“孟宰所言极是,是老朽失态了。” “李先生大才,于卜筮之道见解非凡,确已无需再考校。” 他又转向李枕,态度极为诚恳:“老夫痴迷此道,一时忘形,还望先生勿怪,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再向先生细细请教。”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承认了李枕的才学,也表达了自身的求知欲,还将姿态放得很低。 李枕拱手还了一礼,笑着说道:“大贞言重了,学问之道,本就在于切磋琢磨,相互启迪。” “大贞精研龟卜蓍筮,沟通天地鬼神,乃国之重器。” “枕之些许浅见,不过山野观察所得,日后若有机会,枕亦愿向大贞请教卜筮精微之处。”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尊重了柏衍的传统地位,也坦然肯定了自己的“观象”之说,又表达了继续交流的意愿,气度雍容,令人心折。 柏衍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抚须点头,不再多言,退后半步,将舞台让与孟涂。 孟涂先是向国君行了一礼,旋即转向李枕,脸上的笑容收敛,行了一礼: “先生大才,孟涂佩服,听闻先生亦精通农事。” “现今土地耕种数年之后,便显得贫瘠,谷物长得稀疏矮小,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无奈之下,往往只能弃耕旧地,费力焚烧山林,开辟新的生荒地。” “如此循环,不仅劳民伤财,所能耕种的土地也始终有限。” “不知先生对此地力耗尽之困局,可有良策?” 孟涂抛出的这个问题,直指这个时代农业发展的核心瓶颈。 他这已经不是考核了,而是李枕方才那四时二十四节气之说过于震撼。 这才敢抛出这个时代农耕方面所面临的最大的难题,来向李枕虚心请教。 这个时代不懂得保持和恢复地力,只能依靠原始的撂荒休耕和刀耕火种来维持生产。 开垦的新地连续种植2-3年,地力下降即弃耕,待植被自然恢复,5-10年后再重新回来开垦。? 现在处于商末时期,依赖还是大商的?土地扩张政策来解决这个问题。? 孟涂也没指望李枕真能在这个问题上给出个答案。 因为这不是单独困扰某个方国的难题,而是困扰整个时代的难题。 他也只不过是抱有那么一丝希望罢了。 第24章 第三考 “孟宰所忧,乃天下农耕之共疾。” “土地如人,亦需休养生息,然弃耕抛荒,实属无奈之下策,并非长久之计。” 李枕略一停顿,抛出了超越了这个时代的见解:“枕于山野观察万物生长,发现不同草木作物,其生长所需土中养分各异,其对土地之所予所取亦不相同。” “譬如,豆类之物,其根有固氮……呃,有其独特之能,可润泽土地,而非一味榨取。” “故而,应对此地力之困,无需完全弃耕,可采用轮作换种之法。” “轮作换种?”孟涂疑惑地重复道,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其余人也皆是满脸好奇的看着李枕,显然他们同样也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正是。” 李枕颔首,详细解释道:“即在同一块土地上,依不同时节,轮流种植不同的作物。” “譬如,今年于此地种粟,耗地力颇多,明年便改种菽(shu),使其滋养恢复地力。” “之后再种粟、稷、黍(shu)、麻。” “如此循环往复,土地得其休养之机,便不易贫瘠,可长久耕种,无需动辄焚林开荒,疲于奔命。” “此外......” 李枕继续补充:“收获之后,可将作物秸秆,人畜粪便还于田地,亦可增加土地肥力。” “若能寻得某些特定草木,焚烧后其灰烬富含地力所需之物,撒入田中,效果更佳。” 李枕这番关于轮作制和初步施肥的理念,对于只会掠夺式耕种和简单弃耕的这个时代而言,无疑是石破天惊的农业革命。 其思路清晰,方法具体,并非空想,极具可操作性。 孟涂听得目瞪口呆,随即脸上涌现出狂喜之色,他仿佛看到了一条让土地永不枯竭,让粮仓永远充实的康庄大道。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轮作换种……秸秆还田……这、这……先生真乃神人也!” “此法若可行,实乃造福万民的无上功德!” 国君偃林更是激动得猛地向前一步,目光如火般盯着李枕:“先生!此法果真可行?若真能如此,我六国再无饥馑(jin)之忧矣!” 史官杜谦已经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师氏偃疆和大贞柏衍也彻底被震住,看向李枕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位生而知之的圣贤。 李枕一副世外高人模样,神态从容,微微颔首:“枕愿与孟宰详细探讨,选择适宜作物,划定轮作时序,先于小范围田地试之,以观其效。” 他不是学农的,对农业了解不多,只是穿越前看农业频道科普的时候,知道个豆类固氮。 这个时代的那些主要农作物,轮种对土地有什么作用他不清楚。 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菽是大豆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挨个往下轮种就是了,多少应该是有些用的。 要是其他几类农作物全都是大量消耗氮的,只要看到粮食收成不好了,下一年就换种大豆。 种一年大豆不够就种两年,实在不行中途再荒一年,这不就可以了。 李枕不知道的是,他这么瞎折腾其实是有用的。 这个时代的主粮是黍(shu),耐旱但耗氮严重。? 稷需磷钾较多,与黍轮作可平衡养分? 菽?作为豆科作物,根瘤菌固氮,可恢复地力。 加之这个时代本就有的使用?人畜粪肥和?草木灰?补充地力,其实是可行的。 这个时代耗氮大户的农作物还有麦,不过哪怕是前两年轮了麦和黍也没关系。 第三年种苕(tiáo)草,拥有绿肥之称的苕草翻压后也可以增肥。 麻?作为纤维作物,对土壤要求低,可以当成这个时代的经济作物来轮一下也是可以的。 国君偃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几乎要上前抓住李枕的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先生大才,实乃天赐我六国,若此轮作之法果真可行,我六国仓廪丰实,指日可待,孟涂!” “臣在!” 孟涂立刻躬身,脸上激动与郑重交织。 “方才李先生所言,你可都记下了,此法精妙,然需验证,你亲自负责此事,挑选几块肥力不同的田地,严格按照先生所言之法,试行这‘轮作换种’之法,所需一切,优先供给。” “臣领命!”孟涂应了一声。 农事之论至此,已无需再多言。 李枕所提出的“轮作换种”之法,堪称是解决了困扰着整个时代的难题,让这个时代的人不必再撂荒。 只此一点,就已然彻底折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偃疆迈步上前,先向国君偃林抱拳一礼,姿态刚毅却不失礼数,随即转向李枕。 “先生既从北边而来,想必对不久前震动天下的牧野之战,应该有所耳闻。” 听他提及牧野之战,场间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这场决定了天下归属的大战,是所有周边方国都必须深思的重大事件。 六国虽说对商时叛时服,可从文化上还是认同商人跟自己是同族的。 姬发伐商联合西羌等部族伐商,在六人看来,就是蛮夷入侵。 加之六国扼守淮河中游,是周东进要冲。 如今大商被灭,他们不得不考虑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来自周人的威胁。 历史上的西周也的确持续打击六国,可以说江淮流域的东夷方国,全都是周朝的重点打击对象。 李枕微微颔首:“略知一二。” 偃疆点了点头:“姬发以周之偏师,汇合诸侯,竟能一战而定鼎中原,其间缘由,众说纷纭。” “偃疆身为武人,百思不得其解。” “敢问先生对此战有何见解,周人胜在何处,商军又因何而败?” 李枕理了理麻布深衣的宽袖,拱手还礼,笑着说道:“偃将军垂询,枕便浅谈一二。” “牧野一战,周胜商败,其因并非偶然,实乃积弊已久,骤然而发之果。” “枕以为,其关键不在兵力多寡,而在三处。”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分缕析: “其一,在于‘民心向背’。” “商王征伐过度,耗费国力民力,刑罚严苛,百姓怨声载道,加之宠信朝中或有佞臣,致使贤良离心。” “国内矛盾重重,民心早已不稳。” “反观周人,西伯侯力行仁政,敬老爱幼,礼贤下士,天下士人多有归心。” “姬发继位,以‘吊民伐罪’为号,宣称讨伐无道,而非争夺天下,占尽大义名分。” “战时,商王临时拼凑的奴隶大军阵前倒戈,便是民心尽失之明证,此乃周胜之根本。” “其二,在于‘准备筹划’。” “周人东进,绝非一时冲动。” “西伯侯韬光养晦多年,暗中积蓄力量,联络四方诸侯,早已形成反商同盟。” “姬发更是选择商王主力远征东夷,朝歌空虚之良机,果断出兵,千里奔袭,攻其不备,此乃战略谋划之胜。” “其三,在于‘战机构建’。” “商军虽众,然其核心精锐远在东夷,留守之师多为仓促征召之徒卒甚至奴隶,战心涣散,装备不齐。” “周军虽为偏师,实乃姬发麾下久经战阵之精锐,加之诸侯联军,士气正旺,更兼周人战车或更为精良,士卒训练有素,以精锐击涣散,岂有不胜之理。” 李枕的分析,跳出了单纯兵力对比,从政治、战略、战术三个层面层层剖析。 逻辑清晰,论据有力,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普遍将胜负归因于天命、神灵或者单纯勇武的看法。 李枕轻踱了两步,总结道:“故而,牧野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商政之衰败已深入骨髓,纵有雄兵百万,亦难挽狂澜于既倒。” “周人之胜,胜在政通人和,胜在谋定后动,胜在以锐击惰。” 第25章 问政 一番话毕,场间一片寂静。 偃疆那双锐利的眼睛瞪得极大,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身为将领,以往思考的多是阵型、冲杀。 从未如此系统地从政治、民心、战略的角度去思考一场战争的胜负。 李枕的话,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他沉默了良久,方才重重抱拳,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重:“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偃疆......受教了。” “以往只知阵前厮杀,今日方知,沙场胜负,早在战前便已注定大半。” 史官杜谦奋力记录,生怕漏掉一个字。 宰孟涂和大贞柏衍亦是满脸震撼,国君偃林更是目光灼灼。 李枕对牧野之战的分析,不仅解答了疑惑,更让偃林看到了在强周环伺之下,一个方国究竟该如何自处,如何强盛的深刻道理! 至此,李枕在卜筮、农事、兵略三大领域的才学,已展露无遗。 其见识之广,思虑之深,彻底折服了六国所有的核心重臣。 李枕洒脱一笑,随意摆了摆手:“将军言重了,不过是些旁观者的浅见,将军久经战阵,实战经验远胜于我,日后还需向将军多多请教才是。” 他既不居功自傲,又给了对方足够的尊重,一时间让偃疆对他好感大生。 这时,国君偃林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李枕郑重一揖。 此举一出,连偃疆、孟涂等重臣都微微动容。 “先生大才,经天纬地,偃林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先生洞悉牧野胜败之玄机,俯瞰天下大势,偃林冒昧,敢请先生再为我六国指点迷津。” 李枕见国君竟向自己行此大礼,神色间并无惶恐,只是从容地侧身避开,随即拱手还了一礼,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平静: “君上如此大礼,李枕万万不敢当。” “枕乃山野之人,偶有所得,能于君上有所裨益,已是幸事。” “君上既然垂询,枕便姑妄言之,君上姑妄听之。” 偃林见状,也不再坚持,起身开口道:“如今姬发克商,攻陷朝歌,天下震动。” “其势如日中天,下一步必是巩固胜利,肃清殷商残余,震慑四方不臣。” “我六国地处淮泗要冲,与商人渊源颇深,更扼守周人东进之路。” “在此形势下,偃林心中实是忧虑万分,敢问先生,姬发接下来会如何行事?” “其兵锋所向,是否会波及我六国,我六国又该如何应对?” “是奋起抗争,是委曲求全,还是另辟蹊径?” “若要备战,该从何处着手?” “若要图存,又该遵循何种方略?” “还望先生不吝赐教,为我六国指明一条可行之路。” 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当然是像历史上的那样,跟他干啊。 我从朝歌带走了妲己,妲己又是姬发讨伐商朝立下的一杆道义大旗。 你要是投了,我跟妲己咋办。 我跑你这来,不就是因为知道历史上你跟周朝死磕,直到后来才被楚国所灭吗? 说起被楚国所灭...... 靠,差点忘了,被楚国灭的那个六国,不是这个六国,而是西周册封的六国。 这个六国,好像是在商末周公姬旦东征时所灭。 姬旦是姬发的同母胞弟,周武王临终时任命的摄政王。 这么说,六国被灭,也就是姬发这一代的事情。 李枕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作沉吟,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村落,投向了遥远而纷乱的天下格局。 摆足了一副高人模样后,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笃定: “君上所虑,实乃邦国存亡之根本。” “依枕浅见,姬发下一步,绝非急于四面树敌,大肆征伐。” 他首先定下基调,紧接着继续说道:“周人虽胜,然亦是惨胜。” “朝歌虽克,殷商根基犹在,东方广袤土地,诸侯方国心思各异。” “姬发首要之务,乃是稳定朝歌局势,安抚殷商遗民,清缴殷商余孽,确立周人共主地位。” “此乃巩固根本之策,姜尚不可能会不知晓。” 随即,李枕话锋一转:“然,巩固之后,必是扩张与震慑。” “其兵锋所向,首当其冲者,绝非偏远顺从之邦,而是如六国这般地处要冲,与商渊源深厚,且具一定实力的方国。” “周人欲东进,欲掌控淮泗,六国便是绕不开的绊脚石,亦是杀鸡儆猴的最佳目标。”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偃林和几位重臣心中一凛。 李枕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故而,备战,并非可选,而是必然。” 李枕的语气斩钉截铁:“然备战非是莽撞硬抗,周人新胜,气势正盛,硬碰硬,乃下下之策。” “六国生存之道,无外乎八个字,曰:外示柔顺,内修甲兵。” “外示柔顺?”偃林若有所思。 “正是。”李枕颔首,“君上当即刻遣使,携带重礼,前往周营,恭贺姬发克商之功,表示臣服之意。” “言辞需谦卑,姿态需放低,承认其天下共主地位。” “此举非为屈膝,实为缓兵之计,换取喘息之机,麻痹周人,使其暂不将我六国视为首要急务。” “我们需要时间,姬发此刻也需要时间,他需要时间来收拾殷商余孽,平定朝歌东部那些仍效忠于大商的诸侯。” 六国是个小方国,总人口不到3万,常备兵力不到2000人。 西岐的总人口大概在15万左右,常备兵力应该在2万左右。 只要姬发不是像伐商时那样,组个联军压过来。 抛却镇守各地,威慑其他诸侯的兵马,就算姬发真的领兵前来攻打六国,也不是没得打。 “内修甲兵,又当如何?”师氏偃疆忍不住追问。 “内修甲兵,非仅扩充军备。”李枕看向偃疆,“其一,偃将军当精练士卒,淘汰老弱,专练精锐,而非一味追求人数。” “仿周人军制,强化战车与甲士配合,研究克制周人战术之法。” “其二,广积粮草,深挖城垣。” “依托淮水地利,加固城防,储备足够坚守之粮秣。” “其三,亦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李枕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富民强国,收拢人心,方才所议农事新法,需立刻大力推行,让百姓仓廪实,方能真心拥戴国君,共御外侮。” “内部稳固,上下同心,方是持久抗衡之根基。” “如此,外示弱以懈其志,内修政以固其本,强军备以应其变。” “即便将来周人兵临城下,我六国亦有周旋之力,或有战而胜之之机。” “最不济,亦能凭坚城粮足,使其付出惨重代价,迫其权衡利弊,或可觅得一条生存之道。” 还是稳一点的好,帮助六国训练骑兵,去跟姬发争夺天下? 拉倒吧,他要的只是跟周朝谈判的筹码。 要的是建立一个千年世家,而不是去大出风头。 有一句话叫做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偃林是礼贤下士,看起来是个明君没错,可他晚年还会是一个明君吗? 就算他晚年也是个明君,那他的下一代呢? 周朝干的怎么样,历史摆在那,又何必去费力对这个世界进行大改。 熟知历史的他,可以对历史进行小改,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建立起一个千年世家。 一旦大改的面目全非了,他所掌握的那些知识还是优势吗? 李枕作为一个历史系博士,他最大的本钱就是脑海中的那些历史知识。 只要保证所拿出来的东西,能够保一个历史阶段的家族兴盛也就够了。 一股脑的全掏出来了,以后历史变化太大了咋办。 总不能让他一个历史系的文科生,更换赛道搞理工吧,他也不会啊。 最重要的是,就算会也没用。 理工太复杂,太耗时间,只是一个材料学怕是都够他搞一辈子,还拿什么保持一个历史阶段的家族兴盛。 第26章 哟,这是哪里的贵人,走错门了吧? 李枕这一番应对之策,既有高瞻远瞩的战略判断,又有具体可行的实施步骤。 将政治外交与军事内政紧密结合,思路清晰。 偃林听得心潮澎湃,眼中光芒大盛,仿佛在迷雾中终于看到了指路的明灯。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李枕,无比郑重地深深一揖: “先生大才,安邦定国,若先生不弃,偃林愿在此地设桐安邑,拜先生为桐安邑尹。” “恳请先生出山,助我六国度过危难,强盛邦国。” 李枕闻言,微微一愣。 桐安邑尹? 我靠,这么大方吗? 作为一个历史系博士,‘尹’这个官爵他还是知道的。 尹:方国国君之下的最高行政长官,负责日常政务、司法和军事指挥。 同时也是商王任命的监督者,在臣服方国中,商王可能直接任命‘尹’以监督方国事务,权力甚至可凌驾于方国国君之上。 部分‘尹’兼任大祭司,主持方国祭祀活动,掌握宗教话语权。 不过那是商王封的‘尹’,如果是商王封的,应该是六国尹,或六邑尹,而不是什么桐安邑尹。 现如今大商都已经亡了,方国国君封的‘尹’,多半也就是桐安邑这个地方的一把手。 李枕自然不会认为这个‘桐安邑尹’权力凌驾于国君之上。 不过仅凭‘尹’这个官爵,就已经意味着桐安邑尹的军、政、司法、祭祀等所有权力,都是他李枕的。 哪怕是在现在这个阶级还没有彻底固化的商朝末年,‘尹’也已经属于可以世袭的官爵,是正儿八经的顶层大贵族。 李枕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仿若闲谈般笑着说道:“枕不过一介野人,无尺寸之功于六国,方才不过空谈几句,君上便许以尹位,君上大方啊。” 旁边的宰孟涂见状,抚须而笑,适时地插话道:“先生,君上素来爱才,您这‘空谈’几句,可胜过千军万马,我看这邑尹之位,非先生莫属。” 李枕笑着对着偃林拱手一礼:“君上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对了,敢问君上,我这桐安邑尹,多少私田,公田几许,食邑多少户,嗯……配发奴隶吗?” 这个时代,爵即官,官即禄,没有什么俸禄和工资一说。 赏赐的土地、奴隶、食邑户数、公田产出、就是待遇。 君王不需要给你发工资,你反过来还得给君王上供。 因为你封邑内的一切产出,包括庶民的税,都是你的,你不需要给君王交税。 李枕这般直接甚至显得有些贪图实惠的问法,非但不令人反感,反而冲淡了拜官的严肃气氛,引得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大笑。 偃林也是忍俊不禁,开怀笑道:“有有有,皆依制而行,赐卿私田百亩,公田三百亩以供卿署开支,食邑百户。” “这青藤村,连同邻近的青山村,便是先生封邑,另赐奴五十,以供驱使,先生可满意?” 此言一出,代表着从今日起,青藤村和青山村百户庶民的税,就是交给李枕了。 三百亩公田的所有权虽然不是李枕的,但产出却全都是他的。 李枕不需要用自己的人去耕公田,封邑内的庶民和安排在这边耕种公田的奴隶,会免费帮他耕。 还是优先耕那三百亩公田,耕完了公田之后,庶民才能回去耕自家的私田。 哪怕是商王封的国尹,封官之初赏赐的奴隶人数标准,也不过是20-50个。 偃林张口就是赐奴50,可以说是按照顶格标准赐的了。 这个时代一户人家五六口人是常事,食邑百户,也就是说李枕的封邑至少也有500人左右。 整个六国的人口也不到3万,这个规模的食邑,可见李枕在六国的地位,以及偃林对他的重视。 李枕对着偃林深深一揖:“臣,谢君上厚赐。” ...... 偃林与几位重臣在青藤村一待便是五日。 这五日,他们与李枕几乎是昼夜不息地探讨政务、兵事、农桑乃至天下大势。 常常是篝火彻夜不熄,简牍铺满一地,饭菜送来也只是匆匆扒拉几口,便又投入激烈的讨论之中。 李枕更是连那间简陋的土屋都未曾回去过,全然沉浸其中。 直到第六日清晨,众人正在偃林临时的营帐中商议如何具体推行‘轮作之法’与整饬(chi)武备时。 一名来自六邑的传令官风尘仆仆地疾驰而入,单膝跪地急报: “禀君上,微子启,携其部分族众及残兵,已抵达六邑城外,求见君上!” 帐内顿时一静。 微子启,那是帝辛的兄长,在殷商遗民中拥有极高的声望。 他的到来,无疑是件大事,处理得好,可增强六国影响力。 处理不好,便是引火烧身。 偃林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他站起身,对李枕道:“先生,六邑有要事,孤需即刻返回。” “桐安邑新立,事务繁杂,孤便不在此叨扰先生了。” 桐安邑新立,别说是城邑和官署了,李枕连个像样的府邸都没有,一切都需从头开始。 这个时代封邑官爵一般都是居住在自己的封地内,不定时的奉诏去上个朝就行,李枕不需要跟偃林一起去六邑。 李枕听闻微子启之名,心中一凛。 那这可是纣王的兄长,定然是见过妲己的,而且极可能相当熟悉。 他面上却丝毫未露,从容起身,对着偃林恭敬行礼:“国事为重,君上请便,桐安邑之事,臣自会尽心,请君上放心。” 临行前,孟涂笑着对李枕拱手道:“李邑尹,若修建府邸城邑需人手物资,尽管派人来我的封地知会一声,我封地距此不算太远,定当鼎力相助!” 虽是客套话,却也带着几分真诚的结交之意。 李枕笑着向孟涂拱手还礼:“多谢孟宰,若有难处,定当上门叨扰。” 一番简单的告别之后,偃林便带着一众重臣和护卫甲士,匆匆离开了村子。 李枕目送偃林的车驾仪仗远去。 待那队人马消失在道路尽头,李枕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 他转身,快步朝着那间熟悉的土屋院子走去。 回到家,刚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就看到妲己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缝补着什么。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静谧的侧影和那丰腴曼妙的诱人曲线。 听到脚步声,妲己抬起头。 看到是李枕,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亮色,但随即那绝美的脸上便覆上了一层寒霜。 妲己冷哼一声,低下头继续手中的针线活,仿佛根本没看见李枕一般,语气不阴不阳,带着十足的怨气: “哟,这是哪里来的贵人,走错门了吧?” 第27章 你还知道回来 李枕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侧头看着她面若寒霜的侧颜,笑着说: “怎么,才几日不见,就连自己男人都不认识了?” 妲己头也不抬,手指飞针走线,力道却似乎重了几分,声音冷飕飕地带着刺: “我男人,贵人怕不是认错人了,我男人早死了,哪来的什么男人。” 李枕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站起身,绕到妲己身后,一双温热的大手轻轻按上了她略显紧绷的香肩,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好啦好啦,我的娘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遭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前世的他没少去过足浴会所,按摩手法还是像模像样的,力道也恰到好处。 妲己娇躯微微一僵,似乎想挣脱,但终究还是没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算是默许了。 紧绷的肩膀在他熟练的揉捏下,渐渐放松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享受了片刻,妲己懒洋洋地开口,语气依旧带着那么点不阴不阳,但那股冰碴子味儿已经消融了不少: “听说某些人如今是了不得了,跟国君和那些大官们一聊就是五天五夜,连饭都顾不上吃,觉也顾不上睡。” “怎么,是打算位列仙班,不用食人间烟火了?” “说吧,偃林给你封了个什么官,让你这般卖命?” 李枕继续轻柔地为她揉着肩,笑着说道:“桐安邑尹,管着这青藤村和不远处的青山村。” “赐私田百亩,公田三百亩,食邑百户,外加五十个奴隶。” “怎么样,我的娘娘,您还满意吗,以后咱们家也算是有产业的贵族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突然变成了一个有封地,可以世袭的贵族,说不激动是假的。 此刻李枕的心中,早就已经乐开了花。 别说是跟国君聊了五天五夜,就是再聊个五天五夜,他都照样精神十足。 妲己闻言,正在穿针引线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之色。 她显然知晓这个官爵和赏赐在一个方国内意味着什么。 这是实打实的,处于方国内顶层的封地贵族。 从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黑户野人,到一个方国内的顶层贵族,只是靠着跟方国国君聊了几天。 这男人的嘴是镶了金的吗? 妲己心中虽然惊讶于李枕的能力,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抬起眼眸,斜睨了李枕一眼:“区区一个邑尹,不过百户的食邑,就值得你五天五夜不眠不休地为他卖命?” “瞧你这点出息......” 妲己放下手中的活计,冷哼一声:“若是你早些时候遇见本宫,莫说是小小的邑尹,便是国尹,食邑万户的侯爵,也不过是本宫一句话的事。” 李枕从善如流,立刻笑着奉承:“是是是,我家娘娘最厉害,只手便能颠倒乾坤,是小的我没福气,没能早点遇上娘娘您这尊大佛。” 妲己听到这话,不禁被他逗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都说尤浑和费仲是佞臣,我看你倒是颇有佞臣之资。” “凭你这张嘴,要是进了朝堂,怕尤浑和费仲见到你都得绕道走。” “真不知道偃林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 “是是是,我是佞臣,娘娘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本质。”李枕笑着敷衍了两句,转到她身旁坐下。 “对了,跟你说件正事,微子启带着残部来投奔偃林了,现在人就在六邑。” “他以前……见过你吗?” 听到这个名字,妲己脸上的慵懒和戏谑瞬间褪去,那双媚眼之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厌恶,有讥讽,还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晦暗。 她沉默了一瞬,随即抬起眼,没好气地白了李枕一眼。 “你说呢?” 妲己红唇轻启,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他可是大王的好王兄,昔日朝堂之上,没少对着本宫行礼叩拜,你说他见没见过本宫?”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讥诮,甚至带着点毫不掩饰的鄙夷:“朝野上下,皆拿他与比干、箕子相提并论,称此三人为‘三仁’,可他哪点比得了比干和箕子。” “比干于摘星楼强谏三日,被大王刨心而死,留下一句‘主过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 “他呢?昔年争王位,因其是庶出未能继位,便整天摆出一副忧国忧民,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私下里却没少做些小动作。” “他不是叛商投周了吗,怎么没成为周人的座上宾,反倒是跑六国来摇尾乞怜了?” “这是又叛周了?还是姬发也看不上他这种叛徒?” “身为大商王室,却叛商投周。” “你口口声声说牧野之败,非战之罪。” “你不是会观象占卜之术吗?” “那你来告诉本宫,牧野之败,跟他微子启就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李枕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动,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论述牧野之战和提出观象占卜之术,是在村口面对偃林和重臣的考校的时候提出来的。 妲己当时应该在家中,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难不成她偷偷去看自己了? 李枕好奇地看向妲己那张美艳绝伦的侧脸:“嗯?这些事......好像是我当时在村口的时候说的吧,你怎么知道的。” 妲己冷不防被李枕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瞬间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身为贵族的她,很清楚像李枕这种野人在贵族的眼里,连草芥都不如。 担心李枕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或是冒充有苏氏后裔的事情被揭穿,惹上什么麻烦,她就悄悄的跟了过去。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几天前,混在人群之中,看到李枕在众人环伺之下,从容不迫,侃侃而谈,那份挥洒自如,指点江山的风采...... 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 妲己的眼神开始有些飘忽,不敢与李枕对视。 她别过脸去,语气变得有些生硬:“我听村里人说的不行吗,那些贱民这几日天天念叨着你的那些破事,我听的耳朵都起了茧子,想不知道都难。” 李枕看着她这副罕见的心虚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了一声。 “好好好,是你听说的,既然你问起,那我便说说。” “牧野之败,根源确在商政腐朽,民心尽失,此乃大势,非一人之过,然......” 他话锋一转:“若论微子启,倒也的确是加速大商灭亡的主要原因之一。” “微子启暗中联合周人,通过少师胶鬲(gé)传递商军布防情报,并约定甲子日里应外合。?” “其罪也的确不只在通敌卖国,更在瓦解人心。” “他身为王室至亲,却屡屡表现出对王政的不满与背离,其‘贤名’在外,反而成了印证帝辛无道的一块活招牌。” “他的存在和选择,让那些以他为首的旧贵族势力,以及被帝辛打压的神权集团,彻底倒向了周人。” “他的‘贤名’和威望,让百姓失去了对殷商的最后一丝信心和忠诚。” “他的投周,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让所有尚在观望者彻底绝望的信号。” “所以......” 李枕总结道:“说他直接导致了牧野之败,或许言过其实,但他无疑是加速殷商崩溃的重要推手之一。” “其行或许有因,但其果,却是实实在在的背叛。” “至于其因,在我看来,归根结底,无非就是以微子为首的旧贵族势力。” “与以你这妖妃为首的外来新势力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 “帝辛对旧贵族势力的打压又过于急躁,手法过于粗劣,可不就会引起这样的反扑嘛。” 微子启的确没的洗,至少李陵不认为他有资格去替微子洗地。 毕竟,绝对有资格点评微子启的那位,曾经给出的评价是:最坏,是个汉奸。 拿微子启跟比干相提并论,的确是侮辱了比干。 第28章 看来只能忍痛牺牲你,让你死一下了 妲己闻言沉默了下来,李枕的话勾起了她对于朝歌往事的回忆。 回溯往昔,好像还真如李枕所说的那般。 大商的灭亡,与新旧势力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那时的帝辛雄心勃勃,意图摆脱掣肘,打压以微子启、箕子、比干为代表的王族旧贵和神权集团。 他们盘根错节,把持朝政,信奉祖宗成法不可变。 自己作为有苏氏献上的外来户,因得宠,身边自然也聚集起一批试图依靠君王宠信获得权力的新贵。 如费仲、飞廉、恶来等新贵,以及一些渴望打破旧秩序,凭借军功或才干上位的将领官员。 两派明争暗斗不休,帝辛借新贵之力打压旧贵。 旧贵则视自己为蛊惑君王的祸水,屡次发难。 微子启更是数次在朝会上痛心疾首,直指自己是亡国根源,恳请帝辛诛杀妖妃。 现在想来,他们之所以想要除掉自己,哪里是因为自己是什么祸国妖妃,哪里是因为自己蛊惑君王。 他们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打压那些新贵。 针对自己,无非是因为自己是新贵的代表,且他们认为除掉一个依赖大王的宠爱才能立足的后宫宠妃,比较容易罢了。 微子启针对自己,或许还有借自己这个祸国妖妃,来打击大王的威望用意。 或许李枕说的没错,一个王朝的覆灭,又怎么可能会是因为一个女人。 我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妲己自嘲的笑了笑,眸光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微子启纵然有千般不是,可在天下人眼中,他依旧是贤名堪比箕子和比干的‘仁人’。” “他此番来投,偃林即便知其心思,出于名声和微子启在殷商遗民中的威望,也多半会接纳他。” 她顿了顿,抬眸看李枕:“昔年在朝歌,微子启便视本宫如眼中钉肉中刺,屡次奏请大王诛杀本宫。” “加之本宫如今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祸国妖妃,若让他知晓本宫在此......” “你恐怕也会被本宫所牵连。” 妲己是整个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祸国妖妃,是姬发立起来的一杆伐商道义大旗。 若是让人知道妲己在此,无论是为了名声,还是为了不给姬发留下讨伐六国的借口,偃林都不可能会留下妲己。 别说是偃林了,换做全天下任何一个诸侯,都只有将妲己送给姬发这一个选择。 同样,姬发也没得选,他自己立起来的道义大旗。 谁敢收留妲己,他就必须兴兵讨伐,不然他伐商在道义上就站不住脚。 李枕闻言,故作沉重地长叹一声,摊手道:“唉,还能怎么办,你是昔日大商新贵势力的旗帜,是天下诸侯伐商立起的一杆道义大旗。” “为了我这来之不易的官爵和封邑,看来只能忍痛牺牲你,让你死一下了。” 妲己听到这话,红唇微扬,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一双媚眼斜睨着李枕: “哦?你真舍得?” 李枕轻叹一声,笑着说道:“事到如今,不舍得也得舍得啊,总不能为了你,把我这大好前程都搭进去吧?” “噗——”妲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宛如春花绽放。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将耳畔被风吹乱的青丝捋到耳后,没好气地白了李枕一眼: “行了,别卖关子了,就你那点出息,给你几分好颜色,你都恨不得跪下来舔本宫脚趾的色胚,还说要杀我?” “怕是本宫自己想不开要寻死,你都得跪着求我别死,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李枕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尴尬,笑呵呵地说道: “还是娘娘懂我,我说的让你死一下,的确不是真要你的命,而是让你社会性死亡。” “社会性死亡?” 妲己闻言,微微一愣,绝美的脸上浮现出真正的困惑和好奇。 这个陌生的词汇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李枕笑着说道:“娘娘可还记得,我是如何将你从朝歌带出来的了?” 妲己见李枕还在卖关子,冷哼一声:“不记得了,谁记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李枕见她这般模样,哈哈大笑了一声:“当初,我是打着姜尚旧识的旗号,假借替他收拾首尾的名义,将你从王宫中带了出来。” “想来,那位护送咱们出城的西岐将军,以及姬发等伐商诸侯,现在应该已经知晓我当日带走的那个宫人,就是你这个祸国妖妃。” “你说,如果我现在派人去满天下的散播消息,说那位魅惑商王,倾覆大商的祸国妖妃妲己。” “早在攻破朝歌之时,就已经被姬发让人秘密从王宫之中接走,送回了西岐。” “并且,姬发被你的美色所惑,暗中将你藏匿,纳入了后宫……” “你猜,天下人会怎么想?各路诸侯又会作何反应?” 妲己嗤笑一声,面露讥讽之色:“姬发?他如今正是树立仁德贤明形象,收买天下人心的时候。” “他又怎么可能会做这等授人以柄的蠢事,那些诸侯又不是傻子,岂会相信这等无稽之谈?” 李枕笑着摇了摇头:“我的娘娘,那些诸侯信不信不重要,那些懵懂无知的庶民相信就足够了。” “当初为了打击帝辛威望,将牝鸡司晨、惟妇言是用的罪名坐实,他们不遗余力地把你塑造成一个魅惑众生,一笑倾人城的妖妃。” “他们恨不得告诉全天下,您不仅美貌绝世,更是身具异术,眼波流转间便能蛊惑人心,让英明雄主也变成昏聩之徒。” “坊间皆传言你看人一眼就能夺人心魄,你的这等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你说......” 李枕一脸玩味地看着妲己:“那些终日劳作、信息闭塞、最爱听信奇闻异事的底层庶民,是愿意相信姬发品德高尚、不为美色所动呢?” “还是更愿意相信,连商王都能迷得亡了国的妖妃,能够迷的姬发魂不守舍呢?” “是给姬发歌功颂德,赞颂姬发英明神武的故事容易传播。” “还是这种涉及声名大噪的顶流诸侯、亡国妖妃、权力与美色的禁忌秘闻,更容易传播,更容易被人津津乐道呢?” “换做是您,我的娘娘,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闲暇时是对那些关于姬发如何仁德,如何英明的颂歌感兴趣?” “还是对那位迷倒了商王,倾覆了一个王朝的绝色妖妃,如今又如何与姬发暗通款曲,谱写出一段更惊心动魄的香艳秘闻,更感兴趣呢?” 第29章 今晚你这妖妃就给寡人侍寝如何? 妲己眼中眸光微动,红唇抿紧,没有反驳。 她深知人性中猎奇与窥私的一面,李枕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李枕笑着说道:“任由这样的谣言流传,或许根本不用我们费心去编造细节,流言自己就会变得光怪陆离,越传越离谱。” “到时候,或许姬发那‘吊民伐罪’的正义之举,在某些流言之中,都会变了味道。” “变成姬发因为觊觎你的绝世美貌,冲冠一怒为红颜,发兵攻打朝歌?” “毕竟,争夺绝世美人,听起来可比什么天命所归、吊民伐罪要刺激多了,也更容易让那些不识字的庶民理解和津津乐道。” “一旦流言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姬发及其周室好不容易建立的道德高地和政治正确,将面临被彻底庸俗化,污名化的风险。”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李枕笑着说道:“当天下间千千万万的人都说姬发也被你这个妖妃迷惑了心智的时候,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这已经给了所有潜在的反周势力,一个无比正当的起兵借口。” “无论是心怀故商的遗老遗少,还是同样野心勃勃,想效仿姬发‘吊民伐罪’的诸侯。” “他们都可以高喊‘诛妖妃,清君侧’,甚至质疑姬发伐商的正义性,说他不过是另一个被美色迷惑的昏君,说周室德运有亏。” “这面大旗,足够响亮,也足够动摇姬发刚刚建立的统治根基。” 妲己越听越是心惊,一双美眸不由自主地睁大,深深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谈笑自若,却将天下人心与政治博弈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 她自认深谙人性,精通魅惑操纵之道。 可那多是局限于宫闱朝堂,针对的是个人的欲望与弱点。 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是利用最底层的流言蜚语,撬动整个天下的舆论,直击新生的周王朝最脆弱的命门。 以及,姬发那‘吊民伐罪’的合法性与道德威望。 这份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对时局的把握,以及剑走偏锋却极具杀伤力的手段,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姬发为了稳固江山,杜绝一切可能引发动荡的隐患,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必须向全天下证明自己的清白,证明周室与殷商的腐朽截然不同。” “而最快、最有效、最能取信于人的方法......” 李枕冲着妲己挑了挑眉,笑着说道:“就是拖出一个‘苏妲己’,然后,公开、公正、以最严厉的方式处决她。” “用她的死,来彻底粉碎流言,来彰显周室的公正与清明,来安抚天下人心,断绝所有潜在反周势力反周的借口。” “到那时,就算你自己跳出来说你是苏妲己,也没人会信,没人敢信了。” “因为......” “谁敢说你是苏妲己,就意味着他是在向世人宣称,说姬发当初杀的是假的苏妲己,说姬发欺骗了天下人。” “你说,到了那个时候,是相信你的人多,还是拼命维护周侯名声,坚信他已诛杀妖妃的人多?” “又有哪个诸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支持一个‘疑似’前朝妖妃,并且公然打脸姬发的人?” “那不是想要杀了真妲己,那是把自己也拖进泥潭,成为周室和天下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所以......” 李枕笑着说道:“一旦‘苏妲己’已被姬发‘明正典刑’,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苏妲己这个人。” “就算有,也只是一个仿冒苏妲己的乡野村妇。” “世间只能有一个死了的祸国妖妃苏妲己,绝不能有一个活着的。” “这就是社会性死亡,是从根源上抹除你存在的痕迹,让所有人都主动或被迫地忘记你,否认你。” 她静静地看着李枕,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之中,闪烁着复杂莫名的光芒,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刁钻、对人性与政治的理解之深刻,远超她过往所认识的那些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红唇微张:“你......” 然而后面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是赞叹?是恐惧?是折服?还是某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 李枕嘿嘿一笑,凑到她面前,几乎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怎么?这是被我的绝世才智迷住了?” “要不……今晚你这妖妃就给寡人侍寝如何?” 若是往常,妲己定然会反唇相讥,或用一些狐媚手段逗逗他,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但此刻,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虽然带着猥琐的笑容,眉眼间却掩盖不住连续五天五夜殚精竭虑留下的那一抹疲倦之色。 妲己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嗔怪,还有一丝淡淡的心疼。 妲己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侍什么寝,瞧你这一脸萎靡不振的样子,眼里的红血丝都快比蛛网密了,别死我身上。” “身上臭烘烘的,去洗洗,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吃完睡觉去。” 说着,她放下了手中缝补的衣物,站起身,向那简陋的灶间走去。 李枕愣了一下,着实有些意外,脱口而出:“你会做饭?” 在他的认知里,这位娘娘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妲己脚步一顿,回头又白了他一眼:“不然呢,你五天不归家,我难不成还是喝风饮露过来的不成?” “等你回来做,早饿死了,不过是这几天找跟一个婶子学的,做的不怎么好,你凑合着吃。” 说完,她不再理会李枕惊讶的目光,转身走向灶台,开始生火做饭。 李枕愕然地看着她那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带着些许烟火气的身影,哑然失笑,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李枕依言去打了水,烧了些热水,舒舒服服的在沐桶中泡了个热水澡。 洗完了澡,妲己已经将简单的饭食摆在了粗糙的木桌上。 一陶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一块烤熟的鹿肉。 商朝实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王有制土地制度,狩猎活动被视为贵族特权。 猎户捕获的猎物需优先上交给贵族或王室,剩余部分才可自用。 普通猎户仅能保留小型猎物,如野兔、鸟类,且需向贵族缴纳部分猎物作为赋税。 平民猎户若私藏大型猎物,一旦被发抓到会受到惩罚。 李枕如今已经是贵族了,青藤村又是他的食邑,村里的猎户自然是要给他上交肉食的。 这鹿肉显然是村里的猎户进献给他这位新晋邑尹的。??? 虽然简单,甚至看得出烹饪手法生疏,粥有些糊底,鹿肉烤得略焦。 但在这简陋的土屋里,却显得格外温暖。 李枕也确实饿极了,风卷残云般将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强烈的困意袭来,他几乎刚刚躺在铺着熊皮的土炕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为深沉,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户缝,刺眼地照射进来,李枕悠悠转醒。 多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只觉神清气爽。 李枕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院中。 阳光正好,洒满小院。 只见妲己正坐在院中的树墩上,低着头,专注地缝补着一件衣物。 一身这个时代普通村妇常穿的麻布衣裙,衣裙略显粗糙,颜色也灰扑扑的,却丝毫无法掩盖她那曲线诱人的身材。 粗布衣衫紧绷在她丰腴起伏的娇躯之上,清晰地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圆润的香肩,饱满高耸,几乎欲裂衣而出的胸脯,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那即便坐着也显得浑圆挺翘,弧度诱人的丰臀。 阳光勾勒着她身体的每一处曼妙起伏,几缕青丝垂落在她白皙的颈侧,随着她穿针引线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几分成熟艳妇的风情。 李枕一时竟看得有些怔住。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妲己抬起头看来。 见到李枕站在那儿,妲己神色如常,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醒了?”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指了指角落的水罐和陶盆:“去洗漱一下,釜中还温着些粥和鹿肉。” 说着,妲己站起身,那丰腴诱人的身段在阳光下展露无遗。 她步履袅娜地走向灶台,用陶碗盛了还温热的粟米粥和一块鹿肉,端到了院中的矮木桌上。 李枕洗漱完毕,走到桌边坐下。 眼前的食物和昨晚差不多,粟米粥、咸菜、鹿肉。 他刚拿起筷子,院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老甸长桑翁拄着藤杖,笑呵呵地走了进来,远远便拱手道:“邑尹,您可算醒了,老朽都来了两三趟了,见您睡得沉,就没敢打扰。” 李枕笑着起身:“桑翁来了啊,要不坐下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老朽前来找邑尹,是为了正事而来。”桑翁连连摆手,笑着说道。 “君上赏赐的私田百亩和公田三百亩,都已经划好了地界,就等着您去看看呢。” “还有青藤和青山村里的族尹和小臣们,也都等着拜见您这位新邑尹。” “另外,君上赐下的那五十名奴隶,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老朽带您去隶舍挑选。” “还有您的府邸建造之事,大伙也都等着您的指示呢。” 第30章 这就是咱们青藤村的多臣? “桑翁办事果然利落。” 李枕端起陶碗,囫囵喝了几大口粥,又拿起那块鹿肉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走吧,咱们先去隶舍挑人。” “至于那些族尹和小臣们......你让人去通知他们,就说咱们晚上一起吃个饭,大家认识认识。” 桑翁连忙笑着应道:“好,老朽待会就让人去传话。” 李枕正准备跟桑翁出门,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坐在那里的妲己:“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顺便给你挑两个伶俐的女奴回来伺候着。” 商朝虽说社会等级森严,贵族女性却可以参与政治、军事活动,甚至拥有田产。 如妇好就常以“贞人”身份参与占卜决策,或作为将领征伐羌方。 周朝确立“男尊女卑”的宗法体系之前,还是颇有一些母系遗风?的。 让妲己参与这种事情,倒也不算过于惊世骇俗。? 妲己本来对此毫无兴趣,刚想拒绝,忽然心念微动。 这家伙看似精明,实则对女人,尤其是对自己,常常心软得毫无原则,极易被自己拿捏。 自己要是不去,万一那个小娘皮眼中泪花一闪。 可怜兮兮的抽泣两声,还不得把他给拿捏的死死的。 妲己眼波流转,当即便改变了主意,放下手中的活计。 “行吧,闲着也是闲着,就跟你去瞧瞧好了。” 妲己将针线布料收回屋内,仔细锁好那扇并不怎么结实的木门后,三人一同走出了简陋的篱笆小院。 沿着村里狭窄的土路没走多远,就听到前方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夹杂着女子带着哭腔的斥责和一个男人流里流气的嬉笑声。 只见前方一处低矮的篱笆院外。 一个穿着稍好些麻布衣,腰间却歪歪斜斜挂着一块小木牌的男人。 正带着两个一看就是跟班的壮硕青年,堵在门口。 为首那男人一脸痞气,正对着院内一对母女指手画脚。 院内的妇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虽是荆钗布裙,却难掩其成熟丰腴的身姿。 粗糙的麻布衣裙紧绷在她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饱满曲线和高高隆起的浑圆丰臀,显得格外诱人。 她此刻正将一个小女孩护在身后。 女孩约莫十一二岁,眉眼清秀,已是个美人胚子,正害怕地抓着母亲的衣角。 那地痞般的男人嬉皮笑脸地说道:“杞棠嫂子,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一个外乡来的流亡寡妇,无依无靠的,带着个丫头片子,日子多难熬啊。” “跟了我,做我的女人,在这青藤村里,谁还敢欺负你们娘俩?” 李枕三人走近,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李枕微微挑眉,指了指那个男人,好奇地转头问桑翁:“桑翁,那个男的是咱们村子里的?挺威风啊。” 桑翁老脸一红,露出尴尬之色:“回邑尹,他......他是咱们村子里的多臣,芒卯。” 多臣:武装人员,兼具治安与征召士兵的军事职能,负责村落防御或征调兵役。 算是村子里的负责军事和治安的小官吏,西周‘士’阶层兴起之前,在商朝时期还没有被纳入世袭的贵族体系。? 话音落下,桑翁连忙提高声音呵斥道:“芒卯,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芒卯正说得起劲,听到呵斥,不耐烦地回头。 刚想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他的好事,一眼就看到了一脸怒容的老甸长桑翁,以及站在桑翁身旁,气度不凡的李枕。 李枕虽是外来户,但这几天先是国君亲临,后又获封邑尹,早已是村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人物。 芒卯和他那两个跟班顿时吓了一跳,那点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人慌忙小跑着过来,点头哈腰地行礼。 “桑翁,邑......邑尹,不知邑尹和甸长在此,小的......小的......” 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李枕另一侧的妲己。 尽管妲己只是穿着普通的村妇衣裙,但那绝世的容颜和丰腴曼妙的身姿,瞬间让这三个男人看得目瞪口呆,呼吸一窒。 三人下意识地狠狠咽了几口口水,眼神都直了,连行礼都忘了。 桑翁看到芒卯三人那副盯着妲己,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失态丑态,老脸顿时挂不住了。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厉声斥责道:“你们三个混账东西,在这里做什么,看来你芒卯这多臣当得很清闲啊,居然还有空在这里欺辱孤儿寡母。” 这一声冷哼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将芒卯三人从对妲己美色的痴迷中惊醒。 芒卯吓得浑身一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连忙低下头,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甸、甸长恕罪,小的……小的不敢,小的只是……只是看这杞棠母女孤苦无依,想……想关照一下她们……” “关照?”桑翁气得胡子发抖,指着芒卯骂道,“用堵在人家门口,威逼利诱的方式关照?” “芒卯,你当老朽是瞎子,还是傻子?” “混账东西,还不快向邑尹请罪?” 芒卯和他那两个跟班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连连求饶: “邑尹开恩,甸长开恩,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邑尹饶过小的这一回。” 李枕却没有理会面前惶恐的三人,而是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桑翁,语气平淡: “桑翁,这就是咱们青藤村的多臣?负责护卫乡里、征召兵役的人,就是这般品行?” 桑翁闻言,脸上更是尴尬,连忙解释道:“邑尹明察,这......这芒卯其父原是村中多臣,颇有些勇力,也曾立过些功劳。” “其父退了下来之后,村中一时也寻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便......便由他承了其父的职缺。” “是老朽失察,平日里疏于管教,才让他如此跋扈,还请邑尹责罚!” 这个时代不仅贵族的官爵是世袭制,底下这些稍微有点权力的小官吏,如果没有贵族插手另行任命,一般也全都是世袭。 倒不是这些小官吏拥有世袭的权力,而是老子在当地做这个小吏,凭借着在当地的威望。 若是没有贵族插手,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的把位置传给儿子了。 哪怕是在后世的几千年里,也不乏穷乡僻壤的村子里,村长老了把位置传给儿子这种事。 贵族要是空降个过来,一来未必能镇得住这些地头蛇,二来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在这个官爵一体的时代,连距离商鞅的军功爵制都还差七百年,又哪里来的人才给你去到处空降。 只要这些底层庶人听话,不出乱子,不触碰贵族的利益,贵族也就懒得去横生枝节。 贵族封邑内的庶民,都是贵族的财产。 只要底层人乖乖给贵族交税干活,听话不闹事,没有哪个贵族吃饱了撑得,会随意随意杀了自己的财产。 毕竟在这个时代,人口还是很宝贵的。 第31章 人牲 李枕听完,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此事便交由你处置吧,该如何惩处,按照规矩来即可,至于这多臣的位置……” “我倒觉得,令郎桑仲为人沉稳可靠,是个不错的人选。” “不如就由桑仲担任着多臣一职,桑翁以为如何?” 妲己闻言,抬眸看向李枕,眼中泛起了异样的光彩。 怎么在这种事情上,他的手段就显得如此的老辣呢。 自己两人初来乍到,对村中人事并不熟悉,贸然大刀阔斧的改革,免不了会惹出一些乱子来。 换做自己是村子里的村民,一个空降过来的外来户,若是上来就喊打喊杀。 不说能不能接受得了,心里对这个空降过来的人不可避免的多少会生出一些嫌隙。 狗急了还会咬人呢,这些村民甚至都不需要明着跟他这个新贵对着干,只需要阳奉阴违就够他头疼了。 借助桑翁这位老甸长的威望来平稳过渡,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提拔桑翁的儿子桑仲,既是对桑翁这些日子以来积极协助的回报和拉拢。 也能借助桑家在村里的根基迅速稳住局面,确保政令畅通。 同时,这也是在向村民传递一个信号。 追随他这个邑尹,品行端正者将会得到重用。 至于芒卯,交由桑翁依村规处理,既给了桑翁面子,也彰显了他这个新主子并非一味严苛。 而是一个尊重当地风俗,且宽仁的主子,免得闹得人心惶惶。 芒卯的父亲就算想要在村子里搞事,需要面对的也是桑翁一家在村子里的威望。 毕竟接管多臣位置的,是他桑翁的儿子。 他是贵族,村民不听话,的确可以找国君调兵来给镇压了。 可这些村民都是他这个贵族的私有财产,是他的食邑来源。 杀了且不说是他自己的损失,他这么一个国君眼中的‘高人’,连个小小的村子都摆不平。 刚接手就闹出乱子,显然有损他在国君心中的形象。 今日这般处置,就算芒卯的父亲有怨念,也会是恨桑翁。 芒卯的父亲会认为是桑翁拍他这位新贵的马屁,蛊惑了他这个新贵。 他这个新贵才会为了这种小事,撤掉了芒卯的职位,把多臣的职位给了桑仲。 两家就算是闹起来了,最终也只能到他李枕这个贵族面前,找他李枕评理。 最后,得利的还是他李枕。 想不到这男人心眼还挺多的,亏自己还担心他进了官场会吃亏呢。 桑翁听到李枕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激动和欣喜之色。 他没想到李枕不仅没有深究他用人失察之责,反而如此信任,要将如此重要的职位交给他的儿子。 桑翁连忙躬身道:“多谢邑尹信任,老朽代犬子谢过邑尹。” “芒卯之事,老朽定当严格按照村规处置,绝不姑息。” “至于多臣一职,犬子桑仲必定尽心竭力,不负邑尹所托。” “如此甚好。”李枕点了点头,转头望向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女。 “不管她们娘俩之前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既然在咱们村子落了户,那就是咱们村子里的人了。” “让村子里的人不要为难她们。” 桑翁连忙应道:“邑尹放心,老朽一定会按您的吩咐交代下去,若是村子里再有人敢欺辱这母女,老朽定严惩不贷。” 李枕微微颔首:“走吧,去隶舍。” “邑尹这边请。”桑翁连忙应声,随即转头对芒卯厉声道:“滚回去等着,老朽忙完了再回来处置你。” 都是乡里乡亲,知根知底,桑翁也不怕他跑了。 芒卯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桑翁这才恭敬地引着李枕和妲己,往村外隶舍的方向行去。 杞棠望着李枕离去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拉着女儿深深一拜: “多谢邑尹为我们母女做主......” ...... 桑翁引着李枕和妲己,穿过村落,走向位于村外偏僻处的一片低矮杂乱区域。 这里便是集中管理集体奴隶的隶舍。 还未靠近,一股混杂着汗味,体味和牲畜粪便的浑浊气味便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几十间低矮的窝棚,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 墙壁多用泥土混着草秆胡乱垒砌,屋顶覆盖着茅草或破旧的兽皮,许多地方已经破损。 窝棚之间污水横流,地面泥泞不堪。 一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奴隶或蹲或坐。 还有一些则在看守的呵斥下,进行着诸如舂(chong)米、编织草席之类的枯燥劳作。 见到甸长桑翁带着两位气度明显不凡的贵人前来。 一个穿着稍好些麻布衣,腰间挂着标识身份小木牌,手持藤条的中年男子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 “桑翁,您来了。” 中年男子热情的跟桑翁打了个招呼,目光旋即便落到了桑翁身旁的李枕和妲己身上。 当他的视线扫过妲己时,即便妲己穿着粗布衣裙,那惊世骇俗的容颜与曼妙风姿也让他瞬间失神。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与痴迷,手中的藤条都差点掉落。 他强行收回目光,脸上堆起更加恭敬笑容,对着李枕拱手一礼,试探性的问道: “恕小人眼拙,这位气度非凡的贵人,想必就是国君新封的邑尹了吧。” 桑翁笑着说道:“方畯(jun)好眼力,这位正是国君新封的邑尹。” 田畯(jun)方南闻言,立刻对着李枕深深一揖,语气更加恭敬: “小人方南,忝为此处田畯,负责监管隶舍及田地劳作。” “不知邑尹亲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田畯又称小籍臣,负责监督耕种,土地登记、收割、集体奴隶管理及赋税征收。 “不必多礼。” 李枕笑着抬手虚扶,扫了一眼周围如同牲口圈般的环境和那些奴隶。 “不知这里共有多少奴隶?” 方南连忙答道:“回邑尹,此处隶舍共有奴隶203人。” “其中青壮男隶121人,女隶76人,其余皆为老弱。” 李枕目光扫过周围的奴隶,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有几个格外坚固的木笼,里面赫然关押着六个青壮男子。 他们不仅被关着,手脚甚至还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 与其他相对可以有限活动的奴隶截然不同,显得格外扎眼。 “嗯?” 李枕抬手指向那边的木笼,好奇地问道:“那几个是怎么回事?” 作为历史系博士,他记得商朝时期,普通的集体奴隶似乎并不需要如此关押着。 这个时代,除了少数如羌人之类的战俘需要临时关押,之后通过‘社祭’和‘人殉’彻底消除外。 寻常的集体农业奴隶,只是严格监管。 通过协作完成高强度劳动,避免个体单独行动的方式来管理奴隶,不需要关押。 奴隶若逃亡,其所属集体受连坐惩罚,迫使群体互相监督?。 工具和粮食由监工控制,奴隶难以获取逃亡所需物资。 奴隶缺乏独立生存资源,逃亡后可能被追捕为野人或沦为其他部落的奴隶,处境更加恶劣。 除此之外,奴隶逃亡后无法获得土地和庇护。 在这个蛮荒到远比后世非洲大草原危险的时代,奴隶逃跑后的生存率极低。 种种因素之下,大多数奴隶是不愿意逃跑的。 不然的话,也不会有流民为了落户,甘愿在当地成为奴隶了。 田畯方南顺着李枕所指的方向望去,脸上立刻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他连忙解释道:“回邑尹,那几个人不是咱们本地的奴隶,而是前些日子上面派人送过来的。” “他们都是上次君上亲自领兵,征讨东边虎方时抓回来的俘虏。” “个个都是凶悍不服管教的蛮夷,野性难驯,所以才不得不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方南顿了顿,接着说道:“这几个俘虏是上面挑选出来,送给咱们村,等到下月春祭之时,用作献祭给神灵和祖先的人牲,以祈求来年能够风调雨顺。” “邑尹放心,小人一定让人严加看管,保证不会让这些祭品出了岔子。” 第32章 夫君素来宠爱妾身,应该不会怪妾身自作主张吧? 李枕没有理会方南,踱步走到那几个坚固的木笼前。 只见里面关押着六名男子,虽然衣衫破烂,身上带着伤痕,但个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下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们眼神凶悍,如同被困的猛兽,即使沦为阶下囚,依旧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野性。 见到李枕靠近,他们立刻投来充满敌意和仇恨的目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般的嘶吼。 李枕打量着他们,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开口道:“都是些好汉子,就这么拿去做祭品,未免有些可惜。” “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来做奴隶,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摆脱成为祭品的命运。” “日后若是立下功劳,我甚至还可以让你们恢复自由身,给你们一个成为庶民的机会。”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阵更加激烈的怒骂和咆哮。 “要杀就杀,想让我们给你当牛做马,做梦!” “我虎方的勇士,宁可死,也绝不向仇敌低头!” “老子要是愿意留下来做奴隶,你觉得老子还会被你们国君送来给你做祭品吗?” 骂声污秽而充满戾气,很显然,他们若是肯屈服,早就被驯服了。 也不会被特意挑选出来作为献祭的祭品了。 李枕听着这些咒骂,并不动怒,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 “既然我用不了你们,那就没办法了,只能把你们献祭给神灵,让你们去侍奉神灵了。”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就在这时,最靠里面的一个木笼中,一个一直沉默着的汉子突然开口: “等等!” 李枕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他。 那汉子死死盯着李枕:“留下来做奴隶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一旁的田畯方南一听,顿时怒了,抢上前呵斥道:“放肆,你一个待死的祭品,邑尹仁慈,才给了你们一条生路。” “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然还敢邑尹提条件,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李枕却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方南。 他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看着笼中那汉子:“说说看,你想提什么条件。” 那汉子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的妻儿也被你们的人抓走了,我不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是死是活。” “只要你答应我,让我和妻儿团聚,我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你的。” 李枕听完,脸上的笑容不变,微微颔首:“让你和妻儿团聚,嗯,你提出的条件我已经听到了。” “条件你也提了,那么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聊聊你跟我谈条件的资格的问题了。” “说说看,你有什么价值,值得我去帮你寻回你的妻儿。” 那名汉子迎上李枕的目光,毫不退缩,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是金工,我会铸铜。” 李枕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金工,也就是青铜器工匠,在这个时代属于高度稀缺的技术型人才。 特别是一些掌握铜、锡、铅合金配比,掌握失蜡法、分铸焊接?等尖端技术的那些工匠。 一般都父传子的世袭,技术绝不外传。 李枕重新转过身,仔细地打量着笼中这个自称金工的汉子,缓缓问道: “金工?你会铸铜?” “若你所言非虚,身怀如此技艺,无论在哪国都应是备受重视的人才。” “即便你是俘虏,只要表明身份,愿意效劳,哪怕是君上,想必也会对你礼遇有加,让你夫妻团聚。” “你又怎会被当作普通战俘,送到我这里来做祭品?” 一个青铜器领域的技术型人才,在这个时代是战略型人才,再怎么样也没理由被送来当祭品。 那汉子听到李枕的问话,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懑,他咬着牙道: “我说了,抓到我时,我就对押送我的那个六人士吏说我是金工,愿意为你们铸器,只求换回妻儿。” “可那士吏根本不信,他骂我虎方蛮夷都是未开化的野人,怎么可能懂精妙的铸铜之术。” “他抢走了我的女人,还鞭打了我一顿,然后就把我送到了这里。” 李枕听完,若有所思。 什么虎方蛮夷都是未开化的野人,不懂铸铜之术。 多半是那小吏看上了他的女人,不想给他翻身的机会。 李枕脸上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如果你的技艺真如你所说,那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我会让人去六邑打听你妻儿的下落,若是有了着落,我也会出面帮你把人要过来,让你们夫妻团聚。” 说着,李枕转身对着身旁的方南吩咐道:“方南,给他松绑。” “另外,给他在村子里安排个住的地方。” 工奴虽说也是奴隶,不过却比集体奴隶的地位高的多。 可以跟庶人一样住在村子里,平时跟普通的庶人差别也不大。 甚至在没有摆脱奴籍的情况下,也能被赐予田地。 “这……”方南有些犹豫,“邑尹,这蛮子凶悍得很,若是放出来,恐怕……” 李枕摆了摆手:“按我说的做。” “是!”方南不敢再多言,连忙叫人上前打开木笼,解开了那汉子手脚上的绳索,但仍警惕地围着他。 那汉子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脚,走出木笼,站在李枕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李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石冶。”中年汉子简单的回道。 李枕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对桑翁和妲己示意了一下,便在方南的陪同下,开始巡视挑选奴隶。 新来的邑尹要亲自挑选奴隶,原本死气沉沉的隶舍顿时骚动起来。 能被贵人挑中,意味着可能离开这个肮脏绝望的集体窝棚,命运或许能有一丝改变。 许多人眼中燃起渴望,尤其是那些还有些许姿色的女奴,更是拼命挤出楚楚可怜的眼神。 或努力挺起胸膛,希望能被这位年轻的邑尹看中。 然而,还没等李枕仔细打量,妲己却已是款款上前一步。 她目光扫过人群,那双妩媚多情的眸子此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此刻的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朝歌王宫中执掌生杀予夺的苏娘娘。 妲己甚至不需要说话,只是那眼神微微一凝,周身便自然散发出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和气场。 原本还有些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一旁的桑翁和方南皆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暗暗心惊。 就连李枕见到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也是一阵愕然。 妲己伸出纤纤玉指,看似随意地点了两个缩在角落,看起来十分瘦弱,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 “这两个丫头,看着还算伶俐乖巧,可以带回去学着伺候人。” 然后,她的目光又扫过那些青壮男奴,手指连点: “你,你,还有你……那边那个……对,就你们这些,站出来。” 她挑选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专挑那些看起来体格最为健壮的年轻男子。 不多不少,正好点了四十八人。 “就他们了。” 做完这一切,妲己转过身来,脸上的冷漠瞬间消融,重新浮现出颠倒众生的妩媚笑容。 她眼波流转,软软地倚向李枕,声音柔媚入骨,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讨好与解释: “夫君~~~妾身挑这两个小丫头,是想着带回去好生调教一番,日后也能有人伺候夫君的起居。” “至于这些壮劳力……” 她瞥了一眼那些被选中的青壮:“咱们那一百亩私田总得有人耕种不是,夫君素来宠爱妾身,应该不会怪妾身自作主张吧?” “你......”李枕回过神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妲己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显得愈发楚楚动人。 “夫君若是对妾身今日的擅作主张有什么不满,回去之后,妾身好好给夫君赔罪就是了。” 她说着踮起脚尖,柔软丰腴的身子几乎贴在了李枕身上。 温热的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喷洒在他的脖颈上。 妲己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尽诱惑的吐气如兰: “夫君不是总说要将妾身调教得跟狗一样乖巧吗。” “回去之后,妾身趴在榻上给夫君学狗叫好不好。” “夫君想听几声,妾身就叫几声,直到夫君消气为止......” 第33章 回去再收拾你 你他娘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李枕她这突如其来的骚话撩拨得心痒难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恶狠狠地瞪了妲己一眼,眼神里却没什么真正的责怪,反而带着几分纵容和被她勾起的暗火。 “回去再收拾你。” 话音落下,李枕转头对方南吩咐道:“方才夫人挑选的那些人,那两个丫头送到我的住处,剩下的,你看着给安置一下。” “是,邑尹放心,小人一定将他们安置妥当。”方南连忙躬身应下。 老甸长桑翁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邑尹,夫人,既然今日得空,不如去看看老朽为您挑选的几处修建府邸的候选之地如何,也好早日定下,方便动工。” 李枕看了看天色尚早,便点头道:“也好,那就去看看。” 桑翁在前引路,带着李枕和妲己在村子周边勘察了几处地方。 有的离水源稍远,有的地势低洼,妲己看了都兴致缺缺。 直到来到村子东面约一里外的一处地方,妲己的美眸顿时亮了起来。 这里背靠着山林,前方不远处有一条河流蜿蜒而过。 地势平坦开阔,却又比周围略高,视野极佳。 山脚下还有一小片竹林,环境十分清幽。 “夫君,你看这里怎么样。” 妲己轻轻拉住李枕的衣袖,指着这片地方:“有山有水,景色也好,地势也开阔,我们就把家安在这里好不好。” 李枕仔细打量四周,心中也是暗暗点头。 此地确实不错,依山傍水,风景宜人。 更重要的是,他站在略高的坡地向远处眺望,发现这片区域山水环绕,河流湖泊纵横交错。 进可控制前方平坦沃野,退可依托山岭河流据守。 这里不仅适合建造府邸,更适合作为日后的城邑所在。 若是在这里建造一座城池,未来周人东进,必须先渡过不远处的那条河流。 到时候完全可以带兵在河边等着,等着对方半渡而击之。 “好,就这里了,随便把一个小湖泊圈起来,连挖人工湖的工程都省了。” 李枕当即拍板,对桑翁道:“桑翁,选址就定在此处,日后咱们的城邑也可以选在这里。” 桑翁连忙笑道:“邑尹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李枕又道:“关于府邸该如何建造,这两日我会画一份详细的图样给你,届时你再召集人手,按图施工即可。” 在这个时代,他是有封地的贵族,找人干活不需要给什么钱粮。 村民们给他干活,属于服徭役。 徭役不限种类,只要是李枕要他们干的事情,哪怕只是让他们去帮忙割草,都属于徭役。 桑翁点头应下:“老朽明白,一定按照邑尹的图样来建。” 李枕想了想,补充道:“另外,建造府邸的主要材料,我打算用青砖。” “青砖?”桑翁一脸茫然,他显然从未听过这种东西。 “邑尹,这……青砖是何物?” 李枕笑着说道:“是一种比夯土更坚固,更耐久的建筑材料,我会教你们如何烧制。” “你先让人去寻找一些合适的粘土,再搭建一个土窑……嗯,这些等我画出图样,再亲自教你们好了。” 桑翁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多问,只是连连称是: “是是,老朽一切听邑尹安排。” 定下府邸选址和材料事宜后,李枕三人便返回村子。 回去的路上,李枕对桑翁道:“桑翁,回去后让桑仲来我这一趟,我有些事情要交代他去办。” “是,邑尹,老朽回去后就让他过去。”桑翁连忙应下。 当李枕和妲己回到那间简陋的篱笆小院时,发现方南已经将那两个被选中的瘦弱少女送了过来。 两个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院子角落,低着头,不敢看人。 李枕只是扫了一眼,并未过多理会。 人是妲己挑回来的,自然交由她处置。 没过多久,桑仲便赶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妇人,提着一些食材和炊具。 “邑尹,您找我?” 桑仲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指了指那几个妇人道:“家父说您晚间要宴请一些同僚,特意让我带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过来帮忙准备吃食。” 李枕目光扫过那几个妇人,意外地发现,其中一人正是下午刚刚解围的那位寡妇杞棠。 她似乎清洗整理过,虽然依旧穿着粗布衣裙,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村妇的沉静气质。 李枕点了点头,对妲己道:“夫人,晚宴的事情你安排一下。” 妲己嫣然一笑:“夫君放心,妾身省得。” 李枕将桑仲唤到院子另一侧,压低声音吩咐道:“桑仲,我有两件要紧事交给你去办。” “邑尹请吩咐,桑仲万死不辞。”桑仲立刻挺直了腰板。 “第一,”李枕声音压得更低,“你挑选几个绝对可靠,机灵且口风紧的人。” “让他们暗中前往朝歌,在酒肆市井之间散播一个消息。” “就说那位倾覆大商的祸国妖妃妲己,在朝歌城破之时,被姬发秘密安排人带出了王宫。” “因妲己生的美艳绝伦,魅惑众生,姬发便暗中将其纳入了后宫。” 朝歌是天下权力中心,遍布各路诸侯的眼线,无疑是散播谣言最合适的地方。 只要那些诸侯知道了,就不用李枕再操心了,有心人自然会主动帮他去宣传。 桑仲闻言,眼中闪过浓浓的震惊与疑惑。 他实在有些想不通,邑尹是如何知晓这等隐秘之事的。 联想到眼前这位邑尹的“占卜”之术连大贞都为之叹服,他又强行压下了心中的疑问。 或许邑尹真是通过卜筮知晓的天机。 不过说起美艳绝伦,魅惑众生,那妲己真的比得了你家夫人吗? 桑仲倒是听说过一些关于妲己的传闻,以前他也认为妲己应该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 否则也不会被人说是祸国妖妃了。 不过在见到李枕的夫人后,他又开始有些怀疑了。 李枕的夫人一颦一笑,都能让人心神恍惚。 他不认为妲己能比李枕的夫人还要美。 桑仲拱手应道:“是,邑尹放心,属下一定办好此事。” 李枕点了点头:“告诉他们,此事不急在一时,稳妥为上,只要能将消息在朝歌散播开来,便是大功一件,回来后,我重重有赏。” “属下明白!” “第二件事,”李枕继续道,“今天我让方南在村子里安置了一个叫石冶的金工。” “你派个细心可靠的人,先去他那里详细了解一下他妻儿的相貌,年龄特征。” “然后派人去六邑打听一下,重点是各个贵族府和吏员新进的奴隶或是准备用于祭祀的祭品名单,一有消息,立刻报我。” “是,小人这就去安排。”桑仲再次应了一声。 交代完这些,李枕轻轻摆了摆手。 桑仲拱手一礼,匆匆离去...... 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绚丽的晚霞。 简陋的灶台处,炊烟袅袅升起。 在妲己的指挥下,几个前来帮忙的妇人在小院中忙碌着。 陶釜里炖煮着肉羹,香气四溢。 石板上烤着鹿肉和粟米饼,发出滋滋的声响,混合着野菜的清香,勾人食欲。 杞棠在其中默默忙碌着,偶尔抬眼看向李枕的方向,眼神中带着感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 院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老甸长桑翁领着十来个人走了过来。 这些人便是青藤村及邻近青山村的族尹、小臣等基层小吏。 其中除了穿着麻布短褐,面带风霜的族尹、小臣等男性吏员外。 还有两个身着深色麻布长袍,发髻用骨簪或鸟羽装饰、脖颈手腕间挂着兽牙骨串等饰物的老妪。 她们面容或清癯或圆润,手中拄着缠绕着干枯藤蔓的木杖。 一行人来到院外,在桑翁的带领下,齐齐向着院内的李枕躬身行礼: “拜见邑尹!” 那两位老妪也微微欠身行礼: “青藤村巫祝巫莘,参见邑尹。” “青山村巫祝巫蒲,参见邑尹。” 众人声音参差不齐,却透着十足的恭敬。 第34章 淫祀泛滥 李枕笑着抬手虚扶:“诸位不必多礼,都进来吧。” 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这简陋的篱笆小院。 院内原本只有李枕和妲己日常所用的一张粗糙木案,显然无法招待这么多人。 好在桑翁早有准备,只见桑季带着七八个村里的青壮,麻利地从院外搬进来十数张从各家借来的矮足案几。 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分左右两排摆放整齐,又在每个案几后铺好了清洁的苇席。 忙完了这些事情后,桑季带着那些青壮,手持木矛,肃立在院门外充作临时的守卫。 李枕不习惯跪坐,从屋角搬来一个厚实的树墩,放在主位,率先坐下,然后才抬手示意众人入座: “诸位请坐。” 这个时代尚未出现椅子或凳子,且这个时代没有裤子,仅穿“裳”,跪坐可以避免走光。? 众人见状,虽觉邑尹坐木墩有些奇特,但也不敢多言,纷纷依言按照隐约的次序跪坐到苇席上。 桑翁作为引荐人,率先起身,开始为李枕一一介绍: “邑尹,老朽先为您介绍咱们青藤村的诸位同僚。” 他转向左侧首位那位神色肃穆的老妪:“这位是咱们青藤村的巫祝,巫莘。” 巫莘起身再次微微欠身:“巫莘见过邑尹。” 巫祝属于贵族,位次自然要比桑翁靠前,坐在李枕的左下首位。 李枕微微颔首,笑着抬手示意对方落座,算是还礼了。 桑翁自己的位次是左侧第二位,介绍完了巫祝后,接着介绍左侧第三位的中年男子: “咱们青藤村的田畯方南,邑尹已经认识了,老朽就不再过多介绍了。” 方南连忙起身行了一礼。 接着是左侧第四位精瘦的汉子:“这位是小丘臣,朱狩,负责掌管山林砍伐和狩猎之事。” 朱狩起身行礼:“小人朱狩,见过邑尹。” 左侧第五位是一个看起来较为和气的长者:“这位是小疾臣,符翁,主要负责村中疾疫之事。” 符翁起身:“老朽符翁,拜见邑尹。” 桑翁介绍完青藤村这边,又转向李枕右收编那一列,介绍青山村的来人。 他先指向右侧首位那位眼神略显锐利的老妪:“邑尹,这位是青山村的巫祝,巫蒲。” 巫蒲起身欠身行礼:“巫蒲见过邑尹。” 接着是右侧第二位须发洁白的老者:“这位是青山村的族尹,邱庸,负责管理青山村的族众和事务。” 邱庸起身一礼:“老朽邱庸,拜见邑尹!” 右侧第三位是一位看起来颇为精明的男子:“这位是青山村的小籍臣,庚计。” 小籍臣和田畯是一个官职,只是叫法不同罢了,都是管农事和集体奴隶。 庚计起身行礼:“小人庚计,拜见邑尹。” 右侧第四位是一位手臂粗壮的汉子:“这位是青山村的小丘臣,葛斧。” 葛斧起身行礼:“小人葛斧,见过邑尹。” 右侧第五位是一位神情有些拘谨的老者:“这位是青山村的小疾臣,蒲老。” 蒲老起身起身:“老朽拜见邑尹。” 右侧最后一位是一个中年男子。 桑翁介绍道:“这位是青山村的多臣,屈烈,负责青山村的护卫征召之事。” 屈烈起身,抱拳行礼:“屈烈见过邑尹!” 至此,两村的主要基层吏员已基本介绍完毕。 李枕见众人落座,气氛依旧有些拘谨,便笑着开口道: “都坐,不必拘束,这次招大家前来,没别的事,就是一起吃顿饭,彼此认识一下。” “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协助,共同治理好咱们青藤、青山两村。” 他话音刚落,左侧首位的青藤村巫祝巫莘便缓缓开口道:“邑尹初来便如此体恤我等,实乃两村之幸。” “老身日前以龟甲灼卜,裂纹呈祥瑞之兆,显示有贵人至,必将带来安宁与丰饶。” “今日得见邑尹,方知贵人应在邑尹身上。” “老身提议,当择吉日,设坛祭祀四方鬼神与山川地只。” “一则为邑尹接风洗尘,二则祈求风调雨顺,庇佑邑尹政令通达,百邪不侵。” 对面的青山村巫祝巫蒲立刻点头附和:“巫莘所言极是,邑尹新至,气象不同,鬼神亦需安抚。” “邑尹初到此地,首要之事,自当是祭拜本地的山川鬼神。” “我昨日亦以蓍草筮之,得‘艮’卦,显山岳之象,昭示需敬奉本地山灵。” “我青山村后山有一古庙,庙中供奉的‘石母娘娘’最是慈悲,有求必应。” “依老身看,除了祭祀天地山川,也当备三牲酒礼、童男童女一对,沐浴净身,前往石母庙祭拜,必能保佑邑尹大人安康,亦使我两村免受瘴疠(li)邪祟之苦。” 两位巫祝一唱一和,言语间皆是将人事与鬼神之力紧密联系。 认为唯有通过丰盛的祭祀和取悦各方神灵,才能确保平安与顺遂。 其他吏员们闻言,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显然对此种观念深以为然。 李枕听到这话,不禁被这两个巫祝给气笑了。 商末‘淫祀’泛滥他是知道的,直到周朝为了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证明周跟商不同,搞出了个周礼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都泛滥成了这个样子。 开土动工你搞祭司也就罢了,我新官上任你也要搞个祭祀,多少有点过了吧。 还要用什么童男童女,我食邑不过才百户,哪里有多余的人口给你拿去当祭品。 李枕深知在这个神权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明着反对或斥责不仅无效。 反而还会将自己置于所有官吏乃至平民的对立面,成为渎神者,遭到反噬。 于是,他脸上的笑容并未收敛,反而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意味,轻轻摇了摇头。 李枕目光扫过两位巫祝和眼前众人。 “两位巫祝大人虔心沟通鬼神,为乡梓祈福,其心可嘉。” 他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关于祭祀之事,我日前于山野静坐,‘观象’之时,亦偶有所得,所见却与两位略有些不同。” 李枕刻意顿了顿,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听到“观象”二字,尤其是联想到他曾在国君和大贞面前阐述过此道。 包括两位巫祝在内,众人的神情立刻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一丝敬畏。 第35章 到底你是权威,还是我是权威。 李枕继续缓缓说道:“吾观天象地气,见紫气东来,汇聚于此,此乃邑尹之位得天独厚之兆,祥瑞自成,无需以非常之礼强求。” “鬼神非因祭祀而佑人,实因德政而自归。” “至于石母娘娘,我于气象中见得,其性喜清净自然,爱生灵蓬勃之态,而非血食之气。” “若以童男童女与三牲献祭,非但不能取悦,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依我所见,若要祭祀石母娘娘,当以新收之粟米、鲜采之瓜果献祭,更能体现我辈与自然共生之诚心,也更合此时此地之气象。” 巫莘和巫蒲两位巫祝听完李枕这番话,脸上恭敬的神色渐渐被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所取代。 李枕所言,完全颠覆了她们世代相传的认知和赖以生存的法则。 鬼神需以丰盛祭品取悦,怎么能跟什么“德政”扯上关系,又怎能用瓜果和粟米代替。 这已经无关于到底该用什么祭祀的问题了,而是关乎到了神意的解读权。 真要是让李枕这种言论成为主流,那日后她们这种巫祝还能在这里还能享受贵族特权,享受超然的地位吗? 巫莘率先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谦卑,但话语间已带上了质疑的意味: “邑尹的‘观象’之法,玄妙高深,老身闻所未闻,深感钦佩。” “然……沟通鬼神,窥测天意,素来以龟甲灼卜、蓍草筮算为正统。” “此乃古贤所传,历经验证,万民信服。” “邑尹所言‘观象’……请恕老身愚钝,此道似乎并非显学,其所示吉凶,恐难以作为祭祀这等大事的依凭。” 她将质疑点放在了“观象”方法的权威性上,暗示李枕的方法非主流,不可靠。 巫蒲立刻紧随其后,语气更加直接一些:“巫莘所言极是,石母娘娘享祭多年,历来皆以三牲血食,方能显示虔诚,换得庇佑。” “如今骤然更改,仅以寻常谷物果品奉之,老身着实有些担忧,恐会触怒神灵,降下灾厄。” “非是老身不信邑尹,实是鬼神之事,幽微难测,关乎两村福祉,不得不慎。” 她则从实际后果和传统出发,表达了对轻率更改祭祀方式的忧虑,本质上还是在维护旧有规则和自身的神意解释权。 面对两人的质疑,李枕非但没有恼怒,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们的反应。 李枕笑着说道:“我明白两位巫祝的担忧,龟卜蓍筮,确是沟通鬼神之常法。” “然,天地之大,窥测天意之道,又岂止卜筮一途?” 他话锋一转,直接搬出了最具权威的人物:“况且,卜筮问神,那是贞人的职责吧。” “巫祝主‘通神’,而非‘问神’,二位在卜筮问神之道上,难免会出现一些解读错误的情况。” “前些日子,国君与大贞柏衍亲临,考核本尹之所学。” “本尹便以这‘观象’之道,阐释天时地理,四季轮回,乃至农耕节气之妙。” “大贞闻后,沉思良久,最终叹服,直言闻所未闻,深受启发,并已认可本尹于卜筮之道无需再考。” “连执掌一国卜筮、沟通天地鬼神的大贞柏衍,都对本尹的‘观象’学说叹服认可。” “莫非……两位认为,你们的见识,比之大贞还要渊博,你们对神意的理解,比之大贞还要权威?” “还是说,你们认为大贞的判断有误?” 这一记重锤,无疑是直接砸懵了这两个巫祝。 巫祝和贞人的区别在于,贞人专职占卜,负责通过?龟甲兽骨占卜?来解释神意,拥有神意的最终解释权。 巫祝则主要负责?主持祭祀仪式?,执行具体的宗教礼仪,而非直接解释神意。 贞人主导“?问神?”,巫祝负责“?通神?”。 贞人的地位,远远高于巫祝,更何况是贞人集团的大贞。 两个巫祝或许可以在村里质疑李枕这个新来的邑尹,但绝不敢质疑代表国家最高神权,拥有着神意最终解释权的大贞。 李枕直接将大贞拉出来为自己背书,瞬间将双方的争论从“方法之争”提升到了“权威认可”的层面。 他的意思也很简单,在解读神意这方面,到底你是权威,还是我是权威。 两位巫祝顿时语塞,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嗫嚅着,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冒犯邑尹尚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质疑大贞的权威,那可是她们绝对不敢承担的重罪。 其他原本还在观望的吏员们,此刻更是彻底信服,看向李枕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连大贞都认可的人,其言岂能有假? 况且邑尹说的也没错,巫祝主要是负责主持祭祀仪式的,又不是专门负责占卜问神的贞人。 巫祝在解读神意这方面,肯定没有贞人更懂鬼神到底想要什么。 万一巫祝会错了鬼神的意思,岂不是会给两个村子招来灾祸? 还好邑尹也懂占卜,不然可能就得被这两个巫祝给害了。 众人望向两个巫祝的目光之中,开始流露出了些许的不满。 邑尹本就在封邑内拥有政权、军权、神权。 邑尹要是不懂占卜,在神权上没有权威,她们或许还可以借神权煽动一下民众搞点事。 可李枕不同,李枕已经靠当初大贞的考核,在当地树立了神权的威望。 有大贞背书,在普通民众的眼中,李枕的神意解读权自然也就比主持祭祀的巫祝更权威。 李枕见状,知道胜负已分,便见好就收,语气缓和下来: “当然,祭祀的具体仪轨,两位巫祝更为熟悉,届时还需二位多多费心主持。” “只是这祭品一事,便依本尹所见,以诚心敬神,以神之喜好为祭,而非以血食谄媚,方能让神灵庇佑我桐安邑一方安宁。” 巫莘和巫蒲两位巫祝听到李枕给了台阶下,虽然心中仍有不甘,面上却立刻显露出恭敬从命的神色。 巫莘率先微微欠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与恭顺: “邑尹洞悉天意,深谙鬼神喜好,老身佩服。” “既是邑尹都已‘观象’明示,我等自当遵从。” “祭祀仪轨之事,老身定当尽心竭力,确保周全,以契合邑尹所言诚心敬神之旨。” 她将李枕的意志包装成了天意所示,顺势而下,保全了颜面。 巫蒲也立刻跟着附和,语气甚至比之前更加谦卑: “邑尹所言极是,是老身等思虑不周,拘泥于旧俗,险些误解了神意,幸得邑尹指点迷津。” “石母娘娘既喜清净自然,以新粟鲜果奉之,必能更显虔诚。” “祭祀之时,老身必引导乡民,以至诚之心祷之,绝不敢再有血食之念。” 她不仅完全接受了李枕的说法,还主动进行了自我批评,并将自己定位为执行者和引导者,姿态放得极低。 两位巫祝的回应,标志着她们彻底承认了李枕在这桐安邑境内,神权领域的最高解释权,不敢再有任何挑战之心。 恰在此时,妇人们开始将烹煮好的食物和醴(li)酒端了上来,分送到各位吏员的案几前。 也不知是主动还是凑巧,那美艳的寡妇杞棠,刚好负责为李枕这一席端送酒肉。 她小心翼翼地跪坐在李枕的案几旁,将盛满鹿肉的陶豆和斟满醴(li)酒的陶爵轻轻放下。 杞棠动作轻柔恭敬,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瞥向李枕。 秋水般的双眸中泛着异样的涟漪,既有方才目睹李枕轻易压服两位巫祝的倾慕。 又有一种属于成熟女子的,想要攀附上这位年轻邑尹以求庇护的隐秘心思。 她们母女俩能在这里落户,而不是被充入隶舍作为奴隶,主要还是她们娘俩曾经的身份,才得以被安置到了村子里做了庶民。 可在这个下地干活都可能遭遇野兽袭击的时代,若是没人庇护,她和女儿两人又能坚持的了多久。 杞棠的指尖在递送酒爵时,似乎无意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李枕的手背,轻咬朱唇,媚眼如丝,更添几分艳色。 这一切都发生得极快,悄无声息,却充满了暗示的意味。 靠,这女人胆子还真大。 李枕感受到手背那一下若有似无的触碰,以及那缕若有若无瞥来的,混合着倾慕与渴求的媚态目光。 他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旁边的杞棠。 只见她虽穿着粗糙的麻布衣裙,但那布料却难以完全掩盖其下丰腴诱人的身段。 弯腰倒酒的姿势更是将其腰臀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 尤其是那高高隆起,浑圆饱满的丰臀,在粗布包裹下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弹性和肉感。 充满了成熟女子特有的,令人血脉贲张的诱惑力。 第36章 你的出身,注定了你只能依附于我 李枕为了在这些人的面前保持形象,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异样。 他的神情从容淡定,待酒食上齐,仿佛无事发生般,从容地举起手中的陶爵,面向众人。 李枕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吏员,包括那两位神色悻悻却不敢再言的巫祝,声音清朗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今日能与诸位同僚共聚于此,便是缘分。” “这第一爵酒,敬皇天后土,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厚德载物!” 西周以《周易》跟前朝的贞人集团,争夺神意解释权。 李枕想要夺了封邑内,这些神权集团的神意解释权,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足的。 众人连忙起身,齐齐举爵,高声应和: “敬皇天后土!” 李枕带领众人,神色庄重地缓缓将清冽的酒液倾洒于身前的土地上。 杞棠立刻上前,再次为他的陶爵斟满酒。 李枕再次举爵:“第二爵,敬四方鬼神、山川英灵!” “愿享我诚心,共佑我桐安邑,百邪不侵,安宁长存!” 众人再次举爵应和,将酒酹(lèi)于地。 “敬四方鬼神、山川英灵!” 两位巫祝的声音夹杂其中,显得格外顺从。 杞棠再次上前,第三次斟满他的酒爵。 李枕举起第三爵,目光扫视在场所有吏员,脸上露出了更具亲和力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些许: “这第三爵,敬在座诸位同僚!” “日后治理乡梓,福泽百姓,还需仰仗诸位鼎力相助。” “望我等同心同德,使我青藤、青山两村,人丁兴旺,仓廪丰实!” 话音落下,李枕率先将爵中酒水一饮而尽。 “敬邑尹!” 众人纷纷举起自己的酒爵,齐声高呼,随后一同饮尽了爵中的酒水。 三爵酒过后,李枕算是彻底在这些基层官吏和神职人员的面前,昭示了他邑尹的身份。 算是简单的举行了一个就职典礼,意味着自此之后,桐安邑的政权、军权、神权,三权全部集于他李枕一人之手。 帝辛夺取贞人集团的神意解读权,靠的是粗暴的来一句。 我已经占卜过了,就按我的来,然后直接发王诏。 夺取旧贵族势力的权力,靠的是粗暴的都杀了。 最终引发了旧贵族势力集团和贞人集团的反扑,联合西周,将帝辛送上了鹿台。 李陵则采取了效仿周室抢夺辩经权的柔和方式,通过与两个巫祝关于神意解读权的辩论。 在众人的心中,树立起了他的神意解读权更加权威的形象。 宴席间的气氛明显热络了许多。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 简陋的篱笆小院中,酒宴的气氛在推杯换盏间愈发融洽。 吏员们最初的拘谨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年轻邑尹的敬畏。 直至月上中天,宴席方才散去,众人带着酒意和复杂的心情各自离去。 帮忙的妇人们也早已将院落收拾妥当,悄无声息地回家去了。 小院外,桑季亲自带着两名青壮,手持木矛,忠实地值守在夜色中,护卫着已成为贵族的李枕的安全。 妲己扶着脚步略显虚浮,带着几分醉意的李枕进了屋子。 大浴桶中,两个瘦弱的小侍女乖巧地备好了热水,氤氲的热气弥漫在狭小的土屋内。 “一身的酒气和汗味,洗洗再睡。” 妲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媚,搀着李枕走到浴桶边。 她侧过头,对着两个刚想上前侍奉的小侍女淡淡吩咐道: “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下去歇着吧。” “是,夫人。” 两个小丫头怯生生地应了一声。 她们已跟着妲己学了些简单的宫廷礼仪,当即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 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下了李枕和妲己两人。 妲己宛如一个最贤惠体贴的妻子,伸出纤纤玉手,轻柔地为李枕解开腰间系带,褪下那身沾染了尘土的麻布深衣。 李枕舒适地浸泡在温热的水中,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妲己站在浴桶边,拿起葛布巾,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着宽阔的脊背。 跳跃的油灯光芒下,她美艳绝伦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想起晚间李枕在院落中的表现,以及他搞定那些官吏和巫祝的手段。 妲己忽然轻叹了一声: “若是大王的身边,能有如你这般懂得迂回,知晓如何收服人心而非一味强压的能臣辅佐。” “或许,大商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吧。” 李枕阖着眼睛,享受着热水的包裹和她的服务,闻言不由低笑出声。 “那可不一定,况且,我对比干那样的忠臣还是很有好感的。” “我若是进了朝歌朝堂,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说不定我还会帮着比干和箕子他们一起来对付你这个祸国妖妃。” “噗嗤......”妲己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来,笑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又带着勾人的媚意。 她俯下身,饱满的胸脯几乎要贴上李枕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沐浴后特有的馨香。 冰凉而柔滑的手指,如同灵蛇般轻轻划过李枕结实的胸膛,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我的邑尹~~~,你都说了,我是新贵外来势力的代表。” 妲己的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微子他们那些旧族,信奉的是亲贵合一。” “你这种毫无根基,连个清白来历都没有的野人。” “在他们的眼里,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那也是来抢夺他们权力的外来者。” “一句非我族类,就是你永远也无法突破的壁垒。” “在那些贞人的眼里,你的‘观象’挑战了他们对神意的解释权,你会成为大王打压他们的一柄利剑。” “大王杀心之重,清除他们的决心之坚定。” “你只要活着,那些贞人怕是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担心明日一早起来,大王会不会拿着你占卜出来的‘神意’,名正言顺的把他们给献祭了。” “无论是如微子那般的旧族,还是那些贞人,都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除了本宫这一派系愿意收留你,给你施展的舞台,谁能容得下你?” 妲己的红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吐气如兰: “你的出身,注定了你若是进了朝歌朝堂,只能依附于我。” “而且,以你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看不出大王有打压旧族和那些贞人的心思。” “你躲他们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傻到跑去跟他们搅合到一起。” 第37章 就抱抱,放心,保证不干别的 李枕笑了笑,并没有反驳妲己的这番话。 商朝实行‘亲贵合一’的宗法制度,政治权力被王族与方国贵族垄断。 帝辛企图尝试打破贵族垄断,启用平民为官,本来就是商朝灭亡的诸多因素中的一个。 以自己这种出身,只要帝辛敢提拔自己,必然会引发旧贵族集团的强烈抵制。 妲己口中的那句‘非我族类’,李枕也明白是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你不是我的族人。 他李枕是有本事,可飞廉和恶来没本事吗? 传说之中,恶来能手撕猛虎。 或许这个传说可能有夸张的成分,但也足以证明恶来肯定不是什么酒囊饭袋。 飞廉和恶来融入那些旧贵族集团了吗,还不是被划到妲己那一派去了。 妲己说的没错,自己这种出身,其实在进入朝歌朝廷之前,就已经被那些旧贵族势力划分好了阵营。 李枕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笑道:“敢情我人都还没有进入朝歌朝堂呢,就已经成为了你这妖妃手底下的佞臣了。” 妲己闻言,妩媚地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她伸出湿漉漉的玉指,轻点着李枕的胸膛,声音又软又媚: “怎么,成为我这妖妃手底下的佞臣,还委屈了你了?” “你可知道多少人想攀附本宫,还攀附不上呢。” 李枕被她这媚态逗得心痒,反手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倒不是说委屈,只是比起做你手底下的佞臣,我其实更想成为你这妖妃的裙下之臣,或者是面首什么的。” 妲己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娇笑起来,花枝乱颤,另一只手轻轻在李枕的肩头拍打了一下。 “你要是不怕大王把你给刮了,也不是不行。” 李枕笑着摇摇头:“即便我真的早几年到了朝歌,也未必能阻止得了大商的灭亡。” “大商的覆灭,是一堆无法调和的矛盾交织,积重难返,最终导致系统性崩溃的结果。” “本身就是一个布满了裂痕的陶罐,我就算有修补的能力,因为周人的崛起,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让我修补了。” “周人的到来,只是把这布满了裂痕的陶罐给踢碎的那临门一脚罢了。” 熟知历史的他,很清楚商朝的灭亡是系统性崩溃的结果。 在他看来,已经没有拯救的必要了。 不说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扶大厦之将倾,就算有,他也不会去扶。 毕竟他可不想成为商鞅。 商朝这个破罐子,在他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碎了重新烧个新的。 妲己听到这话,沉默了下来,那双妩媚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李枕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沉闷,笑着说道:“对了,白天在隶舍的时候,娘娘不是说晚上回来要给我学狗叫吗?” “现在四下无人,叫两声来听听?” 妲己闻言,美眸一横,没好气地将手中替他擦背的葛布巾直接扔到了浴桶中,溅起一片水花: “本宫亲自服侍你这贱民沐浴,你还不知足?” “自己洗......” 说完,妲己便转过身去,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和丰腴的臀儿,留下一个风情万种的背影。 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也不在意,自己拿起布巾草草洗了起来。 待他擦干身体,走到土炕边时,妲己已经面朝里侧躺下了,身上盖着被褥,勾勒出诱人的身体曲线。 李枕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十分自然地从身后搂住了她那丰腴柔软的身子。 “你干嘛?”妲己秀眉微蹙。 “不干嘛,就抱抱,放心,保证不干别的。”李枕嘿嘿一笑,贴上了她那浑圆的丰臀。 妲己挣了一下没挣开,懒得再管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而,没过一会儿,妲己背对着他,猛地睁开了美眸,银牙暗咬,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在做什么?” 李枕嘿嘿一笑:“我就蹭蹭……真的,保证不乱来。” 妲己感受着身后的动静,咬了咬娇艳欲滴的红唇,最终再次闭上了眼睛,只是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些...... 第二日清晨,李枕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伸了个懒腰,只觉得多日疲惫一扫而空。 院子里,妲己正坐在石凳上缝补着衣物,阳光洒在她身上,显得静谧美好。 妲己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顿时俏脸一沉,冷哼了一声。 李枕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心情愈发舒畅。 他自顾自地去洗漱了一番,两个小侍女早已乖巧地为他准备好了温水和简单的早饭。 接下来的日子,李枕开始忙碌起来。 他亲自选址,指导村民搭建起一座简易的土窑,尝试烧制青砖。 经过几次失败的摸索,终于成功烧出了第一批虽然略显粗糙,但硬度远胜夯土的青砖。 这一日,李枕和桑翁站在砖窑外,看着出炉的这批成色不错的青砖,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邑尹,这青砖果然神奇,坚硬如石啊。”桑翁抚摸着温热的砖块,赞叹不已。 李枕点点头:“既然成功了,那就扩大规模,多建两座窑。” “建府邸和日后修建城邑的材料,就用它了。” “桑翁,你多费心,召集人手,就按我给你的图样来建造。” “邑尹放心,老朽一定督办妥当。”桑翁干劲十足地应下。 李枕又交代了几句,便先行离开工坊,返回住处。 刚走到那简陋的篱笆小院外,就见桑季带着几个青壮等在那里。 旁边还放着几只猎物,一头不小的鹿,一头野猪和一些野鸡野兔。 “邑尹!”桑季见到他,连忙上前行礼。 李枕看了看那些猎物,问道:“这是?” 桑季恭敬地回答:“回邑尹,这是村里猎户们新近打到的猎物。” “按照规矩,这些是上交给您的。” 这个时代,猎户需要将自己猎取的猎物,80%上交给贵族。 目前村子里的贵族,只有李枕和那个巫祝。 李枕的地位又比巫祝高,所以猎物就上交到了李枕这里,再由李枕来决定分配给巫祝多少。 第38章 春祭大典 李枕看了看那些猎物,用手示意了一下: “抬进院子里去吧,这事不是由朱狩负责的吗,怎么是你带人送来的。” 朱狩是青藤村的小丘臣,山里资源的开发,包括树木砍伐和狩猎,一般都是归他管。 桑季招呼身后的青壮将猎物搬进小院,恭敬地回答道:“回邑尹,朱狩正在忙着布置春祭的祭坛和准备一应器物,实在抽不开身,便托付小人将猎物送了过来。” “另外,小人此番前来,也是受两位巫祝所托,特意来请邑尹移步祭坛,主持即将开始的春祭大典。” 李枕闻言,这才恍然想起来,今天是春祭的日子。 往年青藤村和青山村都是各办各的。 如今两个村子划给了李枕,为了避免资源浪费。 李枕就把两个村子的春祭安排到了一起,以桐安邑之名来举行春祭。 同时也能加深一下他这个邑尹,在两个村子百姓心中的存在感。 “瞧我这记性,忙得都把春祭的日子给忘了。” 这段时间他忙于烧砖和规划府邸,确实没留意日期。 正在这时,那间破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妲己从屋里款款走了出来。 今日的她,已然换下了一身粗布麻衣,穿上了一身用红色丝绸制成的曲裾深衣。 丝绸质地光滑,衣料上绣着精致的暗纹,将她那丰腴诱人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乌云般的秀发挽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斜插着一根简单的玉簪,略施粉黛,顿时那张本就魅惑众生的容颜更添几分高贵与明艳落。 在她的身后,跟着那两名低眉顺眼的小侍女。 妲己看到李枕,那双妩媚的眸子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那身沾着灰土,略显破旧的粗布深衣上,黛眉微蹙。 “今日是春祭的大日子,阖邑上下都等着你呢,怎么现在才回来?” 妲己的语气带着一丝自然而然的嗔怪,宛如一位贤惠的妻子在数落晚归的丈夫。 说着,她自然地走上前,伸出纤纤玉手挽住了李枕的胳膊,往屋里带,同时侧头对那两个小侍女吩咐道: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服侍大人更衣!” 甲骨卜辞中“大人”可指地位高者。 以李枕如今的身份,家里的侍女自然可以称呼他为大人,或者直接以一个‘主’来称呼。 两名小侍女连忙应了一声,小跑着跟进屋内。 不一会儿,李枕也被换上了一身与妲己那身款式相配,更为庄重的玄色镶边深衣。 同样是丝绸材质,与方才判若两人。 妲己为他理了理衣襟和袖口,端详了片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明艳的笑意: “这还差不多,走吧,我的邑尹大人,别让你的子民们等久了。” 李枕与盛装的妲己在桑季及几名青壮的护卫下,朝着村外预先选定的祭祀场地走去。 祭祀场地是一片开阔的野地,临时用黄土垒起了一座方形的祭坛,祭坛四周插着各色羽毛装饰的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春祭,在商代是极其重要的农事祭祀活动,旨在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兴旺。 这是一年农耕周期的开始,关乎整个聚落的生存,因此极为隆重。 当李枕一行人抵达祭祀场地时,现场已是人头攒动。 青藤、青山两村的村民,在各位族尹、小臣的组织下,黑压压地聚集在祭坛前方的空地上,翘首以盼。 祭坛前方,一群身着彩色羽衣、头戴羽冠的羽人舞者,正准备表演庄严的羽舞,以娱神灵。 看到邑尹夫妇到来,两位巫祝、桑翁、方南、朱狩、奂庸、庚计等人立刻率先迎上前,躬身行礼。 在他们带领下,在场的所有村民也纷纷向着李枕和妲己的方向躬身行礼,杂乱却恭敬地高呼: “拜见邑尹!拜见夫人!” 李枕微微颔首示意,与妲己携手,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到了祭坛前最中央的高台上。 然而,刚刚站定,李枕的目光立刻就被祭坛周围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祭坛前除了三牲和绑着的十个作为人牲的虎方战俘外,祭坛的周围,还分别捆绑着六个人。 他们的衣着、年龄、性别各异,显然经过特意挑选的。 四男一女,外加一个孩童。 李枕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旁边的青藤村巫祝巫莘,抬手指了指祭坛周围绑着的那六人: “不是已经有虎方战俘作为人牲了吗,他们是怎么回事?” 巫莘见李枕指向那六人,脸上非但没有惶恐,反而露出虔敬的笑容。 她上前一步,先是对着李枕深深一礼,然后用一种阐述神圣仪轨的庄重语气解释道: “回禀邑尹,那十名虎方战俘,乃是献予兵主及祖先英灵之牲,彰显武功,祈求征战胜利,护佑邦国。” “而那六个人牲,才是春祭大典所用的人牲。” “此乃六合承祜(hu)祭,旨在沟通天地四方,祈求新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万物滋生!” 她挨个指向那六人,开始逐一解释: “邑尹请看,祭坛之上,燎焚之位,所绑之年轻男子,象征着阳气初生,生命力勃发,乃是献天所用。” “献祭方式为焚烧,使祭品化为青烟直达上天。” “祈求皇天上帝、至高之神,祈天神俯察,享我至诚,统摄风雨雷电,调和阴阳,赐予晴朗阳光、适时雨水、不降灾异,保我桐安邑整年之祥瑞安宁。” “祭坛之下,埋瘗(yi)之位,所绑之年长女子,象征生育与大地母性,乃是献地所用。” “献祭方式为掩埋,使祭品直接归于土壤。” “祈求地母赐予沃土,五谷根系深扎,苗壮成长,昆虫不扰,害虫不生。” “东方所绑之孩童,象征春天万物萌发,乃是献东方所用。” “献祭方式为斩首陈放,置于面向东方的祭台上。” “祈求东方苍龙、日神及春风之神,光照万物,东风送暖。” “南方所绑之壮年的男子,象征旺盛的生命力,乃是献南方所用。” “献祭方式为斩首陈放,置于面向南方的祭台上。” “祈求南方朱雀、炎帝之神,阳光充足炽热,雨水充沛却不泛滥。” “西方所绑之年长的男性,象征秋季的成熟,乃献西方所用。” “献祭方式为斩首陈放,置于面向西方的祭台上。” “祈求西方白虎、蓐(ru)收,秋风爽朗助扬花灌浆,不降霜害冰雹,谷物饱满,顺利成熟,虫害减少。” “北方所绑之壮年男子,体魄强健,象征抵御严寒与邪祟,乃是献北方所用。” “献祭方式斩首陈放,置于面向北方的祭台上。” “祈求北方玄冥、水神,降雪充足但不酿洪涝,河水灌溉丰沛,邪祟不侵农田桑林。” 巫莘说完,再次对着李枕躬身一礼:“此六合之祭,需以六类人之精魄血气,分别献祭于天地四方,方能贯通神意,平衡宇宙秩序,使我辈祈求上达天听。” “此乃古礼所载,绝非老身等擅自妄为,请邑尹明鉴。” 第39章 乖,听话,别闹 李枕沉默地听着巫莘的解释,目光逐一扫过那六个被捆绑的人牲。 他们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那个孩童甚至还在微微发抖,低声啜泣。 李枕的视线转向台下众人,无论是官吏还是普通民众,所有人都面色如常。 仿佛用人来献祭,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甚至是那些跟着大人一同来参加春祭大典的孩童,也不觉得这种事情有什么不对。 高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安静地站立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枕身上,等待着他下令开始这场血腥的祭祀。 就在这时,李枕感觉到衣袖被轻轻扯动。 李枕微微侧头,见妲己正对他轻轻摇头。 她凑近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知道你心善,可此乃春祭大典,别闹行吗,乖,下令开始吧。” 李枕凝视着妲己担忧的面容,轻轻握住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温柔地捏了捏,对她露出一抹安抚的微笑。 然后,他转身面向巫莘,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祭祀场地: “巫祝,依我之见,今日春祭,有十名虎方战俘作为人牲已经够了。” “那六个就算了,把他们放了吧。” 老子治下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口。 你张口就要献祭六个,老子以后还怎么发展。 此言一出,整个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难以置信地望向高台上的邑尹。 短暂的寂静后,巫莘和青山村的巫祝率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邑尹不可啊!” 巫莘的声音因惊恐而颤抖:“六合承祜(hu)祭乃古礼所定,缺一不可,若擅自更改,恐招神灵震怒,降灾于我桐安邑啊!” 紧接着,桑翁、方南、朱狩、奂庸、庚计等所有小臣官吏齐刷刷跪倒一片,叩首劝谏: “请邑尹三思!” “春祭大典关乎今年风雨日照,万万不可更改啊。” 高台下的民众们也纷纷惶恐地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嘈杂的恳求声,惶恐的痛哭声汇成一片: “邑尹,请按古礼祭祀吧......” “求邑尹可怜我等,我们不能得罪神灵啊......” “求邑尹可怜可怜我们,去年收成本就不好,若再惹怒天地四方之神,今年我们可怎么活啊......” 这是一个信奉鬼神的神权时代,在众人看来,自然界的风雨雷电、四季更迭,乃至人世间的吉凶祸福,无一不是神灵意志的体现。 而祭祀,特别是春祭这样关乎全年生计的重大祭祀,是与神灵沟通,获取庇佑的最重要方式。 任何对传统仪轨的更改,都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神罚。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敢拿祭祀开玩笑,特别是关乎全年收成的春祭。 妲己也是脸色微微一白,她再次靠近李枕,纤手悄悄握住他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焦急: “我的好夫君,别闹行吗,你难不成想要引发众怒,落得个众叛亲离,跟帝辛一样的下场?” “我知道你心善,但春祭非同小可,在百姓的眼里,这是维系天地秩序的大事。” “你若是坏了春祭大典,鬼神会不会不悦我不知道,你治下的这些百姓肯定会惶恐不安。” “今年任何的不顺,哪怕是他们出门摔了一跤,都会算在你这个邑尹大人的头上,认为是你得罪了鬼神的结果。” “若是真的惹得天怒人怨,为了乞求神灵的原谅,他们可能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杀了你祭天。” 她犹豫了一下,轻咬朱唇,声音更轻了:“乖,听话,别闹。” “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完成春祭大典,晚上回去我给你学狗叫,我向你保证,这次一定不骗你。” 妲己的眼中满是对他的担忧,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哄孩子的意味。 李枕环视四周,看着跪满一地的官吏和民众,感受到妲己抓着自己手臂的微微颤抖。 他明白妲己是怕自己引发众怒,也明白自己方才的话,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高台之下,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定。 祭祀场上的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李枕轻轻回握了一下妲己嫩滑的玉手,回以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跪伏一片的民众与官吏。 目光扫过那些惶恐不安的面孔,最终落回身前跪着的巫莘等人身上。 李枕提高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场间的啜泣与哀求: “诸位都静一静,大伙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同样也精通占卜通神之道。” 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然而担心会触怒鬼神的恐惧却依旧笼罩着所有人。 李枕语气平和,笑着说道:“巫祝,诸位族尹、小臣,还有我桐安邑的子民们。” “你们忧心神灵降罚,惧怕因更改古礼而招致灾祸,此心可鉴,亦是常情。” “然,诸位不妨好好想想,过往年年,严格遵循此‘六合承祜(hu)’祭祀古礼,以六人性命献祭天地四方,是否便真的岁岁风调雨顺,再无饥馑(jin)灾祸?” “你们的日子,真的越过越好了吗?” 台下传来细微的骚动和低语,人们的脸上浮现出茫然。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李枕仿佛洞悉了众人的心思,笑着说道:“非是尔等心不诚,亦非古礼有误。” “实则,乃天地气运流转,神意偏好亦随之微调,而我等祭法,未能及时应和此变。” 他踏前一步,声音清朗:“我近日观天象地气,见皇天上帝之气,清正高远,其意并非嗜好血腥焚烧之气。” “过往以青壮男子燔(fán)烧献天,其焦灼怨愤之气,反而冲撞了天和,难达至高之神听。” “真正能上达天听,令皇天喜悦者,乃是人间蓬勃之生气、勤勉之德政、以及丰收后最纯粹饱满的五谷馨香。” “若以新粟置于祭台,诚心祭祀,其祥和丰饶之气直升,方能真正感应皇天,赐我桐安邑整年祥瑞安宁!” 李枕目光转向大地:“再看地母后土娘娘,其性厚重载物,慈悲孕育,并非喜见活埋窒息之阴怨死气。” “那般死气沉入土壤,非但不能滋养地脉,反而成了污秽本源,令沃土板结,虫害暗生。” “地母真正所喜,乃是感念其生养之恩,乃是精心耕作后土壤的芬芳,乃是来年种子破土而出时那股盎然生机。” “我等只需将最饱满的种子虔心埋入祭坛之下,祈求地母赐予沃土,其生机自会通达地母,保我五谷丰登。” “至于四方......” 第40章 话语权之争 李枕目光扫向四方: “东方青龙,主生发,其气清新和煦,岂会嗜好孩童血气。” “当以初春最先萌发的嫩芽、柳枝献祭,方能契合其生发之机,祈求春风送暖,光照万物。” “南方朱雀,属火,主炽烈生长,壮年男子血气虽旺,却带煞气,恐引火躁动,反而会招来旱魃或暴雨。” “不若以夏季最先成熟的红黍(shu)、赤粟献祭,以其纯阳饱满之气,祈求南方之神赐予充足阳光雨水,调和而不泛滥。” “西方白虎,主肃杀收敛,非喜杀戮,而是秩序与成熟。” “献上年长男子,其衰败之气恐扰秋收之序。” “当以最先收获的、颗粒最饱满的黍(shu)粟献祭,方能契合白虎收敛成熟之意,祈求秋风爽朗,谷物饱满,顺利归仓。” “北方玄冥,主藏纳与水,壮年男子阳刚之气,与北方寒水阴柔之性相冲。” “非但不能取悦水神,反可能激其寒意,酿成冻害。” “当以清澈的泉水、冬季采集的坚冰献祭,方能沟通玄冥,祈求降雪充足却不成灾,河水丰沛而灌溉有序,邪祟不侵。” “诸位细想,六合承祜(hu)之祭祀古礼中的四方之说,是否正对应了我的春、夏、秋、冬,四季之说。” “这就是为何当初我会与大贞说,传统的以春秋代年岁,已不足以参天地造化,阴阳消长。” “光阴流转,世间万物,何曾有一刻停滞不变。” “草木枯荣,星辰移转,江河奔流,皆在变化之中彰显天地伟力,遵循着那至高无上的‘易’之理。”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台下依旧跪伏,却已被他的言论吸引,陷入深思的民众: “皇天后土,四方神灵,既是这天地秩序的化身与主宰,其真意又岂会亘古不变,固守于一成不变的血食享用?” “若神灵真嗜好血腥,期盼死亡,那这世间早已是怨气冲天,死寂一片,何来这春发夏长,秋收冬藏之勃勃生机?” “生生不息,化育万物,方是天地神灵最根本的意志。” “我等祭祀,所求的乃是顺应此生生不息之道,而非以僵死之规,逆悖神意本心。” 李枕的声音愈发高昂,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激情: “过往祭祀,或许在古时契合彼时之气运神意。” “然时至今日,天地气机已变,若仍固守旧例,以阴怨死气献祭慈悲之地母,以衰败之气献祭主成熟之西方,以阳刚煞气冲撞寒柔之北方玄冥......” “此非敬神,实乃慢神!” “非但不能取悦神灵,反而可能因不合时宜而触怒神灵,招致不满。” “这,正是尔等以往虽年年虔诚祭祀,却仍灾祸偶发的根源所在。” “往年尔等年年虔诚祭祀,却不得神灵庇佑,又没有降下神罚彻底毁灭尔等,正是神灵仁慈,对尔等的警示,给尔等留有一线生机。” “若尔等依旧执迷不悟,以血腥怨气触犯神灵。” “当神灵对尔等彻底失望之时,将会真正降下天罚,彻底毁灭尔等,重新换一批敬畏神灵的生灵。” 李枕指向那六名人牲祭品:“释放他们,并非废止祭祀,更非对神灵不敬。” “恰恰相反,这是为了以更契合当下天地气运,更符合神灵‘生生不息’本意的方式去敬神。” “以生机献祭生机,以丰饶祈求丰饶,以洁净沟通洁净——” “此方为真正的顺势而为,方能最大程度地表达我辈之虔诚,从而真正上达天听,获得神灵的欢心与庇佑。” “变革祭法,非是违背古礼,而是为了让古礼的核心,沟通神灵,祈求护佑,能更好地实现。” “是为了让我桐安邑,真正获得一整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安康。” 李枕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两位巫祝身上:“巫祝通神,当明神意非僵死之物。” “你二人若仍坚信旧法为唯一正途,亦可固执己见,沿用旧例举行此次春祭。” 两个巫祝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喜。 是用新法祭祀,还是用旧法祭祀,关乎的可是她们的话语权,她们又怎么会轻易松口。 然而还不等她们二人开口,就听李枕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冽: “然,若今岁我桐安邑收成较之往年并无起色,甚至再有灾异发生......” “那便证明旧法确已不合天心,非但不能取悦神灵,反而招致了神灵的不满。” “届时,我便只能请二位巫祝,一位以身燔烧,献于皇天,乞求天帝恕我等过往不察之罪。” “一位以身埋瘗(yi),献于后土,祈求地母宽宥我等以往亵渎之过。” “以尔等之身,平息神灵之怒,换我桐安邑一个新的开始。” 此言一出,巫莘与另一位巫祝瞬间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年成好坏岂是祭祀能完全决定的。 若真按此约定,她们几乎必死无疑。 巨大的恐惧瞬间击垮了她们固守传统的意志,以及想要掌握祭祀权的那点小心思。 巫莘赶忙伏下身去,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尖利颤抖: “邑尹息怒,邑尹息怒,老身愚钝,老身愚钝啊......”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换上了一副近乎狂热崇拜的表情,望向李枕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仿佛在看一位降世的神人: “邑尹能以凡躯洞彻天机,体察神意之微妙变迁,此乃天赐之慧,神明启示。” “方才邑尹一番宏论,如晨钟暮鼓,震醒了老身这冥顽不灵之心。” “老身也以为邑尹之生生不息,化育万物之说,方是神灵真意。” “以往以血食怨气献祭,确是蒙昧之举,恐已惹神灵不悦而不自知。” “邑尹革新祭祀之法,乃是大智慧,大慈悲,是真正引领我等迷途羔羊重归神恩正道。” 另一位巫祝也连忙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地附和:“巫莘所言极是,邑尹乃天选之人,通达神明,所言即是神谕。” “我等凡俗巫祝,往日只知恪守死规,未能体察神意流转之妙,险些酿成大错,幸得邑尹点拨迷津,老身才幡然醒悟。” 巫莘再次高声颂扬,声音传遍全场:“我等凡俗巫祝,在领会神意之上难及邑尹万一,邑尹之言即是神谕。” “我等愿全心辅佐邑尹,依新法行祭,祈求神灵庇佑。” 第41章 鹿茸和鹿鞭呢,要不要给你留着? 两位巫祝这番近乎宣誓效忠般的表态,算是彻底将桐安邑的神意解释权拱手让予李枕。 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捧上了神坛。 台下民众本就因李枕那套“观象”之说而将信将疑。 此刻见最权威的巫祝都如此敬畏臣服,甚至说出“邑尹之言即是神谕”的话语。 心中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转化为对李枕更深沉的敬畏与信服。 “邑尹是天选之人......” “谨遵邑尹神谕!” “求邑尹引领我等,行新祭,获神佑......” 众人再次俯身拜下,叩拜声此起彼伏。 一旁的妲己,凝望着李枕挺拔的背影,美眸之中异彩涟涟。 她亲眼见证了李枕如何以一番闻所未闻的言论,力挽狂澜。 不仅平息了可能的骚乱,更是一举从这两个巫祝的手中,夺取了桐安邑的神权解释权,将民心牢牢握在了手中。 这种仅靠着一张嘴就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当真是令人惊叹。 正当她心神激荡之际,李枕恰好回过头来。 李枕看到了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与情意,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冲她飞快地眨了眨眼。 妲己从那种迷醉的情绪中惊醒,对上他那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不由得脸颊微微一抽。 妲己没好气地飞了他一个白眼,娇嗔地微微扭过头去,嘴角却是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两人这无声的眉目传情,在庄严肃穆的祭祀场上,显得格外旖旎动人。 李枕心情大畅,转过身来,面对重新安静下来的民众,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弘地宣布: “既如此,今岁的春祭大典,便依新礼,开始——” 伴随着李枕一声令下,春祭大典依新礼正式开始。 首先便是释放那六名原本要用于“六合承祜(hu)祭”的人牲。 当绳索被割断,六人踉跄着跌入人群,被各自的亲人紧紧抱住时,劫后余生的痛哭与对李枕的感激涕零之声交织在一起。 紧接着,庄严肃穆的乐声响起,声乐由骨笛、陶埙(xun)、石磬(qing)等乐器合奏。 一群身着彩色羽衣、头戴羽冠的羽人舞者翩然登场,环绕着祭坛跳起了庄严而古老的羽舞。 他们模仿飞鸟的姿态,舒展、盘旋、腾跃,手中的羽旌随之挥动,仿佛沟通天地的使者,以曼妙的舞姿取悦神灵。 随后,是献祭虎方战俘的环节。 十名战俘被押至祭坛前指定的位置。 主持仪式的巫莘此刻已完全进入了角色。 巫莘高声吟唱着古老的祷词,祈求兵主及祖先英灵接纳献礼,护佑桐安邑征战胜利,武运昌隆。 手起刀落,动作干脆而充满仪式感,整个过程庄重血腥。 之后,便是依李枕所言的新祭礼。 桑翁等人将准备好的饱满的种子被虔敬地埋入祭坛下的土中。 初春的嫩芽柳枝、象征夏季的红黍、代表秋季的金黄黍粟、以及清澈的泉水,依次呈上祭坛的各个方位。 巫祝们吟唱着祷词,祈求各方神灵依照新法接纳献礼,赐福桐安邑。 在整个过程中,李枕与盛装的妲己端坐于高台之上,接受万民瞩目,监督着仪式的进行。 趁着仪式环节的间隙,乐声稍缓。 李枕微微侧过头,凑到妲己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精致的耳垂: “娘娘先前说的晚上回去给我学狗叫,可还作数?” 妲己正襟危坐,面朝祭坛方向,绝美的侧颜在祭祀的烟火缭绕中更显魅惑撩人。 妲己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风情万种的弧度,眼波流转,斜睨了李枕一眼,声音又轻又媚,如同羽毛搔过心尖: “看心情......” 妲己并未直接回答,但那语气那眼神,已然撩拨得人心痒难耐,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 李枕哈哈一笑,心满意足地坐正身体,继续主持大典。 这场革新后的春祭大典,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方才在巫祝最后的祈福祝祷声中圆满结束。 民众们怀着对新年度的期望与新邑尹的敬畏,逐渐散去。 李枕与妲己也在桑季等人的护卫下,返回村中小院。 还未走近,便看到了守在院门外站着两名手持木质长矛的青壮村民。 见到李枕夫妇归来,两人立刻挺直腰板,恭敬地行礼: “邑尹,夫人。” 李枕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院门,看到院子里那些早上送来的猎物已经被处理妥当。 分割好的肉块和兽皮整齐地挂在院中的架子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李枕与妲己带着两名小侍女进了院子,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初春傍晚的凉意扑面而来。 看着架子上挂得满满当当的肉块和皮毛,李枕不禁有些头大。 一整头的鹿、一整头的野猪、还有七八只肥硕的野鸡和六七只兔子。 这还只是今天送来的。 加上之前陆续送来,被妲己指挥着小侍女用粗盐腌制起来挂在屋里的那些,家里储备的肉食根本吃不完啊。 “家里现在就咱们四个,这么多肉也吃不完。” 李枕对妲己说道:“咱们自己留些新鲜的鹿肉、野猪肉和几只山鸡野兔尝尝鲜就行。” “剩下的,你抽空让人安排一下,跟村里的乡亲们换些耐储存的粮食。” 他顿了顿,补充道:“乡亲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就按两斤粮食换一斤肉来换好了,尽可能让村里每家每户都能换到一点,改善改善伙食。”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底层百姓家里的余粮也不多,要价高了人家也换不起。 就当是给治下的百姓发个福利,收拢一下人心好了。 李枕又指了指堆在角落里的那些带着不少肉渣的骨头,特别是那颗硕大的野猪头和一些粗大的骨头: “咱们留些排骨就行,至于猪头、鹿头、还有那些大骨什么的,上面的肉虽然不好剔,但熬汤油水足。” “你明天找几个村里手脚麻利的妇人,让她们拿去用好好熬煮,多熬些汤,分给村里的孩子们喝,好歹能补点油水。” “还有那些内脏,我不吃内脏,也一并分给村里人吧。” “让他们自家拿回去收拾一下,也算是个荤腥。” 在这个时代,猎户如果打的猎物不多,也不过只能拿一些内脏下水什么的,其他的全都得献给贵族。 村民能白分到一些熬汤的骨头,或是拿回去能烹煮的下水,足以让许多家庭对李陵感恩戴德了。 妲己安静地听着,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待他说完,她才柔柔地应了一声:“好,妾身记下了,明日便去安排。” 随即,她眼波一转,带着几分撩人的味道,目光瞟向那架子上挂着的鹿茸和鹿鞭,声音柔媚入骨: “那......鹿茸和鹿鞭呢,要不要给你留着?” 第42章 大周来使 夕阳的余晖为六邑的土坯城墙染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作为“六”国的都城,六邑的规模虽远不能与昔日商都朝歌的恢弘相比,但在这淮夷之地,已算得上是一座坚固雄壮的城池。 城墙高大厚实,由夯土层层筑成,城墙上可见持戈披甲的士兵巡逻的身影。 城内布局相对规整,道路纵横,中心区域便是国君宫室与宗庙所在的区域。 宫室建筑多为土木结构,茅草覆顶,虽显古朴,但主殿依旧高大宽敞,透着一方诸侯的威严。 此刻,主殿之内气氛凝重。 国君偃林端坐于殿内主位之上,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他并未穿着繁复冕服,仅是一身玄色深衣,腰佩长剑。 下首左右,分别站着他的核心臣僚:师氏偃疆、大贞柏衍、史官杜谦、宰孟涂。 四人皆是神色肃穆。 大殿中央,站立着数名风尘仆仆却趾高气昂的使者。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瘦,面容倨傲的中年男子。 他身着代表周人身份的服饰,腰间佩着象征使者身份的节杖,正是周王姬发派遣而来的使臣,名为姬奭(shi)。 “六国国君听诏!” 姬奭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甚至没有依照完整的礼节,便直接展开了手中一卷简牍,朗声道: “王若曰:周王承天命,伐无道,克商于牧野,殷纣自缢于鹿台,天下共主已更迭。” “尔六国此前上表称臣,周王宽仁,已予认可,允尔继续镇守一方。” 他话语微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偃林及其臣子,语气陡然变得更加严厉: “然,商纣余孽,罪臣微子启及其部众,现今却藏匿于你六国之中。” “微子启乃商室宗亲,纣之兄长,包藏祸心,天下共知。” “周王有令,命你即刻将微子启一干逆贼尽数缚献,交由本使押回镐(hào)京治罪,不得有误!” 强硬的态度,近乎命令的语气,丝毫没有将偃林这位一方诸侯放在平等位置商量的意思,充分展现了周人新胜之后的骄横与霸权。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师氏偃疆眉头紧锁,虎目中隐含怒意,刚要站出来说些什么,却被偃林一个细微的眼神制止。 杜谦和孟涂二人皆是面露沉吟之色,显然在权衡交出与不交出的利弊。 大贞柏衍垂着眼眸,手指微动,似乎在默默推算着吉凶。 偃林沉默不语,他之所以听从李枕的建议,韬光养晦,第一时间向周人表示了臣服,就是希望能暂时避开新朝的兵锋。 可是没想到,周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收留微子启,实非他所愿,乃是碍于其昔日的声望没办法拒绝。 六国倒不是说对商朝多么忠心,而是东南这些方国联盟的本质就是核心邦国与周边势力的利益合作。 六国虽说没少背叛过大商,可那本质上就是方国在商王朝势力强弱时的利益权衡。 方国整体仍属于商的盟友体系,共享资源与军事协作,这种联盟惯性在商亡后仍会继续延续。 周灭商后推行分封制,核心是扶持姬姓宗室和灭商功臣,原商朝方国皆面临被削弱或取代的风险。 偃林不相信仅靠着一个投诚,就能保存宗庙了。 同样,他也相信姬发也可能相信他是真心投诚。 收留微子启,本质上也是为了联合前朝旧部自保罢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彼此需要的都只是时间罢了,而不是那所谓的投诚。 周人现在找上门来要人,而且还是如此咄咄逼人的架势。 是装腔作势?还是已经解决了朝歌周边的那些大商残部? 偃林思索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道:“尊使请息怒,微子启确在敝邑暂居。” “然,尊使亦知,微子启乃帝乙长子,素有贤名,昔日于朝歌亦曾多次劝谏纣王,天下皆知。” “其非如费仲那般助纣为虐之臣,实乃商室中之仁德者。” “如今国破家亡,孑然来投,偃林若因其贤名而收留,却又因其身份而缚献......” “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偃林,如何看待我六国。” “岂非言我六国畏周如虎,毫无信义,可随意出卖投奔之客?” “将来,我六国在这淮泗东夷诸部之中,又将如何自处,还有何颜面立于列国之林。” 偃林语速不急不缓,既点出了微子启的特殊性,又将问题提升到了六国声誉和未来外交困境的高度。 见姬奭(shi)面色依旧冷硬,偃林话锋一转,提出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 “尊使远来辛苦,不若先在馆驿稍作歇息。” “容偃林这两日亲自去与微子启分说利害,陈明周王之威德与天下大势,劝他莫要再执迷于前朝旧梦。” “其若能自愿随尊使前往镐(hào)京,向周王表明心迹,岂不两全其美。” “既全了周王之令,也免使我六国落个背信弃义之恶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若那微子启果真冥顽不灵,不顾大局,届时偃林为了六国社稷与黎民百姓,也只好强行将其请出,交由尊使发落了。” “只要偃林将能做的都做了,相信届时天下人亦会明白偃林的难处。” “还望尊使能体谅偃林这番苦心,宽限几日。”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意思很简单,我不是不交,我就是想要面子上能够过得去。 你总不能这点要求都不同意吧,那你周人未免也太不近人情,咄咄逼人了。 姬奭(shi)眯着眼睛打量着偃林,似乎在权衡他这番话的真伪。 良久,姬奭冷哼一声:“也罢,便予你三日时间。” “三日之后,若不见微子启及其党羽,便休怪本使无情。” “周王天兵一至,尔等皆为齑粉!” 姬奭甩下狠话,这才在偃林安排的侍从引导下,带着随从昂首离去。 待周使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偃林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不见。 师氏偃疆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君上,岂能真将微子启交出?” “微子启素有贤名,在殷商遗民与东夷诸部中威望极高。” “我六国若将其缚献周人,无异于自绝于天下。” “届时,不仅殷商遗民会视我等为仇寇,淮泗诸国亦会与我等离心离德,谁还敢再信我六国?谁还愿再与我六国结盟?” 偃林看着自己这位性情刚猛的兄长,脸上浮现出一抹疲惫与无奈。 他轻叹一声:“大哥,你所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 “微子启,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周人新立便推翻前朝旧制,推行分封,其志岂止于朝歌,他们又如何能容得下我等方国。” “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微子启,而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挥师东进,吞并整合我东夷各国的理由。” “交出微子启,周人或会暂缓兵锋,然我六国必然会被东夷各国所不耻,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日后仍难免被其一步步蚕食吞并。” “可不交......便是给了周人发兵的借口,或许这本就是他们想要的。” 大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谧。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却不失威严的声音自殿门外响起: “君上所言甚是,周人要的,又岂是启一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微子启不知何时已来到殿外,正迈步走入。 他并未穿着华服,仅是一身素净的深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虽带风霜之色,眼神却沉静如古井。 微子启走到殿中,先是对偃林深深一揖,然后又向偃疆、柏衍等人拱手见礼,姿态放得极低。 “启,冒昧闯入,还请君上与诸位恕罪。” 第43章 晚上还回来吗 偃林见微子启到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抬手虚扶,语气平和道:“子启不必多礼,来得正好,方才之言,想必不也已听到了。” “说说吧,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微子启这个称呼跟商鞅差不多,不是说他的名字叫微子启。 而是他的封地是‘微’地,子是子爵。 商朝的‘子’也并非严格的世袭爵位,更多的还是体现封地和官职属性。 偃林称呼他‘子启’算是一种谦称。 以微子启如今的境地,偃林就算是直接喊他‘启’,也没什么不可以。 微子启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六国重臣,最后再次定格在偃林身上。 他并未急于为自己辩解,反而顺着偃林之前的分析说了下去: “君上洞若观火,周人之志,确在吞并东方,整合诸夏,岂会满足于偏安一隅?” “启,不过恰逢其会,成了他们发难的一个由头罢了。” “即便无启,周人亦会寻其他借口,或索要城池,或强征贡赋,步步紧逼,直至六国与其他方国一般,再无反抗之力,彻底被其所吞并。” 他这番话,先肯定了偃林的判断,将自己放在与六国同仇敌忾的位置上,瞬间拉近了距离。 紧接着,微子启话锋一转:“然,周人选择以启为借口,恰恰暴露了其心中一丝忌惮。” “哦?忌惮?”师氏偃疆浓眉一挑,忍不住出声。 “正是。”微子启看向偃疆,微微颔首。 “周人虽克商,然天下未定,东方诸国势大,殷商遗民之心未完全归附。” “他们忌惮的,并非启这一具无用之身,而是启所能代表的‘殷商法统’。” 他目光再次回到偃林身上:“启若死于周人之手或屈膝降周,则殷商法统断绝,天下再无凝聚殷商遗民与心怀故商之诸侯的旗帜。” “届时天下殷商遗民之心则彻底散矣,东方诸国再举兵,便是无名之师,是叛逆流寇,周人剿灭起来,自是名正言顺,事半功倍。” “到那时,周人便可安心地对东方诸国逐个击破,将东方诸国纳入其分封体系。” “反之......” 微子启的声音陡然提高:“反之,若启留在六国,受君上庇护。” “那么六国所为,便不再只是自保抗周,而是扶持商祀,匡复正统。” “届时,四方殷商旧臣,东方诸国,将会视六国为盟主,云集响应,齐聚于君上麾下,共同讨贼。” “到那时,六国也不再是孤军奋战,而是大义名分与人心所向,是能够整合殷商旧臣和东方诸国,与周人分庭抗礼的盟主。” 微子启向前一步:“交出启,六国失义、失人、失心,六国终将独木难支,被周人逐步吞并。” “保住启,六国便拥有整合殷商旧臣和东方诸国的大义名分,拥有与周人抗衡的资本与底气。” “如何抉择,关乎六国国运,请君上慎之。” 偃疆听的热血沸腾,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拍腰间剑柄,发出铿然之声,高声道:“既然如此,那还犹豫什么?” “君上,反正周人也没打算给咱们活路,横竖都是个死,不如就跟他们拼了。” “我六国儿郎也不是孬种,据城而守,联合东夷各国,未必就不能让周人崩掉几颗牙齿,总好过卑躬屈膝,受辱而后亡!” 偃林没有立刻反驳微子启和兄长,他知道这很可能就是最后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笑着安抚道:“子启勿忧,偃林本就没打算将你交出去。” “我们尚有三日的时间,我去一趟桐安邑,待回来之后再行定夺。” 偃疆、柏衍、杜谦、孟涂,这几位偃林的核心心腹重臣,听到这话,眼睛微微一亮。 他们自然知道君上要去桐安邑见谁。 微子启站在一旁,将几人神色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他虽然来到六邑虽时间不长,却也对六国近来发生的一些大事有所耳闻。 尤其是关于那位被偃林破格提拔,甚至不惜新设一邑以安置的野人李枕。 没办法,这个时代,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人被提入贵族序列,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他就是想不知道都难。 微子启试探性地开口问道:“君上此番前往桐安邑,莫非是要去见那位提出‘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的高人?” 偃林笑着说道:“哦?子启也知晓李先生?” 微子启呵呵笑道:“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人,竟能让君上如此看重,不仅擢升为贵族,更是为此新设一邑封其为尹。” “这般动静,我就是想不知道都难。” 这时,一旁的孟涂也笑着插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推崇:“李先生之才,思虑之深,非常人所能及,或许真能为我六国此番困境,觅得一条蹊径也未可知。” 孟涂总领六国政务,对李枕如此推崇,更是让微子启对李枕感到愈发好奇。 微子启向前一步,对偃林拱手一礼,笑着说道:“君上,启对这位高人亦是神往已久。” “其‘观象’之说、‘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论,旷古烁今,启心实慕之。” “不知此番可否容启随行,一同前往拜会。” 偃林看着微子启诚恳的神情,略一沉吟,便朗声笑道:“也罢,子启既然有此意,此番便与我一同前往吧。” 他转向偃疆等人:“大哥,严密监视周使,在我回来之前,绝不可放他们离去,亦不可轻举妄动。” “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岔子。”偃疆拍着胸脯保证。 事不宜迟,偃林当即下令备车。 很快,一辆马车便准备妥当,偃林只带了少数精锐护卫,与微子启二人登车,离开了六邑宫城,朝着桐安邑的方向疾驰而去...... ...... 李枕脸色一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留什么留,你又不让碰,补完了我找谁去。”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那两个小侍女:“找这两个小丫头片子啊?” 两个小侍女闻言,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噗嗤——” 妲己再也忍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美艳绝伦的容颜在夕阳余晖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魅惑。 妲己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也不是不行啊,妾身又没拦着夫君,不让夫君找她们啊。” 李枕懒得再跟她斗嘴,直接走到肉架前,手法利落地取下几块鹿肉和野猪肉,又拎起一只肥兔和一只山鸡,转身就朝院外走去。 “哎?”妲己在他身后唤道,“这都快要天黑了,你提着肉要去哪?” 李枕头也不回,没好气地甩下一句:“找女人!” 妲己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清脆娇媚的笑声在小院里回荡: “那夫君晚上还回来吗,还用给你留门吗?” “回来,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李枕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村路的转角...... ...... 李枕提着沉甸甸的肉块,熟门熟路地来到村中一处略显偏僻的篱笆小院外。 简陋的篱笆小院内,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院门,蹲在简陋的土灶前忙碌着。 她似乎正在准备晚饭,布料粗糙的粗麻布裙,丝毫无法掩盖那成熟丰腴,曲线诱人的身段。 第44章 离婚家产分一半 李枕推开那吱呀作响的简陋篱笆门,走了进去。 听到动静,杞棠回过头来。 她约莫三十上下年纪,嘴唇丰润,眸如秋水,眼尾微微上挑,透着这个年纪女子特有的熟媚风情。 看到是李枕,杞棠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热情的笑容,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呀!是邑尹大人,您怎么来了,快,快里边请。” 站起身后,杞棠那丰腴的身材展露无遗。 胸脯巍峨饱满,将粗布衣衫撑得鼓胀胀的,柔韧的腰肢与浑圆的臀胯形成了夸张而诱人的腰臀曲线,充满了成熟女子十足的诱惑力。 李枕将手中的肉递过去,笑道:“村里的猎户今天又送了些猎物过来,吃不完也是浪费,就给你们母女俩送点过来尝尝鲜。” 那鹿肉、野猪肉、肥兔和山鸡,加起来分量着实不轻,足有四五十斤。 对于杞棠这样清贫的寡妇家来说,堪称是重礼了。 杞棠一看,眼睛顿时亮了,惊喜交加,双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有些不敢接: “这......这太贵重了,邑尹大人,这怎么好意思……” “给你你就拿着。” 李枕不由分说地将肉塞进她手里,笑着说道:“我一个贵族老爷亲自给你提来的东西,你难不成还要我提回去不成?” 杞棠接过沉甸甸的肉,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连声道谢:“哎呀,这……这真是多谢邑尹大人了。” 她连忙将肉拿到一旁放好,然后热情地引着李枕走向院子里的桌子: “大人先坐,民妇去给您倒碗水。” 院子中央摆放着一套略显粗糙的木制桌椅。 这自然是李枕带来的新风尚。 他实在不习惯这个时代普遍席地而坐的方式,便让村里的木匠依样做了些桌椅。 俗话说的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或许是因为确实比跪坐舒适,又或许是他这位邑尹大人的喜好使然。 这套东西很快在青藤村流行开来,家家户户都开始效仿,杞棠家里自然也有。 杞棠手脚麻利地从屋里端出一个陶罐和一个陶碗,给李枕倒了一碗清水,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她自己则落落大方地在李枕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并没有寻常村妇见到贵族的拘谨畏缩,反而透着一股曾经受过良好教养的从容。 “大人请用水,家里清贫了些,只有些清水,怠慢大人了。” 杞棠笑着说道,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成熟风韵。 李枕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润泽了喉咙。 他放下碗,像是拉家常般随意地问道:“说起来,我看你言行举止,不像是寻常的乡野村妇。” “我听村里人说,你们母女是年前才来到青藤村的。” “这倒是让我有些好奇,你们母女是如何在村子里落户的?” 这时代,外人想在一个村子以庶人身份落户极为困难。 通常需要有本地贵族或族尹作保。 再不然,就是像他李枕这样凭本事留下。 除此之外,基本上最好的结果可能也就是沦为集体奴隶。 杞棠母女却能以庶人身份安居,这本身就有些特别。 桑翁只含糊地说是有一位姓奚的戍长作保,并提及杞棠曾经可能是贵族。 李枕此番前来,主要还是看看能否通过她,为自己治下搞点人口进来。 毕竟贵族总有依附的民户。 现在李枕的这个桐安邑只有百户庶人,总人口不过500多个。 这点人,能干嘛。 对方要真是流落至此的贵族,别管她因为什么原因沦落至此的,自己都可以带兵去为她“伸冤”。 为她要回属于她的,亦或是属于她夫君的那些领民和财产。 如果她是被她的夫君给踹了,那也不行,离婚家产分一半。 这个主,自己帮她做定了。 听到李枕的问话,杞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杞棠轻轻捋了捋耳畔垂落的几缕青丝,轻叹一声: “邑尹大人目光如炬,此事也没什么不能对大人说的。” 她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随后缓缓道来:“民妇本是杞国国君之妇。” 李枕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杞国,他有些了解。 最初的杞国是夏禹后裔,后为商所灭。 商王朝为了巩固统治,将王族分支或亲信分封至各地。 这个女人口中的杞国,说的应该是子姓王族杞国,而非最初的夏后氏杞国。 杞棠继续说道:“先夫身为杞国国君,亦是大商王族分支。” “牧野之战,国中自然奉王诏派出了兵马随王师出征。” “谁知牧野一战,王师大败。” “消息传回国内,举国恐慌。” “周人势大,为存宗庙,国内一些族老便联合起来,以先夫‘助商为虐’为由,废黜了先夫,另立了新君,并向周人示好。” “我们母女二人,便也从国君家眷,成了前朝余孽。” “若非有心腹护卫拼死相助,连夜逃出,恐怕也跟先夫一样,被族老们缚献周人了。”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听不出怨恨,也听不出眷恋,只有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后沉淀下来的豁达。 “后来辗转到了六国地界,也是机缘巧合,遇着了一位故人。” “便是如今在边境为戍长的那位奚将军。” “他当年在杞国时曾犯过军纪,按律当斩,是先夫念其往日功劳,才网开一面,只将其革职驱逐。” “没想到他后来到了六国,竟成为了六国的一名戍长。” “他得知我们母女的处境后,念着些旧日的情分,便出面为我们母女作了保,我们母女二人这才在青藤村安顿下来。” 杞棠说完,看向李枕,露出豁达的笑容:“让邑尹大人见笑了,不过是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罢了。” 李枕能够看得出来,她的笑容中透着一种真正的放下与豁达。 并非强颜欢笑,而是真正将过去的尊荣与苦难都看淡了。 这种心境,让李枕不禁对她高看了一眼。 李枕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夫人能如此豁达通透,实属难得。” 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像是闲聊般问道:“说起来,我对杞国了解不多,不知昔日杞国,辖下大概有多少人口?” 杞棠略作思索,笑着回答道:“回邑尹大人,杞国并非大邦,疆域不广。” “先夫在位时,国都连同周边属邑、村落,庶人的话大概四千余人。” “若是算上奴隶,或许能接近八千之数。” 第45章 不错,我确有私心 国君之妇好啊,还是一个被一群“乱臣贼子”废黜了的国君的夫人。 这就更好了。 我这人平生最恨的就是那些以下犯上的乱臣贼子。 因为看不惯这种人,因为见不得世上有这种不平事,出兵帮她讨个公道很合理吧。 李枕听到杞棠的话后,心中暗暗盘算起对方的实力。 这个时代的兵役制度,采取的是“族兵制”,仅庶民有资格成为正式士兵。 商朝本身的社会结构就是 部族联盟+奴隶制。 奴隶没有资格成为正式士兵,顶多也就可能会临时征调来当炮灰。 这个时代受生产力约束,加上小国耕地有限,至少需要留百分之七八十的庶民从事农业。 杞国这个规模的小国,可调动的兵力,撑死了也不会超过300人。 正儿八经的披甲士兵,估计也就只有二三十个。 剩下的全都是些临时拉来的,拿着石矛和木棒之类凑数的徒兵。 这种规模的战争,我要是再来个偷袭什么的,都不需要找国君偃林借兵。 唯一需要考虑的,也就是可能在事后,会遭到周人的大举来犯。 毕竟现在的杞国,已经依附于周朝。 杞棠见李枕问完人口后便陷入沉吟,不由好奇地问道: “邑尹大人,可是民妇方才所言,有何不妥之处?” 李枕回过神来,笑着说道:“没,没什么不妥。” “只是夫人难道就从未想过,为先夫报仇,夺回本该属于你们母女的一切?” “夫人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在这乡野之间,做一个庶民村妇?” 杞棠闻言,神色依旧平静。 她轻轻摇头,唇边带着那抹看透世事的淡然笑意:“多谢大人挂心。” “只是,争权夺利,打打杀杀,民妇早已厌倦了。” “如今能与小女相依为命,过几日清净安稳的日子,已是心满意足。”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李枕心知她这种曾是一国国君夫人的女人,必然不会是什么都不懂的政治小白。 这番豁达姿态,多半是一种自我保护,不想再卷入任何纷争。 李枕想到之前宴席上她那若有似无的小动作,心下一横,决定换个策略。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杞棠放在桌上的手,目光变得“真诚”而“深情”: “夫人,我知你心中顾虑。” “你或许认为我李枕是居心不良,想借你们母女的名义去图谋杞国,好达到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坦言道:“不错,我确有私心。” “夫人你也看到了,我的桐安邑百废待兴,最缺的便是人口。” “若能得杞国遗民相助,自是如虎添翼。” “夫人,我就与你明说了吧,我需要一个名分,一个能让我插手杞国事务,吸引其遗民来投的名分。” “不知夫人你要如何才肯助我。” 杞棠对于李枕这似乎是在摊牌的话,并没有感到意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并没有选择抽回,反而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杞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来。 在李枕略带疑惑的目光中,杞棠步履轻盈地绕到李枕面前。 然后,十分自然地侧身,轻轻坐在了李枕的腿上,丰腴温软的身体顺势依偎进他的怀中。 一股成熟女子的馨香扑面而来,萦绕在李枕鼻尖。 杞棠仰起头,眼波流转,媚意横生,与方才的淡然判若两人。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李枕的胸口: “邑尹大人……我们母女俩,不过是乱世浮萍,所求的,不过是个安稳的依靠罢了。” “大人何必说得如此生分见外,只要大人肯给我们母女一个依靠......” “民妇的一切,还不都是大人的......” 李枕只觉得怀中一沉,温香软玉抱个满怀,成熟女子丰腴诱人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让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呼吸都为之急促。 他下意识地就要伸手揽住那柔韧的腰肢。 就在这时,简陋的篱笆小院外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少女声音: “阿娘,我回来了,我挖到了一些苦菜和竹笋……” “吱呀”一声,篱笆门被推开,一个提着竹篮,身形窈窕的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手中的篮子里,装满了鲜嫩的野菜。 此时夕阳已沉,天色昏暗,少女进了院子,抬头才看清院中情形。 自己的母亲,竟然侧身坐在一个男子的怀中。 少女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院子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这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眼间已有几分杞棠的风韵,正是杞棠的女儿,名为杞菀。 杞棠神色自若,仿佛刚才只是寻常坐姿一般,从容地从李枕腿上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对着女儿露出温柔的笑容: “菀儿回来了,与你说了多少次,日落前一定要回村子,村子外多豺狼虎豹,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杞菀这才回过神,手指颤抖地指向李枕,结结巴巴地道:“他……他……阿娘你……” 杞棠笑着打断女儿的话,语气自然大方:“这位是咱们桐安邑的邑尹大人,先前还替咱们娘俩赶走过坏人,怎么,不认识了?” “大人心善,见咱们家清苦,特意送了些新鲜的肉食过来。” 她指了指屋檐下那些鹿肉、野猪肉、野鸡和野兔。 说完,杞棠转身看向李枕,脸上依旧是热情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邑尹大人,您看这天色也晚了,不如就留下来用顿便饭,民妇这就去做饭。” 李枕看着杞棠这淡然姿态,不禁暗叹了一声。 不愧是当过国君夫人的人,这份临变不惊,处事泰然的功夫,当真了得。 他压下心中的涟漪,笑着站起身:“夫人好意心领了,只是家中内人还在等候,不便久留,免得她挂心。” 杞棠闻言,也不强留,笑容明媚:“既然如此,那民妇就不多留大人了。” “省得让大人回去与夫人闹了别扭,那倒是民妇的罪过了。” 话语间带着几分调侃,大方自然。 李枕点点头,迈步向院外走去。 走到篱笆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站在院中,灯火初上光影里更显风韵的杞棠,笑着说道: “夫人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的。” 第46章 铸币 杞棠迎着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展颜一笑:“好啊,那民妇便静候佳音了。” 一旁的杞菀看着两人打哑谜般的对话,再看看母亲那与平日无异的笑容,娇俏的小脸上满是茫然和困惑。 李枕不再多言,转身融入渐浓的夜色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李枕踏着夜色回到自家小院,守在门口的两名青壮连忙挺直身子行礼: “邑尹。” 李枕点点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简陋篱笆院门。 正屋的门是开着的,屋内透出昏黄的光亮,光线摇曳,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李陵迈步走了进去,只见屋子内的矮桌上摆放着简单的饭菜,妲己正坐在桌旁用餐。 两名小侍女安静地侍立在她身后。 听到脚步声,妲己抬起头,看到迈步走进来的李枕,美艳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放下手中的餐具,款款站起身迎了上来。 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眼波流转:“哟,我们的邑尹大人回来了啊,你去找的那个女人,竟是连顿晚饭都舍不得留你吃么,看来咱们邑尹大人惦记的那个女人好像也并不比妾身……” 话说到一半,妲己突然顿住了。 她精致的鼻翼微微翕动,凑近李枕身前,像只警觉的狐狸般仔细嗅了嗅。 随即,她秀眉微微一蹙,脸上那戏谑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她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轻瞥了李枕一眼: “李枕,你还真……去找女人了?” 李枕被妲己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除了沾染的些许夜露清冷和泥土气息,也没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你们犬科动物的鼻子都这么灵的吗? 李枕抬头看见妲己那美艳脸庞上带着的薄怒,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一声,张开双臂朝着妲己搂去: “老婆这是吃醋了?” 吃醋一词,妲己还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李枕平日里没少在她的面前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词。 结合眼前这情景和李枕那促狭的表情,她瞬间就明白了其中意味。 至于老婆这个称呼,从跟着他离开了朝歌之后,他就有事没事就喊。 甚至于晚上睡觉的时候,李枕也是有事没事就搂着她喊什么老婆老婆的。 她问过李枕,自然也知道老婆是什么意思。 妲己俏脸一寒,扭身避开李枕的拥抱,沉声道:“谁是你老婆,你这贱民,以后若是再敢对本宫出言不逊……” “是是是,我的娘娘,小人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李枕嬉皮笑脸地打断她的话,丝毫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 李枕上前两步,双手轻轻扶住妲己的香肩,半推半哄地把她往饭桌旁引: “娘娘息怒,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来来来,小人服侍您用膳。” 说着,他将妲己按坐回了饭桌旁,转头对旁边努力憋笑的两个小侍女吩咐道: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我拿副碗筷来。” 这个时代,贵族用餐主要使用“匕”,是一种类似勺子,兼具切割功能的青铜餐具。 不过李枕用不惯,早就让人用竹子弄出了筷子。 两个小侍女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两位之间那什么娘娘贱民的调调,并没有多想。 两人连忙应了一声“是”,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地快步去取碗筷了。 妲己看着李枕在自己面前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中那点因陌生女子气息而升起的不快,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想起他身份低微时便是这般没大没小,如今贵为邑尹,在自己面前却依旧如故。 自己喊他贱民,他不仅依旧不生气,还是如之前那般变着法子哄自己开心…… 面对他这种人,还真是想生气都气不起来。 妲己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美眸横了李枕一眼,语气缓和下来:“行了行了,少贫嘴,快坐下吃饭。” “吃完去把你身上那股狐骚味给我洗了,不然今晚别想上床。” 李枕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眼神怪异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位美艳绝伦,媚骨天成的娘娘。 上下五千年,还有比你更“狐”更“骚”的吗? 你都“狐骚”进了封神榜,成了狐狸精的代名词了。 论“狐骚味”,这世上有配给你提鞋的吗?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他的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好,吃完饭我就去洗,保证洗得干干净净的,绝不敢污了娘娘的凤榻。” 正拿起竹筷准备夹菜的妲己,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枕那怪异的目光和一瞬间的沉默。 “嗯?” 妲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看向李枕: “你这眼神告诉我,你刚才好像在心里想了些什么会让我不高兴的事情。” 李枕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接过侍女递来的碗筷,讪笑了两声:“娘娘这您可就误会我了,我心里对你的那点心思,您还不清楚吗。” “我能想到的让你不高兴的事情,撑死了也就是一些诸如让你跪在床榻上喊......” “吃饭!” “吃饭。”妲己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同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埋头扒拉起饭菜。 饭后,李枕在两个小侍女的服侍下,去浴桶里泡了个澡。 两个小侍女细心的帮李枕擦干了身子后,无声的退了下去。 新的府邸还没有建好,这里又过于简陋,两个小侍女平日里都是睡在隔壁柴房。 洗漱完毕,李枕只觉得一身清爽,迫不及待地爬上那张简陋的床榻,在妲己身边躺下,习惯性地就要伸手去搂那温香软玉的身子。 然而,一只纤纤玉手却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妲己侧过身,凑近他仔细嗅了嗅。 确认了李枕的身上只有清水的干净气息和一丝皂角的淡香,再无其他异味后。 妲己这才满意地收回手,任由李枕将她揽入怀中。 李枕心满意足地抱着怀中佳人,鼻尖萦绕着属于她的独特幽香,很快便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 李枕简单用了些早膳后,便带上他早已准备好的一卷竹简,叫上桑季,一同前往位于村外新建的铸铜工坊。 这段时间,在石冶的操持下,铸铜工坊已经初具规模。 工坊选址靠近水源和发现铜矿和锡矿的山脉,是一片用夯土和木材搭建起来的棚户区。 远远地,便能看见几座馒头状的炼炉矗立着,炉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走近些,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金属和泥土混合的特殊气味。 工坊内部分区明确,有专门堆放矿石和木炭的料场。 有负责将矿石破碎、筛选的工区。 几座用于冶炼粗铜和进行青铜合金配比的熔炼炉,旁边则是铸造区。 地上摆放着许多铸造模具陶范,有箭镞、矛头、戈、钺等兵器的范,也有斧、凿、锛等工具的范。 一些从隶舍调来的奴隶正在忙碌着,有的在鼓风加温,有的在修补陶范,有的则在清理铸造好的毛坯。 这个工坊虽然条件有些简陋,不过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充满了原始的工业力量感。 见到李枕到来,正在指导几名奴隶调整鼓风皮囊的石冶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恭敬地行礼: “邑尹大人!” 李枕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直接开门见山。 他从怀中掏出那卷竹简,在石冶面前缓缓展开。 竹简上,用李枕这些日子捣鼓出的简陋毛笔,清晰地画着几个圆形的图案。 图案中间有一个方孔,方孔上下左右,各有一个古朴的甲骨文字——“李”。 这正是李枕设计的,最基础的方孔铜钱样式。 “石冶,你看这个。” 李枕指着竹简上的图样:“这是我设计的一种新东西,我叫它钱,或者铜币。” 石冶好奇地凑近观看,脸上露出困惑之色。 这个时代,虽然商业活动已经存在,但主要的交换方式是以物易物。 当然,使用天然海贝充当货币的贝币已经存在,不过贝币主要流通于贵族阶层,用于祭祀、赏赐、朝贡等大额交易。 甚至于贵族之间,大多数都还在使用玉帛和青铜器等,作为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并没有后世那种标准化的金属铸币。 李枕深知铸币权的重要性,掌控了货币的发行,就等于掌控了经济的命脉。 搞出货币,控制经济,就是他向建立千年世家,迈出的第一步。 第47章 说说,打探得如何? 李枕与石冶走到一旁的棚子内坐了下来,开始为他详细讲解: “此物,需用青铜铸造,大小、厚度需尽量统一。” 他用手比划着:“大概……就这么大,这么厚。” “要求是边缘要整齐,中间的方孔要端正,上面的这个‘李’字要清晰可辨。” 李枕进一步讲解道:“这东西铸造出来,不是为了当兵器或者工具,而是用来衡量物品的价值,方便大家交换东西。” “比如,一把斧头值多少枚这种铜币,一石粟米又值多少枚。” “有了它,就不用总是背着沉重的货物来回跑了。” 石冶听得似懂非懂,专注地记下要求:“小人明白了,就是要铸造这种大小、厚度一致,带方孔和‘李’字的青铜片。” “邑尹放心,小人一定尽力去做,只是……这上面的字……” “字的问题不用担心,我会亲自写下来,然后让桑季找会刻字的人来协助你制作陶范。” 李枕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试着铸造一批出来看看效果。” “另外,此事关乎重大,有几条规矩,你必须牢记,并严格执行。” 石冶见李枕神色严肃,连忙躬身:“请邑尹吩咐!” 李枕道:“第一,此物,唯有我得到我的命令之后方可铸造。” “日后,每铸造一批,铸造多少枚,都必须有我亲笔书写、加盖印信的文书。” “没有我的命令,一枚也不准多铸。” “第二,铸造此物的整个过程,从熔炼铜锡,到制作陶范,再到浇铸成型,所有环节,都必须由你亲自监督,绝不可假手他人。” “尤其是这些奴隶,更要严加看管,防止他们偷学或私藏。” “第三,铸造完成后,所有成品必须立刻清点数目,登记在册,然后全部交由桑季,收入府库严密保管。” “铸造过程中产生的所有废料、残次品,也必须全部回收,重新熔炼,绝不允许有一丝一毫流落在外!” “若有人敢未经我允许,私自仿造此物,无论他是谁,一经发现,立斩不赦。” “连带其主管工匠,也一并重罚。” “你身为工坊主事,责任重大,若有任何疏漏,我唯你是问。” 明确货币发行的绝对垄断权,初步建立了一套从生产指令、过程监督到成品管理的防伪防私铸流程。 虽然简陋,但在当前条件下,已是李枕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控制手段。 石冶听得心头凛然,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连忙郑重应诺:“小人明白,必定谨遵邑尹之命,严格看守,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和差错!” 李枕这才神色稍缓,又叮嘱了一些铸造细节。 等东西出来后,先在桐安邑推行,之后再想办法推广至六国,乃至整个天下。 至于货币的锚定物,暂时不需要考虑。 因为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青铜本身就是锚定物。 哪怕别的诸侯仿造铜币来买自己的东西也没关系,正合他意。 想要建立一个千年世家,只是靠土地可不行。 一旦时局动荡,土地会被没收。 铜币就不一样了,收集过来再储存个几百年,储存到春秋战国,都依旧是硬通货。 哪怕是铜币改朝换代后别人不认,也可以拿来融了铸造兵器。 李枕仔细叮嘱石冶一些关于铜币铸造的细节,比如如何保证重量一致,边缘如何修整等。 随后,他话锋一转,问道:“石冶,你对铁矿可有了解?” 石冶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回邑尹,小人只精于铜锡,对铁......只是听说过,据说比铜更坚硬,但也更脆,难以锻造。” “天上落下的陨铁会被视作神物,用来制作一些珍贵的礼器或兵器。” 李枕点点头:“不错,但我所知,山中亦藏有类似铜矿的铁矿,若能找到并掌握冶炼之法,打造出的农具会更锋利耐用,兵器也会更坚韧。” “你从工坊里挑选几个胆大心细,腿脚麻利的奴隶,让他们去山中那种颜色发红或发黑,质地较重的石头。” “告诉他们,谁若能找到类似的矿脉,我不仅赏他肉食布匹,还可免除了他和他的家人奴隶身份,赐予他庶民的身份。” 在这个相对蛮荒的时代,深入山林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广袤的原始森林覆盖着大地,其中潜藏着诸如瘴气之类的无数致命的威胁。 成群的野狼、猛虎、熊罴、豹子之类的野生动物十分常见。 村子周围那些简陋的防御工事,就是用来防范这些野生动物的。 在这个时代,说不听话把你丢出去喂狼,可不只是吓唬你。 因为把你丢出去后,外面是真有狼在等着。 否则那些集体奴隶也不会老老实实的留下来干活了。 奴隶虽然没有人权,可好歹还能活着。 没有村落的庇护,在野外晚上是真的可能会死。 更不用说那复杂险峻的地形,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如陡峭的悬崖、湿滑的深涧、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极易让人迷失方向。 一旦被困,往往就意味着死亡。 每一次深入未知的山域,都无异于一场生死考验。 石冶闻言,心中一震。 免除奴隶身份,这对于任何奴隶来说都是天大的恩赐。 他连忙应道:“小人遵命,定将邑尹的恩典告知他们,让他们用心寻找!” 石冶也明白山中寻找矿脉的危险,毒虫猛兽、险峻地形,都可能送命,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李枕正打算再跟石冶聊聊如果找到铁矿,优先打造更高效的犁铧等农具的设想时。 桑季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 “邑尹,大兄桑仲回来了,正在外面求见。” 李枕闻言眼睛一亮。 桑仲亲自去了六邑他是知道的,目的是为了去打探石冶妻儿的下落。 现在回来了,想必是有消息了。 “让他进来!”李枕笑着说道。 很快,风尘仆仆的桑仲走了进来,先向李枕恭敬行礼: “小人桑仲,拜见邑尹。” 李枕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说说,打探得如何?” 桑仲直起身,先是看了一眼旁边的石冶,然后才禀报道: “回邑尹,经过小人这些时日在六邑的多方打探,小人已经打听到了石冶妻儿的下落。” 听到这话,石冶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雷击中一般。 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一个箭步冲到桑仲面前,双手死死抓住桑仲的胳膊: “桑仲兄弟,我......我的妻儿现在何处,他们......他们还活着吗,求你快告诉我!” 石冶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积压了太久的担忧、思念和绝望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 他甚至忘了尊卑礼节,只是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紧紧抓着桑仲,生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桑仲理解地拍了拍石冶的肩膀,语气尽量平稳地继续禀报道:“石兄弟稍安,令郎的下落已经查明,他被发配至离六邑三十里外的‘黑齿村’,成了那里的集体奴隶。” 听到儿子还活着,只是沦为奴隶,石冶心中稍定,但随即更为急切地追问:“那我夫人呢?她......她怎么样了?” 桑仲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顿了顿:“至于你的夫人......据打探到的消息,她被河川村的族尹赐给了一个叫弓辛的小吏,如今就在那弓辛家中为奴。” “什么?”石冶听到妻儿的下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猛地转向李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泣不成声地哀求: “邑尹!邑尹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妻儿,小人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你先起来。”李枕抬手虚扶,转头看向桑仲。 “河川村的族尹是谁,你与他熟吗?” 桑仲摇摇头:“河川村距我们这里约摸着有三十里,我们村子跟他们素来没什么往来,不过......” “不过什么?”李枕好奇问道。 桑仲道:“我们虽然平日里与他们没什么往来,不过邑尹您却认识他们村子所属的领主,河川村属孟邑,正是孟宰的封地。” 第48章 你这妖妃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是流落到了孟涂的封邑内,那黑齿村呢,也是孟邑所属吗?” 李枕笑着抬手示意了一下,桑季赶忙上前将石冶扶了起来。 桑仲恭敬回答:“回邑尹,是的,黑齿村也属于孟邑管辖。” 李枕闻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石冶,笑着说道:“我与孟涂有过接触,他不像是个难说话的主。” “你放心,这两日我便亲自去一趟孟邑,找孟涂帮你把妻儿要回来,此事应当不难。” 石冶一听,顿时激动的再次挣脱桑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多谢邑尹,多谢邑尹大人,您的大恩大德,小人永世不忘。” ...... 青藤村外,一辆坚固的马车在十几名精锐甲士的护卫下,徐徐停在了青藤村口。 守在村口的两个手持木矛的青壮见状,认识马车上的旗号是来自六邑,看那马车和护卫的架势,心知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一名身着青铜甲,腰佩青铜剑的军官模样的护卫率先上前,对着守村的青壮沉声道: “君上驾临,速去通传你们邑尹与甸长,前来迎驾!” 那两个青壮一听“君上”二字,吓得浑身一哆嗦,两人慌忙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音: “拜见君上,小人……小人这就去通传!” 其中一人连滚带爬地就要往村里跑。 “狄风,不得无礼。” 马车帘幕掀开,国君偃林和微子启先后下车。 偃林却温和地开口叫住了那个青壮:“不必如此慌张,也不必兴师动众,你直接带我们去邑尹的府邸即可。” “是,是,小人遵命!”青壮连忙应道,“君上请随小人来。” 说罢,便在前引路。 偃林和微子启跟在青壮身后,行走在乡村的土路上。 十几名甲士则保持着一段距离,沉默地跟在后方。 偃林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微子启笑着说道:“说起这位李枕先生,来历颇为不凡。” “他乃有苏氏后裔,言谈间提及曾在冀州和朝歌都待过一段时日,说不定你们当年在朝歌可能还见过呢。” “有苏氏?”微子启闻言顿时一愣,“岂不是与那妖妃妲己同出一族?” 微子启在脑海中细细回想起朝歌城中,他所知道的出自有苏氏的人。 妲己得宠时,有苏氏族人中虽也有凭借妲己关系显赫者,但似乎从未听说过有如此见识韬略的人物。 若有,他不可能毫无印象。 偃林似乎看出了微子启的疑虑,笑着解释道:“李先生只是有苏氏分支,早已远离宗族。” “况且,即便是同族,也未必就与那妖妃有何瓜葛。” “有苏氏的苏忿生不就早早投靠周人,且在伐商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如今被封于苏国,担任周王室司寇吗?” “况且妖妃是妖妃,有苏氏是有苏氏,当初有苏氏不正是因为迫于大王的压力,这才将妲己进献给大王,以换取部族存续吗。” “李先生若真与妲己关系密切,以他的才学,又怎会默默无闻,最终流落至我这偏僻小国呢?” 微子启听了,觉得偃林所言有理,点了点头,释然道:“君上所言极是,是启多虑了。” “贤才出于何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能为君上所用,造福一方。”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李枕那处略显简陋的小院外。 只见妲己正坐在院中的一张矮凳上,低头专注地绣着什么。 两名小侍女陪伴在她身旁,不时低声说笑几句。 简陋的篱笆院门处,两名手持木矛的青壮肃立守卫。 偃林等人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三人。 偃林身边的护卫狄风刚想上前通报,偃林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隔着篱笆院门,朗声说道:“偃林前来拜见李先生,冒昧来访,还望李先生勿怪。” 微子启也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等李枕出来时见礼。 坐在院中的妲己听到声音,抬起头,转脸望向篱笆院外。 当她的目光与微子启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两人都瞬间愣住了。 微子启瞳孔骤缩,他猛地伸手指向妲己,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愤怒而变得颤抖: “你……你这妖妃!” “你怎么会在这里!” 偃林被微子启这突如其来的失态举动弄得一怔,疑惑地看向微子启:“子启,你说什么,什么妖妃?” 偃林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院中那位绝色女子,心底微微一惊。 虽然只是以往前去朝歌朝贡的时候,远远见过一眼妲己,看的不是很真切。 不过以眼前这女子魅惑众生的容颜,说她是妲己,应该没有人会怀疑。 难道……眼前这位,就是传说中导致殷商覆灭的祸水苏妲己? 妲己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迅速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面上却瞬间恢复了镇定从容。 她优雅地站起身,先是对着明显是首领的偃林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端庄: “臣妇见过君上。” 然后,她才将目光转向激动失态的微子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冒犯的矜持,微微蹙眉道: “这位贵人莫非是来自朝歌,曾见过我的姐姐?” 微子启见她都这个时候了还敢否认,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妖妃,你休要装模作样,纵然你化作灰烬,我也认得你,你就是妖妃苏妲己。” 妲己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轻轻叹息一声,那神态带着几分无奈与哀伤,更显得我见犹怜。 “贵人怕是认错人了,臣妇确实并非苏妲己,而是苏妲己的孪生妹妹,苏妤。” 偃林看着眼前这位自称“苏妤”的女子,又看了看激动不已的微子启,眉头深深皱起,一时难以判断孰真孰假。 微子启被妲己这番言之凿凿的否认和“孪生妹妹”的说法弄得也是微微一怔。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怒,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第49章 我敢承认,你敢听吗? 这张脸,这身段,与记忆中那个艳绝朝歌,魅惑君王的苏妲己简直一模一样。 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然而,越看,微子启心中的笃定却开始动摇。 因为眼前这个女子的气质,与他记忆中的苏妲己截然不同。 记忆中的苏妲己,是妩媚入骨,心狠手辣。 她的眼神流转间,带着一种能将人魂魄勾走的魅惑,更深处却藏着冰寒刺骨的算计和睥睨众生的高傲。 或许在大王的眼中,苏妲己是个让人欲罢不能的尤物。 可在他们这些人的眼中,苏妲己就像是一条毒蛇。 哪怕是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们,都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心底泛起的寒意。 她是高高在上,心狠手辣的妖妃,气势逼人,令人不敢直视。 可眼前这位自称“苏妤”的女子,虽然拥有着同样惊心动魄的美貌,气质却温婉柔顺得多。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几分被无故指责的委屈,以及想到‘姐姐’的遭遇时的那种掩饰不住的哀伤。 眼前的这个女人,举止端庄有礼,身上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压迫感,反而像是一株需要人呵护的幽兰,我见犹怜。 这种巨大的气质反差,让微子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道……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孪生姐妹? 可是以前好像也没听说过苏妲己有什么孪生妹妹啊? 偃林将微子启脸上那从笃定到惊疑不定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忍不住眉头微微一皱。 他狐疑的看着微子启:“子启,你确定李夫人,是你口中......朝歌王宫中那个妖妃苏妲己?”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苏妲己,还是苏妲己的孪生妹妹,区别可就太大了。 若她真是苏妲己,那便是倾覆殷商的祸水,是周人伐商占据大义的一面旗帜。 收留她,无异于授周人以柄,给了他们讨伐六国的借口,逼着周人来讨伐六国。 即便不考虑周人,妲己那“妖妃”的恶名,也足以让六国在国内和东夷诸国间声望扫地。 可如果是微子启认错了人,那问题就完全反过来了。 这位被他寄予厚望,视为兴国大才的李枕先生,其夫人却被微子启指着鼻子骂作“妖妃”。 这不仅是对李先生极大的侮辱,更可能因此寒了李先生的心。 在偃林心中,微子启虽然重要,但李枕更重要。 就是一百个微子启,也比不上一个李枕。 微子启被偃林这么一问,脸上顿时浮现出尴尬和不确定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坚持,但看着眼前那气质温婉,与记忆中判若两人的女子,之前那股斩钉截铁的底气早已消散大半。 若是换一个人,哪怕是认错了也没关系。 凭他微子启的份量,只要咬死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苏妲己,偃林绝对会选择相信他。 可待在六邑的这段时间,他没少听说过李枕这个名字,也知道六国上下对李枕格外的推崇。 真要是此刻咬死眼前这个女人是苏妲己,事情怕是有些不好收场。 微子启心中念头飞转,支支吾吾地说道:“这……君上,其容貌确实与那妖妃一般无二,简直……简直如同镜中倒影。” “只是……只是这气度神态,却又迥然不同,判若两人。” “启一时间,也不敢妄下断论。” 眼前这个女人和苏妲己身上的气质差别太大了。 尤其是苏妲己那种深入骨髓的高傲与狠辣,与眼前的温婉柔顺,简直判若两人。 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女人是不是苏妲己,不仅仅只是对方到底是谁的问题。 还关乎到那位被六国上下极度推崇的李先生的态度。 只要李枕在六国的地位高过他微子启,哪怕眼前这个女人真是苏妲己,也可以不是。 甚至为了防止消息走漏出去,他微子启也不是没有被灭口的可能。 这个时候咬死对方就是苏妲己,无疑是把自己摆在了那位李先生的对立面。 微子启此刻不禁有些怕了,他不敢赌。 偃林听了微子启这番支支吾吾、底气不足的话,脸色不由得冷淡了几分。 “既然无法分辨,那便等见到先生后再说吧。” 偃林不再看微子启,转而面向妲己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意,语气也变得客气: “李夫人,不知先生可在家中?” 妲己脸上带着得体而温婉的笑容:“夫君一早便去了村外的工坊,君上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还请入院稍坐,臣妇这便让人去请夫君回来。” 她言语周到,举止从容,俨然一位贤淑知礼的贵族主妇。 话音落下,妲己先是对守在院门口的一名青壮吩咐道:“快去工坊,告知邑尹,就说君上和一位朝歌来的贵人来访,请他赶紧回来。” 接着,她又转身对身旁的两名小侍女柔声道:“小兰,小竹,快去屋里将椅子搬出来,请贵客落座。” 两名侍女应声而去,很快从屋内搬出了几把李枕弄出来的木椅,整齐地摆放在院中树荫下。 偃林见状,道了声“叨扰了”,便带着神色复杂的微子启走进小院落座。 妲己则亲自为他们斟上清水,姿态谦恭柔顺,挑不出半点错处。 落座后,偃林看似平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眼神微微闪烁。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面前的“苏妤”,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她真的是苏妲己,该怎么办?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沉。 将她交给周人? 失去李枕这位被他视为肱股,寄予厚望的大才,无疑是六国无法承受的损失。 李枕的价值,在他心中已然远远超过了微子启带来的潜在政治利益。 可若不交,收留“妖妃”的罪名一旦坐实,无疑又给了周人讨伐六国的借口。 且妲己的恶名,也是一件麻烦事。 偃林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坐在一旁,神色略显不安的微子启。 无论如何,眼前这个女人都不能是苏妲己。 只能是苏妤。 偃林看向微子启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妲己将偃林的神色变幻和微子启的不安尽收眼底。 她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丰润的红唇边缘,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你们这些人,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的身份,我敢承认,只是……你确定,你敢听吗? 妲己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微子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意,但随即,这丝寒意便被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日子在青藤村的点点滴滴。 想起李枕对她有求必应,想起他明明贵为邑尹,却在自己面前总是没个正形、嬉皮笑脸地哄着自己的样子。 想起夜晚相拥时,他怀抱的温暖和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妲己心中暗暗叹息一声,那一抹刚刚升起的,想要承认身份,逼着偃林在李枕和微子启之间二选一的念头,悄然消散。 何必再与过去纠缠不清,何必给他添乱。 现在这样……挺好。 只要微子启别咄咄逼人的自己上杆子找死,过去那些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 第50章 朝歌来的贵人? 铸铜工坊,李枕和桑仲坐在工坊内的草棚下闲聊着。 李枕端起陶碗喝了口水,看似随意地问道:“派去朝歌的人,有消息了吗?” 桑仲知道李枕问的是之前秘密安排散播妲己已经落入周王姬发手中的事情。 他摇了摇头:“回邑尹,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 “路途遥远,往返需要时日,不过邑尹放心,小人挑选的那几个都是机灵可靠的,口风也紧,定会将事情办妥。” 李枕“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对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速度有心理准备。 这时,桑仲话锋一转:“邑尹,如今冬日已过,乡亲们利用农闲加工桑麻制成的布匹,还有编织的草席、篓筐、烧制的陶器等物,还有山林川泽的珍宝,差不多都准备好了。” “您看……是不是该定个日子,让各户缴纳贡赋了?” 李枕闻言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是贵族了。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封地内的百姓是需要向他这位领主缴纳贡赋的。 贡赋主要包括粮食、各种手工业品、以及山里弄的山货等等。 缴纳贡赋没有一个固定时间,主要按照生产周期来。 比如秋收的时候就缴纳收下来的粮食,瓜果蔬菜收获的季节就缴纳瓜果蔬菜。 冬天农闲的时候弄的手工业品,弄得差不多了,就定个缴纳的日期缴纳。 李枕拍了拍额头,笑道:“瞧我这记性,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既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那就定在三日后吧。” “桑仲,你通知下去,三日后,让青藤、青山两个村子里的乡亲们,将应缴的贡赋统一送到村中谷场。” 桑仲连忙应下:“是,小人稍后便去安排。” 紧跟着,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斟酌了一下词语,委婉地提醒道:“邑尹,那个……乡亲们缴纳贡赋后,按照惯例,邑尹您也需要赐下相应的……嗯……主要是盐。” “不知邑尹您准备的盐……可充足?” 李枕刚刚成为这里的贵族,家里的情况桑仲比谁都了解,因此才提了一嘴。 李枕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他差点忘了这茬。 在这个时代,盐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和生活必需品,普通百姓很难自行获取。 贵族向治下百姓征收贡赋后,往往会将一部分盐作为“赏赐”或“回报”分发下去。 这实际上是百姓获得食盐的主要渠道之一,也是一种变相的实物交换。 如果他只收贡赋却不给盐,先不说会不会引起民愤,主要是他治下的百姓也就没盐吃了。 这个时代没有面对底层百姓的商人,商业活动仅限于国,或者大邑之间。 产盐区向商王进贡盐,诸侯向商王进贡的时候,商王再赐给诸侯盐。 诸侯再以同样的方式,赐给百姓盐。 百姓耕种完了公田之后,贵族通常也会赏赐盐。 诸侯与诸侯之间,也可以通过贸易的方式,从产盐区的诸侯那里获得盐。 不过商业贸易也只到诸侯,再往下就是贵族通过贡赋的方式给百姓盐了。 百姓与百姓之间,通常也就是以物易物的自己换点彼此需要的东西。 “盐……” 李枕沉吟起来,他刚刚成为贵族,上哪搞盐去。 “我知道了,贡赋的日子改定在十日后吧,盐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让乡亲们不要担心。” 他哪里不清楚,桑仲这不仅仅是在提醒他可以收贡赋了,也是在提醒他差不多该给百姓发盐了。 李枕对桑仲吩咐道:“桑仲,你去找方南,让他安排几个熟悉山况、手脚麻利的奴隶,去附近山里仔细找找。” “看看有没有那种味道苦涩、颜色不正的盐石,又或者是土盐,哦,也就是大伙常说的‘恶盐’或者‘苦盐’。” 桑仲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邑尹,这......这怕是不妥吧,那种恶盐、苦盐,又苦又涩,吃了轻则腹胀呕吐,严重的话,可能还会吃死人。” 六国地界没有岩盐和池盐,也不临海。 不过这里却有土盐。 六国没少反叛过商朝,以往被大商断了盐路,实在没办法了,底层百姓才会去吃土盐。 因为吃那土盐应急,没少死过人,桑仲对苦盐自然不陌生。 李枕见他反应激烈,笑着解释道:“放心,你都知道的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让你去找这种盐,自然不是直接拿来给人吃的。” “我自有办法,能将那又苦又涩的恶盐,变成味道纯正的上好食盐。” “说不定,比北边来的池盐和东边来的海盐还要好。” 这个时代的人没有毒盐矿这个概念,不理解有毒盐类的本质是矿物成分含害。 只是通过长期的 试错经验,来区别那些是可食用的盐,哪些是不可食用的盐。 十日后的盐,先找别人借点应应急好了。 刚好家里的石磨也早就凿好了,这两天磨点豆腐出来,提着豆腐上门。 找孟涂要石冶妻儿的同时,顺带着再找孟涂借点盐。 他那么大个贵族,手里应该储备的有盐这种东西。 等找到了盐碱土,提炼出来盐之后,刚好可以利用盐,来把自己的铜币给推广出去。 桑仲将信将疑地看着李枕,但想到这位邑尹大人可是比巫祝更懂神意的神人,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桑仲点了点头:“若邑尹真有这等神奇的本事,那倒不必特意劳烦方南派奴隶去深山冒险寻找了。” “村里的人都知道,在西边距离村子不到十里有一片白土洼。” “那地方土色发白,寸草不生,地上时常泛着一层白霜一样的东西,味道咸苦涩口。” “大家都说那是片被地母唾弃的死地,平时根本没人愿意靠近。” 桑仲描述的地方,显然正是一片典型的盐碱地。 在这个时代,人们无法理解土壤盐碱化的成因,只能将其归咎于神灵的惩罚或土地本身的死亡。 李枕闻言大喜:“哦?如此甚好,省了我们一番找寻的功夫,桑仲,你立刻带我去看看!”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实地考察,验证用简易方法提纯矿盐的可行性。 桑仲连忙应道:“好,小人这就给邑尹带路。” 李枕站起身来,与桑仲、桑季,以及两名负责他安全的青壮,向工坊外走去。 一行人刚走出铸铜工坊的棚户区,就见一个青壮气喘吁吁地迎面跑来,正是守在李枕家院外的那两名青壮之一。 那青壮跑到近前,也顾不上喘匀气,急忙禀报道: “邑……邑尹,君上……君上驾临,已经到了您家院外!” “还……还有一位从朝歌来的贵人,夫人让小人来请您赶紧回去。” 李枕闻言微微一愣。 朝歌来的贵人? 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六国,又能被妲己特意提一嘴的朝歌贵人...... 微子启? 李枕的心猛地一沉。 微子启是认识妲己的,他们两个碰面,岂不是意味着妲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一旦妲己的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周人将不得不派兵讨伐六国,加之妲己的恶名天下皆知,偃林没得选,必然会交出妲己。 什么盐碱地、什么提纯食盐,此刻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前最紧要的,是立刻赶回去控制局面。 “快,回去!” 李枕二话不说,也顾不上解释,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桑仲、桑季等人只以为李枕是急着去见君上,并没有多想,立刻紧随其后,一行人向着村子的方向匆匆赶去...... 第51章 就算长得再像,也不过就是个赝品 李枕一路疾行,回到了村子中,远远便看到自家那简陋的篱笆小院里,妲己正陪着两人坐在树荫下。 其中一人正是国君偃林,而另一人是个三四十岁,面容带着几分儒雅的中年男子。 李枕虽未见过微子启,但从此人的气度以及能与偃林坐在一起来看,心中已猜出了八九分。 偃林也第一时间发现了匆匆赶回的李枕,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立刻起身相迎,朗声笑道: “先生,你可算回来了,偃林不请自来,叨扰了!” 微子启见偃林如此态度,自然也明白了来者身份,连忙跟着站起身。 当他看清李枕的面容时,心中不禁暗暗惊讶于对方的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竟能让偃林,乃至六国重臣们如此推崇备至。 李枕强压下心中的焦灼,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对着偃林躬身拱手行礼: “不知君上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枕方才在工坊处理些杂务,未能远迎,实在是罪过!” 偃林连忙伸手虚扶:“先生快快请起,是偃林来得唐突,先生又何罪之有。” 李枕顺势直起身,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了旁边的妲己,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询问和担忧。 妲己与他目光相接,立刻回以一个温柔而安心的笑容,微微颔首,示意他一切无恙。 见妲己神色如常,李枕心中稍定。 妲己优雅地站起身,笑着说道:“既然夫君回来了,那你们聊,这也快到中午了,我家夫君习惯一天吃三顿饭,差不多是该准备午膳的时候了。” “妾身手艺粗陋,怕怠慢了贵客,村里桑翁家的儿媳做饭很是不错,我这就去寻她来帮忙张罗些吃食。” 偃林客气地说道:“李夫人太客气了,随意些便好,不必如此麻烦。” 妲己微笑着点了点头,刚走出两步,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枕,用一种略带娇嗔的语气说道:“瞧我,差点忘了跟夫君说,这位是从朝歌来的贵人。” 妲己指了指微子启,笑着说道:“方才这位贵人一见到我,就将我错认成了妲己姐姐,非说我就是苏妲己。” “我说我是苏妲己的孪生妹妹苏妤,他就是不信。” 妲己说着,笑吟吟地看向李枕,眼神灵动:“以前你总念叨着想见见我那妲己姐姐,好奇我那被世人称之为妖妃的姐姐究竟长什么模样。” “我跟你说苏妲己是我的姐姐,她就长我这样,你偏不信。” “不信你问这位贵人,苏妲己是不是长我这样。” 她的这番话,看似是在跟李枕撒娇解释,实则是担心李枕不明就里,说漏了嘴。 她倒是不担心身份暴露,只是不想给李枕添麻烦罢了。 此言一出,小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安静。 偃林眼中精光一闪,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妲己、李枕和微子启之间扫过。 无论真相如何,眼前的这个女人,都只能是妲己的孪生妹妹,苏妤。 微子启心头猛地一跳,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不是蠢人,此刻的他,比谁都更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个女人是苏妲己的孪生妹妹。 谁敢说眼前的这个女人是苏妲己,他会跟谁急。 因为一旦坐实了眼前女子就是苏妲己,偃林就必须在李枕和他微子启之间做出选择。 从偃林对李枕的态度来看,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李枕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这是在提醒自己别说漏了嘴,并且暗示局面已被她稳住。 李枕反应极快,立刻顺着妲己的话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转头看向微子启,语气中带着几分求证般: “哦?这位贵人竟见过我这婆娘的姐姐?” “恕李枕眼拙,还未请教贵人尊姓大名。” “我这婆娘,又与她那姐姐......当真如此相像?” 微子启见李枕发问,心中叫苦不迭,但面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 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李枕拱手,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 “在下微子启,见过李先生!” “失礼,失礼了,方才确是启眼拙,惊扰了尊夫人,实在是惭愧。” “只因尊夫人与那……与那朝歌故人容貌实在过于相似。” “启一时情急,认错了人,闹了笑话,还望先生与夫人海涵,千万莫要怪罪。” 他这番话,等于彻底否认了之前的指认,并亲自将“认错人”的锅牢牢扣在了自己头上。 大商如今都已经亡了,还去在意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那妖妃,又有什么意义。 以前与苏妲己斗,想要除掉苏妲己,是因为苏妲己代表的新贵族集团,实实在在触碰到了他们这些旧贵族集团的利益。 现在指认妲己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还可能会因此葬送了自己。 该如何取舍,他这种能够为了自身利益果断叛商投周。 又为了自身利益叛周的主,很清楚。 李枕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旋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原来是微子,久仰大名。” “无妨无妨,误会一场,说开了就好。” “我这蠢婆娘能跟名动天下的妲己娘娘长得相像,也算是她的造化。” “两位快快请坐,君上,微子,请坐——” 李枕热情地招呼偃林和微子启重新落座,然后转头,故意板起脸,对着还站在原地的妲己呵斥了一声: “还傻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找人过来做饭。” “别人随口说了一句你长得像妲己娘娘,你还真把自己当妲己娘娘了不成,要不要我现在跪下给你磕一个?” “你这连顿饭都做不利索的粗笨妇人,就算长得再像,也不过就是个赝品。” “人家娘娘是什么气质风范,那是能让大王都神魂颠倒的主儿,是你这种乡野村妇可以相提并论的?” “快去快去,别在这儿碍眼。” 妲己被他气得暗暗咬了咬嘴唇,飞给他一个嗔怪的白眼,面上却只能做出顺从委屈的样子,低声应了一句: “是,夫君。” 妲己转向偃林和微子启,屈膝行了一礼:“君上,微子先生,民妇先去准备膳食。” 偃林和微子启连忙客气地还礼:“有劳夫人。” 妲己这才在小竹的陪伴下,袅袅娜娜地向院外走去。 留下的侍女小兰则乖巧地赶紧给李枕也端上了一碗清水。 偃林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清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对李枕说道: “先生与尊夫人之间的感情,当真是令人羡慕。” “举案齐眉固然是佳话,但似先生与夫人这般更显真情实意,烟火人间,实在难得。” 他这番话,看似在夸赞李枕夫妻感情好,实则是在向李枕传达一个明确的信号。 他认可并欣赏这位李夫人,用“烟火人间”来形容,是将“李夫人”牢牢定位在普通贤惠妇人的角色上。 彻底与那位高高在上,祸国殃民的“妖妃”划清了界限。 这是在明确告诉李枕,在我这里,你的夫人就是妲己的孪生姐妹苏妤,不必有任何顾虑。 微子启何等精明,立刻领会了偃林的意图,也连忙笑着附和道:“君上所言极是。” “李先生与夫人鹣鲽(jiān dié)情深,令人称羡。” “方才确是启唐突,险些闹出误会。” “不过由此可见,尊夫人与……与朝歌那位,虽容貌相似,然性情却是天壤之别。” “一位是祸......云端仙子,一位是人间佳偶,不可同日而语啊。” 他的这番话,更是直接给“苏妤”和“苏妲己”做了切割,强调二者性情不同。 进一步坐实了“认错人”的说法,也是在向李枕示好。 至于到底是不是认错了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微子启现在寄人篱下,而眼前这位,则是备受六国君臣推崇的高人。 李枕何等聪明,自然听懂了两人话中的维护与定调之意,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他哈哈大笑一声,摆了摆手,语气豪爽地说道:“君上和微子过奖了,一个粗笨妇人,当不得如此夸赞,咱们不提她了!” 李枕话锋一转,看向偃林问道:“君上今日突然驾临我这乡野陋舍,应该不仅仅只是来探望臣的吧?” 偃林见李枕主动问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将周使姬奭(shi)前来,态度强硬地索要微子启及其部众。 以及只给了三日期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完,偃林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枕:“先生,局势危急,偃林此番前来,便是想听听先生的高见。” “我六国,如今该如何应对?” 微子启也屏息凝神,紧张地等待着李枕的回答。 他已经看出来了,偃林是留下他微子启,还是会把他交给周人,就看眼前这位接下来说的是说的是什么了。 微子启之所以要跟着偃林一起来,哪里是什么为了拜会李枕这位高人。 他是怕李枕会让偃林把他交给周人。 第52章 先生,可有良策破此死局? “姬奭(shi)?” 李枕微微一愣,那不就是召公? 姜太公、周公姬旦、召公姬奭,这三人在周营的地位几乎可以并列。 召公与周公并称“周初双圣”,姬发灭商后,举行祭社大礼,向上天和商朝百姓宣告帝辛的罪责,并宣布建立周朝政权的时候。 正是周公旦手持大钺,召公姬奭手持小钺,左右夹辅姬发。 由此可见,姬奭在周营之中的地位。 派姬奭为使出使六国,只是为了索要微子启? 姬发他自己信吗? 李枕没有立刻回答该如何应对,而是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桌桌面,沉吟片刻,反问道: “君上对姬奭(shi)此人,了解多少?” 偃林神色凝重地点点头:“略知一二,姬奭此人文武兼备,并非只知逞强斗勇之辈。” “文能辅政安邦,在周人中有贤名,武能征战,牧野之战亦有其功。” “听闻他处事相对姬旦更为持重稳妥,并非极端激进之人。” “君上所言极是。”李枕微微颔首,“姬奭(shi)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是周王朝开国奠基的擎天玉柱也不为过。” “文治方面,他在周原辅佐西伯侯时,便以善于理政、体恤下民而闻名。” “其治下‘农桑兴、讼狱息’,此人尤擅以德化民。” “我曾听闻西方有‘甘棠遗爱’之典,说的便是姬奭(shi)在甘棠树下听政,仁德及于草木,百姓感念至深,连他听政时倚靠的棠树都不忍砍伐。” “武功方面,牧野之战,他持钺立于武王身侧,亲历战阵,绝非怯战之人。” “且观其用兵,更重谋略与大势,并非鲁莽之辈。” “更重要的是其为人与手段,姬奭此人,深谙‘恩威并施’之道。” “他既能以德服人,亦能以势压人。” “观其过往所作所为,此人由重‘势’与‘礼’。” “他善于营造大势,借力打力,且行事往往占据‘礼’字高地,让人难以正面反驳。” “牧野之战后,周人能迅速稳定局面,姬奭于其中定是出了大力,其手段可见一斑。” 李枕顿了顿:“此次他亲自前来,态度如此强硬,绝非简单的恫吓。” “这恰恰说明,周人对东方的策略,已从威逼转向了实质性的步步紧逼。” “姬奭亲自前来,若我们不交出微子等人,他便可以给我们扣上‘包庇商纣余孽’、‘助纣为虐’的帽子,占据‘先礼后兵’的道义制高点,为他日后的军事行动披上‘正义’的外衣。” “可若我们交了呢,那便是当着所有仍在观望的东夷方国和殷商遗民的面向周示弱,表明我六国畏周如虎,可以轻易出卖投奔者。” “届时,我六国必将声望扫地,被东方诸邦所不齿,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而周人,依旧可以轻易找到一个与我们有过节的东夷方国,或是某股殷商遗民势力,许以利益,怂恿其打着‘为微子复仇’或‘讨伐不义’的旗号来攻打我们。” 李枕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那股势力不需要多么强大,只要我们进行反击,他们便可顺势向周人‘求援’。” “届时,周人便可再度站出来,以‘主持公道’为名,堂而皇之地出兵讨伐。” “无论我们交人与否,结果其实区别不大。” 偃林听到这里,脸色已然变得极其难看:“先生的意思是……周人是铁了心要对我六国用兵,无论我们如何选择,都难逃一战?” 李枕摇了摇头:“君上,您忘了臣方才所言?” “姬奭此人,最重‘势’与‘礼’,善于营造大势,借力打力。” “他并非一味追求刀兵相见,他如今所做的这一切,亲自前来、强势通牒、设下看似无解的两难之局。” “其最终目的,并非是与我们开战,而是要营造出一种我六国已经陷入了绝境的‘大势’。” “他要的是用这种‘大势’,来迫使我们在绝望中‘顺势而为’,不战而降。” “同样,他也可以利用这种方式,来给我六国内部的贵族,营造出一种六国彻底归顺周人,是‘大势所趋’的错觉。” “从而让我们内部产生分歧,从而自行瓦解,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若我们能屈服,他便兵不血刃地拿下六国,震慑东方诸国。” “若我们不能屈服,他本就是在为讨伐我们造势,他的目的同样也已经达到了。” “可以说,从他踏上我六国的土地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这也意味着,周人决定让他出使六国的那一刻,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拿我六国来震慑东夷诸国了。” 偃林听完李枕的这番分析,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而上。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深吸了一口气:“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好一个姬奭,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偃林看向李枕的目光,充满了庆幸与更加深沉的倚重。 这位年轻的邑尹,其眼光和谋略,再次证明了他对六国无可替代的价值。 一旁的微子启,此刻已是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自诩精通权谋,在商周交替的乱局中周旋,本以为已看透人心险恶。 可听完李枕的分析,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那所谓的算计,都还停留在“术”的层面。 姬奭(shi)所用的,已是更高层次的“势”的碾压。 他不仅被周人这环环相扣,进退皆杀的战略所震撼,更被李枕能在如此短时间内,透过现象直抵本质的惊人洞察力所折服。 此子……竟有如此鬼神莫测之才,难怪偃林会对他如此礼遇和信赖。 微子启看向李枕的眼神,他庆幸自己刚才没有愚蠢地坚持指认妲己。 否则,得罪了这样一位人物,他在六国的处境将不堪设想。 微子启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姿态比之前更为谦恭,对着李枕郑重地拱手一礼: “先生慧眼如炬,洞悉奸谋,令启茅塞顿开,更是汗颜无地。” “先生既然能一眼看穿姬奭(shi)这看似无解之局的险恶用心,想必……想必也已有了应对之策。” “还请先生能为我等指出一条明路,如今六国与启之存亡,皆系于先生一言了!”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将自身命运完全托付的意味,姿态放得极低。 偃林闻言,也立刻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枕,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前倾的身体,已经将他的急切和希冀表露无遗。 “先生!” 偃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有良策破此死局?” 第53章 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李枕笑了笑:“君上,微子,不必过于忧心,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他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水,从容道:“周人以礼代商,自称承天受命,他们便也受这礼与道义的约束。” “姬奭此番前来,无非是想在‘礼’和‘势’上做文章。” “那我们只需要让他周人在‘礼’和‘道义’上站不住脚,只要让其讨伐我六国之名不正、言不顺,危机自解。” 李枕笑着说道:“姬奭不是给了我们三日时间吗?” “我随君上前往六邑一趟,正好我也想当面会一会这位名扬天下的召公。” 偃林和微子启见李枕如此气定神闲,心中大石顿时落下一半。 偃林抚掌笑道:“先生既有此信心,偃林心中便踏实了,有先生同往,何惧他姬奭!” 微子启也连忙附和:“以先生之才,必能扭转乾坤。” 三人说话间,妲己已带着村里擅长烹饪的妇人返回,开始在小院的灶间忙碌起来。 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心情稍缓的偃林,看着这简陋的屋舍,不禁对李枕说道:“先生为何仍屈居于此等陋室,可是有什么难处?” “若不嫌弃,偃林可即刻派人来为先生修建一座像样的府邸。” 李枕笑着摆手:“君上好意,枕心领了,府邸已在修建之中,只是尚需些时日。” “枕对此处倒觉亲切,暂且安居无妨。” 微子启看着忙碌着准备饭食的妲己等人,笑着说道:“先生一日三餐,倒是与常人不同。” 在这个普遍一日两餐,上午7点到9点为大食,下午3点到5点为小食的时代。 李枕的习惯,的确很另类。 李枕哈哈一笑,带着几分洒脱说道:“人生在世,不过吃喝二字与女人,所谓食色性也。” “若是连吃喝都要循规蹈矩,人生未免太过无趣了些。” 他这番言论,引得偃林和微子启开怀大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偃林唤来狄风,在他的耳旁低语了几句。 狄风看了一眼李枕,拱手应了一声‘诺’,随后匆匆离去。 三人说话间,饭食已然备好。 妲己指挥着小竹和小兰,将屋内那张李枕自制的木桌搬到了院中树荫下,又摆上了三把木椅。 饭菜算不上丰盛,多是村野家常。 一盆炖煮的鹿肉,几样时令野菜,一些烤熟的黍饼,还有一陶罐粟米饭。 众人落座。 偃林和微子启看着这新奇的椅子,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东西坐着当真要比跪坐舒服多了。” 李枕笑呵呵的说道:“君上和微子若是喜欢,改日我让人给两位做些上好的桌椅送过去。” 不提桌椅本就比跪坐舒服,贵族之间互相送礼物也是拉近关系的一种方式。 偃林和微子启自然也没有拒绝,笑呵呵的应了下来。 特别是微子启,他更不可能拒绝。 因为他本还不知道该怎么跟李枕拉近关系呢。 如今李枕送了他礼物,他自然也就有理由以回礼的名义,给李枕送礼了。 两人拿起自己面前摆放着的,这个时代常见的进食工具匕,好奇地望向李枕手中那两根细长的木棍。 偃林忍不住指着筷子问道:“先生,你手中之物是?” 李枕低头看了看自己习惯性拿起的筷子,笑着解释道:“哦,我管此物叫筷子,是枕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 “用其夹取食物,倒也方便,只是初次使用可能不太顺手,远不如匕来得容易。” 说着,他转头对侍女吩咐道:“小兰,去给君上和子启先生也取两副筷子过来。” 侍女小兰应声取来筷子。 偃林和微子启学着李枕的样子拿起筷子尝试,果然显得十分笨拙,夹了几次都未能成功,不由得相视苦笑。 偃林看着李枕熟练地用筷子夹起菜蔬,赞叹道:“虽初使时有些不顺手,但观先生运用自如,倒似别有一番妙处,显得颇为雅致。” “看来我等回去后,也需多加练习才是。” 微子启也笑着附和。 用罢午膳,又稍坐饮了些水,李枕对妲己交代道:“我需随君上去六邑一趟,处理些要事,几日便回。” 妲己早已从他们的谈话中知晓缘由,温柔地点点头,细心为他准备了几件换洗衣物,柔声叮嘱道: “路上小心,行事不要太招摇,需知平平淡淡也没什么不好的搭理,早去早回。” “好好好,都听你的......” 李枕接过包袱,笑着应下,伸手在她的丰臀上拍了一下,又安抚了她几句,这才与偃林、微子启一同走出小院。 登上偃林那辆朴素的马车,在一队甲士的护卫下,离开了青藤村,朝着六邑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颠簸,偃林和微子启虽然对妲己的身份有着满肚子的疑问。 两人却又很默契的并没有去问李枕,他先前不过一个野人,是怎么跟有苏国国君之女走到一起的。 如果那女人真的只是苏妲己的孪生妹妹,问了倒也没什么,就当是闲聊了。 可万一那女人就是苏妲己,李枕又没能编出一套毫无漏洞的说词,岂不是自找麻烦。 经过一天多的颠簸,马车在第二日下午抵达了六邑城下。 夕阳的余晖给夯土城墙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早已等在城门口的狄风见到车队,立刻迎了上来,对着马车车窗恭敬行礼: “君上,事情已经办妥了。” 车厢内传来偃林平静的声音:“嗯,带路吧。” “诺!” 狄风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在前面引路,车队缓缓驶入城中。 李枕好奇地透过车窗打量着这座商末的方国都城。 六邑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城墙厚重,由黄土夯筑而成,显得十分坚固。 城内街道纵横,但不算宽阔,路面是夯实的泥土,车马过后会扬起淡淡的尘土。 街道两旁是密集的土木结构房屋,屋顶多为茅草,偶尔能看到一些稍显气派,带有院落的宅邸,想必是贵族或富户的居所。 一些庶民打扮的人正在街上行走,看到车队纷纷避让。 整个城市给人一种古朴粗犷,又生机勃勃的感觉,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气息。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在一处看起来颇为整洁安静的宅院前停下。 这宅院有独立的围墙,黑漆木门看起来比周围的民居要讲究一些。 三人下了马车,偃林笑着对李枕说道:“先生初次来六邑,尚无落脚之处。” “这处宅子,还算清静,我便让人收拾了出来。” “以后先生在六邑,便可在此居住,还望先生不要推辞。” 李枕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这定是偃林提前让狄风回来准备的。 他拱手笑道:“君上厚爱,枕受之有愧。” 偃林摆手,语气诚恳:“先生乃我六国栋梁,一处安身之所算得了什么,先生务必收下,否则便是看不起偃林了。” 见偃林如此说,李枕也不再矫情,笑着说道:“既如此,枕便厚颜谢过君上了。” 宅子门口,早有数名仆人垂手恭立等候。 见到众人,连忙跪地行礼。 偃林抬手示意:“走吧,进去看看。” 走进宅门,是一个不算太大但颇为方正的前院,地面用青石铺就,打扫得干干净净。 院中已有十余名仆人整齐地站立着,有男有女,皆是奴仆打扮,见到主人进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这宅子虽不算多么奢华,却屋舍俨然,有前院、正厅、厢房,后院还有个小花园。 偃林、李枕、微子启三人在狄风的引领下,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正厅门口有两名持戈甲士肃立守卫。 步入厅内,只见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个打开的木质箱子。 偃林笑着指向那些箱子,对李枕说道:“先生初来乍到,日常用度想必有所短缺。” “这里是为先生准备的五千朋贝币,城中有市,先生若需添置些什么,或是平日有些用度,尽可去市上购买,方便些。” 李枕顺着偃林所指看去,只见那几个箱子里堆满了用绳子穿起来的货贝,也就是这个时代通用的货币——贝币。 贝币的基础单位是‘朋’,1朋贝就是10个打磨光滑的天然贝壳串成1串,就叫1朋。 在内陆地区,3朋贝币足以购买一个女性奴隶或者一头牛。 男性奴隶的价格大概在10朋贝币一个。 当然,得是天然贝,仿制的陶贝、石贝、骨贝之类的不值钱。 五千朋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足以看出偃林对李枕的重视。 李枕向偃林拱手致谢:“君上考虑如此周到,厚赐如此之重,真令枕不知何以为报!” 偃林哈哈一笑,亲切地拍了拍李枕的肩膀:“先生何必言谢,先生之才,价值连城,这些身外之物,不足挂齿。” 微子启在一旁也笑着附和道:“君上求贤若渴,待先生真是推心置腹,先生大才,也必然不负君上所望。” 偃林见李枕收下宅邸和贝币,笑着说道:“这宅子先生也看过了,府中已备下酒宴,为先生接风洗尘。” “还请先生移步,我们边饮边谈,如何?” 第54章 上朝 李枕自然从善如流,三人在狄风及仆从的簇拥下,离开了这处新宅,前往偃林的宫室参加宴席。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徐徐停在了宫室门前。 李枕随着偃林步入宴厅,发现师氏偃疆、大贞柏衍、史官杜谦、宰孟涂等六国重臣已然在座。 见到李枕,几人纷纷起身打招呼,态度颇为客气。 李枕目光落到孟涂身上,笑着拱手道:“孟宰,我这两日还正打算去孟邑拜访你呢。” 孟涂闻言,胖乎乎的脸上露出和气的笑容:“哦?先生可有事寻我?但说无妨,只要孟涂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李枕便直言道:“是这样,前些时日,我从发放至青藤村用于春祭的那批虎方奴隶中,收下了一名唤作石冶的匠人。” “听闻他的妻儿被发放到了孟邑,我想用两名健壮的男性青壮奴隶,与孟宰交换回石冶的妻儿,不知孟宰意下如何?” 孟涂一听是这种小事,大手一挥,爽快地说道:“我当是何事,不过是一个妇人和一个孩童罢了。” “先生既然开口,就送予先生了,你直接让人去我那将人领走便是。” 李枕心中记下这份人情,拱手笑道:“孟宰慷慨,枕先行谢过。” “近来我正好在摆弄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若孟宰不嫌弃,待弄好了,我让人送一些到府上,聊表心意。” 盐的事情,等等再说。 有了偃林给的那些贝币,先去市上看看,没有的话再找偃林借点好了。 没必要欠那么多的人情。 孟涂知道李枕手段非凡,他口中的小玩意儿定然不简单,顿时兴趣大增,笑着应承下来: “哈哈,那我可就拭目以待,先行谢过先生了!” 说话间,众人重新落座。 宫室的宴席,虽不及传说中商王宫廷的奢华,但也远非乡野村食可比。 厅堂内铺着席子,设有矮案。 案上摆放着青铜酒器爵、角等、盛放肉食的鼎、簋(gui)等器皿。 食物有炙烤的肉食、羹汤、腌菜、时鲜瓜果以及精致的黍米饭。 乐师在一旁演奏着古朴的乐曲,侍女们穿梭斟酒。 一队身着彩衣,身姿曼妙的女舞姬翩然入场。 舞姬们随着音乐的节奏,舒展长袖,扭动腰肢,跳起了庄重中带着几分诱惑的宫廷舞蹈。 舞姿古朴而富有韵律,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神秘与美感,为宴席增添了几分奢靡与欢愉的气氛。 偃林作为主人,居中而坐,李枕与微子启分坐左右上首。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 偃林再次举杯,向李枕敬酒:“先生能来六邑,偃林心中大定,愿先生助我六国,共度时艰!” 李枕举杯回敬:“君上放心,枕既受君上厚恩,自当竭尽全力。” 微子启等人也频频向李枕敬酒,言语间对李枕极为推崇。 酒宴在歌舞升平中继续进行,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宴席之上,众人暂且将周使带来的压力搁置一旁,主要谈论些风土人情、天下轶事。 李枕凭借后世广博的见识,每每发言都能引经据典、切中要害,让偃林和微子启等人更是叹服不已。 这场接风宴,直到夜色深沉方散。 偃林亲自安排车驾将微子启送回住处,又叮嘱狄风务必护送李枕安全返回新宅休息。 回到新宅,四名早已等候的,面容清秀可人的小侍女立刻迎了上来。 她们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身着干净的麻布衣裙,举止略显青涩。 “主人,热水已经备好了,请让奴婢服侍您沐浴。” 其中一位胆子稍大些的侍女轻声说道,声音如同出谷黄莺。 李枕确实感到一身疲惫,点了点头。 跟随侍女来到一间特意准备的浴房,里面放置着一个硕大的木制浴桶,热气蒸腾。 水面上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香草叶子,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两名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深衣的系带。 她们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李枕的皮肤,带着少女特有的微凉和柔软,让李枕微微有些异样的感觉。 李枕放松身体,配合着她们的动作。 脱去外衣后,李枕跨入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身体,舒适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一名侍女拿起一个木瓢,舀起热水轻轻浇在他的肩背。 另一名则跪坐在桶边,用一块柔软的葛布,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手臂。 “主人,这水温可还合适?”先前说话的侍女轻声问道。 “嗯,正好。”李枕闭着眼睛应道。 多日来的奔波,李枕实在是有些累了,闭着眼睛享受着侍女们细致的服侍。 沐浴完毕,侍女们用干净的布巾为他擦干身体,换上一套崭新的丝绸寝衣。 躺在宽大舒适的床榻上,在侍女们的按摩下,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 翌日清晨,李枕在侍女的服侍下穿戴整齐,用过早膳后走出府门。 桑仲和国君派来接他的马车已然等候在外。 李枕对桑仲吩咐道:“桑仲,你安排两个稳妥的人,持我的名帖去一趟孟宰的封邑,将石冶的妻儿接回青藤村,交给石冶。” “诺!”桑仲拱手领命。 安排妥当后,李枕这才登上前来接他的马车。 马车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了一处气势恢宏的建筑群前。 这里便是六国的权力中心,宫室。 商周时期诸侯的居所和理政的地方称之为宫室,与后世森严的皇宫不同,此处的守卫虽然严密,但建筑风格更显古朴厚重。 李枕在内侍的引导下,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座高大的主殿前。 殿前有甲士肃立,气氛庄重。 步入殿内,只见内部空间开阔,以巨大的木柱支撑,地上铺着席子。 国君偃林已然端坐于正北主位,其下左右分别坐着师氏偃疆、大贞柏衍、史官杜谦、宰孟涂等重臣,微子启也坐在客位。 众人见李枕到来,皆点头致意。 李陵冲着偃林拱手一礼:“拜见君上。” “先生请入座。”偃林抬手示意了一下预留的一个显要位置。 李枕心中明了,今日,便是周使给出的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 殿内气氛凝重,众人皆默然不语,等待着周使的到来。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通传声: “周使召公奭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向了殿门方向。 第55章 这便是周室待诸侯之礼吗? 随着通传声落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只见召公姬奭(shi)身着代表周使身份的服饰,腰佩节杖,在一名随从的陪同下,昂首阔步走入殿中。 姬奭面容肃穆,目光沉静而锐利,步伐稳健,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他先是扫视了一圈殿内众人,目光在微子启身上刻意停留了一瞬,最后落于主位的偃林身上。 姬奭并未行大礼,只是微微拱手,声音清晰而带着压迫感: “六国国君,三日之期已至。” “本使奉周王之命,前来询问,关于索拿商纣余孽微子启及其党羽一事,贵国考虑得如何了?” 微子启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偃林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李枕。 殿内气氛凝重,偃林正欲开口回应这咄咄逼人的质问。 李枕却缓缓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并未直接回答姬奭的问题,而是先对着姬奭拱了拱手:“在下桐安邑尹,李枕,见过召公。” “久闻召公贤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 姬奭听到“李枕”二字,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他虽然未曾见过李枕,但作为出使六国的使臣,自然对偃林身边的核心人物早已做过详细调查。 六国近来推行的“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乃至偃林破格新设“桐安邑”以封赏,皆因此人。 三日前没有在此见到李枕,又听闻偃林在自己离开宫室后就离开了六邑。 他便已经猜到偃林必然是去寻这位桐安邑尹商议对策了。 只是没想到,这位桐安邑尹竟然如此年轻。 姬奭收敛心神,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语气依旧冷淡: “原来是李邑尹,不知李邑尹有何见教?” 李枕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踱步上前,笑着说道:“见教不敢当,只是枕有些疑惑,欲向召公请教。” “素闻周室承天受命,以‘礼’立国,取代暴商,乃是为了明德慎罚,泽被苍生。” “可今日见召公,对我国国君,言语间尽是命令胁迫,毫无尊敬之意。” “这……便是周室待诸侯之礼吗?” 他不等姬奭回答,继续说道:“昔日殷商为天下共主之时,其使者至我东夷诸国,虽也持强,却尚知表面礼节。” “未曾如召公今日这般,直入他国大殿,如入无人之境,视国君与满朝臣工如无物。” “难道说,周室取代殷商,并非以‘礼’代‘暴’,而是凭拳头说话,行那恃强凌弱,以大欺小之事?” 周以‘礼’代商,周礼哪怕是到了春秋时期,礼崩乐坏之前,双方诸侯到了战场上,都得先宣誓遵循三不打等原则。 以礼治军最出名的,就是宋楚泓水之战,宋襄公坚持不鼓不成列,不重伤不擒二毛的周礼原则,拒绝在楚军渡河时攻击,最终惨败。 如今周朝新立,谁都可以不讲‘礼’,谁都可以用拳头说话,就他周朝不行。 他周朝想要成为天下诸侯认同的天下共主,就必须要拿出他跟前商的区别,必须要把‘周礼’给立住。 姬奭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不按常理出牌,不纠结于微子启的去留。 反而一上来就从周礼的角度,来对他个人乃至周室的行为发起攻势。 姬奭眼中寒光一闪,面色却依旧保持镇定。 他并未动怒,反而冷笑一声,声音沉稳而有力:“李邑尹巧舌如簧,然而却混淆了是非,颠倒了黑白!” 姬奭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望向殿内所有六国臣子:“周室之礼,乃是对遵天命、顺大势者之礼,是对天下万民之礼,而非对包庇祸国殃民之元凶、藏匿商纣余孽者之礼。” “微子启,乃商纣之兄,殷商宗室。” “纣王无道,残害忠良,荼毒生灵,致使天下大乱,百姓流离。” “此等罪孽,殷商宗室岂能无责。” “周王承天命,伐无道,解民倒悬,乃堂堂正正之师。” “如今索拿微子启,非为私怨,乃是为天下苍生讨还公道,为惨死于纣王暴政下的无数冤魂伸张正义。” “对待此等与天下为敌,与万民福祉相悖之徒,若仍拘泥于虚礼,岂非是对天下公义的亵渎,是对周室明德慎罚之本的曲解。” “周礼之大者,在于惩恶扬善,护佑苍生,若对罪恶姑息,才是最大的失礼。” 他最后转向偃林,语气放缓:“六国国君,周王念你曾有归顺之意,故派奭前来,先之以礼,陈明大义。” “若你执迷不悟,一味包庇罪人,那便是自绝于天下正道,自外于周室之礼法庇护。” “届时,周师东来,便不再是索拿区区数人,而是代天行罚,涤荡污浊。” “何去何从,请君慎决。” 姬奭这番反驳,极其高明。 他承认了周礼的重要性,但重新定义了周礼的应用范围,对罪人无需讲礼。 他将周人的行动拔高到替天行道,为民请命的高度。 将六国置于违背天道,庇护罪恶的不义之地。 其言辞逻辑之严密,尽显一代大家的风范。 李枕面带微笑,点了点头:“召公高论,李枕受教了。” “原来这周礼竟还能如此解释,可伸可缩,能大能小,全凭一张嘴来定夺。” “按召公所言,这‘礼’还是活的,对顺服者讲礼,对眼中之‘恶’便可不必讲礼。” “若论罪责,殷商宗室确有失察之过。” “然,微子启何人,天下皆知,其素有贤名,屡次劝谏纣王,甚至因此触怒纣王,险遭不测。” “其行其言,与费仲等助纣为虐之徒,岂可混为一谈。” “周室伐商,檄文中亦言罪在纣王一夫,何以今日召公却要行那株连之事?” “召公将一力主和,心怀仁德的贤者与暴君等同视之,此乃明德慎罚乎?” “此非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暴政遗风乎?” 李枕踏前一步,笑着说道:“再者,若周室真为天下公义,为何不先去追索那些真正为虎作伥,恶贯满盈之徒,为何独独紧盯一落魄宗亲?” “莫非是因为他势单力孤,便于拿捏,正好用来杀鸡儆猴,彰显周室威严?” “而面对那些手握重兵,据守险要的殷商顽抗势力,周室反而可以暂且‘明德’,徐徐图之?” “召公,您这天道周礼,未免也太会看人下菜碟了吧!” 姬奭刚要开口反驳,李枕却不给他机会,接着开口说道:“周欲以礼代商,便当言行一致,示天下以宽仁。” “若只因我六国弱小,尔等便可随意以莫须有之罪相加,强行索人,这与昔日商纣恃强凌弱有何区别?” “天下诸侯今日惧周之强而俯首,他日若周室势微,又当如何?” “若今日周王觉得微子启是恶,便可不顾礼节,强行索拿。” “那明日,若周王觉得东夷某国不服王化,也是恶,是否也可大军压境,不必宣战,不必告庙,直接‘代天行罚’?” “后日,若觉得天下诸侯皆有其‘恶’,是否便可尽数涤荡?” “如此一来,这‘礼’岂非成了周室专属的利器,顺我者礼遇有加,逆我者皆为‘恶徒’,当不受礼法庇护?” “召公今日所为,非是在逼我六国,而是在动摇周室赖以立国的‘信’与‘礼’之根基。” “周室新立,欲为天下共主,当以诚信和仁德示人,而强解‘礼’字,玩文字游戏,行那弱肉强食之事。” “何去何从,还望周王与召公......慎决。” 第56章 命卿 姬奭听着李枕连番诘问,面色依旧沉静,眼神中却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 他并未如常人被激怒后那般强词夺理,反而在李枕话音落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姬奭忽然对着李枕微微颔首,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叹服:“李邑尹之言,如雷贯耳,发人深省。” “是奭先前思虑不周,以致言行失当。” 说罢,他转向主位的偃林,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俯身一礼: “方才奭心系王命,言辞举止多有倨傲失礼之处,实非待诸侯之道。” “周室以‘礼’立国,奭身为周使,自当为天下表率。” “奭在此,为先前失礼之处,向六君及六国诸位赔罪。” 这一举动,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李枕倒是没有对此感到意外。 姬奭作为周朝的开国元老,周朝的顶梁柱之一,没有理由不明白这个时期周礼的重要性。 否定了周礼,就是否定了周朝取代商朝的根基。 偃林笑着抬手虚扶:“召公快快请起,召公为天下事奔波,心有所急,情有可原。” 殿内六国重臣,包括师氏偃疆、大贞柏衍等人,无不面露惊容,随即对李枕投去更加敬佩的目光。 仅凭一张嘴,就能让强势如周室重臣的召公奭当场承认失礼并躬身道歉。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得到的。 姬奭直起身后,目光恳切地看向偃林,语气不再是逼迫,而是如同一位老成谋国的长者在陈述利害: “六君,李邑尹所言不错,周室欲为天下共主,必以‘信’与‘礼’立身。” “然,六君与诸位应当也明白,自我王克商于牧野,殷商神器已移,此乃天命,亦是人力难挡之现实。” “如今,周室已正位镐京,四方诸侯,无论情愿与否,使者皆已至周廷,奉表称臣者十有八九。” “周军之锋,天下共见,绝非一城一地所能抗衡。” “东方诸夷,非无血性,然审时度势者,皆知独木难支大厦之将倾。” “顽抗者,如飞蛾扑火,或可逞一时之勇,终难免城破族灭之下场。” “大势如江河东流,非人力可逆,智者当顺势而为,而非螳臂当车。” “周室整合东方,乃势之所趋,非为一己之私,实为结束纷争,再造太平之所必须。” “望六君明察,为六国宗庙,为境内黎民,做出最明智的抉择。” 姬奭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承认己过,却又明明白白的将周室成为天下共主是大势所趋的现实摆上了台面。 意思很简单,就算我今天离开了,你六国该灭还得灭。 无非就是多花些心思,多做一些面子上的工作罢了。 逆大势而为,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姬奭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将六国君臣心中因李枕据理力争而燃起的些许火苗,瞬间浇熄大半。 偃林、偃疆、孟涂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何尝不知姬奭所言乃是事实。 周室大势已成,抵抗似乎真的只是徒劳。 一股无力的气氛开始在大殿中弥漫,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了李枕。 李枕笑着说道:“召公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 “我六国国君,在周王刚刚攻陷朝歌之时,便已上表,愿奉周王为天下共主。” “此举,难道不正是顺应召公口中之大势?又何来逆势而为之说?” “难道在召公看来,所谓顺势而为,并非尊周王为共主,奉行周礼,而是必须让我国国君退位,由周室派遣一位姬姓宗亲来执掌六国,才算是顺势而为吗?” 此言一出,偃林和六国重臣眼前顿时一亮。 是啊,我们不是早就上表称臣,奉你为天下共主了吗。 你周室难不成还想灭了别人的宗庙? 姬奭被李枕这话噎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随即笑了起来:“李邑尹方才指责奭玩弄文字,如今阁下又何尝不是在玩弄文字游戏。” “上表称臣,自是归顺之始,然诚意几何,需看行动。” “我大周为定鼎天下,革除前商弊政,使兵戈永息,特设‘册命’与‘命卿’之制,旨在以周礼维系四方安宁。” “诸侯国军队之统帅,需由周王任命,此乃周礼定制,亦是为了天下长治久安。” “六国既已诚心归顺,为维护东方太平,不知六君可愿接受我王遣上卿一人,入驻六国,依周礼节制六国兵马,协调诸侯关系,以避免干戈再起?” “命卿”二字,尤其是“节制六国兵马”之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偃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师氏偃疆更是霍然变色,眼中怒火升腾。 交出军权,让周人来节制六国兵马? 那六国与俎上鱼肉还有何区别?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孟涂忽然开口,他语气尽量平和,却带着几分质疑:“召公,据我所知,周室分封,似乎并非所有诸侯皆设命卿。” “譬如庸、蜀、羌、髳(máo)等邦国,似乎并未闻周王派遣命卿节制其军。” “何以独独对我六国,需行此格外之制?此非公允之道吧?” 姬奭对孟涂的质疑似乎早有预料,他神色不变,从容应道:“孟宰所言差异,庸、蜀、羌、髳(máo)等邦,并是没设命卿。” “彼等皆在我王伐商时立下赫赫战功,故其国之命卿,多由其本国贤能担任,或由周王册封其原有首领,此乃酬功之举,无需另遣他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偃林身上:“然六国情况,与此不同。” “六国虽已上表,却无人在伐商之时立下尺寸之功,且六国地处东方要冲,民风劲悍,兵甲亦足。” “周室为东方长久安宁计,为免再生嫌隙兵戈,自然需遣一贤能之上卿前来,沟通王庭与六国,协理军政,弭平争端。” “此乃对六国负责,亦是对天下安宁负责。” “若六国果真一心归周,又何必担忧一介命卿?” “反之,若能借此契机,使六国与周室肝胆相照,岂非美事?” 第57章 先生可是有什么顾虑? 命卿制度?,就是由周王任命一个上卿去诸侯国,担任诸侯国的军队统帅。 周王通过控制命卿,间接限制诸侯军力。 虽说这就是为了控制诸侯的军权,可周朝也的确通过这种方式,对诸侯之间战争的有着明确干涉权?。 至少在明面上,说是通过这种方式来限制战争,减少战争,是说得过去的。 毕竟这个时代诸侯国之间的战争,可不像后世那样通常都有着一些高大上的理由。 这个时代诸侯国之间,可能仅仅只是因为边境相邻的两个村子争夺水源。 又或者谁家孩子糟蹋了邻国村子的粮食,先是小孩互相打。 再然后是村子里的大人因为自家孩子被打了然后互殴,进而是村头械斗,最终引发国战。? 姬奭的这番解释,合情合理,难以辩驳。 那些西南方国确实在伐商中立下大功,周王任命那些方国中的人为上卿,合情合理。 而周室以天下安宁为由,向六国这样无功而新附且地处要冲的方国派遣命卿,在道义和情理上也都站得住脚。 殿内六国君臣一时沉默,气氛凝重。 偃林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李枕。 李枕感受到偃林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对着姬奭拱了拱手:“召公深谋远虑,周室为天下安宁计,设立此制,用心良苦。” “只是这命卿一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 “我国国君与诸位大臣,还需仔细商议,权衡利弊,方能给召公一个明确的答复。” 姬奭深深地看了李枕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理应如此,事关重大,谨慎些是应该的,那奭便静候佳音了。” 说罢,他再次向偃林微微施礼,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从容离开了大殿。 殿门缓缓合上,大殿之内,只剩下六国的核心决策层,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压抑。 偃林尚未开口,师氏偃疆便猛地一拍身前矮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虎目圆睁,怒声道:“岂有此理,什么狗屁命卿,说得好听是协理军政,实则就是要夺我兵权。” “军权一旦旁落,我六国生死便操于他人之手,与亡国何异?” “此事,万万不可答应!” 史官杜谦眉头紧锁,抚须沉吟道:“偃将军所言极是,军权乃立国之本,不可轻授于人。” “然……姬奭之言,占据大义名分,若断然拒绝,免不了会落下口舌。” “周人届时便可以‘无归顺之诚’为由,兴兵问罪,最终还是不可避免与之一战。” 孟涂叹了口气,看向偃林:“君上,姬奭这是阳谋,他是料定了我们不可能会接受,才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我看周人这是铁了心的要灭了我六国啊。”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角度不同,但核心意思都是反对接受命卿。 就在众臣群情激愤,一致反对之声鼎沸之际,偃林却注意到一旁的李枕自姬奭离开后,便一直沉默不语。 “先生......” 偃林忍不住开口问道:“诸位皆畅所欲言,先生为何独独沉默?” “对于此事,不知先生有何看法?” 李枕仿佛刚从沉思中被惊醒,脸上露出一丝讪笑,打了个哈哈:“啊?哦……诸位说的都在理。” “军权乃国之根本,不可轻授,周人此举,确实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他含糊其辞,既未明确赞成,也未直接反对,态度显得有些敷衍。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这可不像是方才那个言辞犀利,直面召公的李枕。 他们哪里知道,李枕不是没有想法,而是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发表看法。 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虽然偃林倚重,可涉及交出军权这等核心利益的敏感话题。 他一个新晋贵族若是贸然发表什么意见,无论立场如何,都极易引火烧身。 此刻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师氏偃疆见李枕这般态度,浓眉一拧,声音洪亮地说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此事绝无可能答应。” “先生方才面对姬奭尚且不惧,此刻难道还会赞成这等丧权之举不成?” “周人要战,那便战,我六国儿郎难不成还会怕了他周人不成?” 偃林摆了摆手,示意偃疆稍安勿躁,目光望向李枕,语气更加诚恳:“先生可是有什么顾虑?” “如今已到了六国生死存亡的关头,先生若是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不必有任何顾虑。” “是啊,李先生!” “先生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我等愿闻其详!” 杜谦、孟涂、柏衍等人也纷纷开口,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枕身上。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李枕要的就是这种他们非要问,自己实在没办法才‘被迫’发表点看法的效果。 他做足了实在无法推脱的姿态,这才迎着众人殷切的目光,轻轻地叹了口气。 “周人如今控制的疆土,西起岐山,东至朝歌,南北纵横千里,治下人口数十万。” “我六国,疆域不过百里,人口不过两万。” “周人牧野之战,出动战车三百乘,虎贲三千,甲士四万五千,这还只是先锋。” “我六国举国之力,可征召甲士不过三千,若加上青壮徒兵,撑死也不过五千之数。” “周人坐拥渭水平原、河洛之地,粮草无数。” “我六国之粮,又有多少。” “咱暂且先不去考虑那些已经奉周人为主的方国,只说周人。” “也暂且不提我们能否胜了周师,假设我们能够全灭了现今如日中天的周六师。” “以周人现如今的底蕴,他们仍旧可以回去重新组建什么周八师。” “我们呢,我们哪怕能够一战全歼宗周六师,又会伤亡多少。” “届时,哪怕周人经此一战,不再来打我们的主意,我们又能否还有余力抵抗周边各国。” “可以说我们若是与周人开战,周人可以输无数次。” “而我们,别说是输了,便是赢,若是赢的不够干净利落,对我们来说都会是灭顶之灾。” 李枕清楚的记得,历史上的东八师,就是周公姬旦在平了武庚等人的‘三监之乱’后。 为了加强对东方的控制,组建起来的。 加上西岐地处黄土高原,土质松软,对这个时代的那些简陋的农具极其友好。 周朝如今又是刚立的新朝,上下一心,政通人和,威服一众方国。 以周朝现在的实力,对东夷一众方国可以说是拥有全方位碾压的优势。 现在的周朝,可以输无数次,其他小方国输一次国就没了。 面对跟周人的这种战争,方国哪怕是赢了,也会从此一蹶不振,几十年都恢复不过来。 毕竟在这个人口稀少,生产力低下的时代,青壮劳力一战打没了,那就真是天都塌下来了。 第58章 论政便论政,何以诛心? 大殿内鸦雀无声,沉重的压抑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砰!” 师氏偃疆猛地一拍身前矮案,霍然起身,指着李枕怒声道: “先生何必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照先生这么说,难道我们就只能束手就擒,或者乖乖把那劳什子命卿请进来,将军权交到周人的手里不成?” “先生这般看好周人,何不干脆去投了周人,也好谋个更好的前程。” 这话已是极为尖锐,甚至带着人身攻击的意味。 偃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等李枕回应,他便厉声呵斥道: “住口,大哥休得胡言,先生又岂是那样的人。” “先生所言,哪一句不是事实?” “我六国国小力弱,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难道还不让人说了?” “若连事实都不敢面对,只知道闭目塞听,自欺欺人,难道要等到周人大军压境,城破家亡之时,才来后悔今日不曾听进逆耳忠言吗?” 偃林这番斥责,掷地有声,既维护了李枕,也再次强调了如今严峻的形势。 斥责完了偃疆后,偃林转向李枕,语气带着歉意:“先生,王兄性情刚烈,言语冒犯,还望先生海涵,万万不要往心里去。” “无妨......”李枕笑着摆了摆手,“君上不必如此,偃将军忠勇为国,有所顾虑实属正常。” “值此关头,按理本就该说些鼓舞士气的话,而非我这般尽说些丧气之言,将军怒我,情有可原。” 李枕转头看向偃疆,目光坦然: “我若有心为周人效力,当初周人攻陷朝歌之时,又何必离开朝歌南下,来到这里寻求一个栖身之所。” “君上与我有知遇之恩,我若是背弃了六国,与禽兽何异?” 大贞柏衍一直静坐旁观,此时方才缓缓开口:“论政便论政,何以诛心?偃师,你失态了,有失风范。” 偃疆被柏衍这么一点,又见李枕如此大度,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本就是性情直率之人,意识到自己方才确实过于冲动,言语不当。 偃疆深吸一口气,对着李枕抱拳躬身:“先生,是疆鲁莽了,口不择言,冲撞了先生,还请先生恕罪!” 李枕笑着抬手虚扶:“无妨,将军一心为国,何来怪罪之说?” 见误会冰释,史官杜谦再次将话题拉回正轨,他好奇地看向李枕: “先生,既然你不主张硬抗,那你的用意究竟是......我等该如何破局?” 李枕环视众人,笑着说道:“诸位,我们为何要将周人派遣命卿之事,视作洪水猛兽,仿佛他一来,六国兵马就立刻改姓‘姬’了?” 他顿了顿,引导着众人的思路:“即便周人派了一位上卿过来,他孤身一人,或带着寥寥随从,来到这六邑,人生地不熟,他又如何能真正节制我六国的兵马。” “是靠他空口白牙的命令,还是认为我六国的将士和贵族们会仅凭着他上卿的身份,就听命于他一个外人?” 这个时代的军队体制本质上就是族兵制,是氏族化的武装。 比如偃林如果想要召集兵马去打仗,会先通知下面的贵族。 像李枕这样的贵族接到命令后,会去自己的封邑下面,通知村子里的族尹什么的。 然后是青藤村和青山村的甸长或族尹,再命令村子里的掌管兵事的小吏多臣,召集村子里的青壮拿起兵器参军。 再然后是李枕这个贵族,带着封邑的士兵,去跟偃林等其他贵族汇合。 最后大家一起去打仗。 赢了之后,国君会按照获得的利益,分配给下面像李枕这样的贵族。 普通百姓则是义务去参军打仗,没有军饷,死了也没有抚恤。 因此若是没有李枕这样的贵族配合,一个外来的上卿想要掌控六国的兵马,根本不现实。 而贵族们又跟国君的利益深度捆绑,大家都是世袭下来的贵族,没有谁会去想着跟一个空降来的外人混。 不等众人回答,李枕继续分析道:“所谓‘节制’,无非只是对我们行征伐之事的一个名义上的限制罢了。” “军队听令于在坐的诸位,在坐的诸位会听一个外来之人的号令吗?” “说是节制六国军权,可在我看来,那位周人上卿,最多也只是一个我们需要在表面上应付着、在程序上知会的监军而已。” “他的作用,更多体现在程序上和名义上。” “譬如,若我六国欲对外征伐,需得他首肯或用印,方能符合周礼,避免授人以柄。” “就拿对外征伐来说吧,以往我东夷诸国,乃至天下方国,为何频频相互征伐?” “说到底,无非是为了土地、奴隶、矿产、水源。” 李枕逐一拆解:“先说土地,以往耕作粗放,地力易竭,因为撂荒,不得不向外扩张,争夺新的沃土。” “可如今,我们已知轮作之法,懂得养护地力,一块田地可循环利用。” “以我六国现有疆域,只要精耕细作,产出足以养活现有子民,甚至还有富余,我们何必再为土地去对外行征伐之事。” “再说奴隶劳力,以往缺人耕作、缺人服役,便去掳掠奴隶,以战养战。” “但掳掠来的奴隶,心怀怨恨,管理不易,且征战本身就会损耗我们自己的青壮。” “如今我们既知四季二十四节气,可更精准地安排农时,若能再改良农具,提升耕作效率,一夫可耕之田倍增。” “我们完全可以用富余的粮食、布帛、乃至我们将来可能产出的新物事,去与周边部族交易,换取我们需要的奴隶或矿产。” “此乃互利之举,远胜刀兵相见,损耗自身元气。” “至于水源等争端......” 李枕笑着说道:“这岂不正是那位周人上卿的用武之地?” “我们既已归顺周室,又接受了命卿,便是周礼体系下的‘自己人’。” “若与邻国发生此类纠纷,我们大可将之呈报上去,请这位上卿,乃至他背后的周王室,依‘周礼’为我等主持公道。” “他们不是要维系四方安宁吗,那便让他们去劳心费力,我们正好乐得清静,埋头发展。” 李枕最后总结道:“征伐掳掠,看似扩张迅猛,实则如同饮鸩止渴,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自身鲜血的流失。” “而今,我们手握更先进的农耕知识,若能再辅以工具改良,提升生产力,发展的速度必将远远超过以往的刀口舔血。” “我们无需对外征伐,只需专注于自身,积蓄实力。” “待我六国仓廪充实,丁口繁衍,兵甲精良之时,周人即便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而那位上卿,在我们不对外行征伐之事的情况下,对我们又能有多少实质性的约束呢?” “就算他知道我们的军事动向和军事机密又如何,周人难不成还敢用他们所掌握的这些信息对我们行不利之事不成?” “他们若真敢这么做,天下依附于周人的那些诸侯必将人人自危。” “八百诸侯伐商之事才过去多久,有此前车之鉴,就算借一百个胆子给周人,他们也不敢那么做。” “所以,我们又为何就不能接受周人的命卿呢?” “周人要的天下共主之名,我们给他就是。” “周人要的朝贡,我们也给他就是。” “我们给了他朝贡,他们就没有理由阻止我们在整个大周之内行商贾之事。” “哪个诸侯敢不放行,我们就可以让他周人去替我们做主。” “只要能将货物卖往整个大周,我们所获得的,又岂是那点朝贡可以相提并论的。”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谧。 李枕的这番长远规划,为六国勾勒出一条不同于以往依赖战争掠夺的道路。 而是通过内部发展,技术提升和巧妙利用规则来壮大自身。 殿内众人,包括之前主战的偃疆,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第59章 你们都同意了,还问我做什么 李枕的手底下,如今只有两个村子,五百多口人。 不算那些集体奴隶和他手底下的那几十个奴隶。 正儿八经的数人青壮,又有多少。 现在的他,是最不想要战争的。 一不小心一场战争,就会把他封邑内的青壮给打的一干二净。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每个人都在消化这迥异于传统思维的战略。 这个时代,军队的核心是‘族兵制’,兵源深深植根于基层的氏族村落。 基层氏族的甸长或族尹听从贵族的号令,依附于贵族。 贵族带领自己封邑的士兵效忠国君,与国君是利益共同体。 国君本族是作为大树主杆的大族,汇聚作为枝干的各个贵族的兵力,构成方国的军事力量。 这种层层依附,基于血缘和地缘和利益共同体的军事结构。 使得军队的忠诚度首先指向直接领主和国君,而非一个空降的,无根无基的周人上卿。 贵族与国君的利益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几乎没有贵族会为了一个外来者去损害自身和国君的根本利益。 因此,所谓“节制六国兵马”,在现行的社会结构下,能发挥的作用确实极其有限,更多是象征性和程序性的。 片刻后,孟涂率先开口:“先生之策,老成谋国,深得韬光养晦之精髓。” “接受命卿,看似退让,实则为我六国赢得了喘息之机。” “利用周人之‘礼’反制其‘兵’,将征伐之争转化为发展,臣以为可行。” 至于怎么架空那位空降来的上卿,这不是需要商议的问题。 若是连架空一个空降来的人都做不到,他们这些人还是别搞政治,别混官场了。 史官杜谦微微颔首,接口道:“不错,正如先生所言,周人既立‘礼’之大旗,便需顾及天下诸侯之观瞻。” “只要我等不主动授人以柄,那上卿若行刁难之事,反而会损害周室声誉。” “若对方是个识时务之人,珍宝美人,他想要什么我们给他什么。” “若对方不识时务,我们也可以搞出点事端,将他送走,让周人重新再换一个容易拿捏的过来便是。” 大贞柏衍缓缓睁开微闭的双目:“老夫也觉得此策可行,正如史官所言,若对方是个不好应付的主,我们也可以使点手段,让周人换一个过来。” 偃林见众人几乎都赞成此策,便转头转头看向偃疆:“大哥你呢?你以为如何?” 六国最高统帅这个职位,只是代表着他在官方层面上,战时有权统领所有贵族麾下的军事力量。 在场的这些主要贵族都同意了,他这个最高统帅同不同意其实没多大意义。 不过偃疆除了是六国最高统帅外,他还掌控着偃氏宗族之中,最大的两个分支之一。 这才是真正属于他偃疆个人的力量。 另一个宗族分支,自然是在国君偃林的手下,否则他也不可能会成为国君了。 偃疆道:“你们都同意了,还问我做什么,我还能反对不成?” “只要对我六国有利,你自己决定便是。” 在场核心重臣均已表态,且均认同李枕的策略,偃林心中已然有数。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李枕身上:“既然诸位皆认为先生之策可行,那便接受周人的命卿之制,以此为盾,为我六国争取发展壮大的时机。” “具体如何与周使周旋,以及后续细节,还需先生与诸位共同筹划。” 决策既定,偃林便与李枕、孟涂、杜谦、柏衍、偃疆等核心重臣在大殿内就如何与姬奭具体交涉,以及后续如何应对等细节问题,进行了长达两个多时辰的深入商议。 待到众人从宫室中走出时,已经是下午。 李枕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 连续长时间的跪坐,让他也感到腰酸背痛。 “先生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枕回头,只见宰孟涂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孟宰。”李枕拱手示意。 孟涂走到近前,笑着说道:“先生第一次来六邑,想必对城中还不甚熟悉。” “左右无事,若先生不嫌弃,不如由我带先生在城中逛逛,也好熟悉一下这六邑的环境?” 李枕本就打算去“市”看看能否买到盐,亲眼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市场,便欣然应允: “枕正想去市井之间看一看,那便有劳孟宰了。” 两人说笑着走向宫门外停放马车的地方。 桑仲早已等候在李枕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旁,见到李枕,连忙迎了上来: “邑尹。” 孟涂看了一眼那辆装饰虽朴素却带有国君标识的马车,对李枕笑道: “若是先生不嫌弃,不妨乘坐我的马车,也正好一路为先生指点沿途景致。” 李枕一想,总是借用国君马车确实不妥,自己也该购置一辆了,便从善如流: “如此甚好,那就叨扰孟宰了。” 两人登上了孟涂的马车。 孟涂的马车颇为宽敞,内饰也略显华贵,体现了其作为六国宰辅的地位。 马车先是回到了偃林赐给李枕的那处宅邸。 李枕下车,命人从偃林赏赐的贝币中取了一箱带上,以备购物之需,然后才重新上车,由孟涂指引着,向着“市”的方向行去。 六邑的“市”位于城东区域,靠近手工业作坊区和主要居民区,方便交易。 马车行驶在黄土夯实的街道上,越靠近市,行人便渐渐多了起来,也能看到一些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的人流。 抵达市坊入口,只见一片用矮墙简单围起来的开阔场地。 入口处有市吏模样的人看守,维持秩序。 走进市内,景象顿时热闹起来。 地面同样是夯实的泥土,被踩得十分坚实。 市场内没有固定的店铺,大多是在地上铺设草席或布帛,直接将货物陈列其上,或者使用简易的木架。 商贩们或坐或站,高声吆喝着。 市内的商品种类比李枕预想的要丰富一些。 有售卖陶器、骨器、石器、简陋青铜工具的区域。 有摆放着各类农产品,如粟、黍、麦、豆以及瓜果蔬菜的区域。 有交易牲畜,如猪、羊、鸡、犬的区域。 还有贩卖奴隶、布匹、葛麻、皮革的区域。 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气味,泥土的气息以及各种食物和手工制品的气味。 人来人往,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虽显杂乱,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这就是商末一个方国都城的商业中心,原始,嘈杂,却也是社会经济活动的脉搏所在。 孟涂在一旁笑着介绍道:“先生,这边是日常用度之物。” “青铜礼器,兵器多为贵族专属,且由官府作坊生产,不进入普通市场。” “这里仅能买到一些青铜小件工具,如青铜小刀、青铜锥、青铜鱼钩之类的东西。” “若想寻些珍奇或大宗货物,需得去那边几家有固定棚屋的大商贾处看看,不知先生今日想采买些什么?” 第60章 给我来五百罐 李枕闻言,便直接说道:“不瞒孟宰,这不快到了治下百姓缴纳贡赋的日子了嘛,我今日来市,主要就是想买些盐。” “盐?”孟涂笑了笑,“若是买盐,那自然是去涂山盐肆了,他家的盐是附近几个方国中品质最好,也最稳定的,先生请随我来。” 说着,孟涂便引着李枕向市场内那几个有固定棚屋的区域走去。 “涂山盐肆?”李枕面露好奇之色。 “正是。”孟涂点了点头,为李枕解释道,“涂山盐肆属于涂山氏国,涂山氏国是淮夷大方国,治下人口约摸着有五万之众,他们几乎掌控着这淮、泗一带的盐业贸易。” “我们六国,乃至周边许多小邦,所需之盐,多半都是从他们那里来的。” 李枕边听边点头,涂山氏国他还是知道的。 这是一个淮夷古老部族方国,位于涂山一带,大禹的妻子涂山氏便是出自这个方国。 文献记载涂山氏国虽然不是产盐区,却掌控着江淮盐业贸易枢纽。 是淮夷中排得上号的强国,实力还在六国之上,属于上古老牌方国后裔。 大禹当年与涂山氏联姻,就有获取江淮盐业控制权的政治考量。 提起涂山氏,就连李枕这个历史系博士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涂山氏国的图腾是九尾狐。 可他也清楚,这是受到了汉代赋予涂山氏祥瑞属性而添加的文学元素。 涂山氏是上古东夷族群分支,东夷族群的核心图腾体系是少昊系的‘鸟’和太昊系的‘蛇’。 涂山氏与太昊伏羲氏族群存在渊源,太昊氏以龙纪。 因此后世推测涂山氏的图腾,应该是天然承袭的太昊系的‘蛇’或‘龙’。 两人说话间,来到了一处比其他棚屋都要宽敞,规整些的铺子前。 棚屋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类似龙缠绕山丘的图案。 李枕抬头扫了一眼那块木牌上的图案。 看来后世史学界的推测是对的,涂山氏的图腾是龙蛇,而非九尾狐。 铺子内外摆放着许多陶罐,里面装着的正是色泽不一的食盐,从略显暗淡的粗盐到相对洁白一些的细盐都有。 铺子里的伙计穿着也明显比普通商贩整齐,见到孟涂这位六国宰辅亲至,一名管事模样的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管事显然认得孟涂,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小人见过孟宰,不知孟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孟涂随意地摆了摆手,指着身旁的李枕介绍道:“这位是桐安邑尹,李先生,君上面前的红人,今日特来采买些食盐,你需好生招待。” 管事一听,心中更是凛然,连忙又向李枕深深一揖:“小人拜见李邑尹,邑尹能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李枕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陶罐,直接问道:“不知贵肆的盐,作价几何?” 管事连忙答道:“回邑尹的话,这要看您要哪种成色了。” 他指着那些色泽暗淡,颗粒不均的粗盐说道:“此等粗盐,杂质稍多,2石粟米可换1罐。” 接着,他又指向旁边那些颜色相对洁白,颗粒也更细腻的盐。 “这是上等的海盐,经过初步淘洗晾晒,味道纯正,6石粟米可换1罐。” 李枕闻言,走到那摆放着上等海盐的陶罐前,随手拿起一个小陶罐在手里掂了掂,估摸着大概有10斤左右的重量。 李枕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 这个时代的1石,差不多相当于后世的50斤。 也就是说,劣质粗盐的价格是100斤粟米换10斤盐。 好点的细盐,价格是300斤粟米换10斤盐。 靠,盐还真是暴利的买卖。 李枕心中盘算着盐与粮食的比价,觉得这盐价确实高昂。 他对于贝币的实际购买力还有些模糊,便转头看向身旁的孟涂,虚心请教: “孟宰,我初来乍到,对这贝币的用度还不甚熟悉。” “敢问,如今这一朋贝,大概能购得多少粟米?” 孟涂闻言笑了笑,耐心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这贝币的购买力,也看年景。” “若是丰年,粟米充盈,一朋贝大概可换得十五到二十石粟米。” “若是遇到歉收之年,粮价腾贵,可能就只能换得十石,甚至更少。” “如今嘛,年景还算平稳,一朋贝换个十七八石粟米,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李枕心中立刻有了更清晰的概念。 按照目前市价,按照粗盐的价格,两石粟米换一罐,那么一罐盐大约价值十分之一到八分之一朋贝。 治下两个村子五百多口人,即便只是满足基本需求,每年消耗的盐也不是个小数目。 作为收取贡赋后作为‘回赐’,必然是一次性要买够百姓们下次交取贡赋前的用度的。 治下五百余人,即便按最低标准,每人每月消耗半斤盐来算,一年下来也需要近三千斤盐。 当然,作为‘回赐’发放,不可能一次性给足全年。 可至少也要备个大半年的量吧,怎么也需要近两千斤,也就是两百罐粗盐。 两百罐粗盐,大概需要二十四朋贝。 二十四朋贝,对于个人而言是巨款,但对于拥有五千朋贝赏赐,且作为一邑之主的李枕来说,倒是不算什么。 想清楚后,李枕对那管事说道:“这粗盐,给我来五百罐。” 百姓们吃粗盐没什么,可吃惯了后世细盐的他,却吃不惯这个时代的粗盐。 多买些回去,除了‘回赐’给百姓的那些外,也可以拿这些粗盐来练练手。 管事一听是五百罐的大单,即使只是粗盐,也足以让他喜出望外。 管事搓着手,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地对李枕说道: “邑......邑尹大人,小人这铺面只是面向庶民和小商贩零星售卖。” “您要的这个量,已非小人能够做主。” “邑尹大人可能有所不知,面向国和邑领主的大宗交易,向来是由我涂山氏驻六邑的盐务执事亲自负责接洽,交割地点也是在城内的官署货栈。” 他小心翼翼地提议道:“要不......要不小人这就为您引路,带您和孟宰去寻执事大人?” “官署离此地不远,就在城东署衙区。” 第61章 先生也不必过于失望 李枕听了管事的话,点了点头: “寻执事之事稍待,我还要在这市里逛逛,打算看看牛马,顺便购置一辆马车。” 一旁的孟涂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先生,您这想法怕是难以如愿了。” “这市集里,是买不到牛马的,便是想买辆像样的马车,也非易事。” 李枕面露疑惑:“哦?这是为何?” 孟涂耐心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牛马乃至车驾并非寻常商品,而是关乎国力、祭祀与征伐的重要资财,皆受严格管控。” “先说牛马,能通过交换获取此等物资的,唯有王室、中上层贵族以及一些方国与方国之间的交易。” “便是我六国,也只有一些贵族家中养了几头牛用以自用,祭祀用的牛都是猎取的野牛。” “若需补充牛马,通常都是向商王进贡,换取其赏赐。” “或是与交好的方国以青铜器、玉器、大量贝币,或是奴隶等珍贵物资,进行有限度的交换。” “且数量极少,牛一次能换个一两头已属难得,马匹更是战略之物,管控极严,寻常方国若无特殊功绩或关系,几乎无法通过交换获得。” 他指了指这喧闹的市集:“至于庶民乃至底层士人,是绝无可能拥有牛马的,更遑论购买。” “此地所售,不过是猪、羊、犬、鸡等小家畜而已。” “再说马车,”孟涂继续道,“造车之术复杂,涉及木材、青铜、皮革等多种材料与工匠,非大族或官方作坊不能为。” “一辆合格的马车,其价值不菲,且多为定制或赏赐,鲜有成品在此地售卖。” “先生若真需车驾,或可请君上从府库中调拨一辆予您使用,亦或由官营匠坊为您定制,但这都需要时间和相当的代价。” 李枕听完,这才恍然。 他意识到自己又下意识地用后世的观念来套用这个时代了。 在这个资源匮乏,等级森严的商周之际,牛马和车驾确实是战略资源,其流通被严格管控,绝非普通市场可以触及。 虽说这个时代驯养技术已经相对成熟,但再怎么成熟,也只是相对成熟。 这个时代,牛或许还有不少方国掌握驯化技术,多少养了一些。 搭配着狩猎捕获的野牛,拿来祭祀也够用了。 可马几乎只有西北的一些方国掌握驯化技术,以驯养为主,捕获为辅的方式,产出少量马匹。 除西北外的方国,马匹通常主要靠向商王进贡,然后再由商王‘回赐’的方式获取。 李枕不由暗叹了一声,感情自己当初从西岐士兵那里弄来的牛车,还是稀有的奢侈品。 他苦笑一下,对孟涂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孟宰指点。” “既然如此,这市集也就不必再逛了,我们还是先去寻那位盐务执事吧。” 孟涂见李枕有些失望,笑着宽慰道:“先生也不必过于失望。” “马匹确实难得,但我淮夷之地,牛的获取倒并非全无门路。” “除徐国外,涂山氏亦有牛群牧养。” 他顺势为李枕介绍起淮夷的这两个重要方国:“徐国乃淮夷大国,实力雄厚,治下人口足有七万之众,其地多沼泽平原,适宜畜牧,乃是淮夷诸国中首屈一指的养牛大国。” “涂山氏虽以掌控盐业闻名,但其境内亦有草场,牧养牛只,规模虽不及徐国,却也颇为可观。” “先生既欲与涂山氏做这盐业的大宗交易,或可借此机会,与那盐务执事商议,看能否从其国内调拨几头牛只一并交易。” “想来,他们应当不会拒绝您这样的大主顾。” 李枕闻言,眼睛一亮。 徐国堪称淮夷第一强国,也是淮夷中唯一一个规模化养牛的方国。 后世的考古好像就曾发掘出过徐国境内的牛圈遗址。 甲骨文中也有记载,徐方献牛百头。 据推测,徐国境内少说也有数百头牛。 涂山氏国也曾发掘出过相关遗址,虽然不及徐国那种规模,但也是有的。 这两个国家是淮夷诸国中,数一数二的强国,会驯养牛倒也不稀奇。 若能通过盐交易搭上线,卖几头公牛和母牛回来自己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抓野牛的小牛犊子回来养,风险有点高,野牛群还是很凶猛的。 李枕感激地对孟涂道:“多谢孟宰提点。” 马匹的话,日后自己亲自去抓好了。 六国境内,还是有野马群的。 一行人在那管事的引路下,离开了喧闹的市集区域,来到了相对安静规整的城东署衙区。 一座门口有卫士值守,悬挂着涂山氏龙蛇缠山徽记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这里便是涂山氏设在六邑的盐务官署了。 那管事快步上前,与值守的卫士低声交谈了几句,表明来意。 卫士立刻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个美艳妇人款款迎了出来,她身着剪裁得体的曲裾深衣,衣料是上好的丝绸,勾勒出极其丰腴诱人的身段。 胸前弧度饱满惊人,腰肢却收得极紧,与那浑圆挺翘的臀胯形成了惊心动魄的腰臀比。 乌云般的秀发并未严谨束起,而是带着几分慵懒与风情,随意地盘在左侧,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平添几分妩媚。 美妇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艳丽,肌肤白皙,一双凤眼流转间带着万种风情。 见到孟涂,美妇未语先笑:“哎呀,我说今日署前怎有喜鹊鸣叫,原来是孟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孟宰莫要怪罪才好。” 美妇言语亲切热情,姿态落落大方。 作为涂山氏国君之女,她与孟涂这位六国宰辅在身份上可算平等。 甚至因其背后强大的涂山氏,身为大国宗女,面对六国宰辅,她持平等略高的姿态也不为过。 若是姿态低了,反倒是有损涂山氏国的颜面。 不过可能是性格使然,又或是面对生意伙伴的热情。 故而这美妇也并没有表现出高姿态,而是态度自然,不显得过于谦卑就可以了。 孟涂显然与她相熟,微微躬身,笑着回道:“涂山女说笑了,今日老夫是陪这位贵客前来。” 孟涂作为臣子,面对他国身份高贵的宗女,自然需持礼。 象征性的礼节过后,孟涂侧身引荐李枕: “这位是我六国桐安邑尹,李枕,李先生。” 第62章 不妨听听我用何物交换,再做决定也不迟 美妇闻言目光立刻转向李枕,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微微一亮。 “原来是提出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的李邑尹。” 在商朝末年提出 “四季二十四节气” 之说,相当于对这个时代的一次颠覆性认知革命与生产变革。 彻底重构了这个时代对时间和自然规律的理解,直接推动农业生产从 “依赖经验与占卜” 转向精准化、规律化。 深刻影响祭祀、社会管理乃至文化信仰,甚至可能加速天文历法体系的成熟。 对这个时代而言,四季二十四节气可不是简单的时间划分,而是一次涵盖生产、祭祀、社会、文化的全方位变革。 李枕提出的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可以说是奠定了这个时代农学与天文学的基础。 古人若是真的愚昧无知,也就不会有李枕剽窃的四季二十四节气了。 这个时代的人,或许可能暂时没有想到,却不代表你把东西提出来之后,他们都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美妇袅袅娜娜地向前两步,对着李枕施了一礼,动作优雅而带着成熟女子特有的风韵: “妾身涂山袂,见过李邑尹,邑尹当真是年轻有为,风采照人。” 作为一个历史系博士,听到孟涂称呼对方为涂山女,又见孟涂身为六国宰辅却向对方行礼的时候。 李枕基本上就已经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在这个时代,能在孟涂的面前拥有这种待遇的,也就只有宗室女了。 若是按照接下来周朝的周礼,李枕还得称呼对方一声‘女公子’。 李枕不敢怠慢,上前一步,依照贵族相见之礼,对着涂山袂拱手躬身,还了一礼: “不敢当涂山女如此大礼,李枕,见过涂山女。” 孟涂笑着为李枕介绍道:“先生,这位是涂山君的幼女,掌管着涂山氏在我六国的盐务事宜。” 涂山袂见李枕如此知礼,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她笑靥如花,热情地开口道:“李邑尹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妾身闻先生提出的‘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本以为能够提出此等洞悉天地玄机,泽被苍生之伟论的,本以为定是位德高望重,皓首穷经的大贞先辈。” 涂山袂一双美目上下打量着李枕,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与欣赏:“没曾想,今日得见,李邑尹竟是如此年轻俊彦,着实令妾身钦慕不已。” 她这番话并非纯粹客套,而是带着真诚的赞叹。 作为掌控盐业贸易的实权人物,她比常人更清楚精准的农时对粮食生产,乃至对整个邦国实力的巨大影响。 涂山袂热情地侧身引路:“此处非谈话之所,还请邑尹与孟宰入内详谈。” 三人进入布置雅致的正厅,分宾主落座。 涂山袂身为地主且身份尊贵,自然居于主位。 甫一坐定,涂山袂便主动将话题引回正事。 她一双美目含着笑意看向李枕,语气却直接而爽利:“李邑尹今日亲至,可是为了盐,需要多少但请李邑尹直言,妾身定当竭力满足先生所需。” 李枕笑着说道:“涂山女聪慧明断,一眼就看出了在下的来意,令人佩服。” 反正说点好听的话又不要钱。 涂山袂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发出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她本以为像李枕这种才学惊天的人,应该是那种一本正经,自持身份的类型。 不曾想对方奉承话是张口就来。 涂山袂笑着说道:“李邑尹过奖了,妾身这里本就是负责面向六国的盐务。” “李邑尹来此若不是为了盐,难不成还是为了妾身不成?” “再者,李邑尹乃六国新晋显贵,眼下首要之事,便是需备足盐巴,以回赐封邑内的百姓。” “不瞒邑尹,妾身听闻君上为邑尹新设桐安邑之时,便想着寻个合适的机会,派人去与先生洽谈这盐务之事。” “不成想,先生今日竟亲自来了,倒省了一番功夫,却不知,邑尹此番需盐几何?” 李枕笑着说道:“涂山女快人快语,那我便直说了,我需要五百罐粗盐,以贝结算如何?” 涂山袂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可以,我这便可让人准备,为李邑送去封邑。” “日后邑尹若是需要人,让人来通知一声便是,我这边可以让人送货上门。” 李枕拱手谢过,随即话锋一转:“涂山女办事爽利,令人钦佩,在下今日来此,除了盐之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想向贵国购买一些牛,最好是公牛和母牛都给我来一些。” 听到牛,涂山袂脸上笑容未减,却沉默了下来。 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似乎在权衡利弊。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展露笑颜:“李邑尹学问惊天,能洞悉天时,想必也知晓,这牛,对于我涂山氏而言,意味着什么。” “若是邑尹只需两三头,妾身或可从自己的封邑畜群中调个两三头牛过来,做主赠予邑尹,也算是结个善缘。” “但若所需再多......妾身便也无能为力了,还望邑尹体谅。” 李枕微微颔首,牛对涂山国来说意味着什么,从涂山氏国的国情基本上就能看出一些。 涂山氏国地处淮河中游平原,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淮河支流密布,是这个时代淮夷的稻作核心区。 在大家都在刀耕火种,搞抛荒的时候,以水田和种稻米为主的涂山氏国,已经脱离了刀耕火种。 进入精耕细作阶段,可以说是已经领先了别人一个版本。 底层庶民层面,大多数国家的底层庶民可能都还吃不饱的时候。 涂山氏国底层庶民的家里已经普遍饲养1-2头猪,用于改善伙食或以物易物换粟米。 涂山氏贵族也有大规模养猪的习惯,贵族的家族祭祀用的也都是猪,而不是像其他国家那样用牛。 后世考古,涂山氏国遗址中出土大量猪骨,多为成年猪,且有圈养痕迹。 大多数国家还在拿牛用来祭祀的时候,涂山氏国的祭祀已经开始以猪和狗为主,牛主要用于水田耕作。 一个养牛的国家,却不拿主流的牛牲来用作祭祀,可想而知对牛的重视程度。 李枕听完涂山袂的话后,并没有丝毫的失望之色,而是笑着摆了摆手: “涂山女稍安勿躁,牛只于涂山氏之重要,枕又岂会不知。” “贵国以水田稻作为本,牛力又是耕作之本,关乎国计民生,谨慎自是应当。” 他话锋一转:“不过,在下既然开口,自然不会空手相求。” “涂山女不妨听听我欲以何物交换,再做决定也不迟。” 第63章 那要看涂山女你想要什么了 涂山袂闻言,玉手轻托香腮,做出了极感兴趣的姿态: “哦?不知邑尹欲以何物相易?妾身愿闻其详。” 李枕笑着说道:“听说贵国牛耕多以木犁为主,仅贵族拥有少量青铜礼器,无青铜农具。” “我可以用青铜器,来与贵国交换耕牛如何?” 对历史有着一定了解的李枕很清楚,涂山氏国极其缺乏青铜器。 缺到了全国青铜器总量可能都不到100件。 别说是给平民拿来制作农具了,军队几乎都没有青铜兵器。 青铜器对涂山氏国而言,是象征身份的奢侈品,仅够贵族拿来撑门面。 涂山氏国的青铜器主要靠商王室赏赐,以及跟徐国交换。 商王赏赐全看心情,却多为小件物品。 商王仅在涂山氏国国君朝见,配合征伐淮夷其他方国的时候,可能会赏赐青铜器。 且多为小型爵、觥(gong)之类的,不会赏赐大型鼎和兵器,怕淮夷拥兵自重。 若涂山氏国表现出不服从,赏赐会立即中断。 徐国倒是能从商王朝获取更多青铜器,但与涂山氏国交换时,经常漫天要价。 一件小型青铜鼎往往需要50石稻米+100公斤干鱼来交换。 相当于一个平民家庭10年的口粮,且徐国绝不会交换青铜戈和青铜剑等兵器,怕涂山氏国实力增强,仅交换礼器。 周边邻国除了徐国外,其他诸国跟涂山氏国情况差不多,都是难兄难弟。 涂山氏国缺青铜器缺到全军只有军事统帅司马有一个青铜戈,这是全军唯一的青铜兵器。 普通士兵使用石矛、骨箭头,甚至削尖的木棍。 士兵们会以能看到主帅的青铜戈为荣,将其视为胜利的象征。 涂山氏国绝大多数士兵从未触摸过青铜兵器,甚至不知道青铜戈比石矛锋利多少。 青铜器对于涂山氏国来说,就是起到个象征性的意义,不至于让人觉得祭祀的时候连件礼器都拿不出来。 相对来说,六国的情况就好多了。 别看六国有事没事就去掏大商一下,背刺一下大商什么的。 但在大商那里,六国还是属于‘亲信核心附属方国’的地位,青铜器是“身份与忠诚的象征”。 涂山氏国则属于‘附属方国’,两国在大商的面前地位是不一样的。 李枕抛出的“青铜器”三字,让涂山袂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异彩,她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但她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热切: “青铜器?” 涂山袂重复了一遍,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邑尹此言当真?不知……是何等器型?” “是礼器,还是……兵器?”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李枕,仿佛要确认他并非戏言。 李枕看着涂山袂那瞬间被点燃的热情和竭力维持的镇定,笑了笑: “那要看涂山女你想要什么了。” “你要礼器,我就给你礼器,你要兵器,我就给你兵器。” “你若是要用于垦荒破土的青铜农具,我也有。” 此言一出,涂山袂和孟涂皆是一怔。 李枕是新晋贵族,根基浅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他哪里来的如此多种类的青铜器。 尤其是兵器和礼器。 然而,李枕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们感到困惑。 “当然......” 李枕话锋一转:“若是涂山女想要些更……便于流通交换的新奇物事,我也有。” “更便于流通交换的新奇物事?”涂山袂下意识地重复,秀眉微蹙,与孟涂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孟涂显然也是不明所以,他哪里知道李枕在说什么。 最终还是孟涂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先生,您所说的更便于流通交换的新奇物事,究竟是何物,还请先生明示。” 李枕笑着说道:“为了让大家交换物品的时候方便一些,我以青铜铸造出了一种类似于贝币的新奇物事,我管它叫做铜钱。” “此物以青铜铸就,大小、重量皆有定规,便于携带清点。” “我打算日后在我桐安邑内,便于民众缴纳贡赋,商户买卖交易,逐步开始使用铜钱来取代货物。” “它比以物易物更加便捷,比如,一罐盐值多少文钱,一石粟米值多少文钱,皆有定数,无需每次交易都费力搬运货物。” “此物除了可以用来在我的封邑内购买任何物品外,你也可以拿回家融了,用来制作礼器、兵器、农具。” 李枕看着陷入沉思的两人,继续说道:“我以此铜钱与涂山女交易,其意并非仅在于此次换取牛只。” “更是希望,此钱能在涂山氏与六国,乃至更广的范围内流通起来。” “届时,贵国售卖盐巴,可直接收取此钱,再用此钱向我购买所需之物,或是向其他各国购买粮食、物品,岂不方便?” “融了……制作兵器和礼器......”涂山袂喃喃重复着,眼中的光芒骤然亮起。 她和孟涂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铜钱的关键所在。 它既尝试作为一种更方便的交换媒介,其本身又是这个时代极度渴求的战略资源青铜。 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价值锚定。 孟涂抚掌,脸上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妙啊,先生,此物既能解决交易繁琐之弊,其本身又是贵重的青铜,进退皆可。” “即便一时无法流通,融作铜料亦是实打实的财富,此计虑之深远,孟涂佩服!” 涂山袂的眼中异彩连连,若是真如对方所说,这铜钱即使不考虑其流通属性,仅仅作为青铜原料,其价值也是极其可观的。 涂山氏缺的就是青铜。 用牛来换取可以直接使用的青铜礼器、兵器,或者换取可以熔铸成任何所需器物的青铜“钱”。 这简直是一举两得。 涂山袂心念电转,已然看到了这铜钱背后巨大的潜力和对她涂山氏的价值。 “邑尹此物,构思之精妙,实在令人叹服!” 她由衷赞道:“不知邑尹可曾将此铜钱带在身上,妾身可否有幸一观?” 孟涂也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连连点头附和: “是啊先生,若是带在了身上,不妨拿出来让我等长长见识。” 第64章 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 李枕摇了摇头:“实在不巧,此番来得匆忙,样品并未带在身边。” “不过,在我离开封邑之前,已经吩咐工匠开模试制。” “算算时日,这几日内应当就能做出第一批样品了。” 他目光扫过涂山袂和孟涂:“两位若对此物有兴趣,待此间事了,不妨随我一同返回桐安邑。” “届时,不仅能让两位亲眼见到这铜钱的实物,我们还可以详细商议以此物交易的具体细节,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个邀请,不仅给了他们亲眼验证的机会,更给了他们一个可能参与制定涉及未来货币流通和战略资源交换规则的机会。 涂山袂与孟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孟涂率先笑着应承下来。 涂山袂也嫣然一笑,风情万种:“邑尹相邀,妾身岂有不去之理。” “待邑尹处理完六邑之事,妾身便随您前往桐安邑,开开眼界。” 李枕邀请两人去参观铜币的铸造,同样不仅仅只是为了给两人看铜币。 若是能拉这两人参与一同推广铜币,铜币必将很快席卷六国,乃至淮夷周边各国。 李枕并不担心他们回去后会自己铸造铜币。 想要铸造铜币,首先得有铜矿,再者得有在这个时代十分稀缺的青铜工匠。 若是都有了,他们想铸造就铸造好了。 只要他们铸造的铜币成色能让李枕满意,李枕也认他们的铜币。 反正这个时代铜币本身的价值在于青铜本身,而非是货币属性。 就像后世的黄金和白银一样,无论它的形状是什么样的,它自身的价值也都摆在那里。 别人最好都跟风铸造铜钱才好,这样他就可以搞出后世的一些商品,来收割各国的青铜了。 正事谈完了,彼此也都热络起来。 涂山袂笑吟吟地对李枕和孟涂说道:“二位远来是客,若是不急着离去,不如让妾身略尽地主之谊,在此设下薄宴,便当是为李邑尹此番来六邑接风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李枕和孟涂相视一笑,此行目的已初步达成,对方盛情相邀,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便齐声应允下来。 涂山袂嫣然一笑,吩咐左右下去准备。 她则亲自引着李枕和孟涂,穿过连接正厅的廊道,来到了一处更为宽敞,装饰也更为精致的宴厅。 此处显然专为招待贵客而设,地面铺着更细密的席子,中央区域空出,以备乐舞,四周设有矮案和舒适的坐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料气息。 仆役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和醇酒摆上案几。 虽不及国君宫宴的奢华,但也远胜市井之物,多以当地产的鱼鲜、禽肉、时蔬为主,烹制得法,香气诱人。 待宾主再次落座,酒过一巡,气氛更加融洽。 涂山袂轻轻击掌,笑道:“佳肴需配雅乐,接下来,请二位欣赏一番我涂山氏为最尊贵客人准备的迎宾之舞。”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厅侧帷幕后乐声渐起,以石磬(qing)、陶埙(xun)为主,古朴悠远,带着一丝神秘气息。 数名身着素白深衣,衣袂和关键装饰处点缀着浓烈朱砂红色的舞姬,如同林间精灵般悄然而出,步入中央的表演区域。 涂山袂在一旁笑着为李枕解释:“此舞名为《九韶迎宾·盐华赤尾》,乃我涂山氏款待最尊贵客人之舞。” 李枕微微颔首,凝神观看。 作为一个研究历史,且喜欢历史的人,自然对这些上古舞乐充满了好奇。 舞姬们步履轻盈灵巧,模仿着狐步,眼神灵动神秘。 她们手中挥动的白色长练,伴随着身体的动作,如水波般起伏流动。 时而如淮水蜿蜒流淌,时而如波涛起伏,连绵不断。 队形变幻,舞姬手持长条白练,通过抛、接、抖、拂等动作,模拟卤水洒落、盐粒飞溅、结晶堆积的过程。 朱红色的腰饰与飘带,如同燃烧的火焰与灵狐的赤尾,在沉稳的白色基调中舞动出热情与祥瑞。 当舞蹈进入高潮,鼓点变得密集热烈,舞姬们的动作愈发奔放,朱红飘带如烈焰华盖般旋转飞扬,白练交织,仿佛光华四射。 在埙声与磬音达到一个清越的节点时,所有舞姬骤然定格,双手做出虔诚捧献的姿态,目光带着祝福,齐齐望向李枕。 同时,空灵的女声吟唱响起,歌词古雅: “呦呦涂山兮,灵狐所依。” “汤汤淮水兮,哺我盐畦。” “汲汲卤泉兮,凝作霜华。” “灼灼赤尾兮,献瑞宾嘉。” “九韶既作兮,和乐且耽。” “盐通有无兮,福祚绵长!” 舞毕,乐声渐息。 李枕和孟涂仍沉浸在刚才那场融合了图腾崇拜、自然馈赠与劳动智慧的视觉盛宴中。 涂山袂唇角含笑,美眸流转,看向仍沉浸在舞蹈余韵中的李枕,笑着问道:“李邑尹觉得此舞如何?” 李枕闻言,缓缓收回目光,眼中仍带着欣赏与回味。 他并未立刻直接夸赞,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夸是肯定要夸的,但不能夸的太肤浅。 太肤浅了,别人会觉得你夸的很敷衍。 就好像你通过一统秀炸天的操作拿了五杀,兴致勃勃的向身边的朋友炫耀。 谁知道你这朋友根本不懂游戏,只在那敷衍的点头说好好好,却又说不出好在哪里一样。 这个时候你恐怕只会想说一句,你好个锤子你好。 夸的敷衍,还不如不夸。 李枕略微沉吟了一下,依着自己对舞蹈的理解,将方才所见的一幕幕意境娓娓道来: “九韶初鸣,灵狐现踪。” “淮水汤汤,盐泽沃野。” “卤泉汲汲,盐华初凝。” “赤尾呈瑞,九韶和融。” 李枕每说一句,涂山袂眼中的惊讶与欣喜便浓上一分。 她没想到李枕不仅看懂了,更是精准地捕捉并概括了舞蹈中蕴含的层层意境。 最后,李枕才由衷赞叹道:“此舞将上古圣王之乐‘九韶’之庄重,与九尾灵狐之祥瑞灵动、淮水之润泽滋养、以及盐业之精、待客之诚,完美融于一体。” “动作与意境相合,图腾与现实交织,令人仿佛亲见涂山氏国之源流与精神,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孟涂也在一旁抚掌附和:“李先生所言,深得此舞三昧,老夫虽非初观,但每次见此舞,皆感涂山氏底蕴之深厚,待客之至诚啊。” 涂山袂听到李枕如此深刻而精准的赞誉,心中欢喜难以言表。 只觉得这位年轻的邑尹果然非同凡俗,其见识与品味远非常人可比。 她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风情更盛:“能得邑尹如此赞誉,方不负我族舞姬一番心血。” “愿此舞之吉兆,真能佑我双方合作,如淮水长流,如盐华永固,如九韶和鸣。” 李枕见涂山袂如此欣喜,心知这文化共鸣的‘情绪价值’已然送达。 但他似乎觉得还不够,还可以再进一步。 除了文化共鸣可以提供‘情绪价值’外,向别人展示族裔渊源,给一个见识广博的人科普对方不知道的东西,同样也能给人带来满满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不妨一起给了,直接送佛送到西。 当然,也有可能李枕就是单纯的好奇。 李枕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语气谦逊地问道: “涂山之舞,意境高远,令人神往,只是……”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仔细回想:“枕有一点不解,贵国之图腾,乃是龙蛇绕涂山,象征与太昊之渊源,厚重磅礴。” “而这九韶迎宾之舞中,‘九尾献瑞’之象亦是栩栩如生,灵动非凡。” “不知这九尾之说,于贵国又是有何说法,还望涂山女不吝解惑。” 第65章 同样都是九尾狐,怎么人家是天狐,你就是妖狐 李枕这个问题,倒也不全是为了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懂却装作不懂。 而是他真的不太明白九尾跟涂山的关系。 毕竟是研究历史的,知道九尾图腾跟涂山扯上关系,是从汉代开始的。 他确实也对舞蹈中突出的“九尾”形象感到有些好奇。 涂山袂闻言,眼眸更亮,娇笑着说道:“邑尹观察入微,确是如此。” “龙蛇绕涂山,乃我涂山氏立族之基,承袭太昊风姓之正统,象征着力量、秩序与对山川大地的掌控,多见于与祖先,天地沟通的庄严场合。” 她话锋一转:“而这九尾之象,则与我族更为古老的部族记忆相关。” “在龙蛇图腾确立之前,我涂山氏的先祖居于山林之间,与万物共生。” “狐,机敏而多智,能预知风雨,寻得隐秘的水源,其尾蓬松,被视为生命力旺盛,子嗣繁衍的象征。” “九乃极数,寓意至多、无穷,象征着智慧通达、福泽绵长、族裔兴旺。” “因此,在表达对丰收、繁衍、宾客福祉的美好祝愿时,比如今日这迎宾之舞,或是祈求部族人丁兴旺的仪式中,‘九尾献瑞’便成为我们乐于使用的古老意象。” “关于九尾灵狐,我族还有一个更为古老的传说。” “相传在渺茫不可考的上古时代,有灵狐生于大野,饮天地精华,历千年风雨,其尾渐丰,终至九数,化为九尾天狐。” “九尾天狐非是凡俗野兽,而是通达天地、智慧无穷的祥瑞之灵。” “它曾指引我迷失于雷泽的先祖,避开凶兽毒沼,寻得淮水之畔这片丰饶之地。” “它亦曾于大旱之年,以尾划地,引出地下甘泉,解我族焦渴。” “更有传说,我族能掌控这雪白的盐晶,亦是得了天狐于梦中以尾尖点化盐泉所在。” “故而,九尾灵狐于我族,是智慧的指引者,是危难时的庇护神,是带来生机与富足的祥瑞之兆。” 李枕听完,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 看来汉代将涂山和九尾狐扯上关系,也不算是空穴来风。 再加上汉代、魏晋等艺术加工,以及涂山氏为禹妃的传说。 涂山氏就成为了上古贤妃部族,涂山九尾就成了祥瑞的代名词。 提到九尾,李枕的脑海之中,不禁又浮现出了妲己的身影。 同样都是跟九尾狐绑定的部落,同样都是九尾狐。 涂山九尾是祥瑞,涂山的九尾狐是九尾天狐,涂山的九尾狐幻化成的妃子是贤妃。 再看看你有苏九尾,是九尾妖狐,是妖妃。 看看你那整天举手投足间的放浪样,你不是妖狐谁是妖狐。 同样都是九尾狐,怎么人家就是天狐,你就是妖狐。 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李枕的脸上露出神往与惊叹之色,感叹道:“天狐指引,得觅沃土,尾尖点化,方获盐晶。” “此等传说,将贵国之兴衰与天地灵瑞相连,更显源流之神圣,底蕴之非凡。” “龙蛇彰显正统之力,九尾蕴含起源之灵,贵国文化之博大精深,实在令人心折。” “今日闻此秘辛,如饮醇醪(chun láo),枕深感荣幸。” 涂山袂见李枕这般才学惊天,能提出“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的年轻俊杰。 此刻竟为自己部族的古老传说而露出如此神往与惊叹的神色。 以及她竟然能给这样的人物解惑,告诉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涂山袂心中那份满足感与成就感简直难以言喻。 别的不说,单单就凭提出“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的李枕,也有不知道的东西,也需要向她请教这一点。 日后说出去,都能让人对她另眼相看。 一种混合着本族文化被认可的自豪感,以及些许难以言明的,能够给这种人物科普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在她心中荡漾开来。 涂山袂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更盛,那笑意从唇角一直蔓延至眼底: “李邑尹言重了,能得您这般赞誉,真是令妾身有些惶恐。” “不过是些先祖口耳相传的故事,比不得邑尹洞悉天地玄机的大学问。” “今日能与邑尹分享这些老掉牙的传说,见您听得入神,妾身心中亦是欢喜不已。” 她这番话看似谦虚,但那眉梢眼角的笑意和愈发松弛的姿态,无不显示着她内心的极度受用。 能向李枕这样的“智者”成功输出自家文化并获得高度认可。 这种成就感,远比完成一笔大宗盐铁交易来得更加美妙。 涂山袂看向李枕的目光,愈发柔和亲切,仿佛在看一位极其投缘的知己。 经此一番歌舞交流,宾主之间的关系仿佛又拉近了许多。 宴席在更为热烈和融洽的氛围中继续进行,言笑晏晏,直至夜色渐深方散。 涂山袂亲自将李枕与孟涂送至官署门外,约定待李枕处理完六邑之事后,便一同前往桐安邑参观那新奇的‘铜钱’。 ...... 翌日,六国宫室大殿。 偃林高坐于国君主位之上,师氏偃疆、大贞柏衍、史官杜谦、宰孟涂以及李枕等重臣皆肃立殿中。 气氛庄重而凝滞,今日是回应周使关于周王派遣‘命卿’的时刻。 不久,召公姬奭(shi)身着周使服饰,腰佩节杖,步履沉稳地走入大殿。 他先依礼向偃林微微拱手一礼,算是尽了使臣的礼节。 随即姬奭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偃林身上。 “六君遣人召外臣前来,想必是已然有了决断。” “不知六君是否接受我王派遣一位上卿,前来协理六国军政,以安东方。” 姬奭认定六国绝对难以接受这样的条件,他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后续的施压和问罪之辞。 然而,出乎姬奭意料的是,偃林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偃林缓缓开口道:“周王心系东方安宁,欲派贤能之士前来相助,此乃美意。” “我六国,愿接受周王之命,恭迎上卿入驻,共维东方太平。” 第66章 返回桐安邑 这是......同意了? 姬奭心中猛地一震,脸上的沉稳几乎瞬间破裂,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从他眼底飞速掠过。 他了解过偃林,此人外柔内刚,绝非轻易屈从于武力威慑之辈。 六国上下,尤其是那掌控兵权的师氏偃疆,更是性情刚烈。 他们怎么可能如此干脆地答应这等近乎交出军权的条件? 姬奭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向了不远处的李枕。 是了,必然是因为此人。 只有这个屡屡出人意料,思路诡奇的年轻邑尹,才有可能说服偃林和六国群臣,做出如此违背常理的决定。 姬奭眼底精光闪烁,对方都已经同意接受命卿,若再强行相逼,于道义上便彻底站不住脚了。 周室想要在天下诸侯面前树立起‘礼’与‘信’的大旗,就别想了。 届时这天下要么是群龙无首,诸侯之间相互征伐,按李枕的话来说就是用拳头说话。 要么就是一些别有用心的方国,推殷商王室后裔继续为天下共主。 周室的确兵锋强盛,可四处征战,天天打谁受得了,有再多人口也给打没了。 想要成为天下诸侯都认可的天下共主,还是得靠礼与信。 眼下,似乎也只能暂且接受这个结果,寄希望于日后派来的命卿真能逐步掌控六国权柄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他又是无奈的暗叹了一声。 六国有李枕这等人物在,得派一个什么样的上卿来,才能在六国有所作为。 便是自己来做这六国的上卿,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压得住六国的这帮君臣。 难不成让姜太公来这种地方做个上卿? 不说姜太公压不压得住这些人,就算压得住。 把姜太公那种大才放到这里,只是为了压制一个区区六国,值得吗? 姬奭不禁暗暗摇头。 若是随便派个人过来,怕不是会被架空成一个徒有虚名的傀儡。 这个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尽管内心波澜起伏,姬奭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六君能深明大义,顺应大势,实乃六国之福,东方之幸。” “既如此,奭便即刻返回镐京,禀明周王,择选贤能,前来赴任。” 说罢,他再次拱手对着偃林深深一礼。 姬奭转身离去之前,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枕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邑尹大才,屈居六国,实有些委屈了。” “他日若有机会,奭在镐京,扫榻以待,期待能与先生把盏论道,畅谈天下。” 李枕闻言,笑着拱手还礼:“召公过誉了,枕才疏学浅,全赖君上不弃,诸位同僚抬爱,方有今日,又何来的委屈可言。” 姬奭深深看了李枕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昂首阔步而去。 待姬奭离开大殿,李枕转向偃林,躬身道:“君上,此间事既已暂了,枕欲先行返回桐安邑,督促春耕等一应事宜。” 偃林点头允准,关切道:“先生辛苦,先生往来奔波,无车驾实为不便。” “寡人赐先生乘车一乘,望先生莫要推辞。” 乘车就是用两匹马拉的马车,这个时代的马车都是用两匹马牵引,双马是唯一配置 六国马车数量极少,同其他淮夷诸国差不多,全国上下不超过十辆。 战车兵之类的用到马匹的兵种,更是没有,全都是步兵。 马对于淮夷诸国来说,跟青铜器对于涂山氏国一样,都是贵族拿来充门面的。 稀缺的马匹被贵族拿去拉车,也不全是因为好面子。 总不能举行重要的祭祀典礼之类的,让国君和贵族走去吧,那丢的是整个国家的脸。 如此稀缺的东西,赐给李枕,足可见偃林对李枕的重视。 李枕心中明了这份赏赐的厚重,再次郑重行礼:“臣,谢君上厚赐!” 李枕与孟涂一同走出宫室,宫门外早已停着一辆马车。 拉车的是两匹颇为神骏的棕色马匹,车厢以坚实的木材制成,涂有黑漆,形制古朴大方。 虽无过多装饰,但在这个时代已属难得之物,远比他那辆简陋的牛车要强上太多。 桑仲早已候在一旁,见到李枕,连忙上前,脸上带着喜色:“邑尹,方才宫人来说,此车是君上赏赐给您使用的。” 李枕目光扫过马车,点了点头:“嗯。” 他登上马车,车厢内部空间尚可,铺着干净的席子。 没有后世电视剧中那般舒适奢华,但在这个时代,能拥有这样一辆马车,已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等日后抓了野马,驯养成功后,再亲手设计一辆奢华的马车好了。 离开宫室后,先是回到偃林赐予的宅邸,稍作休整,并让桑仲清点行装。 另一边,涂山袂也展现出极高的效率,她亲自督促,将承诺的五百罐粗盐迅速装车,由涂山氏自家的牛车队负责运输。 孟涂也安排好了相应事务,准备一同前往桐安邑。 翌日清晨,一支颇具规模的队伍在六邑东门外集结完毕。 李枕乘坐着国君新赐的双马乘车居于前导,孟涂乘坐自己的车驾紧随其后,涂山袂则坐在她那辆装饰着涂山氏徽记的华盖车中。 队伍中段是装载着盐罐的数辆牛车,车轮滚滚,发出沉重的声响。 前后则有李枕的随从以及涂山袂、孟涂带来的护卫,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离开了六邑城郭,踏上了返回桐安邑的道路。 车轮碾过黄土道,扬起淡淡的尘土。 李枕坐在相对平稳快速的马车中,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远山,心中思忖着接下来的安排。 铜钱的样品、盐田的考察、与涂山袂关于耕牛的交易,以及如何利用这位宗女的影响力初步推广铜钱...... 千头万绪,事情一堆。 至于练兵,他想都没想过。 不是他不知道练兵的重要性,而是实在是没法练。 桐安邑现在只有五百多口人,其中青壮才多少。 此时正是春耕农忙季节,青壮需要先耕公田,再耕他们自己的私田。 村子里的那些青壮,用那简陋的石器农具,在春耕结束前,忙完了公田的活后。 剩下的时间,都不一定够他们去耕完他们自家的私田。 忙完了春耕,需要继续服劳役给他修建府邸,接下来还要服劳役制盐等等。 哪里来的时间练兵。 以往都是农闲,且不需要服徭役的时候。 除了那些自带口粮轮换服役充当衙役维持治安的人外,其余的青壮才会被村里的多臣组织起来,进行一些简单的军事训练。 现在李枕想要做的事情太多,村子里的青壮根本没有时间去练兵。 军事安全方面,暂时只能交给国家了。 接受周人派人来节制六国兵马,至少对他李枕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遇到邻国挑事,他就找周人,让周人帮忙打,帮忙压制搞事的方国。 非要他也出兵,他就带人去混。 你是天下共主,年年给你上供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你能帮我扛事。 遇到事了,你不帮我打,我要你干嘛? 或许日后有了牛,打造出铁犁铧,提高了耕种效率后,他可能才会去考虑练兵的事。 目前而言,他连修建府邸和制盐的事情都得暂时先停下来。 打造青铜器都得牺牲耕田的劳力,借调一些集体奴隶过来帮忙,实在没有闲置的青壮拿去练兵。 比起军事训练,他要做的那些事情更加重要。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想要战争的原因,因为根本打不了。 跟周边小国打,打赢了或许还能抓点奴隶来弥补战争损失。 跟周人打,一战打完,无论胜负他都会直接原地爆炸。 随着车队逐渐接近桐安邑地界,平坦的官道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蜿蜒于丘陵和丛林边缘的狭窄土路。 路面坑洼不平,遇到前几日下过雨的低洼处,更是泥泞不堪。 车轮时常陷入,需要随行护卫和仆役下车合力推搡方能继续前行。 茂密的枝条不时扫过车厢,发出唰唰的声响。 李枕乘坐的双马乘车尚能凭借其相对轻便和双马的力道勉强通行。 后方负载沉重的运盐牛车就显得尤为艰难,吱吱呀呀的声响不绝于耳,行进速度缓慢得令人心焦。 涂山袂终于忍不住掀开车厢侧面的帘子,探出那张艳丽的容颜。 涂山袂眉头微蹙,对着前方李枕马车方向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抱怨和娇嗔: “李邑尹——!你这桐安邑的路,未免也太过……难行了吧!” “把我这骨头都快被颠簸散了架,照这个速度,怕是天黑也到不了桐安邑。” 第67章 你说的是这个? 李枕听到后方传来的抱怨,侧过身,对着涂山袂的方向朗声笑道: “涂山女见谅,我这桐安邑草创未久,治下不过五百余口,春耕、徭役已是捉襟见肘,实在抽不出人手来修整这道路。” “先忍耐一段时间吧,待日后仓廪稍实,丁口渐丰,我定当征发劳役,为你修一条宽阔平坦的官道,直通六邑。” 涂山袂闻言,先是嗤笑一声,隔着车厢嗔道:“李邑尹这话说的,什么叫为我修,难不成我还能天天往你这跑不成。” 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放心,你以后一定会天天往这跑,不仅会天天往这跑,说不定你还会住在这里。” 这话一出,涂山袂先是一愣,随即脸颊蓦地飞起两抹红霞。 可一想到两人身份之间的差距,涂山袂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与失落。 那刚刚升起的一丝旖旎心思,被现实压了下去。 涂山袂定了定神,笑着说道:“李邑尹,此话可不兴乱说。” “妾身便当是路途颠簸,未曾听见,日后还望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这个时代等级森严,男女婚姻更是等级秩序的具象化。 方国宗室女,只能嫁同等级或者更高等级的贵族,等级内婚是不可逾越的礼俗。 这个也是为什么妲己自称是苏妲己的妹妹后,偃林和微子启并没有多问李枕是怎么跟苏妲己走到一起的原因。 因为他们也怕李枕编不出一个毫无漏洞的理由。 她心中对李枕确有好感,欣赏其才华与气度,但两人身份悬殊。 她是涂山氏国君之女,大宗贵女。 李枕虽得偃林看重,终究只是六国臣属。 国君之女是公室尊严的象征,臣属觊觎国君之女,等同于挑战君权。 得亏涂山袂对李枕有好感,也知道李枕不是那种会去用言语羞辱他国的人。 否则就凭李枕这话,足够让人认为李枕这是在轻视和羞辱涂山氏国了。 她让李枕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不是说她介意这种话,也不是说她不想再听到这种话。 而是她在为李枕着想,若是让人传出去李枕公开觊觎涂山氏国的宗室女,这事上纲上线起来还是很严重的。 这个时代不存在轻薄的概念,讲的是族权和神意,不存在个人情感独立。 所以李枕哪怕是公开调戏她,也跟她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她本人怎么想更是无关紧要。 而是代表着李枕是在轻视和羞辱涂山氏国。 当然,前提是李枕说这话,的确如她所想的那般,是在觊觎她。 李枕听到涂山袂的回应,微微一愣:“这有什么不兴说的,待我桐安邑日后发展起来,不仅是你涂山氏,天下各国商旅皆会汇聚于此。” 他兴致勃勃地为后方那辆华盖车画大饼:“我打算在桐安邑兴筑各类工坊,将这里打造成广纳四方之货的贸易中心。” “届时淮夷之地的盐、铜、贝、帛,乃至南方的犀角、象牙,北方的玉石、马匹,皆可在此交易。” “我有信心将这里打造成淮水之上最繁华的商邑,远远超过朝歌的那种。” “到那时,你们涂山氏国,必然是要在此设立一处固定的馆舍的。” “你掌管涂山氏对六国的盐务,或许将来我们还会一起合作其他生意,你不亲自在这里坐镇,还能去哪。” 李枕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宏大的规划,并未留意后方异常的安静。 涂山袂愣了愣:“你说的是这个?” “是啊,不然呢?”李枕笑着说道,“涂山女莫不是不相信我日后能将这桐安邑,发展成天下最繁华的商邑?” 华盖马车车厢内,涂山袂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是啊,像他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无端羞辱涂山氏。 又怎么可能会......看上自己。 “……”涂山袂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她猛地一伸手,将车帘用力甩了下来。 ...... 车队徐徐前行,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队伍在一片临近水源,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停了下来,准备在此过夜。 仆役们熟练地清理场地,捡拾柴火。 很快,几堆篝火便熊熊燃烧起来。 李枕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带着桑仲和两名护卫进入旁边山林,不多时,竟猎获了一头不小的鹿回来。 他亲自操刀,将鹿肉分割,架在最大的那堆篝火上炙烤。 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想不到先生于田猎之事亦有这等本事,竟能猎得这般健壮的麋鹿。” 孟涂手持一个青铜觯(zhi)和几个酒爵,笑着走了过来。 “孟宰过奖了。” 李枕用割下一块外焦里嫩的鹿肉,递给孟涂,笑着说道: “不过是运气好些,碰上了这头不甚机警的畜生。” “孟宰先用,我去喊涂山女。” 说罢,李枕朝着涂山袂那辆华盖马车走去。 然而,李枕还未靠近马车,一名身着素衣的侍女便上前拦住了他,屈身行礼道: “邑尹止步,女君身子困乏,已经睡下了,不便打扰。” “已经睡下了?”李枕先是一愣,旋即笑着说道:“行,那就不打扰她了。” 他也没有多想,毕竟涂山袂给他的印象是大大方方,八面玲珑的那种。 既然人家说累了,睡下了,那多半就是真的累了,睡下了。 李枕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篝火旁。 篝火旁,李枕将剩下的鹿肉分与孟涂、桑仲及一众亲近护卫。 坐在篝火旁,与孟涂对饮起来。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熄灭,只余下暗红的炭火闪烁着微光。 除了负责守夜警戒的护卫,众人都陆续寻了地方歇息。 旷野之中,很快便陷入了沉寂,只有虫鸣偶尔响起,以及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 后半夜,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突然,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夜空,瞬间将沉睡中的队伍惊醒。 “怎么回事?” 李枕猛地从马车内的席子上坐起,迅速抓起放在身旁的青铜短剑,掀开车帘就跳了下去。 营地已经骚动起来,人们惊慌失措地聚拢,脸上带着恐惧。 桑仲提着武器,急匆匆地跑到李枕面前: “邑尹,刚才孟宰的一个仆从起夜,被虎叼走了。” 李枕心中一凛,握紧了手中的青铜短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漆黑的荒野。 营地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陷入一片混乱,惊呼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肃静!” 李枕低喝一声,试图稳定人心:“所有人向火堆靠拢,持械者在外围戒备。”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骚动的人群稍稍安定了一些,纷纷依言向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残烬聚拢。 这时,孟涂也已从自己的车驾处快步走来。 他衣衫整齐,神色虽凝重却不见太多慌乱,手中甚至依旧提着那柄装饰古朴的青铜剑。 孟涂来到李枕身边:“先生,你没事吧。” 几乎同时,另一侧也传来些许动静。 只见涂山袂在华盖车侍女的搀扶下也下了马车,她面色微微发白,显然是被惊醒且受了不少惊吓。 涂山袂匆匆走了过来,面露关切之色:“李邑尹,没事吧。” “没事。” 李枕对桑仲吩咐道:“桑仲,立刻将所有还能点燃的篝火全部重新燃旺,多加柴薪。” “守夜之人分成两队,背对火堆,交叉巡视,绝不可落单。” “是,邑尹。”桑仲连忙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些,李枕才看向孟涂,语气带着歉意:“孟宰,不想在我的地界上,竟让孟宰的随从遭此厄难,枕之过也。” 孟涂摆了摆手:“荒野行路,猛兽出没乃是常情,先生不必自责。” 在这个蛮荒时代,晚上在野外过夜,危险性还是很高的。 第68章 哦?有多美? 李枕安排妥当后,并未回到车驾休息,而是亲自坐镇在最大的篝火旁,监督守夜布防。 下半夜,营地中火光通明,人影警惕。 虽再无猛兽来袭,空气中却始终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无人能再安然入睡。 翌日天明,众人拾行装,再次启程。 道路依旧崎岖难行,终于在日头接近中天之时,远远望见了桐水畔那片熟悉的屋舍田野。 得知邑尹归来,甸长桑翁早已带着儿子桑季和村中几位老者候在村口。 见到李枕的车驾,桑翁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邑尹,您可算回来了。” 李枕跳下马车,扶起桑翁:“桑翁不必多礼。” 他侧身引见道:“这二位是六邑来的贵客,这位是孟宰,你见过的。” “这位是涂山氏国的涂山女。” 桑翁和桑季等人闻言,不敢怠慢,连忙向孟涂和涂山袂行礼。 李枕对桑翁吩咐道:“桑翁,你在村里安排两处清净整洁的屋舍,供孟宰与涂山女歇脚。” 桑翁连忙应道:“邑尹放心,老朽这就去办,定将最好的屋舍收拾出来。” 李枕这才转向孟涂与涂山袂,略带歉意道:“孟宰,涂山女,我的府邸尚未建成,村中条件简陋,只能暂时委屈二位了。” “二位先行歇息,缓解旅途劳顿,待晚些时候,我再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孟涂笑呵呵的拱手道:“先生客气了,山野之居,别有一番趣味,何来委屈之说。” “先生若有事务,尽管先去处置,不必顾及我等。” 涂山袂也轻轻颔首:“有劳李邑尹安排,妾身客随主便。” 李枕点了点头,转身指向后方正缓缓驶入村口的牛车队,对桑季吩咐道: “桑季,那些牛车上装载的是盐货,你寻一处干燥,稳妥的地方存放。” “好生安置这些远道而来的涂山氏仆从,不可怠慢。” “诺,邑尹放心。”桑季拱手应下。 将这一切安排妥当后,李枕才对孟涂和涂山袂再次颔首致意,随即转身,朝着村子中,那间属于他的简陋小院大步走去。 离家数日,还真是挺想念妲己那个骚狐狸的。 ...... 午后的阳光透过简陋的篱笆,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妲己坐在小院一角的藤椅上,专注地绣着简单的纹饰。 小侍女小兰坐在旁边的小木墩上,一边看着妲己飞针走线,一边叽叽喳喳说着村里的趣事,两人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院子里晾晒着一些兽肉干和几串在李枕指导下制作的鹿肉腊肠,为这朴素的农家小院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就在这时,另一名侍女小竹提着裙角,急匆匆地从院外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气喘吁吁地喊道: “夫人,夫人,邑尹大人回来了,已经进村了!” 妲己闻言,拈着绣花针的手微微一顿,那双妩媚的狐狸眼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注入了一泓春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切而动人的笑意。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吩咐小兰:“小兰,去准备些热汤和吃食,大人路途劳顿,定然饥渴。” “嗯…...多切些鹿肉,再把那腊肠蒸上几节,他喜欢吃那个。” “还有,再烧些热水,他那懒散的性子,没有我盯着,也不知道几天没洗澡了。” “诶!我这就去!”小兰也欢喜地应声,转身就要往灶间去。 “还有呢还有......”小竹还在兴奋地补充,“大人是坐着两匹马拉的车回来的,好生气派。” “后面还跟着牛车,装满了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跟着大人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女人,坐着带顶盖的漂亮车子,那女人……长得可真美!” 这话一出,妲己脸上那明媚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她原本要走向院门的脚步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看向小竹,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只是微微挑高了尾音: “哦?有多美?” 小竹还在回味,没注意到妲己神色的变化,努力形容道:“就是……就是很美很美,皮肤很白,穿的衣裳也华贵,就算比之夫人您……” 她说到这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周遭空气一凝,抬头对上妲己的目光,剩下的话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妲己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未变,可周身那股子慵懒闲适的气息已然消失无踪。 妲己并没有发怒,甚至脸上都没有明显的怒容,但那双妩媚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仿佛凝结了一层薄冰,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无形却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小竹和小兰瞬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这个农家小院里等待夫君归来的寻常妇人,而是又变回了那个在商王宫中翻云覆雨,令人生畏的妖妃。 “比之我……如何?” 妲己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钻进小竹的耳朵里。 小竹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颤抖:“当……当然比不了夫人,是奴婢不会说话,那女子怎及夫人万分之一……” 妲己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看来,他这几日在六邑,过得倒是挺滋润的。” 妲己款款走了回来,重新坐回了那张藤椅上,拾起了方才放下的针线,低着头,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继续绣了起来。 “既然有人照料,想必也不缺咱们这儿一口粗茶淡饭,小兰,不用给他准备了。” 小兰和小竹闻言,更是不敢动弹,垂着头缩在一旁。 院子里方才那轻松愉悦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 李枕大步穿过青藤村,村中泥土小路蜿蜒,两旁是低矮的土木结构屋舍,茅草覆顶。 偶尔有村民在自家院中忙碌,见到他纷纷恭敬打招呼行礼。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牲畜和炊烟混合的气息,一切都透着商末乡野特有的质朴与生机。 李枕归心似箭,很快便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围着简易篱笆的小院。 远远地,就瞧见妲己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侧身诱人的曲线。 丰腴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以及藤椅也掩不住的圆润臀线。 她乌黑的长发并未精心梳理,只是随意地挽在一侧,几缕青丝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旁,更添了几分居家妇人的柔媚风韵。 两个小侍女则像鹌鹑似的站在她身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李枕并未察觉这异样的气氛,心中被归家的喜悦和对妲己的思念填满。 他哈哈大笑着推开篱笆门,声音洪亮:“你这一点眼力劲都没有的婆娘,你男人回来了,也不知道到门口迎一迎。” 说着,李枕已大步走到藤椅后方,不由分说地俯身,双臂从后面环住妲己,将她温软丰腴的身子搂进怀里。 李枕用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和脸颊,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 “怎么样,这几天想我没?” “我可是对你日思夜想,恨不得立马飞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在她颈侧轻嗅,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他心猿意马的馨香。 第69章 这是谁惹咱们娘娘生气了 李枕温香软玉在怀,正自陶醉,却听怀中人儿淡淡地飘来一句: “拿开你的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凉意。 李枕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妲己的脸,她却依旧垂着眼睫,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绣活,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般。 李枕嘿嘿一笑,非但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凑到她耳边笑着低语:“哟,这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惹咱们家娘娘生气了?” 他说说着抬眼看向旁边噤若寒蝉的两个小侍女:“是不是你们两个惹我家娘娘生气了?” 两人私下里没少一口一个娘娘、贱民的调调,两个小侍女早已见怪不怪,只当是邑尹大人哄夫人的情趣。 小兰吓得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奴婢们哪敢惹夫人生气!” 一旁的小竹憋着笑,壮着胆子,小声地,委婉地提醒道:“大人,就是……就是跟您一块儿回来的那位女贵人……想必是来咱们邑里有什么要事的吧?” 李枕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狐狸是打翻醋坛子了。 他哈哈大笑了一声,将一只胳膊从妲己身前抽回,伸到了她的鼻子下面。 “来来来,你这骚狐狸的鼻子不是比狗还灵吗,闻闻,看看你男人的身上有没有沾上别的狐狸精的狐骚味。” 妲己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怔,还真下意识地轻轻嗅了嗅。 除了熟悉的汗味、尘土气息,以及他身上特有的男子气息外,确实没有闻到什么不该有的脂粉香气或陌生女子的味道。 妲己紧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眼底的冰霜悄然融化,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抬起手,看似嫌弃地轻轻拍了一下李枕结实的手臂,嗔道:“臭死了,一身的汗味,谁要闻你这个。” 妲己放下手里的针线,转头看向还愣在一旁的小兰:“不是让你去给大人烧水准备沐浴和准备吃食吗,怎么还在这傻站着?” “怎么,我是使唤不动你了?” “啊?”小兰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脸懵,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连忙应道: “哦,哦,奴……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拉着还在偷笑的小竹,飞快地跑向灶间。 院子里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见两个小侍女跑开,李枕心情大好,拖过旁边一个木墩子,大剌剌地在妲己身边坐下,冲着灶间方向扬声道: “吃食就不必弄了,昨夜路上遇到只老虎,闹得一夜没睡,实在是有些困了。” “晚上还要宴请贵客,我先眯会儿,烧些热水我洗个澡就行。” 吩咐完,他转过头,很自然地伸手抓住妲己一只柔荑,握在掌心揉捏着: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待会儿陪我一起睡呗。” 妲己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想抽回手却没成功,嗔道:“谁要陪你睡,自己睡去。” 李枕抓着妲己的手,放在嘴边轻轻的吻了一下:“那可不行,没有你这又香又软的狐狸精抱在怀里,哪里能睡得着。”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不能抱着你睡,我这睡眠质量都差了。” “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根本睡不踏实,你看我这眼圈……” “呸!”妲己轻啐一口,眼波流转间风情自生,嘴上却不饶人,“你这贱民,架子倒是不小,睡个觉还要本宫作陪,你爱睡不睡。” 妲己转言问道:“你方才说遇到老虎怎么回事,没伤着吧。” 李枕见她问起,便简略地将昨夜营地遇虎,一名仆从被叼走的事情说了说。 两人正说话间,小兰款步走了过来:“大人,夫人,热水已经备好了,奴婢服侍大人沐浴。” 李枕应了一声,站起身,却仍拉着妲己的手不放,嘿嘿直笑地看着她。 妲己轻轻挣了挣:“水备好了,还不快去洗洗。” 李枕笑着说道:“她们手脚毛躁,不如你伺候得周到,还请娘娘纡尊降贵,亲自服侍小人沐浴……” 说着,李枕半拉半搂地,要将妲己往屋里带。 妲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似怒似嗔地瞪了他一眼。 终究还是放下手中的针线,半推半就地被他拉了起来,一同向屋内走去。 两人进了屋,屋内陈设简单,一个硕大的木制浴桶正冒着氤氲热气。 妲己也不扭捏,动作轻柔地为李枕宽衣解带。 褪去沾染风尘的衣物,李枕跨入浴桶,将整个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水中,忍不住舒服地长吁了一口气。 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加上昨夜守了一夜,强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滚滚袭来。 他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桶壁上,几乎下一秒就要睡去。 妲己见他眉眼间尽是疲色,连平日里那不安分的手脚都老实了,便也不说话,只是拿起布巾,默默地,细致地为他擦拭肩背和手臂。 温热的水流和身后佳人轻柔的动作,让李枕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妲己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低柔: “好了,水要凉了,去床上睡吧。” 李枕这才睁开惺忪的睡眼,含糊地应了一声,从浴桶中站起身来,带起一片水花。 妲己取过一块干燥的麻布,为他细细擦拭身上的水珠。 当她蹲下身,为他擦拭腿脚时,那丰腴诱人的身段曲线自然而然地勾勒出来。 尤其是领口因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片巍峨雪白的肌肤,幽深的沟壑若隐若现,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擦拭干净,妲己缓缓站了起来:“好了,去睡吧。” 李枕突然伸手,一把搂住了她那柔软丰腴的腰肢,感受着怀中娇躯的温软与惊人弹性。 “陪我一起睡。” 妲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晚上不是还要宴请贵客吗,我不得帮你去准备一下,哪有时间陪你睡……” 李枕却不理会,直接扭头对着门外大声道:“小兰!小竹!” “奴婢在。”门外立刻传来回应。 “去告诉桑翁,让他安排人手,准备好今晚的宴席,按村中最好的规格来,不必节省。” “哦,奴婢这就去。”门外传来小侍女应声后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李枕这才低下头,对着怀中的妲己嘿嘿笑道:“这下娘娘可以安心陪我就寝了。” 说罢,不等妲己再说什么,他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惹得妲己一声低呼,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李枕抱着这具沉甸甸的温香软玉,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妲己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将脸颊轻轻靠在他坚实滚烫的胸膛上,由着他去了...... 第70章 我要的就是这个 李枕这一觉睡得极为沉酣,再睁开眼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多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光线透过简陋的窗棂,在屋内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下意识地伸手向旁边一揽,却捞了个空。 身旁的位置只余下些许枕衾间残留的,独属于妲己的幽幽馨香,人已不知去了何处。 屋外传来隐约的,刻意压低的声响,是陶器轻轻碰撞的声音,脚步声,还有低声交谈的絮语。 紧接着,李枕便听到了妲己那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手脚都放轻些,邑尹在里面歇息,莫要吵扰了他。” 李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衾,起身下榻。 他随意披了件外袍,走到门边,“吱呀”一声拉开了房门。 只见小院里十分的热闹,几名村妇正忙碌地处理着食材,搬动着陶罐酒瓮。 妲己就站在院子中央,身姿丰腴婀娜,发髻似乎重新梳理过,更显利落。 她指点着众人摆放物品的位置。 听到开门声,妲己回过头来,见到李枕,唇角浮起了一抹柔和的笑容: “醒了?是不是被她们吵到了?” 李枕摇摇头,伸展了一下臂膀,笑道:“没有,睡足了,自然醒的,辛苦你了。” 妲己走到他近前,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襟,说道:“既然起来了,就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随即,妲己转头吩咐:“小竹,去打些清水来,服侍大人洗漱。” “诶!”小竹应声而去。 李枕就着侍女打来的清水简单洗漱了一番,冰凉的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他用布巾擦着脸,对妲己说道:“你先忙着,我出去一趟,取点东西。” “嗯,快去快回。”妲己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李枕将布巾递还给小竹,便转身走出了篱笆小院,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院外...... ...... 李枕走出小院,暮色已悄然四合,村中炊烟袅袅。 他唤来桑仲,吩咐备好那辆双马乘车。 不多时,马车驶出青藤村,沿着村外崎岖的土路,向着西边那片连绵的丘陵山区行去。 路旁的田野大多已结束了一日的劳作,显得空寂,远处山林轮廓在夕阳余晖下显得黝黑而深邃。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前停下。 山坳入口处设有简陋的木栅栏,里面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夯土墙茅草顶的工棚,以及几座冒着微弱火星的土窑。 这里便是李枕设立的铸铜工坊。 工坊规模不大,透着原始作坊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泥土和淡淡的金属气味。 听到马蹄声,一个身材精壮,皮肤黝黑的汉子快步从一座工棚中迎了出来,正是工坊的负责人石冶。 见到李枕下车,石冶连忙上前:“邑尹,您来了。” 紧跟着,石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重重磕了一个头: “小人叩谢邑尹大恩,谢邑尹帮小人救回了妻儿。” “小人不知道该怎么报答邑尹,以后哪怕是邑尹要小人的这条命,小人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的妻儿被发放到了孟涂的领地为奴,李枕跟孟涂的关系也还算不错。 有李枕出面,自然很轻易就要了回来。 对李枕来说可能只是一件小事,可对石冶来说,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行了,起来吧。” 李枕摆了摆手,直接问道:“我让你造的东西,如何了?” 石冶听李枕问起正事,稳了稳情绪,站起身来,连连点头: “成了,成了,按照您的吩咐,小人试了许多次,总算做出了几枚样品,正要寻机会呈给邑尹过目。” “走,带我去看!”李枕顿时来了兴致。 石冶引着李枕走进最大的那间工棚。 棚内光线昏暗,地上杂乱地堆放着陶范、木炭、铜矿石和一些未完成的粗胚。 角落处,几名奴隶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一些陶制模具。 石冶走到一个简陋的木架前,从一个陶盒里,珍重地取出了五枚泛着金属光泽的圆形薄片,双手捧到李枕面前。 “邑尹请看,这便是按您给的图样铸出的铜币样品。” 李枕接过那几枚铜币,触手微凉,沉甸甸的。 就着工棚入口透入的暮光仔细端详。 铜币大小、厚度与他记忆中古代的铜钱相仿,圆形,中间带着一个规整的方孔。 铜币正面,方孔的上下左右四个方位,清晰地铸着四个古朴的甲骨文——“李”字。 翻到背面,则是四个稍小些的甲骨文字——“李氏通宝”。 字迹虽然因铸造工艺而略显粗糙,但笔画清晰,布局端正,在这个时代已属难得。 “好,不错,我要的就是这个。” 李枕手指摩挲着钱币上凸起的纹路,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现在铜钱有了,接下来就是初步的定价了。 正好可以借着这次和涂山氏的交易,以及过两日的回赐,正式在这个时代开启货币体系。 李枕满意地将那五枚铜钱放回盒子里,盖好收起,对石冶吩咐道: “做得很好,就按照这个规格铸造,第一批,先造十万枚出来。” 商朝已形成一套完整的十进制数字系统与合文,涵盖“个、十、百、千、万”五级计数单位。 所谓的合文,也就是将数字与单位合并书写。 例如“五十”写作“五十”,“六十”写作“六十”,进一步简化了计数书写。 “诺,小人定不负邑尹所托。” 石冶躬身领命,眼神坚定。 李枕点了点头,不再多留,怀揣着那小小的陶盒,登上马车,趁着最后的天光返回青藤村。 ...... 暮色渐深,小院里已点起了好几处松明火把,将院子照得亮堂。 几张粗糙的木案和坐席已经摆放整齐,上面陈列着村中能拿出的最好食物。 烤鹿肉、蒸鱼、腊肠、时令菜蔬以及陶瓮盛放的薄酒。 桑翁引领着孟涂与涂山袂来到院外。 一进篱笆门,便看到妲己正站在院中指挥着仆妇调整席案的位置。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待会要见到小竹口中,那个李枕带回来的,能够让小竹拿来跟她比较的女人。 此刻的妲己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颜色更鲜亮些的曲裾深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缀着简单的骨簪。 明明依旧是那副丰腴婀娜的身段,但挺直的脊背,微抬的下颌,以及那双扫视过来时带着天然审视与风情的眼眸。 让她周身都弥漫着一种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的,极具压迫感的华贵气度。 第71章 这是吃错药了? 桑翁连忙上前行礼,恭敬地介绍道:“夫人,孟宰与涂山女到了。” 他转向孟涂与涂山袂:“孟宰,涂山女,这位便是我们邑尹的夫人。” 孟涂的目光落在妲己脸上时,明显怔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 他自问见多识广,各国贵女宗妇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集妩媚,雍容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仪于一身的女子。 其风华绝代,以及那惊为天人的容颜与身段,竟让他也不禁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这女人眉眼间的风情能够勾起男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让人忍不住想要推倒他,狠狠的蹂躏她。 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却又是如此的雍容华贵,压迫感十足。 那双凤眸扫过来的时候,还让人心底不由自主的升起一丝刺骨的阴寒。 先生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气质如此复杂的女人。 涂山袂亦是眼中掠过一抹惊诧之色,她早已听闻李枕出身微末。 本以为其夫人不过是寻常村妇,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姿容绝世,气度非凡的人物。 对方不仅容貌姿色丝毫不逊于自己,举手投足之间更有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久居人上的强大气场。 让她这位真正的宗女,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 在孟涂与涂山袂暗自打量,心中震撼的同时。 妲己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眸,悄然扫过涂山袂。 只见这位涂山氏宗女,身着一袭素雅而不失华贵的青色深衣,身材丰腴曼妙,曲线起伏有致,论及身材丝毫不逊于妲己。 她的容貌更是明艳不可方物,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眼神清澈而沉静。 与妲己那种倾国倾城,魅惑众生的妖妃风情,仿佛能点燃人心底暗火,充满侵略性的妩媚截然不同。 涂山袂的美,是一种朗月清风般的美,明丽照人,却不带丝毫攻击性。 她唇角天然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眼神清澈而温和。 顾盼之间流露出的是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与落落大方的气度。 仿佛与她相处,再紧绷的心弦也能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 难怪小竹那丫头会拿她跟自己比较,那个贱民在哄女人方面还真的挺有一套,连这样的女子都能带回来。 看来晚上得使些手段,帮他提高一些对女人的抵抗力了。 不然以他那性子,早晚被这些坏女人给骗了。 按礼,该是作为主人的妲己先向两位贵客见礼。 然而,妲己那无形中散发出的强大气场,竟让孟涂下意识地先行了一步,拱手见礼:“孟涂,见过李夫人。” 涂山袂也压下心中的惊疑,微微颔首致意:“涂山袂,见过夫人。” 妲己见孟涂竟先向自己行礼,眸光微动,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不经意间流露了旧日姿态。 她眼底那慑人的光华瞬间收敛,周身那迫人的气场如同潮水般退去。 妲己的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威仪只是众人的错觉。 她落落大方地还了一礼:“孟宰、涂山女客气了,快请入座。” “夫君临时有些琐事外出,片刻即回,吩咐妾身先行招待二位,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她言辞恳切,举止合度,俨然一位贤淑周到的主妇,与方才那宛若女君临朝的模样判若两人。 然而,孟涂与涂山袂心中那最初的震撼,却已深深烙印下来。 ...... 李枕怀揣着那只装着铜钱样品的陶盒,踏着暮色匆匆返回。 远远便瞧见自家小院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隐约还能听到妲己与客人交谈的声音,似乎相谈甚欢。 李枕刚走到篱笆院门外,院内的妲己仿佛心有灵犀般,立刻转头望来。 一见到他的身影,妲己脸上那温婉得体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明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喜,声音也柔了几分: “夫君回来了!” 说着,妲己便自然而然地起身,步履轻盈地迎了出来。 见她起身,席间的孟涂与涂山袂也礼貌地随之站起。 妲己快步走到李枕面前,在孟涂与涂山袂目光可及的范围内,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亲昵地为他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随即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流畅而熟稔,仿佛平日便是这般恩爱。 妲己仰起脸看他,眼波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带着一丝娇嗔:“怎么去了这么久,客人们都等你多时了。” 李枕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格外外露的亲昵举动弄得微微一愣。 这狐狸精吃错药了? 还是自己这都没回来呢,宴席就开始了?喝酒了?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温柔。 李枕拍了拍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笑着道:“一点小事耽搁了,劳夫人和二位久等。” 孟涂闻言,拱手笑道:“先生言重了,我等也是刚到不久,与夫人相谈甚欢,并未久等。” 涂山袂也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邑尹事务繁忙,我等客随主便,不必挂怀。” 妲己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手上轻轻扯了扯他的胳膊:“还愣着做什么,快入席吧,莫让贵客一直站着。” 她挽着李枕,如同世间最寻常的恩爱夫妻一般,走回席间,亲自将他引至主位,动作轻柔地将他按坐在了主位之上。 妲己直起身,对着孟涂与涂山袂柔婉一笑:“夫君既然已经回来了,你们且先叙话,妾身去厨下看看,让人再备些鲜果来。” 说罢,妲己步履从容地向着灶间方向走去,将那贤惠主母与深情妻子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留下李枕一脸懵逼地面对着神色各异的两位客人。 孟涂看着妲己离去的背影,又望向李枕,笑着说道:“先生与夫人鹣鲽(jiān dié)情深,当真令人艳羡。” 他这话是由衷而发,方才妲己那番毫不掩饰的亲昵与维护,任谁都看得出这对夫妻感情极笃。 涂山袂也收回目光,唇角含着得体的浅笑,轻声附和道:“夫人风姿卓绝,与邑尹更是琴瑟和鸣,确是佳偶天成。” 她语气平静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李枕听到两人的话,哈哈干笑了两声。 我踏马哪里知道这狐狸精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让二位见笑了,我这婆娘性子直率,心思单纯,让二位见笑了。” “来来,不说这个,我们边吃边谈。” 他顺势举起了面前的酒爵,示意宴席正式开始...... 第72章 此钱形制,几近完美 酒过数巡,席间气氛渐渐融洽。 孟涂放下酒爵,看向李枕,笑着说道:“先生傍晚出村,可是为了那新铸的铜钱之事?不知此行结果如何?” 涂山袂也投来好奇的目光,显然对此事也有所耳闻。 李枕笑着从怀中取出那个陶盒,打开盖子,露出里面五枚圆形铜币。 他取出两枚铜钱,示意侍立一旁的小兰和小竹,让她们分别取一枚,奉至孟涂与涂山袂面前。 两人接过铜币,就着火光仔细端详。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孟涂用手指摩挲着铜币边缘和表面的纹路,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形制规整,纹路清晰,铸造已见功力。” “这‘李’字与‘李氏通宝’,是以物勒工名,彰示其源,亦寓‘流通宝货’之意。” 他抬头看向李枕:“观其形,圆融无隅,中开方孔,此等形制,倒是前所未见,可是有什么说法?” 涂山袂用纤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铜币,那方孔在她指尖若隐若现,她沉吟道:“圆者,象天,周转无穷,或许寓示财货流通不息,周行天下?只是……” 她微微蹙眉,提出疑问:“为何不效仿贝币之形,更易为人所接受?这中方之孔,又有何深意?” 孟涂接过话头,也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涂山女所言甚是,圆形象天,固然有其道理。” “然,在下以为,若取‘地方’之象,铸为方帛,是否更能象征稳固与信用?” “譬如田契疆界,多以方直界定。” “这圆中之方孔,莫非意在‘天圆地方’,囊括宇宙之理于方寸之间?” 两人的点评和疑问都切中要害,且引经据典。 涉及天文、地理、礼制,显示出极高的学识和见识,绝非泛泛而谈。 李枕听着两人的讨论,心中暗赞,不愧是这个时代的精英。 好在自己就是靠满嘴跑火车吃饭的,不然还真回答不了这两人的问题。 看似闲聊,是否回答的上来都无所谓。 可若是连这么简单的闲聊都接不上,必然会有损在两人心目中的形象。 在两人心目中的形象轻了,以后说出的话,自然也就重不了了。 话语权这东西,一旦失去了,损失可是难以估量的。 李枕朗声一笑,神色从容不迫,先举杯邀饮,待放下酒爵,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孟宰与涂山女果然见识非凡,所言皆切中肯綮(qing),此钱形制,确有多重考量。” “首先,正如二位所言,这外圆内方,正合‘天圆地方’之宇宙观。” “圆者,代表天行健,运转不息,象征财货流通周转,无远弗届。” “方者,代表地势坤,厚重稳固,象征信用如大地般坚实可靠,价值恒定。” “此乃取法天地,寓意此钱流通天下而信用不坠。” 孟涂和涂山袂两人微微颔首,凝神聆听。 李枕顿了顿,接着说道:“除此之外,这‘外圆内方’亦暗合处世之道。” “对外,圆融通达,便于流通交接。” “对内,自有方正准则,规矩严明,不可更易。” “此乃制钱之理,亦是为人、为政之道。” “再者,从实用角度看......” 李枕话锋一转,更接地气:“圆形无棱角,便于携带,不易磨损衣物囊袋。” “中间开方孔,则妙用更多。” “其一,可用绳索贯穿,每千枚为一贯,或一缗(min),清点、运输、储藏皆极为便利。” “其二,铸造之时,以方形棍贯穿固定一批钱范,打磨边缘使其光滑规整,事半功倍,可保钱币大小、厚薄均匀,防奸人轻易磨边窃铜。” 说到这里,李枕最后总结道:“故而,此圆方之形,既法天象地,寓意深远,又兼顾实用,便于推行。” “非是李某不愿效仿贝币,实是权衡之下,自觉此形或更利于长远。” 李枕这番解释,将形而上的哲学寓意与形而下的实用功能紧密结合,说得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既回应了孟涂关于“天圆地方”的猜测,又解答了涂山袂对形状和孔洞的疑惑。 孟涂与涂山袂听完,脸上都露出了恍然与钦佩之色。 他们没想到,这一枚小小钱币的形制,背后竟有如此周全的考量。 不仅契合宇宙观、价值观,更有诸多实际好处。 果然,似李枕这样的人,铸造铜币铜币这等关乎财货流通、影响深远之事。 又怎会是一拍脑袋,随意定下的这等形制。 孟涂抚掌轻叹:“先生思虑之详,谋划之远,令人叹服。” “此法天象地,兼顾实用,此钱形制,几近完美矣。” 涂山袂也微微颔首,美眸中异彩连连,她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铜钱,开口道:“邑尹深谋远虑,妾身拜服。” “此钱若行,确比贝币更为便利规整。” 她已然看到了这种统一形制货币在商业交易中的巨大潜力。 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举起了酒爵,遥敬二人:“二位过誉了,不过是些粗浅想法,能否成事,还需二位鼎力相助。” “来,让我们满饮此爵。” 孟涂与涂山袂亦举爵相应,三人对饮一番。 放下酒爵,李枕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涂山袂,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探究: “涂山女,李某听闻,贵国境内多畜彘(zhi),不仅贵族苑囿(you)饲养,便是寻常庶民之家,亦多有圈养,可是如此?” 涂山氏所在的淮夷地区较早且普遍地驯化、饲养家猪,养猪业较为发达,甚至可能普及到平民阶层。 涂山袂闻言,点了点头:“确是如此,我涂山氏地处淮水之滨,水草丰美,林麓(lu)宜于放牧,先祖很早就驯养了野彘。” “如今,国中无论贵贱,畜彘之风颇盛,寻常户家养上一二头亦非难事。” “其肉可食,其骨可器,其粪可肥田,于我涂山氏而言,彘乃重要之家产。” 她顿了顿,略带好奇地反问:“不知邑尹何以忽然问起此事?” 第73章 购买力界定 李枕顺着话笑着问道:“不知贵国所畜之彘,其肉味道如何?” 他心里想着,等对方说猪肉腥臊的时候,他便可以顺势提出阉割之法,卖对方一个人情。 顺带着,再收些猪油回来做肥皂。 怎么说来这里之前,我也是养猪的。 在养猪这方面,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然而,涂山袂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涂山袂笑着说道:“若精心饲喂,其肉肥瘦得宜,烹煮得法,则肉质细嫩,滋味甘香。” “无论是炙烤还是烹煮,其味皆堪称上品。” 李枕听得一愣,这描述……怎么听起来像是经过阉割后的猪肉品质? 他不禁脱口而出:“哦?彘肉不是有腥臊异味,难以入口吗。” 涂山袂听到李枕的疑问,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掩唇轻笑道:“原来邑尹不知其中关窍。” 她耐心解释道:“若放任雄彘自然生长,不行‘攻彘’之术,其肉确实腥臊难耐,且性情暴烈,不易蓄养膘肉。” “然,对雄彘行‘攻彘’之法后,其心性会变得温顺,更易育肥,且肉质得以改善,腥膻之气大减。” “故而我国畜养以供食用的雄彘,大多在幼时便会由经验丰富的圉人(yu rén)行此术。” “此术算不得什么秘闻,想必是邑尹此前未曾留意此等庶务罢了。” 李枕听到‘攻彘’这个词,不禁一拍脑袋。 靠,老子被一些网文给带偏了,居然还想靠给猪阉割来卖人情。 古代称阉割猪为‘攻彘’或‘豮豕(fén shi)’,商朝时期就已经有了成熟的阉割养猪技术。 商代甲骨文卜辞中,甚至还有专门表示猪阉割的文字记录。 老子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李枕干笑了两声,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是李某孤陋寡闻了。” 涂山袂以为李枕不知道养猪需要阉割,便又多解释了几句:“邑尹有所不知,这‘攻彘’之术,最初也是为了顺应祭祀与蓄养之需。” 她娓娓道来:“祭祀之事,关乎鬼神先祖,所用牺牲,首重完好与肥腯(tu)。” “那未经‘攻彘’的雄彘,性情躁动,常在圈中争斗,易致伤残,若以此不洁不完之牲献祭,是为不敬。” “且其虽能长个,却难积脂膏,不似行术之后,心气平和,易于育肥,方能长得膘肥体壮,合乎‘腯(tu)肥’之要求,以奉神灵先祖。” 涂山袂顿了顿,继续道:“再者,大规模畜养,若任由雄彘保有野性,不仅管理艰难,耗费人力看管,其互相撕咬践踏,折损亦大。” “行‘攻彘’之术后,彘群安分,便于集中饲喂,节省草料人力,长膘也快,于国于民,皆更为有利。” “此乃先祖在实践中摸索出的道理,代代相传,方有今日我涂山氏彘肉之佳品。” 李枕听完这番解释,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古人或许没有现代科学理论,但他们通过长期的观察和实践,早已掌握了最核心的技术逻辑。 并将其应用到了生产生活的关键环节。 最重要的还是需求推动,未阉割的公猪发情期好斗,易在饲养或祭祀准备中受伤,影响祭品完整性。 阉割后猪性情稳定,便于集中管理和运输。 李枕由衷赞道:“原来如此,贵国先民之智慧,着实令人敬佩,实践出真知,诚不我欺。” 这番感慨倒是发自内心。 自己不过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多掌握了一些这个时代还没有的知识罢了。 开未有之先河,那才是真正的智慧。 他心思一转,既然猪肉品质没问题,那么猪油应该也是有着落的。 李枕便顺势问道:“贵国畜彘既如此得法,不知那彘肉之中丰腴的脂膏,平日是如何处置的?莫非也一同烹食?” 涂山袂闻言,微微一笑,见李枕对此似乎颇有兴趣,便详细解释道:“邑尹所问的脂膏,自然也是好东西。” “那肥厚的脂肪,我们会特意割取下来,若是少量,便直接置于鬲(li)、鼎之中,用小火慢慢熬煎。” “待那脂膏化为清亮的液汁,剩下的便是香脆的油渣。” “油渣可食,而那冷却后凝如白玉的脂块,我们称之为‘膏’或‘肪’。” 她顿了顿,继续说明其用途:“此‘膏’易于保存,平日烹饪菜蔬、炙烤肉食时,取少许放入,便能增添油润香气,滋味更佳。” “亦可用以滋润皮革,夜间燃灯。” “熬制好的‘膏’通常会存放在陶罐之中,密封妥当,可保存许久不坏。” 李枕心中一定,果然,熬制猪油的技术在这个时代已经成熟。 这个时代的油灯,好像主要就是动物油脂,尤其是凝固点较低的猪油和牛油。 李枕笑着赞道:“物尽其用,丝毫不浪费,涂山氏于畜彘一道,果然名不虚传。”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实不相瞒,李某对此‘膏’甚为需求,欲向贵国大量购取,不知可否?” 涂山袂对于李枕提出交易请求并不意外,她从容颔首:“邑尹所需,我涂山氏自当尽力满足,不知邑尹欲购多少?” 李枕问道:“却不知这‘膏’,作价几何?” 涂山袂略一思忖,显然对行情极为熟悉,笑着说道:“若以寻常粟米易之,市价大抵是一斤‘膏’,可换四斤粟米。” 她语气微顿,看向李枕:“不过若是邑尹需要,妾身可做主,以一斤‘膏’易三斤粟米之价供给邑尹,如何?” “斤?”李枕听到这个熟悉的计量单位,微微一愣。 细细回想了一下过往所学过的那些历史知识。 商朝事情的确已经出现了“斤”这个重量单位。 只是其具体重量与后世的“斤”有所不同。 根据殷墟出土的青铜砝码推算,商代1斤的重量约合后世220-250克。 不同遗址存在 10-20克的差异,远轻于后世500克的那个“斤”。 涂山袂见他这个反应,好奇问道:“莫非李邑尹觉得这个价格有什么不妥?” 李枕回过神来,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并无不妥,只是想起些旁的事情。” “就依涂山女所言,一斤‘膏’易三斤粟米,这个价格很公道,李某先行谢过。” 他举起酒爵,向孟涂与涂山袂示意,三人共饮了一杯。 放下酒爵,孟涂适时地将话题引回了那枚小小的铜钱上。 他捻着手中的铜钱,望向李枕:“先生,这铜钱形制寓意,我等已明了。” “却不知,先生打算如何为此钱定其价值?” “譬如这一枚钱,当值几何粟米?” 这正是货币推行中最核心的问题,购买力的界定。 粮食在任何朝代都具备硬通货属性,粟米作为这个时代的核心主食之一。 用来界定购买力,再适合不过了。 涂山袂也放下酒爵,目光落在李枕身上,显然对此也颇为好奇。 这枚小小的铜钱能否被市场接受,其初始定价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它未来的流通。 第74章 定价 李枕听到两人问起这核心问题,沉吟了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反问道: “定价之事,关乎根本,需知粟米之贵贱。” “却不知,如今这淮水之地,一户寻常人家,岁入粟米几何?” “除去自家嚼用,又能余下多少可供交换?” 来到这个世界的这段时间,他可以说是忙的脚不沾地。 对于这些信息,还真不怎么了解。 涂山袂主管涂山氏商贸,对此类民生数据颇为熟悉。 她略一思索,开口答道:“依妾身所知,一户勤恳人家,若有田百亩,风调雨顺之年,岁收粟米约在十五石上下。” “其中,供养一家数口、缴纳贡赋,约需耗去十石。” “如此,岁末仓中,或可余粟五石左右,以备不时之需,或用以换取盐、布、陶器等物。” 李枕仔细听着,心中飞快计算。 这个时代的一石,约合后世三十公斤。 目前的田亩,采用的还是商亩,百亩田地约合后世二十九亩。 一户农家一年能自由支配的剩余粮食大约在五石,也就是一百五十公斤左右。 这决定了货币的购买力,必须与这种小农经济的剩余水平相匹配。 面值不能过大,否则无法进行日常小额交易。 孟涂微微颔首,补充道:“涂山女所言,确是普遍情形。” “此外,还需考量年景丰歉、地域远近之差。” “丰年粟贱,凶年粟贵,近邑之粟价平,远输之粟价昂。” “且民间交易,除石之外,斗亦为常用,尤以斗为基,关乎每日炊事,流通最频。” 李枕仔细听完二人的介绍,心中已有初步构想。 这个时代1斗大概相当于后世的2.7公斤左右。 斗这个单位,在这个时代比‘石’小,比‘斤’好用。 算是这个时代民间最常用的计量单位。 李枕并未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望向二人:“依二位之见,这一枚铜钱,当值几何粟米,方为妥当?” 眼前的这两位,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他的手下。 哪怕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却还是要在面子上,象征性的征求一下两人的意见。 采不采用他们的建议是一回事,给不给他们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力和机会,是另一回事。 毕竟日后大家都是合作伙伴,面子必须要给足了。 必须要让他们觉得,这种划时代的大事,是大家一起商量出来的结果。 让他们也有参与感,那样他们日后干起活来才会更加卖力。 涂山袂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她的观点明显受到涂山氏国青铜极度稀缺的影响: “妾身以为,铜料难得,铸造亦需耗费人工柴薪。” “此钱虽小,然凝结工本非轻。” “按照今年的年景,1朋币大概能易18石粟米。” “此钱形制规整,易于携带清点,远胜贝币。” “依妾身浅见,一枚此钱,至少当值粟米50石,方显其贵,亦便于大宗货殖往来。” 涂山袂给出了一个较高的估值,认为铜钱应该比贝币的价值高,应主要服务于大宗交易。 李枕微微颔首,涂山氏国极度缺乏青铜和青铜器。 涂山袂会给出这样一个提议,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他转头看向孟涂:“孟宰以为呢?” 孟涂的看法则略有不同,他抚须道:“涂山女重视铜料工本,确有其理。” “然,钱者,欲其流通,贵在得用。” “若价值过高,反失其便利之本意。” “现今通行之贝币,品质上佳者,1朋币大概能易18石粟米。” “此钱形制统一,且先生制出此铜钱的用意,本就为了取代贝币。” “其值自当与上贝相仿,暂定一枚铜币易粟米18石,或更为合适,更容易被人所接受。” 两人意见虽有差异,但提出的建议,归根结底都是服务于大宗贸易。 这样不怪他们会这么想,毕竟这个时代使用货币的贸易还处于比较初级的阶段。 货币主要都是服务于大宗贸易,且青铜也的确比较珍贵。 李枕认真听着两人的建议,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 他先是肯定了两人的见解:“涂山女重视铜料工本,孟宰强调推行之便,二位所言,皆有其理。” 先给予了两人充分的尊重和肯定后,他话锋一转,开始阐述自己的考量: “然,李某窃以为,此钱若想真正取代贝币,行于市井,深入闾阎,其关键在于‘便民’二字。” “唯有便民,才会有更多人会去使用,才会更快的将此钱推行开来。” “涂山女提议值五十石,诚然彰显铜贵,然此价过高,寻常庶民辛苦一年,余粮不过五石。” “岂非倾其所有,也难以换得区区一文铜钱?” “此钱若只能用于大宗交易,则与昔日之贝朋何异。” “终究是难以真正的将此钱大规模的推行开来,也难以促进贸易的发展。” 接着,他又看向孟涂:“孟宰提议与上贝等值,值粟米十八石。” “虽较五十石更近情理,然于庶民而言,十八石粟米仍是一户数年之积余。” “若以此定价,农夫欲卖鸡豚、织女欲售布帛,又如何能轻易凑足价值十八石粟米之货物来换取一枚铜钱。” “恐其交易,仍多赖以物易物,此钱流通之速,必受阻滞。” 耐心的给两人分析了他们二人提议的局限性后,李枕这才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故而,李某思之,此钱欲流通,必先‘得民’。” “其价值,当锚定于民间最常用之计量,便于最频繁之交易。” “孟宰方才亦言,‘斗’为民间炊事之基,流通最频。” “一户之家,余粮五石,即为五十斗。” “若遇急需,售出数斗粟米以换钱,或持钱购入数斗粮食以度日,皆非难事。” “因此,李某愚见,不若暂定为一枚此铜钱,可易粟米一斗。” “如此,价值适中,既不过高而曲高和寡,亦不过低而损及工本。” “庶民易接受,商贾乐使用,方能使此钱如涓涓细流,渗透于市井之间,渐成气候。” “不知二位,以为此法可行否?” 第75章 不是大哥,你这啥脑回路啊? 此言一出,孟涂与涂山袂二人顿时愣住了。 他们并非惊讶于李枕的雄辩,而是惊讶于他这“一枚铜钱易一斗粟”的大胆定价。 涂山袂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她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复杂: “邑尹此论,高瞻远瞩,妾身佩服。” “若单从我个人,乃至我涂山氏国立场而言,我倒真愿见邑尹以此价推行。” 紧跟着,涂山袂话锋随即一转:“然,正因我涂山氏深知铜料之珍贵难得,妾身才不得不直言,若按此价,恐有隐忧。” “邑尹应当知晓,铜料开采、冶炼、运输,所耗人力物力巨大。” “深山取石,十人一日之功,所得矿料经烈火熔炼,所得纯净之铜不过寥寥。” “其间耗费之粟米,已非小数。” “更有匠人制范、熔铜浇铸、精心修整,皆需工时粮秣支撑。” “细细算来,铸造一枚此钱所耗之本,虽未必及一斗粟,然亦相去不远矣。” “此尚是其次,关键在于,铜,乃国之重器,社稷所凭。” “王室贵族铸鼎、彝、戈、矛,皆赖于此。” “同样一份铜料,若用于铸造礼器、兵器,其价值……远非区区一斗、十斗粟米所能衡量。” “若以如此珍贵之材,铸成仅值一斗粟之钱币,在有心人眼中,只怕……只怕会视同弃千金于市井。” 涂山袂最后指出了可能引发的混乱:“届时,恐有人大量收集此钱,并非为了流通,而是将其回炉熔铸,制成小件青铜器物。” “其所能换取之粟米,恐怕远超收集钱币本身之付出。” “若此风一开,钱币尚未流通,便已损毁殆尽,邑尹一番心血,恐将付诸东流,更可能扰乱邦国重器之用料。” “此非危言耸听,实乃不得不察之隐患,望邑尹三思。” 涂山袂这番话,立足于涂山氏缺铜的切身体会和对青铜战略价值的深刻认知。 她清晰地指出了李枕定价方案中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 涂山袂并非反对铜钱,而是担心因定价过低而导致整个体系在萌芽阶段就夭折。 青铜在这个时代,是极其稀缺的战略资源,必然会出现‘熔币铸器’的问题。 涂山袂话音落下,孟涂也缓缓开口附和:“涂山女所言,深中肯綮(qing)。” “铜之重,在于其关乎礼乐征伐,非寻常物可比。” “此外,还需虑及天下粟米之聚散,以及人心趋利之本性。” “民间一户岁余五石粟,看似不多,然邦国之内,贵胄之家,仓廪所积,或百石,或千石。” “彼等凭租赋、纳贡,坐拥粮秣之丰,远非常人可想象。” “若此钱定价过低,于贵族而言,以其仓中陈粟,易得万千铜钱,并非难事。” “彼等眼中,此非便利交易之器,实乃......获取铜料之捷径也。” 孟涂稍作停顿,扫了一眼放在案几上的那枚铜钱:“若按先生这定价,以此铜钱的重量,我若从仓中取出百石粟米,可易得千枚铜钱。” “而这千枚铜钱,若尽数熔之,所得之铜料,足以铸造一件精美的青铜酒爵,尚有余料可制箭镞、小刀等物。” “然,一件上好的青铜爵,其价值轻易可达二百石粟米以上。” “试问,若有此捷径,能以百石粟米之本,博取远超二百石粟米之利。” “那些贵族,乃至巨贾,岂会坐视不动?” “彼等必会争相以囤积之粟米,换取铜钱,非为用其交易,实为熔铸取铜,以谋暴利!” “庶人虽年均仅剩余 5 石粟米,却可通过邻里凑粮来换取铜钱。” “或三五户庶民凑百斗粟米,换百枚铜钱,卖给贵族或商贾,转手牟利。” “如此,先生又有多少铜钱可供他们换取。” “钱币尚未惠及市井,恐已先沦为豪强商贾套取铜料之工具,此绝非先生推行新钱之本意。” 孟涂的补充,从社会财富分配和人性趋利的角度,进一步佐证了涂山袂的担忧。 他清晰地描绘出一幅图景,认为李枕旨在便于商贸往来的铜钱,很可能因为定价过低。 反而被掌握大量社会资源的贵族和商人利用,成为他们低成本获取战略物资青铜的渠道。 最终导致货币体系崩溃。 李枕听完两人的分析,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眉头紧锁,显然在飞速思考。 涂山袂与孟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他们是否说得太过直白,打击了这位邑尹的信心? 良久,李枕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笑着说道:“二位所言,确是金玉良言,点醒了李某,李某险些酿成大错。” “既然定价一斗,会引发如此巨患......”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那便将此铜钱的价格,定为1文钱,易粟米......一升好了。” “一升?” 此言一出,孟涂与涂山袂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错愕。 因为‘升’这个单位最早出自西周,现在是商末周初,还没有出现‘升’这个计量单位。 “邑尹......您是说的个一升,是多少?” 涂山袂忍不住确认道,秀眉紧蹙:“请恕妾身孤陋,不知这‘升’......是何计量?” 孟涂同样也是一脸的茫然,显然他也没有听说过这个计量单位。 李枕笑着解释道:“哦,这是方才李某为了便于细分计量所设。” “一斗,可分为十份,每一份,我便称之为一‘升’。” “也就是说,一斗粟米,等于十升,可换10枚铜钱。”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孟涂和涂山袂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一枚铜钱换一升? 一斗粟米就能换十枚铜钱? 两人彻底怔住了,看向李枕的目光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一丝......怀疑他是否神智清醒的审视。 不是大哥,你是没有听明白吗? 你这啥脑回路啊? 你定价1文钱1斗粟米,别人100石粮食换取的1000枚铜钱,融了都够铸2个青铜酒爵了。 一个青铜酒爵,能换200石粟米。 你现在不把铜钱的价格定高点,你反而还定的更低了? 你是生怕别人赚的少了,不来跟你大量换钱去融是吧。 第76章 定价越高,熔币套利就会越疯狂 涂山袂忍不住再次开口:“李邑尹,莫非是我与孟宰未曾将其中利害说明白?” 孟涂虽未言语,但那充满疑惑的目光,也明显表达着同样的疑虑。 李枕见二人如此,抬手虚按,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二位,你们的担忧,李某完全明白。” “你们站在铜料珍贵的角度思考,此乃常情。” “然而,你们却陷入了思维误区,你们也不懂货币经济。” 李枕笑着说道:“货币的本质是用于流通,涂山女方才言,一户勤恳人家,岁余粟米不过五石。” “若是定价过高,对庶民而言,则会出现换不起,用不上的问题。” “于贵族而言,大额交易通常以贝币、奴隶、礼器计。” “铜线无额外价值,完全没有使用的必要。” “定价过高,则庶民用不起,贵族用不着。” “此钱无法融入市井,无法参与日常细碎交易,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注定无法流通,只能束之高阁。” 李枕目光扫过陷入沉思的二人,知道他们已经初步理解了货币流通性的问题。 他笑着说道:“至于二位最担忧的‘熔币铸器’之弊,此弊在高定价下确是灭顶之灾,但在低定价下,却几乎不足为虑。” 李枕看向涂山袂:“涂山女精通商贾,当知成本之理。” “我铸此钱,一枚需铜料若干,辅以人工、柴薪,其本已近一升粟米之值。” “若外人想收集我之铜钱用以熔铸,他需先以一升粟米换我一文钱,再耗费人工柴薪将其熔毁,最后方能得到那点铜料。” “请问,若是那些能够直接去采矿炼铜的贵族,与我这般周折相比,孰成本更低?”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更直观的对比:“譬如,他人欲铸一青铜小件,若收我千枚铜钱,需付出千升粟米,熔铸后所得之铜,其价值可能还不及他所付粟米之半。” “此等亏本买卖,除非其境内完全无铜且急不可耐,否则稍有理智者,岂会为之?” “涂山氏国境内没有铜矿和冶铜工艺,或许不懂这其中门路。” “开采铜矿石,以铜矿石冶铜,只需要让奴隶去山中采石,冶炼时也只需要去除天然伴生的脉石即可。” “脉石密度小,高温下会浮在铜液表面,直接撇除即可,仅需燃料加热,一次冶炼即可分离。” “而我铸造铜币,为了降低铜的熔点,以达到速塑性、降低成本、便于后期切割维护修整的目的。” “我需要在铜币之中,增加铅,且铅占比高达4成。” “铅和铜都是金属,熔点接近,且无法靠“撇除”分离,需特殊工艺去除。” “想要去除铜币中的铅,不仅需多次精炼,消耗更多燃料和工时,还会损失铜。” “有这么多的粟米,直接让人去采铜矿石冶炼,赚的岂不是更多?” 这个时代,已经存在铅的使用,且已经掌握了铅的冶炼工艺。 当然,跟铸铜一样,不是每一个方国都有这个工艺就是了。 不过存在铅的冶炼工艺和使用,不代表从铜之中去除铅的成本会低。 哪怕奴隶和奴隶工匠不要给工资,总得给别人吃饭。 再加上木炭同样需要成本,想要从铜之中去除铅,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成本还是很高的。 李枕转向孟涂,笑着说道:“孟宰方才所言,千枚铜币可铸两件青铜酒爵,一件青铜酒爵,可换两百石粟米。” “然青铜酒爵所用之铜,是精铜。” “且不提青铜酒爵只在贵族间流通,需求量本就不高,若是大量产出,所能换之粟米必然会降低。” “便是价格保持不变,你若是想要铸造青铜酒爵,何不直接冶炼铜矿石来铸造。” “收我这些含有大量铅的铜币来铸造,岂不是舍本逐末?” “含有大量铅的铜,所制作出来的青铜酒爵不仅含有剧毒,且品相和质量皆不如精铜所铸。” “别说是一个酒爵换两百石粟米了,贵族甚至都不会要你的这青铜酒爵。” 李枕见二人面露沉吟之色,笑着说道:“咱们再说人性逐利这一点,我若定价过高,1文钱能够换1斗粟米。” “然我铸币所耗之粟米,还不足1升,这一枚铜币之中就有了9升粟米的利润。” “如此之高的利润,哪怕是涂山氏国这种没有铜矿,也不懂得冶铜工艺的国家。” “你只需要把我的铜钱收去,熔了,不用去除其中的铅,你只需要再加其他杂质,让它1文变2文,甚至是3文。” “然后你拿着你所铸的假币回来,跑到我的领地换取粮食,你这一来一往,都能赚取多少粟米了。” “届时,不需要封地外的人制作假币,我封地内的庶人都会为之疯狂。” “我定价越高,他们熔币套利就会越疯狂。” “反之,我定价越低,他们熔币铸造假币所获得的利润就会越低,也就越没有动力去熔币。” “你我能分清真币和假币,封邑内的百姓却区分不清。” “届时必将劣币驱逐良币,劣币再被熔,换成更劣的币。” “熔币套利会越来越疯狂,直至货币体系彻底崩塌。” “想要解决熔币套利的问题,只有让熔币制作假币没有多少利润空间,方能解决这个问题。” 涂山袂沉吟良久,她身为涂山氏宗女,深知本国缺铜少兵的窘境,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枕,提出了一个极为现实且刁钻的问题: “邑尹高论,妾身拜服。” “然,若站在我涂山氏立场,我国境内无铜矿,亦乏精良兵器。” “若按邑尹低价,我以粟米大量换取贵邦铜钱,不图转卖,只将其熔铸成兵器、农具,供我国自用。” “如此一来,我岂不是用远低于市价的粮食,换得了宝贵的铜料?” “这对我国而言,岂非一桩好买卖?” 此言一出,连孟涂都微微颔首,觉得这确实是个难以回避的漏洞。 若友邦都如此行事,李枕的铜钱岂非成了为人作嫁? 第77章 让假币无利可图 李枕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问,笑着说道:“涂山女此问,切中要害,亦道出了贵国之艰辛。” “然而,请恕李某直言,若贵国真行此策,非但不是‘好买卖’,反而是‘取死之道’,会将涂山氏拖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首先,贵国欲熔我铜钱铸兵器,可知我铸钱之铜,并非铸造上等兵器所需之‘精铜’?” “我为求铸造便捷、降低成本,在其中掺入了大量铅料。” “以此等劣质铜铅熔铸出的戈矛,其质脆硬,易折易断,恐怕连庶民所用的石斧都不如。” “战场上,贵国勇士手持此等兵器,非但不能杀敌,反而会因兵器崩断而白白送命。” “请问,此等自杀之器,要之何用?岂不是白白浪费贵国宝贵的粮食?” “且不提贵国是否有去除铜中之铅的冶炼工艺,便是有,所耗之成本,也是贵国难以承受的。” “说难听点,贵国与其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熔铜去铅,打造兵器农具,还不如直接想办法去通过粮食,换取别国的二手兵器、农具。” “贵国缺青铜兵器、农具,非是他国没有青铜兵器和农具可以与你们交换。” “也非青铜兵器和农具的价格,已经高到了你涂山氏国难以承受。” “而是商王怕你们拥兵自重,赏赐有限,是诸如徐国之流,知道你们的情况,从而漫天要价。” 涂山袂听完,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猛然抬眸看向李枕,贝齿紧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被欺骗的羞恼: “如此说来......之前在六邑,邑尹对我言道,此铜钱若携回我国,必要时亦可熔铸以应一时之需......” “此话,竟是诓骗于我?” 她越想越是后怕,脊背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她当时信以为真,把这铜钱当成是精铜铜料大量收购,然后兴致勃勃地拿去熔铸所谓兵器、农具...... 想到涂山氏掏空国力,换来的却是一堆不堪用的废铜烂铁,那种灾难性的后果,让她瞬间不寒而栗。 涂山袂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似乎人畜无害的年轻邑尹,只觉得此人心思之深沉、算计之精准,简直可怕。 李枕闻言,哈哈大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涂山女息怒,我并没有欺骗你,这铜钱的确可以熔了铸造兵器和农具。” “关键在于,你能否承受的了这么做的成本罢了。” “贵国需要青铜兵器、农具,待日后我的铜币推行开来之后,你拿着这些铜币来找我直接购买精铜铸造的兵器和农具不就可以了。” “又何苦大费周章,自己拿着铜币回去熔了,去铸造什么兵器、农具。” 虽说涂山氏国是淮夷数一数二的强国,可再怎么强,时代摆在这里呢。 涂山袂要是真信了拿铜钱熔了铸造青铜兵器和农具这话,哪怕李枕白送给她懂得去除铅的工匠,涂山氏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怕是涂山氏国倾尽国力,也就能换来个百八十件青铜兵器和农具。 熔铜钱铸造兵器,本就是一个陷阱。 就好像秦始皇时期的秦国,是强国吗? 可你让秦始皇在修弛道和长城的时候,再开一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他能开吗? 涂山袂听着李枕的解释,巍峨饱满的胸脯微微起伏,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冷哼: “好,好,李邑尹思虑之周全,才智之超群,妾身今日......算是领教了!” 她这话虽是夸赞,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那股憋闷又无从反驳的恼意。 涂山袂此刻真是恨得咬牙切齿,我拿你当知己,你却拿我傻子玩是吧。 我还真信了你的铜钱能熔了做兵器。 今天要是没问你,你是不是真打算把我坑的国破家亡啊。 孟涂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道:“哈哈,先生深谋远虑,涂山女亦是心系邦国,皆是出于公心。” “先生的桐安邑既有冶铜工匠,也有铜矿,涂山女日后若是需要兵器和农具,可以直接找先生交换,又何需自己熔币铸器。” “按照先生的意思,低定价利于流通之益也已彰显,此事可谓明朗矣。”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枕,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先生方才所言,已解我大半疑惑,然,尚有一虑。” “涂山氏国无铜,或许难以仿造先生此铜币,但若有他国,本身便有铜矿、工匠。” “他们用更劣之料,譬如掺入六成或八成铅,仿造此币,以其假币来先生封邑套取粮食。” “虽单枚利润微薄,但若数量巨大,岂非仍有薄利可图?” “长此以往,岂不是仍无法解决假币泛滥之困局?” 李枕闻言,脸上笑容更盛,仿佛就等着这个问题。 他从容不迫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缓缓道:“孟宰此问,方是真正触及了维系这钱币体系的关键,那便是‘信’与‘利’的权衡。” 李枕放下酒爵,笑着说道:“咱们暂定目前接受此铜币交易者,唯有我的桐安邑,孟宰的孟邑,还有涂山女的封邑。” “在我们三人的封邑内,铜币可自由使用,且熔币铸造假币本身就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那无论是涂山女手底下的那些管事,还是孟宰你手底下的那些家臣,都不会生出熔币套利的心思。” “他们只会认为使用此铜币交易十分便利,从而会在平日的贸易之中,大量使用铜币。” “不提别的,但就从我的封邑运送粮食去六邑找涂山女易盐。” “不仅需要运送大量的粮食,还存在途中因颠簸遗漏的损失,以及被野兽偷食的损失。” “可我要是带着铜币去找涂山女易盐,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我只需要带着一串铜钱前往六邑即可。” “假设杜史官的封邑内,有铜有匠,他欲铸千枚劣质假币来我处套取千升粟米。” “首先,他需采矿、冶炼、制作范具、雇佣工匠。” “细细算来,其成本即便再压缩,恐怕也需近百升粟米。” “而他千辛万苦,冒着一旦败露便前功尽弃的风险,最终所得,不过千升粟米,净利不过九百升。” “你我封邑内的庶人分不清这假币,你我难道还分不清?” “量少的话,我们或许还无法察觉,但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一旦量大,我等就会察觉。” “届时,我等会先向封邑内的庶人公示假币特征。” “庶人一旦知道,就不会再收你的假币,你的假币也只能使用这一次。” “那他那些还没有花出去的假币,就会烂在他的手里,那也是他所需要付出的成本。” “同时,他还会失去我们三人的信任,他日后若是再想跟我们交易,就只能使用粟米。” “铸假币对他来说,成本高,收益低,风险也高。” “这种情况下,他见我们三家使用铜币交易十分的便利,还能避免交易途中的那些损耗。” “那他又何必去费力去铸假币,他还不如加入我们,直接用他的东西来换我们的真币,使用真币跟我们贸易。” “那样的话,哪怕只是交易途中避免的那些损耗,都远远超过他冒着高风险铸假币骗取的那点粟米。” “只要我的铜钱定价足够低,让熔币无利可图,且我自己不大量铸造假币。” “只会有源源不断的贵族领主,因为使用此币便利,从而加入我们,而不是去铸假币。” “低定价,就是要让熔币铸器和铸造假币无利可图。” “如此,方能借青铜本身的价值,让人对此币产生信任的同时,还能解决熔币套利与假币泛滥的问题。” 第78章 过来 庭院内一时间陷入了静谧,唯有松明火把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孟涂与涂山袂两人望向李枕的眼神之中,皆是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叹。 良久,涂山袂眼神复杂的看向李枕:“若按你所说,铸造铜钱本身几乎无利可图,甚至可能还要贴补些许,邑尹耗费如此心血,究竟所图为何?” 她实在难以相信,有人会做这等看似纯粹赔本赚吆喝的事情。 孟涂虽未开口,但目光中也带着同样的探询。 他也好奇,推动李枕做这一切的动力是什么。 李枕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坦荡。 我图什么? 我图的当然是经济的掌控力,我可以通过暗中操纵货币来主导资源分配。 我图的是领地对那些无主流民的吸引力。 这个时代,无论是方国还是大大小小的贵族。 本质上无非就是抢人口,抢资源。 那些因为战乱失去领地的奴隶、小部落,他们只能用采的野果换粟米,用编的草绳换工具,还经常被坑。 我这里用铜钱不仅更公平,更透明,我还可以通过暗中操控物价来主导粮食等资源流向我这里。 让那些无主流民觉得我这里能够养得起他们,能够让他们活下去,他们自然就会主动归附我。 人口多了,我的领地能种更多地、采更多矿,粮食和青铜产量都会涨。 这是滚雪球式的实力增长,跟这个比起来,几升粟米的利润又算得了什么。 我图的是我这个领主的威望,底下的庶民觉得跟着我日子会越来越好,没有人会背叛我。 你们这些贵族,同样也觉得我很有远见,我找你们办事跟合作,你们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可这些是能明着告诉你们的吗? 李陵笑着说道:“二位可知,如今庶民交易,抱布贸丝,牵羊易粟,其间损耗几何?不便几多?” “一石粟米自一地运至另一地,途中折损,可能便去了一斗。” “更有那奸猾之辈,以大斗进,小斗出,盘剥百姓血汗。” “我图者,非一家一邑之私利。” “我愿见此钱能如涓涓细流,汇入天下阡陌之间。” “让那田间老农,能以数升余粮,便捷换得盐巴农具。” “让那织坊女子,能以几尺麻布,轻松购得所需米粮。” “让商旅不再为搬运笨重货物而愁苦,让邦国间的贸易因尺度统一而更加顺畅。” “铸造此钱,于我而言,或无金银之利,但若能以此微末之物,稍解万民交易之困,促进货殖之流通,便是最大的‘利’” “此利,在民,在邦本,在天下!” 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与他之前精于计算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孟涂闻言,肃然起敬,他起身,对着李枕郑重一揖:“先生悲悯之心,济世之志,涂......佩服!” 他是真的相信了,无论是四季二十四节气,还是轮作换种。 无不是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于山野田间,观察天地、体恤民情所得。 若非有此等胸怀,绝无法提出那些惠及农桑的见解,也难有推行此等普惠货币的魄力。 涂山袂虽然心底里仍觉得李枕绝非如此无私之人,但在这一刻,面对这番冠冕堂皇却又无懈可击的陈述。 她也只能按下心中的疑虑,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至少,在明面上,李枕已经给出了一个足以说服所有人的崇高理由。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 送别了孟涂与涂山袂,李枕带着几分酒意,在小兰和小竹的搀扶下回到了屋内。 屋子里,热气氤氲,木制浴桶内早已备好了温水。 两名侍女轻手轻脚地服侍着李枕褪去外袍,进入桶中沐浴。 温热的水流洗去了宴饮的疲惫与酒气,李枕闭目养神,思绪却仍在方才那场关乎未来的辩论中盘旋。 在两个小侍女的按摩服侍下,沐浴完毕的李枕从桶中站起,水珠沿着他结实的肌理滑落。 小兰和小竹连忙用干燥的布巾为他细细擦拭干净身体,随后便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李枕随意披上一件宽松的寝衣,抬头向床榻望去。 只见妲己正斜倚在床榻之上,她显然也已沐浴过,换上了一身极为轻薄的丝质寝衣。 薄如蝉翼的衣料柔软地贴附在她丰腴婀娜的曲线上,勾勒出起伏曼妙的起伏。 昏黄的光下,她如瀑的青丝随意的挽在一侧,衬得肌肤愈发白皙胜雪,眉眼间带着一股慵懒又蚀骨的风情。 妲己手中正低头绣着一件绣了一半的肚兜。 见到李枕看来,妲己将手中的肚兜随手放到一旁的矮几上,抬眸望向他。 那双妩媚的狐狸眼中眼波流转,娇艳欲滴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足以令人心神摇曳的弧度。 “过来......” 李枕哈哈大笑一声,大步来到床前,张开怀抱,正欲上前将她搂入怀中。 然而,妲己却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床榻: “上来,躺下。” 李枕微微一愣,虽不知这狐狸精又想玩什么花样,但美人相邀,岂有拒绝之理? 他坐在了床榻上,然后仰面躺了下来,而后冲着她嘿嘿一笑: “来吧,我的娘娘,无论你想对我做什么,我保证都不会反抗。” 妲己闻言,唇角那抹勾魂摄魄的笑意更深了。 她缓缓在柔软的床榻上站了起来,身姿摇曳,如同月下绽放的妖花。 妲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李枕,然后,轻轻抬起一只玉足,踩在了李枕的胸膛之上。 柔软的足底与坚硬的胸肌接触,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让李枕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妲己红唇微启,声音又轻又媚:“今夜宴上,我瞧着你对那涂山氏来的狐狸精,倒是殷勤热络得很呐......” 她足尖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说说吧,你这贱民是不是对那个狐狸精......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第79章 还不是看您心情 李枕感受着胸膛上传来的压力和那撩人的触感,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地笑道: “姐姐,人家是涂山氏国宗室之女,我不过就是六国一个小小的邑尹,我能对她有什么想法。” “我要是真敢对她有什么想法,涂山氏国还不得认为我是在羞辱其宗室尊严,还不得跟六国开战。” “哦?”妲己尾音上扬,“是吗?” 她微微俯身:“本宫不仅是有苏国宗室之女,还是前商王后,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祸国妖妃。” “你这贱民,当初对我有想法的时候......可是连个邑尹都不是。” “那时的你,还只是个连贱民都不如的野人。” “......”李枕顿时一阵语塞,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妲己见他这副模样,红唇勾出一抹妩媚的笑容。 她不再追问,而是低下头,伸出纤长的手指,缓缓解开了胸前那件轻薄肚兜系在颈后的细绳。 随着绳结松开,那抹鲜红的布料微微一松。 她指尖轻轻一挑,便将那还带着她体温和体香的肚兜,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般,缓缓丢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覆盖在了李枕的脸上,遮住了他的视线。 瞬间,李枕的眼前被一片柔软的黑暗和浓郁得化不开的媚香所笼罩,其他感官却在刹那间变得无比敏锐。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以及妲己那带着无尽诱惑的轻笑声,仿佛近在耳畔。 李枕正要伸手去拿开那覆盖在脸上,带着诱人香气和体温的肚兜。 就听到妲己那柔媚入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响起: “不许拿开......” 李枕的手微微一滞,犹豫了片刻,缓缓放了下来。 视线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如同挣脱了束缚。 忽然,李枕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独属于妲己的媚香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直冲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加快了流淌。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轻飘飘地离体而去,飞向了云端...... ...... 接下来的几日,李枕与孟涂、涂山袂详细商议了铜钱推广的具体细节。 包括两人首次兑换的数量,在各自领地内设立兑换点,以及如何引导庶民逐渐接受并使用铜钱。 同时,李枕也以每头成年祭祀用牛作价5000文铜钱的价格,向涂山袂订购了15头祭祀用牛,1500文的价格购买15头成年母牛,约定后续交付。 祭祀用牛都是壮牛,且都是纯色公牛,价格自然要比普通成年耕牛的价格高出数倍。 当然,李枕买这些祭祀用牛可不是拿来祭祀的。 而是拿来当耕牛用的同时,以这些壮牛作为种牛,开展后续的养牛。 送走了孟涂与涂山袂后,李枕便开始着手处理封邑内眼下最紧迫的事务。 接收庶民缴纳的贡赋,并进行相应的“回赐”。 这其中,关于盐的回赐标准让他有些拿不准。 这日午后,李枕在自家小院里,一边看着桑翁送来的简牍,一边向慵懒地躺在藤椅里晒太阳的妲己请教: “老婆,这贡赋之事,公田产出尽数归我,这个我是知晓的。” “庶民私田所获则归其自身,以此激励他们耕种完公田后再尽力经营私田。” “只是......这回赐,尤其是盐,该按什么标准来?” “你好歹是贵族出身,对这些东西,应该不陌生吧。” 商朝庶民的贡赋依托井田制推行,核心是‘助法’,也就是劳役地租。 商朝的井田制,属于井田制的雏形期,周朝则是井田制的成熟期。 目前六国施行的,还是基于商朝的井田制。 将 630 亩土地按 “井” 字分为 9 区。 每区 70 亩,中间 1 区为公田,周围 8 区为私田,分配给 8 户庶民耕种。 庶民需优先无偿耕种公田,公田收获物全部归领主所有,私田收获物归自己支配。 听起来似乎也挺不错,庶民好像只要出劳力,不需要交税。 可关键在于,中间的那块公田,领主只出土地,然后等着庶民把粮食收了交上来就可以了。 其他包括种子在内的所有,全都得这8户庶民出。 且无论是耕种还是后期的什么除草维护,庶民都得以公田为先,忙完了公田才能忙自家的私田。 同时,农闲的时候还要无偿去给领主家干活,比如酿酒、割草之类的,全都包括在内。 相当于是,只要领主有事,你就得无偿去给干活。 李枕知道商朝的井田制,但具体像回赐这种连后世考古记载都有限,他自然也就不是很清楚了。 妲己眯着那双媚眼眼,享受着暖阳,闻言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我的邑尹大人,哪有什么标准,您是贵族,庶民向你缴纳贡赋,是天经地义。” “您肯回赐他们,尤其是盐,于他们而言已是大幸。” “回赐多少,还不是看您心情。” 她微微侧头,瞥了李枕一眼:“您心情好了,就多赐他们一些,您心情不好,那就少赐他们一些。” “你若想施恩,偶尔在重大祭祀或庆典后,将一些用剩的盐碎赏赐下去,他们便已感恩戴德。” “庶民以私田产出缴纳贡赋之时,若是以百斤粟米计,往往庶民缴纳百斤粟米,贵族回赐的盐至多不过一斤。” “大多数贵族回赐的盐可能只有半斤,至于回赐多少,完全看你的心情,没有什么特定的标准。” “我知你心善,你若是想要个标准,那就按照百斤粟米回赐一斤盐的标准来回赐好了。” 这个时代,庶民获取盐的渠道,无非以下几种。 靠重大祭祀庆典,用剩下的盐赏赐下去。 靠给领主干活,领主高兴了,赏赐点。 再不然,就是这种用私田产出、手工制品、猎取的兽皮什么的。 以缴纳贡赋的名目,变相的跟领主交换。 但具体能交换多少,完全看领主心情,所以严格来说也算不上是交易。 又或者,去跟其他有盐的庶民交换。 那种交换可能公平一点,正常来说,一百斤粟米能换1-2斤。 可那种不稳定,那种属于产盐地区的庶民走私来的,量也少。 李枕听完,沉默了片刻。 一百斤粟米,放在这个时代,差不多相当于一个三四口之家,一个月的口粮了。 只回赐半斤盐,看似自己赚了,可百姓吃不饱饭,没有足够的盐,哪里来的力气干活。 再加上心里对领主的怨念,干活的时候自然也会很敷衍。 当然,也不能给多了。 给多了免不了会让一些人认为你这个领主过于好说话,到时候更不会卖力干活,反正你好说话。 百斤粟米换一斤盐,按照大多数贵族的最高标准来,也就可以了。 第80章 收贡赋 “行,那就按你说的来好了。” 李枕沉吟了许久,最终做出了决定。 “来人!” 守在篱笆院外的一个青壮匆匆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不知邑尹大人有何吩咐。” “让桑季通知下去,明日上午,在青藤村东头那片空地,收缴今岁贡赋。” “诺!”青壮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 翌日上午,青藤村东头的空地上已是人声鼎沸。 青藤、青山两村的百户人家,扶老携幼,或用简陋的木板车推着,或用肩挑背扛,将自家今年需要缴纳的贡赋运送至此。 空地被临时划分出几个区域。 最显眼的是北侧,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陶罐,罐口用干净的麻布封着。 里面装着的,正是李枕准备好用作回赐的粗盐。 桑翁带着几名村中老者以及青山村的族尹等人,负责清点记录。 缴纳的贡赋种类繁多,主要以农业产出和家庭手工制品为主。 粮食作物是最主要的。 一斗斗粟米、黍(shu)被倒入大木桶中计量,偶尔也有农户缴纳少量更为珍贵的稻米或麦子。 经济作物也有不少。 成捆的麻纤维、织好的粗麻布,甚至一些染了色的细麻布和蚕丝织成的丝绸被仔细地叠放好。 还有荏籽、芝麻,或是用荏籽、芝麻榨好的粗油。 作为淮夷地区方国的特色,畜牧渔猎产品自然也少不了。 有农户牵着猪、羊,更多的是提着鸡鸭禽类和一篮篮禽蛋、肉干、鱼干、腊肉。 来自靠近桐水或山林的村民,则带来了用草绳串起的鲜鱼、风干的鹿肉、兔肉,以及处理好的兽皮。 果蔬有韭菜、各类野菜、冬窖的萝卜、晒干的枣脯、藕芽、菱角苗。 山林常见的青梅、野樱桃之类的。 手工制品,琳琅满目。 实用的陶罐、陶盆、陶碗堆在一旁。 新制作的木耒(lěi)、木耜(si)、木镰等农具靠在墙边。 还有编织精巧的竹筐、蒲席、草鞋等物。 村民们按照指引,依次将贡物送到指定区域。 由桑翁等人根据种类、数量和质量进行核验、登记。 每当核验完毕,确认达到了五斗粟米或等价物的价值后。 桑季便会高声唱喏,然后从盐罐中,用特制的小木勺舀出相应的粗盐,倒入村民带来的容器中。 “青山村,黑木家,缴纳粟米两石,粗麻布三匹,核等价五石粟米,回赐粗盐——五斤!” 随着唱喏声,那名叫黑木的汉子激动地接过用大树叶包好的盐块,双手微微颤抖,连连向端坐于上首位置的李枕叩头。 李枕没来之前,由六邑统一管理的时候,回赐可没有这么多。 以往六邑统一管理的时候,给的标准折合百斤粟米,也就回赐半斤粗盐。 再经过前来送盐和收取贡赋的小吏,以及桑翁他们这些村头小吏过一遍手,就更少了。 虽说现在有李枕亲自坐着,桑翁他们这些村头小吏没法过手。 可李枕也知道,若是少了这些小吏的那一份,难免他们会心生不满,以后跟他阳奉阴违。 因此这些小吏虽然没法过手,李枕却没少他们的。 等于是以赏赐的方式,将他们本该过手的那些,明着赏赐给了他们。 整个收缴过程井然有序,村民们看着手中那比往年多了好几倍的盐,脸上都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和感激。 他们看向李枕的目光,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爱戴。 李枕坐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也颇有感触。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贡赋收缴和回赐,更是他建立威望,收拢人心的机会。 待所有村民都领取了回赐的盐,空地上堆满了收缴上来的各类贡赋。 人群却并未立刻散去。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该是邑尹大人训话了。 桑翁适时地走到木台前,躬身行礼,高声道:“邑尹,贡赋已收缴完毕,盐货也已回赐完毕,请邑尹示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枕身上。 李枕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带着期盼,敬畏与好奇的面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清晰地传开:“诸位乡邻,今日收缴贡赋,见尔等勤勉,我心甚慰。” “日后,但守公田,勤私亩,安分守己,我自当庇护尔等,使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免受饥馑战乱之苦。” 这是例行的,安定人心的场面话,村民们纷纷躬身应和。 紧接着,李枕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了几枚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圆形铜币,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此外,为便利尔等日后私下里交易,免去以物易物之繁琐与不公,本尹特铸此物,名为‘铜钱’”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日后,尔等若有富余之物,无论是粟米、麻布、兽皮,还是鸡豚禽蛋,皆可至邑府,按市价兑换此钱!” 他详细解释道:“此钱定价,一枚,暂定可易粟米一升。” 看到村民们茫然的眼神,他继续耐心科普:“此‘升’,乃是我新设之计量。” “将一斗,均分为十份,每一份,便是一升。” 李枕耐心的给地下的庶民讲解,力求让这些第一次接触新计量单位概念的村民能够理解。 “稍后,我会命人制作标准斗、升量器,其上刻有我桐安邑邑尹官方徽记,分发各村,以为准绳。” “日后交易,皆以此为准。” “若有私造大小斗升,盘剥乡里者,严惩不贷。” 李枕语气转为严厉,确立了计量标准的权威性。 宣布完铜钱和新的计量单位,李枕又抛出了一个更让村民们感到新奇的消息。 “为便于大家交易,我决定,在月牙湖北畔,划出一块空地,设市。” 他指向村落东边那片水草丰茂的湖泊:“自即日起,青藤、青山两村之人,皆可于固定时日。” “每逢五、逢十,尔等可至‘市’中,凭此铜钱或是以物易物,自由买卖所需之物。” “即便是山中野人,若守规矩,亦允许其入市交易。” 月牙湖名字取其形似弯月,李枕选择此地设市,是因那里地势平坦,临近水源。 且正在他规划中未来城邑的范围内,此举也是为了提前引导人口和商业活动,向未来城邑的核心区域聚集。 同时,设‘市’也是吸引野人的一种手段。 野人平日里担心被抓了充做奴隶,都是偷偷摸摸的,找已经初步建立信任的村民交易。 又或者是跟做贼似的,突然凑到某个村民的身边,问他要不要货之类的。 设了‘市’,并且说你只要守规矩,就可以光明正大来交易。 对野人的吸引力,可想而知。 李枕的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数块巨石。 铜钱、升、市……这些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让村民们感到既困惑又兴奋。 他们隐约感觉到,这位新邑尹的到来,似乎真的要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或许是更好的变化。 空地之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81章 你是啥玩意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啊 见村民们大致明白了新规,李枕知道需要给他们一些时间去消化。 他唤来桑季,仔细吩咐道:“桑季,将这些收缴上来的贡赋仔细登记,妥善入库。” “另外,尽快找些人手,去月牙湖北畔我划定的那片区域,平整土地,简单搭建一些遮阳避雨的草棚,再立个牌子,将这‘市’的架子先搭起来。” “诺!邑尹放心,桑季一定把此事办好!”桑季躬身行礼,应了一声。 安排妥当后,李枕从那些收缴上来的贡赋中,挑选了一些品相上佳的果脯、一些青梅、一小篮新鲜的野樱桃,又将那两匹质地细腻,染着淡雅颜色的丝绸拿了起来。 他将这些东西包好,朝着自家那简陋的小院走去。 推开那吱呀作响的篱笆院门,只见妲己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阴凉里,低着头,专注地缝补着一件衣物。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她那慵懒而专注的侧影,与这农家小院构成了一幅静谧美好的画面。 “老婆,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李枕心情大好,朗声笑道,大步走了过去。 妲己闻声抬起头,见到是他,唇角自然勾起一抹浅笑。 李枕大步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将手中的东西一一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瞧瞧,这是村民上交的果脯和梅子,这野樱桃也新鲜。” “还有两匹丝绸,颜色还算雅致,正好给你做两身新衣裳。” 妲己本是贵族出身,又曾贵为殷商王后,什么奇珍异宝、绫罗绸缎没见过? 眼前这些果脯、野果和两匹丝绸,在她过往的经历中实在算不得什么。 然而,此刻她却眉眼弯弯,眼波流转,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过那光滑的绸面。 又拈起一颗野樱桃端详,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惊喜与感动的笑容。 她甚至微微直起身,模仿着昔日宫中接受赏赐的仪态,对着李枕做了一个风情万种的敛衽动作,声音柔媚入骨: “妾身谢过邑尹大人赏赐~~~大人日理万机,竟还惦记着妾身,真是让妾身……受宠若惊。” 妲己眼波流转间,将那种“被夫君放在心上”的喜悦与满足演绎得淋漓尽致。 既取悦了对方,又不显得过分谄媚,尺度拿捏得极好。 正好侍女小竹端着一碗清水过来,李枕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舒爽地舒了口气,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妲己道: “我的娘娘,你也太懂怎么给男人提供情绪价值了。” “您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至于为我这点乡下土产,演得这么夸张吗。” 妲己被他点破,也不尴尬,只是掩唇轻笑,眼尾微挑,丢给他一个“你心里明白就好”的娇媚眼神。 李枕笑罢,目光落在妲己腿上的簸箕里,那里放着一些缝织了一半的布料,针脚细密,看得出用了心。 他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这是在缝什么呢?” 妲己横了他一眼:“还能是什么,天气渐暖了,给你做几身春衣。” 李枕闻言,心中微微一暖,笑着说道:“你男人我现在好歹也是个邑尹,是个贵族。” “这种缝缝补补的活儿,哪里还用得着你亲自动手。” “你随便在村子里找两个手艺好的妇人,让她们做不就好了,何必自己费这个神。” “你这贤惠得跟我印象里的人设有点不搭啊,不太符合你的画风。” 妲己早已听惯了他时不时蹦出些难以理解的词汇,美眸流转,似嗔似怪地瞥了他一眼: “什么人设,什么画风,尽说些让人听不懂的怪话。” “在你心里,我该是什么画风?” 妲己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慵懒而魅惑的意味,眼波如丝般缠绕在李枕身上: “是只会魅惑君王,祸乱朝纲的画风?” “还是......烟视媚行,红颜祸水的画风?” 李枕被她这直白而妖娆的反问弄得心头一热。 看着她那副勾人模样,李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对对对,就是这画风!” “我就喜欢你身上的这股,六宫粉黛无颜色,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狐骚劲。” “对了,听说你们有苏氏的图腾是九尾狐,你就是我的宠物狐狸,还是个成了精的九尾妖狐。” 有苏氏跟涂山氏不同,有苏氏的图腾还真是九尾狐。 不仅仅只是后世小说家把妲己塑造成九尾狐的形象,考古也为这种说法提供了一定的证据。 有观点认为,碳十四检测显示,与商朝灭亡时间吻合的墓葬中出土了九尾狐玉雕,印证了有苏氏的九尾狐图腾文化。 妲己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她微微侧首,用那双能勾魂夺魄的眸子斜睨着李枕,红唇轻启:“可你不是天天嚷嚷着,要把我调训成一条乖顺的母苟么?” 她故意在某个词上咬了重音,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怎么,今日又变成狐狸了?” 李枕讪讪一笑:“都一样,都一样,都是犬科,都是我的。” “还是别一样了。”妲己却轻轻哼了一声,姿态慵懒地靠回椅背。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从小竹刚端来的陶盘中,捏起了一颗方才洗好的,红艳欲滴的野樱桃。 “我啊,还是做你的乖母苟好了,邑尹大人您若是想要狐狸......” 她拖长了语调:“还是去找您的那位涂山氏的母狐狸去吧。” “她呀,才是天生喜欢跟别人家男人眉来眼去的狐狸精,是您的九尾妖狐。” 话音未落,她便将那颗野樱桃优雅地送入口中。 贝齿轻轻一合,汁水在口中迸开。 下一秒,妲己瞬间眉头微蹙,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眸中,瞬间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迅速极致媚态地眯了起来,修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轻颤。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带着几分真实的娇嗔与嫌弃: “嘶——真酸~~~” 李枕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涂山氏虽然传说也与九尾狐有关,可人家那是代表祥瑞的九尾天狐。 你是啥玩意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啊。 况且人家涂山袂举止端庄得体,什么时候跟我眉来眼去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李枕瞧着她那蹙眉轻嗔,眼泛水光的媚态,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他冲着妲己挑了挑眉:“啧,是嘴里酸,还是心里酸。” 妲己闻言,氤氲着水汽的美眸慵懒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怨似嗔。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边沾染的些许嫣红汁水,声音仿佛能酥到人骨子里: “都酸~~~” 风情万种的姿态,欲语还休的眼神,让人心痒难耐...... 第82章 给你弄样好东西 李枕看着妲己那副媚态横生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啦好啦,我的娘娘,别酸了。” “好今日得闲,我给你弄样好东西,保证你会喜欢。” 他站起身,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小兰,小竹,你们去附近采些野花回来。” “就拣咱们家娘娘喜欢的采,采两种就好,记得分开放。” “好的,大人。”两个小侍女娇声应着,笑嘻嘻地领命去了。 吩咐完,李枕便转身走进旁边的库房,从中搬出了两个沉甸甸的陶坛。 这里面装的是用以往两个村子的猎户们上贡的野猪肥膘炼制出的猪油。 李枕家中人口简单,就他和妲己两人,外加两个小侍女,消耗不大,倒是积攒了不少。 接着,他开始在院子里忙碌起来。 收集草木灰,准备滤取碱水......动作麻利。 妲己慵懒地靠在椅中,手中的针线活暂时停了下来。 她看着李枕在院子里忙忙碌碌的身影,那双妩媚的美眸中流露出几分好奇。 “你这又是在捣鼓什么?” 李枕正埋头处理着草木灰,闻言头也不抬地大声笑道:“等弄出来你就知道了,保准娘娘你会喜欢。” 妲己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其实,无论他最终做出来的是什么,单是这份愿意为她花心思,费力气哄她开心的心意,就已经比任何奇珍异宝都更让她感到开心了。 以她的出身和经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比起东西,她更喜欢的是如今跟李枕的这种相处方式。 妲己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腿上笸箩(po luo)中的衣物,低下头,一针一线缝制起来。 阳光温暖,微风拂过院落,带来野花的淡淡香气,混合着猪油和草木灰有些奇特的气味。 构成了一种平凡,却让她心安的烟火气息。 不多时,小兰和小竹便挎着竹篮回来了,篮子里装着两种分开的野花。 一种是淡紫色的芫(yán)花,花朵细碎,香气清幽。 另一种是红色的郁金花,色泽鲜艳,气味更为馥郁。 李枕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他先将收集来的草木灰用细麻布包好,在一个大陶盆里用清水反复浸泡、过滤。 得到了略显浑浊的碱水,静置澄清备用。 接着,他将一坛凝固的猪油隔水加热,化为清亮的油液,又小心滤去底部的杂质。 准备工作就绪,李枕便将澄清的碱水缓缓倒入温热的猪油中,然后把那根干净的木棍递给小竹: “来,你拿着这个不停地搅拌,直到它变得像浓稠的米浆一样。” “哦哦......”小竹赶忙应了一声,接过木棍开始搅拌起来。 李枕取过石臼,将两种野花分别捣烂,挤出芬芳的汁液。 他先将清幽的芫花汁准备好,待小兰和小竹轮流搅拌,手臂发酸。 眼见那混合物渐渐从油水分离变得粘稠,颜色转为乳白色时,李枕将芫花汁倒了进去,让侍女们继续搅拌均匀。 接着,他又将郁金花汁混入了另一部分皂液中,用一根小木棍调匀。 “大人,这......黏糊糊的,是做什么用的?” 小竹一边卖力地搅拌,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 “莫不是在做吃的?”小兰也是满脸的好奇。 李枕笑着说道:“这可不能吃,等做成了,沐浴盥洗时用,既干净又留香,比你们用的皂荚、淘米水强多了。” 紧接着,他将混合了芫花汁和郁金花汁的皂液,分别倒入了一些的陶碗之中。 然后将它们都放置在阴凉通风的屋檐下。 “好了,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它凝固、变硬了。” 李枕拍了拍手,长舒一口气。 妲己看着他为自己忙碌得满头大汗,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忙了这半晌,快歇歇吧。” “小兰,去给咱们家邑尹倒碗水。” “好的,夫人。”小兰应了一声,很快便用陶碗端来了清水。 李枕在石桌旁坐下,接过水碗一饮而尽,畅快地舒了口气,对妲己笑道: “我这为了你忙前忙后的,娘娘晚上是不是得给点甜头意思一下。” 妲己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她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荡漾,慵懒又带着几分戏谑地斜睨着李枕。 妲己伸出舌尖,轻轻舔过自己嫣红的下唇,留下一点暧昧的水光,声音又软又媚: “那可得看邑尹大人您的表现咯?” 李枕放下陶碗,正要说话,简陋的篱笆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桑季快步走了进来,先是对着李枕躬身行礼:“邑尹。” 又转向妲己,恭敬道:“夫人。” “何事?”李枕问道。 桑季禀报道:“邑尹,如今正是春耕紧要时节,各村青壮多在忙于田间公田、私田。” “您看,修建府邸、烧制青砖的工坊,还有铸铜,是否先暂停一段时日,将人手都调去务农,待到春耕过后再行恢复?” 李枕闻言沉吟起来。 两个村子,总共百来户人家,五百余口人,其中青壮男丁不过百余人。 此外,他名下还有五十名私人奴隶,以及两百多名集体奴隶。 春耕关系到全年的收成,确实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思索片刻,李枕做出了决断:“嗯,你所言有理,春耕不可耽误。” “修建府邸和青砖工坊的事情,从明日起暂且停下,所有劳力优先保障农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铸铜工坊不能停。” “那里只有五十几名奴隶劳作,此时正值铸造新钱的关键时期,人手本就不多,对春耕影响微乎其微,那里就不用停了。” 李枕不是什么吃苦耐劳的人,都成了一名贵族,自然该享受的就都要享受了。 对于自己的府邸,他的要求还是很高的,这也就导致了工程量也大。 他那座规划中的府邸,选址在村子外一片依山傍水的荒地,距离青藤村尚有一段距离。 虽然已经用新烧制的青砖建起了几间主体房间,但毕竟地处偏僻,防卫不便。 加之尚未完全竣工,因此他与妲己至今仍住在这村中的小院里,并未搬过去。 “诺!属下这就去安排!”桑季领命,再次行礼后,便匆匆退了下去。 第83章 献狐皮 桑季匆匆离开了青藤村。 他沿着村外蜿蜒的土路前行,路两旁是茂密的原始丛林。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投下斑驳的光点。 远处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或鸟类的尖鸣,处处透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蛮荒与生机勃勃。 来到府邸修建工地,只见数十名青壮和奴隶正在忙碌。 和泥、搬砖、垒墙,一派繁忙景象。 桑季找到工头,高声宣布:“都把手头上的事情停一停。” “邑尹有令,春耕乃头等大事,体恤尔等家中农事,府邸修建及青砖工坊自明日起暂行停工。” “所有劳力即刻归家,全力投入春耕!” 工地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 “邑尹仁厚......” “多谢邑尹体恤......” 青壮们充满感激的高声欢呼。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耽误了自家私田的耕种。 如今李枕主动停工,无异于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收拾工具,准备回家。 人群散去时,一个名叫禾顺的青壮正要离开,忽听路旁灌木丛中传来几声急促的鸟鸣。 禾顺脚步一顿,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便悄悄拐进了旁边的林子。 一个身形精瘦,腰间围着兽皮的野人从一棵大树后闪了出来。 他眼神机警,带着野人特有的警惕,压低了声音: “禾顺兄弟,是我,陶辛。” 禾顺显然认识他,松了口气,笑道:“是你啊陶辛,怎么,又弄到好东西了?” 陶辛点点头:“前几天运气好,弄到一张好皮子,想跟你换点盐。” 他知道最近正是两个村子缴纳贡赋的时候,村民们手里应该有些余盐。 禾顺闻言,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在此等候,反而笑着说道:“行啊,不过这次你不用偷偷摸摸的了,直接拿着货跟我回村边等着就行。” “你们这些野人有福气了!” 禾顺笑着解释道:“我们邑尹大人说了,要在月牙湖北畔设个‘市’。” “以后每逢五、逢十的日子,两个村子的人,还有你们这些山里人,只要守规矩,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那里买卖东西,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了!” 陶辛听完,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去村里?市?” 他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词,脸上写满了怀疑和警惕。 对他们这些流民野人而言,进入贵族的领地讨食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情。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天下山林资源,名义上全都归属商王,实际上归属当地领主。 山林中所获得的一切资源,名义上都是属于商王,实际上属于当地领主的。 这也是为什么领地内的猎户,打到了猎物,大部分需要上交给贵族领主的原因。 流民野人在山野中获得的东西,理论上是在偷属于李枕的东西。 他们哪里敢光明正大的跑出来到处招摇。 不把他们抓了充做奴隶就不错了,还给他们光明正大的跑出来交易? 禾顺见他依旧不放心,知道这种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能让他们消除警惕心的,便摆摆手。 “罢了罢了,你要是实在怕,就在这等我,我回家给你取盐去。” 他一边转身欲走,一边忍不住嘀咕道:“真搞不懂你们,就算在我们桐安邑做了奴隶,好歹有口安稳饭吃,有地方住。” “也好过你们在山里东躲西藏,哪天被大虫叼了去都不知道。” 陶辛听了,只是讪讪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禾顺很快去而复返,用一个小陶罐装着一斤粗盐。 陶辛赶忙从一处隐蔽的荒草窝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皮毛。 那皮毛展开,竟是一张近乎完整的白色狐狸皮。 毛色雪白润泽,毫无杂色,在林间稀疏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摸上去柔软顺滑,一看便是上等货色。 禾顺看得眼睛一亮,啧啧称奇:“好家伙,这可是稀罕物。” 他接过狐皮,仔细摸了摸,便将手中的盐递了过去。 陶辛接过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对着禾顺点了点头,身影一晃,便迅速消失在了茂密的丛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禾顺揣好那柔软珍贵的白狐皮,向着村中走去...... ...... 简陋的小院内,李枕兴致勃勃地向妲己和两个侍女展示他弄出的香皂。 那混合了芫花汁的皂液已然凝固成淡紫色的膏块,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李枕让小竹打来一盆清水,他亲手用那香皂搓洗,细腻的泡沫随之泛起,带着淡淡花香。 随后,他将洗净擦干的手凑到妲己鼻尖,笑道:“来,我的娘娘,闻闻。” “是不是比你用的那些澡豆、胰子更香,更干净?” 一股清雅的芫花香气飘入鼻中,妲己美眸顿时一亮。 她素来爱洁,对此等兼具洁净与香氛的新奇之物自然心生喜爱。 妲己微微倾身向前,凑近李枕的手背。 温热而轻柔的呼吸如同羽毛般,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却直抵心底的酥麻痒意。 妲己闭目轻嗅,长睫如蝶翼般垂下,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品味世间最珍贵的香料。 片刻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眸中流光溢彩,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嗯…...果然清雅,涤垢留芳。” “比宫中那些繁琐的香膏胰子,更得自然妙趣。” “咱们家邑尹大人还真是不仅上得朝堂,还心思奇巧,总能弄出些让人欢喜的玩意儿。” 小竹在一旁拿起香皂闻了闻,雀跃道:“真的耶,好香啊!”小竹在一旁雀跃道。 “而且看起来洗得很干净!”小兰也满是好奇地附和。 正当院中气氛轻松愉悦之时,桑季带着禾顺走了进来。 禾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见邑尹,显得有些紧张。 他恭敬地跪下行礼,然后双手捧着那张雪白的狐皮呈上: “小……小人禾顺,偶得此皮,特来献与邑尹大人。” 李枕转头看向桑季。 桑季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邑尹,此人名叫禾顺,是咱们村的。” “他方才找到属下,说是得了一张上好皮子,想要献给邑尹。” “属下见他诚心,便将他带了过来。” 第84章 你若觉得好,便留下就是了 李枕闻言,目光这才落到禾顺手中捧着的那张皮毛上。 他伸手接过那张白狐皮,入手一片柔软滑腻。 毛色纯净无瑕,在阳光下更是流光溢彩,确是不可多得的上品。 李枕下意识地抚摸了两下,心中赞叹,却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妲己,面露怪异之色。 穿越前好像看过一个版本的封神。 在那个版本的封神里,比干好像就是因为端了轩辕坟的狐狸窝。 然后又以将狐狸皮献给妲己的方式,对着妲己贴脸开大。 然后……然后比干就被挖了心。 此时此刻,看着这张狐狸皮,李枕的心里不禁感到格外的怪异。 连带着,他看向禾顺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古怪的神情。 这狐狸精待会不会蛊惑我挖了这哥们的心。 我能经得住她的蛊惑吗? 妲己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李枕那诡异的目光在她和狐皮之间流转,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之色。 她没好气地飞了他一个白眼,娇嗔道:“你看我作甚,还有,你这是什么眼神,古里古怪的。” 李枕被点破,连忙打了个哈哈:“没……没什么!” 他将手中的狐皮递给妲己:“我在想你会不会喜欢。” “来,看看,喜欢吗。” “若是喜欢,就给你留着,待到冬日,让人给你做一件裘领用来御寒。” 妲己伸出玉手,轻轻抚摸那光滑如缎的狐皮,触感极佳,她自然是喜欢的。 但李枕那古怪的表情,让她总觉得这男人脑子里没想什么好事。 以她对他的了解,此刻他心中必定在想着什么不着调的荒唐念头。 她不想顺着他的意思表现出过于喜爱,免得他又不知会说出什么怪话来,便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狐皮,语气平静无波地说道: “嗯……尚可吧,你若觉得好,便留下就是了。” 李枕见她这般反应,忍不住哈哈大笑了一声。 电视剧中,比干把狐狸皮献给妲己的时候。 妲己的脸上,好像就是那种一脸仿佛能憋出内伤,却又因为当着纣王的面,不得不硬着头皮收下的表情。 现在她这表情,四舍五入,应该也差不多吧。 李枕笑着将狐皮交给小兰收好,随即对禾顺道:“禾顺是吧,献皮有功,当赏!” “小竹,去取十斤盐,十斤肉干来,赏给他!” 禾顺闻言,惊喜交加,连忙叩首: “多谢邑尹,多谢邑尹赏赐......” ...... 西方,新生的周王朝如今却处于权力交接与流言蜚语的漩涡中心。 姬发攻陷朝歌,完成了一系列安抚殷商遗民、分封诸侯、分设‘三监’监视武庚和殷民,规划洛邑的宏大布局后。 身体便因长年征战的辛劳与殚精竭虑而每况愈下。 他并未在东方久留,很快便返回了西周的统治根基,镐(hào)京。 然而,人回到了西方,一个恶毒的谣言却如同瘟疫般在新征服的东方土地上悄然蔓延,并最终传回了镐京。 谣言称:姬发在攻破朝歌之前,便已垂涎商纣王妃妲己的美貌,暗中派人将其接走,秘密纳入后宫,藏于深宫之中。 甚至,更有传言称姬发之所以讨伐殷商,并非是为了什么‘吊民伐罪’,而是为了跟商王帝辛抢夺妲己。 谣言愈演愈烈,大有不受控制的趋势。 匆匆从六邑赶回镐京的召公,一路行来,耳边不断充斥着这个令人不安的传闻。 (注:召公的那个名字可能因为太生僻,过不了审,每次都得想办法申诉,有点麻烦,以后我就不用那个字了,只用《召公》来代指。) 他深知姬发的为人,绝非贪恋美色、不顾礼法之辈。 但流言猛于虎,尤其在新朝初立、人心未附之际。 此等涉及君王私德与亡国祸水的谣言,其破坏力足以动摇国本。 他心中焦虑,马不停蹄地入宫求见。 在宫门外经过通传,得到许可后,召公才被内侍引着,快步走向周王寝宫。 宫殿内,药香弥漫。 姬发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气息略显急促,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病容与疲惫。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污蔑之词,如同雪上加霜,让他的病情更加沉重了几分。 榻前不远,设有席案,周公旦与姜太公正坐于席上,三人显然正在商议应对此谣言之策。 见到召公进来,姬发勉力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shi弟回来了……一路辛苦,坐。” 待召公在侍从搬来的席子上跪坐定,姬发才继续道,眼神中透着无奈与愤懑: “想必,你也听到那些无稽之谈了吧?” 这污浊的谣言,玷污的不仅是他个人的名誉,更是他呕心沥血想要建立的新周气象。 周公旦面色凝重,接口道:“此谣来得蹊跷,传播极快,背后必有用心险恶之徒推波助澜。” “若不及时澄清,恐伤及王兄清誉,更会让东方诸侯与殷遗民心生疑虑,以为我周人与纣王乃一丘之貉。” 姜太公抚着长须:“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确凿证据,公开证明妲己已死,或明确其下落,彻底粉碎此谣。” “否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他稍作停顿,接着道:“依老夫之见,此谣言之源头与推波助澜者,明面上看,与那庸伯牧及其麾下大将伍华脱不开干系。” “只是,老夫想不明白......” 姜太公的眉头也微微蹙起,露出思索之色,“那庸伯牧这么做的目的究竟为何?” “此人不像是个蠢人,难道他以为,仅凭这等捕风捉影的污蔑,便能再掀起一场‘八百诸侯伐周’不成?” “我周室新立,天命所归,如今人心思定,岂是区区谣言所能撼动根基的?” 病榻上的姬发,脸色更加难看,他艰难地说道:“寡人......行得正,坐得直,岂会行此......荒唐之事。” “必须......必须找到那带走妲己之人,查明真相,以正视听!” 然而,这茫茫人海,要去寻找一个不知姓名、不知来历的人,又谈何容易? 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周公旦缓缓开口:“庸伯牧怎么想不重要。” “王兄,太公,寻找真凶与妲己,固然是根治之法,但远水难解近渴。” “待我们寻到之时,恐流言早已深入人心,局势难以挽回。”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天下人,真正见过妲己容貌者,能有几何?” “她究竟是何模样,是生是死,在大多数人耳中,不过是一个名号,一个象征。” “既如此......” 周公旦语气微顿:“谁是‘妲己’,何时伏诛,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他看向姬发:“为今之计,当速寻一合适女子,明正典刑,公告天下,言称妖妃妲己已然伏诛。” “此举需大张旗鼓,令四方诸侯、殷商遗民皆能听闻,亲眼见证妖妃之终局。” “唯有以此雷霆手段,方能最快速度扑灭流言,稳定人心,绝了庸伯牧等宵小之辈借此生事的念想。” 此言一出,殿内一时寂静。 周公旦的方法,无疑是当下最直接,最有效的止损之策。 第85章 便赐封其为桐安侯吧 片刻后,太公姜尚率先开口,他缓缓颔首: “旦公此策,虽看似酷烈,然,谣言如野火,扑救贵在神速。” “以‘妲己伏诛’之确凿消息,覆盖其‘藏于深宫’之流言,可迅速安定惶惑之心。”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老夫以为,可行。” 紧接着,召公也沉吟着开口:“旦兄之策,确是破局良方。” “然,执行之中,细节关乎成败。” “所选女子,需大致符合妲己年貌特征,且需有其合理落网之由。” “譬如可宣称于河内之地,近有苏氏故地之处擒获。” “此乃其根本之地,妖妃穷途末路,潜返旧乡,意图藏匿或寻求庇护,于情于理皆可通。” “擒获之后......” 召公目光扫过众人:“需有‘见证’,可令已归顺之殷商旧贵,如武庚、有苏氏一族的苏国国君苏忿生,或其身边一二近臣,出面‘辨认’。” “彼等身份,足以向天下昭示,此确系妖妃无疑,纵有微词,亦难反驳。” “行刑之地,当选在旧商畿内显眼之处,如朝歌近郊。” “需广发告示,令四方皆知,聚众观刑。” “观者众多,消息传布方能迅捷广泛。” “刑毕,悬首示众,以儆效尤,务使‘妲己已死’之消息,如风行草偃,迅速传遍天下,不容置疑。” “此外,需严防庸伯牧等人借机反诬我等滥杀无辜,故一切程序需公开严谨,令人无从指摘。” 召公的这番补充,将整个计划的骨架填充得更为具体和可信。 从擒获地点,身份认证到公开处刑的流程都做了周密考虑。 力求堵住可能出现的漏洞,确保能达到以假乱真,迅速平息谣言的效果。 病榻上的姬发,听着三位股肱之臣的分析,苍白的脸上神色复杂。 周朝新立,正需要给世人树立周朝与殷商不同,周朝崇尚正道的形象。 此等权谋手段,于国而言,特别是一个新立之国,并非什么好事。 术法虽说往往在解决问题方面,见效最快,可也会留下隐患。 最完美的结果,无疑是找到真妲己,然后公开的明正典刑。 可如今,或许这也是当下代价最小的选择了。 姬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说道:“既如此......便依旦弟之策去办吧。” “务必......办得周密,莫要......再节外生枝。” 这番艰难的决策,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脸色由苍白转为异样的潮红。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竟呕出一口暗红的淤血。 “王兄!” “大王!” “王兄......” 周公旦、姜尚与召公见状,皆是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 姬发靠在周公旦臂弯中,气息变得愈发急促微弱,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 姬发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抓住周公旦的手。 目光扫过眼前三位他最信赖的臣子兼亲人,断断续续地嘱托道: “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清楚......寡人......恐不久于人世。” “太子诵年幼,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寡人......便托付给......你们了......”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能力最为卓绝,且与自己最为亲厚的弟弟周公旦身上。 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辅政......” 言毕,周武王姬发的手缓缓垂下,双目紧闭,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镐京宫中,瞬间被一片沉重与肃杀的气氛所笼罩。 姬发本就在灭商过程中殚精竭虑透支了根本。 或许是因为这恶毒谣言带来的后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在历史上应能在灭商后支撑近三年的周武王姬发,在这场宫中之议后,病情急转直下。 竟于数日后溘(kè)然长逝,距离周王朝的建立,尚不足一年。 镐京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悲恸与权力交接的紧张之中。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周公旦、姜尚、召公三位托孤重臣的主持下。 武王年幼的太子,年仅八岁的姬诵,在一片缟素中登上了王位。 新生的周王朝,在面临外部谣言中伤的同时,又骤然失去了开创者。 进入了幼主临朝的微妙的时刻...... ...... 镐京,周公府邸。 室内陈设庄重简朴,气氛却比宫中的缟素更添几分沉凝。 三位受托辅佐幼主姬诵的重臣——周公旦、太公望、召公,分席而坐。 周公旦自然居于主位,他面容与逝去的武王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刚毅深沉。 姬发临终前虽有让几人共辅幼主的遗意,但在此政治体系以宗法血缘为根基的时代。 姬旦作为今上亲叔,武王胞弟的地位,天然便超越了功勋卓着的太公与召公,成为了辅政的核心。 召公简略汇报完六国之行的结果。 “......大致便是如此,六国已应允接受我大周所派‘命卿’。” “虽未竟全功,未能借此犁庭扫穴,彻底更张其政。” “然偃林称臣,淮夷诸国中的六国低头,此例一开,东方诸夷便有了可循之章。” “震慑之效,已然达成。” 召公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周公旦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敲击。 良久,他方缓缓开口:“如此说来,六国能识时务,全因那位名叫李枕的邑尹?” “是。”召公颔首,“此子年纪虽轻,见识谈吐却非同凡响。” “先是提出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与解决撂荒难题的轮作换种之法。” “如今在国政之事上,又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他能一眼看穿我们的真正意图,更以周礼反制于我。” “他说服偃林及六国群臣接受命卿,看似退让,实则为六国争得了喘息之机,也让我大周一时难觅继续发难的借口。” “此子对人心、时势的把握,已臻化境。” “假以时日,若让其扎根六国,恐非我大周之福。” 召公对李枕的评价极高,也让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室内一时间陷入沉寂。 太公望抚着长须,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公旦沉吟了许久,缓缓开口道: “既然六国已表率臣服,我大周身为天下共主,自当示以宽仁,加以褒赏。” “方能显我周礼之信,安东方诸夷之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意,上表天子,加封六国国君偃林为‘六侯’,以其归顺之功。” “同时,那位桐安邑尹李枕,劝说其主顺应天命,有功于周夷和睦,亦当重赏。” “便赐封其为......桐安侯吧。” 第86章 行了,你不就那点心思吗 此言一出,太公望与召公几乎同时看向周公旦,眼中皆掠过一丝惊诧之色。 在坐的这两人可全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能臣,哪里会听不懂周公话中的意思。 商时,“公、侯、伯、子、男”之称已存,但体系松散。 更多是方国自称或基于实力的模糊尊称,并未形成严格的宗法分封等级。 周室新立,为确立“薄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秩序。 系统地构建了以周天子为核心,以血缘、功勋为纽带的“王、公、侯、伯、子、男”爵位体系。 使之与分封制、宗法制紧密结合,等级森严。 此刻,周公要将李枕,一个原本仅是六侯属下邑尹的臣子,一举提拔至与旧主偃林平级的“侯”爵。 其册封理由,竟是“劝说其主归顺”。 这哪里是封赏? 此举无异于昭告天下,李枕背主求荣,卖六国以换取自身侯爵之位。 这何止是将把李枕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还将引发偃林和六国群臣对李枕猜忌与怒火。 这是意图借六国君臣之手,除掉李枕。 太公望终于开口:“周公此计过于操切,依召公所言,此子确有经天纬地之才。” “然,才器虽佳,亦需沃土方能参天。” “六国,池浅水浊,或可养蛟,却难容真龙。” “其国小民寡,资源有限,纵有李枕这般人物,数十年内亦难有翻天覆地之变。” “当前之急,在于稳定朝局,安抚四方。” “先王新丧,少主初立,三监虽为宗亲,其心难测。” “殷商遗民,表面臣服,暗流涌动。” “此刻若对六国逼迫过甚,乃至行此等锋芒毕露的离间之计,恐令天下诸侯寒心,以为我周室刻薄寡恩,不能容物。” “一旦东方有变,与三监、殷遗内外勾连,则大局危矣。” 召公点头赞同:“太公所言,正是弟之所虑。” “李枕之才,令人忌惮,然其势未成。” “我大周当下之敌,在萧墙之内,在殷商之旧疆,而非淮水一隅。” “对待六国,既已施以‘命卿’之羁縻,便当暂示怀柔,以观后效。” “待我内部稳固,剪除肘腋之患后,再图东方,方可从容不迫。” “届时,若那李枕果有异志,再以雷霆击之,未为晚也。” “若其识时务,能为周用,则更添臂助。” “我大周若是连一个六国都容不下,又如何能做这天下之主。” 周公旦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分析,他敲击桌案的手指渐渐停了下来。 他并非刚愎自用之人,深知太公与召公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良久,周公旦深吸一口气:“二位之言,不无道理。” “罢了,对六国,便依前议,偃林可封‘六侯’,以示褒奖,至于李枕......” 他略一沉吟:“既然他是个聪明人,那便赐其玉璧一双,帛十匹,嘉其‘通晓农时,利于民生’之功。” “至于‘劝说归顺’之功,暂且按下吧。” 只赏其农事之功,避谈其政治抉择,这既是一种安抚,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示好。 李枕要真是个聪明人,那就永远不会再有什么‘劝说归顺’之功。 李枕要是不聪明,周廷可以赐你玉璧和帛,就也能赐予你其他东西。 “此外......” 周公旦沉吟道:“所派‘命卿’人选,需得慎重。” “不仅要忠诚可靠,更要机敏干练,善于周旋。” “此人前往六国,首要之务并非争权,而是......观察。” “好好观察一下那李枕是否能为我大周所用,六国又是否有异心。” “三监若乱,东夷必乱。” “届时,平定东夷之乱,就交给六国了。” 此言一出,室内并无讶异之色。 太公望依旧抚须,眼帘微垂,似是默认。 召公也只是微微颔首,仿佛这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三人似乎没有丝毫对即将可能会发生的乱担忧。 也丝毫没有想过六国会不会同意。 又或者说,六国到时候同不同意,又会不会跟着其他东夷方国一起叛乱,他们根本不在意。 武庚是殷商明确的储君,是殷商遗民的精神支柱和活图腾。 我大周虽然灭了你大商,但还是优待你,并且封你为殷君。 天下人谁不称我大周此举仁德,你殷商遗民对此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可我都对你这么好了,你如果还要造反,那我就只能迫不得已的杀了你了。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三监对周公的不满,殷地的不稳,又何尝没有在坐这三人的默许和纵容。 毕竟无论是三监还是武庚,都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杀的人。 周王畿位于镐京,对东方掌控力有限。 若是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又怎么增强对东方的控制。 莫名其妙的在刚刚归顺你的方国家门口,组建大量的军事编制什么的。 别人终归是会胡思乱想的。 ...... 夜色渐深,简陋的篱笆小院内,李枕和妲己刚刚吃完晚饭。 妲己优雅地放下碗筷,正欲起身收拾。 李枕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新制的、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香皂,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娘娘,吃饱了没,时辰不早了,我服侍您去沐浴吧,正好试试这香皂效果如何。” 妲己斜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玩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碗筷还未收拾,急什么?” 李枕立刻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小兰,小竹,把碗筷收拾一下。” 两名侍女连忙应声上前。 妲己见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纵容:“你呀……如今好歹也是一个邑尹,让外人知道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行了,你不就那点心思吗,自己在院子里坐会儿。” “待我沐浴完毕,亲自来服侍你沐浴,总行了吧?” 话语末尾,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撩人气息,让李枕心头一热。 看着她袅袅婷婷走向浴房的背影,丰腴诱人的腰臀曲线,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 “行,这可是你说的,那我等你啊......” 第87章 这还差不多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简陋的篱笆小院内,为夜色增添了几分朦胧与静谧。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房门“吱呀”一声轻轻拉开。 妲己款步走了出来,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湿润的水汽和香皂留下的淡淡清雅香气。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轻薄睡袍,丝质的布料被未完全擦干的水珠微微浸润,若有若无地贴敷在那丰腴曼妙的娇躯之上。 月光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曲线,饱满的酥胸将睡袍前襟撑起一道诱人的弧度。 纤细的腰肢下,浑圆的丰臀高高隆起,睡袍下摆开口处,一双白皙修长的玉腿若隐若现。 妲己如瀑的长发并未完全束起,几缕湿漉漉的发丝黏在光洁的额角和修长的脖颈旁,更添几分慵懒媚态。 沐浴后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红,眼眸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水润迷离。 李枕坐在石凳上,看得眼睛都有些直了,只觉得口干舌燥。 方才被夜风压下的躁热,瞬间以更猛的势头涌了上来。 妲己见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弯,似嗔似喜地横了他一眼,却并未多言,只是径直向他走来。 她对着旁边的小兰和小竹吩咐道:“去给咱们的邑尹准备沐浴的热水吧。” “是,夫人。”两个小侍女乖巧地应了一声,连忙去准备了。 妲己这才在李枕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并未靠得太近,但那沐浴后特有的馨香和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气息,却丝丝缕缕地萦绕在李枕鼻尖,无声地撩拨着他的心弦。 “来,抱抱......”李枕笑着向妲己张开怀抱。 妲己妩媚的瞥了他一眼:“你身上臭烘烘的,洗完再说。” 两人就这么在院子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小竹款步前来禀报:“大人,夫人,热水已经备好了。” 妲己站起身来,向李枕伸出手,她的手指纤长柔软,轻轻牵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沐浴后的微哑与柔媚:“走吧,该去沐浴了。” 李枕顺势起身,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温度,跟着她走进了屋内。 浴房之中,水汽氤氲。 妲己让李枕站定,然后走到他身前,抬手为他宽衣。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偶尔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肌肤,带来一阵阵微痒的颤栗。 外袍、深衣……一件件衣物被解开,滑落在地。 待李枕跨入浴桶,被温热的水流包裹,妲己便拿起葛布,细致地为他擦拭身体。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从宽阔的肩背到结实的胸膛,再到紧实的腰腹…… 水声淅沥,伴随着两人逐渐加重的呼吸。 沐浴完毕,李枕从浴桶中迈出,水珠顺着他身体的线条滚落。 妲己取过一块干燥的布巾,为他仔细地擦干身上的水迹,从头到脚,无一遗漏。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转,带着欣赏。 做完这一切,她将布巾放到一边,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看着李枕,轻轻推了他一把: “行了,去床上躺着吧。” 李枕听到她这话,忍不住眉毛一挑:“你这语气…...怎么听着跟训狗似的。” “到底你是我的狗,还是我是你的狗?” 妲己闻言,不恼反笑。 她眼波流转,那妩媚仿佛融入了周遭的水汽,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向前凑近半步,仰起脸看他,红唇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搔过心尖: “我是你的狗,行了吧。” 话音落下,她竟真的学着小兽般,从喉间发出两声短促而黏人的气音: “汪…...汪…...现在,可以去床上躺下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回应,配上她那极致魅惑的神情与姿态,让李枕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躁动自心底蔓延开来。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这还差不多。” 说完,这才转身,带着一身清爽与水汽,依言走向内室,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上躺了下来。 妲己袅袅行至榻边,并未依偎过来,而是站在那儿,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眸低垂,带着几分戏谑打量着他。 随后,她伸出纤纤玉手,缓缓解开了系在腰间的细带。 那件本就轻薄的丝质睡袍,瞬间失去了束缚,顺着她光滑的肌肤滑落。 她并未让它完全落地,而是用手指轻轻勾住,随手一扬。 那带着她体温和淡淡幽香的织物,便如同一片温柔的云朵,轻盈地覆盖在了李枕的脸上。 视线骤然被遮蔽,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微光。 属于她的气息,一种混合了沐浴后水汽,香皂的清新和她自身独特体香的淡雅味道,扑面而来。 这味道并不浓烈,却无孔不入,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心跳也漏跳了半拍。 就在他沉浸在这感官的突袭中时,一具温软,嫩滑的身躯贴了上来...... 紧跟着,一股强烈的战栗感如同电流般,迅速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让他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又在她轻柔的吐息中缓缓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渴望与悸动...... ...... 接下来的时日,青藤、青山两个村子的青壮劳力都投入到了春耕之中。 春耕乃头等大事,青砖工坊与府邸建造工程都停了下来。 李枕手头一时无人可用,倒也乐得清闲。 每日里,他不是带着妲己在村子周边的山野间寻幽探秘,辨识草木,便是蹲在田埂边捕捉蛐蛐,与村童玩得不亦乐乎。 更多的时候,他会带着妲己在月牙湖泛舟垂钓,日子过得颇为惬意。 铸铜工坊依靠着那五十名奴隶,采矿与冶炼虽然慢了点。 不过李枕提出大致的构想,让石冶弄出了源自后世唐朝时期的母钱翻砂铸钱法,倒也没有太耽误事。 工坊内仅需二十人专司铸造,每日便能产出铜钱两万余枚。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不仅李枕为自家封邑内准备的首批十万枚铜钱铸造完毕。 连答应为孟涂与涂山袂各准备的十万枚铜钱,也均已完工。 这些铜钱形制统一,钱文清晰,在这个时代,已是难得的精良之物。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月牙湖面波光粼粼。 李枕坐在湖边垂钓,妲己在湖畔的树荫下,指挥着小兰、小竹架起柴火,准备烤制刚钓上来的几尾鲜鱼。 炊烟袅袅,鱼香渐溢。 正在这时,桑季匆匆而来。 桑季快步走到湖畔,对着湖边的李枕躬身禀报:“邑尹,孟邑来人了。” “说是奉了孟宰之命,前来换取邑尹答应孟宰的那十万文铜钱。” 第88章 整天没个正形 桑季说着躬身递上一卷简牍:“这是他们带来的物资清单,请邑尹过目。” “此番他们带来了粟米450石、稻米50石、麦100石、豆子100石,牛车都已停在了村子里。” 李枕闻言,放下钓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时代,稻米的价格一般是粟米的3倍,麦和豆子则是粟米的两倍。 对方带来的这些物资算起来,倒也差不多就是以李枕定下的1文钱能换1升粟米的价格,10万文所能购买到的粮食。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去看看。” 李枕转头对着湖畔方向招呼了一声:“走吧我的娘娘,咱们该回去了。” 妲己闻声,应了一句,便吩咐小兰小竹将带来的盐之类的调料收好。 外围负责护卫安全的几名青壮也赶忙上前,帮忙拎起烤鱼和鱼竿。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田间小径返回。 远处山岭起伏,莽莽苍苍,溪流潺潺,水色清澈,可见鱼儿游弋。 与后世那人烟稠密,阡陌纵横的景象截然不同,这个时代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穿过这片略显原始的林地,青藤村低矮的夯土围墙和茅草屋顶渐渐映入眼帘。 村口空地上,停着八辆牛车,拉车的犍牛正低头嚼着草料,几名孟邑来的仆从守在车旁。 见到李枕一行人回来,一个穿着体面些,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连忙小跑着上前,恭敬地躬身行礼: “小人孟渔,是孟宰府上的管事,奉家主之命,特来与邑尹交割钱粮。” 李枕轻轻抬手虚扶,语气和煦:“孟管事不必多礼,孟宰近来可好,他最近在忙什么呢。” 孟渔直起身,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劳邑尹挂念,家主一切安好。” “近来正是农忙,家主日日都要巡视封邑内的公田,督促春耕播种,调配农具种子,确实难得清闲。” “家主还特意叮嘱小人,一定要向邑尹致意,待农忙过后,再请邑尹过府一叙。” 李枕笑着点头:“孟宰有心了,请孟管事回复孟宰,十万文钱我已备妥,随时可以交割。” 他随即转向桑季吩咐道:“桑季,你带人清点粮食,确认无误后入库。” “再带孟管事去工坊库房,将那十万文铜钱点交给他。” “诺!”桑季拱手应命。 正当桑季准备转身去安排时,李枕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让人从车上各取一袋豆子和一袋麦子,直接送到我住处去。” “诺。” 桑季再次应下,随即对身旁的族人示意了一下。 立刻便有两人上前,从牛车上利落地搬下一袋沉甸甸的麦子和一袋豆子,朝着李枕那个小院的方向走去。 李枕对孟渔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管事,随桑季去吧,一路辛苦,交割完毕后,可在村中稍作歇息,不必急着离开。” “多谢邑尹!” 孟渔再次躬身,这才跟着桑季向村内的库房走去。 李枕与妲己、小兰小竹走在回小院的土路上。 妲己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枕,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让他们单独拿麦子和豆子回去做什么?” 以他对李枕的了解,李枕让人弄麦子和豆子回去,一定不会是简单的想要吃麦子和豆子了。 李枕闻言,侧过头,很是自然地伸手在她那浑圆的丰臀上捏了一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也不多解释,大笑着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妲己没好气地飞了他一个白眼,眼波却流转着勾魂摄魄的风情,轻轻啐了一口: “整天没个正形……” 跟在身后的小兰和小竹见状,连忙低下头,肩膀却忍不住微微耸动,偷偷抿嘴笑了起来,赶忙加快脚步跟上。 回到那处简陋的篱笆小院,李枕将身上的长袍脱了下来,随手丢在院中的石桌上。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小院角落,将那块他初来青藤村时便开始凿刻,却只完成了一半的石磨搬到了院子中央。 随即找出凿子和石锤,蹲下身,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 妲己看着他再次折腾起那块石头,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懒得再问。 她走到石桌旁,拿起李枕那件随意丢弃的袍子,轻轻抖了抖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向着屋内走去。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小院里回荡。 李枕兴致勃勃地凿刻着石磨,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就在他专注于一处凹槽的修整时,院子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李邑尹,多时不见,别来无恙乎?” 李枕闻声,手中石锤一顿,有些意外地转过头去。 只见篱笆院门外,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含笑走来,正是六国大贞柏衍。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身着皮甲,腰佩青铜短兵的护卫。 李枕赶忙放下工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笑着迎了上去: “我道是谁,原来是大贞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快请进,快请进,我这地方简陋,还望大贞莫要嫌弃。” 说着,李枕转头对闻声从屋内出来的小竹和小兰吩咐道:“小竹,小兰,快去备些清水来。” “是,大人。”两名侍女连忙应声,快步去准备。 柏衍笑着拱手还礼,姿态谦和:“是老朽冒昧叨扰,未曾让人先行通传,还望邑尹莫要见怪才是。” 李枕热情的将柏衍迎了进来,笑着说道:“大贞这说的是哪里话,您能来,我这小院蓬荜生辉,快请里面坐。” 柏衍含笑迈步而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中那块初具雏形的石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之色,却并未立刻询问。 李枕引着柏衍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小竹与小兰端着两碗清澈的井水款步走来,轻轻放在二人面前。 “山野之地,无以待客,唯有清泉一盏,大贞莫要见笑。”李枕伸手示意。 柏衍含笑端起陶碗,饮了一口,赞道:“甘洌清甜,胜似琼浆。” 他放下碗,目光落到李枕身上,开门见山道: “老朽今日冒昧前来,实是心中有一困惑,思之良久,不得其解。” “想起邑尹于‘观象’一道见识卓绝,故特来请教,还望邑尹不吝指点。” “大贞言重了。”李枕笑着摆了摆手,“您掌卜筮,通天文,乃是国之柱石。” “若有疑问,枕若能略尽绵力,自是荣幸,不知大贞所惑何事?” 第89章 这就走了? 柏衍轻叹一声,眉宇间带着一丝学者特有的忧思: “不瞒邑尹,老朽所惑,正是这‘时间’之度。” “我辈观天授时,依日月星辰之行,定春秋二分,以指导农祀,然……” “邑尹之前所言‘四季’、‘节气’,已令老朽茅塞顿开,恍如窥见天地运行之精妙经纬。” “既论及经纬,则需有稳固之框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现今定‘岁’,多依谷物一熟之周期,谓之‘岁’,或依君王祭祀之序,称为‘祀’。” “然,谷物丰歉有时,祭祀周期亦难免随人事而微调。” “以此定‘岁’,其长度飘忽,难以精确累计。” “定‘月’,则仰观月之盈亏,一朔一望为一月。” “然,十二个朔望月与日行一周天之数,总有十余日之差。” “待到历法与物候偏差显着,方临时增设一‘十三月’以作弥补。” “此法虽应急,却失之规整,常令农时、祀典之筹备陷入被动。” “至于定‘日’,固以干支循环,60日一轮,连绵不绝,此乃先贤之大智慧。” “然一日之内,仅以‘旦’、‘中日’、‘昏’、‘夕’等自然景象粗略划分。” “用于祭祀卜筮或可,若用于百官理事、军旅调遣、市井交割,则未免过于笼统,诸多不便由此而生。” 柏衍说完,目光恳切地望向李枕:“邑尹既能洞察四季流转、节气更迭之微,于这时序框架之根本,想必亦有超乎时代之卓见。” “老朽恳请邑尹解惑,这‘岁’、‘月’、‘日’,可否如‘节气’一般,寻得一条更恒定,更精确之规,使其运行有常,度量有准?” 李枕听罢,顿时恍然。 原来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啊。 心中对柏衍的学术敏锐更是深感佩服 这个时代的年月日,的确过于原始和模糊。 仅靠巫祝、贵族阶层口传心授的观测经验传承,核心目的是指导春耕、秋收。 从西周开始,历法才逐步脱离 “原始观象”,至秦汉完全定型。 这个时代的纪时单位仅覆盖“年、月、日”三个大尺度单位。 无后世“时、刻、分、秒”等精细单位。 且没有闰月调节,有时候一年还得划个十三月出来。 时间划分极为粗糙,无法满足复杂社会活动的需求。 李枕故作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大贞所虑,实乃奠定万世之基业。” “枕确有些许构想,或可弥补当前历法之不足,其核心,在于‘定规’与‘细分’。” 见李枕真的有想法,柏衍不禁眼睛一亮:“定规与细分?” 他已经这么大年纪了,没有多少可活的年头了。 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地位,能让他所在意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有生之年,能够在专业领域更进一步,再做出点成就,无疑是他如今最大的追求。 李枕点了点头:“首先,在于定‘岁’。” “不应再依赖谷物收成或单一祭祀周期,当以‘太阳行天一周’为恒定之基准。” “即观测日影长短变化之周期,确定其长度。” “譬如,定为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 “此数虽微,然积年累月,偏差便显,故需在特定年份予以补足。” “如此,‘岁’之长度方可固定,不再飘移。” 李枕话中的特定年份,指的自然是闰年。 柏衍眼中精光暴涨:“日影周期......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固定年长!” 他喃喃着,这直接撼动了当前以物候和祭祀定年的传统,指向了更客观的天文基准。 “其次,在于定‘月’与‘年’之调和。”李枕继续道。 “既然十二月朔望月与一太阳年有差,便不应临时抱佛脚,待偏差显着再置闰。” “当预先设定规则,譬如,十九年之中,置七个闰月,使月相周期与寒暑周期大致吻合。” “此谓‘固定置闰法则’,可使历法长期稳定,避免临时决策之混乱。” “十九年七闰......”柏衍快速心算,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 “妙!如此一来,年月关系便可理顺大半!” “最后,在于‘日’之细分。”李枕看向柏衍。 “一日之长短固定,然其内部划分,确可如大贞所愿,更加精细。” “可引入‘十二时辰’之法,将一日均分为十二时段,以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命名。” “每一时辰,再以漏壶滴漏之法,细分为若干‘刻’。” “如此,‘辰时点卯’、‘午时开市’、‘酉时闭户’,皆可有精确统一之时刻,利于百官行政与万民作息。” 李枕一番话,系统地提出了以太阳年为基础、固定闰周调和年月、以及精细划分日内的全新历法框架。 这已远远超出了“观象”的范畴,进入了“立法”的层面。 柏衍听得心潮澎湃,他仿佛看到了一部结构严谨、推算精准、可以垂范后世的方法在他眼前勾勒出蓝图。 他腾地站起身来,对着深深一揖到底: “闻此宏论,如拨云见日。” “邑尹之功,非仅在于提出新说,更在于为这纷乱的时间之流,修筑了坚固的河床与堤坝。” “定规与细分,四字道尽精髓。” “老朽......拜谢先生指点迷津!” 李枕正要起身客气两句,哪知柏衍跟入了魔似的,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刚抬起手,一句“大贞言重了,此乃......”的客套话还未出口。 柏衍已是激动得胡须微颤,声音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此事体大,关乎国计民生之根本!” “老朽需即刻禀明君上,若能将邑尹所言之框架逐步验证、推行,实乃造福万代之功业。” “告辞!” 话音未落,柏衍竟已是袍袖一甩,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那速度全然不似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仿佛身后有无形的力量在推着他。 李枕那只抬起的手还僵在半空,嘴巴微张。 看着柏衍几乎是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冲出他那简陋的篱笆院门,连带着守在院外的几名护卫也愣了一下,才慌忙跟上,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村路拐角。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枕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还悬着的手,又望了望空荡荡的院门。 最终缓缓放下手臂,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就走了?” “大老远的跑一趟,好歹留下来吃顿饭啊......” 他原本还想着,至少跟柏衍再探讨一下具体观测日影的方法,或者解释一下“漏刻”的大致原理。 甚至客气地留对方吃个便饭,进一步拉近关系。 李枕摇了摇头,失笑一声。 罢了,由他去吧。 他正打算转身回去继续凿他的石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 屋舍的门边,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个丰腴曼妙的身影。 正是妲己。 她倚着门框,那双仿佛天生含情的美眸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李枕,眸中流光溢彩。 见李枕回头望来,妲己并未移开目光,反而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地,却足颠倒众生的笑意。 第90章 我真有这么大的魅力? 李枕被她看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妲己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宛如春水漾开层层涟漪。 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袅袅娜娜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李枕近前,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随之弥漫开来。 妲己的目光大胆地停留在李枕脸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酥软入骨的韵味: “妾身只是在想,能令这些执掌神权的神棍如此失态,执礼若弟子......我的男人,你身上这股搅动风云、引贤折腰的气度,比最烈的巫祭药酒还要醉人。” 她微微倾身,吐气如兰,眼波媚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方才你与那老贞人论道时,谈笑风生,仿佛为这天地订立规矩。” “那般模样......当真耀眼得很。” “妾身在一旁瞧着,这心尖儿都忍不住发颤,只觉得双腿都有些软了,险些立不稳呢。” 这话语里的暗示与崇拜,直白得近乎露骨,却又被她用那种仿佛天生的风情包裹着,不显粗俗,反而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李枕还是头一次被她用这种方式、如此直白地夸赞,饶是他脸皮不算薄,也不禁感到有些不自然。 这骚狐狸这又是唱的是哪一出。 李枕讪笑道:“哦?有吗,我真有这么大的魅力?” “自然是有的。”妲己笃定地点点头。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划过李枕的胸膛,笑意缱绻:“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似你这般男子,世间女子,但凡有眼的,谁能不为之目眩神迷?” 李枕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和那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心头一跳,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轻咳一声道: “你他妈这说的我都......” 他话还没说完,一根冰凉柔腻的纤纤玉指便轻轻搭在了他的唇上,止住了他后面的话语。 妲己仰着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美眸中带着一丝娇嗔,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媚意,声音柔媚入骨: “不是早同你说过么,妾身不喜听人说这些粗鄙之言。” 她的指尖在他唇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带来一阵微痒的颤栗。 “这般言语,与你方才那仿佛要为天地立规的气度可不相称,平白折损了你的风姿。” 妲己说着,眼波流转,忽然凑近了几分,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蛊惑的嗓音低语道: “当然......若是在床笫之间,帷帐之内......” “郎君若是情动,想说......便尽管说,尽情地说,放开了说......” 她的声音愈发腻人,带着一种引人堕落的魔力:“便是打我、骂我......都随你高兴。” “骂得越难听......妾身或许......越是欢喜呢。” “只要郎君尽兴,怎么......都是好的。”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语,配合着她那纯然天成的风情与媚态。 仿佛一道电流窜过李枕的四肢百骸,让他心头猛地一荡。 一股燥热瞬间从小腹升起,喉咙也不由得有些发干。 这狐狸精,撩拨人的手段真是登峰造极。 李枕被撩拨得心痒难耐,一股邪火窜了上来,也顾不得许多,伸手便在她那丰腴挺翘的臀上重重地捏了一把。 “你这妖精,晚上再收拾你。” 妲己被他这突然的袭击弄得轻呼一声,非但不恼,反而吃吃地笑了起来,眼波横流,媚意入骨,似是很满意他的反应。 她轻轻扭动腰肢,摆脱了他的手掌,娇声道:“那妾身......便等着夫君来收拾了。” 李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旖旎念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才转身,重新拿起工具,走向那石磨。 只是那敲击的力道,似乎比平时更重了几分,仿佛在宣泄着某种无处安放的躁动。 妲己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慵懒满足的笑意,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摇曳生姿地回了屋内。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再次在小院中响起。 直到日头偏西,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小院里才传来李枕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吁。 “总算成了!” 他放下工具,满意地打量着眼前这套完全由青石凿刻而成的石磨。 上下两扇磨盘严丝合缝,磨膛、磨齿清晰规整,木制的磨架也捆绑得结实牢固。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妲己和小竹、小兰两位侍女。 三人好奇地围拢过来,看着这奇特的石器。 “大人,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小竹忍不住问道。 李枕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笑道:“用处大了,待会你们就知道了。” 他吩咐道:“小兰,你去取些豆子来,仔细淘洗干净,小竹,你去打些清水来。” “好的,大人。”两个侍女连忙应声而去。 很快,东西备齐。 李枕亲自动手,用清水将新凿好的石磨里里外外冲洗干净,然后将上下磨盘组装在木架上。 他让小竹将泡好的豆子连同少量清水,一勺一勺地从磨眼注入,自己则握住磨杆,缓缓推动起来。 沉重的石磨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开始转动。 起初有些滞涩,但随着磨合,转动愈发顺畅。 很快,乳白色夹杂着豆渣的浆液,便从磨缝间缓缓流出,滴落到下方承接的木桶里。 妲己和两个侍女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神奇的景象。 坚硬的豆子,竟在这石头的碾压下,化作了如此细腻的浆液? “大人,这......这便是豆子变成的?好奇特!”小兰惊叹道。 李枕一边推磨,一边解释道:“此物名为石磨,可磨碎谷物豆类。” “这浆液滤渣煮沸,便可点制成豆腐,是一种全新的食物。” “豆腐?”妲己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美眸中满是好奇。 “以豆成‘腐’?此物……莫非是豆子溃败变质后的形态?” 妲己微微蹙眉,似乎难以将食物与‘腐’字联系起来。 李枕匀速推动着磨杆,笑着摇头解释道:“想什么呢,此‘腐’非腐败之意,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凝固的、柔嫩的形态。” “如同牛乳在特定条件下会凝成乳酪,这豆浆,在经过滤、煮沸后,以卤水或石膏少许点化,便会凝结成洁白如玉,细腻滑嫩的块状之物,便是豆腐了。” 李枕尽量用她们能理解的方式描述:“其口感软嫩,味道清淡,却能吸收汤汁之鲜美,可煎、可煮、可炖,是一种极好的食材。” “制作豆腐产生的豆渣,亦可以混入野菜或粟米中烹食,几乎毫无浪费。” 第91章 我要玉的 妲己听着这闻所未闻的制法,看着那缓缓流出的白色浆液。 想象着它最终会变成李枕口中那“洁白如玉、细腻滑嫩”之物,不禁更加好奇。 “竟有如此奇妙的转化,真不知道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还有你不会的东西吗?” 很快,一桶豆子便磨完了。 李枕歇了口气,指挥着小竹、小兰将磨好的生豆浆倒入一个铺着细麻布的大陶盆中。 “接下来便是滤渣。” 他示范着,和两个侍女一起,拎起麻布的四个角。 反复挤压、晃动,乳白色的纯豆浆便透过麻布纤维渗漏到下面的另一个空桶中,豆渣则被留在了麻布内。 滤净的豆浆被倒入一口大陶釜中,架到灶上,由小竹生火煮沸。 随着温度升高,浓郁的豆香开始在小院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朴素的暖意。 妲己站在稍远处,避免被灶火烟气熏到,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整个过程,鼻翼微动,轻嗅着那与众不同的香气。 豆浆沸腾后,李枕让其稍凉片刻。 接着,便是最关键的一步——“点卤”。 这个时代,还是淮夷这种内陆地区,想要获得盐卤有点费劲。 天然石膏倒是有,可想要把那玩意拿来当卤用也有点费劲。 李枕只能选择最简单,也最容易获取的办法。 豆浆在釜中翻滚,李枕并未等待它完全煮沸,而是转身对妲己和侍女们说道: “豆浆还需煮些时候,趁此间隙,我们需制备点化豆浆所需之物。” 他目光扫过院子一角堆放的,平日炊饮留下的草木灰: “小竹,去取些草木灰来,小兰,再去取一个空陶盆和一块干净的细麻布来。” “好的,大人。”两个侍女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迅速备好了物品。 李枕将适量的草木灰倒入空陶盆中,然后加入清水,用一根干净的木棍缓缓搅拌起来。 灰黑色的草木灰在水中散开,清水顿时变得浑浊不堪。 “大人,您这是......” 小兰看着那盆浊水,小脸上满是困惑:“这灰水脏兮兮的,怎能用来点化食物?” 妲己也走近几步,看着李枕的操作,美眸中同样带着不解和一丝疑虑:“以灰烬浊水点入豆羹,岂不是糟蹋了这难得的浆液。” 她出身尊贵,何曾见过将灰与水混合用于庖厨之事,只觉得匪夷所思。 李枕匀速搅拌着草木灰水,笑着与三人解释:“此非寻常浊水,草木燃烧后,其精华残留于灰中,溶于水后,便得‘碱水’。” “此物有凝固定型之效,正是点化豆浆成豆腐的关键。” “看似污浊,待其澄清,取其清液,便是纯净可用之‘卤’了。” “小竹,小兰,你们将这灰水静置一旁,小心莫要晃动,待上层水色变清便可。” 两个侍女依言,小心翼翼地将陶盆移至一旁的石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盆逐渐开始沉淀分层的灰水。 待豆浆彻底煮沸,香气四溢之时,那盆灰水也已澄清。 上层是略显淡黄透明的清液,下层则是沉淀的灰渣。 李枕用木勺,极其小心地将上层的清液——灰碱水舀入另一个小陶碗中。 此时,釜中的豆浆也已稍凉至合适的温度。 李枕手持盛着灰碱水的小碗,对目光紧紧跟随他的三人笑着说道:“看好了。” 他用一个小木勺,一点点地将灰碱水淋入温热的豆浆中,同时用长勺在釜中沿着固定的方向轻轻搅动,让碱水与豆浆充分而温和地融合。 随着碱水的滴入,时间的推移,原本均匀液态的豆浆,开始出现细小的、如同云絮般的凝固物。 凝固物迅速聚集、沉淀,与清水般的黄浆逐渐分离。 “凝了!凝了!大人,豆浆真的凝起来了!” 小兰指着陶釜中那显而易见的变化,惊喜地低呼。 妲己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看着釜中那如同初雪凝结般的景象,红唇微张,满是不可思议。 她抬头看向李枕,一双美眸之中浮现出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钦慕光彩,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 “你可真能干,既能立于庙堂之高,指点江山、经纬日月,又能安于庖厨之侧,行这化豆为玉之技。” “这天底下,还有比你更能干的男人吗。” 李枕正专注于观察豆花的凝结情况,闻言转头,恰好对上妲己那水光潋滟的美眸。 妲己此刻毫不掩饰的欣赏和那扑面而来的风情,让他心头一热。 李枕哈哈大笑一声,目光带着几分促狭,肆无忌惮地扫过她那巍峨饱满的胸脯,以及那衣衫包裹下若隐若现的雪白沟壑,对着她挑了挑眉: “立于庙堂,安于庖厨?” “这算什么,不过是些小道而已。” “比起这些,真正能干,且精通的......”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她曼妙的曲线上又溜了一圈,伸手在她的丰臀上捏了一把,凑到她的耳旁补充道: “是......锦帐之内,床榻之间。” 妲己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美眸含嗔地瞪了李枕一眼,抬起手来,不轻不重地在他结实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去你的,没个正形,刚觉得你像个高人,转眼就又这般......口无遮拦!” 妲己嘴上嗔怪着,但那眼波流转间的风情,却比方才更加撩人心弦。 仿佛李枕这突如其来的调笑,反而让她觉得更加真实与亲近。 李枕被她这似嗔似喜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也不再继续逗她,转身继续处理已经基本凝固好的豆花。 “最后一步,压制成型。” “待多余的水分流干,豆腐便做成了。” 使用草木灰碱水点制的豆腐,因其天然碱质和可能存在的微量矿物质。 成色并非纯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柔和温润的米白色,带着一种质朴的质感。 他将凝结好的豆花舀入垫着湿麻布的木制模具中,包裹整齐,再压上石板。 清澈微黄的浆水从模具的缝隙中被缓缓挤压出来。 待一切妥当,李枕拍了拍手: “好了,压上一夜,明早你们差不多就能尝到这豆腐的味道了。” “今天晚上,就吃点豆花将就一下好了。” 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绚丽的晚霞,将小院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忙碌了一天的李枕,终于得以歇息。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舒展了一下有些酸胀的臂膀,对正在收拾灶台的妲己说道: “忙了一天,你也没说来关心关心我,去,将乡民们上贡的梅子酒给我取一些过来,让寡人解解乏。” 妲己闻言,差点没被他给气笑了。 “行,我的王,臣妾去给你取。” 妲己放下手中的活计,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屋内。 不多时,她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壶酒和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酒爵。 李枕瞥了一眼那青铜酒爵,摆了摆手道:“寡人不喜欢这种青铜爵,我记得咱们从朝歌带来的那两个箱子中,应有玉酒爵,我要玉的。” 第92章 你不仅低估了你自己,更是看错了我 妲己闻言,没好气地飞了他一个眼波,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偏你事多。” 她嘴上虽如此说,却还是转身又回了屋内。 妲己从那两个从王宫带出的箱子中,翻找出了两只通体莹润,触手生温的白玉酒爵。 她拿着玉爵走到水缸旁,用清水细细冲洗干净。 这才款款走到石桌前,将其中一只白玉酒爵放在李枕面前。 妲己执起酒壶,为他斟满了清冽中带着淡淡梅子香的酒液。 李枕满意地拿起白玉酒爵,温润的玉质贴合掌心,与冰冷的青铜触感截然不同。 他举爵至唇边,先是轻嗅了一下那混合着果香与酒气的芬芳,然后缓缓啜饮一口。 梅子酒入口,初时是清甜微酸的果味,随即一股温和的酒力缓缓散开,带着梅子特有的清香,沁人心脾。 李枕微眯着眼,感受着那琼浆玉液般的滋味在口中回荡,喉间留下淡淡的余甘,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惬意的神情。 “不愧是酿酒业发达的六国,还真是来对了地方。” 据文献记载,商汤时代,皖西地区每年都要向宫廷敬奉三位酒师、六位巫师、九只神龟用于国家大型祭祀活动。 六国的酿酒业较为发达,所产美酒被作为贡品进献给商王。 相传盘庚时期,一位汤姓酿酒大师被选征调入宫,所酿美酒受到商王褒奖,其酒被称为 “殷家公酒”,专供商王祭祀。 李枕咽下口中甘醇的美酒,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带着几分酒意和毫不掩饰的欣赏,恣意地流连在妲己身上。 晚霞的余晖为她丰腴曼妙的曲线镀上了一层诱人的光晕,胸脯巍峨高耸,腰肢纤细,臀线饱满,每一处都散发着成熟女子致命的诱惑力。 李枕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邪气的笑容,将身体微微后仰:“久闻你这妖妃……尤擅歌舞与魅惑君王。” “来,趁着酒兴,为寡人舞上一曲助助兴?” “寡人喜欢看那种,边跳舞边褪罗衣的……” 妲己闻言,没好气地飞了他一个白眼,非但没有搭理他,反而优雅地在石桌另一侧坐了下来。 她伸手拿过另一只白玉酒爵,自顾自地斟了满满一杯。 妲己斜睨着李枕,红唇微启,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却又因那慵懒的姿态显得格外撩人: “你这贱民,还真是予你三分颜面,便敢效仿那登阶之狸,妄窥云霄了。” 说罢,她举起酒爵,仰头便饮。 些许清冽的酒液未能尽数入口,几滴晶莹的酒珠顺着她娇艳欲滴的红唇滑落,沿着雪白修长的颈项,一路蜿蜒,悄然没入那引人遐想的衣襟深处。 妲己放下酒爵,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边残留的酒渍,动作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态,目光却挑衅般地看向李枕: “你博闻强识,可知有一种刑罚,名曰炮烙。” “便是令罪人赤足,在那烧得灼热通红的铜格之上,起舞‘尽兴’。” “若是换做以前,你这贱民敢跟我说这种话,我会让你上去跳个尽兴。” 李枕闻言,哈哈大笑了一声。 他看向妲己,笑着问道:“说起这个,我还真有些好奇。” “若是现在的你,带着你我这段时日在青藤村的记忆,回到了你仍是那位宠冠朝歌,言出法随的祸国妖妃之时。” “我对你说了方才那等僭越之言……那时的你,真有那般狠心,舍得对我施以炮烙之刑?” 妲己闻言,执爵的手微微一顿,明显愣了一下。 她方才那番话,更多是延续了两人之间那种独特的情调,随口那么一说罢了,并未深思。 “你这倒还真是一个挺有意思的问题。” 妲己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似乎真的在认真思索这个假设。 片刻后,她抬起眼帘,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眸光流转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反问道: “你觉得呢?你素来心思缜密,洞察人心,不妨……猜猜看?” 李枕看着她那故作神秘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爵边缘,沉吟道: “那时的你,身处漩涡中心,代表的不仅是自身荣辱,更是帝辛麾下力图革新,压制旧贵的新兴势力之望。” “你的地位,根植于王权,系于君王一念。” “任何可能授人以柄,损及你声誉与威严的言行,都绝非小事。” 他顿了顿:“且不提我这般贱民公然亵渎会带来何等风波,即便你我有私,即便你心中或许……确有一丝不舍。” “但权衡之下,为了稳住那如履薄冰的权势,为了不辜负身后那些依附于你的新兴力量……” “施以炮烙,以儆效尤,恐怕是你唯一正确的选择。” “在那样的位置,个人的些许喜好与情愫,与整个派系的兴衰,与王权的稳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我不觉得你会是那种心慈手软,心中只有男女之间那点事情的女人。” 妲己听着,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追忆,有怅然。 她沉默着,只是将爵中剩余的梅子酒,一饮而尽,任由那清冽的余韵在喉间散开。 晚风拂过,几缕青丝掠过她妩媚的脸颊,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妲己抬眸看向李枕,脸上非但没有被说中心事的愠怒,反而绽开一抹秾丽至极,又带着几分狂放不羁的笑容。 “你的回答,还真是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呢。” 她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酥软入骨:“每次与你谈及这等权势博弈、利害权衡,你总是这般冷静,这般……现实。” 妲己轻轻放下酒爵,玉白的手指在微凉的玉石上划过,目光灼灼地锁住李枕: “我的邑尹大人,你不仅低估了你自己,更是……看错了我。” “我的确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优柔寡断的女人,这一点,你说得很对。” 她微微前倾身体,眸光在渐浓的夜色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妖异的魅惑: “可我若是连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抓不住、保不住,那我要那看似煊赫的权势,又有何用?” 妲己的语气陡然变得轻蔑,仿佛在谈论与己无关的尘埃: “新旧势力的胜负、大商的兴亡、天下万民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 “莫说是你方才那区区‘亵渎’之言,只要我心中欢喜,便是暗中将你接入宫中,藏于殿阁。” “让你夜夜栖身于龙榻,与我翻云覆雨、极尽欢愉……也不是什么难事。” “谁敢非议,谁敢乱嚼舌根,我便让谁去那烧红的铜格之上,为你起舞。” “我本就是世人眼中惑乱君心、牝鸡司晨的祸国妖妃,又何须在意他人的眼光,去考虑他人的利益与生死。” 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朝歌兴风作雨,视规则如无物的苏妲己。 那份深入骨髓的媚态与掌控一切的强势,在她身上交织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第93章 瞧你这点出息 不多时,小竹和小兰便端着准备好的晚膳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石桌上。 菜肴颇为丰富,一大盆热气腾腾、嫩滑的豆花,旁边放着切好的卤肉与腊肠。 还有一盘油炸炖煮的野菜,两条烤得焦香流油的鱼。 主食则是用之前百姓交上来的稻米贡赋,做出的稻米饭,颗粒分明,散发着清香。 两人简单的洗了洗手,开始用膳。 李枕夹了一筷子油炖野菜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 “这烹饪之法还是太过单一,不是煮就是烤,再不然就是这般炖煮,都快吃腻了。” “等进山的那几个奴隶寻到铁矿,我让人打造一口薄壁铁锅。” “届时我教你们一种名为炒菜的技法,那才叫一个鲜香爽口。” 妲己正小口吃着豆花,闻言美眸流转,瞥了他一眼: “你好歹也是一邑之尹,整日里不是琢磨这些口腹之欲的新奇花样,便是恨不得死我身上,成何体统。” 李枕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反而顺着她的话头说道:“说起这个,你也说了,我如今好歹是个邑尹,总得考虑后继有人吧?” “你不给我生几个儿子,将来我这偌大的家业,找谁来继承。” “这样吧,若是你怕承受那怀胎十月的辛苦,我便寻几个好生养的女子来,让她们生。” “到时候,孩子全都记在你的名下,认你当妈,让你无需经历生育之苦便能享儿女之福。” “我这个主意怎么样,是不是......” 李枕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妲己将手中的陶碗重重顿在石桌上,碗中的豆花都溅出了些许。 妲己抬起头,脸上那慵懒媚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冷冽,美眸之中锐光乍现,死死盯住李枕: “谁告诉你我怕那十月怀胎的辛苦?”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李枕,我告诉你,你日后想找多少女人,我都懒得管你。” “但你的家业,必须是我儿子来继承,我若没有子嗣……” “你信不信,我能让你绝嗣!” 见她反应如此激烈,李枕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 “怎么还动气了,好好好,生,就让你来生。” “以后我的家业,也只传给你生的儿子。” “哪怕他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把家底败个精光,我也认了。” “这样总成了吧。” 妲己闻言,怒气稍缓,但依旧冷着脸:“你儿子才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悉心教导出的孩儿,必定能承你之智,扬你之长,更胜于你。” “若他真是个不堪造就的庸才……” “我自会亲手弄死他,免得玷污了你我的血脉,辱没了这份家业!” 李枕忍不住嘴角一抽,弄死就不用了吧。 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会生传宗接代就可以了。 至于家业,没了就没了呗。 只要别给我搞出谋逆之类的事情,被人给满门抄斩了就行。 说到满门抄斩...... 不行,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稳妥起见,还是多生几个,然后分家。 要是涂山枚也能给自己生几个儿子就好了。 虽然在这个时代明着娶她阻力太大,但是可以让她给自己生私生子啊。 到时候来个涂山李氏和六国李氏。 这样就稳妥多了。 甚至……将来若有机会,是不是还能去西祁弄个什么关中李氏之类的。 想到这里,李枕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渐渐扬了起来。 妲己见他嘴角那压不住的弧度,忍不住没好气地飞了他一眼: “瞧你这点出息,不过是遂了你的意,答应为你孕育子嗣,便值得你如此喜形于色?” 李枕回过神来,也不解释,顺着她的话哈哈大笑: “开心,当然开心,能让你这骚狐狸为我生儿育女,我岂能不开心。” “快吃,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咱们也好早些为这家业添砖加瓦啊。” 妲己无奈的摇了摇头,懒得再与他斗嘴,低头继续用膳。 吃完了晚饭,李枕放下碗筷,迫不及待地吩咐道: “小兰,你来收拾碗筷,小竹,快去准备沐浴的热汤!” “是,大人。” 两个侍女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不多时,小竹便来禀报,沐浴的热水已在屋里备好。 李枕立刻起身,走到妲己身边,伸手便去拉她: “娘娘,水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快沐浴去吧......” 妲己被他这般猴急的模样弄得有些好笑,半推半就地被他拉着向内室走去。 两人进了房间,屋内水汽氤氲,弥漫着温热的气息。 李枕反手关上门,脸上带着迫不及待的笑容,伸手便要去解妲己腰间的衣带,口中笑道: “来来来,我的娘娘,我来为你宽衣,服侍娘娘您沐浴……” 妲己却轻轻抬手,拨开了他有些急躁的手,美眸横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嗔似媚: “行了,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你是一家之主,是这青藤邑的邑尹,更是我的男人,哪有真让你来服侍我的道理。” 说话间,她已转而伸出纤纤玉手,动作轻柔却利落地为李枕解开衣袍的系带,褪去他沾染了石粉与汗迹的外衫。 她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划过他结实的胸膛,带来一阵微妙的颤栗。 妲己一边为他宽衣,一边抬起眼帘,眸光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迷离: “李枕,你给我记住了。” “在这世上,哪怕是我,也没有资格让你俯身服侍。” “只有我来伺候你的份,断没有你反过来服侍女人的道理。” “所以,日后……即便你身边再添了别的女子,哪怕是在锦帐之内、床笫之间......” “你也要给我端着你的身份,不可自降身价,做出那等服侍女人的事来。” 在这个尚存些许母系遗风的时代,对贵族夫妻间的情调并没有后世那些封建王朝那么严格的礼法约束。 这个时代礼法的核心是,重祭祀与等级,轻夫妻私域约束。 祭祀是绝对的核心,这个时代的人信鬼神,礼法最看重如何祭祀祖先、神灵。 比如祭品规格、祭祀流程等,这是国家和家族层面的大事,不容出错。 其次是“阶级与性别分工”,明确贵族与奴隶、男性与女性的分工。 男性主外治事、女性主内管家,但这种分工是“责任划分”,不是“禁止夫妻互动”的枷锁。 只有从西周开始,“礼法”才逐渐细化到夫妻私域,甚至限制夫妻间的亲密表达。 这个时代还没有这套对“夫妻情调”的严格约束,私域互动相对自由。 妲己的这番话,并非后世那种严格的礼法约束,更像是源于她骨子里对“她的男人”该有地位和姿态的维护。 她此举更深层的用意,是要将李枕“惯”出一种习惯。 一种习惯于被服侍、被仰望,而非去讨好他人的习惯。 她要让他身边所有的温柔乡,都及不上她所给予的这般既极致魅惑又处处以他为尊的体验。 无形中拔高他对男女之事的“门槛”,让他难以在别处获得同等的,身心皆被尊崇的满足。 这并非后世礼教的束缚,而是一种更为高明和深入骨髓的“驯养”与独占。 第94章 难道你也想要被人指责牝鸡司晨 李枕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了一声,伸手在她的丰臀上捏了一把,从善如流: “行行行,都听你的,我的娘娘。” 妲己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唇角,继续为他褪去剩余的衣物。 待李枕踏入那宽大的浴桶中,温热的水漫过身体,他舒适地喟叹一声。 妲己则挽起衣袖,露出两截雪白的皓腕,拿起一旁的布巾,细致地为他擦拭肩背。 她的动作轻柔,指尖与湿热的布巾在他结实的肌理上游走,偶尔力道恰到好处地按压过酸胀的肌肉,带来阵阵舒爽。 水汽缭绕中,妲己低眉顺目的模样,与平日那妖娆媚态判若两人,却别有一种温婉动人的风情。 服侍李枕沐浴完毕,妲己取过干燥的布巾,仔细为他擦干身上的水珠。 做完这一切,她柔声对李枕道:“你先去榻上歇着,等我一会。” 李枕依言,披上一件宽松的寝衣,靠在了床榻上。 妲己唤来候在外间的小竹和小兰,吩咐她们重新换了热水,服侍自己沐浴。 李枕便斜倚在榻上,目光毫不避讳地欣赏着那窈窕的身影,以及侍女们忙碌的动静。 待妲己沐浴完毕,小竹和小兰正低头收拾着浴桶等物。 她仅随意披了一件丝质的睡袍,袍带松松系着,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曲线。 湿润的乌发披散在肩头,几缕粘在白皙的颈侧,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缓缓滑落,没入那引人探寻的幽深沟壑。 睡袍下摆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敞开,隐约可见一双笔直修长,莹润如玉的腿。 妲己周身散发着沐浴后的清新香气,混合着她固有的体香,形成一种令人心旌摇曳的诱惑。 她刚走到床榻边,还没来得及说话,李枕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长臂一伸,一把揽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这具温香软玉的娇躯整个带入了怀中,跌坐在他腿上。 妲己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随即伸出纤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娇嗔: “瞧你这猴急的样儿……小兰和小竹还在呢……” 李枕低头嗅着她发间颈侧的馨香,感受着怀中娇躯的柔软与温热,嘿嘿一笑: “管她们作甚,你是会在意这些的人吗。” “你这只专会撩人的骚狐狸,天天撩拨老子。” “老衲今日便要为民除害,降了你这妖孽。” 说罢,他不再给她多言的机会,一个翻身,便将惊呼娇笑的妲己结实实地压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锦帐随之晃动,掩去了一室渐起的春色与暧昧声响。 只余下尚未退出去的侍女小竹和小兰,面红耳赤地加快了收拾的动作,匆匆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 翌日清晨,神清气爽的李枕在简陋的篱笆小院内,与妲己及两位侍女一同查看昨日压制成型的豆腐。 揭开麻布,米白色的豆腐方方正正,质地紧实,散发着淡淡的豆香与碱水混合的独特气息。 正当李枕兴致勃勃地跟三人说着如何烹制这新食材时,桑仲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邑尹大人。”桑仲恭敬地行礼。 “桑仲来了啊,不必多礼。”李枕笑着抬了抬手。 桑仲直起身,禀报道:“邑尹大人,眼下春耕已近尾声,按照惯例,该准备田猎之事了。” 在这个时代,田猎是一项重要的国家典礼和军政大事。 具有阅兵练武、驱除害兽、补充肉食、宣示主权等多重功能。 兵农合一的制度下,田猎是检验和保持军事力量的重要手段,通过围猎演练阵型,协调指挥。 同时,驱赶或猎杀危害庄稼和人畜安全的野兽,保护农业生产。 猎获的野兽则可用于祭祀祖先神灵,或者是供贵族平日的日常所需。 国君或领主主持的大规模田猎,本身也是对其在领地内权力和威望的宣示与强化。 李枕闻言,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键。 哪怕不提那些政治因素,以及军事上的练兵目的,只从领地的民生发展来考虑。 这个时代,野兽泛滥,对农业生产和聚落安全构成实实在在的威胁。 后世或许还只是什么野猪毁坏庄稼。 在这个时代,说不定你正在田里干活呢。 就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野兽,给锁喉叼走了。 组织田猎确实是领主不容推卸的责任。 “嗯,此事确实紧要。” 李枕点了点头:“行吧,你去组织一下,准备器械,田猎就定在三日后好了。” “喏!”桑仲领命,躬身退下,自去安排。 待桑仲离去,李枕心情颇好地转向身旁的妲己,笑着说道: “这两日你也准备一下,三日后随我一同前去。” “正好借此机会,我们也好去山林间畅游一番,散散心。” 妲己闻言,没好气地飞了他一个白眼:“我的邑尹大人,你当这田猎是去游山玩水么?” “田猎之礼,核心在于简阅车徒、演练军阵、震慑不臣、宣示你对这片土地的统治权。” “参与者皆为青壮男子,气氛肃杀,重在武备与威仪。” “我若随行,置于何等位置?” “观礼?岂不惹人非议,徒损你的威严?” “若是以前......”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继续道:“若是在朝歌,帝辛田猎,我或可随行,可那并非为了游玩。” “而是借此场合,彰显恩宠,巩固我身后新贵之势,其本身便是政治。” “但在这里,在你这桐安邑,你根基初立,正当树立勤政尚武之象。” “携妇人同猎,非但无益,反会授人以柄,让人觉得你沉湎女色,怠于正事。” “难道你也想要被人指责牝鸡司晨,唯妇人之言是用?” 妲己耐心劝说:“所以,这次田猎,我不能去,你也不该让我去。” “你当独自前往,展现出你邑尹应有的英武与决断。” 李枕看着她认真的神色,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光滑的脸颊,哈哈大笑了一声。 第95章 田猎 “哪有那么多的政治考量,这也不能,那也不行的,我就想把田猎办成郊游踏青不行吗。” 李枕笑着说道:“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得了这贵族身份,难道还不能随心所欲,享受享受了?” “好,就按你说的,咱们就聊聊政治。” “帝辛是帝辛,我是我,岂能一概而论。” “帝辛乃一国之君,是天下共主,他自然不能有丝毫可供人攻讦的点。” “而我呢,我只是六国的一个臣子,一个依附于六国的小小邑尹。” “身为臣子,有时候,表现得过于完美,毫无瑕疵,反而会让上位者心生忌惮。” “我必须得有些无伤大雅,能够被人拿捏的软肋,才能让人放心。” “若我是周室的贵族,与周室利益深度捆绑,或许还能随意一些。” “但我是六国的臣子,且还是一个根基浅薄的外来户。” “万一日后周室给了我一个与君上比肩的爵位封赏。” “而我平日里又表现得过于勤勉英武,你让君上如何安心,让我又该如何自处。” “再说了,你看看我这桐安邑,拢共不过百户人家,能拉出来的青壮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人。” “谈什么严肃的军事目的和演练军阵,驱赶野兽才是正经。” 李枕笑着伸手揽住妲己的肩头:“所以啊,这次田猎,你就安心跟我一起去。” “咱们就当这是郊游踏青,好好玩一玩,松快松快,顺带着帮百姓除一除兽害。” 妲己听着他这番看似歪理,却又隐隐契合权力场中微妙心理的言论,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深思。 她沉吟片刻,终是无奈地笑了笑:“歪理邪说倒是一套一套的......” “罢了,随你便是,反正到时候被人骂的又不是我。” ...... 三日后,清晨。 简陋的篱笆小院内,李枕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虽非华贵面料,却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妲己仔细地为他系好一件厚实的披风,指尖拂过他肩头并不存在的褶皱。 她今日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式样衣裤,勾勒出她丰腴曼妙的曲线。 如瀑的长发简单束起,以一根玉簪固定,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媚态,却多了几分飒爽英气,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李枕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青铜剑,正是当初从朝歌带出来的那柄。 “走吧。”李枕意气风发地一笑。 一行人出了院子,门外已有一辆等候的简陋马车,由两匹矮壮的黄马牵引。 车旁还有数名来自青藤村的青壮护卫,虽只是手持木矛或石斧,倒也精神抖擞。 李枕扶着妲己先登上马车,小竹小兰紧随其后。 车辙转动,在一小队护卫的簇拥下,向着预定的集合地点行去。 集合点位于青藤村与青山村之间的大青山下的一片开阔荒地。 沿途所见,是蛮荒原始的景象。 大青山如其名,山势连绵,林木葱郁,远远望去一片苍莽黛色。 茂密的原始森林覆盖着山峦,林中不时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鸣。 山脚下这片开阔的荒地,杂草蔓生,几乎有半人高,其间散布着嶙峋的怪石和低矮的灌木丛。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涧蜿蜒而出,穿过荒地,滋养着这片充满野性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和腐殖质的混合气息。 马车抵达时,荒地上已然肃立着一支队伍。 那是桑仲与青山村的多臣屈烈,共同组织起来的,两个村子加起来约一百多名青壮。 他们大多身着粗麻布衣,少数人穿着陈旧破损的皮甲,手中武器五花八门。 磨尖的木矛、绑着石块的棍棒、简陋的骨镞弓箭,只有极少数人持有闪烁着暗沉光泽的青铜戈或短剑。 他们的列队虽不算整齐划一,但个个眼神中带着山民特有的彪悍,静静地等待着。 马车缓缓停下,李枕利落地跳下马车,桑仲立刻小跑上前,躬身道: “邑尹大人,两村青壮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已集结完毕,请邑尹大人示下!” 李枕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堪称简陋的武装力量,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队伍前方一块稍高的土坡上,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传开: “我桐安邑的勇士们!” 他目光沉静,扫视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今日,我们汇聚于此,非为征伐,却同样是为了守护!” “我们身后,是即将吐穗的禾苗,是嗷嗷待哺的妻儿,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 “然这大青山中,豺狼窥伺,野猪横行,屡屡毁我田禾,伤我牲畜,甚至威胁我等亲族性命!” “此等祸患,我等岂能坐视!” 李枕的声音陡然提高:“今日田猎,便是要以我手中兵戈,荡涤山林,驱除兽害!” “让那些畜生知晓,我桐安邑的地界,不是它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此番田猎,非是阅兵于疆场,而是我等为自己、为亲族、为家园而战!” “我不求尔等阵列如何森严,只望尔等眼明手快,胆大心细,相互照应,扬我桐安邑之威!” 最后,他拔出腰间青铜剑,斜指苍穹,声若洪钟: “今日猎获,我将拿出三成,按出力多寡分于众人,以犒劳诸位辛劳!” “现在,随我出发,为了我们的家园和妻儿老小而猎!” 在这个时代,田猎收获的分配比例没有固定标准。 分配的核心原则是,等级决定份额。 组织田猎的贵族,会优先获得最优质,最完整的猎物。 如大型兽类,如鹿、野猪的肉、皮毛,或用于祭祀的完整兽体。 参与田猎的贵族子弟、官员或军事首领,会分到较好的猎物部分。 如兽肉、兽骨,既能满足食用需求,也可用于制作工具或装饰。 底层士兵作为兵农一体的“族众”,只能分到剩余的,质量较差的部分。 常见的是小块兽肉,或无实用价值的兽皮边角,又或者是一些碎骨拿回去熬汤。 兵农一体的士兵本质是贵族的“附属者”,参与田猎是履行义务而非工作。 分配猎物是贵族的恩惠,而非报酬,自然没有固定比例可言。 李枕承诺拿出三成来分给这些人,已经算是很多了。 “敬事邑尹,唯令是从!”桑仲率先振臂高呼。 “敬事邑尹,唯令是从!” 一百多名青壮被这番既接地气又鼓舞人心的话语点燃了血性,纷纷举起手中五花八门的武器,发出震天的吼声。 原始的蛮荒气息与昂扬的斗志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山麓的寂静。 李枕满意地看着士气被调动起来的队伍,回头对马车方向笑了笑,这才转身,大手一挥: “出发——” 第96章 大青山 李枕一声令下,队伍开始向大青山麓的密林进发。 桑仲招了招手,立刻有两名青壮小跑过来。 一人捧着一张制作精良的桑木弓,另一人则捧着一壶箭。 箭矢的尾羽修剪整齐,最为显眼的是,那箭镞并非常见的骨、石。 而是闪烁着冷冽青铜光泽的三棱锥形铜镞,数量约有十余支。 “邑尹大人。”桑仲恭敬地对李枕说道,“山林险恶,猛兽凶顽,此弓力强,箭亦锋利,还请大人持此防身,必要时亦可射猎,扬我邑尹威仪。” 李枕见状,哈哈大笑,他痛快地接过弓箭,试了试弓弦,手感确实比他见过的那些简陋猎弓强上不少。 “有心了!” 他背上箭壶,手持强弓,意气风发。 桑仲这才开始指挥青壮们按预定队形展开,他将青壮们分成数队。 一队手持简陋木盾和长兵器的汉子走在最前,负责披荆斩棘,开辟道路,并警惕大型猛兽的突袭。 其后是手持弓箭、投石索的猎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树林深处和枝头。 其余人则分散在两翼和后方,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负责驱赶、制造声势,并将发现的猎物往预定的区域压缩。 整个队伍行进间带着一种原始的节奏和默契,虽无严整军阵,却自有一股山林猎手的章法。 李枕并未安坐于后方,他手持青铜剑,走在队伍相对靠前的位置。 妲己和两个侍女乘坐的马车则在数名护卫的保护下,于稍后方安全处跟随。 进入山林,光线骤然暗淡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腐烂气息和湿土的味道。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时有受惊的小兽从草丛中窜出,引得弓弦轻响。 “注意东面灌木!” 前方传来低沉的示警。 只见东侧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伴随着低沉的哼唧声。 很快,一头体型壮硕、鬃毛粗硬、獠牙外翻的野猪猛地冲了出来,赤红的眼睛充满了暴躁与警惕。 “围住它!小心它的冲撞!”桑仲大声指挥。 手持长兵器的青壮们立刻发声喊,用木矛和戈对准野猪,试图将其逼停。 那野猪极为悍勇,面对人群非但不逃,反而后蹄蹬地,低着头就向一个方向猛冲过去,势头惊人! “放箭!” 几乎在同时,几声呼喝响起。 数支骨镞箭和投石索射出的石块呼啸着飞向野猪。 大部分落空或打在它厚实的皮鬃上,但有一支箭幸运地射中了它的后腿,另一块石头砸在了它的鼻子上。 野猪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冲势一缓。 就在它试图转向的瞬间,李枕看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身体侧闪避开獠牙的锋芒。 手中青铜剑带着一道寒光,精准地刺入了野猪相对柔软的颈侧! “噗嗤!” 鲜血顿时涌出。 野猪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挣扎了几下,庞大的身躯终于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邑尹威武!” 周围的青壮见状,纷纷欢呼起来。 这一剑不仅解决了威胁,更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首战告捷,队伍士气大振。 随后,他们又陆续围猎了几头鹿、一些獐子和小型兽类。 整个过程中,呼喝声、弓弦声、野兽的嘶鸣声...... 以及找到猎物踪迹时的互相示警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原始狩猎的紧张与激烈。 猎手们利用地形、声音和简单的配合,驱赶、包围、猎杀,展现着与自然搏斗的古老智慧与勇气。 妲己在后方,看着李枕指挥若定,时不时亲自持剑上前搏杀的身影。 看着他与那些质朴的山民猎手融为一体的模样,美眸之中异彩连连。 这与她在朝歌所见的那种仪式化,甚至带有表演性质的田猎截然不同。 这里充满了更真实,更粗犷的生命力。 李枕也是乐在其中,他望向不远处的一头麋鹿,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离弦,化作一道黑影,精准地贯入了麋鹿的脖颈处要害。 这一箭力道十足,青铜箭镞轻易地破开了厚皮,深深扎入。 麋鹿发出一声惨叫,踉跄几步,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邑尹神射!” 周围的青壮见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接连的收获让队伍士气高涨,众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然而,大青山中的野兽种群远不止于此。 就在队伍沿着一条兽径,准备向一处溪谷推进时。 前方负责探路的青壮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虎……前面……有……有虎。” 此言一出,如同寒风吹过,原本还带着猎获喜悦的队伍瞬间一滞,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气氛弥漫开来。 就连最彪悍的山民,握着武器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眼神中充满了惊惧。 虎熊之类的猛兽,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威胁还是很大的。 几乎在示警声传来的同时,一声低沉而充满穿透力的虎啸从前方密林深处传来,震得人耳膜发嗡。 紧接着,一头体型硕大的猛虎从树丛中跃出。 它体型硕大,肌肉贲张,琥珀色的瞳孔冰冷地扫视着人群。 “稳住!结阵!长兵上前!” 桑仲声嘶力竭地大吼。 “保护邑尹!” 惊呼声四起。 猎手们惊慌失措地举起武器,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猛兽,阵型顿时大乱。 猛虎一个扑击,利爪瞬间撕裂了一名猎手的肩膀,鲜血四溅。 “放箭!快放箭!” 周围众人反应过来,骨箭、石块纷纷向猛虎射去。 虽然大多无法造成致命伤,却也干扰了它的行动。 猛虎吃痛,又受骚扰,凶性大发,猛地压低身子,后腿蹬地,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扑去。 “快躲开!” 李枕大喝一声,迎着猛虎大步冲上前去,猛地一拳狠狠轰在了猛虎的侧腹。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猛虎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拳轰得横飞出去。 重重摔在几米外的空地上,地面都为之震颤。 它挣扎着爬起来,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眼中的凶光更盛,显然这一拳彻底激起了它的凶性。 没等众人缓过神来,猛虎再次发动攻击。 猛虎四肢发力,速度比之前更快,朝着李枕猛扑而来...... 第97章 接下来的狩猎,你不准再参与了 李枕面色沉稳,丝毫没有慌乱。 他紧盯着猛虎的动作,在其扑来的刹那,灵活侧身避开了猛虎的扑击。 猛虎扑空后惯性未减,庞大的身躯擦着李枕的身边掠过。 李枕眼神一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左手精准地抓住了猛虎颈后的皮毛。 借着猛虎前冲的巨大惯性,李枕腰身发力,手臂青筋暴起。 凝聚全身力量,生生将猛虎庞大的身躯向上提起,随后猛地转身,将其狠狠甩飞出去。 “轰隆!” 猛虎重重砸在一块巨石上,石屑飞溅。 猛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明显有些瘫软。 不等猛虎再次起身,李枕迅速拔出腰间的青铜剑,脚下步伐如风,瞬间冲到猛虎身前。 他双手紧握剑柄,手臂用力,青铜剑带着凛冽的寒光,精准地刺入了猛虎的咽喉。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猛虎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四肢蹬动了片刻,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整个山林,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傲立于虎尸之旁,衣袂染血,手持滴血青铜剑,宛如战神降世的李枕,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 下一刻,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般爆发开来! “邑尹神力!” “天神下凡,天神下凡......” 桑仲和青壮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李枕的目光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狂热与敬畏。 妲己快步上前,看着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看着李枕那伟岸如神只的身影。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美眸之中光华璀璨,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撼、关切、倾慕与难以言喻的悸动光芒。 李枕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甩了甩青铜剑上的血珠,扫了一眼脚下的庞然虎尸,豪迈一笑: “把这老虎抬回去,今夜,与民同庆!” ...... 日头渐高,林间的光线也变得斑驳陆离。 收获的猎物被集中起来,由专人负责初步处理。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森林的原始气息,构成了一幅商周时期田猎最真实的画卷。 震天的欢呼声中,妲己快步走到李枕身前,也顾不得他满身血污,伸出纤手轻轻拉住他的臂膀,美眸中满是真切的担忧与关切,上下仔细打量: “你没事吧,可有伤到什么地方。” 那语气神态,像极了担忧丈夫安危的寻常妻子。 李枕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焦急,哈哈一笑,张开双臂任由她上下检查打量: “放心,我好得很,这都是那畜生的血。” “你忘了我可是徒手打死过一头熊的,区区一头老虎,还伤不了我分毫。” 妲己见他确实不似受伤,这才松了口气,随即风情万种地飞了他一个嗔怪的白眼: “你现在好歹也是一个邑尹,岂能再如匹夫般总是冲杀在前。” “若是稍有闪失,你让这桐安邑上下如何是好。” 她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与责备。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将此次田猎当作郊游踏青么,接下来的狩猎,你不准再参与了。” “我要你陪我去游山玩水。” 说罢,她也不给李枕开口的机会,直接转向一旁侍立的小兰,吩咐道: “小兰,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大人将身上的箭壶解下。” 小兰被点名,顿时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看向李枕,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尴尬。 李枕看着妲己这副霸道的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好好好,陪你去游山玩水总成了吧。” 他转头看向小兰:“没听到咱们家娘娘的吩咐吗,还不帮我把箭壶解下来?” 小兰如释重负,连忙应了一声,赶忙上前,替李枕解下了背负的箭壶。 李枕“锵”地一声将青铜剑归入鞘中,随手解下,抛给一旁的桑仲,吩咐道:“桑仲,接下来的田猎,由你与青山村的屈烈共同主持。” “务必小心,大型猛兽驱赶走便是,安全为主。” “喏!”桑仲双手接过青铜剑,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安排后续事宜。 桑仲与青山村的多臣屈烈汇合,组织青壮们继续有序狩猎。 队伍重新没入山林深处,呼喝声与犬吠声渐渐远去。 李枕则彻底放松下来,陪着妲己在名侍女的陪同下,在这片原始的山林间信步游赏。 三人穿过阳光斑驳的林间空地,踏过厚厚的苔藓,惊起几只色彩斑斓的野鸡。 行不多时,耳边传来潺潺水声。 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极为清幽的山涧。 一道清澈的溪流从高处岩石间奔泻而下,在下方冲刷出一个不大的水潭。 潭水清澈见底,可见鱼儿游弋,周围散落着被水流磨圆了的卵石。 妲己眼眸一亮,拉着李枕走到潭边:“瞧你这身上弄的,赶紧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洗洗。” 她让小竹取来备用的干净布巾,亲自浸了冰凉的溪水,示意李枕坐下。 李枕从善如流,坐在一块光滑的大石上。 妲己便俯下身,用湿布仔细地为他擦拭脸上、脖颈以及手臂上已然干涸发暗的血迹。 小竹和小兰则乖巧地退到不远处,既保持着能听到召唤的距离,又不至于打扰到两人。 李枕低头,看着妲己近在咫尺的容颜。 她专注的神情别有一番风韵,几缕青丝因俯身的动作垂落,更衬得侧脸线条柔美,肌肤在透过林荫的阳光下莹润如玉。 李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过她美艳绝伦的脸庞,落在那娇艳欲滴的红唇之上。 视线再往下,微微敞开的领口,那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以及巍峨饱满,深邃诱人的沟壑。 连同她弯折腰肢勾勒出的丰腴圆润的臀线曲线,无一不在冲击着他的感官。 一股莫名的燥热自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妲己似乎察觉到他骤然变得炙热的目光,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美眸轻瞥了他一眼: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李枕喉结滚动了一下,嘿嘿一笑:“我倒是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我兄弟每次察觉到你这狐狸精身上的那股妖气和狐骚味的时候,就会有些躁动不安,想要降妖除魔,为民除害。” 妲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兄弟是什么。 平日里,李枕可没少在她的耳边说一些浑话,她又如何能听不懂。 妲己非但没有羞恼,反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颠倒众生,妩媚入骨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仿佛真的化身成了那勾魂摄魄的山野狐精。 她红唇微启,吐气如兰,声音酥媚入骨: “哦?是么……” 妲己拿着湿布的手轻轻放下,另一只纤纤玉手却似无意般搭在了他的膝头,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 “既然你兄弟张口闭口就是妾身是狐妖……” 她缓缓倾身,靠近他,带着幽兰之息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那我这狐妖……若是不一口吞了他,细细品尝一番,岂不是……枉担了这狐妖的虚名?” “你兄弟不是要降妖除魔,为民除害吗?” “我还真有些好奇,到底是你兄弟的道行高一些,还是我这狐妖......更技胜一筹。” 话音未落,妲己唇角噙着那抹妖娆至极的笑意,缓缓地……将头埋了下去...... 第98章 篝火庆功宴 日头渐渐偏西,天边被染上了大片大片的橘红与瑰紫。 绚丽的晚霞透过林间缝隙,为这幽静的山涧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纱。 妲己缓缓抬起头,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角一丝残留的莹润,随即用袖角优雅地拭了拭嘴角。 她美眸轻抬,斜睨了眼神情尚在余韵中有些迷离的李枕,唇角勾起一抹混合着餍足与挑衅的弧度,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天生的媚意: “呵……就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妄言降妖除魔,为民除害?” “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些。” 李枕闻言,嘴角微微一抽,佯怒道:“你这狐狸精,过分了啊。” “当着我的面,吞噬了我那么多的子子孙孙,居然还敢出言挑衅?” 妲己已经站起身,整理着自己略微凌乱的衣裙,闻言表情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眼波流转间那风情却怎么也掩不住: “吞了便吞了呗,反正又不是我的子孙。” 李枕一听这话,顿时气笑了:“好你个妖孽,老子今天要是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还不得把天都给翻过来?” 说着,他作势便要起身将妲己搂进怀里。 妲己轻巧地后退半步,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抵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她美目流转,瞥了一眼天色,语气恢复了些许正色,却依旧带着柔媚: “行了行了,我的邑尹大人,你要逞威风,回家在逞。” “天色已晚,此次田猎差不多也该结束了,他们想必已经收队,正等着你这位邑尹大人回去主持大局呢,莫要让众人久等了。” 李枕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已然暗淡下来的天色,确实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他只得按捺下心头的蠢动,伸手在妲己的丰臀上重重捏了一把:“行,回去。” “暂且饶你这妖孽一回,等回去之后,再好好收拾你。” 妲己娇笑一声,不再接话,细心帮他将之前略微弄乱的衣衫重新整理妥帖,抚平褶皱。 待两人都收拾利落,这才唤回不远处一直背对着他们,欣赏风景的小竹和小兰,四人一同沿着来路返回。 当他们返回到早先那片作为集合点的荒地时,这里已是人声鼎沸。 一堆堆猎物如同小山般堆积在一起,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和野性的气息。 粗略看去,收获颇为丰盛。 中央最显眼的,自然是那头斑斓猛虎,它即便死去,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旁边是数头体型不小的野猪,獠牙狰狞,皮毛粗硬。 还有十几头鹿和獐子,它们的皮毛完好,是制作衣物和寝具的上好材料。 更外围则堆放着数量更多的野兔、狐狸、貉子等小型兽类。 以及大量被射落的野鸡、大雁等飞禽。 一些青壮还在忙碌着,将猎获的兽类剥皮、放血、分割,空气中弥漫着热火朝天的气氛。 桑仲和青山村的屈烈见到李枕归来,连忙上前禀报。 粗略估算,此次田猎收获的肉食、皮毛,足以让两个村子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食物充裕。 对于一支百多人的队伍而言,这样的收获堪称丰硕。 李枕看着这丰硕的成果和兴高采烈的民众,心中也充满了成就感,方才山涧中的旖旎暂且被这收获的喜悦所取代。 他大手一挥,高声宣布按照先前承诺进行分配,并下令点燃篝火。 准备就在这山脚下,举行一场小型的庆功宴,与民同乐! 李枕当众重申了之前的承诺,宣布将此次田猎总收获的三成,按照各人出力多寡,公平分配给所有参与狩猎的青壮。 此言一出,自然又引来一片感激的欢呼。 至于需要分给村中巫祝、负责具体事务的族尹、甸长等小贵族和官吏的部分。 李枕则大手一挥,明确表示将从属于他这位邑尹的那份收获中支出。 同时,今晚这场与民同乐的篝火庆功宴所消耗的肉食,也全部由他个人承担。 “邑尹仁慈!” “谢邑尹赏赐!” “邑尹长命百岁......” 民众的欢呼声更加热烈了。 很快,在桑仲和屈烈等人的组织下,分配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起来。 青壮们根据记录和公认的贡献,分到了或多或少的肉块、兽皮,个个喜笑颜开。 属于李枕的那份,主要是最完整优质的虎皮、鹿皮,以及大量最好的肉块,被单独堆放看管起来。 随着天色彻底暗下,一堆堆巨大的篝火被点燃。 熊熊火焰蹿升,驱散了山间的寒意,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通红。 两个村子的老老少少几乎都闻讯赶来,自发地从家中搬来了粗糙的木案、草席、陶罐、陶碗,围绕着篝火席地而坐。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大块的兽肉架在篝火上炙烤,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在夜空中。 负责烹煮的妇人将切碎的肉块和采集的野菜、以及村民带来的少量粟米一起投入巨大的陶釜中,熬煮着浓稠的肉羹。 众人用简陋的陶碗盛满肉羹,用手或自带的骨匕、蚌勺撕扯着烤熟的肉块,大快朵颐。 虽然缺少精细的调味,只有简单的盐巴,但这充满野性风味的,充足管够的肉食。 对于平日饮食清淡,难得见荤腥的庶民而言,已是无上的美味。 李枕和妲己坐在主位,面前摆放着烤制得最好的肉和新鲜的时令野果。 李枕心情畅快,来者不拒,与前来敬酒的桑仲、屈烈以及一些有头脸的老人畅饮着村民们自酿的酒水。 妲己姿态优雅地小口品尝着烤鹿肉,看着眼前这喧闹的景象,火光在她美眸中跳跃,神情有些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酒至半酣,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粗犷苍凉的猎歌在山脚下响起,随即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没有丝竹管弦,只有拍打腿骨、敲击陶罐的节拍,和着那古老而充满力量的吟唱。 喝得兴起的青壮,跳入场中,模仿着狩猎时的动作,挥舞着双臂,腾挪跳跃,展现出雄健的舞姿,引来阵阵喝彩。 没有太多繁文缛节,只有共享收获的喜悦。 篝火、烤肉、浊酒、歌舞,构成了一幅原始、粗犷的古老画卷。 ...... 篝火渐熄,喧嚣平息,饱餐酣醉的人们带着满足的笑容,互相搀扶着,陆续返回各自的村落。 李枕喝得醉眼朦胧,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都倚在了搀扶他的妲己身上。 妲己和小竹一左一右,费力地将他扶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后方,一辆牛车满载着属于李枕的那份收获,在几名青壮的护卫下,缓缓启动,跟在马车之后,向着青藤村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铺着的草席和几张兽皮。 妲己搀扶着李枕靠坐在车厢壁上,自己则坐在他身侧,让他能舒服地倚靠着自己。 小兰和小竹安静地坐在对面角落。 马车行进间的颠簸,让李枕的醉意似乎更浓了些,他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妲己见状,从小竹手中接过一个盛着清水的陶碗,小心地递到李枕唇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不易察觉的温柔: “瞧你这模样,谁让你喝那么多的,来,喝些水。” 李枕张口喝了几口清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并未压下体内翻涌的酒意。 感受着妲己那丰腴温软,紧紧贴靠着自己的娇躯,嗅到她发间颈侧传来的淡淡幽香时。 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从心底猛地窜了起来。 他睁开眼,直直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妲己。 妲己尚未反应过来,李枕便低吼一声,如同扑食的猛兽,骤然发力,一下子将她扑倒在了铺着兽皮的车厢地板上...... 第99章 周室来封赏我? “啊!” 小竹和小兰吓得低呼一声,瞬间面红耳赤,慌忙低下头,紧紧闭上眼睛,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妲己被他沉重的身躯压住,猝不及防之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看着身上眼神狂野,呼吸灼热的李枕,哪里还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这里可不是寝居之内,而是在行进的车厢里,外面还有护卫随行……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迎上李枕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目光,挣扎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妲己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了一种近乎认命般的默许。 “你这混蛋,真是欠你的......”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红唇,将可能溢出的声音死死堵在喉咙里,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任由身上醉意与欲望交织的男人,在这颠簸行进的车厢内,有些粗暴地扯开她的衣带。 带着酒气和征服的野性,在她身上肆意宣泄着那难以抑制的冲动与占有欲。 车厢在崎岖的道路上摇晃着,压抑的喘息与木质车轮转动的嘎吱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狂野的夜曲...... ...... 车厢的颠簸终于停歇,回到了青藤村那处简陋却安宁的小院。 李枕已是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浑身酸软疲惫的妲己,在小竹小兰的协助下,费力地为他擦洗掉一身酒气和尘土,换上干净的寝衣,将他扶上榻安顿好。 妲己这才草草沐浴一番,带着一身难以言说的疲惫上了床榻,在李枕身侧躺下,几乎是立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阳光洒满小院。 李枕率先醒来,只觉神清气爽,昨日的疲惫与宿醉似乎都已消散。 妲己虽也起身,但眉眼间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两人在院中石桌前用着早膳。 粟米熬煮的浓粥,一碟腌渍的荠菜,几张烤得焦香的麦饼。 还有一小盆拌了少许盐和野菜的凉拌豆腐,清爽可口。 正当李枕夹起一筷子豆腐,跟妲己有说有笑之时,桑季脚步匆匆地走进院子。 “邑尹,夫人,村里来了几个人,自称是大周的使臣,说是前来拜会邑尹。” 李枕闻言,举箸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由地与身旁的妲己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周使?来找他做什么? 他李枕与周室唯一的交集,似乎也只有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召公了。 “来人多大年纪,可曾通报名讳?”李枕放下筷子问道。 桑季摇头:“回邑尹,来人约莫三十余岁年纪,气度雍容,不似寻常人。” “他只说是奉周王之命,特来封赏邑尹,并未详报姓名,但随行带有护卫与随从,仪仗不俗。” “周室来封赏我?”李枕眉头微蹙,心中的疑惑更甚。 “我乃六国之臣,与周室并无瓜葛,何功之有,周室又有何名目来封赏我?” 这时,一直安静用膳的妲己缓缓放下手中的陶碗。 她的脸色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寻常消息。 “管他何人,所为何来,不见便是。” 妲己目光转向李枕:“周人此时遣使来见你这六国邑尹,无非是欲行那离间之计,在你与偃林之间制造隔阂。” “你若见了,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哪怕你分文不取,忠心可鉴,猜忌的种子也已种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拒之门外,让人将他赶走便是。” 妲己见惯了大风大浪,以前在朝歌的时候,也没少玩过一些肮脏手段。 此刻的她,展现出了曾经在朝歌政治漩涡中心的敏锐政治嗅觉与对这种事情该有的敏感。 李枕听完,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妲己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你的顾虑,我明白,只是……” “如今的周室,能人辈出,既然他们盯上了我,刻意找上门来,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今日不见,他日亦会有其他由头。” “倒不如大大方方见上一见,看看他们究竟想唱哪一出,又是如何出招。” “知道了对方的路数,我们才好思量,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不是?” 李枕转头对恭敬等候的桑季吩咐道:“去,请那位周使过来吧,态度要恭敬些。” “喏!”桑季见邑尹已有决断,立刻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妲己见李枕心意已决,也不再劝阻,只是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中的粟粥,淡淡道: “既然你心中有数,那便见见吧。” 桑季离去后没过多久,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只见桑季引着数人走入这简陋的篱笆小院。 为首一人,年约三十许,面容端正,目光清朗有神。 他并未穿着过于华丽的冕服,仅着一身玄端常服,腰佩玉饰,步履沉稳,气度雍容内敛。 既有贵族的威仪,又不失文士的儒雅,与这乡野小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不会让人感到突兀的倨傲。 在其身后,跟随着两名体型健硕,眼神锐利的护卫,以及一名手捧礼盒的随从,皆静默肃立,显示出极高的素养。 为首之人步入院中,目光迅速扫过环境,最后落在石桌旁安坐的李枕与妲己身上。 他并未因李枕衣着朴素,身处陋室而有丝毫怠慢,在距离数步之遥处停下,率先依礼拱手,微微俯身行礼,声音温和清晰: “某,周室姬姓,名高,奉天子之命,自镐京而来。” “闻李邑尹勤勉有功,天子甚嘉,特命某携册命、赏赐,前来宣达。” “久闻李邑尹治邦有方,今日得见,幸甚。” 此言一出,李枕不禁微微一怔。 姬高? 毕公? 周室可真够看得起自己的。 周文王第十五子毕公高,能力出众,文武全才,堪称周室栋梁。 历经武、成、康三朝,辅佐了四代君主,正儿八经的大佬级别的。 不愧是王朝开国时期,随便挑一个人出来,都是大佬。 不过好像周室想要给方国治下的邑尹封赏,特别是比较重要的方国。 按礼,还真的派出王室卿士,如司徒、司马、同姓宗室重臣或与方国素有联系的异姓贵族。 这三类人各有核心优势,能匹配“重要封赏”所需的权威、信任与事务能力。 当今周室,符合这条件的,好像还真是个个都是大佬。 短暂的愣神过后,回过神来的李枕连忙起身还礼: “原来是毕公,此前只闻公之名,今日得见,枕甚感荣幸。” 第100章 不过一乡野粗妇,上不得台面 毕公高微微一笑,他的笑容温和却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意味,仿佛能看透人心: “李邑尹过谦了,高在镐京,亦久闻邑尹之名。” “邑尹不仅于这桐安邑治绩斐然,更难得的是胸怀经纬,所倡‘四时二十四节气’以授农时,所行‘轮作换种’之法以解地力之疲。” “此皆利国利民之良策,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天子闻之,甚为嘉悦,故特遣高前来,一为宣达天子册命封赏。” “二来,亦是高私心,欲与邑尹这等俊杰结交一番。” 姬高话语恳切,将姿态放得颇低,既点明了来意,又给足了李枕面子,更隐隐将李枕的“功劳”拔高到了“利在千秋”的程度。 只能说,不愧是人才辈出的王朝开国时期。 这封赏的理由,也唯有作为天下共主的周天子有资格封赏,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李枕面上却故作受宠若惊:“毕公言重了,枕愧不敢当。” “枕不过略尽绵力,天子厚爱,毕公垂青,枕惶恐,恭请毕公宣示天子册命。” 姬高含笑点头,不再多言虚礼,神色转为庄重。 他抬手示意,身后那名手捧竹简册命的侍从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将一卷系着丝带的竹简双手奉上。 姬高接过竹简,缓缓展开,清了清嗓音,以清晰而肃穆的声调宣读: “天子诏曰:咨尔六国桐安邑尹李枕,敏而好学,明于农时。” “观星象以定四时,察物候而分节气,授民以耕稼之序,更创轮作换种之良法,使地力不衰,谷粟丰穰。” “此皆上合天心,下恤民瘼(mo)之功也。” “寡人闻之甚慰,特赐尔玉璧一双,帛十匹,以彰其绩,以励来者。” “尔其钦哉,勿替寡人命!” 宣诏完毕,姬高将竹简重新卷好,示意捧赏赐的侍从上前。 一名捧着木匣的侍从迈步上前,在姬高的示意下,缓缓打开匣盖。 只见匣内铺着深色锦缎,上面并排放置着一对玉璧。 玉璧质地温润,色泽莹白,雕琢着简洁而古朴的云纹,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一望便知并非凡品。 另一名捧着赏赐的侍从手中,捧着色彩鲜亮,质地细密的十匹丝绸。 “李邑尹,请接天子赏赐。”姬高微笑着看向李枕。 李枕面色如常,依礼微微躬身一礼:“谢天子赏赐。” 话音落下,李枕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小兰和小竹。 两个侍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盛放玉璧的木匣和那十匹丝绸,退至一旁。 “毕公远道而来,辛苦了,还请入座歇息。”李枕笑着邀请。 妲己与两个侍女迅速地将石桌上的碗碟收拾干净。 姬高这才似乎真正注意到一直静立一旁的妲己,目光扫过妲己时,眼底不禁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诧异。 他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但此女不仅容颜倾城,更难得的是那份沉静中透着的,绝非寻常乡野女子所能拥有的气度与风华。 仿佛经历过极大的富贵与风浪,沉淀于内,形之于外。 姬高并未失态,顺势在李枕的邀请下于石桌旁坐下,口中顺势寒暄道: “李邑尹当真是好福气,尊夫人风姿卓绝,气度不凡,令人见之忘俗。” 这话半是客套,半是试探。 李枕哈哈一笑:“毕公谬赞了,不过一乡野粗妇,上不得台面。” “也就是这相貌还勉强能入眼,否则我又岂会容她随侍左右?” 他这话看似粗俗,实则是将妲己可能引起的关注轻描淡写地揭过。 妲己在一旁听得暗自咬牙,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依礼对着姬高方向无声地再次微微一福,便转身款步回了屋内,姿态从容。 姬高闻言,也只是哈哈一笑,不再深究此事,仿佛真的只是一句客套话。 他目光扫过这处简陋的院落,转而说道:“李邑尹如今也是一邑之主,治下百户,怎的居所与寻常庶民无异,未免太过清苦了些。” 李枕神色不变,笑道:“让毕公见笑了,新的府邸尚在筹建之中,此处虽陋,却是李某初来时的居所,倒也清静。” 姬高点了点头,不再纠缠于此。 他语气诚恳地说道:“李邑尹,高此番前来,除了宣达天子封赏,亦是真心想要结交。” “久闻邑尹胸怀经纬,见识卓绝,是天下少有的聪明人。” “然,聪明人往往也都有一些通病,便是遇事喜欢多想。” 姬高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放缓:“譬如,李邑尹是六国之臣,我大周却越过六侯,直接对邑尹进行封赏,邑尹心中,免不了会思量,会揣测我大周的用意。” 他直视李枕的眼睛:“高今日便坦诚相告,我大周对邑尹的封赏,初衷便是单纯的示好,看重的是邑尹的才华与利民之策。” “想必以邑尹之能,应当也能看出,我大周虽承天命,初立不久,眼下却也有着诸多不易。” 姬高说到这里,适时停顿,目光带着征询与期待,静静地看着李枕,等待着他的回应。 这既是一种坦诚,更是一种试探。 试探李枕到底有没有心思为大周效力,同样也是在试探六国对大周的态度。 六国若是真的诚心归顺大周,李枕虽是六国之臣,却依旧也算是大周之臣。 李枕自然也会为大周效力。 反之,如果李枕态度敷衍,那六国对大周什么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枕脑海中思绪飞转。 姬高此人,绝非庸碌之辈。 他这番话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步步为营。 自己的回答若能让对方满意,那么这次封赏或许真能暂时定性为“单纯示好”。 但若是回答不慎,触动了周室敏感的神经,那么这封赏同样也可以变成别的什么。 李枕沉吟了片刻,迎着姬高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将话接了过来: “毕公坦诚,枕亦不敢虚言。” “大周初立,革故鼎新,承天命而代殷商,此乃顺天应人之举。” “然,正如毕公所言,立国之初,确有几桩紧要之事,关乎国本。” 他斟酌着词句,继续说道:“其一,在于‘正名’。” “周以“小邦周”取代“大邑商”,需让天下诸侯和民众认可周统治的正当性。” “昔日大邑商,以帝裔自居,统御四方数百载,其观念根深蒂固。” “大周欲使天下归心,便需确立新的法统,让诸侯万民知晓,天命何以转移,周鼎何以轻重。” “此乃立国之基,教化之本。” “其二,在于‘安疆’。” “大周疆域之广,远迈前代。” “然疆域愈广,直接掌控便愈难。” “如何有效治理这万里山河,使王命通达,使四方安宁,防止旧殷势力死灰复燃,或是边远之地滋生割据,此乃关乎长治久安之大事。” “其三,在于‘衡势’。” “朝堂之内,有功之臣需得安抚,宗室子弟需得安排。” “利益需得平衡,方能上下同心,共固社稷。” “朝堂之外,殷商遗民,四方方国,其心未可知,需以适当策略羁縻、安抚或震慑,方能消弭隐患于未然。” 李枕没有直接点明周朝具体的应对之策,如分封制。 只是单纯的概括了周朝面临的三大核心挑战。 周朝将王室子弟、功臣和古代帝王后裔分封到各地,建立诸侯国,作为周王室的屏障,间接实现对全国的控制。 这事他说不说,周朝都已经在朝着这个方向在做了,没必要再去对此指手画脚。 只需给予认可就可以了。 李枕的这套说辞,既向姬高表明他愿意为周室出谋划策。 又避免了过于具体的指手画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101章 想想都感到一阵头大 姬高听着,眼中欣赏之色渐浓。 他先前又是胸怀经纬,见识卓绝,又是聪明人的,可不只是吹捧李枕的客套话。 他还是在暗示李枕,你李枕的能力我很清楚。 所以你不要跟我说一些什么你愚钝之类的,你是不是在敷衍我,我很清楚。 姬高微微颔首:“邑尹果然见识不凡,寥寥数语,便道尽了我大周眼下之要务。” “却不知,依邑尹之见,对此三事,可有高论?” 他将问题又抛了回来,试探更进一步。 面对姬高更进一步的试探,李枕心知不能以虚言敷衍。 对方摆明了是要试探一下他对周室的态度。 李枕略作沉吟,神色坦然,既不显得过于献媚,也不故作清高,缓缓道: “毕公垂询,枕不敢妄言高论,仅有些许浅见,供毕公参详。” “其一,关于‘正名’。” “天命靡常,惟德是辅。” “大周代商,非以力胜,实以德彰。” “故宣扬德政,使民与四方之后知周王之仁,远胜殷纣之暴,此乃根基。” “可效仿古圣先王,以周礼为基,制礼作乐,明尊卑,定秩序,使天下知所趋避。” “礼乐之行,非为虚文,实为教化人心,稳固国本之利器。” 他点出了“德政”和“礼乐”这两个周朝正在大力推行的核心概念,却又并未深入具体细节。 “其二,关于‘安疆’。” “疆域广袤,难以面面俱到,或可考虑‘众建诸侯,以藩屏周’之策。” 李枕同样用了比较委婉的说法,来奉承周如今分封制的正确。 暗示我是跟你们一条心,支持分封的。 “将王室懿亲、有功之臣,分封于要冲之地,使其为天子守土牧民。” “既可缓解直接治理之难,又能构筑屏障,拱卫王畿。” “然,诸侯权柄需有制衡,礼乐征伐之权,需操之于天子之手,方能防止尾大不掉。” 这番话既点出了他支持分封的思路,也暗示了他支持周掌控礼乐征伐之权。 他这么说,也不全然是在奉承周室。 周室掌礼乐征伐之权,也符合他的利益。 桐安邑实力摆在那,就一百三十多个青壮,哪里经得住战争的折腾。 想要发展,就必须要有一个相对和平的环境。 在这个可能只是两个村子孩童打架,都能引发国战的时代。 想要一个相对和平的环境,礼乐征伐之权就必须掌握在需要以礼立国的周室手中。 “其三,关于‘衡势’。” 李枕看向姬高:“内部分功,需秉持公允,按功勋、才德、亲疏,各有封赏安置。” “务使功臣安心,宗亲和睦,则内部可稳。” “对外,尤其是殷商遗民,剿抚并重。” “首重安抚,示以宽仁,使其有生路,甚至可择其贤者,予其虚位,以示包容,消弭其反抗之心。” “然,亦需有雷霆手段,严密监控,若有异动,则果断镇压,以儆效尤。” 说完这些,李枕谦逊地补充道:“此皆枕一隅之见,粗浅不堪,毕公姑妄听之。” “天下大事,自有天子与毕公等贤臣运筹帷幄,非枕这乡野鄙夫所能妄议。” 他这番应对,既展给了姬高想要的态度,同时又牢牢守住自己“六国之臣”的立场。 最后以谦辞收尾,表明自己并无越俎代庖之心。 既回应了试探,又未留下任何明显的把柄。 李枕这番话,可谓句句说到了姬高的心坎上。 周室目前正在推行或筹划的,正是沿着“德政礼乐”、“分封藩屏”、“安抚殷遗”这几条主线在进行。 李枕不仅精准点出了核心,其提出的“剿抚并重”、“虚位示仁”等思路,更是与周室高层的某些不谋而合。 这无疑向姬高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此子不仅有大才,而且其思路与周室目前的战略方向是契合的,至少不是抵触的。 这比他直接表态效忠周室,更让姬高感到满意和放心。 理念相同,往往更远胜于那些口头上的效忠。 姬高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赞赏笑容,他笑着赞叹道:“先生之才,确如璞玉浑金,藏于山野,实乃天下憾事。” “今日一席话,令高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他不再称呼“邑尹”,而是改称更具敬意的“先生”,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当然,这其中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可能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姬高很懂得分寸,绝口不提周室具体如何行事,只是高度肯定了李枕的个人能力。 随后,李枕设宴款待姬高。 宴席虽不奢华,但宾主尽欢。 两人皆有意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避开敏感的政治话题,转而谈论天文地理、风土人情、农桑技艺。 或许是两人在许多见解上真有共鸣,又或许是两人都在有意迎合对方的喜好。 宴席之上,两人言谈甚欢,气氛融洽,都给彼此几分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 翌日清晨,姬高便提出辞行。 姬高对李枕道:“与先生一晤,实慰平生。” “然高身负王命,还需前往六邑,拜会偃林君,送达天子册封其为‘六侯’的册命,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听到这话,李枕心底微微一沉。 周室册封偃林为侯,这是意料中事。 但姬高先来见他这个邑尹,再去见偃林这个国君,这其中的顺序,说你只是来示好,你自己信吗。 李枕面上丝毫不露,反而流露出真挚的不舍:“公务要紧,枕不敢久留,能与毕公畅谈,亦是枕之幸事,望公日后得暇,常来走动。” 李枕亲自将姬高一行人送出青藤村,两人在村口执手话别,神情恳切,宛如至交好友分离,场面甚是感人。 待到姬高一行的车驾消失在道路尽头,李枕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收敛了起来。 他转身,沉默地走回那处简陋的小院。 院内,妲己正慵懒地躺在一张旧藤椅上,闭目享受着清晨的阳光。 听到脚步声,她眼也未睁,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人送走了?” 李枕走到石桌前坐下,抓起桌上的陶碗,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陶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送走了......” “周室这些人,心肠真是够脏的。” “他们要去册封君上为‘六侯’,按礼应先赴六邑觐见君上,宣达王命。” “就算要向我示好,给我封赏,也应该是率先知会君上,再由君上召我去六邑接受封赏。” “如今姬高却偏偏先绕道来我这小小的桐安邑,这不是诚心给我添堵吗。” 如果他是六国根深蒂固的老贵族也就罢了,可偏偏他是个外来新贵。 周室这种操作,哪个国君能忍得了。 又有哪个国君,不会对他生出猜忌之心。 更何况还是他劝说偃林接受了周人的命卿。 想想都感到一阵头大。 第102章 开市 听着李枕的抱怨,藤椅上的妲己缓缓睁开美眸,嗤笑一声: “精于政治的,又有哪个心是干净的,心若是干净的,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李枕:“那姬高在攻陷朝歌后,力主宽仁,释放囚禁的箕子等世人眼中的忠良之臣,恢复比干、商容的声誉,废除炮烙。” “此人在周室内部,便以主张对诸侯方国施以仁德着称,推崇所谓的惟公懋(mào)德,克勤小物。” “以你如今的身份,与他交好,并非坏事。” 李枕闻言,点了点头,心中浮现出关于毕公高的记忆。 此人在成王亲政后,主导了司法革新,将‘明德慎罚’理念制度化,建立‘三刺’审判程序。 推行‘九一而助’的井田制改良,主持修订《周礼》,规范天下秩序。 到了康王时期,他参与制定《毕命》,强调‘惟公懋德,克勤小物’的治国理念。 最终促成‘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不用’的盛世。 这是一个能在宗法制度下精准把握‘守成’与‘变革’平衡点的杰出政治家。 能与这样的人物结下一段善缘,对他这个身为小方国的贵族而言,利远大于弊。 “你说的没错。” 李枕舒了口气,笑道:“这也正是为何我昨日要那般劳心费神地应付他。” “若非如此,就冲他这手给我添堵的‘厚爱’,早把他轰出去了。” 就在这时,桑季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院门口,他恭敬地行礼后禀报道: “邑尹大人,夫人,月牙湖畔市的营建,主体框架和市肆区划已经完成,预计下个月初五便可全面竣工,具备开市条件。” “您看,我们是不是该派人去六邑,请一位贞人过来,为我们这新市挑选一个吉日,主持开市的祭祀典礼?” 这个时代的‘市’,并非单纯的商业场所,而是兼具政治、宗教与经济功能的公共空间。 其设立和运营必须遵循“敬天事鬼”的核心原则。 市为国之要地,由官方管控,与宗庙、宫殿一样属于“国之重器”范畴。 设立需符合礼制,不能由贵族私自决定。 祭祀是‘合法化’的前提,方国贵族要获得在封地开市的权力,需先祭祀商朝的最高神“帝” 和祖先。 向上天与王室证明此举符合“天命”,而非个人私利。 除了传统的帝、祖先、社神,还要额外祭祀地方性神灵。 如封地内的山神、河神,通过更多祭祀确保市场安全。 如今虽然商朝已经没了,可如今《周礼》还没有彻底立起来,还处于淫祀泛滥的商末。 商朝的最高神“帝”和商王的祖先虽然不需要了,可这个位置却没有消失。 需要换上周天子和周人的始祖,如后稷和周文王。 其他如社神、山神、河神等不涉及政权象征的地方神,仍旧需要祭祀。 不然的话,不仅信奉鬼神的底层民众会心里不安,认为你这个‘市’是不受神灵庇佑的草台班子。 政治上,你的这个‘市’也不合礼法。 李枕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略一思索,点头道:“嗯,新市开张,祭祀典礼确实不可或缺,这是向天地鬼神祈福,祈求市易繁荣、平安顺遂的大事。” “贞人就不必了,就由我亲自来主持,让那两个巫祝从旁协助便是。” 开‘市’在这个时代是大事,这种级别的祭祀典礼,巫祝是没有资格主持的。 需要请动贞人来主持。 李枕决定自己亲自主持,除了不想搞的太铺张浪费,也有跟贞人争夺祭祀话语权的意思。 否则的话,以他跟柏衍的关系,别说是请个贞人过来了,就是把大贞柏衍给请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喏!”桑季应了一声,并没有觉得李枕的安排有什么问题。 如今在桐安邑百姓的心目中,在‘通神’这方面,普通贞人都没资格跟他们这位邑尹比。 “等等......” 桑季正要离去,李枕又叫住他,补充道:“告诉那两个巫祝,牛和人牲就不用准备了。” “准备两头羊、两头猪、一些黍稷和酒水就可以了。” 肉食还是要准备的,到时候是需要给参加祭祀的人分胙肉的。 再怎么走节俭路线,该分给别人的还是要分的。 “属下明白。” 桑季会意,郑重地点头,这才快步离开。 ...... 时间很快到了初五,期间李枕该通知的人也都通知了。 月牙湖畔,原本荒芜的空地上,如今已用夯土筑起了一座简易却规整的社坛。 坛上立着象征土地之神的“社主”石柱。 社坛周围,新搭建的草顶木棚排列有序,划分出不同的交易区域,只待开市。 湖畔微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也带来了人群的喧嚣。 这一日,月牙湖畔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不仅桐安邑治下的青藤、青山两村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更有许多闻讯而来的面孔。 六国的宰孟涂亲自带着属官和贺礼前来,涂山氏国的涂山袂也亲自带人到场,送上了一批精美的陶器和葛布以示祝贺。 这两人会来,也不全是因为私交。 本身像李枕这样的贵族开‘市’就是大事。 各方势力如果给面子,也都是要派人到场的。 如果认为这个贵族开的这个‘市’很有前景,想要入驻的话。 哪怕是没有受到邀请,也是会来捧场的。 周边一些如英、蓼、宗等淮夷文化圈核心小方国,也有商人带着好奇与试探,押运着些许货物前来观望。 六国的国君偃林虽未亲至,却也派来了师氏偃疆作为代表,并赐下三瓮美酒。 这份殊荣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辰时刚过,旦时将至。 社坛前已是肃穆一片。 这个时代的人认为旦时阳气始盛,神灵易降临,适合开启重大事务。 李枕今日穿着一身庄重的玄端礼服,妲己则是一身素雅长裙,立于他身侧稍后。 两位巫祝——青藤村的巫莘与青山村的巫蒲,皆身着巫袍,手持法器,恭敬地立于社坛两侧辅助。 吉时已到! 巫莘与巫蒲率先以悠长古老的调子吟唱起来,声音苍凉而神秘,仿佛在沟通天地。 李枕稳步登上社坛,面向社主,神情肃穆。 第103章 开市祭祀典礼 李枕首先进行“迎神”之礼,手持玉圭,躬身拜请社神、月牙湖湖神以及周人的后稷、文王神灵降临,享用祭品,庇佑此市。 接着是“献祭品”。 两头肥壮的羊羔和两头黝黑的猪被抬上祭坛,另有装满黍稷的簋(gui)和醇香的酒水。 李枕亲自将酒醴洒于社主之前,将部分黍稷置于柴堆之上。 随后,他展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祭文,朗声诵读。 “维,周今王元年,四月初五,桐安邑尹李枕,敢昭告于皇天后土、社稷之神、月牙湖灵、周室先王后稷、文王之神位。” “伏惟神只,德配天地,泽被苍生。” “枕受命守土,抚育黎元,念兹民瘼,夙夜忧勤。” “今辟市于月牙之畔,非为私利,实乃公心。” “欲使邑内之民,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货殖流通,各得其所。” “远来之贾,辐辏(cou)云集,有无相济,共臻富庶。” “谨以洁牲、粢(zi)盛、醴酒,式陈明荐,恭祈神歆。” “伏望,降之以和风甘雨,驱之以疠疫灾异。” “佑此市肆,交易惟公,护彼行旅,出入咸宁。” “货贿斯聚,奸轨不生,百业蕃昌,闾井安荣。” “神其鉴之,永锡福祉!谨告。” 祭文以古朴的言辞,阐述了开辟此市乃为便利百姓、互通有无、繁荣地方之善意。 祈求神灵赐福,佑此地交易公平、人货平安、无有灾殃。 祭文诵读完毕,李枕将祭文置于柴堆之上,与黍稷一同点燃。 青烟袅袅,带着众人的祈愿,直上云霄。 整个祭祀过程庄重流畅,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李枕沉稳的气度,以及那迥异于寻常贞人,自成一格的祭祀仪轨。 让在场众人,包括孟涂、偃疆等见多识广者,都感到一种别样的威仪。 两位巫祝更是全程配合无间,不敢有丝毫怠慢。 祭祀核心环节结束,立即进入了‘分胙’阶段。 这一步既是祭祀的收尾,也是开市的预热。 通过共享胙肉让参与者,包括商人、庶民等,感受到‘神灵已认可市场’。 宰杀烹煮后的羊肉、猪肉被切成规整的块状,由李枕亲自分发给孟涂、偃疆、涂山袂等贵宾。 以及两村的族尹、甸长和一些前来捧场的商贾等。 包括前来参加祭祀典礼的庶民,也都或多或少分到了一些。 得到胙肉的人无不面露荣幸,这象征着他们与神灵共享了福佑,也意味着这个新市得到了上天的认可。 分胙之后,李枕并未下坛,而是环视众人,开始声音清晰地宣告“市规”: “自今日起,月牙湖畔之市,午时开,日入闭。” “即便是山中野人,若守规矩,亦允许其入市交易。” “交易之物,需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严禁强买强卖,严禁欺行霸市!” “若有纠纷,由市吏依规裁定!” “违者,严惩不贷!” 规矩简单明了,却奠定了市场秩序的基础。 众人纷纷应和。 时间接近午时,太阳高悬中天,阳气最为鼎盛。 李枕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市场入口处一根高高的旗杆前。 旗杆顶端,一面绣着“桐安”字样和简易铜钱图案的市旗已然系好。 李枕亲手握住绳索,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将市旗升起。 当旗帜在午时的阳光和微风中完全展开,猎猎作响时,他转身,面向湖畔所有等待的人群,气沉丹田,高声宣布: “吉时已到——开市!” “开市喽......” 人群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早已等候多时的商贩和百姓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入了那片崭新的交易区。 讨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熟人见面寒暄声……瞬间充斥在月牙湖畔。 李枕站在高处,望着脚下这片由他一手推动诞生的热闹市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李枕与妲己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缓步走下祭坛。 早已等候在此的孟涂、偃疆与涂山袂立刻含笑迎了上来。 孟涂率先拱手,笑着说道:“恭贺先生!今日开市之典,祀仪庄敬,市规明晰,更兼万民欢腾,实乃桐安邑前所未有之盛事。” “此市一开,货通八方,必能惠泽乡里,充盈府库,先生之政,令人叹服啊!” 师氏偃疆虽为武将,此刻也收敛了沙场煞气,声音洪亮地赞道:“听闻先生先前田猎只时徒手搏虎,先生之才,当真是令人叹服。” 涂山袂则更显亲近,笑着说道:“李邑尹,我涂山氏已在此设下棚肆,日后还望邑尹多多照拂,愿此市如月牙湖水,源远流长,商贸繁盛!” 李枕一一还礼,笑容和煦:“诸位过誉了,此市能成,仰赖君上洪福,亦离不开孟宰、偃将军鼎力支持,更有赖涂山女与诸位乡邻同心。” “枕唯愿此市能如诸位所期,利民利国,共臻富庶。” 这边正寒暄着,英、蓼、宗三个小方国的代表也适时上前见礼。 来自英国的代表是一位名叫偃昌的宗室贵族,他仪态从容,拱手道:“英国偃昌,见过李邑尹。” “闻贵邑新市开辟,特来观礼,果然气象非凡。” “邑尹治政之明,令昌钦佩。” “愿两国日后商旅往来,互通有无,永结睦邻之好。” 英国与六国同属上古皋陶后裔,英国宗室与六国同姓。 偃姓英国的主体位于后世安徽霍山、金寨,还包括湖北英山与河南商城县的一部分。 接着是蓼国的代表,一位名为廖韬的宗室贵族。 “蓼国廖韬,祝贺李邑尹开市大吉!” “我蓼国与六国同气连枝,今见贵邑有此盛举,与有荣焉。” “稍后我蓼国商队便会入市,还望邑尹行个方便。” 蓼国紧邻英国,也在淮河流域。 这个时期的蓼国还是己姓蓼国,乃黄帝长子少昊后羿,是祝融八姓之一。 己姓蓼国的开国国君是廖叔安,其后代以国为姓,称廖氏。 最后是宗国的代表,一位名叫偃荣的宗室贵族: “宗国偃荣,敬贺李邑尹!” “此市地处要冲,规划井然,未来必成四方商货荟萃之地。” “我宗国虽小,亦愿附骥尾,共襄盛举。” 宗国位于舒城一带,是淮夷‘群舒’联盟成员国,是‘群舒九国’之一。 群舒成员国和六国一样,都是皋陶后裔,都以偃为姓。 第104章 想要铸币权和工艺? 李枕面对三国使者,不卑不亢,执礼甚恭:“三位远道而来,蓬荜生辉,李枕感激不尽。” “既入我桐安之市,便是我桐安贵客。” “市场之内,但有需求,尽可寻市吏相助。” “愿以此市为桥,沟通列国情谊,共促商贸繁荣。” 一番得体的应对,又表达了开放欢迎的态度,令三国使者皆感满意,纷纷含笑致谢。 简单的寒暄见礼之后,李枕笑着对孟涂、偃疆、涂山袂以及英、蓼、宗三国的使者发出邀请: “此地喧闹,非久谈之所。” “寒舍虽陋,尚有一碗清水待客,诸位若是不弃,不妨移步一叙?” 众人自然欣然应允。 一行人离开了月牙湖畔,来到了李枕位于青藤村的简陋篱笆小院。 小兰和小竹手脚麻利地将院中的石桌石凳擦拭干净,又搬出几张备用的木凳,奉上清水和一些简单的野果。 众人依序落座,虽环境简朴,但气氛却颇为融洽。 短暂的客套和对月牙湖新市的再次称赞之后,来自英国的使者偃昌率先将话题引向了更实际的方向。 偃昌端起陶碗,饮了一口清水,目光看向李枕,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李邑尹,今日见这新市气象,货物琳琅,未来必是商贾云集之地。” “这货物交易,少不了李邑尹所铸之钱币流通。” “我观邑尹治下,似乎并无大型铜矿,若要大规模铸造行用于市的铜币,恐怕力有未逮。” 他语气显得颇为诚恳:“不瞒邑尹,我英国境内,恰有铜山数座,族中亦有匠人略通冶铜铸器之术。” “虽不及王畿匠作精良,但铸造钱币这等器型,应可胜任。” “若邑尹不弃,我英国愿助邑尹一臂之力,承揽这铸币之事。” “所需铜料、人工,皆可由我英国承担,定当竭尽全力,为邑尹解此烦忧。” 偃昌话音刚落,宗国的使者偃荣也立刻笑着附和道:“偃昌兄所言极是。” “我宗国境内亦有铜矿产出,冶炼铸造之术,与英国相仿。” “李邑尹开辟此市,惠及周边,我等皆感念李邑尹之德。” “若能为此市流通略尽绵薄之力,为我宗国之幸也。” “铸币所需,我宗国亦愿分担,绝不让邑尹为难。” 英、宗两国地处江淮,境内确有铜矿资源,在这个时代是各方势力争夺的战略要地。 只不过他们的冶炼技术相对落后,主要扮演资源供应者的角色。 英、宗将铜矿石或初级铜锭进贡给商王朝或强大方国,再由商王室工匠精加工成高端青铜器。 他们自身仅掌握基础冶炼技能,能生产一些粗铜锭或铸造极其简单的小型铜工具、饰物。 缺乏铸造复杂器形和合金配比的核心技术。 商代的核心冶铜技术高度集中在商王室控制的区域,比如河南安阳殷墟、郑州商城等地。 这些中心不仅能铸造重达数百公斤的司母戊鼎,还能精准控制青铜中铜、锡、铅的比例,以满足不同器物的性能需求。 英、宗作为小型方国,缺乏这种技术积累和专业工匠群体,更难独立掌握高端冶铸技术。 两人的话语听起来十分仗义,仿佛是体谅李枕缺乏铜矿和铸造能力的困难,主动站出来分担。 实则意图很明显,一是想借此机会,学习或接触到更先进的铸币技术。 二是想将本国出产的、价值不高的铜料,通过铸成钱币的方式,提升其价值和流通性。 深度绑定到李枕正在构建的贸易体系中,从中获取巨大利益。 李枕听着,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铸币之权,关乎经济命脉,他又怎么可能轻易许人之事。 李枕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陶碗,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 “二位使者如此热心,枕感激不尽,只是......”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看似好奇的神色:“英、宗两国既有铜矿之利,又通晓冶铸之基,若欲行用铜币,大可自行鼓铸,又何必来询问我?” “即便初时形制稍显朴拙,成色略逊,想来用于市井小额交易,庶民百姓忙于生计,恐也难辨精粗,足以流通了。” 此言一出,偃昌与偃荣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迅速浮现。 两人下意识地避开了李枕那看似无意,有些玩味的目光。 他们又何尝没有想过自行仿制。 早在李枕的铜钱刚刚在零星交易中出现时,他们便设法弄到了几枚。 其形制规整,钱文清晰,铜色纯正,轻重得当,一看便知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两国立刻召集了最好的工匠进行仿造,然而结果却令人沮丧。 他们铸出的钱币要么铜色发暗,杂质颇多。 要么雕刻钱文的技艺粗糙,字迹模糊不清。 更要命的是成本,即便使用奴隶劳作,不计人力成本,仅计算耗费的铜料、燃料以及极低的成品率。 平均铸造一枚劣质仿制钱的成本,也差不多需要五升粟米。 而李枕制定的官方兑换比率,可是一枚铜钱兑换一升粟米。 这等赔本买卖,如何做得? 当然,这种事情自然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偃昌反应稍快,迅速收敛了尴尬,强笑着解释道: “邑尹说笑了,自行鼓铸,谈何容易。” “铸币非仅熔铜浇铸这般简单,关乎形制、重量、成色,乃至钱文信誉,岂是我等小邦敢轻易僭越擅专的。” “唯有如邑尹这般,得天道眷顾,怀不世之才,方能定鼎规制,取信于民。” “我英国所求,非为私利,实是仰慕邑尹之能,愿附骥尾,共襄此利国利民之盛举,使宝货流通,惠及四方。” 偃荣也连忙附和,语气更加谦卑:“昌兄所言极是,我宗国力微技浅,岂敢妄自尊大,行此孟浪之事。” “唯有追随邑尹步伐,借邑尹之慧眼与威望,方能使我地所出之铜,得以正用,不至于明珠暗投,徒耗天物。” “还望邑尹体谅我等诚心,给予提携。” 两人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捧高了李枕,又隐晦地表达了自身技术的不足和对李枕所掌握核心技术的渴望。 他们又哪里知道,李枕的铸铜工坊,使用的母钱翻砂法,领先了这个时代近两千四百年。 这两国的铸铜工艺,在这个时代都属于坐小孩那桌的,又如何去跟李枕那领先两千多年的工艺拼成本。 他们不亏,谁亏。 第105章 推广新品 李枕听着他们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心中暗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也不戳破,笑着说道:“二位拳拳盛意,枕心领了。” “只是这铸币之权,关乎钱法根本,且铸币所需,不止铜料,更涉及诸多秘技与人力调配。” “眼下我桐安邑初立,百业待兴,实难分心他顾,更不敢轻许于人,恐负二位厚望了。” 他话锋一转,提出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不过,二位既言及铜料,我桐安邑铸坊确需此物。” “若贵国愿意,我愿以公允价格,采购贵国所出之铜锭或是铜矿,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偃昌与偃荣闻言,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犹豫。 他们两国不缺铜,缺的是将铜转化为高价值物品,尤其是精良青铜器的技术和渠道。 李枕的铜钱虽好,但毕竟初行,信用尚未完全稳固。 若将大量铜锭换成铜钱,万一将来李枕调控不当,或是桐安邑本身出现变故,导致铜钱贬值。 原本定的是1文钱可换1升粟米,忽然变成5文钱,甚至是10文钱才能换1升粟米。 那他们手中收到的那些铜钱怎么办。 桐安邑不过百来户人家,哪里拿得出那么多的粮食和货物回收那些铜钱。 偃昌斟酌着词句,笑容得体:“邑尹愿采购铜锭,解我两国铜料积压之忧,昌感激不尽,只是......” 他略作停顿:“这结算方式,还需稍作变通。” “我英国愿以七成铜锭,换取邑尹治下所产之粟米、葛布、漆器等实用之物。” “余下三成,再以贵邑新铸之铜钱结算,如何?” 偃荣立刻跟进:“荣亦作此想,望邑尹体谅,我宗国小力微,需多储实物以应不时之需。” “若能大部以货物结算,则感激不尽。” 李枕知道他们的顾虑,这正是新货币推行初期必然遇到的信任问题。 回收铜币的方法他有,而且很多。 比如铸造一些精美的青铜器,又或者是培养一批木匠做家具,再不然酿酒什么的。 可问题是,这些都需要人手。 他现在缺的是人,而不是回收铜钱的方法。 粮食他现在有一些,不过他还打算接下来用那些粮食收一些流民野人什么的。 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拿去换什么铜锭。 李枕暗自思忖,实在不行的话,就暂时放缓铸币。 先集中人力铸造一批精品青铜器来回笼资金,建立信用。 等到铜币在市场上站稳脚跟后,再继续大量铸造钱币。 正在这时,一个悦耳的声音自一旁响起。 “二位使者所虑,不无道理。” 说话的是涂山袂。 她今日穿着一袭素雅长裙,却难掩其绝代风华。 此刻她唇角含笑,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既然二位对铜币的价值尚有疑虑,我涂山氏倒可从中斡旋。” “二位可将铜锭直接运至桐安邑,无论二位需要的是盐、粟米、上好葛布,还是其他任何货物,皆可由我涂山氏代为筹措,足额支付。” 她微微侧首,看向李枕,笑意更深:“至于李邑尹这边,只需按照约定好的价格,将等值的铜钱结算与我涂山氏便可。” “如此,二位得了急需的实物,李邑尹得了铸币所需的铜料。” “而我涂山氏,不过略尽绵力,促成此美事,顺便也赚些微薄的脚力钱,岂非三全其美?” 涂山袂此言一出,偃昌、偃荣眼前一亮。 此法倒是可行,他们既不用承担铜钱贬值的风险,还能换取到大量的物资。 在场的几人,包括坐在一旁的孟涂与偃疆也不由得略带诧异地看了涂山袂一眼。 他们深知涂山氏财力雄厚,商誉卓着,她此举无异于以涂山氏的信用,为李枕的铜钱作保。 这位李邑尹,什么时候与涂山氏的关系好到这种地步了? 就连李枕本人,也不禁略带惊讶地看向涂山袂。 涂山袂此举,等于用自家的信誉和底蕴,帮他跨过了新货币推行中最艰难的信用门槛。 涂山袂察觉到李枕的目光,对他回以一抹清浅而坦然的微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转而看向偃昌与偃荣,声音柔和悦耳:“不知两位以为,此法如何?” 偃昌率先回过神来,笑着拱手道:“涂山女的襟怀与魄力,令人拜服!” “此法思虑周全,既全了我等储备实需之念,又助李邑尹解了铜料之困,更彰显涂山氏信义千金。” “有涂山女此言,我英国再无顾虑,愿依此议而行!” 偃荣亦紧随其后,笑着说道:“涂山女愿为此事担保,荣自然也无异议,一切便依涂山女所言。” 李枕对涂山袂投去感激的目光,笑着说道:“感激的话我就不说了,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涂山袂唇角那抹清浅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宛如微风拂过湖面,漾开浅浅涟漪。 “邑尹客气了,互利之事,何须言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李枕心情大好,顺势邀请众人留下,在自家这小院里设下宴席。 既是庆贺新市开张,也是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与鼎力相助的朋友。 宴席虽不奢华,却别具匠心。 李枕为了推广他鼓捣出的几样新事物,亲自指挥小兰和小竹下厨,将豆腐和腊肠做出了诸多花样。 桌案上,除了常见的炙肉、菜羹,还摆上了一些在场几人从未见过的菜式。 葱烧豆腐,方正的豆腐块煎至金黄,与翠绿的野葱同烧,香气扑鼻。 肉糜酿豆腐,将调味的肉糜塞入油煎过的豆腐块中,再以汤汁慢煨。 菘菜豆腐羹,嫩白的豆腐与清甜的菘菜同煮成羹。 清蒸腊肠,自家灌制的鹿肉腊肠切片蒸熟,油脂透亮。 腊肠焖饭,将切丁的腊肠与粟米同焖,米饭吸收了腊肠的香气,令人食欲大动。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腐乳和臭豆腐、豆干之类的东西。 为了将这些东西推广出去拿来赚钱,李枕可谓是费劲了心思。 这些新奇菜式,尤其是那口感嫩滑、滋味各异的豆腐,让吃惯了烤、煮、腌肉的众人啧啧称奇。 “李邑尹,此物口感如此细腻,不知是何珍品?”孟涂夹起一块葱烧豆腐,好奇问道。 李枕笑着介绍:“此物名为‘豆腐’,乃是以豆类研磨、滤渣、点化而成,看似平常,却能做出百般滋味,且易于饱腹。” 偃疆大口吃着腊肠焖饭,赞不绝口:“这腊肠更是下饭的好东西,咸香耐储,携带也极为便利!” 趁着众人对新菜式赞不绝口之际,李枕又让小竹取来几块颜色微黄,质地细腻的方块之物,分与众人。 “这是何物?”涂山袂拿起一块,轻轻嗅了嗅,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与皂角混合的气息。 李枕解释道:“此物名为香皂,可用于盥洗。” “无论是清洁手足、沐浴身体,还是洗涤衣物,去污之力远胜皂角与草木灰,且留有清香。” 他当场演示,用少许水打湿香皂,搓揉出细腻泡沫,轻易洗去了手上沾染的油污。 众人见状,更是惊奇。 尤其是涂山袂和几个侍女,对此物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清洁之物,无论在贵族还是平民之家,都是日常必需。 此物若效果真如李枕所言,其价值不言而喻。 偃昌把玩着香皂,敏锐地意识到了商机:“邑尹当真是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这豆腐、腊肠已是美味,这香皂更是实用之物。” “却不知,此等佳物,作价几何?” 第106章 招商引资 这话问出了在场所有有心人的关切,连孟涂和偃疆都放下了筷子,看向李枕。 显然他们两人也对这定价极为关注。 李枕笑着说道:“此等新物,定价需兼顾成本与民力。” 他略一停顿,报出了价格: “这豆腐,一升量,作价二十文。” “豆干、臭豆腐、腐乳等,因制作更费工时,风味独特,作价三十文。” “香皂一块,需五十文。” “至于这鹿肉腊肠,因用料精良,制作繁复,一斤需八十文。” 这个价格体系,是李枕仔细核算过成本和当前铜钱购买力后制定的。 1升豆子的成本是2文钱,大概能出3-4升豆腐,2-2.5升豆干。 香皂的成本每块大概在4文钱左右,1斤猪油大概能做5块。 1斤猪油在这个时代能换10-20升粟米。 相对来说,鹿肉在这个时代就比猪油便宜了。 因为猪油是高价值油脂,在这个时代稀缺性和实用性高于鹿肉。 1斤鹿肉只能换5到10升粟米。 一块香皂相当于五十升粟米,对于普通庶民而言是奢侈品,但对于贵族和富裕之家,则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 这个时代百姓的日子本就不怎么样,你就算定价再怎么便宜。 底层百姓相对来说还是更倾向于用草木灰和皂角之类的东西,甚至是不用。 李枕搞出的香皂,本就是冲着贵族来的。 豆腐、豆干等食品价格相对亲民,旨在推广,而腊肠则定位为较高端的肉食。 偃昌闻言,心中快速盘算。 他是见过世面的,深知这等新奇实用之物,一旦打开销路,其利润空间绝非寻常货物可比。 偃昌笑道:“邑尹定价,甚是公道!” “尤其这香皂,莫说五十文,便是百文,只要效果确如所言,亦不愁销路!” 涂山袂也微微颔首:“豆腐、豆干可作日常食补,腊肠、香皂则是馈赠佳品。” “若能稳定供货,我涂山氏商队很乐意将这些桐安特产,行销至更多地方。” 李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笑着举杯:“如此,便有赖诸位多多提携,让这些微末之物,能惠及更多人了。” 价格明朗,前景可期,宴席的气氛更加热烈。 推杯换盏之间,李枕与在座的几人敲定了几项具体的合作意向。 英、宗两国与李枕定下了首批各五千斤铜锭的订单,结算方式依照涂山袂提出的方案。 英、宗两国的使者偃昌和偃荣,在敲定铜锭供应之余,也对香皂和腊肠、豆腐等物表现出浓厚兴趣。 偃昌代表英国定下了一千百块香皂和五百斤腊肠,以及一些豆腐、豆干之类的的订单。 偃荣也为宗国定下了八百块香皂和三百斤腊肠,以及豆腐等物。 涂山氏则与李枕定下了每月供应一千斤猪油的长期协议,以确保香皂的稳定生产。 同时,涂山袂为涂山氏商队定下了首批三千块香皂、五百斤各色豆干、腐乳以及一千斤腊肠的大单。 孟涂和偃疆也各自订购了五百块香皂和一些豆腐、腊肠。 蓼国使者廖韬订购了三百块香皂和一些豆腐、腊肠。 考虑到未来可能的人口增长和战略储备,李枕向孟涂定购了一千石粟米。 席间,李枕了解到蓼国以其优质的桑蚕和纺织技艺,出产一种质地细密的丝绸。 他便与蓼国使者廖韬定下了三百匹蓼国丝绸的订单,打算用于设计一些新式衣服,把服装生意也给弄起来。 众人酒足饭饱,已是下午时分。 李枕兴致高昂,邀请众人移步,来到了村外一片开阔的荒地。 这里背靠缓坡,前临溪流湖泊,地势平坦,视野开阔。 李枕指着这片空地,意气风发地对众人说道:“诸位且看,此地便是我规划中,未来桐安邑城邑之所在。”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潜在合作者:“今日诸位已见我桐安邑物产之新,市场之兴。” “其未来潜力,想来诸位心中亦有考量。” 李枕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具吸引力的提议:“若诸位有意在此未来城邑之中,预先设立馆舍、商铺,作为贵方在我桐安邑的根基,我必当鼎力支持,提供一切便利。” 看到众人眼中闪动的兴趣,李枕直接给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贽礼方面也好说,我不要诸位的奴隶、青铜礼器,更无需土地置换。” “只需诸位提供些许粮食即可,数量好商议。” “而且,诸位所献之粮,我也承诺将全部用于招募人手,修筑一条连接桐安邑与六邑官道的平坦大路。” “届时,诸位往来贸易,将更加便捷通畅!” 贽礼,指贵族间交往时携带的“见面礼”,本质是表达尊重和诚意。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地租房租之类的。 作为外来贵族想要在其他贵族的领地内建立办事处,本质是请求对方出让一小块土地的使用权。 因此只需在达成共识时,一次性交付礼物或资源作为补偿就行。 贽礼一般为青铜礼器、牛羊、奴隶,又或者是拿自己领地内的土地作为交换。 李枕对那些东西兴趣不大,他想的是拿自家的地来招商引资,用对方给的粮食来修自己领地内的基建。 等这些人来修建办事处的时候,顺带着还可以给他们推销青砖。 等他们看到青砖修建的办事处的好处后,必然还会大量订购青砖。 比起未来所能带来的巨大利益,他还真看不上贽礼所能带来的那点什么青铜礼器和牛羊奴隶。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动容。 李枕此举,可谓诚意十足。 他不要那些贵重物品,给的粮食也会拿来修路,给他们提供便利。 这优渥的条件,简直闻所未闻。 偃昌、偃荣、廖韬乃至孟涂,都开始认真打量起脚下这片尚显荒芜的土地。 李枕展现出的魄力与对未来的清晰规划,让他们深信桐安邑绝非池中之物,这片荒地未来的价值不可限量。 能在未来的城邑核心区域提前占据一席之地,其长远利益远非眼前这点粮食可比。 第107章 是是是,我哪能跟人家比 经过短暂的商议与权衡,众人开始纷纷表态。 英国偃昌率先拱手:“邑尹高义,目光长远,我英国愿以一百石粟米为贽,在此预定一处馆舍之地!” 宗国偃荣紧随其后,笑容满面:“如此美事,我宗国又岂容错过,我宗国亦愿出一百石粟米,与英国毗邻而居,共襄盛举!” 蓼国廖韬自然也不甘人后,他虽觉百石粟米数目不小,但想到丝绸订单和未来商机,也咬牙应承: “蓼国愿同出一百石粟米,在此设立货栈,还望邑尹划定佳处。” 孟涂和偃疆同样笑着表态,表示愿意以一百石粟米,在这里设立馆舍。 涂山袂嫣然一笑:“我涂山氏愿出两百石粟米,欲求两处相连之地,一为商号,一为货仓,望邑尹成全。” 她直接加码,显示了涂山氏雄厚的财力与对李枕毫无保留的支持。 李枕见众人如此踊跃,心中大定。 这第一批“招商引资”可谓大获成功。 李枕朗声笑道:“好!诸位信我李枕,我必不负诸位所托。” “待城邑规划图定稿,便请诸位优先挑选位置。” “至于粮食,可分批运抵,用于招募流民野人、兴修道路。” “愿我等携手,共筑此城!” 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李枕见众人兴致仍高,便亲自做向导,陪着孟涂、偃疆、涂山袂以及英、宗、蓼三国的使者在这初具雏形的月牙湖市集及周边缓步游览。 他为众人介绍着规划中的不同区域,描述着未来货物堆积、商旅往来的盛景,又领着众人看了看湖畔风光。 直至暮色四合,李枕才领着众人回了村子,再次于自家庭院中设下晚宴。 席间,李枕与各位使者敲定了一些货物交接、粮食运送的具体细节。 待到院子里酒宴散去,已是月上中天。 明月高悬,清辉如水银泻地,映照着略显凌乱的石桌石凳。 李枕见妲己并未如往常般迎上来嘘寒问暖,催促他去沐浴更衣,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他微微挑眉,带着几分醉意回到屋内。 目光在屋内扫过,只见妲己正坐在昏黄的油灯下,手中拿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纤细的手指引着麻线,正专注地缝制着。 妲己显然是刚刚沐浴完不久,身上只穿着一件轻薄的丝质睡袍。 柔软的睡袍勾勒出她丰腴曼妙,起伏有致的身体曲线。 从侧面望去,那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以及浑圆挺翘的臀线,在灯光下形成一道极其诱人的曲线。 李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温软的肩上,嗅着她发间颈侧淡淡的,熟悉的馨香。 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妲己的耳畔,李枕低声笑道:“怎么了,我的娘娘,在这生闷气呢?” 妲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神色,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去去,一身的酒气,难闻死了,谁有那闲工夫生你的闷气。” 她嘴上说着嫌弃,身体却并未挣扎,依旧安稳地坐在他怀里。 李枕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低笑着在她耳边道: “我的娘娘,你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吗。” “若是没生气,怎不见你来催促我去沐浴,嗯?” 妲己被他搂得身子微微发软,却仍旧是维持是那平淡的语调:“那你现在可以去沐浴了。” 李枕哈哈大笑了一声,松开了她:“好好好,听娘娘的,我这就去沐浴。” “待我洗净了这一身酒气,咱们再慢慢聊。” 说罢,他便转身而去,扬声吩咐道:“小兰,小竹,准备热汤,我要沐浴。” 小兰和小竹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去准备热水。 不多时,浴汤备好,氤氲的热气在屋内弥漫开来。 在两个侍女的服侍下,李枕宽去沾染了酒气的衣衫,踏入宽大的浴桶中,舒适地喟叹一声。 小兰和小竹则挽起衣袖,一个为他擦拭肩背,一个为他揉按手臂。 正当李枕闭目享受这片刻松弛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他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水汽,看到妲己款步走了过来。 妲己神色平淡,对着两个侍女轻轻挥了挥手:“这里不必你们伺候了,下去吧。” “是,夫人。”小兰和小竹恭敬应道。 小竹将手中蘸湿的细麻布巾递给妲己,两人便低头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水声淅沥。 妲己拿着布巾,在浴桶边坐下,默不作声地开始替李枕擦洗后背。 动作倒是细致,只是那力道,似乎比平日重了那么两分。 李枕感受到她沉默下的暗流,嘴角忍不住勾起,故意向后靠了靠:“怎么,娘娘这是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了?” 妲己闻言,没好气地抬手在他光裸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平淡调子,可话语里的冷嘲热讽和酸意: “妾身怎敢教训邑尹大人,只是想着,那涂山氏的贵女,不仅容貌绝俗,更难得的是经商有道,言谈举止令人如沐春风,甚至还愿以涂山氏之声誉为大人新铸之钱币作保。” “这般雪中送炭,高义薄云的女子,当真是世间难寻。” “大人您考虑何时将这般的‘贤内助’迎入门墙,也好叫我这愚钝的乡野粗妇,跟人家好好学着些。” 李枕听着她这阴阳怪气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这狐狸精,就不是那能憋得住话,忍得了气的性子。” 妲己闻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是是是,我这狐狸精哪能跟人家那个狐狸精比。” “我这狐狸精是祸国殃民的妖孽,是蛊惑君王弄出炮烙和虿盆的毒妇,是蛊惑君王设酒池肉林,纵情声色的狐媚子——” “虽然我这狐狸精至今也不知那所谓的酒池肉林究竟是何模样,但不妨碍天下人皆视我为毒妇妖孽。” “我这种祸国殃民的妖孽,自是比不得涂山氏那个狐狸精那般,祖德流芳,贤名在外。” 第108章 我看你才是深谙此道 李枕听着她这阴阳怪气的抱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转过身来,伸手便捏住了妲己的下巴,笑着说道:“可那个狐狸精再怎么有本事,也没你懂男人啊。” “祸国殃民的妲己娘娘,却跟个怨妇一样在这里为了我这么个野人出身的小民,去吃一个宗室女的醋。” “且不提人家宗室女会不会跟你一样眼瞎,能看上我这么个出身的人。” “仅仅只是你和她的身份,还有你这酸言酸语的怨妇样,就让我格外的有成就感和满足感。” “你还真是懂得该怎么给一个男人提供情绪价值。” 妲己美眸中波光流转,似有万千情绪在其中闪烁,最终化作一抹混合着娇嗔的媚态。 她红唇微启,声音酥软入骨:“哦?那我此刻……是该如你所说那般聪明地回你一句‘点破了就没意思了’呢?” “还是该说邑尹大人您这是在转移话题,想用这般反过来夸赞妾身懂事、懂男人的方式,给我灌上一碗迷魂汤,好让我晕乎乎地不再去纠缠那狐狸精的事情?” 李枕看着她这狐媚的模样,手上稍稍用力,将她拉得更近,低笑着,气息交融:“怎么样都无所谓。” “娘娘你可不是那等对自己没有信心的女人,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相信无论我如何翻腾,都翻不出你的手掌心才是。” 妲己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眼波横流,媚意天成:“还说我懂男人,知道怎么给男人提供情绪价值。” “我看你才是深谙此道,最是懂得如何拿捏女人心。” 李枕嘿嘿一笑:“既然我这般懂你,那娘娘你是不是该好好赏赐我一番?” 妲己美眸轻瞥,斜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颠倒众生的弧度:“赏赐?嗯……那就赏你跪在本宫的脚下,舔舐本宫的脚趾,如何?” 她微微抬起一只玉足,睡袍下摆滑落,露出纤细的脚踝和莹白如玉的足弓,姿态极尽魅惑又带着居高临下的女王般的傲慢。 李枕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非但不恼,反而笑容更盛:“比起跪下舔舐娘娘的脚趾,我更想看看,高贵的娘娘您,跪在我这个您口中的贱民的脚下,会是何等动人的模样。” 妲己静静凝望着他,美眸中水光潋滟,微微倾身,红唇几乎贴上他,吐气如兰: “跪下来求我,只要你这贱民跪下来求我......” “你让本宫给你跪成什么姿势,本宫就给你跪成什么姿势......” 李枕心底的火焰腾地一下被点燃,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猛地从浴桶中站起,带起大片水花,哗啦作响。 李枕张开双臂,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上滚落:“给寡人擦拭干净,寡人今日,非得降服你这匹无法无天的烈马不可!” 妲己唇角挂着颠倒众生的笑意,慵懒挑衅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拿起一旁干燥的布巾,上前细致地为他擦拭身上的水珠。 待身上水迹稍干,李枕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把将妲己那丰腴温软的娇躯打横抱了起来。 妲己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手臂却自然而然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任由他抱着,大步向内室的床榻走去...... ...... 自开市庆典后,月牙湖北畔便如同注入了一股活水,开始稳步发展起来。 最初只有零星几个胆大的野人,带着些兽皮、山货,小心翼翼地来到市集边缘,试探着进行以物易物的交易。 这些野人大多警惕沉默,换到急需的盐巴或简陋器物后便迅速离开。 然而,李枕制定的公平市规和派驻的市吏有效地维持了秩序。 加上涂山氏等大商队带来的丰富货物,以及豆腐、豆干等新奇又相对廉价的食品出现。 市集的口碑很快通过行商和那些最初的野人顾客口耳相传出去。 渐渐地,每逢 “逢五”(初五、十五、二十五)和 “逢十”(初十、二十、三十)的开市日,月牙湖畔就会变得十分热闹。 来自更远山林的野人开始成群结队地出现。 他们用皮毛、药材、野味、甚至一些偶然发现的奇特矿石,交换盐、布匹、陶器以及越来越受欢迎的豆制品和腊肠。 同时,周边如英、蓼、宗等邻国的边境村落民众,以及一些其他六国贵族封地内的农人、猎户,也慕名而来。 他们带来自己多余的粮食、手工编织物或特产,在这里换取桐安邑的铜钱、香皂或是从涂山氏货栈流出的远方珍奇。 为了方便交易,李枕在市场内显眼位置设立了官方的“钱币兑换处”。 兑换处明确挂出牌价,严格按照李枕制定的标准,一枚铜钱兑换一升粟米。 无论是野人还是外来民众,都可以将自己携带的货物按市价折算后,在此兑换成轻便易携的桐安铜钱。 此举极大地方便了那些路途遥远,不愿来回运送沉重货物的人。 他们发现,这些小小的铜钱不仅在月牙湖市可以购买到几乎所有商品。 甚至在桐安邑的两个村子里,也能向村民直接购买些鸡蛋、蔬菜等小宗物品。 价值青铜本身在底层庶民的眼中,就是高端的‘贵金属’。 于是,信任开始累积。 铜钱开始慢慢地被周边村落的民众和山野之间的野人所接受。 月牙湖北畔的市场,开始一步步朝着李枕预期的区域小型商贸中心迈进。 这一日,阳光和煦,李枕坐在自家小院的石桌旁,听着桑季详细汇报农闲后青藤、青山两村青壮劳力的安排情况。 “大人,”桑季恭敬地禀报:“现在是农闲季节,爹和青山村的族尹也都对村子里的青壮做了安排。” “两村日常治安、巡逻与防兽,各安排十人,共计二十人,由两村的多臣负责调度。” “月牙湖市秩序维护,抽调十人,由市吏统领。” “大人府邸修建,目前投入五十名青壮,力求尽快完成主体。” “青砖工坊安排了三十人,以保证青砖供应不断。” “铸铜工坊安排了二十人,主要进行矿石粗选、燃料准备及一些力气活。” 桑季汇报完这些,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大人,按照往年的惯例,农闲时节,至少需有六七十名青壮集中进行军事训练,以备不时之需。” “此外,还需组织人手对村子周边的灌溉渠道进行清理和修缮,清除淤泥杂草,修补破损之处,确保引水顺畅。” “同时,两个村子的防御设施也需要加固,比如加深拓宽护村河,在出入口增设栅栏、安排青壮轮流值守,警惕外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年因为大人兴办了青砖工坊、铸铜工坊,又需要修建府邸,原本的陶器作坊已经暂时停工,人手都调拨过去了。” “集体奴隶中的几十名青壮已被安排入山狩猎,以补充肉食,奴隶中的妇孺则主要在制作腊肠、豆腐等物。” “如今实在是抽不出足够的人手去疏通河道、修缮道路了。” 桑季抬起头,请示道:“爹和青山村的族尹的意思是,是否可以征调一些妇人去从事疏通河道、修缮道路的活计?” “虽说妇人力气不及男子,但做些清理淤泥、搬运土石的活计,应当也能顶些用处。” 桐安邑的两个村子,不算那些奴隶的话,总共也不过一百三十来个青壮。 两个村子的集体奴隶,加起来应该也还能凑个百八十的青壮。 可如今都已经被安排出去了。 别说是什么抽调六七十个人参加军事训练了,连疏通河渠、维护道路、加固村防的人手都抽调不出来。 哪里还有什么人手去参加军事训练。 第109章 杞国遗民 李枕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 在这个兵农一体的时代,练兵都是挑在农闲的时候。 以桐安邑的规模,农闲的时候需要挑出六七十个青壮,组成一支临时军事队伍。 每天清晨,需要安排他们在村子附近的开阔地带集合,进行基础的军事训练。 训练内容包括使用戈、矛、斧等兵器,学习刺杀、劈砍等基本招式。 比如,让青壮们两人一组,手持木质戈进行模拟对战,熟悉兵器的使用技巧。 也会组织他们练习射箭,在空地上设置靶子,要求每人每天完成一定次数的射箭练习,提高精准度。 除了兵器训练,队列训练也必不可少。 会让青壮们排成整齐的队伍,练习前进、后退、转向等动作。 培养他们的纪律性和协作能力,确保在战场上能听从指挥、协同作战。 比起李枕想要的事情,军事训练这方面的公共劳役,暂时倒是可以免了。 可水利是农业的命脉,防御是生存的保障,这些都是关乎根本的大事。 不说会不会有什么野人或是其他贵族来攻打的事情,单单只是在这个野兽横行的蛮荒时代,野兽的袭扰也是很让人头大的。 河渠肯定是要疏通的,不然到了夏天要是需要浇灌,那就傻眼了。 村子的防御也是要加固的,不然野兽进村袭击人什么的,就有些麻烦了。 路也要修,月牙湖畔的市场以目前的发展趋势,会越来越热闹。 只有道路通畅,才能让月牙湖畔的市场规模发展的越来越大。 可上哪搞那么多人去。 李枕沉吟片刻,抬头对桑季说道:“疏通河道、加固防御,确是当务之急,不能耽搁。” “对了,咱们市场上如今来的野人不是越来越多了吗。” “你有没有去了解一下,那些野人都是什么来路。” “若是其中有人能带领超过百人的良善之民来此落户,我可以破例,给予他们近似庶民的待遇,分配土地,提供庇护。” 在这个时代,庶民的身份不是随便能够给的。 受宗族制度的限制,不仅官爵是世袭制,连庶民的身份基本上也是世袭的。 如果收外来人口为奴隶,问题不大。 可若是要给外来人口庶民的身份,一个两个的无所谓,国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数量一旦多了,就需要上报给国君了。 然后由国君或宗室族老商议后决定,是否要给这些人庶民的身份。 李枕能给的,撑死也就是搞擦边的那种‘依附民’。 比如说可以按照庶民的待遇,给他们封邑内未开垦的荒地。 给予他们庶民才能享受到的保护,避免他们被其他方国或部落劫掠。 桑季闻言,斟酌着回道:“属下确实留意过,常来市集的,多是山中零散的野人,或是依附于某些小型野人部落的。” “那些部落,小者数十人聚族而居,大者不过三五百众,盘踞山林,自成一体。” “他们大多安于现状,习惯了山林生活,若非必要,不会轻易下山,受官署管束,更难以大规模迁徙。” 李枕微微蹙眉,这确实是个问题。 “除了这些山野之民,可还有因战乱、灾荒流落至此的流民?” 那些人背井离乡,最渴望的莫过于一片安身立命之地。 桑季思索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道:“有倒是有,只是……” 他话到嘴边,又停顿了下来,面露难色。 李枕见他这般模样,好奇地问道:“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桑季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回大人,确实有一股流民,人数约在两千余众,就住在西边那片丘陵地带。” “他们都是因为战乱,流落至此的......杞国遗民。” “杞国遗民?”李枕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难怪桑季如此为难。 杞国,乃是夏禹后裔所建的姒姓诸侯国。 周攻克朝歌后,原杞国倒是的确亡国了,不过国祚却并未断。 周武王找到了大禹的后裔东楼公,将其封于杞地,延续杞国国祚,主管对禹的祭祀。 在这个宗族观念极强的宗族制时代,这样一支拥有两千余众,且来自同一个方国的群体。 其内部组织结构,凝聚力乃至潜在的傲气,绝非寻常流民或野人部落可比。 桐安邑总共不过百户,五百多口人。 把这么一支来自同一个方国的两千多口人吸纳进来,日后的桐安邑还姓李吗,还是他李枕说了算吗? 或许那些人碍于李枕的身份,不敢光明正大的跟他对着干。 毕竟这里是六国,不是杞国。 李枕是六国的邑尹,代表的是六国,他们如果敢明着乱来,六国会派兵镇压他们。 可人家完全可以对他李枕阳奉阴违。 你让人家往东,人家或许不会明着往西。 但人家可以说自己分不清方向,不知道哪里是东,所以乱跑。 桑季见李枕明了其中的关窍,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我桐安邑治下,如今满打满算不过百户,五百余口。” “若骤然引入这两千余杞国遗民,先不论君上会如何作想,单是其人数便数倍于我们。” “届时,我桐安邑内,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他们若是再反过来蛊惑我桐安邑的百姓,届时邑尹你......” 桑季并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吸纳他们,无异于引狼入室,这桐安邑未来姓什么,可就难说了。 毕竟人家人多,只要对方有心,桐安邑的百姓很容易会受到他们的影响。 到时候你这位邑尹,又该如何自处。 李枕眉头紧锁,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一群亡国遗民,自己给予他们能够光明正大生活在这里的一片土地。 按理来说,自己对他们也算是有再造之恩了。 他们应该对自己感恩戴德才是。 可问题是,恩换来的,未必就是对方的感恩戴德。 哪怕其中有些人会对自己感恩戴德,其中必然也会有生出鸠占鹊巢之心的那种人。 换个角度来想,自己手底下拥有两千多人,自己会因为所谓的恩德,去听一个手底下只有几百号人的所谓的邑尹呼来喝去吗? 哪怕是作为利益交换,换取自己那些人能够光明正大的在这片土地上生活。 自己又该如何相信这个桐安邑尹,不是只想着拿自己这些人当耗材和奴隶。 这个桐安邑尹,又会不会在利用完了自己这些人后,过河拆桥。 自己又如何相信,这个桐安邑尹会对自己这两千多人放心。 一旦这个桐安邑尹对自己这些人不放心,为了能够掌控自己这些人,必然会想办法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弄死一些人。 直到这个桐安邑尹认为残活下来的人数,能够被他毫无后患的吸收为止。 从自己这个邑尹的立场上来说,想要吸收这些人,必须要彻底消除这些人的宗族观念。 让他们日后只忠于自己,不会因为宗族观念,受到那些人中,一些有野心的人的影响。 可自己想要的,无疑又跟那些人的宗族领头人起了冲突。 对方要如何相信,在这个宗族制的时代,自己这个邑尹会真心待他们这些外来者。 还有就是利益问题,对方过惯了作为人上人的贵族生活,又该如何相信自己日后会给他们同样的待遇。 本质上还是信任问题,自己如何才能相信对方,对方又如何才能相信自己。 第110章 我的本事,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李枕思索了片刻,对桑季吩咐道:“这样,你设法让人联系上他们,就说我想跟他们的首领谈谈。” “不用他们首领过来,我亲自去见他们的首领。” 桑季闻言,面露惊色,连忙劝阻:“大人!您乃一邑之尊,他们不过是一群流亡遗民,你若想要见他们的首领,派人传唤其首领前来拜见便是,何须您亲自屈尊前往。” “况且深入山林,您的安危......” 李枕摆了摆手:“无妨,他们本就如同惊弓之鸟,对我们戒备甚深,岂会放心让他们的首领孤身进入我们的地盘。” “若要取信于人,需先示之以诚。” “况且,只要他们还打算在六国境内安稳求生,就不会想我在他们的地盘上出事。” “我若在他们的地界上出了事,六国大军顷刻即至,他们承受不起这个后果。” 桑季见李枕心意已决,只得躬身应道:“喏!属下这就去安排。” 桑季通过常来月牙湖市交易,与杞国遗民有些联系的野人,几经辗转,终于与对方搭上了线。 双方约定,五日后,由对方派人引路,李枕前往其临时聚居地会面。 五日后,清晨。 小院内,妲己为李枕整理着外袍的衣襟,黛眉微蹙:“不过是一群杞国遗民罢了,你想见他们的首领,派人召他过来就是了,偏要自己去冒这个险。” “逞什么能,就显得你勇敢是吧。” “李枕,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在山里出了什么意外,可别指望我给你守寡。” “你今天死,我今天就找人改嫁,婚礼就摆在你的灵堂上。” “刚好喜事和丧事一起办了,免得铺张浪费。” 李枕闻言,哈哈大笑了一声,伸手在她丰腴的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 “好啦,我的娘娘,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我的本事,你难道还不清楚吗,放心,等我回来一定给你带些山里的土特产。” 妲己被他搂着,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由他去了。 李枕不再多言,松开她,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门外,青藤村的多臣桑仲早已带着六名精悍的青壮等候,人人佩带简陋武器,神情肃穆。 一名被找来带路的杞国遗民青年,沉默地站在一旁。 一行人乘坐一辆简陋的马车,在那名遗民青年的指引下,向着西边的丘陵地带行去。 道路崎岖,越往里走,林木愈发茂密,人烟愈发稀少。 车辙压过草丛和马蹄踏在土石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山谷中隐约出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简陋营寨。 营寨以木栅、石块粗略围拢,内部是数十座低矮的茅屋、草棚。 规模看起来并不大,约莫只有两百来人的样子。 此刻,寨门已然打开,约有十余人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候。 马车在寨门前停下。 李枕掀开车帘,利落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人群,立刻便落在了为首的那位老者身上。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形略显消瘦,却站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带着些许补丁的深衣,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 老者的眼神沉静深邃,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睿智,以及一种即便身处困境也难以完全磨灭的,曾经高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气度。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松,与周围略显惶然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见到李枕下车,老者领着身后众人,上前几步,依照见礼,深深一揖,声音苍老却清晰沉稳: “亡国遗老,杞渊,率族人,拜见桐安邑尹。” “有劳邑尹亲临陋地,杞渊与族人,感愧交加。” 李枕不敢怠慢,抬手还了一礼,笑着说道:“杞公不必多礼,李枕冒昧来访,打扰诸位清静了。” 杞渊直起身,侧身让开道路,伸手做邀请状:“邑尹言重了,寒舍简陋,不堪待客,若邑尹不弃,还请入内一叙。” “请。”李枕点头,在杞渊和桑仲等人的陪同下,迈步走进了这座临时的杞人部落。 踏入寨门,内部的景象一览无余。 茅屋低矮拥挤,多以泥土、草木搭建。 许多妇孺在门后或角落,带着好奇、警惕的目光偷偷打量着李枕这一行不速之客。 空地上晾晒着一些野菜、兽皮,角落里堆着些简陋的陶器和石制工具。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和草木的气息。 整个部落虽然收拾得还算齐整,但那股物资匮乏、艰难求生的困顿之感,却是扑面而来。 杞渊引领着李枕走向部落中央一处相对宽敞,以原木和厚土搭建的屋舍,应是部落议事待客之所。 步入其中,光线略显昏暗,仅靠门口和屋顶缝隙透入的天光照明。 屋内陈设极为简陋,中央是一个用于取暖和照明的火塘,余烬未熄,四周铺设着一些干草和粗糙的蒲席。 墙壁上挂着几张鞣制过的兽皮,角落堆放着少许陶瓮。 空气中混合着烟火、泥土和皮革的气息。 屋内的陈设虽然简陋,却收拾得颇为整洁,显露出主人即使在困境中也力求维持的体面。 杞渊请李枕在主位的一张铺着完整兽皮的席位上坐下。 桑仲则如同铁塔般,沉默地侍立在李枕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杞渊自己则坐在李枕主位上,另有四位年纪稍长、气质各异的老者或壮年男子随之入内,分别坐在杞渊下首两侧。 杞渊抬手向李枕介绍道:“邑尹大人,这四位皆是我杞族的族老和栋梁,助老夫打理族务。” “这位是杞昂,掌管狩猎与防卫。” “这位是杞恒,负责采集与农耕事宜。” “这位是杞钧,通晓百工技艺。” “这位是杞茂,熟悉礼法,协理内部事务。” 四人闻言,依次向李枕行礼。 杞昂身材魁梧,面容粗犷,行礼时动作干脆,目光在李枕身上一扫而过,只是微微欠身,算是尽了礼数。 杞恒行礼时较为恭谨,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对李枕倒是颇为热情。 杞钧行礼时同样满脸笑意,似乎很欢迎李枕的到来。 杞茂举止最为规范,行礼一丝不苟,但神色间带着疏离与保守,显然对与李枕接触持保留态度。 李枕面带微笑,将四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同样客气地一一还礼,并未因杞昂的冷淡或杞茂的疏离而有丝毫不满。 见礼完毕,李枕目光扫过这略显空荡的公所和外面稀疏的人影,故作不经意地笑着问道: “杞公,我听闻贵部族人约有二千余众,然观此寨规模,似乎仅有二三百人之数,不知这是何故?”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坐在杞渊下首的杞昂便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见: “都聚集在一处,岂不是更方便被人一网打尽?” 第111章 拆分宗族 “杞昂!休得无礼!” 杞渊立刻沉声呵斥,面色严肃地瞪了杞昂一眼、 杞昂悻悻地闭上了嘴,但脸上仍是不服之色。 杞渊转而面向李枕,脸上带着歉然的笑容,解释道:“邑尹莫怪,杞昂性子粗直,并无恶意。” “实不相瞒,我族流亡至此,人数虽众,然多以狩猎、采集为生。” “若二千余人尽数聚居于此,周遭山林的猎物、野果,恐怕支撑不了几日便会枯竭。” “为求生存,不得不分散居于附近几处山谷、林地之中,各自觅食,只是偶有往来。” “此处,不过是老夫与部分族人暂居,以及遇事聚集商议之所罢了,让邑尹见笑了。” 李枕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杞渊的这番解释合情合理。 既避免了物资问题,同样也能防止遭遇袭击,被人一网打尽。 寒暄客套话也说了,李枕也不再绕圈子,神色转为诚恳,开门见山地说道: “杞公,诸位,李某此番前来,用意想必诸位也已猜到大半。” “山中生活清苦,缺衣少食,更有猛兽之忧,终非长久之计。” “我桐安邑虽初立,却也有沃土待垦,有市集可通有无。” “若诸位愿意出山,落户于我桐安邑,李某虽受制于礼法,暂无法立刻授予诸位正式的庶民身份,但可承诺给予诸位等同于庶民的待遇。”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诸位可在我划定的区域内,开垦荒地,所得收成,除按例缴纳的贡赋和同庶民一样需要服的徭役外,余者皆归自家所有。” “邑内亦会对诸位提供同等的保护,免受外敌侵扰与不公欺凌。” “简而言之,除了名分尚需时日,诸位在桐安邑的生活、劳作、权益,将与我桐安邑的子民无异。”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杞渊一直面带温和的微笑,静静地听着。 直到李枕说完,杞渊才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李邑尹推心置腹,为我等这般考量,老朽与族人,感激不尽。” 他先肯定了李枕的诚意,随即话锋微转:“不瞒邑尹,关于是否出山,是否接受贵邑招揽,族内确已商议多次。” “族人之中,有期盼安定者,亦有顾虑重重者。” “意见纷纭,实难统一。” 杞渊略作停顿,望向李枕:“且不提我等内部是否达成一致,愿举族投奔。” “老朽心中尚有一惑,还望邑尹解答。” 李枕笑着抬手示意:“杞公但说无妨。” 杞渊微微颔首,缓缓开口道:“贵邑治下,人丁不过五百余。” “我族虽为流亡之众,亦有二千余口。” “骤然间,外来者数倍于李邑尹治下人口……” “老朽冒昧请问,邑尹您,当真能对我等全然放心吗?” “您就不担心,日后这桐安邑内,生出主客易位,鸠占鹊巢之患吗?” 此言一出,堂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 杞渊以最坦诚的方式,将双方都心知肚明的问题摆上了台面。 面对杞渊这直指核心的尖锐问题,李枕没有选择回避,笑着说道:“杞公此言,可谓一针见血,这的确是个问题。” “信任,非一日可成,空口白话,确实难以取信于人,更难以确保长久安宁。” “既然如此,李某便直言不讳。” “若要消弭此患,使你我双方皆能安心,需行非常之法,我的想法是——” 李枕顿了顿,缓缓地说道:“其一, 更姓易氏,融入本地。” “贵部的部分族人,需放弃旧有姓氏,改从本地大姓,或另取新姓,以示与过往割裂,从此融入桐安邑之决心。” “其二, 拆分宗族,分散安置。” “两千余众,不得再以原有宗族体系聚居一处。” “需根据我桐安邑土地规划,拆分为若干小型村落,或融入现有青藤、青山两村之中,与本地百姓杂居共处,通婚往来,渐成一体。” 李枕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杞人首领,最后定格在杞渊脸上:“唯有如此,打破旧有藩篱,使血脉与文化交融,方能从根本上杜绝‘国中之国’的隐患。” “久而久之,世间只有桐安之民,再无杞国遗族之分。” “此法或显严苛,不近人情,然却是保全双方、共图长远最为稳妥之策。” “于我而言,我不必再有尔等鸠占鹊巢的担忧。” “于你们而言,你们也不用再担心我会猜忌你们。” “如此,方能以最短的时间,建立彼此之间的信任。” “不知杞公与诸位,以为如何?” 李枕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更姓易氏,拆分宗族,这无异于要求他们放弃千百年来维系族群认同最根本的纽带。 其冲击力之大,让在场所有杞人首领都瞬间变了脸色。 连一直沉稳的杞渊,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堂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在这个‘宗族至上’的宗族制时代,姓氏是宗族血缘与身份的核心标志,强行改姓等于割裂其族群根基。 对遗民而言,改姓意味着放弃祖先祭祀权。 这个时代的核心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无法祭祀祖先,在这个时代等同于‘灭族’。 对宗族首领而言,同意改姓等于丧失自身权威。 拆分姓氏等同于直接瓦解首领的统治基础。 李枕作为历史系博士,自然清楚这一点,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宗族会接受这种条件。 可他毕竟是一个现代人,还是自然而然受到了一些现代人的影响。 他的想法很简单,有什么比族群活下去更重要的。 况且后世的很多姓氏,不也都是从这个时代的姓氏分出来的吗。 虽然那些拆分并非主动拆分,而是随着时代的演变、社会结构的变革、旧制度的瓦解等等带来的变化。 可在这个宗族制时代,也唯有拆分宗族,才能解决眼下所面临的这个问题。 不是说他李枕放不放心对方,就算他完全信任对方,对方相信他会完全信任他们吗? 想要解决这种近乎无解的信任问题,在他看来就得用快刀,一刀给切了。 第112章 联姻? 不知过了多久,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便被猛地打破。 “简直是欺人太甚!” 掌管狩猎防卫的杞昂第一个拍案而起,他怒目圆睁,指着李枕喝道,“为了让你放心,你就要让我等背弃祖姓,自绝于宗庙?” “此等要求,与令我等自戕何异?” “李邑尹,你莫要以为我族流亡便可任人欺凌!” 就连先前对李枕态度较为热情的杞恒,此刻也眉头紧锁,面露难色,喃喃道: “这......弃姓分宗,李邑尹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啊......” 通晓礼法的杞茂更是脸色铁青,他虽未如同杞昂那般拍案,却也是脸色铁青: “李邑尹可知,‘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 “姓氏乃先祖所赐,血脉之凭,立身之基。” “若弃之,我等与无根浮萍、孤魂野鬼何异?” “不仅族人无法接受,恐怕贵邑原有宗族,亦会视我等为异类,鄙夷排斥。” “届时非但不能融合,反而徒增嫌隙,冲突立现,这是李邑尹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在这个问题上,作为一个穿越者,李枕的确是有些想当然了。 倒不是因为他无知,只是他毕竟是一个现代人,思维方式跟这个时代的人本身就是天差地别。 他哪怕是清楚拆分宗族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也不过就是历史书上的一行文字。 按照他一个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只要你们的族人能够吃得上饭,能够活下去不就可以了。 眼见群情激愤,杞渊抬起手,虚压了一下。 杞渊并未直接斥责李枕,而是缓缓开口道:“李邑尹......” “您此法,用意老朽或能体察一二。” “然,姓氏,非止一符号,乃是我等溯源追远,铭记来处之根本,是凝聚族人,共度时艰之魂魄。” “宗族,乃是我等在这乱世之中,相依为命,存续血脉之依托。” “强行改姓,无异于令我等自断根基,成为无祖无源之孤魂,族人心中之痛,远胜饥寒之苦。” “拆分宗族,是令骨肉分离,手足难顾,此等行径,恐非仁政,实近苛虐。” “若落户贵邑之代价,乃是抛却我等之所以为‘杞人’之根本。” “那么,老朽恐怕只能谢过邑尹美意了。” “我等宁可继续在这山林之中,茹毛饮血,艰难求存,亦不敢行此数典忘祖、自绝于列祖列宗之事。” “此事......或许已无再谈之必要。” 堂屋内的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 李枕忍不住暗叹了一声。 看来自己想要图省事,提出的这个解决问题的方法,步子迈的还是有些太大了。 李枕并未因对方的激烈反应而恼怒,反而神色一整,缓缓抬起手来,对着杞渊以及在场诸位杞人首领,郑重地拱手一礼,语气诚恳地说道: “诸位,方才李某所言,思虑不周,言语之间多有唐突冒犯之处。” “李某在此,向诸位致歉,还望诸位海涵。” 紧跟着,他继续道:“虽方法欠妥,然李某招揽诸位,欲与诸位共谋安定繁荣之心,天地可鉴。” “既然诸位认为此法不可行,那么,敢问杞公与诸位,依诸位之见,又当以何法,方能消弭你我心中之顾虑,建立起足以托付身家性命的信任?” 见李枕态度转变,主动致歉,杞渊紧绷的脸色稍缓,堂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略微松弛。 杞渊沉吟片刻,浑浊却睿智的眼睛看向李枕,缓缓开口道:“邑尹既有此诚意,老朽便直言了。” “欲结两家之好,消弭猜忌,莫过于联姻,此乃上古以来,结盟通好之常道。” “血脉相连,则利害与共,信任自成。” “若邑尹不弃,老朽膝下有一嫡亲孙女,名唤杞玉,年方五岁,虽年幼,却已显聪慧温良之质。” “老朽愿以此女,许与邑尹,缔结婚约。” “如此,我杞族与邑尹便成姻亲,荣辱一体。” “届时,我族落户桐安,便非寄人篱下之客,而是姻亲互助之家。” “如此,邑尹便可不必再对我等有任何顾虑,我们之间自然也不必再互相猜忌。” 杞渊提出的联姻之策,在这个时代无疑是建立牢固同盟关系最直接,也最被认可的方式。 以他嫡亲孙女与李枕联姻,李枕再邀请他们共同祭祀李枕的祖先,用血缘和信仰来与李枕深度绑定。 在宗族制下,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简单来说,这个时代的治理逻辑就是‘以宗族治宗族’,宗族血缘是绝对核心中的核心。 想靠拆分姓氏来控制大族群,违背了这个时代的社会规则。 就如同杞茂说的那样,别说他们和他们的族人接受不了。 就算他们接受了,他们也不被这个世道所容。 李枕治下的百姓也会视他们为‘无祖宗之人’,会鄙夷排斥他们,只会加剧彼此间的冲突和矛盾。 众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李枕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然而此刻的李枕,整个人都懵了。 跟五岁的小女孩联姻? 我尼玛,我这是娶老婆呢,还是收养女儿呢。 可熟知历史的他也很清楚,以目前双方的关系,真要联姻,对方只能出嫡出。 庶女和宗族女根本不够格。 可这老东西都这么大年纪了,能拿出来的嫡亲血脉,好像也就只有孙女了。 “联姻啊......” 李枕喃喃道,脸上露出些许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脑海中飞速转动,联姻本身作为建立信任纽带的方式,他并非不能接受。 只是弄个五岁孩子回家养着,他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李枕沉吟了许久,收敛心神,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对着杞渊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杞公厚爱,李某感激不尽。” “只是......唉,不瞒诸位,李某家中已有一善妒的悍妇,若不经她首肯,贸然定下。” “只怕日后家宅不宁,闹得鸡犬不宁,反为不美。” “不若......容李某先归家,与她商议一番,再给杞公答复,如何?” 第113章 回村 此言一出,堂屋内众人神色各异。 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李枕的一些事迹。 无论是搏杀猛虎还是创立新市、推行新的节气历法,都显示其绝非庸碌畏缩之辈。 此刻听他拿“家中悍妇”作借口,心中自是明了这多半是推脱之词,意在回去仔细权衡。 在他们看来,李枕这番说辞,无非就是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惧内”的形象,试图以此为缓兵之计。 杞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他并未点破,反而顺着李枕的话,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捋须道: “邑尹治家严谨,老朽佩服。” “此乃大事,确需慎重,与家人商议亦是应当。” “既然如此,老朽便静候邑尹佳音便是。” 他巧妙地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随后,杞渊吩咐设宴,款待李枕一行。 宴席虽不丰盛,却也是杞人所能拿出的最好食物。 气氛在刻意的维持下显得还算融洽,但联姻之事,双方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 翌日清晨,李枕便带着桑仲及护卫,在那名杞人青年的引路下,登上了返回的马车。 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李枕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林,脑海中思绪有些混乱。 联姻,貌似是解决当前困境最简单的途径。 可跟一个五岁女童联姻。 这到底是帮自己养老婆,还是帮别人养女儿。 养也就算了,万一孩子长大了,长残了。 到时候岂不是脑子都要炸了?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眼看就要抵达青藤村地界,忽然一个剧烈的颠簸。 伴随着一声不祥的“咔嚓”声,车身猛地向一侧倾斜。 李枕在车厢内一个趔趄,连忙扶住厢壁。 “大人,车轮坏了!”桑仲在外面查看后,急忙禀报。 李枕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只见左侧后轮的轮辋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几根轮辐也已断裂,显然是无法再行驶了。 这个时代的车轮,有一个先天性的缺陷。 轮辋,也就是车轮的外圈,是由多段弧形木拼接而成。 这种拼接结构在承受剧烈震动,如颠簸路面、高速行驶时,容易出现松动或断裂。 这个时代的道路又多是自然形成的土路,没有铺装层。 遇到雨天泥泞、石子较多或坡度较大的路面,车轮容易被陷住、磕碰,导致轮辐断裂或轮辋变形。 为了应对这个问题,贵族的马车一般都会有专门的工匠负责保养。 定期检查车轮的木钉是否松动、木材是否腐朽,并及时更换受损部件。 出行或重要军事行动中,也会额外携带几个备用车轮。 一旦车轮损坏,可现场更换,避免影响行程。 不过李枕本来就打算换一辆更宽敞,更豪华的马车,对现在这个马车也就没怎么上心了。 “邑尹,我这就让人快马回村,叫木工蒿蒲带工具以最快的速度来修!”桑仲赶忙说道。 李枕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破损的车轮,语气随意地说道:“不必麻烦了,前面不远就进村了,我们走回去便是。” “这车......也不用修了。” “你晚些时候让人告诉蒿蒲,让他准备些好木料。” “过两日,我会让人给他送一份图样过去,让他按图给我重新打造一辆更宽敞舒适些的。” “喏!”桑仲躬身应下。 李枕留下两名青壮负责将坏掉的马车弄回村里,自己则在桑仲和另外两名护卫的陪同下,步行返回。 时近中午,阳光透过道路两旁稀疏的林木洒下,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村落里的鸡鸣犬吠。 进了村子,路过一处简陋的篱笆小院时,李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院内一道忙碌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寡妇杞棠正弯着腰,在院角的石臼旁用力舂捣着谷物。 她身上穿着寻常村妇的粗麻布衣,却难掩其丰腴诱人的身段。 因为用力的动作,布衣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清晰地勾勒出那饱满如熟透蜜桃般的丰臀。 天气渐暖,衣衫相较于开春时单薄了不少,汗水浸湿了布料,贴在肌肤上,弯腰时愈发显得惊心动魄的胸脯曲线,更添几分湿身的诱惑。 似乎是听到了院外的脚步声,杞棠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转头望来。 见到是李枕,她脸上并没有寻常村妇见到贵人的拘谨与惶恐,反而大大方方地展颜一笑,声音带着一丝劳动后的微喘,声音清亮: “邑尹大人,这是从外面回来?” 李枕被她那坦荡又带着天然风情的笑容晃了一下眼,压下心中泛起的一丝涟漪,面上保持着温和,点头回应道: “嗯,刚从外面回来,这是在忙什么呢?” 语气平常,如同寻常邻里打招呼。 “还能忙什么,不就是这些糊口的活计嘛。”杞棠笑着应了一句。 李枕微微颔首示意,不再多言,迈步离去。 杞棠的目光在李枕背影上流转一圈,便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只是那唇角,在李枕离去时,悄然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难以捉摸的笑容。 李枕带着桑仲等人,不多时便回到了自家那处熟悉的篱笆小院外。 尚未走近,便远远瞧见院子里一派忙碌景象。 妲己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树下,指挥着小兰和小竹忙碌。 她穿着一袭素红的曲裾深衣,这颜色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胜雪。 衣衫的剪裁恰到好处,将她那丰腴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胸前饱满的弧度几乎要破衣而出,纤细的腰肢不堪一握。 往下却又骤然隆起一道浑圆诱人的臀线,如同熟透的蜜桃,散发着惊人的肉浴美感。 因为天气微热,她宽大的袖口稍稍挽起,露出一截莹润如玉的小臂。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既慵懒又艳光四射。 此刻,她正指点着两个侍女将洗净晾干的梅子与适量的粟米、酒曲混合,装入陶罐之中,准备酿造梅子酒。 妲己偶尔会俯身查看陶罐内的情形,那弯腰的姿势更是让身体的曲线显得惊心动魄。 小兰和小竹在她身边忙得团团转,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点差错。 “对,就是这般比例,压实一些……密封务必要严实,莫要走了气。” 妲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慵懒,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这酿酒的乐趣之中,并未立刻察觉到院外归来的李枕。 第114章 你还不知道我吗 李枕站在篱笆外,看着眼前这幅活色生香的美人酿酒图。 方才在杞人部落里积压的烦闷和纠结,似乎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他停下脚步,静静地欣赏了片刻,这才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李枕缓步来到妲己的身旁,目光在她那浑圆挺翘的丰臀上流连片刻,随即扬手就是一巴掌,拍了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的娘娘,这是在忙活什么呢?” 妲己被他突然袭击,娇躯微微一颤,回眸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媚意自成。 “你不是喜欢喝梅子酒吗,家里不是快没了吗,我便让人寻了些梅子来,给你酿些。” 说着,她自然地挽住李枕的胳膊,将他拉到石桌旁,轻轻按坐在椅子上。 又亲手为他倒了一碗清水,这才在他身侧的凳子上优雅地坐了下来。 “你这邑尹大人亲自出马,想必山里那些杞国遗民,如今已然被你说动,同意下山落户了吧。” 李枕抓起陶碗喝了一大口水,闻言,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声,放下碗道:“唉,别提了。” “他们同意倒是同意了,就是提出了一个让我实在有些难以接受的条件。” 妲己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意外,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笑容,她美眸微眯,红唇轻启:“哦?是什么条件让你都觉得难以接受。“ “让我猜猜看……莫不是,他们要与你......联姻?” 李枕一听,顿时愕然:“你怎么知道?” 妲己伸出玉手,轻轻将耳畔被风吹乱的几缕青丝拢到耳后,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她缓缓开口:“这有什么难猜的,你那拆分宗族的想法根本行不通。” “姓氏宗族,乃世人立身之本,岂能轻易分割。” “此路既不通,剩下的,自然便只剩下了联姻这一条自古通行的法子了。” 李枕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确实跟她提过这茬,不由瞪了她一眼:“你既然早知道我的想法不现实,他们不可能同意,为什么不早说” 妲己闻言,轻轻嗤笑一声,眼波斜睨着他:“早说?你让我说什么?” “说了,你便会听吗?” “你这个人,在床笫之间、饮食起居这些小事上,倒是好说话得近乎没有原则,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可一旦涉及到这等事情,你不是素来都是固执己见,我行我素吗?” “我的话,你听得进去吗,况且……” 她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我也的确很想看看,你是否真能有通天手段,做成这种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李枕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仔细想想,如果是在去见杞渊之前,妲己真的出言反对自己的拆分宗族的想法。 自己恐怕多半是会嘴上敷衍着,心里却想着什么‘你不懂’‘我们有代沟’之类的。 李枕讪笑了一声:“既然你都知道对方要跟我联姻了,你难道就不吃醋?” “毕竟谁让你自己不争气,也没能给我生几个儿子之类的去跟人家联姻。” “这联姻,可不就只能我自己亲自上了嘛。” 妲己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掩唇轻笑:“吃醋?我为何要吃醋?” “昏姻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万世之后,自古诸侯方伯,谁家不是如此?” “此乃结盟固权之常道,并非儿女情长之戏。” “联姻之女,不过是一件维系利益的器物罢了,她拿什么让我吃什么醋。” 妲己转过身来,眸光流转,如同春水漾起涟漪,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枕,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酥媚入骨: “说说吧,究竟是何等样的女子,竟能让你这色胚都觉得无法接受,难以点头。” “莫不是……貌若??(dá)妃,形如嫫(mo)母?” ??妃是夏朝君主桀的妃子,传说其形粗体黑,豹头虎齿,是出了名的丑女。 嫫母是传说中黄帝的妻子,传说黄帝为了制止部落内的“抢婚”事件,特意挑选了品德贤淑、性情温柔但相貌平凡的女子作为自己的第四位妻室,并封其为嫫母。 嫫母算是上古时期丑女的始祖。 不过虽说两人都是丑女,嫫母却以“德贤”闻名,是黄帝的贤内助。 ??妃则被记载为“好谀无道”,是辅佐夏桀作恶的负面角色。 二者的历史评价完全相反,仅在外貌“丑”这一点上可并列。 李枕握住她的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语气夸张地说道:“娘娘,你这可就冤枉死我了。” “你是知道我的,我这心里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我这个人最是专情,信奉的就是那一生一世一双人。” “别的女子,在我眼里那都是红粉骷髅,过眼云烟。” “一生一世一双人?”妲己闻言,微微一愣,轻声重复了一遍这陌生的词句,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与悸动。 随即,她回过神来,忍不住“咯咯”娇笑起来,嗔怪地横了他一眼:“你这张嘴啊,就会拣些好听的话来哄人。” “说说吧,回来的路上,路过那杞寡妇家时,你有没有偷看人家?” “她那身段,丰腴得跟熟透的果子似的,有没有也让你这‘专情’的人,心里痒痒的,幻想着只是去‘抱一抱’?” 李枕听到这话,脸上笑容顿时一僵,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哪有的事,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还不知道我吗,我的眼里真的就只有你这个磨人的狐狸精,别的女人再好看,那也入不了我的眼。” 妲己见他这般模样,又是“噗嗤”一笑,摆了摆玉手,仿佛懒得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行了行了,你这些甜言蜜语,还是留着哪天我真动了气的时候再说吧。” “说说吧,要与你联姻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我也好心里有个准备。” 她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与淡然,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第115章 这点事情,难道还需要我来教你? 李枕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是那杞渊的嫡亲孙女,一个年仅五岁的小丫头。” “年仅五岁的小丫头?”妲己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花枝乱颤,饱满的胸脯随之起伏,眼波中都笑出了泪花。 李枕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很好笑吗?” 妲己努力忍住笑意,肩膀还微微耸动着:“嗯……从你素来偏好丰腴熟妇的喜好来看,一个五岁的黄毛丫头,这……这的确让你很难下咽,我倒是能理解你为什么难以接受了。” 李枕脸色一黑:“这跟喜好有什么关系,谁能接受这个。” 妲己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笑:“恐怕这天下间,也就只有你会接受不了。” “政治联姻,首要在于巩固盟约、延续宗法,个人喜好,从来都是最微不足道的。” “况且,又非是让你现在便与她同房,待其及笄成人,再行合卺之礼不就可以了。” “不行!”李枕摇头道,“反正我就是接受不了这个。” “我这是养老婆呢,还是养女儿?” “我要是真想养女儿,多在你身上使使劲,让你给我生一个,我养自己的亲骨肉不行吗?何必去帮别人养孩子。” 见他态度坚决,妲己也不再劝,她微微倾身,强忍着笑意说道:“好好好,知道你接受不了。” “那……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 李枕看向她,带着几分好奇:“什么主意?说说看。” 妲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目光意有所指地望向村口的方向:“你有事没事就去偷看的那个寡妇……不也是杞国人吗?” 李枕闻言一愣,下意识道:“你是说……杞棠?” 妲己戏谑地看着他:“哦?还说你没偷看人家?” 李枕顿时讪笑,连忙辩解:“这怎么能叫偷看,咱们村里是寡妇,又是杞国人的,不就只有她一个嘛。” 妲己含笑颔首:“是这个理没错,不过……” “我尚且不知她的名讳,你倒是门清。” 李枕讪笑道:“这不是重点吧,重点是她就算是杞国人,应该跟山里那些人没什么关系。” “不然的话,为什么她没有去找那些人,而是住在我们村子里,而那些人也没有来找她。” 妲己并没有再继续调侃,笑着说道:“她若只是寻常杞国贵族的夫人,即便夫家败落,也可回归母族寻求庇护。” “可她为何偏偏独自带着幼女,逃至你这偏远的桐安邑落脚。” “观其言行举止,那份即便身处困境也难以完全磨灭的从容气度,绝非寻常贵族夫人所能拥有。” “若我猜的没错,她极有可能是已故杞国国君的正室夫人。” “也唯有如此,她才无法回归母族。” “母族不愿卷入与前朝遗孀的瓜葛之中,以免触怒周室新封的杞侯。” “她不回母族,母族也权当不知,任其流落在外,自生自灭。” 李枕愣了愣,如果杞棠真是前杞国国君的未亡人。 以对方的身份,好像还真有可能跟妲己所说的一样,母族不想接纳她们娘俩,她们娘俩也不太合适回去。 且不说杞渊那些人还有没有回归杞国的可能,就算他们不准备返回杞国了,也没有理由接受这么两个潜在的麻烦。 李枕沉吟了片刻,眉头微蹙:“即便真如你所说,她是前杞国国君的正室,如今也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流亡寡妇。” “连她的母族都不愿接纳她们娘俩,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妲己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的邑尹大人,你怎么糊涂了?” “你不是无法接受那个五岁的女童吗,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或许更合适,也更符合你喜好的联姻人选?” 妲己见李枕若有所思,继续点拨道:“她的母族之所以不愿接纳她,无非是权衡利弊之后,认为她价值不显而风险过高。” “但若她能够用来与你这六国邑尹,且颇得六国器重、周室关注的俊杰联姻,其身份自然也就不同。” “你不妨先去打探一下她的身份,若她果真是前杞国夫人,其出身必然不凡,以其身份之尊,配你一个邑尹,绰绰有余。” “届时,你再言明联姻之意,他们态度必然转变。” “如此,你既得了身份足够,也符合你喜好的联姻对象,安抚了杞国遗民。” “她同样也可以借此重新被母族接纳,于你于她,皆是两全其美之事。” “除此之外,你也不用靠路过别人家的时候偷看别人了。” “你可以光明正大的看,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李枕听着妲己最后那句调侃,也懒得再去辩解。 不过仔细想想,这倒的确是个打破眼前僵局的好办法。 李枕抬眼看向妲己,带着几分戏谑问道:“你真不吃醋?我记得之前我身上沾了点别的女人的味道,你都能跟狗一样在我身上嗅来嗅去,这会怎么这般大度了?” 妲己闻言,慵懒地白了他一眼:“我吃什么醋?我只是不喜你身上沾染别的女人的味道罢了。” “你日后娶了她,来见我之前,把自己收拾干净,莫要带着她的味道来熏我不就好了。” “这点事情,难道还需要我来教你?” 李枕看着她这副模样,顺着她的话说道:“是是是,娘娘最是通情达理,深明大义了。” 他话锋一转:“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到时候我真要是娶了别的女人进门,你可不能闹得家里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妲己闻言,轻轻摆了摆手:“我在你眼里,便是那般不识大体、善妒胡闹的妇人吗?” 她眼波流转,斜睨着李枕:“便是我当真生了气,你哄我几句不就好了,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她当然想李枕只有她一个女人,可她也知道这不现实。 以李枕的身份,政治联姻这种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与其去跟整个时代对抗,去给李枕添乱。 明显抓住李枕一个人的心,要更简单一些。 况且,这也是她最擅长的。 李枕娶回来的女人老实本分最好。 不安分的话,弄死就是了,又不是什么难事。 她弄死过的人可不少。 第116章 我的意思,以夫人之聪慧,难道还猜不到吗? 李枕凑上前笑道:“放心,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娘娘你,哄你,我乐意至极。” 妲己唇角微勾,显然是很满意李枕的态度。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李枕都留在院子里,陪着妲己一同酿制梅子酒。 他负责将沉重的陶罐搬来搬去,妲己则在一旁细致地调配比例,偶尔指挥他递个物件。 阳光透过藤蔓缝隙洒下,小院里弥漫着梅子的清香和淡淡的酒曲气息,倒也显得温馨惬意。 晚膳后,月色初上。 沐浴之时,妲己似乎是为了彰显主权,又或许是为了讨好取悦李枕,使出了浑身解数,将那取悦男人的手段发挥得淋漓尽致。 直让李枕沉醉其中,不知今夕何夕。 翌日清晨,吃完了早饭,神清气爽的李枕,准备了一些肉干、腊肠和新鲜的豆腐,提在手中,踱步出了院子。 方向正是杞棠家那处简陋的篱笆小院。 李枕提着东西,不多时便来到了杞棠家那处简陋的篱笆小院外。 隔着稀疏的篱笆,看到母女二人正坐在院中的小木桌旁用着简单的早膳。 杞棠穿着一身粗布衣裙,却难掩其成熟丰腴的风韵,如同熟透了的水蜜桃,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她身旁的女儿杞菀,年约十四五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眉眼精致如画,肌肤白皙,身段窈窕,充满了少女特有的青春活力与灵动。 杞棠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李枕,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连忙站起身迎了过来: “邑尹大人?您怎么得空过来了?” “可用过朝食了,若是不嫌弃,一起用些?” 一旁的杞菀见到李枕,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母亲坐在他怀中的画面,脸上倏地飞起两抹红霞,有些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李枕笑着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将手中的肉干、腊肠和豆腐递了过去: “不必客气,我已经用过了。” “正好得闲,带些自家做的吃食过来看看你们,也不知合不合口味。”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总是让大人您破费。”杞棠嘴上说着客套话,手上却利落地接了过去。 “菀儿,快去给邑尹大人盛碗粥来。” 接受李枕的东西,倒不是她多看中这些东西。 虽说她们母女俩如今的日子的确不怎么样,不过接受李枕的东西,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想要借着这种方式,跟李枕扯上关系。 不要李枕的东西,可能会让李枕误认为她是在释放双方保持距离的信号。 接受了李枕的东西,一方面可以向李枕表明,我接受你的包养。 另一方面,也有跟李枕接触的理由。 比如说什么你对我们母女俩的照顾,无以为报什么的。 以她曾经的身份,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然不可能只是贪图这点东西本身。 “哦……是,母亲。” 杞菀低声应了,几乎是逃也似的起身,快步走进屋内端粥。 杞棠将李枕引到桌旁坐下,自己则将那些东西放好,这才回来坐在李枕旁边。 杞菀端着一碗温热的粟米粥出来,轻轻放在李枕面前,声如蚊蚋:“大人请用。” 随即转头对杞棠说道:“母亲,我吃好了,昨日答应了村西头的织娘婶子,去帮她理些葛麻,那我去了。” 杞棠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杞菀转过身,匆匆离开了小院。 杞棠看着女儿的背影,笑了笑,对李枕解释道:“这孩子,闲不住,总想着帮衬些家用,便去邻里帮工,学些织补的手艺。” 李枕自然顺着她的话夸赞道:“小姑娘懂事勤快,足以看出杞夫人教导有方。” “大人过奖了,都是她自己懂事罢了。”杞棠谦虚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李枕身上,笑容温婉。 “大人今日前来,应该不单单是为了看望我们母女,送些吃食吧。” 李枕沉吟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开门见山:“不瞒杞夫人,我昨日去了一趟西边山里,见了一些杞国的遗民。” “此事,想必夫人应该有所耳闻吧?” 青藤村本身就不大,李枕想要拉拢山里的那些杞国遗民又不是什么秘密,村里人自然也都多少有所耳闻。 杞棠含笑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邑尹大人是想问妾身与那些人的关系吧。” 她语气坦然,带着一种历经变故后的从容:“原杞国宰臣杞渊,正是我的父亲,已故的前杞侯姒康,正是妾身的夫君。” 杞国是大禹后裔,是商王朝册封的正儿八经的侯爵。 西周时期的杞国国君,爵位已降至伯爵。 两个杞国虽说宗庙相同,都是大禹后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不算是同一个杞国。 李枕闻言,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妲己的猜测还真没错。 他笑着说道:“夫人坦诚,既然我的来意夫人已然明了,那李某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 旋即,李枕将想要招揽杞国遗民以解决人力短缺,以及杞渊提出以五岁嫡孙女联姻,而自己难以接受之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杞棠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温婉的笑意,待李枕说完,她才轻声问道: “那么,邑尹大人今日前来,告知妾身这些,是何用意呢?” 李枕看着她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庞,也不再绕圈子,直接说道:“我的意思,以夫人之聪慧,难道还猜不到吗?” 杞棠闻言,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妾身心中……确是有些许猜测。” “只是,此事太过让人匪夷所思,妾身一时有些难以相信罢了。” 她微微敛起笑容:“邑尹大人您接受不了那五岁的稚童,故而找到了我。” “然而,菀儿年纪虽合适,但她乃是前杞侯嫡女,大禹苗裔,非杞氏之女。” “您欲安抚拉拢的是杞氏宗族,她的身份显然不合适。” 杞棠顿了顿:“至于妾身……身份上,倒是符合联姻之需。” “然妾身是孀居之身,年华亦非青春少艾,如何能配得上邑尹您这般身份尊贵的俊杰。” “杞氏若是拿妾身来与邑尹联姻,无疑有羞辱邑尹的嫌疑。” “因此,妾身一时间才有些难以相信,难以相信邑尹能够接受的了这样的提议。” 杞棠虽说是前杞候的正室夫人,可前杞候都已经没了。 如今的杞国,是周室册封的杞国。 她杞侯正室夫人的身份,自然也就无法成为她被族人拿去另做联姻对象的阻碍了。 李枕笑着说道:“夫人何必妄自菲薄,在我眼中,夫人风韵气度,远胜青涩少女。” “李某并非迂腐之人,岂会在意那些世俗之人的目光?” “况且,联姻所求,在于两家之好,在于稳定人心。” “夫人身份、智慧皆是最佳人选,何来配不上一说。” “夫人也不必多虑,这并非是杞氏之人的提议,而是我的想法,他们暂时还不知道此事。” “只要夫人首肯,我可以去与他们商议,让他们将夫人重新纳入宗族。” 第117章 你有病啊 “妾身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杞棠轻轻一笑,缓缓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李枕身边,自然而然地侧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一双玉臂柔柔地环上李枕的脖颈,杞棠丰腴的身躯几乎完全贴合在李枕怀中。 成熟女性的温热与幽香瞬间将他笼罩。 杞棠仰起脸,看着李枕近在咫尺的脸庞,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且不说我们母女漂泊至此,本就渴望一个安稳的依靠。” “单是邑尹您这般雄才大略,英武不凡的俊杰,世间又有几个女子能不动心。” “妾身亦是俗人,难免心生倾慕之情。” 李枕感受到怀中温香软玉的投怀送抱,听着她这既表露心意又顺带着夸了一下他的话语,不由得心情大悦,哈哈大笑起来。 他伸手在杞棠那浑圆的丰臀上捏了一把:“好!既然夫人没有异议,那此事便这么说定了。” “明日我便派人去与那杞渊说说,定要让夫人风风光光地重归宗族,再堂堂正正地迎入我家门。” ...... 朝歌,城中心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一名身着华服却面容憔悴,被堵住了嘴的女子被强行按跪在地。 她年貌与传闻中的妲己有几分相似,此刻眼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发出“呜呜”的挣扎声,却无法辩白。 为了彻底平息关于“妖妃妲己被周武王纳入后宫”的流言,稳固周室的声誉与统治。 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正在上演。 高台前方,周公旦身着庄重礼服,神色肃穆,亲自宣读诏令,声音洪亮,传遍广场: “咨尔天下!有苏氏女妲己,昔附逆纣,牝鸡司晨,蛊惑君心,纵欲无度!” “设炮烙以残忠良,造虿盆而虐黎庶。” “酒池肉林,靡费国帑。” “淫声浪乐,乱我雅音。” “其罪滔天,神人共愤!” “今穷途末路,潜返旧乡,意图不轨。” “幸赖苏侯忿生,深明大义,不徇私情,执此妖孽,献于王庭!” 这份罪状翻译一下大概就是,告谕天下!有苏氏之女妲己,往日依附逆贼商纣,如同母鸡打鸣般干预朝政。 蛊惑君王心智,放纵欲望没有节制。 设立炮烙酷刑残害忠良,建造虿盆毒窟虐待百姓。 建造酒池肉林,耗尽国家财富,沉迷淫靡音乐,扰乱正统雅乐。 其罪行滔天,天神与百姓共同愤怒。 如今穷途末路,潜回故乡,意图作乱。 幸赖苏国国君苏忿生,深明大义,不徇私情,擒获此妖孽,献于王庭。 宣读完毕,周公旦厉声下令:“妖妃祸国,罪不容诛!” “依律,明正典刑!” 刽子手手起刀落,血光迸现。 那假妲己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哀鸣,便已香消玉殒。 台下被召集来的众多百姓以及前来观礼,以辨明“正身”的武庚等殷商旧贵,目睹此景。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长久以来积压的对商纣暴政的恐惧与怨恨,似乎都随着这个“妖妃”的伏法而得到了宣泄。 “周天子万岁!” “妖妃伏诛!天理昭昭!” 这场公开处决,场面宏大,程序“严谨”。 甚至找来了前朝旧臣和妲己的弟弟,苏国国君苏忿生“认证”。 消息迅速通过行商、使者之口,传遍了天下各地。 无论信与不信,至少在明面上。 妖妃妲己已被苏国大义灭亲、周室明正典刑,已成定论。 “妲己”被的处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到了庸国。 庸伯牧麾下大将伍华听闻后,气得须发戟张: “周人这是在欺瞒天下人,那日带走妲己之人,亲口所言会携她前往西岐。” “听其言语,与那姜尚分明是师出同门。” “怎地转眼间,妲己就变成了在苏国被擒,送往朝歌处决?” 伍华回想起当时亲自送走那神秘人的情景,对方许诺会在姬发、姜尚面前为他美言,让姬发给他封侯。 他当时一时昏了头,不仅帮对方忙前忙后,给提供了牛车、衣物。 甚至还将商王帝辛的佩剑也交给了对方,只望功劳能更大些。 可都过去这么久了,别说是给他封侯了,连姬发自己人都没了。 这让他如何不怒。 庸伯牧端坐上首,神色平静地扫了暴怒的伍华一眼,声音淡漠:“无论那伏诛的妲己是真是假,此事都已成定局。” “周室找了苏国国君和一众殷商旧贵前来辨认妖妃的身份,证据确凿。” “你觉得天下人是会信你这毫无实证的一面之词,还是会信周室和妖妃的弟弟,以及那些见过妖妃的殷商旧贵?” 庸伯牧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伍华的不甘。 伍华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恨恨地闭上了嘴巴,胸膛剧烈起伏,却知伯侯所言乃是现实。 ...... 桐安邑,简陋的篱笆小院内。 阳光和煦,小院内一派闲适。 李枕趴在石桌上,用他那自制的简陋毛笔,在一块摊开的竹简上仔细勾勒着新马车的图样,力求更舒适、更符合力学。 旁边,妲己则与小兰、小竹围坐在一起,玩着李枕让人用木片精心削制、刻画出来的扑克牌,不时发出轻快的笑语。 妲己手边放着一盘新渍的梅子,她时不时就信手拈起一颗,姿态优雅地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李枕偶然抬头,看到她面不改色地连吃数颗,忍不住笑道:“怎么,现在不觉得酸了?” 妲己闻言,拈起一颗色泽诱人的梅子,递到李枕嘴边,巧笑嫣然:“不酸啊,酸甜可口,你尝尝看。” 李枕不疑有他,张口咬下,瞬间一股强烈的酸意直冲脑门,让他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愤怒地瞪了妲己一眼:“我......槽!苏妲己,你他妈有病啊,为了坑我,你能自己面不改色地一个接一个吃,至于吗?” 妲己被他骂得一愣,眨了眨美眸,一脸愕然:“没有啊,我真的没觉得酸,还挺好吃的。” 说着,她又自然地拿起一颗放入自己口中,细细品味:“许是你方才吃到的那颗有些酸?” “要不……再试试这颗?” 她作势又拿起一颗,递到了李枕的嘴边。 李枕连忙偏头躲开:“滚,好吃你就自己吃吧,我可无福消受。” 妲己见他这般,也不再勉强,笑着将那颗梅子转而送入了自己口中。 就在这时,桑仲脚步匆匆地走进院子,对着李枕恭敬行礼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将朝歌城外高台处决“妲己”的消息,详细禀报了一番。 第118章 你离我远点 李枕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身旁依旧悠然吃着梅子、打着牌的妲己。 妲己似乎并未留意到桑仲的耳语,依旧专注于牌局。 只是那拈着木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李枕听完桑仲的禀报,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 桑仲又禀报道:“大人,涂山氏那边送来的三十头牛已经到了,依照约定,十五头公牛,十五头母牛,都已查验过,很是健壮。” 李枕依旧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图样,头也不抬地吩咐:“嗯,那你让桑季去跟他们交接,按定好的价格把钱付了。” “另外,你去隶舍挑几个细心些的奴隶,专门负责饲养这些牛。” “传话下去,邑内村民若有需要,皆可来租用,租金定低些,务必要让大家都租得起。” 桑仲身材魁梧雄壮,勇武过人,主要负责护卫与治安。 其弟桑季则头脑灵活,心思缜密,擅长打理具体事务。 兄弟二人一武一文,算是李枕的得力臂助。 说话间,李枕已完成了图样的最后一笔。 他缓缓将竹简卷起,抬起头,递给桑仲:“把这个交给蒿蒲,就按这个图样打造我的新马车。” “喏!”桑仲双手接过竹简,躬身领命,快步退了下去。 待桑仲离去,李枕这才转过头,看向依旧在悠闲打牌的妲己,笑着说道:“听到没?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妃,终于在朝歌伏法了,真是大快人心,普天同庆。” “今晚咱们可得多弄几个菜,好好喝两杯,庆祝一下这桩喜事。” 妲己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没好气地飞了他一个白眼,懒得搭理他的调侃。 李枕见状,站起身,踱步到妲己身后,伸出双臂从后面环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嗅着她发间颈侧的幽香,继续逗她: “怎么,听到那妖妃死了,你难道不开心吗?” “我还以为你听了这消息,会激动得忍不住扑到我怀里猛亲我呢?” 妲己打出一张牌,头也不回地嫌弃道:“谁要亲你,松开,闻到你身上的汗臭味我有点犯恶心......” 李枕眉毛一挑,非但不松手,反而搂得更紧,在她耳边低语:“啧,真无情,要不是,那妖妃能这么快落网伏诛吗?” “娘娘,你今晚是不是都该好好感谢我一下。” 说着,他低头在妲己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然而,他这一亲之后,妲己却突然蹙起了秀眉,猛地转过头,用手捂住胸口,身体微微前倾,发出一阵干呕的声音。 李枕看到这情景,脸色顿时一黑:“靠!苏妲己,你什么意思,我亲你一下,你就恶心成这样?” 妲己想要解释,缓了口气,摆摆手:“没……不是你想的那……我......”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更明显的恶心感涌上,让她再次俯身干呕起来。 李枕见她这反应,脸色更黑了:“槽,苏妲己你他妈有完没完……” 妲己强忍着不适,抬起一只手用力摆了摆,制止了他的话。 她深呼吸了几下,勉强压住那翻涌的感觉,这才抬起头,解释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真有些犯恶心……” 她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李枕的脸彻底绿了。 真恶心? 妲己见到李枕的脸色,哪里还会不知道误会更深了。 情急之下,为了证明并非是针对他。 妲己忽然伸手勾住李枕的脖子,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口,想用行动表明真没有说他恶心的意思。 然而,这剧烈的动作似乎加剧了她的不适,刚一分开,她又忍不住猛地转过头,伏在椅背上更加剧烈地干呕起来。 这下,李枕的脸已经不是绿,简直是黑如锅底,气得他额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道: “苏妲己,你他妈......” 谁知李枕话还没有说完,妲己就莫名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将手中的木牌重重往桌上一摔,美眸圆睁,对着李枕怒道:“李枕!你有完没完!” “我说了不是因为你,我就是觉得身子有些不适,犯恶心。” “你一口一句浑话,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讨厌别人说浑话!” 李枕见妲己突然暴起,不由得微微一愣。 自他认识妲己以来,还从未见妲己发过脾气。 依着他对妲己的了解,这种情况下,妲己应该是会来哄自己才是,怎么会莫名其妙发这么大的脾气。 他下意识的顶了回去:“你早不犯恶心,晚不犯恶心,偏偏我亲你你就犯恶心,还说不是因为我?” “难不成你还想说你怀孕了?” “我怎么知道!”妲己莫名觉得一阵烦躁,“我就是闻到你身上的汗臭味有点犯恶心,你离我远点!” 汗臭味? 李枕下意识闻了闻自己,天气暖了,确实有点汗味,但绝不到熏人的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扫过桌上那盘梅子,心中一动,伸手拈起一颗妲己刚才吃得面不改色的梅子,放入口中。 “嘶——!” 极致的酸意瞬间爆发,冲击得他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妲己看着他这夸张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又看了一眼那盘梅子。 有那么酸吗,莫名其妙。 看着她有些茫然的神情,再结合她嗜酸、莫名干呕、情绪易怒……李枕脑中灵光一闪。 妲己该不会真的怀孕了吧。 这就让人有些头大了。 他不是学医的,这个时代诊断怀孕主要靠经验观察和占卜问神,也没办法找医生来诊断一下。 这个时代的人信奉鬼神,遇到重大事情,包括怀孕,都会通过占卜寻求答案。 占卜那玩意,能靠谱吗。 哪怕是负责贵族的专职医务人员小疾臣,诊断是否怀孕同样是靠经验来判断。 李枕忍不住有些头大,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 “好好好,你别动气,是我不对,我信你,我信你还不行吗?” “你先坐下,千万别动气。”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着依旧气鼓鼓的妲己,轻柔地将她按回了椅子上。 李枕轻抚着妲己的后背,柔声安抚道:“你现在这情况说不定还真是怀孕了。” “这样,我让人去六邑请个小疾臣过来帮你诊断一下。” “虽说小疾臣也是靠经验,可人家毕竟是专业的。” “我是真不懂这个,你别动气,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第119章 没什么,就随口问问 “怀……孕?”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妲己耳畔炸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彷徨与茫然。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复杂难辨。 妲己从未真正想过自己会孕育一个生命,甚至曾经还有意无意地规避这种可能。 可如今,在这远离朝歌的乡野之地,在李枕这个她曾经视为“贱民”、如今却已悄然占据她心扉的男人身边。 这个可能性竟如此突兀地摆在了面前。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间蔓延。 并非全然排斥,反而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期待和彷徨。 她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与依赖。 以前,若李枕有什么不测,她或许会伤感,会遗憾,但绝不会觉得天塌地陷。 可此刻,一想到腹中可能存在的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生命,再想到若失去他…… 一种近乎天塌地陷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 妲己不自觉地,极其用力地抓住了李枕放在她腿上的那只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她抬起头,美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李枕……你……你应该不会负我吧?” 李枕感受到她手上传来的巨大力量和那细微的颤抖,笑着说道:“说的什么呢,我疼你、爱你尚且来不及,怎么会负你呢。” 得到他的保证,妲己非但没有放松,抓着他的手反而更加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她深吸一口气:“你要是敢负我……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此刻的她,突然感到有些患得患失。 妲己忽然害怕失去李枕,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掩饰心中的不安。 李枕感受到她话语中那深藏的不安与依赖,心中又是怜惜又是好笑,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笑着安抚道: “行了行了,我的娘娘,你就放心好了。” “就算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负你这心狠手辣的毒妇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听他这般插科打诨,妲己心中的患得患失似乎被驱散了些许,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去你的,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说着,她又蹙起秀眉,嫌弃地推了他一把:“去洗洗,一身的汗味,闻着恶心。” 李枕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这才下午,洗什么洗,等晚上再说。” “那你就离我远点,恶心......”妲己捂着鼻子,又是一阵干呕的冲动。 “好好好,我离你远点。”李枕从善如流地退开两步。 “这样吧,我亲自去一趟六邑。” “一来,去给你请小疾臣过来看看,二来,顺道去看看,能不能寻些好玉石回来。” 他目光落在桌上的木片扑克上,笑道:“我给你用玉石做一副麻将,那玩意比这个复杂有趣多了,等你日后身子不便,或是闲暇时,也好用来解闷。” 妲己一听,便知这麻将多半又是他鼓捣出的新奇玩意,如同这扑克一般。 她点了点头:“早去早回,若是有围棋的话,也带一副回来。” 李枕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想起围棋最早起源于尧舜时期,妲己知道围棋好像也并不奇怪。 他笑着说道:“行,怎么,你喜欢下围棋?” 妲己轻轻摇头:“我倒不怎么喜欢那费心耗神之物,不过,以你如今的身份,日后往来交际,接触的贵族士人难免有此雅好。” “待府邸修葺完毕,家中总需备上一副,以应不时之需。” 李枕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忽然想到当初刚穿越过来那会,那具挂在房梁上的帝辛尸体。 想起帝辛身上那身华贵的冕服,心中不禁暗暗感到有些惋惜。 当时情况紧急,没能顺手牵羊的将帝辛身上那件冕服给扒下来。 若是能把每个朝代的帝王冕服都收集一件,还是那种帝王穿过的正品。 那日后自己建立的家族,底蕴岂不是堪称千古第一世家? 保存好了,到了后世说不定还能开个博物馆…… 想到这里,他忽然心血来潮,问妲己:“对了,以前朝歌王宫里,应该有围棋吧,最好的那种是什么样的?” 妲己虽觉他这问题有些突兀,还是回想了一下,说道:“自然是有的,其中有一副,名为‘天星弈枰’。” “棋盘乃整块西陲深山的浅灰玉髓所制,其上精雕星云旋涡、山川脉络,巧夺天工。” “白子取自上好的和田籽玉,温润洁白,质地紧密,在光下隐现油脂光泽,宛如凝脂皓月。” “黑子则是南阳独山所出的玄玉,色泽浓黑如漆,深沉内敛,质地坚硬细腻,透光处可见深邃墨绿底蕴,恍如子夜深渊。” “此物乃昔年羌方进献,羌伯称之为星斗之戏具,言其能‘窥天机,演兵势’。” “如今……想来是落入周人的手中了。” 她说完,有些疑惑地看向李枕:“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枕心道,我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只有这种才配被我收藏啊。 李枕笑着说道:“没什么,就随口问问。” “以后若有机会,我想办法把它给弄回来,留着给你玩。” 妲己没好气地飞了他一个白眼,那“天星弈枰”她过去没少玩过,并无太多兴趣。 妲己不愿扫他的兴,便顺着他的话,带着几分戏谑道:“那妾身可就提前谢过邑尹大人厚赐了。” 李枕笑着伸手,在她滑嫩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 “在家好好歇着,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不再耽搁,转身大步向院子外走去,安排前往六邑的事宜。 李枕忽然决定亲自前往六邑,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妲己请医官和搜寻玉石做麻将。 他还打算顺便去六邑,当面跟国君偃林提一下那两千多杞国遗民的事情。 在这个宗族制等级森严的时代,人口的变动,尤其是如此大规模的人口流入,是极其敏感的事情。 偃林给的封赏是食邑百户,如今骤然增加两千多口人。 哪怕他玩的是给予“依附民”待遇的搞擦边,并未直接授予庶民身份。 若不主动去跟国君提一下,也难免会让偃林心生芥蒂。 更何况这也不是偃林一个人的事情,那些宗室贵族免不了也会对此有意见。 主动汇报,阐明利害,争取国君的理解和支持,才是为臣之道。 李枕找到桑仲,让桑仲套了一辆牛车,又挑选了四名精干可靠的青壮随行护卫。 他让人搬了几箱新铸的铜钱放在车上,以备采购之需,又带足了沿途的干粮和清水。 至于之前国君偃林赏赐的那些尚未用完的贝币,李枕则并未携带。 在他这个穿越者看来,这些贝币的实际价值虽然有限,但作为由这位六国君主赏赐、带有明确时代印记的物件。 其本身已具备了独特的历史与文物价值,值得收藏。 一切准备就绪,李枕登上牛车。 桑仲亲自驾车,在一小队护卫的簇拥下,车轮辘辘,离开了日益热闹的青藤村。 牛车出了村子,沿着土路,向着六邑的方向行去...... 第120章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规矩 牛车行进速度缓慢,直到次日傍晚,李枕一行人才风尘仆仆地抵达六邑。 牛车停在了国君偃林先前赐下的那座府邸门前。 守门的小厮认出是自家主人,不敢怠慢,一边赶紧入内通报管家,一边指挥着其他下人慌忙大开中门,恭敬地列队迎接。 “恭迎家主回府!” 管家带着一众仆役躬身行礼。 李枕微微颔首,迈步踏入府门,同时对身旁的桑仲低声吩咐: “你去宫室一趟,寻当值的小臣通传,就说我已经到了六邑,请求觐见君上。” “事由的话,就说我有些关于如何安置流转到封邑内的一些流民的想法,想要向君上汇报。” “若君上方便,时间便定在明日吧。” 作为方国的邑尹,见本国国君不能直接去,不然会显得有些无礼。 需要走‘通报—等待—觐见’的流程。 核心原则是通过近臣通报,找到负责通报的‘小臣’,说明自己的身份和觐见目的。 小臣会将邑尹的请求和事由转达给国君,国君根据事务紧急程度和自身安排做决定。 若国君同意,小臣会通知邑尹具体的觐见时间和地点。 通常是在次日或当日稍晚,地点多为处理政务的朝堂。 若遇到紧急事务,流程可适当简化。 比如‘邑内突发火灾’‘外敌突袭’等紧急情况。 可直接前往国君居所,向守卫说明‘紧急事务求见’,守卫会快速通报,国君通常会立即接见。 日常事务,如汇报收成、请求调配物资,则必须走完整流程,不可随意简化。 这个时代的主流是派遣‘家臣’或‘邑人’,带上简单的身份凭证,当面通报。 而不是后世的一些什么上折子。 “喏!” 桑仲抱拳领命,立刻转身,步履匆匆地朝着宫室方向而去。 李枕在家仆的簇拥下进入府内,吩咐奴仆将牛车上的几箱铜钱抬入库房,并安排好吃食,好生招待随行的护卫。 府中的下人顿时忙碌起来,生火造饭,准备热水。 晚膳很快备好,摆在正厅的案几上。 菜肴是典型的这个时代的风格。 一鼎热气腾腾、以各种肉块和野菜混合炖煮的羹汤,一盘烤炙的羊肉,一碟腌渍的荠菜。 主食是黄澄澄的小米饭。 酒水是当地酿造的、有些浑浊的薄酒。 李枕尝了几口,味道尚可,但比起在桐安邑由他指导,妲己、小兰、小竹烹调的合口饭菜,终究是差了些意思,让他有些意兴阑珊。 正当他独自用膳时,桑仲回来了,躬身禀报:“大人,君上那边已经允了,明日巳时,请您入宫觐见。” “嗯,知道了。”李枕点了点头,指着对面的席位,随意地抬手示意: “还没吃吧,坐下一起用些。” 桑仲连忙推拒:“属下不敢,大人您用便是……” 李枕打断他:“让你坐你就坐,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浪费了可惜。”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规矩。” 桑仲见李枕坚持,这才道谢,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陪着李枕一同用完了这顿简单的晚膳。 膳后,自有四名容貌清秀的侍女上前,引李枕前往浴房。 浴房内热气氤氲,巨大的木桶中已备好温水。 侍女们轻柔地为他褪去衣衫,服侍他踏入桶中。 两人用细软的布巾为他仔细擦拭身体,洗去一路风尘。 另外两人则在他身后,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他按摩肩颈,舒缓旅途的疲惫。 李枕闭目享受着这久违的,属于贵族阶层的细致服务。 连日来的奔波劳累似乎也消散了不少,思绪则开始盘算着明日面见偃林时该如何措辞。 偃林那边问题应该不大,宗室族老那边,估计多半会有些麻烦。 这个时代方国的管理体系以‘宗族血缘’为核心。 宗室族老负责宗族内部事务,这类贵族多是国君的长辈或德高望重的宗族长者。 他们不直接掌握行政权力,但在宗族事务上有重要话语权。 方国的统治本质是“国君主导 + 宗族共治”。 宗族族老掌握着方国的核心资源,如土地、宗族人口等,且在宗族内部有极高话语权,国君需依赖他们的支持才能推行决策。 国君虽有最高权力,但重大事务需与宗族利益绑定,无法完全脱离族老独自决策。 国君一意孤行强推的话,轻则族老们消极抵制,重则引发宗族内部分裂,国家内部动荡。 一下子接收这么多外来流民,还是出自同一国的他国遗民。 这种事情必然是要经过宗室族老们点头的。 怎么说服那些宗室族老,才是最大的问题。 正当李枕闭目沉思,权衡着明日如何应对偃林以及可能来自宗室族老的诘难时。 耳边传来侍女轻柔的请示声: “大人,水已微凉,请容奴婢服侍您起身。” 李枕“嗯”了一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身。 温热的水珠从他结实的身体上滑落。 一名侍女立刻用柔软吸水的细麻布巾,仔细地为他擦拭全身的水迹。 另一名侍女则捧来一件丝质的宽松睡袍,轻柔地为他披上,系好衣带。 洗去尘埃,浑身松快,但被牛车颠簸了一路的腰背确实有些酸胀。 李枕踱步到内室那张宽敞的床榻边,俯身趴下,对跟随进来的侍女们吩咐道: “破牛车,颠得腰酸背痛的,你们过来帮我按按。” “是,大人。” 四名侍女齐声应道,声音婉转。 她们分工合作,两人专注于他的背部和胳膊,用温热的手掌和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按着僵硬的肌肉。 一人负责他的双腿,舒缓长途乘坐的疲劳,还有一人则轻轻按压着他的头颈穴位。 轻柔的按摩进一步驱散了李枕身体的疲惫,一种深沉的放松感弥漫开来。 在这舒适的氛围和侍女们有节奏的按压下,连日奔波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沉入了安稳的梦乡,连何时被侍女们细心盖好衾被都未曾察觉。 第121章 正本清源,重塑认同 翌日清晨,李枕用罢简单的早膳,在侍女们的悉心服侍下,换上了一身符合邑尹身份的庄重日常礼服。 李枕走出府邸,登上牛车,在桑仲与四名护卫的随行下,向着六邑宫室的方向行去。 抵达宫门之外,李枕利落地跳下牛车。 桑仲立刻上前,向值守的宫门护卫出示了李枕的身份玉牌。 护卫验明正身,不敢怠慢,迅速入内通传。 不多时,一名身着整洁深衣,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年轻小臣便快步从宫门内小跑而出,脸上带着热情恭敬的笑容。 “下臣牟,奉君上之命,特在此迎候李邑尹。” “君上已在偏殿等候,请邑尹随下臣来。” 这个时代的小臣,并非后世的宦官。 这类人是国君的亲信侍从,多由出身较低的贵族子弟或可靠的平民担任。 守卫刚进去没多久,这个叫牟的小臣就出来了。 由此可见,他应该早就在宫门内等着了。 可见偃林对李枕的重视。 “有劳牟臣了。” 李枕微微颔首,客气地回了一句,便随着这位小臣牟步入宫门。 穿过宫门,眼前并非后世那种巍峨磅礴的宫殿群,而是布局相对紧凑、以土木结构为主的建筑群。 道路以夯土压实,两旁栽种着些许松柏。 主要的宫室坐落于抬高的夯土台基之上,屋顶覆以茅草或陶瓦,墙体厚实,开窗不大,透着一股古朴、厚重而又不失威严的气息。 偶尔有穿着各异,显然是不同职司的官吏或侍从匆匆走过,见到引路的小臣和李枕,皆恭敬避让行礼。 小臣牟引着李枕来到一处较为安静的偏殿前,在门外停下脚步,躬身道:“邑尹大人,君上就在殿内,您请直接入内便是。” 李枕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踏入殿中。 只见国君偃林正跪坐于殿内主位的席上,面前摆放着一张矮案,上面摊开着一些竹简。 他并未穿着最隆重的冕服,而是一身较为舒适的玄端常服,气色看起来不错。 李枕上前几步,依礼深深一揖:“臣李枕,拜见君上。” 偃林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虚抬右手:“先生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来人,赐座。” 一旁侍立的侍女立刻为李枕搬来蒲团,置于下首。 待李枕坐下后,偃林放下手中的竹简,关切地问道:“先生昨日方至六邑,一路辛苦。” “今日一早便来见寡人,可是桐安邑那边,有何要事?” 李枕笑着说道:“回君上,臣此次前来,确有一事需向君上禀明,并请君上圣裁。” 紧接着,李枕便将自己封邑内遇到的劳力不足的问题、想要招揽两千多杞国遗民的打算、对方提出的联姻条件。 以及自己准备给予“依附民”待遇而非直接授予庶民身份的初步构想。 都清晰、坦诚地向偃林说了出来。 偃林听完,并未立刻表态,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在矮案边缘轻轻敲击着,面露沉吟之色。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烛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片刻后,偃林才缓缓开口,抬头看向李枕:“先生欲招揽流民,充实封邑,增衍人口,此心此志,林能够理解,此乃强邦富国之基也。” 在这个时代,方国国君在正式场合之下,一般自称为“某侯”,或者是“不谷”。 “寡人”则是是商王或后世大国诸侯的专属自称。 “寡人”意为“寡德之人”,是天子的谦称,诸侯若使用会被视为“僭越”。 “不谷”意为“不善之人”,是这个时期诸侯常用的谦称。 等级低于 “寡人”,适合小方国侯爵在需要表现谦逊的场景使用。 比如向天子汇报工作时,可能会说“不谷幸得王恩,治下稍安”。 但这种谦称仅在面对天子或正式文书中偶尔使用,日常朝会仍以“侯”为主。 比如偃林,他在正式场合下,可以自称为“六候”,或者是“不谷”。 不过他在李枕的面前以自己的名字作为谦称,以‘先生’称呼李枕。 足能够看出他对李枕的重视,以及他本人那种礼贤下士的谦虚性格。 偃林先是肯定了李枕的出发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为难: “不瞒先生,那些杞国遗民林也是知道的。” “当初林便有意招揽那些杞国遗民,然却遭到了宗室族老和一些贵族的反对。” “先生所虑,或在于人力之匮乏,而宗室族老和那些贵族所忧,却在于‘异姓强宗,喧宾夺主’之患。” “他们所虑也不无道理,先生请想,那杞国遗民,非是零散流民,乃是同出一源,聚族而居。” “其内部自有宗法,自有首领,其心其念,恐难骤然归附。” “彼等人数数倍于先生现有邑民,若其抱守旧念,自成一体,不行先生之政,不遵先生之令,则先生封邑之内,岂非俨然有‘国中之国’之象?” 偃林轻轻叹息一声,继续道:“再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言虽或有偏颇,然亦不可不察。” “彼等乃夏禹苗裔,自有其傲骨与传承。” “先生虽以诚相待,许以田宅,然其心是否真能融入我六国,甘为先生子民,而非视桐安邑为暂栖之枝、复国之基。” “此中风险,关乎封邑安定,乃至我六国边陲宁靖。” “便是林赞成先生此举,宗室族老那关恐怕也很难过的去。” 面对偃林的坦诚和指出的现实困境,李枕并未气馁,反而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笑容。 他再次拱手,笑着说道:“君上明鉴,所虑深远,枕感佩于心。” “宗室族老之担忧,确在情理之中。” “然,事在人为,弊亦可转为利。” “君上与族老所忧,无非‘凝聚难散,其心难附’八字。” “若臣能‘化整为零,分而治之’,使其无法抱团,则‘国中之国’之患,自可消弭于无形。” 李枕具体阐述道:“君上,彼辈虽聚族而居,然其核心所系,无非‘宗法’与‘首领’二字。” “若能执此牛耳,则两千之众,如臂使指。” “臣之策,在于‘正本清源,重塑认同’。” “其一,挟首领以令其民。” 李枕解释道:“联姻之议,其意正在于此,非为虚礼,实为执其名分大义。” “一旦姻亲缔结,杞渊等首领便与臣,乃至与六国利益攸关。” “届时,臣之政令,借其口以宣导,则事半功倍。” “其二,立新规以易旧俗。” “臣之桐安邑,非循常例之地。” “臣欲推行《桐安新规》,明晰律令,统一度量,设邑学,教化其子弟,使其知晓,唯有遵我之新规,为我所用,方能带领他们的族人安居乐业。” “同时,大兴公共之役,如开渠、修路、筑城,使其民与原有邑民协同劳作,利益与共。” “臣还打算创造新式农具、改良匠技,使其生活生产方式,渐与我同。” “习俗之异,源于生存之道不同。” “若我能予其更优之生存之道,旧俗何愁不改。” “其三,分其业而弱其势。” 李枕最后抛出关键一步:“此二千余人,臣不会任其聚居一处,自成村落。” “将依其特长,分置农、工、猎、筑不同之业,分散于桐安邑各处,与其他邑民错落杂居。” “更会从中遴选健壮者,编入邑兵,由桑仲统辖训练,使其刀锋对外,而非对内。” “如此,以新规约束其行,以利益引导其心,使其知,融入我便可得安定,享富贵。” “其内部血缘纽带被地域、行业、军制所切割,使其各自利益不同。” “长此以往,他们又何来聚力反客为主之机。” “届时,他们又岂会舍近求远,妄图复那虚无缥缈之旧国?” 李枕总结道:“君上,臣有信心,以联姻利益捆绑之方式控其首,以新法化其心,以分业弱其势。” “不出数载,此二千杞人,便不再是杞国‘遗民’。” “而是能耕善战、遵纪守法、心向桐安之新民。” “彼时,臣之封邑人力充盈,百业可兴,赋税可增,实为君上屏藩,为六国添砖加瓦。” “此乃借鸡生蛋,壮大自身之良机,望君上明鉴。” “君上若是同意,宗室族老那边,臣愿意去说服他们,让他们赞成此利国利民之美事。” 李枕这番说辞,条理清晰,对策具体,既直面了问题核心。 围绕如何掌控、消化这两千人口展开,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更描绘了成功吸纳后带来的巨大收益。 每一步都旨在强化六国对那些杞国遗民的统治,削弱其独立性,最终将其转化为自身实力的一部分。 偃林不由得听得目光越来越亮,显然已被他的这套说辞所打动。 第122章 下次一定 偃林听完李枕这番周密的阐述,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终于做出了决断: “善!先生思虑周详,谋定后动,既有掌控全局之手腕,亦有化害为利之雄心。” “既然如此,便由先生全权处置招揽杞国遗民之事好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先生也知,宗室族老乃国之柱石,此等涉及人口、封邑安定之大事,于情于理,都需让他们知晓并认同。” “这样,三日后,林会于朝会召集诸位宗老与重臣。” “届时,便由先生亲自向他们阐明方略。” “以先生之口才与智略,林相信,定能说服他们同意此举。” 李枕闻言,心中大定,笑着拱手道:“谢君上信任,三日后朝会,臣必不负君上所托。” 正事议定,殿内气氛轻松了不少。 偃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关切道:“先生封邑事务若是不急,不妨在六邑多盘桓几日。” “林也好趁此机会,多向先生请教一些治国之道。” 李枕笑着回应:“君上勤勉,臣敬佩,不过,臣此次前来,除了杞国遗民之事外,确还有一事,想请君上帮忙。” “哦?先生但说无妨。”偃林显得很是热心。 “是内子之事。”李枕笑着说道,“她近来身子颇感不适,时常莫名干呕,食欲有变,尤其嗜食酸物。” “臣才疏学浅,于医道一途更是懵懂,观其症状,似是有了身孕之兆,然心中不敢确定。” “故,臣想向君上借一位经验丰富的小疾臣,随臣返回封邑,为内子仔细诊断一番,以求个心安。” “小疾臣”是方国国君医疗官的标准称谓,名称中的“小”并非指地位低。 而是与天子身边的“大疾臣”相区分,体现层级差异。 小疾臣的工作不仅是看病,还包括两部分核心内容。 一是日常诊疗,国君或其家人患病时,小疾臣需通过望、闻、问判断病情,采集草药或调配药剂治疗。 二是祭祀祈福,这个时代的人认为疾病与祖先、神灵意志相关。 小疾臣需在国君患病时,协助宗老举行简单的祭祀仪式。 如向祖先献祭、占卜病因,祈求康复,医疗与祭祀职能结合是其显着特点。 在日常沟通中,方国内的人也会直接称其为“疾臣”。 省略“小”字,既简洁又不影响身份识别。 比如国君患病时会说“召疾臣来”。 偃林一听,脸上顿时绽放出由衷的喜悦笑容:“此乃大喜之事啊,先生血脉有继,实乃我六国之福,何言相借?” 他立刻转头对侍立在侧的小臣吩咐道:“速去传疾医藤,让其即刻即刻挑选得力助手,备齐医药,星夜兼程,赶往桐安邑,为先生夫人仔细诊治,不得有误!” 小臣赶忙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偃林转过头来,对李枕解释道:“藤乃我六国医术最为精湛之疾臣,由他前去,先生放心,定能断个分明。” 他想了想,又热情地补充道:“如此喜事,是否需请柏衍也一同前往,占卜吉凶,祈求神灵护佑?” 妲己有身孕,除了李枕外,最高兴人的莫过于偃林了。 李枕这样的人才,有了血脉才能算是在六国彻底扎下了根。 在这个宗族制的时代,没有什么能让李枕整个家族成为与六国捆绑在一起的,属于六国的贵族家族,更让偃林放心的了。 李枕可不信那些占卜之类的东西,便笑着婉拒道:“君上厚意,臣心领了,不过些许小事,就不用劳烦大贞了。” 偃林从善如流,点头笑道:“林倒是忘了,先生也精通占卜之道,且不下于柏衍。” “也罢,便依先生。” “林在此,先行预祝先生弄璋弄瓦之喜了!” “承君上吉言!”李枕笑着拱手道谢。 接下来,李枕与偃林又交谈了约两个时辰。 就农时水利、商贸管理乃至一些治国理念进行了探讨,偃林深感启发,兴致高昂。 他知道李枕有一日三餐的习惯,特意留他在宫中用了午膳。 待到李枕走出宫门时,日头已然偏西。 一直守在宫门外的桑仲见李枕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邑尹!” 李枕点了点头,登上牛车,吩咐道:“去涂山氏设在六邑的盐务官署。” “喏!”桑仲应道,招了招手,引着护卫向涂山氏的据点行去。 不多时,牛车在一处门庭整洁的官署前停下。 李枕跳下牛车,桑仲上前向门卫表明了身份。 门卫不敢怠慢,匆匆入内通报。 很快,一阵熟悉的,带着笑意的清越嗓音便从门内传来: “哎呀,今日是什么风,把我们的李邑尹给吹来了?” 只见涂山袂款步而出。 她今日穿着一袭水绿色的曲裾,依旧难掩其成熟丰腴的曼妙身姿。 云鬓轻挽,眉目如画,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她看着李枕,笑容真诚热情,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挚友。 李枕笑着上前,拱手一礼:“多日不见,涂山女风采更胜往昔。” 涂山袂闻言,故作不悦地摆了摆手,笑意却更深了:“李邑尹若是还拿我当朋友,就莫要再行这些虚礼了,平白显得生分,快请进!” 她侧身优雅地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亲自引着李枕入内。 两人来到一间布置雅致,熏着淡淡香料的客室。 双方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清茶。 涂山袂一双美目落在李枕身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开门见山地问道:“李邑尹大驾光临,想必不只是为了来看看我吧,说吧,有何指教?” 李枕呷了口茶,笑道:“瞧你说的,李某为何就不能是专程前来探望友人的呢。” 涂山袂掩唇轻笑,眼波横流:“探望友人?哪有似邑尹这般,探望友人却空手上门的道理?” 李枕被她这话逗得哈哈一笑:“是在下疏忽了,下次一定补上,定备上厚礼!”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记下了。”涂山袂笑吟吟地应下,随即也不再绕圈子,目光盈盈地看着他。 “好了,说吧,你特意跑我这来,究竟所为何事。” “你可别再拿什么只为了探望我的话来敷衍我,不然除了叙旧的话外,我可就不听了。” 李枕放下茶碗,笑着道:“主要还是来探望你,其次嘛,也想顺便看看你这里有没有玉石。” “俗话说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最近刚好想要寻一些上好的玉石,你这里要是有,我也就不去找别人了,省得钱还让别人赚了去。” 第123章 这是祭祀的事情吗? 涂山袂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兴趣,笑着说道:“这可真是巧了,前些时日,我正好从南边收了一批质地相当不错的玉石籽料与璞玉。” “原本正打算择日让人运往朝歌发卖,既然邑尹需要,那便是它们的造化,何必舍近求远。” “待会儿我便让人将料子都取来,请邑尹过目,若有合眼缘的,尽管拿去便是。” 李枕听闻她果然有货,心中先是一喜,笑着说道:“涂山女慷慨,李某先行谢过,不知这些玉石作价几何?” 涂山袂眼波流转,沉默了片刻,忽然嫣然一笑:“不过是一些玉石罢了,谈什么钱,你看上直接拿走便是。” 听到不要钱,李枕的心里立刻警醒起来,面上笑容不变,拱手道: “这如何使得,亲兄弟尚需明算账,如此贵重的玉石,岂能白拿。” “你只管开价,不用不好意思,李某保证不还价。” “私交归私交,生意归生意,只有钱货两清,照价支付,方是长久相交之道。” 涂山袂闻言轻笑了一声:“李邑尹何必有如此强的戒心,罢了,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袂确有一事相求,李邑尹若是答应,那些玉石便权作酬谢。” “即便邑尹看不上这批玉料,我涂山氏国内亦有其他玉料与匠人。” “但凡邑尹所需玉器形制,袂皆可尽力寻来奉上。” “自然,此请乃是以友人身份相托,即便邑尹不便应允......” “这些玉石,依然可作为提前恭贺邑尹弄璋弄瓦之喜的贺仪,赠予邑尹与尊夫人。” 李枕闻言微微一愣:“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他自宫中出来没一会,涂山袂就知道了? 涂山袂见他惊讶,掩唇轻笑:“邑尹入宫不久,六国首屈一指的疾医藤便带着一行人匆匆离城,方向正是桐安邑。” “这等动向,在这六邑之中,稍稍留心之人,不难探知缘由。” “妾身在此经营多年,若连这点风声都捕捉不到,岂不是令人耻笑。” 李枕闻言,心下恍然。 涂山氏国在六邑经营了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情报能力都没有,倒的确会让人耻笑。 李枕不再纠结于此,洒脱一笑:“涂山女果然耳目聪慧,罢了,你都说是以友人的身份相托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说说吧,有什么是我能帮的上忙的。” “只要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尽力不让你失望吧。” 涂山袂闻言,掩唇轻笑,笑声如清泉击玉,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风流韵致。 “邑尹快人快语,袂便直言了。” 她目光盈盈望向李枕:“下月,便是我涂山氏国举行雩(yu)祭之期。” 李枕微微颔首。 春末夏初雨水多少直接决定当年收成,雩祭的核心是“祈雨”。 若春末降水不足,贵族女需协助宗老或单独主持雩祭。 祭祀地点多在方国都城外的“桑林”或“祭坛”。 流程包括敬献酒、帛,由贵族女诵读祷词,祈求神灵降下雨水。 还会配合舞蹈,祈求神灵保佑农作物顺利生长。 雩祭,乃是祈求甘霖、佑护农耕的重要祭祀。 这类祭祀是宗室贵族女最重要的公共活动,通常由地位最高的贵族女,如国君之母或正妻牵头。 比如李枕的桐安邑要是举行雩祭,应该是由妲己去主持。 不过李枕显然不会去举行这类型的祭祀,浪费人力物力。 百姓要是因为不下雨有想法,让国君偃林去举办就好了。 涂山袂继续说道:“此次雩祭,将由袂归国主持。” “邑尹不仅精通治国谋略,于‘观象’一道更是独具慧眼,能窥天时之变,察阴阳之机。” “便连六国大贞柏衍公都对你颇为推重。” “袂不才,此次需返回涂山主持此次大祭,心中实感惶恐,唯恐有所疏漏,触怒神灵。” “故而,袂冒昧,想请邑尹拨冗,随袂同返涂山氏国。” “于观象定辰,协理祭仪之上,予以指点襄助。” “或于祭前祭后,解读风云变幻之兆,以安民心,以增祀典之诚。” “不知邑尹……可否相助?” 她的请求听起来合情合理,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更巧妙地抬举了李枕,让人难以拒绝。 只是,李枕有些不太明白。 这种祭祀的确是由贵女主持,可一般都是由国君之母或正妻牵头。 涂山袂的身份虽贵,独自掌握对一国的盐务,也能看出其手中的权力不小。 可以她的身份,她在这种祭祀上不应该顶多只是个参与者的身份吗,怎么会由她来主持。 帮忙解读神意,稳定民心,不是什么大事。 可这是祭祀的事情吗? 哪怕不阴谋论,只是单从稍微不那么偶像的古装剧中来看。 出现这种情况,多半也是涉及到了内部权力争斗。 自己一个外人,去掺合涂山氏国的宗室权力斗争,合适吗? 李枕面露沉吟之色,脑中思绪飞转。 六国的邑尹,掺合进涂山氏国的宗室权力斗争。 一不小心,就会引发战争。 她找自己,绝对不是为了所谓的解读神意。 不过自己如果答应了她,为的真的只是那点玉石吗? 或许这也能成为自己再开一个涂山李氏的契机。 虽说自己居心不良,可她的居心就良吗? 李枕思索了片刻,抬起头来,迎上涂山袂期待的目光,坦然一笑:“承蒙涂山女如此看重,李某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观天象以助农时,本是有益之事,此事,李某应下了。” 涂山袂闻言,眼中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宛如春水映霞。 她由衷笑道:“邑尹高义,袂感激不尽!” “那些玉石,袂稍后便让人送至邑尹处。” 李枕这次没有拒绝,笑着拱手:“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合该如此。”涂山袂笑容愈发真切,“届时行程安排,袂会提前遣人告知邑尹。” “涂山虽是小国,亦有几分景致可览,定不让邑尹此行枯燥。” 第124章 一个邑尹也报号,谱还挺大 李枕应下涂山袂的请求后,涂山袂心情极佳,亲自引着他前往官署后院的库房。 库房内颇为宽敞,数个敞开的木箱和麻袋陈列其间,里面盛放着各色玉石。 涂山袂如数家珍般介绍道:“这批料子多来自荆山、汉水之畔。” “这是青玉,质地温润,这是黄玉,色如蜜蜡。” “还有这些,是来自东南的瑿(yi)玉,其色玄黑,间有白章,颇为罕见……” 李枕的目光扫过,最终停留在几箱以白色为主的玉石上。 其中有质地细腻的白玉,也有略带青灰的“菜玉”,数量颇为可观。 他心中盘算着制作麻将所需,便指着那几箱白色玉石道:“这些白料,我都要了。” 涂山袂略显讶异,随即笑道:“邑尹好眼光,这些白料虽非最名贵,但玉质均匀,正是制作器物的好材料。” 李枕含笑道:“贵不贵的不重要,主要是量大,我打算拿来做一些玩物,且需要同一种玉石,这个量多。” 涂山袂面带微笑的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爽快应下。 当即吩咐仆从将李枕选定的玉石清点装箱。 随后,涂山袂设宴款待李枕。 宴席虽不极尽奢华,但肴馔精致,酒醇香浓,宾主尽欢。 待到宴罢,已是月上中天,清辉遍洒。 涂山袂亲自将李枕送至官署大门外。 此时李枕的牛车上已堆放了数个沉甸甸的木箱。 她执礼道:“夜色已深,邑尹一路小心。” 李枕拱手还礼:“涂山女留步,今日多谢款待。” 在桑仲及四名护卫的簇拥下,牛车缓缓启动,载着李枕和那批玉石,消失在六邑寂静的街道尽头。 接下来的两日,李枕并未闲着。 他拜会了国君偃林,陈述了发展商贸、规范钱币流通的构想,成功在六邑内城要到了一块位置不错的土地。 计划日后用以建造钱庄,负责铜钱的兑换与存储。 同时,他也在热闹的市集区域要了一块地皮。 打算未来兴建一批统一的商铺货栈,以促进商业。 转眼便到了第三日朝会之期。 清晨,李枕在驿馆侍女的服侍下,穿上了象征邑尹身份的深衣朝服,整理好冠冕。 用罢早饭,他便出门登上前来接他的牛车,由桑仲和四名护卫随行,向着六国公室所在的方向行去。 ...... 六国宫室,宽阔的殿宇内,已有不少宗室族老和臣工抵达。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衣袖摆动间带起细微的风声。 殿内陈设古朴,青铜灯盏尚未点燃,依靠殿门和高窗透入的晨光照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略显沉闷的气息。 国君偃林的心腹重臣师氏偃疆、大贞柏衍、史官杜谦、宰臣孟涂等人已各自站在前列位置。 更多的则是以几位须发皆白、神色肃穆的老者为首的宗室群体。 此外,还有一些其他贵族官员,服饰各异,显示出不同的等级和职司。 殿内嗡嗡的议论声,大多围绕着即将讨论的杞国遗民安置问题,以及那位骤然擢升的桐安邑尹。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寺人清晰的报号声: “桐安邑尹到——” 声音在殿内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宗室人群中,一位面容瘦削的老者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见: “一个邑尹也报号,谱还挺大。” 旁边一位与他交好的宗室低声附和:“可不是吗,君上对他未免太过优容。” “开辟新邑,予取予求,再过些年,这六国怕不是都要姓李了。” 大殿之内,议论纷纷。 不少贵族的言语之中,都透露出对李枕这个外来者快速崛起的不满与排斥。 李枕迈步走入殿中,对投向他的各色目光恍若未觉。 他面色平静,先向孟涂、柏衍等几位相识的重臣微微颔首,拱手见礼。 孟涂等人也客气还礼。 随后,李枕便走到属于他的位置旁,与其他几位同等级的官员站在一起,静候国君临朝。 片刻后,小臣高昂的报号声再次响起: “君上临朝——” 殿内顿时肃静下来,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只见国君偃林身着诸侯朝服,从容从后殿走出,登上主位。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道:“参见君上!” 偃林目光扫过全场,虚抬右手: “诸位请入座。” “谢君上!” 众人再拜,随后依照爵位官职,各自在早已设好的席垫上跪坐下来。 李枕也缓缓坐了下来。 待众人落座,殿内一片肃静。 偃林目光扫过全场,沉稳开口,声音在殿宇中清晰回荡: “今日朝会所议之事,诸卿想必已有耳闻。” “桐安邑尹李枕,欲招揽境内杞国遗民,以实边邑、增衍人口。” “李邑尹所陈方略,不谷已命人誊写,分送诸卿阅知。” “不谷虽觉其策或有可取之处,然此事关乎封邑安定、人口迁徙,乃是大事,不谷亦不敢专断。” “诸卿皆为社稷股肱,若有思虑、有疑虑,尽可畅所欲言。” “李邑尹亦在殿中,可为诸卿一一解惑。” 偃林话音刚落,一位约莫四十多岁,面容精干,身着华贵深衣的宗室贵族便霍然起身。 他先向偃林微微一礼,随即目光锐利地转向李枕,声音带着几分冷硬: “君上明鉴!臣确有疑虑,不吐不快!”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邑尹受封桐安,食邑百户,此乃君上厚恩。” “然则,邑尹如今所欲招揽者,乃两千余众,且非同姓散民,乃夏禹苗裔,聚族而居!” “其数远超封赐之制数倍有余!” “臣斗胆敢问邑尹,如此急切广纳异姓之民,聚于边邑,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欲效古之方伯,拥众自重乎?” 他这番话可谓相当尖锐,直接将“拥众自重”的帽子抛了出来,点明了宗室最核心的担忧。 权力失衡,尾大不掉。 此偃一出,立刻有几名与他交好或抱有同样疑虑的宗室、贵族出声附和: “正是,他一个外来户,刚到六国没多久,君上赐他食邑百户已是天恩,他竟然还企图招揽大量他国遗民,究竟意欲何为。” “两千余众,非同小可,若处置不当,恐生肘腋之患!” 一时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枕身上。 或审视,或担忧,或纯粹等着看这位年轻邑尹如何应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 面对这几乎是指着鼻子的质疑,李枕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从容不迫地缓缓起身,先向国君偃林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那位四十多岁的宗室贵族。 李枕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拱手道: “恕枕眼拙,不知阁下如何称呼?现居何职?” 他来到六国的时候已经过了春季大朝会,未曾参与过如此多贵族齐聚的场合,认识的人并不多。 中年宗室贵族冷哼一声,语气冷硬: “偃川,忝居工正之职。” 第125章 宣号入朝,你配吗? 工正,掌管百工营造,在宗室中亦属要职。 “原来是掌管百工的工正。” 李枕恍然点头,笑容不变,笑着说道:“工正问我招揽杞国遗民意欲何为,这个问题问得好。” “工正掌百工,通营造,当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而治国安邦,欲强其国,必先实其民、富其地。” “枕招揽遗民,所图者,自然是为了强我六国!”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沉稳:“诸位皆知,桐安邑地处淮夷与群舒之交,境内有安水蜿蜒,湄泽滋养,水陆交通,堪称便利。” “如此形胜之地,若得充分开发,假以时日,必成南来北往之商贸重镇,为我六国开辟新的财赋之源。” “届时,货物集散,商旅云集,征其市税,何愁府库不盈,此乃强国之基也!” 他话锋一转:“然,欲兴此地,首赖人力。” “我桐安邑初立,虽有君上赐予封户,然实有口不过五百余。” “即便算上集体奴隶,可用青壮亦不过两百余人。” “此等人力,守土尚且勉强,何谈开拓。” “诸位可以想见,若要挖掘河渠以兴灌溉,修缮道路以通商贸,构筑城防以保平安,区区两百青壮,无异于杯水车薪。” “无人,则万事皆空。” “枕招揽遗民,实为解此燃眉之急,为桐安邑,亦是为六国之未来,注入生机。” 偃川闻言,冷哼一声,反驳道:“邑尹巧言令色,即便如你所说,桐安得以发展壮大,届时强的,究竟是你李枕的桐安邑,还是我偃姓六国?” “你一个外来之臣,手握远超常制的人口、财富,治下人口皆是他国遗民。” “那时的桐安邑,还是我六国的桐安邑吗?” 偃川话音刚落,另一位宗室贵族立刻起身声援。 此人面色倨傲,指着李枕道:“就是,李枕,你不过一外来之客,至今都还是一个身份不明之人。” “你说你是有苏后裔,可我们却并没有查到有苏氏有你李枕这么一个后裔。” “我六国容你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来之人落户,予你安身之所,已是莫大恩德。” “君上仁厚,破格赐封你为邑尹,为你专设一邑,赐你食邑百户。” “此等天恩,你不知感激图报,仍不知足,还妄想着招揽数千他国遗民以自重。” “我倒要问你,你自入六国以来,于社稷有何尺寸之功。” “拜邑尹,食百户,宣号入朝,你配吗?” 李枕本就是个外来户,还是一个身份不明的黑户。 放在这个时代,这种人能在当地落户,混个庶人的身份,都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正常情况下,李枕这种只配去当奴隶。 可李枕呢,直接原地起飞,成了邑尹,为此国君还单独为他新设了一个邑。 老牌贵族们又怎么可能会不排斥他这种外来新贵。 伊尹能够不被贵族群体排斥,主要是因为当时是商初。 商初刚完成灭夏,政权根基未稳,当时的核心矛盾是巩固统治。 再看看后来的飞廉、恶来之类的那种,凭借功勋混上去都照样被旧贵族排斥。 开国稳固政权之后,新贵族和旧贵族的核心矛盾就成了利益矛盾。 蛋糕就那么大,你一个外来人突然加入进来,分走一块,别人怎么可能不排斥你。 虽说这个时期相对于周朝之后,世卿世禄制成熟后的阶级彻底固化,要相对开明一些。 可那也只是跟世卿世禄制相比,也只是相对开明那么一点点罢了。 李枕的出身,想要不被老牌贵族排斥,在这个时代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番质问,直接将李枕的“外来者”身份摆上了台面,引发了人群中更多的附和之声: “就是,你李枕对我六国有何功劳,凭什么与我等同享贵族待遇。” “对啊,在坐的哪一个不是靠着祖祖辈辈立下的功劳,才享有今天的位置,你李枕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 “无功而受厚禄,如今还想要更大的权柄,更多的邑民,世间岂有这般道理?” “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紧张,不少贵族都怒视李枕,对着李枕指指点点。 面对满堂指摘,李枕面上笑容依旧从容。 他缓缓向众臣环施一礼,声音清越:“诸公所言之‘功’,武人疆场浴血,开疆拓土,是为功。” “文人夙夜在公,辅政治民,亦是社稷之功。” “然,功之形态,岂止于此。”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昔日,神农尝百草,教民稼穑,其功在万世。” “轩辕制舟车,定律历,其功在奠基。” “枕不才,不敢自比先圣,然亦愿效仿先贤遗风,于学问一道略尽绵薄。” “枕所呈‘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能助世间万民更精准把握农时,不误播种,不违天时。” “使仓廪多增一粟,使黎民少受一饥。” “此等泽被苍生、稳固国本之效,难道算不得功?” “此乃关乎国计民生之根本,其长远之利,岂是区区斩将夺旗所能比拟。” “再有,枕所倡‘轮作换种’之法,旨在养护地力,使良田不易贫瘠,岁岁可得丰收。” “可使我六国谷粟充盈,国力倍增,此等夯实根基之策,难道算不得功?” “仅此二策,天下黎民皆蒙其泽,虽非刀光剑影,却也是利在千秋之功。” “以此而论,区区一邑尹之位,食百户之禄,何足道哉,又何来‘无功受禄’之说。” 随即,他转向偃川等人关于桐安邑归属的质疑,朗声道:“至于川工正所忧,桐安邑将来姓李还是姓偃,更是无稽之谈!” “桐安邑乃君上所封,自是永为六国之土!” “枕不过受君上之命,代为治理。” “邑中律法,依循国制,邑兵调动,听从君命。” “君上于枕有知遇之恩,枕之一切,皆君上所赐,又岂会有自立之心。”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回最初发难的几人身上:“诸公屡以‘外来’相责,更是大谬。” “昔商族肇(zhào)基,自玄鸟降世,周室兴起,由邰(tái)迁岐。” “历代先王立国,何尝不是由外而内,落地生根。” “今日六国疆域内,诸卿先祖,莫非皆是天生地长于此?” “治国之道,贵在兼收并蓄。” “昔者黄帝合符釜山,融合万邦,大禹会计涂山,执玉帛者万国。” “若固守畛域之见,拒贤才于门外,岂是明君贤臣所为。” “枕虽来自他处,然既入六国,便以六国为家。” “犹如良种移栽,但得沃土滋养,自当开花结果。” “试观古今,伊尹生于空桑,终成商汤贤相。” “傅说筑于傅岩,终为武丁良弼。” “其功业彪炳,谁复计较其来自何方?” 说到此处,李枕转头看向偃川:“川工正掌百工,当知良材不分产地。” “南山之铜,北地之玉,但得其用,皆为至宝。” “诸公所言之祖辈功勋?” 李枕忍不住嗤笑一声:“祖辈之功勋,自是令人敬重。” “然,在座诸公除了固守祖荫、质疑贤能之外,又可曾为我六国谋划过如此开源增赋、强基固本之良策?” “若有,枕自当拜服。” “若是拿不出更好的强国方略,又何必阻挠他人为国效力之心。” 第126章 先不去管如何安置,先接纳了再说 李枕话音方落,几名宗室贵族面红耳赤,正要起身反驳。 就在此时,一直闭目养神坐在宗室首位的白发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够了。” 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骚动的大殿安静下来。 所有宗室子弟都收敛了神色,恭敬地望向老者。 老者目光如古井无波,淡淡地扫了偃川一眼:“李邑尹既已入我六国,奉君上之命,行邑尹之责,便是我六国之臣。” “何以再出‘外来’之言,还不向李邑尹赔罪。” 偃川脸上闪过一丝不忿,但在老者平静的注视下,终究不敢违逆。 他强压着怒气,对李枕草草拱手:“方才言语失当,邑尹见谅。” 李枕从容还礼,面带微笑:“川工正言重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偃川冷哼一声,重重坐回席上。 老者这才将目光转向李枕,缓缓开口道:“老朽偃益,添为宗老,李邑尹所陈方略,老夫也看过了。” “挟首领以令其民、立新规以易旧俗、分其业而弱其势,李邑尹的确很有手段。” “然,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移风易俗,绝非易事。” “彼辈人数数倍于李邑尹现有邑民,犹如大河汇入溪流。” “老夫所虑者,非是你能否化其俗,而是你麾下区区数百之众,能否抵得住这两千遗民自成体系的旧俗浸染。” “若届时非但你未能易其俗,反令原有邑民渐染杞风,岂非本末倒置,动摇封邑根基。” “故而,老夫以为,为稳妥计,此二千余众,不若由公室统筹,分置国内各邑。” “如此,既可消弭‘国中之国’之患,亦可使各邑皆得充实,共壮六国。” “不知李邑尹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众多贵族的附和。 “宗老所言极是!” “正该如此,分散安置,方为上策!” “对,若要招揽这些杞国遗民,理应分散安置,才最为妥当。”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要求分润人口的嘈杂之声。 宗老的核心职责是管理宗族祭祀、调解宗族内部矛盾,以及记录宗族族谱。 国君在涉及宗族利益的决策时,通常会先咨询宗老的意见,以获得宗族支持。 宗老算是宗室贵族利益集团的代表人物了。 偃益的这个提议,看似顾全大局,实则不过还是怕李枕做大罢了。 其余一众贵族纷纷出言附和,也不过是想要从中分到一些人口罢了。 李枕脸上笑容不变,向偃益拱了拱手:“原来是宗老,失敬。” 随即他朗声回应,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宗老深谋远虑,为六国安定计,用心良苦,枕感佩于心。” “然,宗老此议,恐难施行。” “若强行将其拆散分置各邑,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分而治之,让他们陷入任人宰割之境地。” “换做宗老是他们的首领,会同意这种方式的招揽吗?” “再者,即便他们同意,每个封邑分得数十户,于诸位而言,又有何用。” “既不足以兴修水利,也不足以组建精锐部伍,反倒增加了管理的难度。” “这与枕欲集中人力,将桐安邑打造为联通淮夷、群舒的商贸重镇的初衷,更是背道而驰。” “至于宗老所虑风俗浸染之事,枕以为,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关键在于能否掌握教化之主导。” “我桐安邑乃新立之邑,我又是一个外来的邑尹,邑内没有复杂的利益纠葛,犹如一张白帛,正可描绘新图。” “届时,我只需要以利导之,以法束之,以业分之。” “让所有邑民,无论新旧,皆知遵我规矩者得利,违我规矩者受罚。” “长此以往,何愁旧俗不化,新风不立?” “故此,集中于桐安邑安置,实则是招揽这些人,让这些人放下戒备之心,彻底消化此股力量,并使其为六国所用的唯一良策。” 李枕话音刚落,又一位宗室贵族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指着李枕喝道: “什么唯一良策,说来说去,你李枕不就是想独吞这两千多人口。” “胃口倒是不小,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你一个根基浅薄的外来户,拿什么来独吞这么多的人口。” 殿内顿时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都对李枕冷嘲热讽。 就在争论再起之际,一直静观其变的国君偃林终于开口了。 偃林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无论是李邑尹主张的集中安置,还是宗老提议的分而治之。” “争来争去,所争的无非就是如何安置这些杞国遗民才最为妥当,而非是否要接纳他们。” “既然在是否要接纳之事上,大家并没有太大异议,那便先不去管如何安置,先接纳了再说。” “至于何种安置方略为上策,也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的清楚的。” “我看啊,既然这些杞国遗民现居于桐安邑境内,招揽之事亦由李邑尹主导,那便不妨先依李邑尹之策试行。” “让李邑尹先去做着,以观后效。” “做得好,做出了成效,证明此法可行。” “若做得不好,未能达到预期,届时再按宗老之议,分置各邑,亦为时不晚。” “说到底,那杞国遗民不过两千余众,在我六国疆域之内,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见国君已然定调,宰臣孟涂立刻出言支持:“君上圣明!试行之策,既可验证李邑尹方略,亦不失稳妥,臣赞成可按李邑尹之策试行。” 史官杜谦也开口应和:“臣也赞成可按李邑尹之策试行,若李邑尹真能做成,于我六国是大好事,若做不成,再行他法便是。” 师氏偃疆、大贞柏衍等偃林心腹也纷纷出言表示赞同。 宗老偃益见状,深知国君心意已决。 他苍老的面容上古井无波,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君上既已裁决,老朽自当遵从。” 其余宗室贵族见偃益都表了态,虽心有不甘,也只得硬着头皮,稀稀拉拉地附和: “臣等附议……” 第127章 可能年代久远,族谱或有疏漏 偃林见大局已定,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看向李枕: “李邑尹,既然如此,招揽与安置杞国遗民之事,便全权交由你负责。” 李枕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躬身一礼:“臣,领命!必竭尽全力,不负君上所托!”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了之际,坐在宗老偃益身旁的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老者缓缓起身。 他先向偃林微微欠身:“君上明断,老朽亦觉此事如此处置最为妥当。” 老者先是肯定了方才的决议,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转身看向李枕:“既然安置之策已定,老朽另有一事,想借此机会向李邑尹请教。” “也好解我等心中些许疑惑,免得日后再生无谓猜忌。” 老者名为偃宗,身为族尹,掌管宗族事务,在宗室中颇有威望。 偃宗语气恳切,仿佛只是为了消除隔阂:“李邑尹初至六国时,曾言乃有苏氏后裔。” “然则,据老朽所知,有苏一脉源流清晰,族谱可考,似乎……并未闻有李姓这一支。” “当然,年代久远,族谱或有疏漏,亦未可知。” 他顿了顿,继续用一种探讨而非质问的语气说道: “老朽此言,非是质疑邑尹,实是为邑尹考量。” “邑尹如今身居高位,深得君上信重,更肩负招揽遗民之重任。” “若出身来历始终语焉不详,难免会令一些不明就里之人妄加揣测,甚至质疑邑尹来我六国的目的。” “不知邑尹可否借此机会,稍作说明,以安众人之心,也免去日后诸多麻烦。” 偃宗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副为李枕着想、为大局考虑的姿态。 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因他这一问,再度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于李枕,等待着他的回答。 听到偃宗这看似温和实则刁钻的问题,李枕顿时感到一阵头大。 当初借用有苏后裔的名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妲己的存在可以帮他圆谎。 然而,面对这种针对具体支系的追问,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枕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容,他向着偃宗拱了拱手,语气平和:“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偃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偃宗,添为宗室族尹。” 族尹地位略低于宗老,负责具体的宗族事务执行。 比如组织宗族成员参与祭祀、监督宗族子弟的行为,同时协助国君管理居住在都城内的宗室人口。 李枕微微颔首,笑着说道:“族尹垂询,枕自当坦诚相告,枕确系有苏氏后裔,不过是旁支后裔。” “可能年代久远,族谱或有疏漏,所以诸位才未能查到枕这一支。” 偃宗目光微动,追问道:“哦?那不知邑尹传承自有苏哪一支系?老朽或可代为查证,也好正本清源,免去悠悠众口。” 李枕脑海中念头飞转,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李姓的起源。 他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怅惘与无奈,轻叹一声道:“不瞒族尹,此事……枕亦不甚明了。” “枕自幼失怙,双亲早逝,关于族系源流,只依稀记得幼时父母曾提及,祖上源出有苏,乃是因故迁徙在外的旁支。” “更多细节,已是无从知晓。”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回忆,声音带着一丝感慨:“至于这‘李’姓,说来更是辛酸。” “当年父母亡故后,枕孤苦无依,曾一度濒临饿毙,全赖山野李树果实充饥,才得以存活。” “为念此活命之恩,遂以‘李’为姓,亦是为时刻铭记那段艰难岁月。” 他这番说辞,只是将历史上的‘李’姓来源稍加改良了一下罢了。 传说‘李’姓最早可追溯到尧舜时期的“大理”官职,掌管司法、刑狱。 担任这个官职的家族以‘理’为氏,‘理’与‘李’古音相通。 到了商朝末年,‘理’氏家族因得罪纣王,子孙逃到民间,靠吃李子树的果实存活。 为了纪念这段经历,也为了避祸,就把‘理’改成了‘李’,这是‘李’姓最核心的起源。 李枕如今身处的时代就是商末周初,把人家的经历改了一下,改成了自己的。 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应该还有一支姓‘李’的,是真的靠吃李子树的果实改来的。 当然,李枕毫无心理负担。 毕竟他的这套说辞,只是其中一种说法罢了,谁知道有没有那么一支‘李’姓。 因为的另一种说法是与春秋时期的老子相关。 老子姓‘姬’,因祖上封地在“苦县厉乡曲仁里”,‘厉’与‘李’音近,后代就以‘李’ 为氏。 后来随着‘姓’‘氏’合一,‘李’就从‘氏’变成了正式的‘姓’,并逐渐流传开来。 如果历史上的‘李’姓是出自后一种说法,那李枕现在无非就是再分出一支前一种说法的罢了。 李枕话音刚落,之前发难过的偃川便忍不住冷哼一声,语带讥讽: “如此说来,邑尹这身份来历,全凭自述,并无任何佐证了?” 李枕笑着摇了摇头:“川工正此言差矣,也并非全无佐证。” “枕之夫人,同样出自有苏氏,此事,君上与微子皆是知晓的。” 偃宗眼神闪烁,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一直静观其变的国君偃林适时地开口了:“好了。” 偃林的目光扫过偃宗和偃川,语气不容置疑:“李邑尹的身份,无需再有什么疑问。” “其夫人确系出自有苏正统,宗室之女。” “若李邑尹的身份真有可疑之处,有苏氏又岂会将其宗室之女嫁于李邑尹。” “此事不必再议。” 李枕可是他极为看重的能臣,他自然都出来替李枕打圆场。 众人见国君铁了心的要为李枕说话,心知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劳,只得纷纷低下头,偃川也悻悻地闭上了嘴。 偃宗见状,知道今日已无法在此事上取得进展,他深深地看了李枕一眼,眼中光芒一闪而逝,随即也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君上铁了心护着你又如何? 有苏氏又不是没人了,既然你声称夫人是有苏宗室女,那还不好查吗。 让人查一下有苏氏出嫁的宗室女都嫁给了何人,还不是一清二楚。 到时候寻个由头,请一位有苏宗室前来六国游玩,顺便探个亲。 是真是假,一见便知。 看你还能怎么自圆其说…… 第128章 是是是,你本事大 朝会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了。 李枕随着人流走出了宫室。 当他踏出宫门时,才发现日头已然偏西,已是下午时分。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李枕微微眯起眼,抬头望向天空那轮逐渐西沉的太阳,心中思绪翻涌。 “看来,立庙的事情,得提上日程了……”李枕在心中暗忖。 他很清楚,在这个极其重视血脉与传承的时代,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弱点,就如同一个醒目的靶子。 今日偃宗能以此发难,他日必有他人效仿。 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身份合法性的问题,类似的攻讦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偃林能一心站在自己这边,可将来的后世之君呢? 那些人哪里是在关心自己的来历和对六国有没有异心。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借这一点来打压自己罢了。 为自己这一支‘李氏’立庙,建立宗祠,是在这个时代获得世人认可的最重要途径之一。 只有拥有了被承认的‘庙祀’,后代才能真正融入这个时代的贵族体系。 自己这一脉才能算是真正扎下根来。 “邑尹。”桑仲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桑仲早已领着护卫和牛车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来。 李枕收敛心神,面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对着桑仲微微颔首:“嗯,走吧。” 他登上牛车,坐定。 桑仲一声轻喝,牛车缓缓启动,在四名护卫的簇拥下,向着府邸的方向行去。 车轮碾过六邑的街道,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李枕坐在牛车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如何着手‘立庙’的事情。 在这个时代,祭祀祖宗并非简单修个祠堂就行。 它与宗族血缘、祭祀权和礼仪规则深度绑定。 作为穿越者直接立庙祭祀需要面临两个问题。 一是无祖可祭,二是祭祀权。 这是一个‘敬天事鬼’的时代,祭祀是国家和宗族的核心大事,有严格的等级和流程。 普通人没有单独立庙祭祀的资格。 作为平民,依附村落宗族,跟着大家一起祭祀。 有特殊技能的,可以依附贵族家臣,蹭贵族的祖宗,避免‘无祖可祭’的尴尬。 平民修祠堂是‘僭越’,会被视为‘不敬天、不尊祖’,甚至可能被当成‘妖人’,后果严重。 好在李枕现在已经是邑尹了,是正儿八经的贵族,完全有资格立庙祭祀祖先。 这个时代已形成初步的‘五庙制’,如太祖庙、显考庙等。 不过仅天子和顶级诸侯能享‘五庙’。 作为邑尹这类地方贵族,可立‘家庙’。 他现在面临的只有一个问题,就是无祖可祭,该怎么编一个立的住的祖宗。 李枕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个结果来。 他虽然对这个时代有些了解,但了解的也仅限于后世考古所知道的那些。 万一瞎编的有漏洞,立不住,等于是给自己的后代挖坑。 偃林在的时候,这些坑无所谓,自然有偃林帮他打掩护。 可日后呢。 那些想要扳倒自己的人在这一代扳不倒自己,完全可以由他们的后代来。 毕竟自己是外来的新贵,新贵和旧贵族利益之间的矛盾,没个几代人把自己也变成旧贵族,是解决不了的。 “罢了,想不出来暂时就不想了,回去问问妲己好了。” 李枕揉了揉眉心,将繁杂的思绪暂时压下。 既然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完美的方案,便不再耗费心神。 妲己本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又是一个很有脑子的女人。 有她帮忙,应该能解决这个问题吧。 李枕对着车外的桑仲吩咐道:“回府取上那些玉石,直接出城,返回桐安邑。” “喏!”桑仲应了一声。 回到府邸取了涂山袂所赠的那几箱玉石后,牛车便径直驶出六邑城门,踏上了返回封邑的道路。 当牛车终于驶入桐安邑地界,回到那熟悉的青藤村时,已是第二日的下午。 李枕从颠簸的牛车上跳下,对桑仲吩咐道:“将这些玉石都搬去仓库,好生看管。” “另外,去寻几个手艺好的玉匠,就说我这两日会画出些图样,让他们依样制作。” “诺。”桑仲应了一声,立刻指挥人手将牛车赶往仓库。 李枕迈开步子,朝着村中那个简陋的小院走去。 来到小院外,只见妲己正坐在石凳上,低头专注地缝制着手中的衣物。 暖色的光晕勾勒出她柔和曼妙的侧影。 两名小侍女小兰和小竹陪坐在一旁,一边打着下手,一边低声说笑着 眼尖的小竹最先发现李枕的身影,立刻雀跃地起身,小跑着过来为他拉开那扇简陋的篱笆院门,声音清脆: “大人回来啦!” 妲己闻声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起头来。 看到风尘仆仆的李枕走进院子,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不是说去购买玉石吗,怎么空着手回来了,莫不是没有找到合心意的玉石?” “去找你那涂山氏的狐狸精啊,她门路多,说不定她那就有呢?” 李枕走到石桌旁坐下,小兰早已机灵地奉上了一碗清水。 他接过陶碗,仰头喝了一大口,缓解了喉间的干渴,这才笑道:“玉石买了不少,让桑仲直接送去仓库了。” 他放下陶碗,目光关切地看向妲己:“对了,六邑来的疾医可来帮你看了,怎么说?” 不等妲己回答,一旁的小竹便抢着说道,脸上满是喜色:“看过了看过了,疾医说夫人身体没什么问题,多半是有了身孕。” 李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怎么样,还是我有本事吧。” “这才多久,说搞大你的肚子,就搞大你的肚子。” 妲己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柔和: “是是是,你本事大。” “你在六邑盘桓数日,应该不只是为了买玉石吧。” “不会是去私会什么涂山氏的狐狸精去了吧,怎么样,把她的肚子搞大了没?” “说什么呢,我哪有那闲工夫。”李枕伸手在她的滑嫩的脸颊上捏了一把,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他将朝堂上关于安置杞国遗民的争论,以及最后偃宗等人拿他出身发难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妲己听完,一双美目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李枕,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难怪当初你自称有苏后裔,感情你还真是个来历不明的野人。” “什么靠着吃李子活命,便姓了李,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你当初冒充有苏氏,便是想着若有朝一日出了事,好让我来替你圆谎吧。” 第129章 谁跟你同姓了? 李枕被她说破心思,也不尴尬,反而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娘娘的法眼。” “娘娘,你也不想你的孩子将来跟我一样,成为一个‘无祖可祭’的野人吧。” “你说巧不巧,我刚好就是个贵族,拥有开宗立庙的权利。” “你要是求求我,把我伺候舒坦了,说不定我一高兴,就给你立个庙呢。” “到时候你也成了祖宗,受后世香火供奉,岂不美哉。” 妲己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不禁被他这番歪理给逗笑了,眼波横流,似嗔似喜地瞥了他一眼: “哦?照你这么说,本宫还得谢谢你了?” “谢可不能只靠嘴啊,娘娘,你说是不是。”李枕嘿嘿笑道。 妲己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娇艳饱满的红唇,眼神妩媚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带着勾人的尾音: “哦?只靠嘴……真的不行吗?” 李枕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风情撩得心头一热,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别人肯定不行,但娘娘你嘛……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妲己见他顺着杆子就爬,没好气地轻啐一口:“你还真把我当傻子哄了啊,说吧,想让我怎么帮你?” 李枕嘿嘿一笑:“娘娘果然聪慧过人,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错,我的确拥有立庙之权,但在世人眼中,终究还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是个无祖可祭的野人。” “我若随意编造一个祖宗,只怕漏洞百出,非但不能福泽后代,反而会为你的孩子埋下祸根。” “娘娘见识广博,又深知这贵族谱系的门道,不知可否为我指点迷津,想个能立得住,经得起推敲的法子。” 妲己闻言,凝眉思索了片刻。 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反问了一句:“你可知,何为宗族?” 不等李枕回答,她便自问自答道:“宗族之根本,在于‘祀’与‘戎’。” “有土有民,方能立祀,有祀有器,方可称族。” “你如今贵为邑尹,掌一邑之地,治下之民,这便是你的‘戎’,是你的根基。” “有此根基,立庙祭祀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她端起陶碗,轻呷了一口水,继续娓娓道来:“你既已对外宣称源出有苏,那便就以有苏后裔的身份,立你李氏之族好了。” “有苏氏乃古国大族,支系繁衍,犹如大树开枝散叶。” “主支居于核心,诸多‘小子’成年获封,便可携带部分族众、器物,另辟族邑,自成‘分族’,此乃常例。” ‘小子’就是‘庶子’的意思。 “这些分族远离主支,经年累月,各自发展,其谱系细节,主支未必能尽数掌握。” “尤其若逢战乱动荡,一支远徙,音讯断绝。” “数代之后,主支族老也只知曾有这么一支族人外出。” “至于其后人具体名讳、传承,早已模糊不清。” 说到这里,妲己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枕一眼:“你只需编定一个父祖之名,便说是昔年因战祸与主支失散的旁系后裔。” “年代久远,线索湮灭,谁又能查证得清?” “即便有人心存疑虑,他们质疑的,也并非你那虚无缥缈的父祖之名,而是你李枕是否真有资格承袭此名,立庙祭祀。” 她放下陶碗,语气变得笃定:“而这一点,恰恰是最无须担忧的。” “我,乃有苏宗室之女,我嫁与你,便是以有苏主支的身份,认可了你这一支‘失散旁系’的回归与正统性。” “在世人眼中,这比任何尘封的族谱记录都更具效力。” “他们只会认为,是我有苏氏寻回了流落在外的血脉,并以其宗女联姻,以示扶持与接纳。” “故此,你根本无需纠结于编造一个完美无缺的祖先。” “你只需把握住两点,其一,你已是拥有封邑的贵族,具备了立庙的资格与实力。” “其二,你得到了有苏主支,通过我的公开承认。” “有此二者,你那‘失散旁支’的说法便坚不可摧。” “无人会、也无人敢去深究一个已然被主支承认、且本身已有实力的‘族人’那早已不可考的细微末节。” “他们要质疑,首先得质疑我为何会下嫁于你,而这,本身就是一个他们无法撼动的事实。”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时代的宗族,本就是多子族结构。 这些分族一旦独立,就会有自己的墓地和祭祀体系,和主支的联系会逐渐弱化。 几代之后,主支根本记不清旁支的具体情况,更别说‘查到’了。 所以宗族身份认同的核心是‘实力+背书’,不是‘查谱系’。 没人会像后世那样较真‘你的旁支是不是真的’,关键看你有没有‘硬实力’和‘靠谱背书’。 商代外服的统治靠的是各地诸侯、邑尹的自治。 商王和其他贵族更在意你能不能治理好领地,是否服从统治,而不是你的旁支血统纯不纯。 现在是周初,世俗观念基本上还是商朝那一套。 李枕‘邑尹’的身份,有自己的领地和民众,这本身就是‘实力证明’。 对于世人来说,妲己的丈夫=有苏氏关联者,这就够了。 有这层身份在,加上李枕的邑尹身份,也就够立庙了。 李枕闻言,仔细琢磨了片刻,觉得妲己所言确实切中要害。 在这个时代,实力和现实的认可,往往比虚无缥缈的血缘谱系更为重要。 不过他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略带迟疑地开口:“不是还有同姓不婚的说法吗,我既出自有苏,又娶你这有苏主支之女,这点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妲己听他这么问,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你现在才想起这茬?” “当初信口开河自称有苏后裔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考虑这个?” 李枕讪笑了两声:“当时不是想着有娘娘你在,万一要是有人问起与有苏有关的事情,也有娘娘你来帮忙圆谎嘛。” 她见李枕面露讪讪之色,不由轻笑一声,也不再逗他,笑着解释道:“放心好了,所谓‘同姓不婚’,重在防其‘生不蕃’,乃是针对血缘亲近的同宗而言。” “你这‘旁支’,都已经‘旁’到了需要我来帮你证明你有苏后裔的身份了。” “哪怕你真出自有苏,也是同姓不同宗,自然也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况且,谁跟你同姓了?” “你不是靠着吃山野李子活命,都吃的改姓了吗,我怎么就与你同姓了。” 第130章 一时之间我还真有点带入不了 “是是是,娘娘金枝玉叶,哪能跟我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人一个姓。” 李枕伸手从石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颗杏,熟练地掰开,将其中一半地递到妲己唇边。 自己则将另一半丢进嘴里:“不过,你确定以你现在的情况,有苏氏还会认你这个宗女?” 他指的自然是如今周室已昭告天下,将‘苏妲己’明正典刑,她早已是世人眼中已死之人。 妲己张开檀口,含住李枕递来的杏肉,贝齿轻轻在他指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伏诛的是前商妖妃,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那妖妃的双胞胎妹妹罢了。” “有苏氏能弃暗投明,归附周室,本就是我的授意。” “周胜,有苏氏如今的结果你已经看到了。” “周败,我也有信心保住有苏氏。” “无论商周谁胜谁负,有苏氏都能延续下去,这份保全宗族之功,难道还换不来一个宗女身份?” 她微微侧首,玉指轻拢了一下耳畔垂落的青丝,举手投足间带着浑然天成的风情。 “如今周室分封的苏国国君苏忿生,乃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你该不会以为,当初我能左右有苏氏的决策,靠的仅仅只是一个商王宠妃的身份吧。” “你见哪个送出去联姻的工具,能够左右的了母族的决策。” “有苏氏中,受过我恩惠者不在少数。” “我如今只是要一个宗室女的身份,又不是要回去与他们争夺权柄。” “这点小事,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顺水人情,又何乐而不为。” 李枕却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话是这么说,可人走茶凉也是常情。” “昔日你贵为商王宠妃,他们自然敬你畏你。” “如今你已经‘死’了,且身份敏感,对他们而言或许是摆脱你影响的良机。” “若是让他们得知你尚在人间,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感念旧恩,感恩戴德的接纳你。” “还是欲除之而后快,派人悄无声息的杀了你。” 妲己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讥诮:“这还用想吗,盼着我死的人,自然是有,而且必然还不在少数。” “可想,归想,敢不敢做,能不能做成,却是另一回事了。” “族中有人想我死,自然也有人感念旧恩,忠心于我。” “我当初能左右有苏氏的决策,靠的便是我安插扶持的那些人。” “那些由我一手扶持上去的子弟,他们的封邑、属民、奴隶,大多是从那些不听话的族老手中划分而来。” “若是他们得知我尚在人世,且就在这桐安邑。” “有人想对我不利,只怕杀手尚未离开苏国,消息便已送来了。” “那些盼着我死的人,比谁都清楚我的性子和手段。” “他们若不能一击必杀,让我彻底消失,那么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何等下场,他们心里明白得很。” “况且,我如今是你的夫人,你是六国的邑尹。” “若你是我父亲,即便不顾父女情分,单从宗族利益考量。” “你会选择为了一个宗女虚名,去交恶六国。” “还是顺水推舟,认下这门亲戚,用一个虚名换取一位已经成为了他国邑尹的族人?” 李枕摸着下巴,作出一副思索的模样:“如果我是你父亲啊……” 他抬头看向妲己,嘿嘿笑道:“一时之间我还真有点带入不了,不知道该怎么选。” “要不……你喊我一声父亲,让我先找找感觉?” 妲己见他那一脸怪笑,哪里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没好气地抬起玉足,轻轻踢了他一下,啐道:“去你的,你还想要什么感觉,整天没个正形。” 李枕挨了一脚,嘿嘿笑了起来:“要是父亲实在喊不出口,喊一声爸爸也行。” “爸爸?”妲己微微一怔,这个称呼她从未听过。 但结合前后语境,再看李枕那期待中带着古怪的眼神,立刻便猜到了大概又是某种指代‘父亲’的称呼。 她凤目一横,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那么想听人喊爸爸,等你把隔壁那寡妇娶进门,让她那女儿喊去。” 听到这话,李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杞棠的身影,以及她身边那个少女。 “说起这个,我离开的这几日,杞国遗民那边,有消息了吗。” 妲己点了点头道:“前两日桑季过来禀报过了,杞渊已经同意了。” “他还说,既然你精通‘观象’之道,便无需再另寻贞人占卜吉凶了。” “缔结姻亲的日子,由你来选定。” 在这个时代,讲究的是‘事无大小,必卜于鬼神’。 结婚有一套固定流程,占卜是贯穿始终的关键环节。 首先,婚姻由男女双方宗族长辈主导,首先会通过占卜确定“是否适合联姻”。 占卜内容包括两族联姻是否“吉”、女方是否“宜”,即是否符合男方宗族利益。 只有占卜结果为吉,才会正式启动后续流程。 定亲后,男方宗族会向女方宗族赠送礼物,称为“纳征”。 主要是牲畜、玉器或粮食等,象征“确认婚约”。 同时会派遣使者,与女方敲定具体的迎亲时间。 而迎亲时间也需再次占卜确定,避免“不吉之日”。 迎亲当天,男方会派使者或宗族子弟前往女方宗族迎接新娘。 全程需有双方宗族长老在场见证,确保婚姻的“合法性”,即得到宗族认可。 新娘抵达男方宗族后,不会立刻与新郎单独见面。 而是先参与宗族祭祀,告知祖先“新成员加入”。 核心仪式是“合卺”,类似后世的交杯酒。 不过是共享祭祀后的酒或食物,象征男女双方“成为一体”。 仪式结束后,新娘正式纳入男方宗族户籍,婚姻流程才算完成。 这个时代的婚姻并非“个人婚姻”,而是“宗族与宗族之间的联盟”。 强调“宗族主导”和“占卜定夺”,所有流程都围绕“宗族利益”和“鬼神意志”展开。 占卜本质是“借助鬼神权威,巩固宗族联姻的合法性”。 可以说这个时代无论做什么几乎都离不开占卜。 占卜并非只在“定亲”时进行,而是贯穿婚姻全程。 第131章 立庙 李枕略一思忖:“既然由我来定日子,那便不急于一时。” “待我将宗庙立起之后,再行婚仪不迟。” 此番联姻,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招揽那些杞国遗民。 到时候,杞渊等人作为姻亲,是需要前来祭祀李枕这一支‘李氏’先祖的。 若连宗庙都未曾建立,祭祀无所依凭,这姻联的还有什么意义。 妲己对此自是了然,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安排。 次日,李枕便开始着手立庙事宜。 他亲自在规划中的府邸周边勘察,按照这个时代“左宗右社”的惯例,选定府邸左侧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山头作为庙址。 此地背靠山峦,面朝南方,正合宗庙坐北朝南的规制。 选定地址后,他命人唤来了领地内的两位巫祝——巫莘与巫蒲。 这两人自春祭大典后,就已经熄了与这位邑尹争夺神意解释权的心思,此刻显得恭顺无比。 李枕登临山头,装模作样地仰观天象,又俯察地势,手指掐算,沉吟良久,方才开口道: “观天象地气,此地山环水抱,藏风聚气,正是建立宗庙,供奉先祖之吉壤。” “天意示下,三日之后,乃动土兴工之良辰吉日,尔等以为如何?” 巫莘与巫蒲闻言,哪里会有异议,连忙躬身应和: “邑尹通晓天时,洞察玄机,所定吉日,必是上承天意,下顺地脉,我等谨遵邑尹之命!” 见二人毫无异议,李枕便示意巫莘取出随身携带的卜骨。 巫莘会意,取出一块打磨过的兽骨,取出工具,按照李枕所言,郑重其事地在其上刻下了几个古朴的文字: “邑尹李枕:立李宗,吉。” 这便算是走了“占卜请示”的流程,有了“神意批准”的凭证,避免他人质疑。 定下地址与日期,李枕立刻开始调配人力。 他找来桑季,吩咐道:“府邸的建造暂且停下,所有人力先集中于宗庙工程。” “另外,你派人去杞国遗民那边走一趟,就说我需借调些人手兴建宗庙,请他们襄助。” 很快,加上从杞国遗民那里借调来的部分青壮,凑足了一百余人。 同时,他也让巫莘和巫蒲开始准备动工祭祀所需的各类祭品。 具体的品类和规格,李枕并不熟悉,便全权交由两位巫祝按礼制操办,他只负责最终审定。 整个桐安邑,开始为建立‘李宗’之庙而忙碌起来。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至。 吉日清晨,选定的山头上已是人头攒动。 一百多名青壮劳力肃立待命。 巫莘、巫蒲身着庄重的祭服,率领着数名手持羽翮、准备跳祭舞的羽人静候在一旁。 各类祭品、酒醴,均已按礼制摆放整齐。 依照这个时代的礼制,如此重要的宗庙奠基仪式,通常需要有负责沟通神意的贞人、主持工程的工匠、主持献祭的祭司、本族代表以及作为主支认可象征的妲己到场。 然而,李枕并未邀请贞人,不是他请不来,是不想有人跟他在桐安邑争夺神意解释权。 桐安邑只有一个人拥有神意解释权,那就是他李枕。 族人代表也没有,因为他又没有族人。 因此,到场的重要人物,便只有他与盛装出席、代表有苏主支背书的妲己。 众人见到李枕与妲己联袂而至,纷纷躬身行礼,气氛庄严肃穆。 李枕面色沉静,抬手虚扶:“免礼。” 众人起身后,主持祭祀的巫莘上前一步,恭敬地询问道:“邑尹,吉时将至,祭仪是否可以开始?” 李枕微微颔首:“开始吧。” 巫莘得令,转身面向预设的祭坛,开始念诵起祭词: “赫赫上天,昭昭祖灵!” “今有苏氏旁支子嗣李枕,承天命,继祖德,于此吉壤,肇建李宗。” “伏惟始祖庇佑,神只垂青,安此基业,固若磐石,福泽绵延,佑我子孙——” 祭词在空旷的山间回荡,带着一种原始的,与天地沟通的力量。 念诵完毕,便进入了关键的献祭环节。 只见几名助祭抬来了一只被缚住的犬牲,同时,另一名助祭则牵着一名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幼童走了过来,准备走向预先挖好的方坑。 李枕起初并未在意,以为这些人应该知道了他的喜好,所准备的祭品应该也都是一些寻常牲畜。 可当他看到那幼童也被引向土坑,不禁微微一愣。 “等等!” 李枕骤然出声,声音不大,却瞬间打破了祭祀的流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巫莘连忙小跑过来,躬身询问:“邑尹大人,有何指示?” 李枕抬手指了指那只不断呜咽的狗,以及那个茫然无措的幼童: “这是何意?” 巫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邑尹会问这个,但他还是恭敬地解释道:“回邑尹,此乃古礼。” “犬牲,取其忠勇,用以镇守庙基,驱邪避恶。” “至于这童牲……”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在这个时代看来理所当然的虔诚:“童贞通灵,其性至纯。” “以其血肉根基埋于宗庙之下,寓意我族于此地扎根稳固,血脉如这童贞般纯粹旺盛,世代传承,永不断绝。” “此乃向上天与先祖表明我族立基之诚,祈求庇佑之切。” 作为邑尹,封邑内的百姓不必都祭祀李枕的祖宗,但需要参与李枕主持的公共祭祀。 他们可以自称“我族”,这是基于“依附关系”的身份认同,而非血缘上的宗族归属。 核心遵循这个时代的‘领主’和‘属民’的社会逻辑。 这个时代宗族与封邑管理深度绑定,百姓对领主祖宗的祭祀义务、对领主宗族的身份认同,有明确的边界。 必须参与的“公共祭祀”,以领主的祖宗为“封邑保护神”。 禁止参与的“私人祭祀”,如李枕的父亲什么的,百姓无权祭拜。 这既体现了领主的权威,又不会超出时代规则。 作为李枕封邑内的子民,巫莘自然得用‘我族’来表现出对李家宗庙的敬重。 巫莘的解释清晰明了,周围不少人都微微颔首,显然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儿童是这个时代常用的重要建筑的奠基祭品,寓意着“扎根稳固”。 第132章 胡闹也不看看场合 为了增加封地内的人口,我耗死了多少脑细胞。 这才刚挖个地基,你就要埋一个,可真够奢侈的,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李枕知道在这个时代想要解决人祭问题,没法直接来一句什么‘我不喜欢’之类的。 什么科普人祭怎么怎么不好,就更扯淡了。 哪怕是后世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的,不还是有一堆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 就更别提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机会接触教育的这些底层庶民了。 他敢瞎科普,别人就能把他当成‘妖人’给捆起来祭了。 况且自家祠堂下面,活埋个儿童这种事情,想想都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再怎么相信科学,日后李枕来自家祠堂,怕是都会觉得祠堂里面阴风阵阵。 李枕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此礼,不妥。”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一旁的妲己脸上闪过一怪异之色,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无奈暗叹了一声。 又来了,又来了...... 这男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地太过善良仁慈了一些。 不就是一个孩童吗,埋了就埋了,你非要搞这么多事干嘛。 巫莘和巫蒲同样是脸色微微一变。 废除古礼,这可是会触怒神灵和先祖的大忌。 李枕没有给他们质疑的机会,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周围的群山与河流,开始了他的表演: “我之所以选此地立庙,乃是观象望气所得。” “此地山泽通气,龙虎盘踞,乃是一等一的生发之地,蕴有无限生机。” “然而,生发之地,当以‘生’祭之,而非以‘杀’镇之。” “汝等可知,童贞之魂,其性至纯不假,然其魂轻灵,如初生之苗,如朝露之水。” “若强取其血肉,埋于阴土之下,非但不能助长根基,其哀怨之气反而会玷污这片吉壤的灵性,犹如清泉滴入墨汁,令地脉为之阻滞!” 墨汁是这个时代重要的书写耗材,不需要李枕特意解释,他们也听得懂什么是墨汁。 后世殷墟遗址中,不仅在甲骨上发现了用毛笔书写的墨书文字,还在白陶片、玉璋、骨片等器物上找到大量墨书遗存。 “上天有好生之德,先祖亦盼血脉绵长。” “儿童乃我族之未来‘生机’,以我族未来之‘生机’,祭奠于沉厚之土地,此非祈福,实为断根,是自绝于天地生养之道也!” “我岂能行此不仁不智之事,辜负上天与先祖的厚望?” “故,今日之祭,当循新法,以合此地上应之星象,下合之地脉!” “我意,当撤去童牲,以嘉禾代之。” “取我邑中最好的粟、黍、麦之种,盛以玉盘,埋于基下。” “此乃‘播种生根’之象,寓意我李宗于此地扎根繁衍,如五谷生生不息,仓廪殷实,血脉昌隆!” “至于犬牲,其忠勇可嘉,然杀气过重。” “宗庙乃安魂之所,非征伐之地。” “故,撤去活犬!以玉璋与五方土代之!” “玉璋通神,五方土象征社稷。” “取四方之土,合以中央,埋于基址四角与中心,寓意我李宗得四方鬼神护佑,根基稳固,如大地永存!” 最后,李枕环视众人: “此乃我观象通神所得之‘生祭’之法,以上天最喜之‘生机’,祭奠最厚之‘大地’。” “此礼,方合天道,方能得上天与先祖最大之眷顾!” “巫莘、巫蒲,依我之言,行礼!” 李枕这番引据‘观象’、‘地脉’、‘生机’与‘天道’的全新解释。 虽然前所未闻,但逻辑自洽,契合他对‘生发之地’的定位。 且他本身就已经通过‘春祭’大典,树立了权威。 众人,尤其是那些亲身经历过春祭的领民,自然是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巫莘与巫蒲二人早已绝了与李枕争夺神意解释权的念头,此事哪里敢有半分异议。 生怕自己动作慢了,李枕再‘观’出什么需要她们亲自献祭的‘天象’来,把她们二人给埋了。 两人连忙躬身应道:“谨遵邑尹法旨,我等即刻更换祭品,行‘生祭’之礼!” 说罢,巫莘立刻指挥助祭将犬牲与童牲带离,匆匆去准备李枕指定的嘉禾与五方土。 巫蒲则凑上前来,面露难色:“嘉禾与五方土倒是容易,只是这玉璋......” 李枕见巫蒲面露难色,不由疑惑道:“玉璋怎么了?是没有吗,小竹,你回去......” 不等他把话说完,身旁的妲己已上前一步,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枚温润光洁的玉佩,递向巫蒲。 那玉佩雕刻着精细繁复的纹样,中心正是一只灵动非凡的九尾狐——有苏氏的图腾。 “就用这个代替吧。”妲己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贵气。 “既然是我有苏氏旁支在此立宗,祭祀通神,自然当用承载我有苏祖灵气息之物,方显渊源正统,也更能得先祖认可。” “虽说按制,我有苏氏立宗祭祀,需得有玉璋,可李氏毕竟只是有苏旁支,没有也是可以的。” “这枚玉佩随我多年,蕴有苏氏之灵,正合此用。” 巫蒲闻言,却不敢立刻去接,而是下意识地看向李枕,目光中带着请示。 李枕摆手道:“看我作甚?夫人之言,便是我的意思,还不快接下!” “是!”巫蒲这才松了口气,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枚珍贵的玉佩,小心捧在手中。 待巫蒲退下去准备,妲己这才侧首,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嗔怪横了李枕一眼,压低声音道: “胡闹也不看看场合。” “你如今是什么身份,玉璋乃是王室与诸侯祭祀、朝聘所用的礼器。” “你张口就是玉璋,也不怕被人拿了把柄,说你心存不轨。” “往后对这些礼制不清楚的东西,莫要胡乱开口。” 妲己很多时候也觉得李枕这人让人很难理解。 明明感觉他好像懂的很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的那种。 可很多时候,他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就如此刻的玉璋。 他们两人从朝歌带来的箱子里就有,可李枕缺连玉璋是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之前在家无聊,李枕摆弄箱子里的那些东西的时候,问她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李枕被她数落,也不着恼,嘿嘿一笑:“是是是,多谢娘娘提点。” 他也是说秃噜嘴了,毕竟据他所知,玉璋是商周时期沟通天地的礼器。 他以为在这种场合下,埋那东西应该是可以的。 第133章 就属你能折腾 五方土其实就是从李枕划定的桐安邑城邑东南西北,以及城邑所代表中央的位置挖出来的一撮土。 李枕的这番说辞倒也不算全都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他是借鉴了《禹贡》里提到九州贡土,五色土。 五色土象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黄土:代表中央,象征核心统治权,中原大地就有。 青土:代表东方,象征生机、春天。 取自东方湿润地区的土壤,或某种特殊的青色粘土。 红土:代表南方,象征热烈、夏天。 南方多红土,易于获取象征物。 白土:代表西方,象征肃杀、秋天。 取自盐碱地产生的白色表层,或高岭土。 黑土:代表北方,象征寒冷、冬天。 北方肥沃的黑土是绝佳的象征。 李枕现在自然是不可能当场搞来五色土,只能搞五方土凑合一下。 玉璋一种由玉制成的礼器,整体像一把长条形的刀,但一端是斜刃。 这玩意是属于高等级礼器,李枕家里的箱子里就有,可那是从朝歌王宫之中带出来的。 他原本的想法很简单,玉璋既然是通神的礼器,那就埋那玩意。 况且那还是从朝歌王宫中带出来的,自家祖庙里面埋那玩意,也显得很有底蕴不是。 也就没有多想,张口就来了。 李枕这话说得坦然,带着几分依赖,让妲己那点嗔怪也化为了无奈的笑意。 “就属你能折腾,连给自家立宗庙这等大事,都不肯安生片刻。” 李枕闻言,嘿嘿一笑:“说起折腾,娘娘,我好像是有段时日没好好‘折腾’你了吧?” “待晚上回去,咱们好好折腾折腾?” 妲己没好气地飞了他一个嗔怪的白眼,风情万种。 很快,新的祭品准备妥当。 精选的粟、黍、麦种盛放在打磨光洁的玉盘之中,象征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代表四方与中央的五方土以及妲己的玉佩也一一就位。 仪式重启。 李枕率先上前,手持盛满鬯(chàng)酒的青铜爵,将芬芳的酒液缓缓洒向即将动土的地基。 酒液呈一道优美的弧线,率先落于地基方坑的东角,继而依次是南、西、北三角。 最后,他行至中央,将爵中余酒尽数洒下。 洒酒时目光低垂,神态庄重,体现“对先祖的敬畏”。 洒酒完毕,李枕按流程念出祷词: “有苏远裔李枕,归宗建庙。” “此土安基,先祖垂佑。” “愿我封邑,子孙绵长,岁岁无虞!” 第一句直接点明身份,呼应‘有苏旁支后裔’的身份。 算是对外宣称立庙的核心是‘认祖归宗’,做实有苏氏后裔的身份。 第二句把‘奠基’和‘先祖庇佑’绑定,符合商这个时代‘先祖护佑宗族’的认知。 第三句从‘家族’延伸到‘封邑’,体现他作为邑尹‘守护属民’的责任。 既符合身份,又能拉拢民心。 待李枕退后一步,妲己旋即上前。 她步履从容,祭服的裙摆曳地,在这朴拙的山间显得华贵而神圣。 她双手捧爵,仪态万方,照着李枕的流程洒了一遍酒,清澈的声音响起: “有苏主支妲己,嫁与宗主。” “同建宗庙,共承祖脉。” “愿先祖护我夫妇,安我族业!” 第一句明确自己的主支身份,以及与李枕联姻的关系,为你的‘旁支身份’背书。 第二句强调‘两人共同立庙’,而非李枕单独行动,符合这个时代‘夫妻共承宗族‘的传统。 第三句聚焦‘家族’,不涉及封邑治理,避免越权,让别人攻讦李枕唯信妇人、牝鸡司晨。 既显端庄,又紧扣祭祀‘祈福先祖’的核心。 随着两人祷词完毕,巫莘适时高唱: “礼成——!” 号角长鸣,声音浑厚悠远,穿透云霄。 早已待命多时的青壮们,在工匠的指挥下,齐声发出号子,挥动石耒、铜锹,将第一捧象征着李宗根基的黄土填入方坑之中。 羽人们起舞,羽翮翻飞,环绕着动土之地。 以最古老的仪式,为这片土地注入灵性与祝福...... 奠基仪式完成,李枕与妲己在一众恭敬的目光中下了山,返回了村子。 一踏进那熟悉的篱笆门,李枕便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累死了,真热......” 李枕口中抱怨着,脱下身上那套为了仪式而穿着的、略显厚重华贵的深衣外袍,随手丢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初夏的阳光已经颇具威力,仅仅是穿着正式礼服站立许久,便让他感到背后沁出了一层薄汗。 李枕在石凳上坐下,感受着院内那棵老树投下的些许阴凉。 机灵的小竹见状,立刻小跑着去取了水罐和陶碗,为李枕倒上了一碗清凉的井水。 李枕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这才感觉舒爽了不少。 妲己走了过来,她依旧穿着那身庄重的祭服,步履从容。 看到李枕那副随意的样子,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他丢在石桌上的外袍拾起,仔细地抚平褶皱,递给一旁的小兰。 小兰会意,接过衣服便送入屋内收拾。 “这才不过是个奠基仪式,你便已经受不了了?” 妲己在李枕对面的石凳上优雅落座,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三日后还有置础仪式,之后还有安门之仪。” “待宗庙完全建好,还有落成大典,需行盛大祭祀,确立祭祀秩序,行告祖之礼,定下祀典章程。” “诸多事宜,还有着你忙的呢。” 这个时代讲究讲究‘间隔吉日’,奠基三日后才能举行置础仪式,再然后是安门仪式。 置础仪式就是给梁柱‘立根’,在夯好的地基上摆放柱础石,需要举行祭祀仪式。 安门仪式是给宗庙‘守关’,是在柱础摆放完成后,宗庙主体框架搭建前。 同样也需要举行祭祀仪式。 落成仪式是给宗庙‘开光’,需要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 总之这个时代,做什么都离不开祭祀。 妲己顿了顿,看向李枕:“立庙的核心,便是确立先祖牌位。” “你可想好了,始祖之位供奉何人,你父母的名讳,又是什么。” 第134章 还有这规矩? 李枕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似乎早已想过这个问题: “想好了,始祖位嘛,就摆个‘有苏旁支苏甲’好了。” “近祖位,就摆父亲‘苏乙’和母亲‘苏氏’。” “简单明了,反正也没人真去查证。” 按这个时代的礼制,天子可以立太庙,可祭祀自始祖以来的所有先王。 神主数量无上限,且有独立的“太祖庙”和“先王庙”。 诸侯可祭祀“始祖和近4代先祖”,对应“五庙”,五座独立庙,各放1位先祖神主。 李枕这个级别的贵族,则只能祭祀“始祖和近2代先祖”,共3代,对应“三庙”。 但这里的“三庙”就不是三座独立的庙了,而是在1座家庙内,用神主的位置区分辈分。 比如始祖神主在最中间、最高处,近祖神主在两侧,稍低处,不能建三座独立庙。 三庙的中间神主位,李枕已经想好了,就摆编的那个“远祖苏甲”。 取‘甲’字,主要是随大流,符合这个时代取名字按照天干地支来取的习俗。 妲己被他这极其敷衍的命名方式给逗乐了,忍俊不禁道:“你起名字还真是......别致。” “苏甲便苏甲吧,就先摆这个苏甲好了。” “日后你留个遗嘱,三代之后让你的子孙将那苏甲移出去好了......” 妲己笑罢,摇了摇头,提醒道:“不过,按礼制,如今你只能先立始祖之位。” “另外两个“近祖位”先空着,对外就说先祖分支已久,近祖名号待考证,暂空神位以表敬意。” “等我们的孩子大了之后,你再追封上你的父母好了。” 李枕闻言,愣了一下:“这么麻烦?我不能现在就给父母摆上去吗?” 他还真不了解这些门道,他只知道到时候必然又要举行祭祀仪式,麻烦。 妲己摇了摇头:“不是不能现在做,而是现在做容易露馅。” “追封已故先辈,立神主,必须由后代执行。” “你已故父母,的确得由你这个做儿子来追封没错。” “可若你想给父母立神主,按规则也得有后代作为追封的发起者,才显得合理。” “现在你没有子女,若自己跳出来说‘我要追封我父母’,会被人质疑你一个人,无儿无女,谁来继承这份追封的荣耀。” “等有了子女,让子女在祭祀时说‘孙儿为祖父追封名号,以续血脉’,既符合‘后代尽孝’的伦理,又让你编造的父母有了传承的意义,没人会怀疑。” “你对外宣称的是‘有苏旁支失散,近祖失考’,现在若突然冒出父亲的名号,会显得突兀。” “但等有了子女,可借为子女认祖的理由,说今有子嗣,需让他知其祖父是谁,故寻得先祖遗物,考证出父亲名号,补立神主。” “用‘为后代溯源’的借口,让‘追封’显得顺理成章,反而能强化你重视家族传承的形象,不会让人联想到你之前无祖。” 这个时代常有‘追溯远祖、近祖失考’的情况。 近祖暂空神位以表敬意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很常见。 “还有这规矩?” 李枕思索了片刻:“既然能以近祖失考为由先空着,那能不能不立父母,先空着留着日后直接摆咱俩。” “如果始祖也可以空着的话,那就更好了,我想被摆放在中间当始祖。” 明明我才是开宗立庙的老祖,非要编一些虚构的人压在自己头上。 虚构的人摆在中间享受香火,自己这开宗立庙的真老祖却得被摆在旁边。 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妲己听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 “就你会作怪,祭祀之道,讲究的是祭死不祭生,唯有已故者方可立神主,受香火。” “你我尚在人间,岂有自己祭祀自己的道理,那不成笑话了!” “神主是祖先亡灵的依附之所,只有去世后灵魂成为鬼,才能进入神主接受祭祀。” “活人是阳间之人,若提前入位,会被视为强行将活人灵魂与亡灵绑定,是亵渎先祖、扰乱阴阳的大罪。” “甚至会被世人解读为盼着你或我早死,引发质疑。” 妲己知道李枕对一些常识性的东西了解不多,继续解释道:“父母之位,你若实在不想立,暂且空着倒也无妨。” “但始祖之位,还是要有的。” “始祖位乃是宗庙之根基,象征着你这一支血脉的源头。” “自立庙之日起,就必须供奉一位已故的远祖。” “若无始祖,你的庙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是无祖之庙。” “这直接违背了立庙的根本原则,会彻底动摇你‘有苏后裔’身份的合法性。” “旁人立刻便会质疑你根本并非有苏族人,建庙只是欺世盗名之举。” “所以,这位苏甲始祖,必不可少。” 李枕听完后,叹了一口气:“行吧,有就有吧,那就把他摆进去好了。” 妲己见他那唉声叹气的模样,笑着说道:“另外两个近祖位,你倒确实可以先空着,留着摆放你我。” “可以对外宣称,你与我皆尚在人世,不敢僭越礼制,提前为自己立位,此位当待你我身后,由子孙补立。” “这个说法既完全符合‘祭死不祭生’的规则,又能体现你恪守礼制、尊重传统,无人能指摘什么。” “至于你想位居正中做始祖……” 妲己说到这里,不禁又觉得有些好笑:“倒也不是不行,但绝非现在。” 李枕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哦?说说看,怎么做始祖?”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真不想编个什么老祖来骑在自己头上。 妲己详细解释道:“待你我百年之后,子女会为我们制作神主,但那时,我们也只能被安放在始祖位两侧的近祖位上。” “你的神主放在左侧亲庙位,我的神主放在右侧亲庙位,中间的主位依然要留给始祖苏甲。” “这一步是先成为被祭祀的先祖,再等待升级主位,不能跳过。” “想要真正占据那最尊贵的正中主位,通常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其一,你必须是当前这个家族脉系实际的开创者与奠基人,这一点你完全符合。” “其二,需要至少传承三代以上,后世子孙的记忆和情感重心,自然地从那位遥远模糊的始祖身上,转移到我们这些真正带领家族扎根、兴盛的近祖身上。” “举个例子,你是第一代桐安邑尹,开创基业。” “我们的孩子是第二代,继承并守成。” “到了我们的孙辈执掌家业时,家族的核心记忆会从‘遥远的苏甲’转向你和我。” “因为我们才是让家族扎根、兴盛的关键人物。” “届时,在祭祀中,我们会成为核心,那位最初的始祖则会逐渐变为配祭的对象。” “其神主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的可以被移至正殿角落。” “到了那时,由后世的子孙主持,将我们的神主请至正中主位,便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之事了。” “这符合‘重近祖、轻远祖’的祭祀传统。” “但前提依旧是,到了你孙辈的时候,你我已是去世的已故之人,且必须由后世子孙来完成。” “不能是你还活着,刚有了孙子,你就迫不及待的让你的孙子为你立神主,将你摆放到始祖位上。” 第135章 就你事多 李枕听完这一大套复杂的规矩,只觉得头大如斗,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行吧,我也不懂这些,你说了算,你怎么安排就怎么来好了。” 妲己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莞尔,抬眼看了看天色,柔声道:“你也忙了一上午,想必也饿了,眼看已近午时,该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 随即,妲己吩咐小兰和小竹去准备膳食。 不多时,简单的午饭便端了上来。 一碟切得薄薄的,油脂透亮的蒸腊肉,几段香气诱人的鹿肉腊肠,一盘清炒的时令野菜。 还有一盆嫩白的拌豆腐,上面撒着些切碎的山葱。 主食则是新蒸的米饭。 午后,李枕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用简陋的毛笔在在竹简上仔细地画出了一整套麻将的图样。 包括各种花色、数字以及骰子的模样。 画完后,他让人唤来桑季,将竹简交给他,吩咐道:“找手艺好的玉匠,用我们带回来的那些白色玉石,照着这个图样,做一副出来,再做几个骰子。” 桑季虽不解其意,但依旧恭敬领命而去。 是夜,月朗星稀。 在小兰和小竹的服侍下,李枕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惫。 两个小侍女用柔软的麻布为他仔细擦干身子,披上单薄干净的寝衣。 李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正背对着他,在床榻前微微俯身,仔细整理铺盖的妲己。 妲己穿着一件丝质的单薄睡袍,柔软的布料贴合着身体曲线,勾勒出丰腴曼妙的背影。 腰肢纤细,往下却是骤然饱满起来的浑圆弧线,在朦胧的灯火下散发着惊心动魄的诱惑力。 袍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臂,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风情。 李枕心头一热,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将下巴抵在她脖颈,深深吸了一口她沐浴后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馨香。 混合着一种独特的,诱人的幽香扑面而来,令人神醉。 “娘娘,咱们有些日子没好好折腾了吧......” 妲己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和灼热的呼吸,手中整理的动作微微一顿,没好气地嗔道: “折腾什么折腾,你也不怕把你孩子折腾出问题来。” 李枕闻言,手臂紧了紧,在她耳边蹭了蹭:“可我睡不着咋办......” 妲己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凤眸中水光潋滟。 她风情万种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勾魂夺魄。 “就你事多......” 随即,妲己缓缓地在他的面前跪了下去…… ......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置础仪式的清晨。 小院内,妲己细心地为李枕整理着即将在仪式上穿着的正式深衣。 她一边替他抚平衣领的褶皱,系好腰间的丝绦,一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提醒: “今日置础,按古礼,需以牛、羊、狗三牲血祭柱础石,寓意滋养梁柱,基业长青。” “还会加献一名人牲,作为‘柱下守卫’。” “不仅今日置础会有人牲,后面的祭祀仪式,也都离不开人牲,甚至更为隆重。” 妲己抬眸,望入李枕眼中:“我知道你不喜人祭,世情如此,众人皆以为常。” “你若是不想人祭,最好还是像奠基时那般,当着众人之面,寻个由头。“ “以你的‘观象’之能,编出一套合理的说辞来改变它,切莫直接下令取消。” 她顿了顿:“你自己也曾说过,帝辛当年打压旧贵族,与贞人争夺话语权,手段过于急躁粗劣,方遭反噬。” “前车之鉴,你可不要重蹈覆辙。” 帝辛当初跟贞人抢夺话语权,就是简单粗暴的直接越过贞人,直接下王诏。 王诏也简单粗暴,类似于:我已经占卜过了,就按我说的来。 然后,帝辛的下场也摆在那了。 众叛亲离。 李枕一听后续仪式依旧绕不开人祭,甚至可能更隆重,顿时感到一阵头大。 但他深知妲己所言在理,在这个神权与王权、传统交织的时代,粗暴地对抗根深蒂固的信仰,无异于引火烧身。 想要对抗鬼神,就只能用鬼神那套来对抗鬼神。 在一个别人都信奉鬼神的时代,你偏要讲什么科学。 这跟在大家都信任科学的后世,你偏要搞鬼神那套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信奉科学的人不一定会把你这异端给献祭了。 信奉鬼神的,却有很大可能把你这‘妖人’给献祭了。 李枕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知道了,放心吧,别的我或许不行,但这种活,我还是挺擅长的。” 整理好衣冠,李枕与妲己在桑仲及几名护卫的随行下,登上牛车,再次前往那座正在兴建宗庙的山头。 山头上,工匠与助祭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仪式所需的柱础石、三牲乃至一名被选为人牲的俘虏也已就位。 场面与奠基时相仿,庄重中带着一丝原始的肃杀之气。 见李枕与妲己到来,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拜见邑尹——” 李枕面色平静,抬手虚扶:“免礼。” 众人起身后,主持仪式的巫莘这次学乖了,并未立刻开始。 巫莘抢先一步上前,恭敬地禀报道:“邑尹大人,吉时将临,置础大典诸仪已备。” “按古礼,今日的置础仪式流程是,先由工匠在夯好的地基上摆放柱础石,也就是支撑宗庙的核心梁柱。” “此石承天接地,乃宗庙梁柱之根柢。” “而后于石周掘四方坎,其中三坎分置牛、羊、狗三牲。” “牛寓厚德载物,羊表吉祥安泰,犬司驱邪镇恶。” “三者合为‘滋养梁柱,基业长青’之象。” “另一坎则人牲则以人牲为柱下守卫,镇守柱下,以固庙基。” “之后是祭司主持献祭,以牲血染于础石,乃是与地只盟誓之礼,使天地共鉴李氏立宗之诚。” “最后是邑尹您手持有苏图腾玉饰,昭告天地,定鼎宗脉。” 巫莘说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枕的神色,补充问道: “不知邑尹对此仪程,可有……何指示?” 第136章 当循新法,以合天象 李枕听完巫莘的禀报,并未立刻回答。 他先是微微仰头,目光深邃地望向清晨的天空,仿佛在观察凡人不可见的气象流转。 李枕眉头微蹙,又缓缓舒展,如此数次,整个山头的空气都因他的沉默而变得凝重。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巫莘身上,声音带着一种洞察天机后的了然与威严: “你们的准备,合乎古礼,用心了。” 先给予肯定,安抚人心。 随即,他话锋一转: “然,我昨夜静坐观象,见北斗星辉清冽,直照我宗庙基址。” “东方青龙七宿,主春耕与生机的角宿光芒大盛。” “西方白虎七宿,主兵戈与肃杀的奎宿之光却略显晦暗。” “此乃上天昭示:我李宗立基,当顺‘生发’之道,而非行‘肃杀’之举。” 他说着,抬手指向那头作为祭品的耕牛: “牛,稼穑之本也!” “帝舜曾躬耕历山,周祖亦以农立邦。” “上天赐我耕牛,是为助我生养万民,繁盛仓廪,此乃最大之‘厚德’。” “若以其为血食,埋于阴土,岂非逆天而行,断绝地脉生机?” “此非‘载物’,实为‘损基’。” 接着,他的目光掠过那只羊和狗,最后落在那名人牲身上: “至于犬牲之肃杀,人牲之哀怨,更与今日角宿大盛之‘生发’吉象相冲!” “奎宿晦暗,已示上天不喜过多杀伐之气。” “强行以肃杀、哀怨之气滋养梁柱,犹如以污浊之水浇灌嘉禾,非但不能固基,反会污浊庙基灵性,招致地只不悦,遗祸子孙!” “故,依我观象所得,今日置础之祭,当循新法,以合天象!” “撤去牛、犬、人三牲,以豕、羊代之!” “豕,性温顺,多子嗣,其血肉丰腴,象征我宗庙根基丰饶,血脉昌盛,人丁兴旺!” “羊,性驯良,其音谐‘祥’,以其献祭,正合今日青龙角宿所主之‘吉祥安泰’!” “此二牲,皆为大地上繁衍最盛之生灵。” “以其‘旺盛之生机’祭奠梁柱之基,方能真正呼应上天‘生发’之德,得地脉滋养之力。” “使我宗庙根基如大地承载万物,生机勃勃,永固不摇!” “且,此二牲献祭之后,其血肉不必掩埋。” “当于仪式之后,分赐今日所有参与仪式的工匠、助祭及在场的观礼之人。” “此乃‘分胙’之礼,意为将今日所得之上天福泽与先祖庇佑,分润于每一位为宗庙出力之人。” “使我李宗之福,不仅固于庙堂,更能泽被每一位族人。” “此方为‘基业长青’之真谛!” “巫莘,依我之言,重整祭品,行——礼——!” 巫莘听罢,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自己准备的祭品,这位邑尹必然是不满意的。 这位邑尹如此频繁地颠覆古礼,多半是为了树立其‘观象’之道的权威。 其目的明显是为了与传统的贞人、巫祝体系争夺至高无上的神意解释权。 罢了,反正自己也争不过他。 上面的贞人都没什么意见,自己一个区区巫祝,又能做什么呢。 想通此节,巫莘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连忙躬身应道:“邑尹明察天象,洞悉幽微,非我等所能及。” “谨遵邑尹法旨,重整祭品,行新礼!” 说罢,巫莘立刻转身,指挥助祭们撤换祭品,依照李枕的吩咐去准备豕与羊。 不远处,来自青藤村的巫祝巫蒲始终沉默地观察着一切。 她的想法与巫莘一样,同样认为李枕此举意在争夺话语权,树立个人权威。 一个外来的邑尹,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自然不可能走寻常路。 颠覆古礼,从祭祀权入手,无疑是最有效的手段。 当然,前提是得有那个实力。 从这位邑尹的所言所行来看,他的言论的确很有蛊惑力,他无疑就属于那种有实力从祭祀入手夺权的那种人。 巫蒲暗自凛然,决定日后更要谨言慎行。 下方肃立的工匠、助祭以及部分前来观礼的庶民,在听到李枕最后那句‘祭后分胙’,将祭品血肉分赐众人的命令时。 原本因仪式变更而产生的一丝茫然,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时代,肉食对于他们而言本就是难得的珍馐。 作为祭品的胙在这个时代的人的眼中,更是沾染了神鬼的赐福。 邑尹竟要将如此珍贵的祭品分给他们共享,将开宗立庙获得的神灵的福泽,分润给他们。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激动地伏身于地,用额头轻触带着晨露的泥土,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邑尹厚泽!蒙神赐胙,小人等永感大德!”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下一刻,山头上百余人齐刷刷跪倒一片,众人皆以额触地,发出虔诚的叩谢之声: “谢邑尹赐胙——” “愿神灵永佑李氏宗庙!” “邑尹仁德通天......” 质朴的谢恩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泥土的朴实与信仰的炽热。 在这个信奉鬼神的年代,能分得祭胙不只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是意味着得到了神灵的认可与庇佑。 一直静立一旁的妲己,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侧首看向身旁神色自若的李枕,唇角不禁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男人,这张嘴当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一番‘观象’之说,既达成了自身不喜人祭的目的,还顺便收买了人心。 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 在众人感激与期盼的目光中,巫莘指挥助祭将新备的豕、羊抬上祭坛。 这一次的祭祀氛围,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庄重与对福祉的期盼。 巫莘与巫蒲引领着羽人,环绕祭坛踏着古朴的舞步,羽翮翻飞,口中吟唱着悠远神秘的祷文。 祈求天地神灵接纳这充满生机的献祭,佑护此地即将崛起的宗庙。 仪式进行到关键处,巫莘转向李枕,躬身执礼,声音清越: “请邑尹执有苏玉饰上前,昭告天地,定鼎宗脉!” 第137章 朝歌来人 李枕闻言,侧首看向身旁的妲己,笑道:“夫人,你身上可还有与有苏氏相关的玉饰?” “要是没有的话,就让小竹回去随便取一件来好了。” 妲己无奈地笑了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嗔怪,却并未多言。 她抬手,从纤细白皙的脖颈上解下一枚贴身佩戴的玉坠,递到李枕手中。 玉坠温润通透,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灵动非凡的九尾狐,正是有苏氏的图腾。 玉坠入手,尚带着妲己肌肤淡淡的体温与幽香。 李枕握紧玉坠,感受着那份温润,随即神色一肃,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祭坛之前,面向东方初升的朝阳与巍巍群山。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九尾狐玉坠,让它在晨光下闪耀着温润的光泽,声音洪亮清晰地宣告于天地之间: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四方神只共鉴!” “今有有苏氏旁支子嗣李枕,承先祖遗德,秉天命而立身!” “于此吉壤,奠李氏之基,立宗庙以奉祀典,续血脉以传薪火!” “愿始祖英灵庇佑,地脉龙气滋养,使我宗族枝繁叶茂,基业永固!” “自今日始,李氏一脉,扎根斯土,虔奉先祖,恪守礼法,以耕读传家,以忠孝立世!” “伏惟——尚食!” 宣告既毕,余音在山谷间萦绕。 一直静立于侧的妲己,迈着庄重的步伐,行至李枕身侧。 她身着华美祭服,仪态万方,宛如神女临凡。 妲己先向祭坛微微欠身,以示对先祖与血脉源头的敬意。 随后,她抬起眼眸,目光清亮而威严,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澈而坚定,如同玉磬轻鸣: “有苏主支宗女妲己,在此谨代表有苏氏先祖英灵,见证此盛典!” “今有旁支子嗣李枕,德才兼备,克绍箕裘,于此福地开宗立庙,延续我族血脉,光大我族门楣!” “此乃顺应天命,合乎祖德之举!” “自即日起,桐安李氏一脉,继有苏先祖之祀,当勤勉修身,和睦宗族,不负此日立基之志!” “有苏祖灵,永赐福泽!” 她的宣告,不仅是对李枕立宗行为的正式背书。 更是将李氏一脉纳入了有苏氏庞大的宗族谱系之中,赋予了其无可置疑的正统性。 此言一出,意味着从此之后,李枕的‘有苏后裔’身份,在宗法礼制上得到了有苏主支的确认。 当‘有苏主支宗女妲己’这几个字清晰地从她口中传出。 在场众人,无论是工匠、助祭,还是那些来自杞国的青壮,神色皆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怔。 妲己……这个名字,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而言,实在太过如雷贯耳。 几乎是在瞬间,所有人脑海中都下意识地浮现出关于那位倾覆殷商,已被周人明正典刑的‘祸国妖妃’的名字。 然而,那片刻的错愕与联想,很快便被现实的认知所取代。 谁人不知,那惑乱君心的妖妃苏妲己早已伏诛。 眼前的邑尹夫人,气度华贵,言行庄重,与他们对于那个传闻中苏妲己,所想象出来的妖媚祸主的形象截然不同。 不过苏妲己这个名字,倒的确让众人愈发加深了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有苏宗女的印象。 毕竟,有苏氏是己姓,妲己这个名字中的妲,可以是妲己的名。 但妲己这两个字,同样也可以解释为己姓女子。 天下皆知,苏妲己出自有苏氏,乃是正牌的宗室之女。 哪怕这个苏妲己,不是那个妖妃,可那妖妃名声实在太大。 众人也不自觉的会想到那个妖妃。 那份因名字而产生的短暂恍惚,反而更深地烙印下了‘邑尹夫人乃真正有苏贵胄’的印象。 使得李枕这一支新立的‘桐安李氏’,其血脉渊源显得更加确凿无疑,不容置疑。 祭祀典礼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圆满结束。 李枕与妲己在众人的恭送下,登上牛车,缓缓驶离喧闹渐起的山头,踏上返回村落的归途。 牛车行驶在乡间土路上,车轮辘辘,碾过细碎的阳光。 道路两旁,新生的草木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田野间已有农人忙碌的身影,一派宁静的田园景象。 牛车上,妲己端坐着,华美的祭服勾勒出她丰腴曼妙的曲线。 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以及那在坐姿下更显浑圆诱人的臀线,在颠簸的车厢中形成一道动人的风景。 妲己抬手,纤纤玉指轻轻将一缕被风吹至颊边的青丝拢至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白皙颈项,动作间自然流露出一股成熟女子特有的慵懒风情。 她侧首看向身旁神态悠闲的李枕,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波流转,声音带着几分揶揄: “你方才又是青龙七宿角宿大盛,又是白虎七宿奎宿晦暗的……说得煞有介事。” “我怎么不记得,昨夜你曾静坐夜观过什么象?” 李枕闻言,嘿嘿一笑,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压低声音: “我昨夜的确‘静坐观象’了啊……” “只不过,观的不是那天上的星象,而是娘娘你这位人间绝色,俯首吹笛的曼妙之象……” 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的那种萧,只有笛。 妲己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伸出玉指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啐道: “去你的!整日里就没个正经!” 李枕被她这般娇嗔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顺势将她柔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妲己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也由着他。 两人在摇晃的牛车上一阵低语嬉笑,气氛旖旎。 不多时,牛车在熟悉的简陋小院前停下。 李枕利落地先跳下车,然后转身,含笑伸出手。 车上的妲己优雅地起身,轻轻拢了拢有些散乱的裙摆,将纤手搭在他的掌心,借力轻盈地跃下地面。 小兰和小竹立刻上前,为两人推开了那扇简陋的篱笆院门。 回到院中,在石桌旁坐下,小兰手脚麻利地为两人奉上清凉的井水。 刚饮了几口,还未及多聊,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桑季快步走进院子,先是对李枕和妲己恭敬行礼,随后禀报道: “邑尹,涂山女派人传来消息,说朝歌来了一位使者,人此刻已经抵达了六邑。” “来使名为——甘盘庚。” 第138章 这么急? “甘盘庚?” 李枕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微微一愣。 熟知历史的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当然,商周距离后世太远,发掘的史料本来就有限。 不可能每个人都能在后世被考古发掘出来。 李枕听到‘甘盘庚’这个名字,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了一遍,确定自己对此人毫无印象。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妲己:“甘盘庚?这是何人?你认识吗?” 妲己闻言,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真的无所不知呢。” 她放下手中的陶碗,缓缓开口解释道:“甘盘庚,此人乃殷商子姓王室旁支,其祖上世代在朝为官,于帝辛时期官至卿士,位高权重。” “他执掌民事、赋税,以及各方诸侯、外服方国的联络事宜,是名副其实的前商旧族重臣!” 妲己顿了顿,继续道:“此人熟知殷商典章制度,跟东夷、淮夷那些方国的首领多有交情。” “当年帝辛在位时,许多诸侯朝贡、方国往来,乃至与东夷、淮夷各部族的交涉,多是由他出面斡旋打理。” “可以说,他是连接商王都与四方诸侯的重要人物之一。” 李枕听着妲己的介绍,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前商的卿士,他不在朝歌安分待着,突然跑到六国这等小方国来做什么?” 忽然,他脑海中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四个字,脸色骤然一变。 “三监之乱?” 历史上,周武王克商后,为了安抚殷商遗民,封纣王之子武庚于殷商故地。 同时设立管叔、蔡叔、霍叔三位周室亲王进行监视,史称‘三监’。 然而武王早逝,成王年幼,周公摄政,这便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三监之乱的直接发起者是周武王之弟管叔鲜。 他联合了蔡叔度、霍叔处两位同母弟,即‘三监’,并拉拢商纣王之子武庚共同发动叛乱。 核心诱因,正是对周公旦的摄政不满。 三监之乱波及范围极广,淮夷、东夷的不少方国都涉及其中。 记忆中,淮夷和东夷主要涉及的方国有淮夷第一强国徐国、东夷第一强国奄国、东夷强国薄姑国、东夷部落联盟熊盈族、丰国等等。 倒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六国等淮夷方国也参与了三监之乱。 可历史上记载的都是当时的强国,很多波及到的小方国根本没有记载。 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六国,也就差不多时间被周公旦所灭。 这总不能是巧合吧。 如今这个时间点,一位前商重臣突然造访位于淮夷之地的六国,其意图不得不让人深思。 六国虽小,但地处要冲,若被卷入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李枕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妲己听到‘三监之乱’这四个字,凤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三监之乱?” “你是说......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他们......要发动叛乱?” 李枕此刻心念急转,并未直接回答妲己的问题,反问道: “你方才说,甘盘庚是殷商子姓王室旁支......如此说来,他是微子启一系的旧贵族?” 妲己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如今还能在朝歌立足,甚至保有身份的殷商旧族,十有八九都是旧贵族。” “毕竟,我这一系曾被帝辛倚重的新贵,可全都是需要被清算的‘奸佞’。” 李枕闻言,沉默了半晌。 “我去六邑一趟!” 他霍然起身,脚步匆匆地便向院外走去。 妲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这么急?” “对,就是这么急!” 李枕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篱笆门外。 李枕出家门,找到桑仲吩咐道:“备车,去六邑!” 桑仲见邑尹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应喏,迅速安排护卫和牛车。 不多时,一辆牛车便载着李枕,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离开了青藤村。 沿着土路,向着六邑的方向疾驰而去。 牛车一路疾行,抵达六邑时,已是翌日下午。 李枕按照礼制,先让桑仲前往公室通报,请求觐见国君。 不久,桑仲带回消息:“君上已知邑尹到来,明日上午于宫中召见。” 李枕点了点头,在六邑的府邸中休息了一夜。 次日清晨,他整理好衣冠,在桑仲与几名护卫的簇拥下,再次踏入六国的宫室。 李枕被引至一处较为安静的偏殿。 踏入殿门,目光一扫,只见殿内除了国君偃林端坐主位。 其心腹重臣如宰臣孟涂、师氏偃疆等人陪坐一侧外,还有两位客人。 其中一位是老熟人微子启。 另一位是一个身着玄端深衣、须发斑白、面容清癯却目光炯炯的老者。 李枕此前从未见过,不过想想也知道是谁。 李枕不动声色,上前几步,向偃林躬身行礼: “臣李枕,拜见君上。” 偃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虚抬右手:“免了,此乃偏殿私晤,非是朝会,不必如此拘礼,快快入座吧。” “谢君上。”李枕道谢后,在孟涂下首的席垫上跪坐下来。 他刚坐定,偃林便笑着开口道:“我正打算遣人去桐安召你过来,没想到你便来了,倒是巧了。” 他随即侧身,伸手指向那位坐在微子启身旁、气度不凡的老者,向李枕介绍道: “先生,来,为你引见一位贵人。” “这位便是来自朝歌的贵客,甘盘庚,甘公。” “甘公乃前朝卿士,殷商王室旁支,德高望重,熟知天下事务。” 那名为甘盘庚的老者,见偃林亲自引见,便从容起身行礼。 他并未因李枕的年轻而显露丝毫怠慢,亦无过分热络,举止间透着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与历经世事的通透。 甘盘庚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久经官场的圆融: “老夫甘盘庚,见过李邑尹。” “久闻邑尹虽年少,却胸怀韬略,实乃难得之俊杰。” “今日得见,风姿果然不凡。” 甘盘庚主动起身行礼,算是给足了李枕面子。 李枕见甘盘庚起身行礼,亦从容离席还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甘公谬赞,愧不敢当。” “枕不过一介山野之人,偶得君上赏识,方能于此立足。” “甘公乃前朝柱石,名动天下,今日得见尊颜,方知何为国之重器,方晓何为气度恢弘,实乃枕之幸事。” 他这番话既回应了对方的称赞,将功劳归于国君偃林,又顺势抬高了甘盘庚的身份,言辞恳切,令人如沐春风。 第139章 李邑尹少年英才,当知‘唇亡齿寒\’之理 待两人落座,偃林笑着说道:“好了好了,二位皆是当世俊彦,就不必如此客套了。” 他转头看向甘盘庚:“甘公,李邑尹乃是林之心腹,智略深远,林常与之商议大事。” “如今他已在此,您不妨将先前所议之事,再详细分说一番,也好听听他的见解。” 甘盘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枕身上。 他轻捋长须,缓缓开口:“君上、诸公,外臣今日冒昧登门,非为一己之私,实乃为殷商存续、为六国安危而来。” 甘盘庚先向偃林欠身,再转向微子启,语气添了几分敬重: “微子乃殷商宗室,想必比老夫更清楚,武王克商虽占天时,却失人心。” “周人以小邦临大邑,惧我殷商遗民不服,便设三监分治殷地,又将公等宗室迁离故土,名为分封,实为软禁。” “如今武王新丧,成王年幼,周公旦独揽朝政,诛兄放弟,专权跋扈,早已背离‘克己复礼’之言。” 话锋一转,甘盘庚目光望向偃林:“君上可知,周人在洛邑营建东都,名为镇抚东方,实则剑指淮泗!” “六国居淮夷腹地,北接徐夷,南邻群舒,控江淮咽喉,乃周人东扩之必争之地。” “依外臣所见,周公旦若扫清王室内部异己,下一步必是整肃东方方国。” “届时六国要么俯首称臣,任其抽税征役、削夺疆土,要么奋起反抗,方能自保图存。” “外臣此来,奉王子庚之命,为的是联合同心,共抗周室。” “周公旦,名为摄政,实则僭越主上。” “成王年幼,周公大权独揽,排斥宗亲,此乃周室内部第一大患!” “管叔、蔡叔,乃至武王之弟霍叔,皆为先王血胤,正统贵胄,如今却被排挤至边陲监视我大商遗民。” “名为‘三监’,实同流放,他们心中积怨,岂是旦夕可平。” “再看我大商。” “王子庚乃商王嫡血,天下公认的大商正统,如今蛰伏朝歌,忍辱负重,正为今日!” “更有管叔、蔡叔、霍叔‘三监’之军,与我等同仇敌忾。” “东有徐、奄、薄姑等旧邦,无不堪周人之苛政,厉兵秣马,只待王师一呼,便可挥戈西向!” “此乃人和之利,反周联军,已成燎原之势。” “六国,乃上古皋陶之后,堂堂正正之古国,岂能久居周人之下,偏安这江淮一隅?” “昔日商汤伐桀,天下景从,方有六百年基业。” “今日之势,何其相似!” “若我联军一举功成,则周室倾覆,天下重归共主。” “届时,六国便不再是什么‘方国’,而是匡扶社稷、再造山河的擎天巨柱!” “江淮之地,尽可纳入版图,爵位上公,永镇东南,此乃不世之功业!” 他看向李枕:“李邑尹少年英才,当知‘唇亡齿寒’之理。” “淮泗诸国,如六、如英、如蓼,乃上古圣贤皋陶之后,偃姓一脉,血脉高贵,传承远比周人悠久。” “可在周人眼中,我等不过是‘要服’、‘荒服’之臣,是需其‘王化’的方蛮!” “今日要贡丝,明日要献铜,动辄以王师东征相威胁。” “那周公旦,连其亲兄弟管叔、蔡叔尚且不能相容,猜忌排挤,更何况我等‘非我族类’?” “若我等兵败,必以‘蛮夷’之名征伐六国,届时君上纵有贤才,亦难敌周师。” “若与殷商结盟,一则有正统之名,二则有诸部呼应,三则可借乱扩充疆土,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甘盘庚又转向偃林深施一礼:“君上,周室暴政,天下怨望,殷商复兴,民心所向。” “老夫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无半分虚言。” “三监已整兵待发,朝歌精锐即日可渡黄河。” “望君上早做决断,与我等共扶殷商,共抗周贼,保全六国基业,造福子孙万代!” 甘盘庚一番慷慨陈词,如巨石投入深潭,在殿中激起层层波澜。 他描绘的图景,既有迫在眉睫的危机,又有看似触手可及的宏大前景。 更夹杂着对周室内部矛盾的剖析与对六国自身地位的煽动,极具蛊惑力。 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 师氏偃疆眉头紧锁,虎目之中精光闪烁,显然是被甘盘庚话语中“扩充疆土”、“永镇东南”的远景所触动,呼吸都略显粗重了几分。 他常年执掌军事,对力量对比和地缘格局最为敏感,此刻内心急速权衡着风险与收益。 宰臣孟涂则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他总领国内政务,更清楚六国的家底,以及一旦卷入这等规模的反叛,所需承受的粮草、徭役乃至战败后的毁灭性后果。 微子启依旧垂眸静坐,仿佛老僧入定,但紧绷的嘴角和微微蜷缩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甘盘庚口中“殷商复兴”的旗帜,让他无法完全置身事外,却又深知其中巨大的风险。 偃林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严肃的沉思。 他目光低垂,凝视着面前案几上的纹路,手指轻轻摩挲着玉圭。 作为一国之君,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国运。 甘盘庚抛出的,是一个足以让六国崛起,也可能让其万劫不复的赌局。 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听取最信任臣子的意见。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再次聚焦到了刚刚抵达、尚未发表任何看法的李枕身上。 他之前的种种表现,已让六国众人认可其智略。 在此关乎六国命运的关键时刻,他的见解,或许将极大地影响偃林的最终决断。 殿内的空气,因这沉默而显得格外凝重。 李枕感受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 他并未立即开口,而是先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在整理纷繁的思绪。 李枕缓缓抬起头,目光平和地迎向国君偃林:“君上,甘公之言,如黄钟大吕,发人深省。” “其情可感,其志可佩。” “枕,亦为殷商遗臣之忠义,心潮澎湃。” “甘公殚精竭虑,跋涉千里为六国谋划,此心可敬。” “殷商遗泽犹在,三监势大,若真如甘公所言相互呼应,确是一股惊涛骇浪。” 他先肯定了甘盘庚的立场,给予对方足够的尊重,消除对立情绪。 第140章 天命之论 给予了对方肯定后,李枕话锋一转:“然,昔日商汤伐桀时,有景亳之命,八百诸侯同誓,非仅凭血胤正统,乃因夏桀残民以逞,天下共弃。” “商汤伐桀之所以能成功,非独恃武力,实因桀王暴虐,天弃民离。” “故‘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乃顺天应人之举。” “今观周室,武王克商虽有小邦代大邑之嫌。” “然周公摄政以来,兴礼乐、定制度,封邦建国以屏藩王室,颁井田以安黔首。” “天下虽未完全臣服,却已粗定秩序。” “所谓‘周公专权,诛兄放弟’,外人焉知非王室内部整肃、防微杜渐?” “管蔡霍三监,名为监视殷遗,实则手握重兵、据守要地。” “若真为流放,何以能整兵待发?” “此中隐情,恐非外臣所能尽知。” “甘公言人和之利,联军已成燎原之势。” “枕敢问,三监之军,与殷室遗民,心志果真齐一?” “管叔乃周公兄长,蔡叔为武王胞弟。” “彼等与周公之争,究竟是为殷室复兴,还是王室权力之争?” “徐奄薄姑诸邦,惧周之苛政而起兵,若联军功成,彼等是愿奉王子庚为共主,还是各自割据、再启战乱?” “六国若加入,究竟是‘擎天巨柱’,还是他人争权之棋子?” “再论六国之实,我邦地处淮泗,虽控江淮咽喉,然地狭人稀,农桑未盛,甲兵未足。” “若举全国之兵,卷入王室纷争,北拒周师,南防群舒,内要供给军饷,外需协调联军,一旦久战不决,粮秣耗尽,民力枯竭。” “纵使他日联军功成,六国亦已成强弩之末,何谈‘永镇东南、爵位上公’?” “若联军失利,周师震怒,以‘伐逆讨蛮’为名,合天下之力东征。” “我邦无险可守,无援可依,恐难逃‘国破家亡、宗庙丘墟’之祸。” “此正应‘唇亡齿寒’,然唇者,实乃六国自身之安危,而非朝夕难测之联军。” 李枕望向甘盘庚:“公谓周人视我为‘要服荒服’,轻我偃姓一脉。” “殊不知上古之时,皋陶作士,明刑弼教,其德播于四海。” “我六国传承至今,非以兵戈立足,而以礼乐教化、耕读传家。” “周人虽有王化之论,却未敢轻举妄动,正因我邦安分守己,不涉纷争。” “若贸然起兵,是自弃‘圣贤之后’之名,甘为‘叛逆之属’,授周人以征伐之口实。” “此乃‘以卵击石’,非智者所为。” “况‘天命无常,惟德是辅’。” “今日之局,非殷周之争,实乃‘安’与‘乱’之争。” “六国欲图长久,当以保境安民为要务,励精图治,劝课农桑,整饬甲兵,待天下之变。” “若周室真有失德之举,民怨沸腾,届时再应天顺人,举义旗而伐之,方是万全之策。” “今周公摄政,成王虽幼,然周室根基未摇,天下人心未散。” “联军之势看似强盛,实则各怀异心,此乃‘危局’而非‘良机’。” 言罢,李枕目光扫过众人:“枕闻‘智者不立于危墙之下’,‘圣人见微知着’。” “甘公所言功业,固然诱人,然背后之风险,足以倾覆六国百年基业。” “愿君上深思,是孤注一掷,赌那虚无缥缈之‘不世之功’。” “还是稳扎稳打,守这实实在在之家国?” “同样,也愿甘公与王子庚三思。” “殷室之复兴,当以民心为基,而非以兵戈为径。” “枕以为,我六国之存续,当以自守为要,而非以依附为谋。” 李枕言毕,拱手一礼,从容落座。 殿内沉寂更甚,唯有案几上玉圭轻触之声,衬得这番话字字千钧。 国君偃林眉头紧锁,眼中的犹豫之色更浓。 李枕所言,句句切中他内心最深处的担忧。 六国,实在经不起这样一场豪赌。 师氏偃疆那原本被“开疆拓土”激起的亢奋也冷却了不少。 他作为军事统帅,比旁人更清楚李枕所说的“地狭人稀,甲兵未足”、“粮秣耗尽,民力枯竭”是何等现实的困境。 宰臣孟涂则微微颔首,显然极为认同李枕“保境安民、励精图治”的主张。 微子启沉默不语,他就知道李枕这一关没那么好过。 甘盘庚的脸色在李枕陈述的过程中,已然沉了下来。 此人还真如微子启所言,有些难以对付。 甘盘庚面色沉凝,抚须而起,声若洪钟,打破殿内沉寂: “李邑尹少年英锐,思虑缜密,然观事之深,犹有未及。” “君言商汤伐桀,顺天应人,何其确也!” “然天命流转,岂有恒常?” “昔成汤受命,因夏桀失德,今周室失道,亦因周公僭越!” “武王在位日浅,未及定人心、安遗民,便猝然崩逝。” “今王冲龄,周公不辅而专,废兄逐弟,擅改武王遗策,将三监远斥,使宗室离心,此非失德而何?” “《洪范》有云: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 “今周公所为,背道离路,擅操生杀,天下诸侯侧目,遗民扼腕,此正是天命将移之兆!” “李邑尹谓‘王室整肃’,岂有兄诛弟、臣凌主之‘整肃’?” “三监手握重兵,非周室恩赏,实乃先王之遗泽、自身之勇略,彼等忍辱负重,正为今日拨乱反正,何来‘隐情难知’?” “再论联军之心,李邑尹疑三监与殷民异志,疑徐奄诸邦怀割据之念,此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管蔡霍三公,为先王骨血,痛惜周室被篡,哀怜殷民流离,故愿与殷商联手,非为争权,实为诛逆!” “王子庚乃商王嫡嗣,仁厚爱民,昔年在朝歌广施德政,遗民归心。” “徐奄薄姑诸邦,昔为殷商藩属,感商汤之德,恨周人之暴。” “今日响应,实为复归正统,而非割据!” “老夫奉王子庚之命,已与三监、诸邦盟于洹水之畔,歃血为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何来‘各怀异心’?” “六国若加入,便是盟中核心。” “王子庚已立誓,功成之后,江淮之地尽归六国,爵封上公,传之万世,此乃刻于玉帛之诺,岂同虚言?” “至于六国之实,李邑尹言‘地狭人稀,甲兵未足’。” “老夫窃以为,正是因偏安一隅,久受周人压制,才致如此!” “周人视我为蛮夷,岁贡无度,疆土日削,若长此以往,纵使安分守己,亦难逃‘弱肉强食’之祸!” “今日联军起势,正是六国破局之机,借联军之势,北拒周师,南并群舒,拓土千里,增兵数万。” “此乃‘借势兴邦’,而非‘以卵击石’!” “若畏缩不前,待周公扫清内患,整饬王师,必以‘不臣’之名伐六国。” “彼时周室兵精粮足,六国孤立无援,才是真正的‘国破家亡’!” “‘唇亡齿寒’,唇者,实乃反周联军,联军亡则六国危,此理昭然!” “李邑尹谓‘待天下之变’,殊不知‘时不我与’!” “天命转移,转瞬即逝。” “今日联军已成燎原之势,三监已整兵,朝歌已备粮,徐奄已举旗,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 “若错失此时,待周公稳固政权,民心渐附,再想复殷商、兴六国,难如登天!” “皋陶之德,在于辅明主、安天下,而非苟且偷生、偏安一隅!” “六国为圣贤之后,当有‘舍身取义’之勇,‘再造社稷’之智,而非困于‘保境安民’之小志!” 甘盘庚目光灼灼,扫过殿中诸人,最后定格于偃林:“君上!李邑尹所言‘实实在在之家国’,不过是苟延残喘之局。” “外臣所言‘不世之功’,才是长治久安之基!” “殷室复兴,天命所归,联军同心,势不可挡!” “今日之选,非‘安’与‘乱’之争,乃‘存’与‘亡’之择!” “愿君上弃疑虑,顺民心,与我等共扶正统,诛灭周贼,使六国扬眉吐气,使皋陶之德光照四海!” 言罢,甘盘庚躬身一礼,须发皆张,神色间满是坚定与急切。 殿内空气再次紧绷,仿佛能闻见无形的硝烟。 第141章 天命在德,不在血胤 面对甘盘庚愈发激昂、甚至带着几分质问意味的言辞,李枕并未显露出丝毫慌乱。 他神色依旧平静,待甘盘庚语毕,方才缓缓起身,目光清正地迎向对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甘公忧国之心,慷慨之志,枕亦深感敬佩。” 他先是礼节性地肯定了对方的出发点,随即话锋一转:“公言天命流转,周室失道,以周公‘废兄逐弟’为证。” “然,据枕所知,周公制礼作乐,旨在安定秩序,井田之制,意在休养民力。” “此乃乱后求治之举,何以称之为‘失道’?” “周公摄政,非为一己之私,实因今王幼弱,天下初定,若不集权以安大局,恐生诸侯割据、战乱再起之祸。” “至于王室内部事务,外人雾里看花,孰是孰非,恐难断言。” “管蔡之逐,或有隐情,或因二人觊觎权位,欲趁武王新丧作乱也未可知。” “若果真如此,那周公此举,便是‘安社稷、保万民’之仁政,而非‘擅操生杀’之暴政。” “周公制礼作乐,定君臣之分、嫡庶之序,欲使天下‘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此乃功绩,岂是以‘僭越’二字可抹杀。” “天命在德,不在血胤。” “周室虽承小邦之基,然德泽渐布,民心渐附,此正是天命所归之兆,而非转移之征。” “公以‘诸侯侧目、遗民扼腕’为辞。” “殊不知侧目者,多为野心之辈,扼腕者,不过殷室旧臣,岂能代表天下民心?” “若仅以此便断言‘天命已移’,未免过于轻率,恐难令天下人心悦诚服。”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偃林等人,继续剖析那看似牢固的联盟: “再言联军同心——” “公谓三监与殷民无有异志,徐奄诸邦只为复归正统,此语未免过于理想化。”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管蔡霍三公,身为周室宗亲,若真为‘诛逆’,何不先清君侧于镐京,反而与殷商遗民结盟?” “此分明是借殷商之名,行争权之实。” “徐奄薄姑诸邦,昔年虽为殷商藩属。” “然商末之时,已多有离心,各自为政。” “今日响应,无非是见周室初定,欲借乱牟利,扩充疆土。” “公言‘洹水之盟,歃血为誓’,然盟誓之语,纸上之诺,岂能约束人心?” “昔者夏末,有缗(min)氏与商汤盟于景亳,既而背约助桀。” “商初,邳人、姺(xiǎn)人受汤封爵,转瞬便叛,此乃上古明鉴。” “六国若为‘盟中核心’,何以确保功成之后,王子庚不效前人故事,徐奄诸邦不反噬相攻?” “玉帛之诺,轻如鸿毛,存亡之实,重如泰山,公岂能以虚言诱我邦涉险?” “至于‘借势兴邦’之说,公未免高估联军之势,低估周室之强。” “周人自岐周而起,历经数世经营,兵甲精良,粮草充足,又有太公望、召公等贤臣辅佐,根基已固。” “三监之军,虽有重兵,然分散于殷地,首尾不能相顾。” “徐奄诸邦,心怀各异,难以形成合力。” “所谓‘燎原之势’,不过是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 “六国地狭人稀,甲兵未足,若贸然加入,便是以疲惫之师,抗精锐之敌,以弹丸之地,卷入天下纷争。” “公言‘南并群舒’,群舒虽弱,然亦有甲兵数千。” “若我邦倾力北伐,群舒必乘虚而入,腹背受敌。” “公言‘拓土千里’,纵使侥幸得胜,六国将士伤亡过半,民力耗尽,所得疆土,亦是残破之地,何以守之?” “此非‘借势兴邦’,实为‘引火烧身’!” “公谓‘时不我与’,错失良机则再难复殷商。” “然枕以为,‘良机’者,当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全,而非逆势而为。” “今日之局,周室无失德之实,联军无同心之基,六国无万全之备。” “此乃‘危局’,而非‘良机’。” “皋陶之德,不仅在于辅明主、安天下,更在于‘明于五刑,以弼五教’,知进退、识时务。” “六国为圣贤之后,当承皋陶之智,而非逞匹夫之勇。” “舍身取义固然可嘉,然若义不可为,身不可舍,国不可亡,则当以‘保境安民’为要务,励精图治,待时而动。” “若周室真有失德之举,民心尽失,彼时联军再起,六国兵精粮足,内外呼应,方能一战而定,此乃‘顺势而为’,而非‘孤注一掷’。” 李枕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于偃林:“君上,甘公所言‘不世之功’,在枕看来,无非是镜中花、水中月。” “枕所言‘实实在在之家国’,是民之命、邦之基。” “周室虽强,却无伐我六国之由,联军虽盛,却有覆我邦国之险。” “‘唇亡齿寒’,若联军为唇,其唇本就脆弱不堪,岂能护我之齿?” “唯有六国自身强盛,方能安如泰山。” “愿君上明辨虚实,坚守正道,勿为虚言所惑,勿因一时之利,而弃六国百年基业!” 言罢,李枕拱手落座,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陈述寻常事理。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声呜咽,似在为这场关乎六国命运的辩论增添几分凝重。 李枕与甘盘庚的激烈辩论,在殿中激起了巨大波澜。 两人所言,皆有其理。 一方描绘着看似触手可及的宏图霸业,另一方则揭示了潜藏其下的万丈深渊。 国君偃林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难以抉择的挣扎。 他目光在殿内几个心腹重臣的脸上扫过,看到的同样是凝重与沉思。 良久,偃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打破了沉默: “二位所言,皆是为我六国长远计,林感佩于心。” “然此事关乎国运,千头万绪,利弊交织,实非一时所能决断。” “既然争论不出个结果,今日之议,便暂且到此吧。” “容林……再细细思量一番。” 甘盘庚闻言,面色一急,张口还欲再劝。 一直沉默不语的微子启却适时地轻咳一声,微微摇了摇头,递过一个制止的眼神。 甘盘庚看到微子启的眼神,深知此刻不宜再逼,只得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拱手道:“既如此,外臣静候君上佳音。” 偃林点了点头,示意今日议事已毕。 众人遂起身告退。 李枕随着孟涂、偃疆等人走出偏殿,心中仍在思索该怎么说服偃林不要蹚这摊浑水。 刚行至宫苑廊下,一名小臣便匆匆追了上来,恭敬地唤道: “李邑尹请留步!” 李枕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那小臣快步上前,躬身道:“邑尹,君上吩咐,听闻尊夫人有喜,此乃大喜之事。“ “君上心中甚慰,特备了些许上好丝帛作为贺仪,烦请邑尹随小臣来。” 李枕心下了然,知道偃林这是心中犹豫不决,想要避开甘盘庚和微子启,再单独听听自己的看法。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头应道:“有劳引路。” 就在李枕转身随那小臣离去时,走在前面不远处的甘盘庚似有所感,回头望来。 他的目光深邃,在李枕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 随即才在微子启的低声催促下,转身继续前行...... 第142章 先生当真认为,周室气数未尽吗? 小臣引着李枕,穿过几重宫苑,来到一处临近宫池的凉亭。 亭子四面开阔,碧水环绕,垂柳依依,既显幽静,又可防人窃听。 亭中,国君偃林已卸下朝会的凝重,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深衣,正凭栏望着池中游鱼。 在他身侧,坐着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玄色卜史袍服的老者,正是大贞柏衍。 李枕步入亭中,先行礼道:“臣李枕,拜见君上。” 偃林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虚抬右手: “此处非朝会,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谢君上。” 李枕道谢后,又转向柏衍,拱手一礼,语气带着对长者的尊重:“柏衍公。” 柏衍亦是含笑还礼,声音苍老而平和:“李邑尹。” 待李枕在石凳上坐下,偃林便笑着开口道:“疾医回来后,言尊夫人确是喜脉,此乃天大的喜事,来人......” 两名侍女便捧着几匹色泽光润、质地细腻的上好丝帛款款走入亭中。 “区区薄礼,聊表祝贺,愿夫人安康,早日为先生诞下麟儿。” 李枕起身,郑重谢恩:“臣,多谢君上厚赐!” 偃林摆了摆手,侍女们放下丝帛,悄然退下。 亭中便只剩下偃林、柏衍与李枕三人。 偃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他看向李枕,正色道: “先生,方才殿上人多口杂,有些话林不便深问。” “此刻别无外人,还望先生坦诚相告。” “先生当真认为,周室气数未尽,联军只是一盘散沙,我六国……不宜掺和其中吗?” 李枕知道这才是正题,他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开口道: “周室之强,非一日之功。” “自太王迁岐,王季拓土,文王积德,武王伐纣,四世经营,方有今日基业。” “如今虽武王新丧,今王年幼,然周公、召公、太公望三公辅政。” “此三人者,皆当世奇才。” “周公制礼作乐,定天下秩序,召公巡行乡邑,布德于民,太公望运筹帷幄,整饬兵甲。” “三公同心,内外相济,周室中枢稳如磐石。” “更兼周人‘敬天保民’,立国以来,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井田制下,黔首有其田,百姓安其居。” “昔日商末之弊,如酷刑、重赋,周人皆革除之。” “天下苦商久矣,今得周室休养,民心渐附,此乃‘人和’之基。” “君上试想,若周室真如甘公所言‘失道’,何以诸侯虽有异心,却无一人敢先举兵?” “何以殷地遗民,虽有怀旧之情,却鲜有揭竿之举?” 偃林与柏衍听到这里,沉默不语,面露沉吟之色。 李枕接着说道:“周室的兵甲,亦非联军可比。” “岐周、丰镐乃龙兴之地,土壤肥沃,积储丰厚,可支撑长久战事。” “周六师坐镇王畿,此乃周人精锐之核心,历经伐纣之战淬炼,战力强悍,且常年戍守京畿,调度迅捷,可快速驰援各方。” “此外,周公营建洛邑,虽东都未完全落成,但已调集部分兵力屯驻东方,名为镇抚殷遗,实则形成东西呼应之势。” “反观联军,分散于殷地、徐奄、淮泗之间,地域跨度数千里。” “各部首领互不统属,政令难一,粮草补给各自为战,军械甲胄参差不齐。” “一旦周室集六师主力,再合东方屯驻之兵,分路反击,联军必首尾不能相顾,各自为战,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再论三监,管叔、蔡叔、霍叔,虽为周室宗亲,手握重兵,然其反心之起,根源不在‘诛逆’,而在‘争权’。” “武王崩后,管叔身为兄长,却未能摄政,反被周公派往殷地监国,心中怨怼已久。” “蔡叔、霍叔亦因分封不及预期,心怀不满。” “此三人结盟殷商,实为‘借殷商之众,报私怨之仇’,而非为天下苍生计。” “其不义有二:一为‘叛宗’,周室宗亲而反周室,是为不忠。” “二为‘联仇’,与殷商遗民联手,而殷商乃周室之敌,是为不智。” “如此不忠不义之师,虽有重兵,却失人心。” “殷地遗民,对三监本就心存戒备。” “昔日三监奉命监视殷民,今日却联手殷民反周,殷民岂能真心信服?” “三监之军,将士多为周人,今要其反戈相向,攻打同族宗亲,军心必生疑窦,战阵之上,岂能死战?” “更要害者,三监虽据殷地,却无统一号令。” “管叔性刚愎,蔡叔多猜忌,霍叔好犹豫,三人各有盘算,遇事必生争执。” “联军未战而内部离心,此乃兵家大忌,岂能成事?” “至于徐奄、薄姑诸邦,其响应联军,不过是‘趁乱牟利’。” “徐夷、淮夷诸部,向来游离于中原之外,时服时叛,只为保全自身疆土,从未有‘复归正统’之心。” “商末之时,彼等便已不服殷商管辖,今日响应三监,无非是见周室初定,欲借乱抢占殷地城池、掠夺粮草,而非真心辅佐王子庚。” “这些方国,各有各的算盘。” “徐国想北拓疆土,奄国欲复昔日荣光,薄姑则想摆脱周室约束。” “彼等看似联合,实则各自为战,一旦战事不利,或利益受损,必然各自退兵,甚至倒戈相向。” “甘公所言‘洹水之盟’,不过是暂时的利益捆绑,岂能长久。” “昔年商汤伐桀,八百诸侯同誓,是因桀王暴虐,天下共愤。” “今日联军结盟,是因各怀私心,利益相驱,二者又岂能同日而语。” “这些方国,多居偏远之地,兵甲虽勇,却不善阵法,粮草虽有,却难持久。” “周室若周公亲自率军东征,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晓谕天下‘诛叛逆、安社稷’,则徐奄诸邦之民,必生畏惧之心,将士必无死战之志。” “彼等见周室兵威,大概率会望风而逃,或献城投降,所谓‘燎原之势’,不过是一触即溃的虚火。” 李枕转身望向偃林,目光恳切:“君上,在臣看来,联军之所以没有丝毫胜算,主要在于‘名不正、言不顺、心不齐、力不聚’。” “周室根基稳、民心附、将相和、兵甲精。” “三监与方国,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一群为私心而战的乌合之众。” “周室看似面临内忧外患,实则是中枢稳固、上下同心的强盛之邦。” “六国若卷入其中,无异于与乌合之众为伍,对抗强盛之师。” “胜,则六国耗尽民力,最终不过是他人嫁衣。” “败,则国破家亡,宗庙丘墟。” “臣并非阻君上逐功业,而是功业需顺势而为,而非逆势而争。” “今日之局,守境安民,励精图治,待周室若有失德、联军若有实据,再作图谋,方是万全之策。” 言罢,李枕躬身一礼:“臣所言,皆据时势推演,望君上三思。” 虽说商也有诸如微子启之类的王室宗亲反纣王,可周的情况跟商完全不同。 商是纣王几乎把能得罪的利益集团,全都给得罪了,而且还是逼的人家只能掀桌子的那种。 周那几头烂蒜,完全就是自己的野心作祟。 且如今刚刚经历了周伐商的战乱,人心思定,再有周室一系列的宽仁政策给底层看到了和平的曙光。 这个时候发动叛乱,无疑是自取灭亡。 名正言顺这个‘名’是很重要的,这个时代的战争,说到底除了拼装备和人数外,主要拼的就是手底下的士兵会不会拿命去拼。 你手底下的人都想着和平,跟着你叛乱都是那种敷衍的态度。 人家手底下的士兵不仅是精锐,还会为了和平,为了平定你这破坏人家美好生活的乱臣贼子拼命。 再加上人家那边还是全明星阵容的统帅,上下一心,你拿什么去跟人家打。 用天灵盖吗? 第143章 大哥,你在搞什么啊 李枕的分析,条理清晰,将双方优劣剖析得极为透彻,让偃林和柏衍都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凉亭内,只剩下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池鱼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响。 当今的局势,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的确好像有可乘之机,似乎真的可以浑水去摸一把。 可李枕熟知历史,知道周室扫清这些叛乱就跟秋风扫落叶一样。 扫完了三监,就是周公东征与设东八师。 东八师建立之后,所向披靡,堪称周室兴衰的晴雨表。 据李枕所知,东八师从建立到周室衰败,前前后后灭国近五十,直接或间接迫使数百个部族臣服。 如今这个时期的周室,正是上升期,如同初生的朝阳,谁挡谁死。 亭中沉默良久,偃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案边缘,眉头始终未舒。 他望着池面散去的涟漪,心中存着几分不甘与迟疑。 作为一个国君,谁不想带领自己的国家走向强大。 如今眼前就摆着那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他就这么放弃,他免不了会有些不甘。 偃林沉默了许久,转头看向身侧的柏衍,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柏衍公,先生所言,乃人事之推演,已然极为详尽。” “然天命幽微,非人力所能尽窥。” “不知柏衍公可否就此大事,占卜一卦,以问天意如何?” 商周之际,占卜之风盛行,上至军国大事、祭祀典礼,下至田猎出行、婚丧嫁娶。 皆需通过龟甲蓍草问询鬼神,决断吉凶。 龟甲为‘灵物’,蓍草主‘数理’,卜辞所言,便是天意所向,无人敢轻易违逆。 六国承上古皋陶之脉,虽兼采礼乐,却也恪守此俗。 柏衍身为大贞,掌邦国占卜之事,其言其断,在国中分量极重。 李枕闻言,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 他深知这种风俗根深蒂固,与其辩驳,不如让天意‘佐证’事理,反倒更能让偃林死心。 柏衍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平和的笑容,他微微颔首:“君上垂询,老朽自当尽力。” 说罢,他从随身的玄色布囊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龟腹甲,色呈深褐,边缘带着天然的纹理。 甲面隐约可见往日占卜留下的灼痕,透着几分古朴与灵异。 一旁还放着一柄青铜小凿、一枚燧石火镰,皆是占卜必备之物。 柏衍将龟甲平放于石案之上,净手焚香,闭目凝神,口中低声吟诵祝辞,语调古奥晦涩,似在与天地鬼神相通: “惟兹六国,处商周鼎革之际,临联军邀约之局。” “欲北联诸部,以图大业,恐西抗周室,致招祸殃。” “吉凶难料,祸福未明,敢以灵龟为媒,恭问上苍。” “若此举合于天意,利于邦国,愿显吉兆。” “若逆势而为,有害社稷,祈示凶征。” 祝辞毕,他睁开双眼,神色肃穆。 取过青铜小凿,在龟甲背面预先选定的位置,小心翼翼凿出数个浅槽。 槽形狭长,深浅均匀,正是‘灼兆’的关键。 随后,他用火镰引燃干燥的艾草,待火星明旺,便将艾草团凑向龟甲背面的凿槽。 “滋啦——” 艾草灼烧龟甲的轻响在亭中格外清晰,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焦糊味。 柏衍手持艾草,缓缓移动,让火星均匀灼烧着每个凿槽,目光紧紧盯着龟甲正面的变化。 偃林屏息凝神,身子微微前倾,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李枕也静静注视着,神色平静。 随着灼烧加剧,龟甲正面渐渐裂开细纹。 先是一道细微的浅痕,随即向两侧延展,又有几道纹路交错生出。 或曲或直,或长或短,正是所谓‘卜兆’。 柏衍适时移开艾草,待龟甲冷却片刻,便伸手轻轻拂去表面的灰烬,俯身仔细观察那些裂纹的走向、形态,口中喃喃低语,似在解读天意。 良久,柏衍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对偃林拱手道:“君上,卦象已明。” 偃林连忙追问:“柏衍公,天意如何?” 柏衍目光扫过二人,缓缓说道:“龟甲之上,主纹贯通,侧纹相扶,此乃‘顺兆’。” “《卜书》有云:兆顺而通,事可成矣,兆扶而辅,得人相助。” 他指着龟甲上的纹路解释:“君请看,这道贯通甲心的主纹,笔直有力,是为‘大道可行,势如破竹’之象,暗合联军‘振臂一呼,四方响应’的声势。” “两侧辅纹圆润柔顺,与主纹紧密相连,此乃‘众星拱月,上下同心’之征。” “预示联军虽成分复杂,却能在大义之下凝聚合力。” “甲缘一处细纹蜿蜒向北,直指联军所在之地,恰是‘顺势而为,借力成事’之兆。” “暗示六国若加入其中,可得联军之助,拓土开疆。” 柏衍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天意已显,联军之举,虽有逆势之形,却有顺时之理。” “龟甲裂纹流畅无滞,正是‘时来天地皆同力’的印证。” “此卦并非罔顾时势,而是昭示‘事在人为,顺势而动’。” “周室虽强,却有宗亲叛乱之隙。” “联军虽散,却有‘诛逆复正’之名。” 他收起龟甲,补充道:“卜筮之道,乃观天地之象、合人事之理。” “今日之卦,与甘公所言‘良机’相合,亦与六国求强之心相契。” “天意与人心同向,君上若能审时度势,果断入局,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功业。” 偃林望着那块龟甲上的清晰纹路,脸上的迟疑渐渐褪去,眼中燃起几分光亮: “天意如此,人心亦同......” 然而,与偃林逐渐明朗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枕骤然凝固的表情。 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愕然地看向柏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 大哥,你在搞什么啊。 你不会是收了那甘盘庚的钱了吧。 他自认对柏衍有所了解,这位大贞给他的印象向来是沉稳睿智,通晓事理,绝非那种故弄玄虚、信口开河的神棍。 我刚才都已经将联军的致命缺陷,以及周室的强大根基分析得如此透彻。 几乎已经是在指着鼻子告诉你们俩,这是一条死路。 你怎么还能卜出个‘顺兆’的? 这简直是在把六国往火坑里推。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涌上李枕心头。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的分析和柏衍的谨慎,足以让偃林打消冒险的念头。 万万没想到,最关键的一环,卜筮的结果,竟然会完全偏离他预期的轨道。 他本以为以他已经说的够清楚的了,以为以他对偃林的了解,无非就是想通过占卜结果来寻求个心理安慰。 以为以他对柏衍的了解,柏衍也清楚此事不可为,必然会占卜出个不宜掺合此事的结果。 可这...... 凉亭内的气氛,因这突兀的‘顺兆’,瞬间变得微妙了起来。 第144章 你我,尽到本分便是了 柏衍似乎早已料到李枕会有此反应,他并未回避李枕那惊愕的目光。 柏衍抚着白须呵呵一笑,转向偃林,从容不迫地说道:“君上,占卜之道,分支众多,各有玄妙。” “老朽所习,乃是龟甲灼兆,窥探的是地只与先祖之灵意。” “然天意高远,单一之法未必能尽窥全貌。” “李邑尹精通‘观象’之术,能察天时之变,其法与我龟卜之术,可谓殊途而同归。” “如此大事,若能兼听两种占卜之法,相互印证,得出的结论岂不更为稳妥?” “若天意与地只之意相合,君上再行决断,亦为时不晚。” 偃林闻言,觉得大有道理,脸上的喜色稍敛,转为深思,随即点头笑道: “柏衍公所言极是,是林心急了。” 他看向李枕,语气恳切:“先生,既然柏衍公有此提议,不知先生可否也以‘观象’之法,为此事一卜吉凶?” “若能得先生之见,与柏衍公之卜相互参照,林之心方能真正安定。” 李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与诸多疑问。 他拱手一礼:“既然君上垂询,枕便直言。” “昨夜恰逢无云之夜,枕曾夜观星象。” “北斗七星,斗柄西指,主‘秋令肃杀’,乃兵戈之象。” “然斗魁偏斜,不复正中,此为‘政令不一,主事者失序’之兆,暗合联军无统一号令之实。” “再观商星与岁星,商星者,心宿也,昔年阏伯主辰,商人因之,故为商星。” “商星黯淡,隐于云翳之间,虽有微光,却无升腾之势,此乃‘旧统难复,气数已衰’。” 商星就是二十八宿的心宿,这是真实存在的古天文概念。 “岁星明亮,居于中天,光华四射,旁有辅星环绕,形如‘三公拱主’” “周人以岁星为受命之兆,昔年武王伐纣,便有‘岁在鹑火’之吉象。” “今岁星高悬,正是周室中枢稳固、贤臣辅政之征。” 岁星就是木星,古人认为岁星主 “国运昌隆”,且周人常以岁星纪年,视为自身吉兆。 “商星与参星,自古此起彼落,永不相见。” “今参星隐而不现,商星孤悬。” “参星者,参宿七星也。” “昔周人先祖后稷观参以定播谷之时,二星赤经相背,一升一落,永不相见,自古便是‘仇敌异途、不能同存’之象。” “此乃‘孤立无援,众叛亲离’之象。” “既暗合联军以‘殷商’为名,却无同路之援。” “更预示其与周室势同商参,必成死敌。” 参星即参宿,是猎户座的核心星群,由七颗亮星组成,俗称‘参宿七星’。 古人视其为‘西方主兵之星’。 “东南方位,我六国分野属翼轸之间,昨夜见分野之上,有赤气一缕斜向西北,与商星相连。” “赤气为兵灾之兆,若贸然联结商星所指之联军,必引兵祸于己身。” “分野之星黯淡无光,正是邦国受损之警示。” 最后,李枕总结道:“主星明而辅星顺,其国必昌。” “客星暗而灾星近,其谋难成。” “昨夜天象,岁星为周室主星,明耀中天。” “商星为联军客星,黯淡无光。” “六国分野临灾星,险象环生。” “此与柏衍公龟甲之兆相悖,却与臣此前推演之人事相合。” “星象主‘时’,龟甲主‘兆’,时不顺则兆难成。” “今周室正盛,岁星高照,乃天时所归。” “联军逆势而动,纵有龟甲‘顺兆’,亦难逆天时。” “二法相较,星象所昭示的‘时势’,更关乎成败根本。” 柏衍毕竟是老牌贵族,如果没有必要,李枕还是不想把对方得罪死。 这番言论,既提出了与柏衍截然相反的占卜结果,又给柏衍留了台阶。 亭中再次陷入沉默。 龟甲之兆与星象之示截然相反。 一边是‘顺势成事’的吉兆,一边是‘引祸上身’的警示。 这让偃林顿时又陷入了迟疑。 偃林垂眸望着石案上那枚龟甲,指尖反复摩挲着边缘的灼痕,眉头时而舒展,时而蹙起。 龟甲的‘顺兆’勾着他心底的宏图,星象的‘灾示’又敲着他心头的警钟。 两种截然不同的天意,与李枕的人事推演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难以权衡。 李枕静静坐在一旁,神色平和,不再多言。 柏衍则抚着白须,目光落在亭外的垂柳上,同样也是沉默了下来。 良久,偃林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迟疑渐渐化为一声轻叹,语气释然: “罢了,天意幽微,人事复杂,此事非一朝一夕可定,便再容林细细斟酌几日吧。” 他抬眼望向天色,日头已升至中天,光影透过柳叶洒下斑驳的碎金,忽然笑道: “倒是让先生与柏衍公久候了。” “如今受先生影响,国中不少贵族也开始一日三餐,眼下已近午时,二位便留下来,与林一同用些粗茶淡饭吧。” 李枕与柏衍对视一眼,皆拱手应道:“谢君上。” 宫中的午膳简约却精致,案上摆着黍米、麦饼、炖肉与几碟时蔬,辅以清冽的米酒。 席间偃林并未再提联军之事,只闲谈些农桑水利、乡邑教化,气氛平和融洽。 李枕与柏衍亦顺着话题应答,偶尔交流几句古今礼制,倒也自在。 饭后,二人辞别偃林,并肩走出宫门。 午后的阳光暖而不燥,洒在宫道两侧的古柏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行至宫门外的石桥上,李枕忽然开口:“柏衍公请留步。” 柏衍闻声驻足,转过身来,脸上仍带着那抹平和的笑意:“李邑尹有何见教?” 李枕快步上前,目光坦诚:“柏衍公,请恕枕直言,以公之智慧,难道真认为我六国适合在此时卷入反周之事?” 柏衍闻言,呵呵一笑,抚须道:“李邑尹聪慧过人,应知贞人之责。” “老朽掌卜筮之事,不过是依龟甲之兆,陈说天意所示。” “至于是否参与,何时参与,此乃君上与群臣共议之事,非老朽所能置喙。” 李枕目光微凝,意味深长地追问道:“那柏衍公今日占卜所得之结果,果真是‘顺兆’吗?” 柏衍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目光似有深意地看向李枕:“李邑尹,无论老朽卜出何种结果,不是都有你极力反对此事吗?” “有些时候,老夫的支持,对你而言,未必就是好事。” “此等关乎国运之大事,还是交由君上自行决断为好。” “你我,尽到本分便是了。” 李枕闻言,脚步一顿,心中骤然恍然。 偃林的几个心腹重臣,孟涂如今跟他利益牵扯越来越深,想都不用想,自然是支持他的。 偃疆几人,同样对他也极为信服。 如果掌握着神意解释权的柏衍,在这种关乎国运的事情上,也跟他站同一立场,还真未必是什么好事。 罢了,这种事情,还是让偃林自己决定好了。 第145章 李氏钱庄 李枕对着柏衍拱手一礼:“枕受教了。” 柏衍含笑还礼,两人在宫门外分别,各自离去。 来到宫门外,桑仲早已等候多时,见李枕出来,立刻迎上前: “邑尹,方才宫中内侍送来几匹上好丝帛,说是君上的赏赐,属下已妥帖放在车上了。” 李枕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嗯,知道了,走吧,回府。” 他登上牛车,目光扫过车内那几匹色泽温润、质地细腻的丝绸。 正是偃林以祝贺妲己有孕为名所赐。 车轮辘辘,碾过街道的石板,缓缓向着他在六邑的府邸行去。 回到府邸,李枕利落地跳下牛车。 桑仲则指挥着仆役将车上的丝绸小心搬入府中。 李枕刚踏入府门,老管家辛伯便匆匆迎了上来。 “家主,您回来了。” 辛伯躬身道:“午时前后,有人送来了贺礼,说是恭贺夫人有喜。” 辛伯是当初偃林赏赐这座府邸的时候,送的那些奴仆中的管事。 辛伯的这个‘伯’,不是爵位,也不是叔叔伯伯的那种敬称,而是他的名字就叫‘伯’。 这个时代的人名,大多采用伯仲季叔的大小顺序起名。 李枕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六邑中一些有意交好的贵族或官员所赠。 毕竟以他如今的身份,此类人情往来实属平常。 他随口应道:“嗯,知道了,按惯例登记入库便是。” 说着,他便迈步向府内走去。 然而,当他穿过前庭,步入正厅时,脚步却不由得一顿。 只见宽敞的厅堂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六个硕大的木箱,几乎占满了小半个厅堂。 李枕微微一愣,指着那些箱子,略带诧异地对侍立在厅内的几名侍女吩咐道: “打开看看。” 侍女们应声上前,将箱盖逐一掀开。 随着箱盖的开启,李枕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只见箱内琳琅满目,宝光隐隐。 两箱盛放着各类玉器,有雕工古朴大气的玉觚(gu)、玉爵,有纹饰精美的玉斝(jiǎ)、玉樽。 还有若干造型生动的动物形玉饰,玉质温润,色泽不一,显然并非凡品。 两箱盛放着青铜器,有制作精良的青铜酒器爵、角,甚至还有一套青铜编钟。 虽不及王室诸侯的规制,但其工艺和数量,也绝非寻常贵族能够轻易拿出手的。 最后两口箱子里,除了几件质地精良的素面玉璧,还有一匹匹色彩浓郁的织锦。 锦面上织着简单的精美纹样,用料考究,在厅中光线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些礼物的厚重与珍贵,远远超出了寻常的祝贺范畴。 李枕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他转向老管家辛伯:“这些贺礼,是何人所送?” 老管家辛伯闻言,连忙躬身答道:“回家主,送礼之人自称是微子府上的管事。” “他言道,微子听闻家主有弄璋弄瓦之喜,特备薄礼以表祝贺,此外......” 辛伯顿了顿,补充道:“那管事还言,微子已在府中备下薄宴,恳请家主于今晚过府一叙。” 李枕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走到厅中主位的坐榻前坐下,一名侍女立刻奉上一杯清水。 李枕接过陶杯,饮了一口,将心中的思绪暂且压下,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 “辛伯,我上次来六邑时,吩咐你们在市场中建造‘李氏钱庄’,如今进度如何了?” 上次来六邑的时候,他向偃林在市中要了几块地。 其他产业暂时不急,先把钱庄弄起来,把铜钱推广出去。 辛伯恭敬地回话:“回家主,钱庄的建造一直在进行。” “地基已然夯实,四面砖墙也已筑起大半。” “还有您要求的柜台夯台,也已用青石板铺砌平整,稳固异常。” “您吩咐打造的青铜砝码、陶制算筹,工匠们已按规制做好,皆存放在临时库房中。” “匠人们正在加紧制作梁柱和屋顶所需的木材。” “只是......”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按照家主给的图样,这建筑与寻常屋舍颇为不同,匠人们都是第一次做,进度上难免慢了些。” “预计还需月余,方能大体完工。” 李枕闻言,微微颔首,对这个进度似乎并不意外。 “慢些无妨,务必做得规整牢固。” 他指尖轻叩案几,补充道:“这钱庄不比寻常屋舍,我要的是四方端正、内外分隔的样式。” “外墙用咱们工坊烧制的青砖砌起,墙厚需达三尺,墙头要做矮脊,以防攀爬。” “屋顶铺青瓦,多设几道望板,避免漏雨。” “正厅设三座青石板柜台,柜台高四尺,台面打磨光滑,既耐用又显规整。” “柜台后隔出三间明室,两间供账房算筹记账、青铜砝码换算,一间作为接待贵客的小室。” “关键在库房。” 李枕话锋一转:“在主体建筑北侧,夯筑一座高二丈的方形土台,台基嵌入地下三尺,台上建一间地库上屋。” “下层是深挖的地库,地面铺青石板,四壁用青砖勾缝,墙厚达四尺,只留一道厚木石门。” “门上配双铜锁,专门存放铜币等贵重兑换物。” “上层存放织锦、丝帛等轻便财物,屋顶设小窗,仅容采光,窗棂用青铜条加固。” “此外,主体建筑的屋顶可架起阁楼,用来存放算筹、账目等杂物。” “阁楼入口设在账房内室,用木梯上下,既不占地面空间,又能利用闲置高度。” “催促匠人用心些,不必过于求快,但求牢固稳妥。” “青砖、石料若有不足,及时从桐安邑调运,务必保障物料充足。” 辛伯躬身记下,点头应道:“老仆明白。” 李枕点了点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钱庄建造完事后,就是得找人管理了。 桑季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可如今桐安邑的库房等杂事都是他在干,他也腾不出手来。 村里的其他人,大字都不识一个,也干不了这活。 该找谁来管理呢? 人选方面,还真是有些让人头大。 第146章 亡国之音 暮色渐沉,残阳将六邑的街巷染成一片暖橙。 李枕换了一身素色深衣,腰间系着玉珏,缓步走出府门。 桑仲已备好牛车,几名身着短褐、腰佩青铜短剑的护卫肃立两侧,见李枕出来,齐齐躬身行礼。 “走吧。” 李枕淡淡吩咐一声,登上牛车。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向着城西方向行去。 微子启作为前朝王室,虽寄居六国,偃林亦给予其足够的礼遇。 其府邸位于六邑相对安静、环境清幽的西城,与喧闹的市井保持着一段距离。 炊烟从民宅的屋顶袅袅升起,混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弥漫在晚风中。 牛车行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潺潺,倒映着天边的晚霞,景致清雅。 不多时,便望见前方一片规整的宅院。 院墙以夯土筑成,墙头覆着青瓦,门前立着两尊青铜兽首,虽非王侯规制,却也透着几分肃穆,正是微子启的府邸。 牛车停稳,李枕刚下车,便见微子启身着玄色祭服,头戴玄冠,已亲自站在府门前等候。 他面带温和笑意,见李枕走来,连忙上前两步,拱手道: “李邑尹大驾光临,微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枕亦拱手还礼,语气谦和:“微子亲自相迎,枕愧不敢当,承蒙相邀,叨扰了。” “邑尹是稀客,能赏光赴宴,乃微某之幸。”微子启笑着侧身引路,“快请入内,宴席已备妥。” 李枕颔首致谢,在微子启的引领下步入府中。 院内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栽种着松柏与梧桐,树影婆娑。 穿过前院,绕过一座小巧的石砌水池,便来到正厅所在的院落。 廊下悬挂着青铜灯盏,灯火摇曳,将庭院映照得明暗交错。 廊柱上雕刻着简单的云雷纹,尽显古朴雅致。 步入正厅,暖意扑面而来。 厅内已燃起炭火,光线明亮。 李枕目光一扫,便见厅中案几旁,甘盘庚正端坐于此,身着深褐色长袍,抚着长须,神色平和。 “李邑尹,我们又见面了。” 甘盘庚见他进来,起身拱手,脸上早已不见了白日的争锋相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融的笑意: “白日宫中所论,乃公事公办,若有言辞激烈之处,还望邑尹海涵。” 李枕亦是笑容满面,仿佛全然忘了之前的争执:“甘公言重了,各为其主,各抒己见罢了。公之风采,枕亦是敬佩不已。” 微子启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只叙私谊,不论国事。” “二位皆是当世俊杰,能共聚寒舍,实乃幸事,快请入座!” 三人分宾主落座。 微子启居主位,李枕与甘盘庚分坐左右上首。 很快,侍女们便鱼贯而入,奉上酒水和一道道菜肴。 案上摆着烹制好的羔羊肉、鲜鱼,几样时令菜蔬,以及温好的醇酒。 菜式简约却精致,皆是商末周初的常见宴席规制。 侍者为三人斟满酒爵,微子启率先举爵,面带笑容道:“今日难得相聚,第一爵,敬二位高贤,愿诸事顺遂。” 李枕与甘盘庚亦举爵相应,三人共饮一盏,气氛颇为融洽。 酒过一巡,微子启轻轻击掌,笑道:“佳宴岂可无乐?今日特备薄艺,为二位助兴。” 话音刚落,厅外便响起轻柔的环佩之声,八位舞姬款款步入正厅。 这些舞姬显然经过精心挑选,身姿曼妙,容颜姣好。 她们身着轻薄柔软的丝质素纱,领口、袖口与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 薄纱之下,身姿曲线隐约可见,撩人心弦。 舞姬们皆梳着高髻,簪着小巧的玉簪,鬓边斜插着珠花,脸上施着淡淡的脂粉,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 而站在正中的那名舞姬,更是绝色倾城。 她身形高挑丰腴,腰肢纤细如柳,一袭独特的素纱长裙,裙料薄如蝉翼。 在灯火映照下,几乎透明,隐隐勾勒出内里窈窕动人的曲线,却又恰到好处地遮蔽了关键之处,更添几分欲语还休的诱惑。 其面容更是倾国倾城,眉眼含情,顾盼之间,流转着万种风情,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堪称倾国之色。 一阵悠扬的丝竹之声自屏风后响起,如清泉流淌,舞姬们翩翩起舞。 她们舒展腰肢,衣袖翻飞如流霞漫卷,脚步轻盈似弱柳扶风。 正中那名绝色舞姬抬臂甩动披帛,轻纱如霞影翻飞,长袖翻飞如流云绕体。 袖影翻飞间,胸腰曲线若隐若现,披帛“不经意”间拂过李枕的案几,带着淡淡的香气,撩动人心。 裙袂飞扬间,玉腿惊鸿隐现,腰臀韵律性的扭摆勾勒出迷人的曲线。 微子启观察着李枕的神色,见他目光在那为首舞姬身上略有停留,便微微一笑,放下酒爵,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这些舞姬,原是武王克商后,赏赐给王子庚的。” “据闻这些女子皆是东方青丘国进献的绝色,容貌身段皆是万里挑一,最是善舞媚人。” “王子庚心怀复国大业,无心沉溺声色,便一直将她们安置在府中。” “此番甘公东来,王子庚特意命其携来,转赠于懂得欣赏之人,以结善缘。” 他话语微顿,语带深意:“说起来,李邑尹不仅精通治国谋略,于舞乐一道亦颇有见地。” “听闻李邑尹在涂山女的宴席上,曾对涂山氏那支传承古老的《九韶迎宾·盐华赤尾》舞,有过一番独到的点评。” “却不知,今日这青丘之舞《九韶遗韵?青丘魅影》,在邑尹看来,韵味如何?” “可还入得李邑尹的法眼?” 李枕闻言,朗声大笑,将手中酒爵往案上轻轻一顿。 目光毫不避讳地欣赏着场中翩跹起舞的曼妙身姿,尤其是那位领舞的绝色女子。 “微子过誉了,‘法眼’二字不敢当。”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恣意:“不过,微子既然问起,枕便妄言几句。” “涂山氏的《九韶迎宾·盐华赤尾》,古朴庄重,如盐之纯,似赤尾之诚,重在让贵客体会到涂山氏的待客之诚,乃是迎贵宾的正声雅乐。” 他话锋一转,指向眼前摇曳生姿的青丘舞姬,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眼前此舞,则大不相同!” “其姿,如春水漾波,柔若无骨。” “其态,似烟笼芍药,媚态横生。” “尤其是这领舞之人,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皆在撩拨心弦,引人神思荡漾,甘愿沉沦。” “这《九韶遗韵?青丘魅影》,若以上古雅乐论,实乃‘借其名,脱其骨’。” “昔年《九韶》为圣王之乐,奏之则‘凤凰来仪’,重的是庄严肃穆、感天动地的祭祀之魂。” “而今这支舞,却将雅乐的壳子剥去,填了青丘的柔媚、人间的风情,成了另一番模样。” “你看那领舞女子的腰臀扭摆,是靡靡之态,裙下的玉腿隐现,是惑人之举,披帛拂过案几的香气,是勾魂之术。” “从头到尾,都在撩拨人心,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湎其中。” “寻常士人见了,怕是要斥一句‘玩物丧志’‘消磨心志’,说它是‘亡国之音’的余绪。” 李枕话锋一转,他端起酒爵,仰头饮尽,畅快道:“然,在我看来,人生在世,既要有家国天下的宏图,也要有儿女情长的私趣。” “若一味紧绷,如张满之弓,岂不乏味?” “这舞姬的腰够柔,披帛的影够媚,能让人暂时忘了朝堂的纷争、天下的扰攘,只醉心于这片刻的欢愉,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妙趣。” “偶尔沉醉于这般活色生香、勾魂摄魄的温柔乡中,方觉人间值得!” “再说这青丘美人的舞姿,看似露骨,实则藏着巧思。” “腰臀的韵律是‘诱’,却不低俗,眼神的流转是‘勾’,却不轻薄。” “就连那披帛拂过案几的‘不经意’,都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这般‘撩而不淫,媚而不俗’的手段,比那些直白的俗舞,更能勾动人的心神。” “不瞒二位,枕平生所好,正是这般能令人忘却烦忧、直抒胸臆的妙音佳舞!” 第147章 能葬真英雄处,方能称之为绝代风华 微子启与甘盘庚听闻李枕这番既坦诚又颇具见地的点评,相视一眼,皆抚掌大笑。 甘盘庚赞道:“妙哉!李邑尹此番见解,真是鞭辟入里,深得此舞三昧!不虚伪,不矫饰,直抒胸臆,此乃真名士风流,真性情中人也!” 微子启亦含笑附和:“正是,能于雅俗之间洞察其妙,于礼法之外品其真趣,邑尹之豁达通透,实非常人所能及。” “与邑尹共饮论乐,当真快事!” 三人谈笑间,乐曲渐歇。 场中舞姬们齐齐收势,敛衽垂眸,盈盈下拜,羽纱轻垂,玉铃微响。 姿态娇媚又不失恭谨,连俯身时腰肢勾勒出的柔和曲线,都带着几分余韵。 甘盘庚目光一转:“同以《九韶》为名,却风格迥异,李邑尹方才的品评堪称字字珠玑,足见真赏。” “既然邑尹对此青丘之舞颇有兴致,寻常舞乐怕是难入法眼了。” 他转头看向那绝色领舞,吩咐道:“你便再为李邑尹再舞一曲青丘雅乐,让李邑尹也领略一番你们青丘的独到风情。” 那领舞女子闻言,缓缓抬首,柔声应了一句“谨遵吩咐”,声音婉转如莺啼。 她与伴舞的姐妹们稍作示意,新的乐声便起。 骨笛与陶埙的空灵先至,如云雾缭绕青丘,带着几分神秘悠远。 舞姬们重新列队,领舞者立于中央,垂首敛目,轻薄的素纱贴合身形,在厅中火光映照下,勾勒出隐约的曲线。 乐声渐缓,舞姬们垂首敛目,水袖轻扬,踏着庄重而缓慢的“禹步”,队形变幻如云雾初生。 领舞女子静立中央,姿态静雅,在众舞姬俯身时,一个不经意的仰首挺胸,宽边丝质腰带紧紧束住的腰臀曲线骤然凸显,便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捕获。 随着编钟与建鼓加入,节奏转为明快。 舞姬们齐齐旋转,前后裁开的 “裸衣” 式下裳翻飞,薄纱长裤掩映下的修长双腿轮廓,在旋转中惊鸿一现。 众舞姬如众星捧月般环绕中心,领舞女子连续摆胯、拧腰。 动作既保留了巫舞的韵律,又被赋予了全然不同的情致,宽腰带将她腰臀的摆动幅度勾勒到极致,充满原始的生命力,风情渐浓。 当乐曲达到高潮,所有舞姬以一个大幅度的后仰下腰动作定格,身姿柔韧如柳,如云开雾散。 在舞姿定格的余韵中,领舞女子从“云阵”中婀娜走出,径直面向李枕。 她玉指轻挑,云肩缓缓滑落,虚挂于臂弯,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与一抹精致的锁骨。 随后她微微俯身仰首,做出“承露”之姿,低垂的领口间春光微泄,那饱满的弧度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轻薄如蝉翼的素纱在汗水的浸润下,紧紧贴合着肌肤,火光跳跃间,将她身体每一处起伏,都勾勒得淋漓尽致。 纤细的腰肢、丰腴的臀线、修长的双腿轮廓...... 她的眼神穿过缭绕的香气,带着一丝迷离与炽热,深深凝望着李枕,红唇微启,声音带着几分舞后的微喘与天然的娇柔: “不知这《九尾承云舞》,可还入得大人的眼?” 李枕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几乎挪不开分毫。 眼前这女子绝色的容颜、大胆的舞姿与此刻诱人姿态,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尤其是那被薄纱紧贴,汗湿后更显诱人的身段,以及那眼神中直白而炽热的邀请,几乎能点燃空气,让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甘盘庚见李枕这般模样,抚须呵呵一笑,适时开口:“李邑尹,此舞较之先前,更添几分青丘秘境的灵秀与风情。” “舞中既有‘承云’之雅,又藏‘九尾’之媚,层层递进,步步勾魂,当真是别开生面。” “如此绝艺,若不得知音品评,岂非明珠暗投?” “李邑尹精于此道,不妨品鉴一番。” 微子启亦含笑附和:“正是,佳艺需配妙评,邑尹方才高论犹在耳畔,想必对此舞别有慧心。” 李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燥热,朗声大笑,目光依旧灼灼地流连于那女子身上: “《九尾承云》,名如其舞,形神兼备!” “起手如云岫初开,如云雾初生,薄纱半掩间已见风情,此乃‘云起青丘’之境。” “领舞女子立于中央,唯在众人俯身时独自仰首挺胸,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便将众人目光捕获。” “这份含蓄的引子,不张扬却极具吸引力,将青丘的神秘之感展现得淋漓尽致,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探寻其后的风光。” “随后节奏一转,编钟与建鼓加入,舞姬们齐齐旋转,薄纱翻飞间玉腿隐现,恰似惊鸿照影,转瞬即逝却勾魂摄魄,此为‘尾动风生’。” “领舞女子在众舞姬环绕下,连续摆胯、拧腰,动作虽源自巫舞,却被赋予了别样情致,宽腰带将她腰臀摆动幅度凸显到极致。” “那股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扑面而来,风情渐浓,让人的心跳也随之加快,仿佛能感受到青丘部族那份热烈的生命力。” “这一段将诱惑层层递进,引人入胜。” “而当乐曲达到高潮,众舞姬后仰下腰定格,领舞女子从‘云阵’中走出,轻解云肩,俯身仰首作‘承露’之姿。” “春光微泄,湿衣贴肤,身体起伏在火光下一览无余,眼神炽热锁住观者,此乃‘承露邀月’的直白诱惑。” “这一段褪去了前两段的含蓄,将青丘舞姬的娇媚与大胆展现得淋漓尽致,却又不俗艳,反而带着一种原始的美感,让人难以抗拒。”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此舞深得‘媚’之三昧,媚在骨,不在皮。” “其媚态,并非流于表面的搔首弄姿,而是发于腰肢韵律,显于眼波流转,成于这汗湿纱衣、曲线毕露却半遮半掩之间!” “观之,如饮醇酒,未饮人先醉,如观名花,雾里看花愈觉其妍。” “三转九折间,从云霭初开到风雨大作,终至月华倾泻。” “含蓄时如处子含羞,奔放处似烈酒灼喉,将欲擒故纵之道演绎得淋漓尽致。” “此舞若置于帝京宫苑,怕不是要让君王忘了晨昏更替,丢了朝会之约。” “古有‘倾城倾国’之语,谓佳人容色能乱邦。” “今见此《九尾承云舞》,方知乐舞之魅,亦有此等摄魂夺魄之力。” “昔年黄帝作《承云》之乐,本为敬天祀祖,庄严肃穆。” “今青丘取‘承云’之名,融九尾狐之灵韵,将上古雅乐的骨血,注入这般鲜活灵动的媚态,实乃奇思妙想。” “初观时如入烟霞缭绕的青丘秘境,只觉神秘莫测。” “再观时如赏春江映月,见其风情流转。” “终了时却似饮尽一坛陈年佳酿,醉在那眼波、那腰肢、那湿衣勾勒的曲线里,连心神都被勾着不肯归位。” “寻常舞乐,或重技艺,或重辞藻,多是流于表面的热闹。” “而此舞,却是将‘诱’字刻进了每一个舞步、每一个眼神里。” “‘云起青丘’时的含蓄,是半遮半掩的勾连。” “‘尾动风生’时的张扬,是‘春风拂槛露华浓’的明艳。” “‘承露邀月’时的直白,是‘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摄魄。” “三段舞下来,恰似一场精心编织的梦,让人明知是诱惑,却偏要沉沦。” 李枕目光灼灼掠过领舞女子汗湿的腰肢:“这承云之姿,承的是巫山云雨,这九尾之态,摆的是倾国风流。” “温柔乡本是英雄冢,然,在我看来,能葬真英雄处,方能称之为绝代风华!” 第148章 我有说不收吗 李枕这番恣意洒脱的点评落下,厅中一时静了片刻。 领舞女子美眸中波光潋滟,望向李枕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惊异之色。 她能清晰感受到李枕的目光,那般灼灼,毫不掩饰地流连在自己汗湿的纱衣与曲线之上。 那眼神里的情欲坦荡直白,甚至比寻常男子见了她时的贪婪更甚几分,肆无忌惮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透、吞噬。 可奇怪的是,这份直白非但不让她反感,反倒让她心头泛起异样的涟漪。 世人皆传桐安邑李枕才思敏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寻常男子见了此舞,见了我这一身薄纱,多是沉迷于皮囊之媚。 眼神黏腻在肌肤曲线间,满是粗俗的占有欲。 口中却只会说些 “美人如玉”“舞姿曼妙” 的空泛之语。 此人却不同,他的目光虽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欲,比那些人更坦荡、更炽热、更加的肆无忌惮。 可经他这么一说,那般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身上。 反倒给人一种坦诚的欣赏,而非猥琐的窥探。 让她竟生出几分甘愿被这般目光注视的念头。 就连沉迷于女色这种应该被世人唾弃的事情,都被他说的义正言辞,似乎人生本就该如此的样子。 如此才情的男子,当真世间少有。 微子启率先抚掌赞叹,笑声清朗:“邑尹此番品评,可谓‘入骨三分见真髓,风流尽在不言中’!” “非但道尽此舞精髓,更将观者之心绪描摹得淋漓尽致。” “以黄帝《承云》之古雅衬青丘九尾之灵媚,以‘巫山云雨’‘倾国风流’点破舞中真意,既见其文辞之精妙,又显其洞察之深邃。” “昔年先祖成汤制《大濩(hu)》之乐,以表伐桀救民之功,闻者皆感其仁。” “今日邑尹评此《九尾承云舞》,句句字字皆是洞见,听之如沐春风,只觉酣畅淋漓,受益匪浅啊!” “能得邑尹如此知音,实乃此舞之幸,亦是青丘之幸也!” 甘盘庚亦颔首附和,笑着接口道:“微子兄所言极是,李邑尹此评,不仅道尽了《九尾承云舞》的妙处,更将乐舞之魅与人心之惑相联,引经据典,妙喻连珠。” “这般才思,当真令人叹服。” 他话锋一转,抬手指向垂眸伫立的领舞女子,笑道:“此女名唤妊裳,乃青丘部族献上的绝色佳人。” “你看她这张脸,眉眼生得极俏,眼波流转时勾人心魂,真正是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再说这身段,该丰腴处浑圆饱满,该纤细处不盈一握,胸臀曲线饱满得诱人,堪称造化钟神秀。” “更难得通身那股子媚态,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颦一笑都挠在人心尖儿上。” “这般绝色,莫说青丘,便是走遍天下恐怕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甘盘庚目光转向李枕,含笑道:“李邑尹方才言‘温柔乡本是英雄冢,能葬真英雄处,方能称为绝代风华’,此言大善!” “以老夫观之,李邑尹胸怀韬略,见识超群,无疑堪称当世真英雄。” “却不知......” 他语气微顿,笑容更浓:“在李邑尹看来,似此女这般兼具倾城之貌与绝代之舞的温柔乡......” “可能葬得下您这样的真英雄?可能当得起那‘绝代风华’四字?” 李枕闻言,目光再次扫向眼前这名女子。 此刻她身上穿着那身汗湿的素纱,轻柔的薄纱紧贴肌肤,将她高挑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愈发诱人。 领口微敞,露出细腻的颈线与胸前隐约的起伏,宽边腰带束住的腰肢纤细的腰肢,往下是饱满挺翘的弧度,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火光映照下,每一寸肌肤都泛着莹润的光泽,带着一种湿意的魅惑。 妊裳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偶尔抬眼时,眼波与他相撞,又慌忙垂下,那抹羞怯与炽热交织的模样,更添楚楚动人。 李枕只觉心头那股燥热再次翻涌上来,目光愈发灼灼,毫不掩饰那份欣赏与欲念。 片刻后,李枕哈哈大笑一声,声音爽朗而豁达:“甘公谬赞,枕不过一俗人,平生所愿,不过是逍遥度日,享受这人间诸般乐趣罢了。” “英雄二字,实不敢当。” 此言一出,微子启和甘盘庚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方才还带着暖意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哪怕是个傻子都明白,甘盘庚方才那话明摆着是想要将这个女子当做礼物送给李枕。 可李枕这话的意思,明摆着是委婉的拒绝,不愿收这份礼。 然而,不等他们开口,李枕话锋一转,目光再次炽热地流连于妊裳那被薄纱勾勒出的诱人曲线上: “不过,若真能沉醉于这般绝色风华所构筑的‘温柔乡’中,长醉不醒......” “说不定,后世之人编纂野史杂谈时,还真会将我这俗人,也当作个懂得享受的‘风流英雄’来传颂呢!” “如此,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不就是想要给我送美人,然后让我帮你劝说偃林加入你们的反叛大业吗。 瞧你们那变脸的速度,我有说不收吗。 不收的话,你肯定不乐意,在心里骂我不识抬举。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要是自己送别人礼物,被别人给拒收了,自己心里肯定也会很不爽。 为了能让你开心,礼我就收下了。 至于你想要我帮你办事,回去等通知吧。 闻听此言,微子启和甘盘庚两人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热情的笑容。 厅中的气氛瞬间又重新热络起来。 微子启的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李邑尹此言,当真是豁达通透!” “世人多被‘英雄’二字所困,或追名,或逐利,反倒失了人间真趣。” “李邑尹能勘破此节,既不故作清高拒人千里,又能坦荡享受世间美好。” “这份通透,比那些空有虚名的‘英雄’更显真性情。” “懂得欣赏,勇于享受,不虚伪,不矫情,视世俗虚名如浮云,但求心中畅快。” “此等境界,方是真正的通透豁达,这般风骨,才是真名士所为啊!” 第149章 今既设此忘忧之宴,岂有主客异趣之理? 甘盘庚亦笑着连连点头:“正是此理,人生得意须尽欢,能得遇知己佳人,本就是人生一大乐事,李邑尹是真性情中人!” 说罢,他转头看向仍垂眸伫立的妊裳,吩咐道:“妊裳,还愣着做什么?” “李邑尹如此赏识于你,还不近前好好侍奉酒盏?” 妊裳闻言,柔声应了一声“是”,声音婉转如莺啼。 她莲步轻移,带着一阵香风,盈盈走到李枕案前,挨着他身旁的席垫跪坐下来。 一股淡淡的幽香从她身上传来,似兰似麝,清冽而诱人,丝丝缕缕地钻入李枕鼻间,诱人心神。 当她俯身为李枕斟酒时,柔软的手臂与温热的身体似有若无地贴靠过来。 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来令人心猿意马的温热与弹性,让李枕不由得心神一荡。 妊裳素手执起酒壶,为李枕斟满一爵酒,双手捧起,递到他面前,眼波柔媚欲滴,轻声道: “大人,请饮酒。” 李枕见她这副温顺柔媚的模样,又闻着鼻尖萦绕不散的幽香,心头燥热更甚,哈哈大笑了一声。 不等妊裳反应,他伸臂一揽,手掌径直揽住了妊裳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稍一用力,便将她温香软玉般的娇躯揽入自己怀中。 腰肢纤细柔韧,隔着薄纱与丝帛,仍能清晰感受到肌肤的细腻与腰带勒出的紧致曲线,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瞬间让他心神激荡。 “唔!” 妊裳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而娇柔的惊呼,手中的酒爵险些倾洒,身体不由自主地跌进李枕怀中。 妊裳却并未挣扎,顺势依偎进李枕宽阔的胸膛,抬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地娇笑起来,将酒爵柔柔地递到李枕唇边。 “大人慢些,当心洒了酒。” 李枕低头看着怀中美人,她鬓边发丝轻扫过自己的脖颈,带来一阵酥痒。 温软的身子隔着薄衣贴在他的怀中,温热的触感似要透过衣衫渗进来。 那声娇笑更是像羽毛般搔在心上,让他浑身都泛起暖意。 “洒了便洒了,微子家中难道还差了这点酒水?” 李枕放声大笑,就着美人的手,仰头将爵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却远不及怀中美人带来的悸动强烈。 李枕的手顺着妊裳的腰肢缓缓下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臀间饱满的曲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这般软玉温香在怀,可比这酒液醉人多了。” 妊裳被他这般亲昵举动弄得身子发软,只得往他怀中又靠了靠,眼底的异色一闪即逝。 转瞬间,眼波流转间,余下的满是顺从,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微子启与甘盘庚将李枕这般放浪形骸,毫不避讳的模样尽收眼底。 两人对视一眼,非但没有丝毫不悦,眼中反而露出了满意且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枕越是表现得贪恋美色,对他们而言,便越是好事。 甘盘庚端起自己的酒爵,朝微子启递了个眼色,两人无声地饮了口酒。 看着厅中相拥的两人,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 李枕搂着妊裳柔韧的腰肢,低头在她发间深吸一口幽香,才抬眼看向对面案前独自饮酒的微子启与甘盘庚,朗声笑道: “气氛都到这了,二位却只顾着自斟自饮,莫不是嫌这酒液比美人更能解乏?” “满堂香风绕梁,佳人环立,岂可独让李某尽享温柔。” “昔年成汤会盟诸侯,亦有歌舞助兴,尽欢方散。” “今日我与二位共赏青丘雅舞,若只我一人拥美人在怀,倒显得你们两位太过清苦,反倒失了宴席的热闹意趣。” “常言道,既见君子,并坐鼓瑟。” “我与二位如此投缘,当共拥芳泽,才能尽兴不是?” 他说着,目光扫过厅中垂首侍立的八个青丘舞姬,指尖在妊裳腰臀间轻轻打转: “不瞒甘公,李某素有全璧之癖。” “凡好物便喜求全,若为器皿,必求成套,若为雅乐,必闻全章。” “今日妊裳姑娘舞姿绝艳,可她身后这八位姐妹,亦是青丘灵秀所钟,眉眼身段皆有可观之处。” “这青丘美人既是一支《九尾承云》,便该九美同辉方成妙境。” “若只得领舞而失其伴,犹如夔乐独奏而缺八音,总教人怅然若失。” “甘公既愿将妊裳相赠,何不索性成人之美,将余下那八位也一并赠我。” “也好让她们姐妹团聚,为我演绎完整的青丘风情。” 说着,李枕又望向微子启,笑道:“微子府上钟鸣鼎食,想必不乏解语之花。” “不妨暂借芳丛,为甘公添香助兴?” “免得你们二位枯坐一旁,看我独自快活,倒像我独占了这宴席的乐趣一般。” 甘盘庚闻言,手中的酒爵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我什么时候说要把妊裳送给你了,我只是让她陪你一夜罢了。 怎么到你嘴里,我不仅要把她送给你,我还要把剩下的八个也全都送给你? 真是贪得无厌。 可转念一想,李枕能左右偃林的决断,今日若扫了他的兴。 此番不仅拉拢他就别想了,可能还会反过来被他记恨上。 甘盘庚眼底掠过一丝阴翳,随即展颜道:“邑尹既爱此合欢之趣,老夫岂敢败兴?” “这些薄柳之姿能得遇明主,正是她们的造化。” “甘某本就不嗜此等柔媚之态,素来偏爱案前书、杯中茶,美人在侧反倒扰了心神,便不与邑尹争这份趣致了。” 微子启亦放下酒爵,含笑附和:“老夫年迈,早无问柳之心,倒是邑尹年少风流,正该尽享韶华。” 李枕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故作不满地搂紧了妊裳,在她的丰臀之上捏了一把,惹得她低低娇吟一声。 李枕看向二人,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常言道,独乐乐不若与众。” “今既设此忘忧之宴,岂有主客异趣之理?” “酒以成礼,乐以助兴,饮酒若无美人在侧添趣,斟酒递盏、软语承欢,纵是琼浆玉液,也少了三分滋味。” “今日宴席,本为同乐。” “若只我一人让美人服侍,你们二位枯坐一旁,我纵有满心兴致,也会索然无味。” “你们看我怀中美人,一颦一笑皆能佐酒。” “只我一人享此乐,二位却正襟危坐,倒像是刻意要瞧李某失态了。” 如今这商末周初之时,宴席之上公开拥美人、索佳丽,会被认为是“失德”之举,有损贵族的声誉和地位。 这个时代的舞姬、女乐属于“女乐”或“倡优”阶层。 她们是贵族的私有财产,其职责是以音乐和舞蹈取悦主人和宾客。 在宴会上,她们是观赏和助兴的对象,但整个过程通常是在礼法的框架内进行的。 不过,虽说公开的大型宴会受礼法约束,不能乱搞。 但在更私密的小圈子里,贵族们的放纵行为还是存在的。 比较宴饮不仅是娱乐,也是政治交往、拉拢关系、展示权力的场合。 将舞姬女乐作为礼物赏赐给部下,或者让她们侍寝,在这个时代的社会观念下,是被允许甚至被视为一种恩宠。 因此,宴会后的私密行为,或是在非正式的小型聚会中发生一些关系,是完全可以的。 你微子启不是素以忠臣自居,屡屡指责纣王贪恋美色、荒废朝政吗? 我反正不在意什么失德不失德的,今天你们俩要是扫了我的兴。 日后可就别怪我收礼不办事了。 第150章 宴乐之趣,本就在于随心尽兴 微子启与甘盘庚闻言,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李枕会如此直接地要求“同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考量。 从李枕的表现来看,此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恪守礼法,循规蹈矩之人,行事全凭心意。 既然对方不在意所谓“失德”之名,便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来。 今日这宴席本就是为拉拢他而来,若因这点“小节”扫了他的兴,此前的铺垫便尽数白费。 况且,世人常言“同利相趋,同恶相济”。 他既是无德之人,或许唯有一同卸下礼法束缚,做些“失德”之事,方能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让他觉得自己二人与他有‘共好’,才能被他视作同类。 想通此节,甘盘庚率先打破沉默,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顺势而为的豁达: “李邑尹此言甚是,宴饮本为尽欢,若因拘于俗礼扫了雅兴,反倒本末倒置。” “邑尹既有此雅兴,老夫若再拘泥,倒显得不识趣了。” “只是这美人作陪,还需看微子兄是否肯割爱,莫要让我等空有兴致,却无佳人在侧啊。” 说罢,甘盘庚目光转向微子启,笑着说道:“不知微子可舍得割爱,让府中佳丽也出来助助兴?” 微子启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朗声笑道:“宴乐之趣,本就在于随心尽兴。” “些许侍妾,不过是侍奉左右的俗物,能为宴饮添彩,便是她们的本分,何谈‘割爱’之说。” “既为同乐,自然该让大家皆遂心意,断无扫兴之理。” 说罢,微子启转头对身旁侍立的侍女吩咐道:“去将兰苕、青芜、素影、云翘四人唤来,让她们前来侍奉酒盏。” 侍女躬身应了一声“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李枕见状,搂着妊裳哈哈大笑,心情颇为畅快:“好!微子、甘公果然都是通达之人!” “与二位共饮,方知何为真正的名士风流,不拘一格!” “古有‘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 “今日有美人佐酒,雅乐助兴,再得二位兄台相陪,这才是真正的尽欢之宴!” 不多时,四位身着各色精美深衣,容貌姣好的女子款步走入厅中,齐齐敛衽行礼。 她们虽不及妊裳那般绝色倾城,却也各有风韵,或清丽,或娇媚。 微子启抬了抬手,笑着对甘盘庚道:“甘公,这四位皆是府中还算伶俐的侍妾,通晓些斟酒承欢的礼数,你且挑两位合心意的,让她们好生侍奉你饮酒。” 那四名侍妾闻言,垂着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与涩然。 她们虽是微子启的侍妾,早已明晓自身不过是主人的私产。 可这般被当众当作器物般挑选分配,心中终究难免生出几分委屈与不甘。 只是碍于身份,她们半句怨言也不敢有,唯有垂首静立,等候发落。 甘盘庚目光在四女身上扫过,便随意指了其中两位姿容最为出众的:“便这两位吧,瞧着倒是温婉顺眼。” 微子启便对那被点名的二女道:“你二人去甘公席前,务必小心侍奉。” 微子启当即对那两位女子吩咐道:“你们二人上前,好生为甘公斟酒侍宴,不得有半分怠慢。” 那两位侍妾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不情愿与黯然,但依旧柔顺地应道: “喏。” 她们强压下心头的涩意,莲步轻移,缓缓走到甘盘庚案前,屈膝跪坐下来。 拿起案上的酒壶,小心翼翼地为他斟满酒,动作间带着几分拘谨与顺从。 甘盘庚虽说上了年纪,可毕竟是贵族出身,没少经历过这种场面。 既然都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让李枕尽兴,他自然也不再端着,毫不客气的左拥右抱,畅饮起来。 厅中气氛顿时变得更加靡丽而热烈。 甘盘庚与微子启不愧是久经风月的贵族,虽已年长,但深谙此道。 在美色的环绕下,他们很快便抛开了平日的矜持,放浪形骸起来。 甘盘庚左拥右抱,与怀中舞姬调笑饮酒,姿态狎昵。 微子启亦不遑多让,在其侍妾的服侍下,举止愈发随意,厅内弥漫开一股奢靡银乱的气息。 李枕看着眼前这活色生香,近乎荒淫的场面,不由得一阵咋舌。 不得不说,还是贵族们会玩。 李枕很快被这氛围勾起的心底燥热,感受着身旁妊裳温软的身体和幽幽体香,心头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不由伸出手,轻轻抚上她如云的青丝,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向下按去。 妊裳娇躯微不可察地一僵,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屈辱。 但她深知自己的身份,那抹情绪瞬间便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轻笑一声。 温驯地俯下身子,将头埋了下去,隐没在案几之下...... 李枕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叹,与微子启、甘盘庚继续饮酒谈笑,气氛愈发酣畅。 酒至半酣,微子启在两个侍妾的服侍下,忽然放下酒爵,抬头看向李枕。 微子启虽然带着醉意,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清明,笑着说道:“李邑尹,今日观此佳丽,享此妙舞,可知人生极乐不过如此。“ “然,欲长久享此乐,非有强大倚仗不可。” “譬如当今局势,周室看似庞然,然根基未稳,内有管叔、蔡叔、霍叔这等宗室强藩心生怨怼。” “外有王子庚这等殷商正统蛰伏待机,更有我东方诸邦同仇敌忾......此实乃千载难逢之机!” “联军势起,如日初升,周室颓象,已露端倪。” “顺势而为,则富贵绵长;逆势而动,恐......乐难永续啊。” 微子启话语中充满了对联军必胜的信心,以及对周室的轻视。 甘盘庚亦适时接口,一边享受着怀中女子的侍奉,一边对李枕笑道:“微子所言甚是。” “更何况,李邑尹深得六国国君信重,一言一行,足以左右偃林君之决策,实乃举足轻重的人物。” “若邑尹能明辨时势,助我等成就大业,待他日功成,王子庚必不忘邑尹擎天之功。” “裂土封侯,使邑尹永镇一方,世代尊荣,与国同休,岂不远胜于在这六国之地为一邑尹?” “届时,似妊裳这般绝色,不过是邑尹府中寻常点缀罢了。” 第151章 礼尚往来 李枕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抚把玩着妊裳柔顺的青丝,发丝的柔滑触感与案下温软的动静交织,让他眼底多了几分慵懒的笑意。 他抓起案几上的酒爵,仰头便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间滑落,灼热感更添几分酣畅,朗声笑道: “二位高见,实乃金玉良言!” “周室以臣伐君,本就得位不正,如今主少国疑,权臣当道,宗室离心,此诚如朽木将倾,大厦将覆之象!” “眼下的周室,就如那植木新栽,根浅叶疏,内有宗室嫌隙,外有旧部蛰伏,所谓‘天下归心’不过是虚有其表。” “反观联军,承殷商余脉,聚东方诸邦之力,民心所向,士气如虹,此乃‘顺天应人’之举,何愁大事不成?” “更有三监这等熟知周室内情之强援,内外交攻,大势已成!” “自古以来,顺势者昌,逆势者亡,此乃天地至理,枕虽不才,亦深以为然!” 身旁一名青丘舞姬便适时上前,手中酒壶倾斜,清冽的酒液缓缓注入李枕的空爵,动作轻柔,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火光映照下,她垂着的眼睑带着几分媚意,难掩姿容秀丽。 李枕把玩着酒爵,继续道:“只是,枕能左右君上决策之言,实是过誉了。” “君上素有主见,明辨是非,李某所能为者,不过是尽己所能,陈说时势利弊,劝君上顺势而动,挥师北上,共襄盛举。” “然,君心难测,最终决断,还需君上圣裁。” “枕……只能尽力而为,却不敢妄言必成啊。” 反正该说的,都已经跟偃林说了。 至于最终结果如何,那就看偃林自己了。 如果他最终还是决定掺合此事,那你们就可以当成是我的功劳,我帮你们说话了。 也算是我没白收你们的礼物。 虽然我是极力反对此事,但谁又能肯定不是因为我的极力反对,从而激发了偃林的逆反心理。 这才导致他掺和进此事的呢? 要是偃林决定不参与你们的叛乱,那也跟我没有关系。 我又不是六国的国君,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们就当我虽然帮你们说话了,但影响力有限,没办成不就好了嘛。 至于礼物,谁规定收了礼就一定要办成的? 我承诺你们一定会办成了? 微子启与甘盘庚听闻此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喜色。 今日这番酒色财气的攻势,耗费如许心思,总算没有白费。 微子启立刻举爵,满面春风地赞道:“邑尹太过谦抑了,君上信重,方会听你陈词。” “你有真知,方能说动君上。” “以邑尹之智,必能晓以利害,促君上做出明智抉择。” “届时功成之日,邑尹裂土封侯,实乃名至实归!” 甘盘庚亦大笑附和:“微子兄所言极是,邑尹通透事理,又有济世之才。” “有邑尹此番鼎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此番若能促成六国与联军携手,便是复商大业的首功之臣。” “王子庚与我等,必当铭记邑尹之功,不敢有半分亏待。” “老夫在此,先行谢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奉承之语文雅恳切,既捧了李枕,又坚定了他的立场。 宴席气氛本就热烈,此刻更是酣畅至极。 丝竹之声不绝,美人殷勤侍奉,众人推杯换盏,直至月上中天,夜色深沉,才堪堪尽兴。 宴席终了,李枕已是醉意醺醺,在妊裳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踉跄地走出微子启的府邸。 身后,八名青丘舞姬垂首紧随,身姿窈窕,在夜色中宛如一道流动的风景。 微子启与甘盘庚亦是满面红光,醉态可掬地亲自送至府门外。 早已等候在府门外的桑仲见状,立刻迎了上来,从另一侧扶住李枕。 “大人,车驾已备好。” 李枕醉眼朦胧地摆了摆手,口齿略显不清地对微子启与甘盘庚笑道: “二位兄台......留步吧,夜色已深,不必再送......” “改日李某做东,再与二位痛饮一番!” 微子启打着酒嗝,拱手笑道:“邑尹慢走,一路保重,改日我等定当登门赴宴,再叙情谊。” 甘盘庚也含糊应和:“邑尹慢行,好生休息,改日再聚!” 李枕在妊裳和桑仲的搀扶下,有些费力地登上牛车,回身摆了摆手: “二位留步,不必送了!” 微子启与甘盘庚齐声应道:“邑尹慢走!” 李枕瘫坐在牛车之中,将头深深埋进妊裳温软的怀中,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酒后的燥热与疲惫交织。 他闭着眼,含糊吩咐道:“回……回府……” “诺。” 桑仲应了一声,示意车夫启程。 牛车缓缓而动,在桑仲与几名护卫、八位青丘舞姬的随行下,载着李枕和妊裳,朝着李府的方向行去。 夜色深沉,道路两旁唯有稀疏的火把照明,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府门前,望着李枕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方才还醉态十足的微子启与甘盘庚,眼中的醉意瞬间褪去,眼神恢复了一片清明。 甘盘庚面色一冷,朝着牛车消失的方向轻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贪得无厌的货色,先前听你提起此人,我还以为此人是位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 “今日一见,不过是个沉迷声色、贪图富贵的庸徒。” “这些青丘舞姬乃临行前,王子庚予我交好淮夷各国权贵所用,如今却被他尽数索去。” “此人竟还胁迫我等破礼失德,当真是得寸进尺!” 微子启却呵呵一笑,眼神深邃:“甘公此言差矣。” “我倒是觉得,他贪得无厌,反倒是好事。” “若他真是那等无欲无求、淡泊名利之人,油盐不进,你我又如何能以富贵、美色拉拢?” “那才是你我之大不幸,殷商复兴之大不幸!” “有所好,方能投其所好,为我所用。” “这般贪恋富贵美色之人,只要许以足够的好处,便会为我等所用,这难道不是殷商之福吗?” 甘盘庚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狠厉:“但愿如此!他最好识时务,莫要成为我等复商大业的阻碍,否则......” 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重重冷哼,拂袖转身,大步走进府邸。 微子启站在原地,又深深看了一眼李枕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眼中光芒闪烁,若有所思。 片刻后,微子启转身缓步踏入府门。 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的灯火与夜色。 ...... 牛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六邑的夜晚并无太多灯火,只有零星几点从贵族府邸门缝中透出的光亮,以及天边清冷的月色,勾勒出房屋简陋的轮廓和空旷的街道。 牛车上,原本醉醺醺依偎在妊裳怀中的李枕,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澈而冷静,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依靠在妊裳温软的怀中,目光投向那沉沉的夜色。 这个时代虽然已有“贿赂”相关的行为和观念,但方国邑尹收别国贵族礼物,是否算受贿要结合具体情况判断。 这个时代“礼”与“贿”未完全分化,贵族间互赠礼物是常态。 方国间通过玉器、青铜器、牲畜等礼物往来,既是礼仪,也是巩固同盟、传递善意的政治手段,属于这个时代被认可的社交规则。 判定是否“不当”的核心是“是否违背职责”。 如果收礼后没有损害本国、本邑利益,也没有违背上级的指令,仅为维系关系,就不被视为“受贿”。 若收礼后做出背叛方国、损害民众利益或对抗国君的行为,则会被认定为“私受外物”的失德行为。 这个时代已有针对贵族失德的约束,虽无明确“受贿”罪名,但“贪墨”“徇私”会被批判。 国君可以通过占卜、祭祀、政令等方式规范下级行为。 过度收受他国礼物且危害统治秩序,会面临舆论谴责或惩罚。 我一直以来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素来最是憎恶收受贿赂那种行为。 哪怕现在已经是贵族了,我也绝对不会干那种令人不耻的行为。 既然收了你的礼,那我自然也要回礼。 等回到桐安邑之后,就让村里的木匠做几件家具给你送来好了。 这样咱们就是礼尚往来,不算收受贿赂。 你送我的美人虽然现在看起来很值钱,但美人这种东西,几十年后就是一堆不值钱的枯骨。 我送的家具,你保存的年代越久,就越值钱。 你要是让你的子孙保存到后世,那你发了,妥妥的商周时期的古董,价值连城。 说起来还是你占便宜了。 你要是贪得无厌,非要多占我一点便宜。 那我就再画一幅墨宝送给你好了。 书画这玩意的价值,哪怕就放在现在,具体有多高,谁也说不清楚不是。 第152章 怎么,现在连你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牛车在静谧的街道上缓缓前行。 夜色如墨,天边清冷的月色洒下薄薄一层银辉,将六邑简陋的土屋轮廓与空旷的土路映照得隐约可见。 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街巷深处传来,很快又归于沉寂,唯有车轮碾过碎石的 “轱辘” 声,在夜色中单调地回响。 不多时,牛车便抵达了李枕的府邸。 府邸不算奢华,院墙由夯土筑成,门前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门前的空地。 车驾停下,妊裳搀扶着醉醺醺的李枕,小心翼翼地迈下车来。 刚落地,府邸大门便 “吱呀” 一声打开,几名身着粗布衣裙的侍女与奴仆齐齐躬身迎了出来,低声行礼: “恭迎大人回府。” “家主回来了。” 老管家辛伯上前行礼。 妊裳扶着李枕,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侧头对为首的侍女吩咐道: “大人饮多了,快引路去卧房歇息。” “是。”侍女应了一声,赶忙走上前来。 然而,李枕却紧了紧搂在妊裳腰间的手,口齿不清地嘟囔着:“你......扶我进去......” 妊裳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随即脸上便漾开妩媚顺从的笑容,声音柔得像水:“好~~好~~~妾身陪着大人,哪儿也不去。” 她示意侍女在前引路,自己则半扶半抱着李枕,向内院走去。 府邸内部虽不及微子启处雅致,却也宽敞整洁。 院中种着几株老槐,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影子。 石板铺就的小径两旁,零星摆着几个陶制花盆,并无过多装饰。 侍女引着他们走进主屋,穿过厅堂,便到了卧房。 卧房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靠墙摆放,床头摆着一个陶制灯台,灯芯燃着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进入卧房,妊裳便扶着李枕在床沿坐下,转身想要为他宽衣。 李枕顺势拉住她的手,让她俯身靠近。 妊裳无奈,只得耐心为他解开宽腰带,褪去外袍,露出里面的素色中衣。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李枕躺下,刚想直起身离开,腰间却骤然一紧。 枕的手臂有力地环住了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得失去平衡,惊呼一声,跌入他怀中,温香软玉撞了个满怀。 “唔!” 妊裳惊呼一声,身体重重压在李枕身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与淡淡的汗味。 李枕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肢,掌心贴着她柔腻的肌肤,感受着身下温软的触感,语气带着几分醉意: “你去哪?陪我睡。” 妊裳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媚笑,柔声哄道:“大人,妾身方才舞了一身汗,黏腻得很。” “容妾身先去沐浴更衣,再来侍奉您,可好?” 李枕闻言,似乎觉得有理,含糊地应了一声,伸手在她丰腴的臀上重重拍了一把: “嗯......快去快回......” 妊裳心中怒意翻腾,却只能强行维持着笑容,乖巧应道:“妾身晓得了。” 她挣脱开李枕的怀抱,忍着臀上的痛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转身向门外走去。 当她轻轻合上卧房的木门,隔绝了内外的瞬间,她脸上那娇媚的笑容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厌恶。 一想到宴席上案几之下那污秽的场景,她便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口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令人作呕的气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想吐却又吐不出来,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快步穿过厅堂,恰好瞥见一名侍女端着水盆走过,连忙喊住她: “厨房在何处?” 侍女被她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回道:“回姑娘,厨房在东院偏房。” 妊裳不再多言,顺着侍女指引的方向,匆匆朝着东院跑去。 厨房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隙透入些许微光。 角落里堆着些柴薪与陶制器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与粮食的陈味。 妊裳也顾不得许多,摸到水缸旁,用木瓢舀起冷水灌入口中。 凉水顺着喉咙流下,稍稍压下了那股恶心感,可脑海中依旧挥之不去那屈辱的画面。 她只得一遍又一遍地舀水漱口,仿佛要将那份污秽与屈辱彻底冲刷干净。 直到口腔里只剩下凉水的涩味,才稍稍缓过劲来。 就在这时,厨房门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妊裳动作一滞,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头朝着门口望去,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门口站着一名青丘舞姬,身着与妊裳同款的素纱舞衣,月光勾勒出一个窈窕的身影,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 来人轻声开口:“女君,是我,不用紧张。” 妊裳借着微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舜华?你怎么来了?” 舜华款步走到妊裳身旁,抬手轻轻拂去裙摆上沾染的草屑,而后侧身靠在微凉的灶台边,目光落到了妊裳的身上。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做到这个地步......值得吗?” 妊裳闻言,脸色骤然一沉,方才压下的怒火仿佛找到了新的出口。 她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望向舜华,语气中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舜华,你如今是越发不懂规矩了。” “我做事,何时需要你来置喙。” “怎么,现在连你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舜华面对妊裳的斥责,并未退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女君息怒,奴婢若真不将您放在眼中,又何必一直追随在您的身边。” “正因心中敬您,有些话才不得不说。” “事到如今,您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武庚的心中,只有他的复国大业,殷商的宗庙社稷。” “他的眼里但凡有您一分一毫,又怎会将您如同货物绮罗一般,拿来交好淮夷的这些贵族。” “你醒醒吧,他不碰你,只是想要把你卖个好价钱罢了。” “也只有你会信他那所谓的,等到帮你夺回属于你的一切之后,再迎娶你,让你做大商的王妃那种鬼话。” 第153章 真是万恶的旧社会啊 妊裳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又将木瓢重新探入水中,舀起满满一瓢凉水,仰头灌入口中。 冰凉的水液冲刷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乱绪。 水珠顺着瓢沿滴落,溅起细小的涟漪。 她漱了漱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够了,出去。” 舜华却恍若未闻,依旧站在原地:“武庚是殷商遗嗣,虽得周室册封,看似保有宗庙,实则不过是被圈养的困兽。” “他不甘心商朝覆灭、屈居人下,从未放弃复国之心。” “借着管理遗民的机会暗中积蓄力量,笼络殷商旧部的人心。” “同时暗中联络东夷的徐、奄、薄姑等方国部落,等待反周复商的时机。” “复国于他而言,是执念,是魔障。” “你呢,君上以您喜舞乐、不堪大任为由,废长立幼,将你这嫡长女当做一件玩物献给周室,以示归顺之诚。” “你也不甘心,你想要夺回属于您的一切。” “认为武庚与你的处境相似,让你生出了你与他同病相怜的错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他的确是同一类人,一样的执念深重,一样的偏激。” “可你想过没有,殷商遗民所求的,或许并非一个只知复国、罔顾其他的君王。” “青丘子民所盼的,也不会是一个心中只余怨恨、忘却了仁爱的储君。” “我不懂什么天下大势,看不清联军周室谁胜谁负。” “可我知道,凡事过刚则折,过执则迷。” “你与武庚,将一己执念凌驾于众生福祉之上,这般行事,真的有胜周室的可能吗?” “且不说武庚能不能胜周室,就算胜了,他那种为了复国,连自身都能当作工具的人,会记得对你的承诺吗?” “你对他有同病相怜的感觉,他对你有吗?” 这个时代的女性首领,跟后世的什么武则天之类的女帝不同。 商末周初,仍残留一些母系遗风。 少数方国延续母系社会残余特征,以女性为首领。 诸如鬼方、羌方、大禾等方国,其部族仍保留女性掌权的传统。 不过核心统治权仍多与父系势力交织,并非纯粹的母系氏族方国。 妊裳面无表情地将水瓢扔回缸中,发出“咚”一声闷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却浑然不觉,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直视着舜华,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往晚间还带着媚意的美眸,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要我认命,从此安分守己,做一件精致的玩物。” “在主人需要时,便如你今晚所见那般,当众屈膝,吞咽污秽,以娱他人。” “还是要我做一个逃奴,遁入山林,做一个朝不保夕、与野兽争食的野人。” 舜华被她这话噎得一滞,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劝慰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妊裳说的,是她无法否认的现实。 一个失去部族庇护、被当作礼物赠送的女君,除了忍辱或逃亡,似乎别无选择。 舜华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妊裳不再看她,转身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衣袖,语气淡漠: “好了,时辰不早了,今天你们随我献舞,也都乏了,回去歇着吧。” 舜华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对着妊裳深深行了一礼,低声道:“女君也早些歇息。” 说罢,她转身,脚步略显沉重地向门口走去。 就在她一只脚刚刚迈过厨房门槛,妊裳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舜华。” 舜华脚步一顿,停在原地,却没有回头。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女君......” 妊裳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夜,就由你代我去给那个混蛋侍寝。” 舜华的背影僵硬了一瞬,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片刻沉默后,她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是。” 声音落下,她便不再停留,迈步融入了外面的黑暗之中...... ...... 翌日,晨曦透过窗棂,在卧房内洒下斑驳的光斑。 李枕悠悠转醒,只觉得宿醉后的头脑还有些昏沉。 他下意识地伸手向旁边探去,却触碰到一具温软的身体。 与他记忆中妊裳那丰腴饱满的触感略有不同,更为紧致些。 他微微一愣,侧头看去,只见身边躺着的并非妊裳,而是一名容颜清丽的陌生女子。 晨光勾勒出她清丽的容颜,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莹白胜雪,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是个难得的美人。 李枕微微一愣,昨夜虽饮了不少酒,但依稀记得自己吩咐的是妊裳侍寝,怎么换成了别人? 似是被他的动作惊醒,女子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几分温顺的笑意,柔声开口: “大人醒了?奴婢服侍大人起身更衣。” 说罢,她便轻手轻脚地坐起身,身上的素色中衣滑落肩头,露出细腻的肌肤,动作间尽显恭谨。 李枕揉了揉额角,带着几分疑惑问道:“你是谁,妊裳呢?” 女子已披上外衫,跪坐在榻边,恭敬回道:“回大人,奴婢名唤舜华,与妊裳同为青丘来的舞姬。” “妊裳昨夜身子不便,来了月水,恐污了大人床榻,沾染晦气,故而让奴婢前来代为侍奉。” “月水?”李枕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恍然。 弄了半天是来了月事。 他点了点头,不再深究此事。 在舜华的服侍下,李枕起身穿戴整齐,走出了卧房。 门外早有侍女捧着盛满清水的陶盆与布巾等候。 李枕在侍女的服侍下,简单洗漱后,向着府中用膳的“食室”走去。 食室内,一张矮案上已摆好了早餐。 一碗温热的粟米粥,几碟腌渍的菜蔬,还有一碟腌制的兽肉脯。 李枕在案前坐下,拿起木勺舀了一口粟米粥,口感绵密,带着淡淡的米香。 舜华与几名侍女侍立在旁,垂首静候吩咐,随时准备添饭递巾。 吃到一半,李枕头也不抬地对舜华吩咐道:“吃完早饭,去把妊裳喊来。” “是,大人。”舜华躬身应道。 早餐过后,日头渐高,天气已透着初夏的燥热。 李枕穿着一身轻薄的单衣,让奴仆搬来一张藤椅,放在后院池塘边的老柳树下。 藤椅旁摆着一张矮脚木桌,桌上放着陶制水壶与爵杯。 柳丝轻垂,在水面点出圈圈涟漪,倒也荫凉。 李枕在藤椅上半倚半坐,拿起一旁的钓竿,一名侍女赶忙上前蹲下身来,为鱼钩上饵料。 两名侍女手持蒲扇,在旁轻轻扇着风,驱散暑气。 侍女指尖捏着一小段蚯蚓,小心翼翼地缠在铜制鱼钩上。 她动作轻柔,生怕弄脱饵料,待确认缠牢后,才抬头对李枕轻声道: “大人,饵料好了。” 侍女灵巧地将饵料挂上鱼钩,退至一旁。 李枕微微颔首,不禁心中暗暗感慨。 钓个鱼这么多人伺候着,还都是花季少女,真是万恶的旧社会啊。 他手臂轻轻一扬,鱼线带着轻微的破空声划出一道弧线,“噗” 的一声轻响,稳稳落入池塘中央...... 第154章 即便说得不对,也全当是解闷了 鱼钩悄无声息地没入被柳荫覆盖的池水中,只在碧绿的水面上留下一圈圈缓缓扩散的涟漪。 李枕调整了一下在藤椅上的姿势,将钓竿随意地架在池边的石块上,神情专注地落在水面的浮漂。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舜华领着妊裳走了过来。 今日的妊裳换了一身水红色的纱衣,依旧勾勒出诱人的身段,脸上也恢复了昨夜那般带着几分媚意的笑容。 两人来到李枕近前,齐齐敛衽行礼: “妾身拜见邑尹大人。” 李枕头也不回,抬手随意摆了摆: “免了吧。” “谢大人。” 两人齐声道谢,缓缓起身,安静地侍立在李枕身后。 舜华依旧是那副清冷恭谨的模样。 妊裳微微侧着身,水红色纱衣在柳荫下泛着柔和的光。 偶尔抬眼时,眼波里的媚意便似流水般漾开。 李枕望着水面泛起的圈圈涟漪,指尖轻轻摩挲着钓竿的纹理,仿佛随口闲聊般问道: “能够被青丘选作进献给武王的礼物,你怎么说也该是贵族出身吧?” 身后两人闻言,自然知道他这话问的是谁。 舜华垂首不语,妊裳却眸光微动,掩唇轻笑起来,声音柔婉如莺啼: “大人真会说笑,哪家贵族女子,会自幼便被送入乐坊,日日练舞习乐,只做那供人赏玩的舞姬。” “青丘虽是小邦,却也讲尊卑嫡庶,真要是贵族血脉,怎会沦为这般‘礼物’,辗转送人呢?” 李枕闻言,微微一愣,她说好像也有道理。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贵族女子代表着贵族的脸面。 即便不受重视,也多是被用于联姻,又怎么会专门培养成取悦他人的舞姬。 他望着水面,笑了笑:“你说的倒也在理,那便说说,你是何出身。” 妊裳似乎对这类问题早已备好答案,语气从容不迫,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卑: “回大人,妾身父亲不过是青丘一个小部族中的一名小吏,专司部族内器物打造与工坊事务。” “真要说贵族的话,妾身家的祖上倒是能跟当地的邑尹扯上一些关系。” “算是当地邑尹的族内旁支吧,勉强能与贵族沾上一点微末的边罢了。” “在青丘,像妾身这般出身的女子不在少数,自幼便被选入宫室,学习舞乐仪态。” “以备日后或献于宗庙,或赠与友邦,以结善缘。” 李枕微微颔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那枚随波晃动的浮漂上,继续看似随意地问道: “你们先是被青丘献给了武王,后又被武王赐给了武庚......” “想来你应该见过那位殷商遗嗣了。” “我对此人倒是有些好奇,你与我说说,武庚是个什么样的人。” 妊裳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展颜笑道: “大人说笑了,武王将我等赐予王子庚后,王子庚便将我们安置在别院,并未多见。” “说起来,我们姐妹于他而言,与府库中的玉璧、青铜器并无不同,不过是些可以用来交好他人的物件罢了,实在谈不上对他有多少了解。” 李枕脸上笑容不变,语气随意:“无妨,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聊聊罢了,不必拘谨。” “就说说在你看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便好。” “哪怕是些表面所见的印象,也无妨。” 妊裳故作思索片刻,方才用一种带着些许仰慕,却又流于表面的语气说道:“若非要妾身说……” “妾身觉得王子庚容貌俊朗,气度不凡,为人很是端正持重。” “每次见他,都身着端正的玄衣,不苟言笑,倒有几分王族的威严。” “而且他似乎不近女色,府中虽有不少舞姬侍女,却从未见他亲近过谁。” “他待人接物也算得上宽厚,算得是个正直之人吧。” 妊裳的话听起来全是夸赞,却空洞浮泛,没有半分实质内容。 李枕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望着漂浮在水面上的浮漂,不再多问。 池边一时陷入寂静,只有柳丝拂水的轻响与侍女蒲扇摇动的风声,在初夏的晨光里缓缓流淌。 舜华侍立在李枕身后,目光落在前方藤椅上那看似慵懒的背影上,心头却不自觉地越收越紧。 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根据她们打探到的关于李枕的消息,这位李邑尹绝非寻常人物,智计深远,连六国国君都对其言听计从。 关于他的传言,全都是通达世事的世外高人形象。 这样的人,即便此刻表现得再如何随和闲适,她也不相信对方会真的仅仅“闲来无事”而与她们这等身份的女子“瞎聊”。 妊裳那番空洞的说辞,真的能糊弄过去吗? 她不由得感到心中有些忐忑。 相比之下,妊裳却显得从容许多。 她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媚意的浅笑。 仿佛真的认为李枕只是兴之所至随口一问,而她也只是如实回答了那般,一切再自然不过。 不知过了多久,李枕忽然又开口了,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 “前些时日,我向君上在六邑的市场里讨了块地,打算做点小营生。” “你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买卖比较好。” 这突兀的问题让舜华又是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完全跟不上他这思维的跳跃。 前一刻还在问武庚,下一刻却聊起了做生意。 这般跳跃的思维,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显慌乱。 妊裳依旧是那副柔媚的模样,她掩唇轻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 “大人这个问题倒是真的问住妾身了。” “妾身自幼只学过如何舒展腰肢、如何摆动长袖,取悦于人,从未接触过市集营生。” “妾身对这市井买卖、货殖营生之事,可是一窍不通呢。” “这等大事,妾身岂敢妄言?” 李枕依旧望着水面,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无妨,世间万物,各有所能。” “骏马善驰骋,耕牛能负犁,皆因其性不同。” “听听你这善于观人悦己者的想法,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也说不定。” “你只管说来听听,说对说错,都无碍。” “即便说得不对,也全当是解闷了。” 第155章 这个无耻小人 妊裳闻言,故作思索了片刻,纤指轻点下颌,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天真又妩媚的意味: “大人非要妾身说的话......那妾身就说说自己的浅见,若是说得不对,大人可莫要笑话。” “妾身自幼与舞乐为伴,除了摆弄丝竹、调试乐器,旁的事一无所知。” “若论营生,倒觉得市集里少见专门的乐器铺子。” “寻常人家要寻一张琴、一支笛,多是托工匠定制,费时费力。” “大人若开家乐器铺,收罗些现成的瑟、筑、篪(chi)、笛,再请几名工匠随时修补调试,或许能有些生意?” “只是妾身从未涉过世面,这话也不知当不当真,全是随口臆想罢了。” 商朝考古已发现骨瑟、木瑟残件,为这个时代常见的弦乐器。 篪李枕也知道,就是“竹箫”早期形态,横吹竹制乐器,与后世竖箫略有不同。 成熟的筑为战国乐器,但这个时代已经有了“木筑”雏形,击弦乐器,形制简单。 这个时代的琴以五弦为主,后世的七弦琴成熟于周代。 这番话听着似有几分道理,实则空洞得很。 只围着自己熟悉的“乐器”打转,连最基本的成本、客源都未提及。 活脱脱一副没见过市井营生的舞姬模样。 一旁的舜华听得眼皮直跳。 这等敷衍之词,未免太过儿戏。 李枕听完,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善!此言甚合我意。” “经商之道,贵在扬长避短,深耕自己熟知之物,方是正理。” “若贸然涉足陌生行当,犹如盲人策马,险阻重重。” “你能有此见地,已是不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正好,我对这市贾之事也无甚头绪,自己又是个不通乐理的。” “如今听你这么说,倒觉得这乐器铺可行。” “不如这样,这铺子便按你的建议来开,日后打理铺子的事,也交给你如何。” “你精通此道,由你盯着,我也放心。” 此言一出,舜华整个人都懵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敢如此敷衍地提议,另一个敢真的采纳。 不仅采纳,还要将这生意全权交给一个初来乍到的舞姬打理? 这李枕......当真如传闻中那般拥有神鬼难测的本事吗? 怎的此刻看来,行事如此轻率,宛如一个没什么主见的庸人。 可若他真是这般草包,偃林又怎会对他如此信重,甚至不惜为他专设一邑。 偃林可不是什么昏庸之主。 妊裳的眼底也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李枕会给出这么一个回答。 短暂的愣神过后,妊裳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受宠若惊’: “大人说笑了,妾身不过是个舞姬,连竹简账册都认不全,怎敢担此重任?” “打理铺子需管出入、辨客源、定物价,桩桩件件都是难事,妾身怕是会误了大人的事,实在不敢领命。” 李枕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无妨,你再怎么不通经营,在辨识乐器、知晓优劣这一道上,总比我懂得多。” “交给你,我放心,不必有太多顾虑。” 妊裳眸光微微闪动,片刻后,她展颜一笑,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姿态,盈盈一拜: “大人如此看重,妾身感激不尽。” “既蒙大人信重,妾身自当竭尽所能,用心打理。” “只是......妾身才疏学浅,若日后有做得不周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海涵,莫要重责才好。” 李枕满意的点了点头:“一个乐器铺子而已,我还有些家底,经得起折腾,你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是,妾身定不负大人所托。”妊裳柔声应下。 李枕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池面的浮漂,示意她们可以退下了。 妊裳与舜华对视一眼,齐齐敛衽行礼: “妾身告退。” 随后,两人脚步轻缓地退了下去,离开了池塘边。 走出柳荫范围,初夏的阳光晒得人皮肤发暖。 舜华悄悄松了口气,眉头紧锁,侧头看向妊裳,低声道:“女君,他这到底什么意思。” 妊裳脚步未停,轻笑一声,抬手漫不经心地捋了捋被微风拂到耳畔的一缕青丝,轻笑一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开玩笑: “你问我,我问谁去?” “或许,他真就只是个沉迷声色,没什么主见的草包也说不定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舜华闻言,眉头皱得更紧:“那你为何还要答应下来?” 妊裳依旧是那副随意敷衍的口吻:“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的舞姬。“ “主人发了话,你觉得我能拒绝吗?” 其实她也不知道李枕到底想要干嘛。 李枕此举用意难明,答应下来,不过是想顺着他的安排走下去,看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舜华见她不愿多谈,语气这般敷衍,便知再问也得不到答案。 只得压下心头的疑虑,默默跟着她一同走向偏院,不再言语。 数日后,偃林经过反复权衡,最终还是做出了决断。 他召见了甘盘庚,委婉但坚定地表示,六国力弱,不欲卷入周室与殷商遗族及三监的纷争之中,只能谢绝联军之邀,愿守中立。 得到这个答复,甘盘庚回到微子启府中,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 他猛地挥袖将案几上一只精美的陶碗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厅内回荡。 “贪而无信!奸猾无行!” “李枕这个无耻小人,这般行径,与市井无赖何异!” 甘盘庚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肺都要气炸了。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脸色铁青。 自那日宴饮之后,他满心以为李枕收下重礼,满口应承,必然会尽力游说偃林。 谁知李枕自那晚回府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府邸。 据妊裳传出的消息,李枕这些日子,不是在池边钓鱼,便是与那些青丘舞姬饮酒作乐,沉溺声色。 全然将当日的承诺抛诸脑后。 甚至连偃林召集重臣、正式给他答复的朝会,李枕都因昨夜“宿醉”而未出席。 这让他如何不气。 简直如同被人当猴戏耍了一番。 第156章 他像是能舍下我们的人吗 微子启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碎片,脸色也是颇为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劝慰道:“甘公息怒,事已至此,发怒也无济于事。” 甘盘庚胸口剧烈起伏,冷哼一声,眼底寒光乍现:“息怒?” “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历经风雨无数,今日竟栽在一个黄毛小儿手里,被他这般戏耍。” “此等奇耻大辱,岂能轻易作罢,老夫的礼,可不是那么好收的!” 微子启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与甘盘庚相交多年,深知其性情,此人向来恩怨分明。 今日受了这般折辱,断不会就此罢休。 结盟六国的事情终是尘埃落定,甘盘庚只能悻悻离去。 李枕得知偃林最终选择中立,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遂走出了府邸,前往公室向偃林辞行。 宫内,一隅庭院清幽雅致,凉亭立于碧波池畔。 四周草木葱茏,清风徐来,带着几分惬意。 亭中,偃林、李枕与大贞柏衍三人对坐。 “先生好不容易来六邑一趟,何不多盘桓些时日。” “林还有许多治国安邦的疑惑,欲向先生请教。” 偃林语气恳切,带着挽留之意。 李枕拱手笑道:“君上厚爱,枕感激不尽,只是桐安邑那边,立庙之事正值关键。” “此前本打算这几日举行安门仪式,已然耽搁了不少时日,枕需得回去主持。” 偃林闻言恍然:“倒是林疏忽了,先生正在筹建宗庙。” “先生立庙置础,这般大事,林本当亲自到场,为先生贺。” “然先生遣人来告,言不欲铺张,林虽心向往之,亦尊重先生之意,未敢叨扰。” “待他日落成之时,林定当亲赴桐安,为先生宗庙添彩,届时先生可莫要再推辞了。” 这个时代讲究一个‘始事告君’。 按礼制,作为立庙的开端,立庙奠基仪式需邀请国君到场祭祀地只、埋入礼器。 既是礼制要求,也需国君“赐福”认可,避免被视为私自建庙。 落成仪式是为宗庙 “开光”,确立祭祀秩序,是立庙的最终收尾。 同样需要邀请国君与贵族出席,一方面展示成果、接受验收。 另一方面通过祭祀后的宴饮,正式宣告家庙投入使用,同时巩固关系,算是“终事庆功”的惯例。 李枕得知这个流程的时候,本来也打算按照流程来。 可妲己却建议他置础就不要邀请国君了。 让国君随便派个近臣来,全了‘报备不缺位,规格不越界’的礼数就行。 理由也很简单,他李枕不仅是一个外来新贵,还是一飞冲天,深受国君宠信的那种。 他要是大操大办,免不了会显得太过张扬,平白招惹那些旧贵族们嫉恨。 李枕一想,觉得也有些道理。 借此机会,对外释放他李枕“谦逊守礼”的信号,也不是什么坏事。 因此,置础仪式也就没有邀请国君和与他交好的那些贵族。 一旁的大贞柏衍闻言,亦笑着开口:“李邑尹初立根基,谦冲自牧,不欲铺张,这份谦逊守礼之心,可以理解。” “不过,这宗庙落成大典,乃是光耀门楣、告慰先祖之盛事。” “届时邑尹可莫要再推辞,定要容老朽前去观礼,沾一沾这份福泽才是。” 他言语温和,既点明了李枕作为“外来新贵”的处境,也表达了友善与祝贺之意。 李枕闻言,笑着说道:“多谢君上与大贞体谅,落成之日,臣定亲自派人前来相邀。” 偃林笑道:“先生既已决意明日归去,林也不再挽留,今日便在宫中设宴,为先生践行。” 李枕见偃林盛情难却,便也没有拒绝,拱手谢恩。 不多时,宫人便已备好宴席。 宴席虽不盛大,却也是肴馔精致,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宴席结束后,日头已然西斜,天色近晚。 李枕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辞别偃林与柏衍,走出了宫门。 此时宫外,夕阳的余晖洒在石板路上,将人影拉得长长的。 桑仲早已等候在宫门外,见李枕走出,连忙快步迎了上去,恭敬地躬身行礼: “大人。” 李枕点了点头,在桑仲的搀扶下登上牛车。 牛车缓缓行驶,不多时便抵达了李枕在六邑的府邸。 李枕跳下牛车,刚踏入府门,老管家辛伯便迎了上来。 见李枕面带醉容,连忙吩咐身旁的两个侍女:“扶大人回房休息。” 两个侍女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李枕的手臂,动作轻柔。 入夏之后,天气渐热。 步入卧房,一股闷热气息便扑面而来,让人有些烦躁。 李枕抬起双臂,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换件轻薄的衣衫。” 又转向侍立在门外的侍女,吩咐道:“去让人搬张卧榻,寻个通风凉快的地方。” “是。”门边的小侍女应声,快步离去。 屋内的两个侍女小心翼翼地为李枕褪去身上略显厚重的正式深衣,动作轻柔娴熟。 随后取来一件宽松透气的素色单薄衣衫,为他换上。 衣衫材质轻薄,贴在身上,顿时驱散了几分闷热,让李枕舒服地叹了口气。 不多时,奴仆们已按照吩咐,将一张卧榻安置在了后院池塘边的柳树下。 池塘边柳树成荫,晚风习习。 微风拂过,柳叶轻轻摇曳,带来阵阵清凉。 李枕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趴在卧榻上,闭上双眼。 感受着耳边的风声与池塘的水汽,醉意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两名侍女跪坐在榻边,一左一右,用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为他揉按着。 府内一间布置雅致的偏室内,灯火朦胧。 妊裳独自坐在案前,身上只穿着一件水碧色的轻薄纱裙。 丝滑的布料紧贴肌肤,将她丰腴曼妙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不堪一握的纤腰与饱满的臀线,在昏黄的光线下更显诱人。 她自斟自饮,玉指捏着精巧的青铜酒盏,眼神带着几分醉意与迷离,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慵懒的媚态。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舜华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见妊裳这般闲适地饮酒,连忙上前说道:“女君,我刚瞧见下人们在收拾行装,上前问了才知,是李枕明日便要返回桐安邑了!” 妊裳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哦?怎么无人来知会我们收拾行装?” 舜华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正是如此,看样子,似乎李枕并未打算携我们同去桐安邑。” 妊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语气中带着几分随意: “呵,这些时日,他与你们夜夜笙歌,早已沉溺其间,像是能舍下我们的人吗。” 妊裳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蔑:“听闻他家中虽有一妻,可依他那般野人的出身想来,多半也只是落魄时凑合娶的粗陋乡野妇人罢了。” “如何能与你们这般精心调教,懂得如何曲意逢迎的妙人相比。” 妊裳言语中带着对李枕那位未曾谋面的“正妻”的轻蔑,以及对自身和舜华这群舞姬的魅力的自信。 以李枕那种出身,他能娶到什么样的女人。 那种乡野粗妇,随便从这些舞姬中挑一个,都能随意拿捏。 她相信要是自己亲自出手,便是让李枕将那种粗陋的乡野村妇给赶出家门,都不是什么问题。 第157章 你们就安心住在这里,帮我看着这处府邸便是 舜华闻言,眉头并未舒展:“话虽如此,但甘公离开六邑前曾派人传话,让我们先安心留在李枕身边,好生侍奉,设法取得他的信任。” “若他连桐安邑都不带我们去,往后我们与他相隔两地,连见一面都难,又谈何取得他的信任。” “要不......你还是去问问吧。” 妊裳听到这话,冷笑一声,玉指摩挲着酒盏边缘,语气带着不屑: “那个老东西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来教我们如何行事。” 武庚臣服周室后,追随他的商朝旧臣,其官职体系仅保留了部分商朝旧制。 且无实际军政主导权,和帝辛时期完整的高阶大臣体系差异极大。 帝辛时期的高阶核心重臣的官职是没有的。 如太师、少师、尹、冢宰、三公之类的。 武庚手底下只有一些诸如:负责宗族管理的族尹、负责手工业的司工、负责宗教祭祀的卜祝等等。 这些人仅处理基层行政、生产、祭祀等具体事务,无参与决策的权力,相当于“办事人员”而非“朝臣”。 甘盘庚虽说是前商重臣,有自己的封地。 可他这种臣服周室的前商贵族,周室对他们一般都是保留原有封地,或换封至其他区域,仍享有贵族身份。 至于官职和权利,那就是没有的了。 因此,甘盘庚这类人在武庚那里是没有官职的。 不管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能摆上台面的身份,就只能是一些宗族类身份、礼制类虚衔、家臣、殷侯宾友之类的。 甘盘庚是前商王室旁支没错,可关系太远,宗老、族伯、族叔之类的,强扯不合适。 礼制类虚衔,如殷遗少师、祀官什么的,也有人了。 家臣是贵族私人侍从,身份过低不符合其贵族体面。 甘盘庚在武庚的面前,能够摆上台面的身份,也就是一位殷侯宾友。 舜华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地说道:“那老东西自然不配对女君指手画脚,可是女君,您所图的,难道仅仅是做一个困于后宅、仰人鼻息的侍妾吗?” “若想帮到武庚,总是还需获取李枕的信任的,若连近身都难......” “你现在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这话如同一块石子,投入了妊裳的心湖,让她瞬间沉默了下来。 妊裳垂眸看着手中的酒盏,杯中酒液泛起细微的涟漪,映着她复杂的神色。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罢了,吩咐下去,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此时正值初夏,天气闷热,她方才又饮了酒,身上不免沾染了汗意与酒气。 这般模样去见李枕,终究有些不太合适。 舜华见她松了口,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是,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舜华转身离去,吩咐侍女们准备沐浴的热水与香草。 ...... 池塘边,柳荫下,李枕在两个侍女恰到好处的揉按下,浑身放松,昏昏欲睡。 晚风带着池水的微凉拂过,更添几分惬意。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青石小径传来。 两名侍女闻声转头,见是家主新收的侍妾妊裳款步走来,连忙想要起身行礼。 妊裳轻轻抬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随后悄无声息地走到卧榻旁。 此刻的妊裳,显然是刚刚沐浴完毕,周身还氤氲着湿润的水汽。 一袭月白色的素纱,衣料极为轻薄柔软,被水汽微微浸润后,若有若无地贴附在她起伏曼妙的娇躯上。 晚风拂过,衣袂飘飘,不仅勾勒出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隐约透出其下饱满起伏的胸线轮廓与修长双腿的隐约形态。 湿漉漉的乌黑长发并未完全绾起,几缕发丝随意地垂落在颈侧与胸前。 水珠偶尔沿着细腻莹白的肌肤滑落,没入衣襟的阴影处。 她步履轻盈,宛若月下初绽的睡莲,带着沐浴后的清新与一种毫不刻意的慵懒媚态,悄然来到了卧榻旁。 一股混合着沐浴后清新水汽与淡淡香草的幽香,飘入李枕鼻息,格外沁人。 紧接着,一双微凉柔软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头顶。 指腹带着细腻的触感,指尖温润,以一种舒缓的韵律揉按起来。 “大人……” 一声柔媚婉转的嗓音响起,如同羽毛轻轻搔在心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枕并未睁眼,从这声音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妊裳一边轻柔地按着,一边俯身靠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娇嗔,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奴婢方才听闻,大人明日便要返回桐安邑了,怎么也不让人吩咐奴婢一声。” “若是早知晓,奴婢也好唤着姐妹们一同收拾行装,免得临时手忙脚乱,误了大人的行程。” 李枕双目微阖,眉峰舒展,享受着她的按揉,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应答: “收拾什么行装,你们就安心住在这里,帮我看着这处府邸便是。” 妊裳按在他头顶的手猛地微微一滞,指尖的力道不自觉轻了几分,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 她垂下眼帘,声音愈发柔软,带着些许的委屈与失落: “大人……可是嫌弃奴婢等人笨拙,不堪随侍?” 妊裳指尖的动作愈发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他的睡意,声音也愈发低婉缠绵,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憧憬: “大人,奴婢在朝歌时,便已听闻大人之名。” “都说大人是当世奇才,能观天象而定四时,晓农事而惠万民。” “大人的那些关于四季轮转、二十四节气的玄妙道理,奴婢虽不甚明了,却心向往之。” “那时......奴婢便时常在想,能说出这般智慧之言的,该是何等风采的人物......” “是如松柏般挺拔,还是如温玉般谦和?” “夜里枕着这些念想入睡,竟也盼着能有一日,得见大人真容。” 她微微停顿,似在回忆,语气中带着一丝羞怯与仰慕: “后来得知将被送来淮夷之地,奴婢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期盼。” “想着似奴婢这样的人,终究是要被送予各国贵族为奴为妾的。” “若能......若能侥幸被赠与大人这般人物身边,即便为奴为婢,亦是此生之幸。” “那日在微子府上,得知座上贵客竟是大人您时,奴婢与姐妹们都慌了神,都盼着能偷偷瞧您一眼。” “后来真见着您了,才知您比传闻中更显温雅,言谈间皆是济世之才。” “那时奴婢便想,若能入您府中,便是此生足矣。” 她的声音渐渐染上几分难以自持的情愫,俯得更低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李枕的耳畔: “如今奴婢承蒙大人不弃,得以留在府中。” “本以为能日日伴在大人左右,听您教诲、为您侍奉。” “自入府以来,奴婢日夜所思,便是能常伴大人左右。” “哪怕只是端茶递水,能时时见得大人风采,聆听大人教诲,于愿足矣。” “如今大人却要独返桐安,将奴婢等弃于此地......奴婢......”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哽咽:“奴婢只觉心中空落,彷徨无依。” “望大人垂怜......允奴婢等随行,也好让奴婢能日夜侍奉左右,为大人稍解旅途寂寥。” 她的话语仿佛句句发自肺腑,既有少女情窦初开般的仰慕与依恋,又有对“得偿所愿后恐再失”的惶恐。 那份如同情窦初开的真挚,令人闻之心碎。 第158章 不要跟我提那个泼妇 妊裳说着,身形一矮,径直跪在了卧榻床头的地面上,恰好就在李枕头颅所对的方向。 她本就身着一袭轻薄素纱,这般屈膝跪地的姿态,让松散的领口愈发下滑,露出颈间大片雪白的肌肤。 幽深的沟壑在朦胧光影中若隐若现,胸前饱满巍峨的曲线被薄纱紧紧勾勒,更显玲珑诱人。 李枕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跪于榻前的妊裳身上。 只见她仰着俏脸,眼含水雾,一双眸子氤氲着泪光,如同盛着晨露的桃花,楚楚动人。 配上那倾国倾城的容颜,此刻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水雾朦胧的美眸中盛满了恳求与依恋。 薄纱下的身姿曲线玲珑,每一处都透着惊心动魄的美,却偏生带着这般惹人怜惜的模样。 李枕看着眼前这女子楚楚可怜的模样,目光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耳畔被风吹乱的几缕青丝,将其理至耳后,声音温和: “我岂会嫌弃你们,正是心疼你们,才不忍让你们跟着我去受苦。” “你有所不知,我在桐安邑的府邸尚未建成,如今暂居的,还是当初刚到六国时栖身的简陋村舍。” “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榻,连我那两个侍女,如今都只能挤在柴房将就。” “你们若去了,莫说安适居住,怕是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没有。” “我怎么能忍心让你们这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受那等委屈。” 说着,他轻轻捏了捏妊裳细腻滑嫩的脸颊,温声笑道: “你们先安心在这里住下,待我那桐安邑的府邸落成,定然第一时间派人来接你们过去,一定要让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妊裳却用力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抓住李枕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声音哽咽: “大人!奴婢不在乎!” “奴婢所求,从来都不是锦衣玉食、华美府邸,只求能日夜伴在大人左右。” “只要能随侍大人左右,纵使是铺草为席、枕石而眠,于奴婢而言,亦是人间至乐。” 她微微仰头,眼中的泪光愈发晶莹,满是真挚的爱慕与痴情: “大人于奴婢,是如星辰般耀眼的存在,能追随大人左右,便是奴婢此生最大的奢望。” “求大人莫要再将奴婢撇下,允奴婢随行,奴婢只求能日日见到大人,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她深情与执着的姿态,仿佛真的愿意为了追随他,舍弃一切荣华,甘之如饴。 李枕看着妊裳泪落不止,执着恳求的模样,不由得轻叹一声。 他轻抚着妊裳细腻的颊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怜惜: “将你留在此处,除了不忍你跟我去桐安邑受苦外,也是想让你留下来帮我看着这个府邸。” “这六邑府邸,是我在六邑的落脚之地,不能长久只靠着一个老仆操持内外。” “总需有个贴心信任之人替我坐镇打理,我才能放心不是。” “你聪慧细致,又是我的贴身信任之人,留你在此帮我看着,我才能安心。” 妊裳闻言,眼眸深处微光一闪,见这都说服不了他,知道单凭痴缠恐怕是难以动摇其心意了。 她握着李枕的手,将脸颊更贴近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声音愈发柔婉体贴: “大人所言,奴婢自然明白。” “只是在打理府中事务这方面,舜华做事比奴婢更是稳妥干练。” “留她在此照看府邸,定能将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 “奴婢性子鲁钝,唯有在侍奉大人这件事上,还能略尽绵薄之力。” 她说着,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愈发轻柔:“奴婢听闻,大人府中已有夫人相伴。” “想来夫人定是位温婉贤淑之人,能在大人身边为您打理家事。” “只是......奴婢想着,大人平日里处理政务已然辛劳,夫人又要帮助大人打理家事。” “若能有个人在大人身旁时时伺候,为您端茶递水、捶背揉肩,让您能稍稍放松些,也是好的。” “奴婢不敢与夫人相比,只求能在大人身边,做个端水奉巾的小婢,为您解闷舒心,便已心满意足。” 这番话看似句句都在表达想要侍奉李枕的心意,处处透着谦卑,似乎并没有什么毛病。 可意思也很明显,你夫人要帮你打理家务,肯定顾不上来服侍你。 你要是不带我们回去,你这些天夜夜笙歌的日子可就没有了。 况且,一个粗陋的乡野村妇,能会什么。 说她能帮你打理家务,都已经是在抬举她了。 让你这个时候想起家里的那个黄脸婆,想起你回去之后就要日日夜夜对着一个不解风情的乡野村妇,你还能不带我们回去。 李枕听她提起妲己,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玩味之色。 他故作愠怒的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烦躁与不满: “不要跟我提那个泼妇,她能帮我打理什么家务,那个泼妇天天除了吃还能干嘛。” “她要是有你半分的贴心,我也不至于借着处理事务的由头,在这六邑迟迟不愿意回去。” “要不是有正事等着我回去处理,我是真不想回去。” “若不是不能随意休妻,我是真想休了她,让你来做我的正妻。” 这个时代,寻常贵族的正妻多为门当户对的贵族联姻产物,涉及两个宗族的利益绑定。 别说是休妻了,连娶的时候,跟要成亲的男女双方本人都没有关系。 由族老商议,然后占卜一下,再然后就可以成亲了。 成亲的男女双方,只需要负责去结婚洞房就行了。 若正室家族衰落或失势,贵族休妻的约束会相对减少。 但仍需表面符合“合理理由”,避免被指责“无礼”而影响声誉。 李枕这种发迹前娶的糟糠之妻,反而比原生贵族休正室的约束更复杂,核心是身份跃迁后需兼顾宗法规则与社会评价。 庶民逆袭成贵族,往往需要通过“符合礼仪、恪守规则”来证明自身身份的“正当性”。 随意休弃原配正妻,会被视为“忘本”“无德”,遭到其他贵族的鄙夷和排挤,甚至可能影响其新获得的贵族地位稳定性。 升级为贵族后,不能单方面否定原有婚姻的合法性,否则会被指责“违礼乱法”。 妊裳眼底微光一闪,面上却是浮现惶恐与不赞同的神色。 她轻轻握住李枕的手,柔声劝慰道:“大人万万不可如此想,夫人毕竟是您的结发之妻,相伴于微末之时,这份情谊最是珍贵。” “想来......想来夫人只是性情质朴,不擅表达,心中定然也是记挂大人的。” “奴婢只要能偶尔侍奉大人,得您一丝垂怜便是天大的福分,岂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更不敢令大人因奴婢而伤了与夫人的情分。” 她这番话,看似在替那位“夫人”开脱,强调其“结发”、“微末相伴”的情分。 实则更反衬出对方的“质朴”,暗指对方粗陋无趣,与“不擅表达”,暗指对方不解风情。 将自己置于一个善解人意、委曲求全的位置,挑拨之意,藏于无形。 第159章 你不如直接点人家的名好了 李枕看着妊裳这般善解人意”的模样,面上却愈发深情。 他反手握住妊裳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深情地凝望着她:“还是你最是贴心懂事,处处为我着想。” “唉,我也不妨跟你明说了吧,此番留你在此,正是有心为你铺路。” “我早已厌烦了家中那个粗鄙妇人,只是碍于礼制,难以轻易脱身。” “你且安心在此,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待我寻得时机,抓住那泼妇的错处,便可名正言顺地休了她。” “届时,我便能以你贤良淑德、持家有方为由,风风光光地将你扶为正室!” 他抬起手,指尖怜惜地拂过她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隐忍的痛楚:“我又何尝舍得与你分离,这些时日与你们相伴,才知何为人间乐趣。” “让你能风风光光地站在我身边,我不得不忍受这暂时的别离与相思。” “你这般聪慧,定能明白我这番良苦用心,对吗?” 妊裳听着这番“深情告白”,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鄙夷与厌恶,心中暗骂不已。 谁稀罕做你这种人的正妻,你连武庚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了。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是再执意要跟他去桐安邑,恐怕就会让他生疑了。 罢了,反正只要获取他的信任就够了。 不待在他的身边,也能获取他的信任,再好不过了。 省得还要强忍着厌恶,服侍他这种人。 妊裳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惶与感动交织的复杂神色,眼眶唰地红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握着李枕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她慌忙垂下头,声音微颤:“大人!您……您万不可为了奴婢行此……行此之事!” “夫人她……终究无大错,奴婢……奴婢只要能常伴大人左右,为大人分忧,便已心满意足,名分之事,从未敢奢求。” “大人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大人需要奴婢留下来,那奴婢便留下来好了。” “为了大人,莫说是暂居此地打理府中事务,便是要奴婢立时死了,奴婢也心甘情愿。” “奴婢会在此处,日日为大人祈福,将府中一切打理妥当,静候……静候大人归来。” 李枕见妊裳这般情真意切、深明大义,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他抬手轻轻抚上妊裳的发丝,指尖在柔顺的发丝间缓缓滑动:“还是你最懂我的心意,这般贴心懂事,倒让我愈发不舍与你分离了。” “此生能得你这般红颜知己陪伴,夫复何求!” 李枕的手顺着发丝滑下,轻轻勾住妊裳的下颌,将她的头微微抬起,随即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你的月事可结束了,明日便要别离,春宵苦短,不如今晚……便由你来侍寝,如何?” 妊裳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眼底深处迅速掠过一抹厌恶之色。 这些时日,她便是靠着“月事未绝”的借口,才得以避开侍寝,让其他舞姬代为应付。 如今李枕突然提出这个要求,着实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可这厌恶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便被她迅速压下。 妊裳微微抬眸,眼中含着几分媚意,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声音柔婉得如同羽毛轻拂: “大人……并非奴婢不愿承欢,只是这月事尚未完全利落,恐污了大人清誉,也扫了大人兴致。” “奴婢心中亦是盼着能陪大人度过这离别之夜,只是身子实在不允许,还望大人恕罪。” 李枕闻言,似乎知道会是这个回答,脸上并未露出不满,反而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无妨,左右还有其他以解相思之苦的法子。” “你这唇舌灵巧,平日里说话便惹人欢喜,想来也能让人尽兴的。” 说罢,他便撑着卧榻坐了起来,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然后笑意盈盈地低头看向跪在面前的妊裳。 妊裳跪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厌恶与愤怒,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娇媚的笑容。 妊裳眼波横流,似怨似嗔地睨了李枕一眼,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娇嗔: “大人真是坏死了,就知晓变着法儿地作践奴婢......” 话音落下,她缓缓膝行向前,垂下眼帘,将头慢慢埋了下去。 任由屈辱与厌恶在心底翻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柔顺的姿态...... ...... 翌日天刚蒙蒙亮,六邑的街道上还带着几分清晨的微凉。 李枕身着轻便的深衣,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府门外的牛车。 他登上牛车,最后看了一眼府邸门前送行的妊裳等人,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吧。” 话音落下,李枕便吩咐车夫启程。 在桑仲与数名护卫的护送下,牛车缓缓驶动。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六邑的街巷深处,朝着桐安邑的方向而去。 一路颠簸,待到李枕抵达桐安邑地界,进入青藤村时,已是次日中午。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 李枕跳下牛车,叮嘱桑仲将此行带回来的东西拉去入库后,便独自向那简陋的篱笆小院。 刚走到院门前,便瞧见院内柳树下的石桌旁,妲己正与小兰、小竹围坐在一起,三人似乎正专注地摆弄着些什么。 妲己身着一件家常的单薄的素色深衣,布料柔软地贴合着她丰腴曼妙的身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 她微微俯身,专注地看着石桌,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柔和。 李枕看着院内的景象,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迈步走了进去,笑着开口: “在摆弄什么呢?” 听到声音,妲己、小兰与小竹三人同时回头看来。 小兰和小竹见是家主回来,连忙起身行礼。 “大人。” 妲己则只是慵懒地抬了抬眼,语气带着一丝随意:“回来了?” 她伸出纤指点了点石桌上那些散落的、打磨光滑的玉石方块。 “方才桑季差人送来的,说是你先前吩咐工匠用玉石雕琢的物事,已然做好了。” 李枕摆了摆手,示意小兰和小竹免礼,随后走到石桌前,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正是他此前特意让桑季找玉石工匠雕刻的麻将。 李枕拿起一块麻将,入手温润,雕刻的纹路也十分清晰,不禁笑着说道: “倒是挺快,我还以为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呢。” “等吃完了午饭,下午我便教你们怎么玩这个。” 说罢,他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小兰机灵地奉上一碗清水,李枕接过来喝了几口,缓解了旅途的干渴,随即吩咐道: “赶了一路,我连午饭都还没吃,你们去给我弄些吃的来。” “好嘞,大人您稍等,我们这就去。” 小兰和小竹欢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忙碌起来。 待她们走远,妲己才风情万种地斜睨了李枕一眼: “这次去六邑,怎么耽搁了这么多天。” “莫不是被哪个涂山氏的狐狸精给勾去了魂,连回家的路都给忘了?” 李枕闻言哈哈一笑,伸手便想去揽她的腰肢:“什么哪个涂山氏的狐狸精,你不如直接点人家的名好了。” “我这次去六邑的确是为了正事,并未去见过她。” 李枕忽然话锋一转:“不过......” “虽说涂山氏的狐狸精是真的没有,甘盘庚和微子启倒是送了我几个舞姬。” 说罢,李枕饶有兴致地看着妲己,一脸的玩味之色。 第160章 让娘娘您见笑了 妲己正饶有兴致地将麻将一块块叠起,垒成一个小小的方塔,闻言头也不抬,随口应道: “微子启?他是有事求你帮忙吧。” “不过他这手笔,未免也太小气了一些。” “若是换做从前,我要拉拢你这样的人,送些舞姬与你,不说一百两百,怎么也得有五十之数吧。” “才送几个,羞辱谁呢......” 李枕闻言一愣,不是,娘娘你的关注点好像有点不对吧。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强调:“娘娘,我的意思是,微子启和甘盘庚送了我几个舞姬,个个容貌身段都是上上之选。” “而且……我已经收下了,如今就安置在六邑的府邸里。” 妲己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宝塔”,漫不经心地回道:“这话说的,难道谁送礼还会专拣貌丑的送不成?” “暂且安置在六邑的府邸也行,家里也没什么空屋子,带回来也不知道安置到哪。” 李枕被她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不是,娘娘你啥意思啊。” “你要是心里不痛快直说行吗,没必要这么不阴不阳的吧。” 妲己抬眸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带几分不解:“什么啥意思啊,我什么时候心里不痛快,不阴不阳的了。”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你如今好歹是一邑之尹,偃林眼前的红人,他们送礼就送这么几个,到底是在寒碜谁呢?” 李枕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现在真有些搞不懂你了。” “人家涂山女,我与她分明清清白白,你却总将她挂在嘴边,天天吃她的醋。” “如今别人真送美人给我了,我也收了,你反倒不在意了。” “我甚至都开始有些怀疑,你平日总拿涂山女说事,是不是只是想要做出一副在意我的模样,好给我一种认为你很在意我的错觉?” 妲己正准备将一块“一筒”放上塔尖的手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美目盈盈地望向李枕,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悦耳,笑得花枝招展,连肩膀都微微颤抖着,饱满的胸脯微微颤动,平添几分诱人的风情。 李枕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莫不是被我戳破了心思,只能用笑来掩饰尴尬?” 妲己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用指尖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花,点了点头,唇角依旧勾起一抹迷人的弧度: “闹了半天,你是因为我没吃那几个舞姬的醋,便觉得我不在意你了。” “我的邑尹大人,几个舞姬,不过是闲暇解闷的玩物罢了。” 她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李枕面前那个粗糙的陶碗: “你会因为我用这陶碗饮水,便认为我是在亲吻陶碗,从而去吃这陶碗的醋吗?” 李枕被她这比喻问得一怔,下意识反驳:“这能一样?” 妲己笑着摇了摇头,将麻将放回石桌上:“有什么不一样,我说你现在好歹也是一个贵族了,能不能别整天一副没出息的样。” “贵族蓄养舞姬伶人,如同配备车马器玩,不过是点缀门庭、怡情解闷的寻常事物,何须大惊小怪,更遑论你让本宫去与一些玩物争风吃醋。” “你把本宫当什么了,莫不是在你这贱民的心里,本宫只配去与那些玩物相提并论?” 李枕闻言,忍不住嘴角一抽。 “好吧,原来是我格局小了,是我土鳖。” “我这个乡野贱民没见过什么世面,让娘娘您见笑了。” 李枕又问道:“那你为何又总将涂山女挂在嘴边?” 妲己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她不一样,她看似温和无争,对谁都客客气气。” “可她那样的女人,骨子里却自视甚高,不会甘于人下,屈居人后。” “她以一介宗女之身,周旋于淮夷诸国之间,掌控着整个淮泗的盐业,这份手腕,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更遑论她的身份,涂山氏国虽非大邦,亦是传承久远的方国。” “她身为宗女,血脉尊贵,其婚姻大事,牵涉邦交体面。” “你若与她有所牵扯,绝非寻常风流韵事,而是关乎两国礼制、宗族颜面的大事。” “届时,涂山氏国主岂会坐视自家宗女屈就于一邑之尹?” “那非是联姻,而是折辱。” “一个处置不当,便是外交风波,徒惹一身麻烦。” “正因如此,我才不想你与他有什么牵扯。” 妲己说到这里,眼眸流转,声音又软又媚:“当然,方才所说的这些什么邦交礼制、宗族颜面,其实都只是借口罢了。” “最主要的......还是我觉得她是一个对我有威胁的女人,我可不想有这么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来跟我抢你。” “你这贱民,只能是我的。” 李枕看着她这瞬间变换的神情,听着她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真假难辨的话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我真有些分不清,你到底那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妲己闻言,眼眸轻轻一转,那抹妩媚瞬间如同水波般漾开。 她微微抬着下巴,眼尾上挑,带着几分勾人的风情,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当然是我在意你这句话是真啊。” 妲己轻轻凑近,吐气如兰,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你想想看,昔日高高在上的大商王妃,名动天下的祸国妖妃。” “如今却夜夜被你这‘贱民’压在身下……难道不刺激吗?” “你忘了吗,本宫最喜欢的就是刺激了。” 李枕只觉得心火猛地窜上心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倾世容颜,妩媚入骨的风情,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每天晚上……都是在惩戒你这祸国殃民的妖妃,是在为那些被你这妖妃祸害的天下百姓,出一口恶气了?” 妲己眼波流转着媚态,娇艳饱满的红唇微微上扬,带着勾魂摄魄的笑意:“是啊……你便是在替天行道,行那‘伐无道,诛妖邪’的壮举呢。” “昔日本宫让大商朝堂动荡、百姓惶惶,如今你能将本宫‘驯服’于身下,让本宫再无机会兴风作浪,便是在为天下百姓消灾解厄,他们都该感念你的恩德才是。” “这般利国利民、功德无量的好事,我的邑尹大人……岂能不日日勤勉,夜夜操劳?” 第161章 那能一样吗 李枕被她这番话说得心火猛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倾世容颜和那妩媚入骨的风情,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呼吸都重了几分。 李枕无奈地叹了口气:“娘娘,您还是收了神通吧。” “你是知道我的,我可没什么自制力。” “你这要是把火点的太旺了,我怕我待会控制不住。” 妲己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尾的媚意更浓,风情万种地斜睨着他:“以前张口闭口要搞大本宫肚子的气势哪去了?这不是你这贱民一直想要的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控制不住便不必控制,左右院里还有小兰和小竹。” “你若是实在按捺不住,把她们拖去旁边的干草堆里解了火便是。” “只是有一点,晚上得记得洗澡。” “我不喜欢你身上沾着其他的女人的味道。” 李枕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恶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觉得你这狐狸精点起来的火,是寻常女子能灭得了的吗?” 妲己摊了摊手,笑得更加明媚,曼妙的身姿在素色深衣下起伏有致:“那就没办法了,你自己选的,那就自己受着呗。” 两人正说着,院里传来小兰轻快的声音: “大人,夫人,午饭做好了!” 话音落下,小兰便快步走了过来。 她说着,手脚利落地将石桌上的麻将一块块收拢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入一旁铺了软布的木盒中。 几乎同时,小竹也端着木托盘,将几样饭菜陆陆续续摆上石桌。 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一碟切得薄薄的鹿肉,一盘色泽油润的鹿肉腊肠,一碟清爽的野葱拌豆腐,还有一些清炒的时令野菜。 简单的几样菜,散发着诱人的家常香气。 小兰收拾好麻将,又端来一盆清澈的温水,放在石桌旁,请李枕和妲己净手。 李枕伸手入盆,温热的水驱散了几分燥热。 他洗完手,接过麻布擦干净,拿起筷子便夹了一筷子野葱拌豆腐送进嘴里。 豆腐的软嫩混着野葱的辛辣,正是他熟悉的味道。 李枕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家里的菜合口味。” 说着,他转头对小竹吩咐道:“去,给我取一壶梅子酒来。” “哎,这就去。”小竹应了一声,赶忙转身去取酒。 妲己也慢条斯理地洗了手,用布巾细细擦干水珠,看着李枕那狼吞虎咽的架势,不由莞尔: “瞧你这吃相,倒像是好几日没吃饭似的。” 李枕扒了一大口米饭,又塞了一块鹿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可不就跟好几天没吃饭一样么,你是知道我的,哪里吃得惯外面的那些饭菜。” 作为一个穿越者,这个时代那粗糙的烹饪技艺和调味水平,实在让他难以适应。 只能说,凑合着填填肚子。 也只有在自己这精心调教过厨娘的小院里,才能吃到对胃口的饭菜。 小竹这时捧着一个小酒坛和两个玉爵回来,给李枕和妲己各自斟了一爵浅琥珀色的梅子酒。 李枕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那酸甜沁凉的酒液,感受着肠胃被熨帖的舒适,连日的奔波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还是夫人酿的梅子酒对我胃口,只是闻闻味都让我有些醉了。” 这话倒不是奉承妲己,作为一个穿越者,相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口味算是比较挑剔的了。 平日里他没少在妲己面前挑这个时代的食物和酒水的毛病。 妲己本来是不会酿酒的,很多事情都是来到这里之后找人学的。 她听李枕挑剔的多了,自然也就问过那些会的该怎么解决一些李枕挑出来的毛病。 久而久之,自然也就酿出了对李枕胃口的酒了。 妲己端起玉爵,浅啜了一口梅子酒,酸甜的酒液在舌尖散开,她抬眸看了李枕一眼: “说起来,我有时候真的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才养成了你这般复杂的性子。” 她放下玉爵,缓缓说道:“有时觉得你学识渊博,所思所想远超常人。” “可有时候,连庶民都知晓的常识,你却懵懂不知,像是从未在这世间好好生活过一般。” “你说你出身乡野,口味却比当年的帝辛还要挑剔。” “不过你弄出来的这些吃食的精细做法,倒的确连当年王宫里的庖厨也未必能及。” “宫中御厨做的珍馐,与你弄出来的这些吃法比起来,也可以说是寡淡无味。” 李枕闻言,哈哈干笑一声,拿起酒爵又灌了一口:“我这种野人,平日里又没什么正经事做,可不就是在山林间琢磨一些乱七糟的东西吗。” “你是不知道,小时候我可是被饿怕了,自然也就将大多的心思都放在了这吃喝之上。” 妲己听了,只是唇角微勾,并未再追问下去。 她优雅地执起筷子,开始用饭。 阳光透过柳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小院里弥漫着一种安宁温馨的气氛。 饭后,小兰和小竹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将石桌擦拭干净。 李枕满足地饮下玉爵中的最后一点梅子酒,看着她们忙活完毕,便拍了拍手,笑道: “好了,吃饱喝足,来来来,刚好今天没事,我教你们这麻将的玩法。” “小竹,把麻将拿上来。” “好的,大人。”小竹应了一声,欢快的去将装着麻将的木盒取了过来。 李枕让妲己重新坐下,又招呼小兰在石桌上铺了一块布。 然后他将那个装着麻将的木盒打开,把里面温润光滑的玉石方块全都倒在桌子上,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 “我这叫‘麻将’,是一种…...嗯,益智游戏。” 李枕开始一边将麻将分类,一边讲解:“这些牌呢,分为‘筒’、‘条’、‘万’……” 他拿起相应的牌展示给她们看:“还有‘风’牌……” 妲己起初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随着李枕讲解如何凑成不同的牌型,如何吃、碰、杠,直到最终胡牌,渐渐开始提起了兴趣。 小兰和小竹更是听得睁大了眼睛,觉得既新奇又有趣。 “来,我们试着玩一圈。” 李枕见讲解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动手洗牌、码牌。 哗啦啦的玉石碰撞声响起,伴随着李枕耐心的指导和三个女子时而疑惑、时而恍然的轻呼...... 午后的时光在方寸牌局间悄然流淌。 妲己学得极快,几轮下来便已摸到些门道。 日头渐渐西沉,天边染上了一片绚烂的晚霞。 石桌上的麻将局又进行了几轮,小兰和小竹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眼见天色已晚,不得不停了下来。 小兰看了看天色,又瞧了眼仍在牌桌上兴致勃勃的妲己和小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夫人,小竹,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去准备晚饭了。” 小竹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舍,却还是点了点头:“是啊,光顾着玩了,都忘了时辰。” 妲己也抬眸看了看天,将手中的麻将轻轻放在桌上,笑着说道:“罢了,今日就到这里。” 小兰和小竹站起身来,收拾好麻将,便匆匆往厨房去了。 晚饭依旧是家常小菜,比起午膳更为简单些,多是些清淡小菜和午时剩下的鹿肉腊肠,配着温热的羹汤。 待吃完饭,夜幕已然降临,一轮圆月缓缓升起,挂在墨蓝色的夜空上,洒下清冷的月光,星星点点的星辰缀满夜空。 庭院里微风习习,带着几分夏夜的清凉。 收拾完碗筷,小竹点亮了一盏油灯放在石桌上,昏黄的灯光映照着院落一角。 妲己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素色深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眼波流转,看向李枕: “这麻将倒是有趣,晚上无事,要不要再玩几圈?” 李枕摇了摇头,伸手将妲己揽入怀中:“如此良辰美景,玩什么麻将。” “我离开这么久,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在六邑的这些日子,晚上不能搂着你睡,我天天失眠,辗转反侧。” “如今我刚回来,你难道不该好好帮我解一解那相思之苦?” 妲己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调侃道:“哦?你不是说微子启和甘盘庚送你的那些舞姬,个个要容貌有容貌,要身段有身段吗?” “难道她们就没好好侍奉咱们邑尹大人,还让咱们的邑尹大人夜夜失眠?” 李枕干笑一声,手上稍稍用力,紧了紧揽住她腰肢的手臂:“那怎么能一样,你不是都说了,她们不过是些玩物罢了。” “玩物嘛,除了灭火,也就没什么大用了。” “灭完了火之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 “娘娘你可不一样,搂着你睡,格外的踏实,格外的满足,是身心都满足的那种。” 妲己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地睨了李枕一眼:“你这贱民,还真是能说会道。” “要是早点遇见你,你又是我身边的近臣的话,本宫一定把你宠上天,让你成为内廷第一人。” 她伸出纤指,轻轻挑起李枕的下巴:“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你先坐会儿,等本宫沐浴完了,亲自服侍你这贱民沐浴。” 李枕嘿嘿笑道:“那我可就满怀期待的等着娘娘了。” 说着,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向下滑去,在妲己丰腴的臀瓣上捏了一把,触感弹软,引人遐思。 妲己娇嗔地拍开他的手,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李枕大笑一声,转头对候在一旁的小兰和小竹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服侍娘娘沐浴?” “是,大人。”小兰和小竹连忙应声。 妲己风情万种地睨了李枕一眼,在小兰和小竹的陪伴下,转身袅袅娜娜地向屋内走去。 李枕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听着隐约传来的准备沐浴用物的声响,端起桌上那爵梅子酒,一饮而尽。 夜空中的繁星点点,晚风拂过柳梢,带来一丝凉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第162章 这你别管 李枕独自坐在院中,又自斟自饮了几爵梅子酒。 夜空星辰愈发明亮,晚风带来的凉意似乎也压不住体内逐渐升腾的热意。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屋内水声渐歇。 又过片刻,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兰和小竹端着用过的浴具走了出来,发梢和衣袖也带着些许湿气。 两人手脚麻利地开始重新准备热水,往来穿梭。 很快,小竹走到庭院中,来到李枕面前,微微屈身: “大人,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了。” 李枕放下酒爵,笑着应了一声:“好。” 他放下手中的玉爵,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迈步向屋内走去。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水汽夹杂着清雅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一切都暖融融的。 妲己背对着门口,站在梳妆台前,手中拿着一块柔软的麻布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乌黑的发丝沾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浸湿了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薄纱寝衣。 纱衣的布料柔软地贴敷在她丰腴曼妙的娇躯之上,清晰地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圆润的肩头、光滑的脊背,以及若隐若现的轮廓。 胸前巍峨饱满的弧度,随着擦拭头发的动作微微起伏,腰肢纤细却不失柔韧,裙摆下的双腿修长笔直,在朦胧的烛光中,散发出一种成熟诱人的风情。 听到脚步声,妲己转过身来,随手将擦头发的布巾丢在一旁的架子上。 她脸颊被热水蒸腾得泛着桃花般的红晕,眼眸湿润,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她袅袅娜娜地走到李枕面前,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搭在他的衣带上,仰着脸看他,声音又软又媚: “来吧,我的邑尹大人,本宫服侍您沐浴。” 李枕看着她这活色生香的模样,心头火起,哈哈一笑,大手在她那丰腴挺翘的臀瓣上捏了一把,触手之处满是惊人的弹软。 “好啊,那就有劳娘娘了。” 说罢,张开双臂。 妲己娇嗔地睨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未停,灵巧地为他解开衣带,褪去外袍、中衣…… 李枕跨入那只巨大的木制浴桶中,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夜间的微凉和些许疲惫。 李枕舒适地叹了口气,将头靠在桶沿。 妲己挽起袖子,露出两截雪白的手臂,拿起水瓢,舀起热水,细细地浇淋在他的肩背。 然后取过麻布,在他结实的背脊、宽阔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擦拭起来。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时而轻柔如羽,时而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撩拨得李枕心猿意马,比热水更甚的燥热自心底升起。 待到沐浴完毕,李枕站起身,带起一片水花。 妲己取过宽大柔软的布巾,仔细地为他擦干身上的水珠,从宽阔的胸膛到紧实的腰腹,再向下…… 她的动作慢条斯理,眼神带着媚意,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点火。 擦干身体后,妲己取过一件宽松的素色睡袍为他披上。 她挽住李枕的胳膊,将他引到床榻边,声音柔媚:“行了,你也累了,上床歇息吧。” 然而,李枕站在榻边,却并未动身。 他嘿嘿一笑,目光灼灼地盯着妲己:“从小我就听着你这妖妃的故事长大。” “每每思及那些因你而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天下百姓,想起那些直言进谏却含冤而死的忠臣良将......” “我这心里便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寝食难安。” “若不能替他们向你这位妖妃讨个公道,我又如何能睡得着。” 妲己闻言,顿时被他这话给气笑了,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听着我的故事长大......大人您今年贵庚?” 李枕嘿嘿笑道:“这你别管,反正我就是听着你这妖妃的故事长大的。” 妲己听到这话,深吸一口气:“好好好,不管,你就是听着我的故事长大的。”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便是说因为我这妖妃弄的天下民不聊生。” “才导致你自幼没了父母族人,只能靠在山野之间吃李子吃到改姓的也无妨。” “反正我这妖妃连蛊惑君王为我建造酒池肉林和摘星楼的骂名都背了,我做的恶事多了去了,也不差你这一件两件的了。” 她轻咬了下饱满欲滴的朱唇,眼波流转间媚态更盛,微微歪头,看着李枕:“那……你想怎样?” 李枕嘿嘿一笑:“认罪就好,给我跪下,为你昔日之过,向那些枉死的魂灵,虔诚忏悔。” 妲己抬眸妩媚地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当初你这贱民救我,就没安什么好心……” “好,我跪还不行吗。” 话音落下,妲己盈盈屈身,那丰腴曼妙的身躯,带着顺从又诱惑的姿态,在李枕身前缓缓跪了下来。 乌黑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颊,姿态带着几分臣服,却更显魅惑。 李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俯视着跪在身前的绝色妖妃,故意板起脸: “嗯?你喊谁贱民呢?还当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商王妃呢,今天要是不……” 话还未说完,他忽然浑身一僵,只觉得一片柔软温热的触感包裹而来,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他身上。 李枕的话语戛然而止...... ...... 李枕在家里陪了妲己两日,白日里一同摆弄麻将消遣时光,夜里则尽享温存,倒也过得惬意。 其间,他召来巫莘与巫蒲两位巫祝,商议宗庙安门仪式的具体日期。 经过了跟两位巫祝的商议,最终将安门吉日定在了三日后。 安门仪式,也就是立庙的第三步,给宗庙举行“守关”仪式和祭祀。 吉日清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李枕身着绣有繁复纹样的深色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自带一股威严。 妲己一袭曲裾深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发髻高绾,簪着精致的玉饰,容颜绝丽,风华绝代。 二人并肩走出了简陋的篱笆小院,登上牛车,缓缓向先前选定的立庙山头而去。 尚未抵达山头,便已望见山脚下人头攒动。 除了负责施工的百余工匠,还有不少桐安邑的百姓闻讯前来观礼。 青藤村与青山村的小吏也已提前到场,肃立等候。 山头上,宗庙的地基已然夯实,几根粗壮的木柱巍然矗立,整个场面庄严肃穆,又透着几分热闹。 当李枕与妲己的身影出现时,早已等候在此的巫莘率先躬身行礼,高声道: “恭迎邑尹大人!恭迎夫人!” 话音落下,山头上的众人齐刷刷俯身,齐声喊道: “恭迎邑尹大人!恭迎夫人!” 声音洪亮,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第163章 安门仪式 李枕缓步走到山头中央预设的位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抬手虚扶: “诸位免礼。” “谢邑尹大人!” 众人齐声应和,缓缓直起身来,目光崇敬地看向李枕,等候他的吩咐。 李枕颔首示意,目光与身旁的妲己对视一眼,随即转向巫莘。 巫莘会意,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地询问道:“启禀邑尹大人,安门仪式的各项准备已基本就绪,祭品也已按古制备好。” “大人通晓天象,洞察幽微,不知对于此次祭品,可有……新的训示?” 巫莘知道李枕肯定不会按照古礼来举行祭祀,可该按照古礼准备的东西,她还是准备了。 因为她认为,像这种更改祭祀仪式的事情,不仅仅只是简单的祭祀和祭品的问题。 在她看来,李枕之所以天天改祭祀方式,无非就是想要借着这种场合,为他那套‘观象’神意解释权树立权威。 既然是树立权威,自然得当众更换,而不是私底下她们两个巫祝和李枕随便商议一下就给改了。 毕竟李枕树立权威的那套说辞,不是说给她们两个巫祝听的,而是说给那些百姓听的。 只有当众踩着传统仪式树立起来的威信,才能够深入人心。 李枕闻言,微微颔首,故作沉吟了片刻,问道:“按古礼,安门仪式当是如何流程?” 巫莘见李枕问起,不敢怠慢,连忙清了清嗓子,以庄重的语调回答道: “回禀邑尹大人,依古礼,安门乃立庙之关键,旨在为宗庙‘守关’,迎纳祖灵,抵御邪祟。” “其仪轨如下:” “其一,于宗庙门槛前后,掘四方坑,前后各二,合四方护卫之意。” “其二,每坑需埋一名执戈侍卫,需呈跪仆姿势,两两相向,象征忠勇卫士,永镇庙门,阻一切不祥与宵小,护佑先祖亡灵安宁。” “其三,待侍卫入葬毕,需由贞人占卜,得‘安门大吉’之兆后,由邑尹与夫人亲手安装门扉,以示尊崇,亦寓示此门由主家亲立,内外有别,神人共鉴。” “其四,献祭。” “宰杀豕牲一头,取其热血,洒于门轴、门槛之上,以鲜活血气滋养门户,通达天地。” “同时,由祭司念诵祭词,以此祈请先祖安然入主,福泽绵长。” 巫莘说完,再次躬身:“大人,此乃古礼所载,详尽于此。” “不知大人......可有天意示下,需作调整?”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将最终的决定权完全交予李枕。 周围众人,包括那些小吏和工匠,也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李枕的回应。 尤其是那几名被选为“侍卫”祭品的人,更是眼中满是期待的望着李枕。 李枕沉默片刻,再次抬头望了望天色,此时日头渐高,云气舒卷。 他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一副与天地沟通的专注模样。 良久,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所述古礼,本无不妥。” “然,我方才观象所得,却有不同。” “尔等且看今日天色,日头当空,云气如练,自东方缓缓舒展,并无半分肃杀之象。” “风自东南来,拂过草木皆生暖意,此乃‘生养之气’充盈天地之兆。” 他伸手指向宗庙地基旁的几株新栽树苗,枝叶正随风轻摇,带着勃勃生机: “此木新叶凝露,枝干向上,皆呈‘欣欣向荣’之态,此乃地脉喜‘生’不喜‘杀’之证。” “古礼以人殉门,虽曰‘忠勇护庙’,然血肉埋于地下,其怨怼之气会凝滞门庭,与今日天地间的‘生养之气’相悖。” “再者,汝等细察日光——” “此刻日光洒于门槛预设之地,光影平直,无半分扭曲。” “此乃‘门户当承祥和,不当染血腥’之兆。” “若以人殉埋于门侧,血肉之腥会污损日光所照之‘正气’。” “日后祖灵归庙,见门侧有怨气萦绕,岂会安心入主。” 他又转向东南方,感受着拂过面颊的微风:“风为天地之息,今日风携草木清香,无半分戾气,此乃上天示下‘以和为贵’。” “古礼用侍卫殉葬,虽有‘护卫’之名,却失了‘仁和’之本。” “宗庙本是承祖德、荫子孙之地,当以‘生’为基,以‘和’为魂,而非以‘杀’立威。” “至于豕牲之血洒门——” “血虽为‘活气’,然刚猛过甚。” “今日云气柔和,日光温润。” “若以热血泼洒,会冲散门庭周遭的‘祥和之气’,反倒是‘过犹不及’。” 李枕话音顿了顿:“故,依我观象所得,今日安门,当弃‘杀殉’之古礼,行‘生祭’之新仪,方合天地‘生养’之意,方能让祖灵安心,让福泽绵长。” 说到这里,李枕转头看向巫莘,吩咐道:“按我的吩咐,重新准备祭品。” “其一,撤去人牲,以四方石俑代之!” “取青石,雕琢武士之形,虽无血肉,然其性坚贞,永镇四方,不腐不坏。” “其意至诚,更胜血肉之躯。” “此乃‘金石守卫’,寓意我李宗基业,坚如磐石,永世不移!” “其二,改豕血为‘五谷精华’与‘清泉甘露’!” “取我邑中新收之粟、黍、稻、麦、菽,研磨成粉,混合清冽山泉,调为‘嘉禾浆’,洒于门轴、门槛。” “五谷乃生民之本,天地精华所聚,其气祥和,其味甘醇。” “以此滋养门户,寓意我李宗门户常开,纳四方福气,接天地生机,仓廪丰实,血脉昌盛!” “清泉甘露,涤荡污浊,滋润万物,象征我李氏门风清正,源远流长!” “其三,祭词亦当顺应天意,改为:‘天门洞开,地户迎祥,金石永固,五谷丰登,先祖驾临,福佑绵长!’” “此方合今日井宿清辉所主之‘仁德门户’、‘泉源生机’之象!” “雕刻青石守卫非一日之功,无需今日就准备,只需在七七四四九日内安置好即可。” 李枕的话音刚落,山头上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虽然在场众人,早就料到自家的邑尹大人会更换祭祀仪式。 可李枕的这番话,依旧还是一如既往的颠覆了他们对于祭祀仪式和祭品的认知。 最先打破寂静的,自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两个巫祝。 又或者说,她们二人早在定下安门日期的时候。 就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到时候李枕更改祭祀仪式的时候,该怎么奉承李枕。 巫莘立刻躬身应道:“大人明鉴!以金石之坚代血肉之躯,非但无损守护之诚,反得更显亘古不移之志!” “五谷清泉滋养门户,正是契合天地生发之机,引祥和之气常驻门庭!” “此等深合天心之仪轨,非大人这般通晓玄机者不能洞察,巫莘拜服!” 话音未落,巫蒲也紧随其后躬身附和,语气中满是信服:“邑尹大人以‘生养之气’观象,洞察今日天地间充盈仁和之机,实乃非凡。” “金石无声,然其意至坚,五谷无言,然其德至厚。” “以此立门,门庭自生清正祥瑞,祖灵必欣然驾临,福泽定然绵长深远。” “此等祭礼,唯有大人这般能通天象、知地脉者方能想出!” “巫蒲谨遵大人指引,行此上应天时、下合地脉之新礼。” 第164章 可不是吗,都快要热死了 两位巫祝一唱一和,既捧高了李枕“观象”的权威性,又将新仪式的寓意阐释得更加玄妙深远。 听得周围众人对于这位邑尹大人的‘观象’之道愈发信服。 几名原本将被用来献祭的‘侍卫’,此刻如蒙大赦,几乎瘫软在地,看向李枕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敬畏。 “邑尹仁德!泽被苍生!”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 顿时,山呼海啸般的赞誉声在山头响起: “邑尹仁德!” “天佑李氏!” 妲己站在李枕身侧,唇角微扬,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笑意。 这男人,当真是越看越顺眼。 安门仪式依照李枕制定的新规继续进行。 巫莘与巫蒲立刻指挥助祭和众人行动起来。 首先进行的是埋设“金石守卫”的象征性环节。 青石武士需要时间雕琢,巫莘指挥人将四块未经雕琢但形状较为规整的青石,郑重地安放于门槛前后预设的四个方坑之中。 她口中念诵着李枕新定的祭词:“金石永固,镇守四方......” 以此暂代实物,完成仪式环节,待石俑雕成后再行替换。 接着,便是准备“嘉禾浆”。 有专人去取新收的五谷,研磨成粉,有工匠提着陶罐,去山涧汲取清冽山泉。 与此同时,那头作为祭品的豕牲也被宰杀。 不过,其血不再用于泼洒门户,而是被小心地收集起来,显然另有用途。 豕身则被熟练地分解开来。 毕竟这个时代,巫祝等小贵族、村子里的小吏、干活的青壮、观礼的民众,都等着祭祀结束后的分肉环节呢。 祭品该有的还是要有的,这关乎到这些人的切身利益。 待“嘉禾浆”调好,巫莘亲自手捧一只盛满浆液的青铜罍(léi),走到已初步立起的宗庙门框前。 李枕与妲己相视一眼,一同上前。 在李枕的示意下,妲己伸出纤手,与李枕一同虚扶青铜罍,象征着夫妻共同为宗庙门户注入生机与福泽。 巫莘与巫蒲则手持新拟的祭词,站到祭坛旁。 羽人们也已排好队列,手持羽翮,静候仪式开始。 “安门 ——!” 巫莘高声唱喏,声音清越,传遍山头。 李枕见状,对身旁的妲己颔首示意: “夫人,吉时已至,随我安门。” 妲己微微颔首,与李枕并肩走向宗庙预设的门扉处。 那门扉由坚硬的橡木制成,已提前架在门轴上,只需二人轻轻推动,便可完成 “安门” 的象征仪式。 两人一左一右,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木门,同时发力,缓缓将门板推至闭合,再缓缓拉开,动作庄重而平稳。 两名助祭立刻端着嘉禾浆上前,巫蒲手持木勺,舀起一勺嘉禾浆,缓缓洒在门轴上。 清冽的浆液顺着木头纹路流淌,留下湿润的痕迹。 随后又舀起一勺,均匀洒在门槛之上,谷物的清香愈发浓郁。 “以嘉禾之精,润门户之基;以清泉之灵,涤门庭之浊!” 巫蒲高声念道,语气庄重。 洒完嘉禾浆,巫莘便手持祭词,引领羽人们环绕门庭起舞,羽翮翻飞间,悠远的祷文声响起: “天门洞开,地户迎祥!” “金石永固,五谷丰登!” “先祖驾临,福佑绵长——!” 祷文反复吟唱,与山间的风声、草木的轻响交织在一起,透着祥和肃穆之意。 待祭词吟唱完毕,李枕抬手示意:“祭礼已成,分胙!” “谢邑尹大人赐胙!” 众人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期待。 巫蒲指挥着助祭,将分解好的豕肉按照身份等级,分发给在场的巫祝、两村小吏、工匠以及观礼的庶民。 虽然每个人分到的份额多少不同,但几乎所有人都能得到一些肉食。 虽量不多,却足以让他们欣喜不已。 在这个肉食匮乏的时代,能在祭祀中分到祭胙,不仅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意味着得到了先祖与神灵的庇佑。 众人捧着温热的猪肉,看向李枕的目光愈发崇敬,众人再次叩拜: “邑尹仁德,愿李氏宗庙永固,福泽万代!” 李枕看着眼前这一片欢欣祥和的景象,暗暗长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完事了,都已经入夏了,还要穿这么正式的深衣,可真是遭罪。 身旁的妲己侧眸,瞧见李枕虽面上维持着邑尹的庄重,额角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鬓边的发丝也被汗水濡湿了几缕,紧贴在脸颊上,不由得抿唇轻笑。 她借着衣袖遮掩,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亲昵的揶揄: “瞧你这满头汗,这深衣穿着可还舒爽?” “方才在众人面前那般威严,此刻倒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稚子,热坏了吧?” 李枕正暗自抱怨这身行头,听得耳边软语,转头便对上妲己那含笑的眼眸,其中波光流转,满是促狭与关切。 他心头那点燥热瞬间散去大半,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回道: “可不是吗,都快要热死了,要不,回去后,娘娘帮我消消火?” 妲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个正形,你也不怕哪天死我身上。” “行了,接下来也没你什么事了,咱们回去吧。” 在众人崇敬的目光注视下,两人并肩下了祭坛,登上牛车,缓缓向着山下而去。 牛车轱辘轱辘碾过乡间小路,不多时便到了那熟悉的篱笆小院。 牛车刚刚停稳,李枕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门,抬手便去解深衣的玉带。 那玉带缠绕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才将其解开,随手丢在一旁的石桌上。 紧接着又扯掉衣襟上的系带,厚重的深衣瞬间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早已被汗水浸透的里衣。 “热死我了。” “小兰!小竹!快去准备凉水,我要泡个澡!” 李枕一边扯着里衣的领口透气,一边高声吩咐。 入夏的日头毒辣,又裹着厚重衣物折腾了大半日。 他只觉得浑身的皮肤都在发烫,恨不能立刻扎进凉水里。 “哎,这就去!” 两个小侍女应了一声,看到李枕这般模样,忍不住掩嘴偷笑,随即脚步轻快地跑去准备浴桶和冷水。 妲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走到石桌旁,拾起那件被揉皱的深衣,轻轻抖了抖,抚平上面的褶皱,这才抱着衣服转身走进了屋内。 不多时,小兰和小竹提来一桶桶清凉的井水,哗啦啦地倒入桶中,水面荡漾,泛起诱人的凉意。 李枕迫不及待地脱掉中衣,赤着上身,试了试水温,长腿一迈,整个人滑入了浴桶之中。 “嘶——” 冰凉的井水瞬间包裹住燥热的身体,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发出一声满足至极的喟叹。 “爽......” 那感觉,如同久旱逢甘霖,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夏日的闷热、仪式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清凉的井水涤荡而去,只剩下通体的舒泰和松快。 他惬意地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桶沿上。 小竹拿着干净的麻布,乖巧地走到桶边,正准备服侍李枕沐浴。 这时,妲己却走了过来。 她已换上了一身轻薄的夏裳,发髻也松散了些,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妲己从小竹手中自然接过麻布,声音温和:“行了,我来吧,你和小兰去准备午饭吧。” 小竹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夫人。” 说着,小竹便轻轻退了出去,还贴心地为二人掩上了房门。 第165章 他……承受的起吗? 妲己挽起衣袖,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 她将麻布浸入凉水,拧得半干,然后轻轻敷在李枕的额头上。 冰凉柔软的触感传来,李枕舒服得哼唧了一声。 接着,妲己纤细的指尖落在李枕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压着。 她的力道适中,恰好能缓解连日操劳的酸胀,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在太阳穴处打圈按压。 偶尔还会向上轻揉几下头皮,舒服得李枕忍不住眯起眼睛,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邑尹大人今日辛苦了。” 妲己凑近他耳边:“中午想吃点什么,妾身让小竹她们去准备。” 李枕闭着眼,靠在浴桶边缘,享受着她的按摩:“想吃你。” 妲己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哦?确定不是想被我吃?” 此言一出,李枕心头那点被凉水压下去的燥热瞬间又窜了起来。 他嘿嘿一笑:“那你想吃哪?” “想吃......”妲己故意拉长了语调,柔软的唇瓣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廓。 随即轻轻在他的耳垂上咬了一下,留下细微的痒意。 紧接着,妲己吐气如兰,用气声吐出了几个极尽撩拨的字眼。 李枕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从小腹窜起,心火“腾”地一下燃烧了起来,瞬间席卷全身。 他一把扯掉覆盖在额头上已经变得温热的麻布,伸手就要将浴桶边这“妖妃”捞进来。 妲己却早有防备,轻轻拍开他的手,眼底满是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你急什么?我如今这身子,可经不起在冷水里陪你瞎胡闹。” “等你泡完澡,洗干净了,上床再说。” 李枕被她这话勾得心头痒痒,却也只能按捺住急切,悻悻地收回手,重新坐回浴桶里: “好好好,都听你的。” 妲己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再次落回他的太阳穴,继续按摩...... ...... 六邑,李府。 庭院内,妊裳裳身着素色曲裾深衣,端坐在案几后,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正与管家辛伯商议着店铺事宜。 李枕离开六邑前,便将市场内一块位置颇佳的地皮划拨给了她,让她开设一家乐器店。 此刻,她正细细吩咐着相关事宜。 “辛伯。” 妊裳放下竹简,声音平静:“大人给的那块地皮位于市集东角,往来人多,铺子门面需按前店后坊的规制来建。” “前堂要宽敞,能摆下十数架编钟、骨笛,供人观赏挑选。” “后坊要隔出三间,一间用来存放骨料、青铜料,一间让工匠打磨乐器,还有一间需通风干燥,用来晾晒漆料。” “另外,需隔出一间静室,供试音或与贵客商谈之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木材要选上好的梧桐木,青铜料得去官营作坊采买,务必保证成色。” “还有,工匠要找曾为贵族打造过乐器的老手,工钱给足,但手艺必须过关,若有差池,你亲自去问责。” 这个时代的乐器多以青铜、兽骨、木材为原料,且多为贵族所用。 妊裳这番吩咐,倒也符合这个时代点背景。 辛伯躬身应道:“老奴明白,营造工匠已按您之前的吩咐寻好,不日便可动工。” “只是……这店铺总需有个名号,不知妊氏想定个什么名?” 这个时代,下人对主人的妾室,称呼一般是“妾”或“某氏”。 不存在“夫人”“姨娘”“姨太”这类后世称谓。 这个时代是神权和宗法社会,称谓的核心是区分嫡庶、明确等级,而非“给予体面”。 寻常的侍妾,下人们就直接唤妾。 特殊情况,如若这个侍妾是来自其他小贵族家庭的女子,而非奴隶升格。 或受主人宠爱,有一定家族认可,下人可能称其“某氏”。 这不是尊称,只是为了区分不同的妾,避免与其他妾或主母混淆。 本质仍强调其“非嫡妻”的边缘地位。 妊裳的出身这些奴仆或许不知,可她毕竟都被李枕拿出来单独掌管一些生意了,自然不能按普通的“妾”来称呼。 妊裳略一思忖,唇角微扬:“幼时曾听族中长老说,青丘先祖宴飨宾客、奏乐娱神时,常唱‘鹿鸣呦呦,和乐且湛’。” “鹿鸣之声清越,象征雅乐祥和。” “如今开这乐坊,正合此意,便叫‘鹿鸣乐坊’吧。” “鹿鸣乐坊,好名字,既承先祖遗韵,又显乐坊本色!”辛伯连忙应和,又躬身行了一礼。 “若妊氏无其他吩咐,老奴这便去安排动工事宜。” 妊裳微微颔首,辛伯这才退了下去。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舜华见辛伯走远,这才上前一步,眉头微蹙:“女君,你莫不是真打算安心给他做个侍妾,为他经营这乐坊?” “你不会真信他会为了你,休了家中那位夫人,扶您为正室吧。” 妊裳闻言,不禁莞尔,随手拨弄了一下身旁石桌上摆放的一件土埙,发出呜呜的轻鸣。 她端起浆饮,浅啜一口:“谁稀罕他那正妻之位,你忘了我们的目的?” “我不过是借这乐坊获取他的信任罢了。” 妊裳放下青古铜盏,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先前李枕提起他那位夫人时,言语间满是不耐。” “说她‘粗鄙无文,不懂雅乐’,想来不过是个乡野间的黄脸婆,两人感情早淡了。” “我如今不用侍奉他,只需把这乐坊经营好,便能获取他的信任与倚重,何乐而不为?” 舜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可昨日收到桐安邑传来的消息,说李枕此番回去,是为了立家庙之事。” “消息还说,李枕自称是有苏氏后裔,而其夫人,更是以有苏氏宗女的身份,承认了他这一支旁系立庙的合法性。” “有苏氏宗女?”妊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眸看向舜华,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你可知有苏氏符合年纪的宗女,如今只有两位?” “一位是苏妤,年前已许配给蓐收国国君为妃。” “而另一位……” 她拖长了语调,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便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前商妖妃苏妲己。” “怎么,难不成你想说,李枕的夫人是那位起初下落不明,后又在朝歌被当众明正典刑的苏妲己?” 舜华被问得一噎,一时语塞。 妊裳摇了摇头,语气转为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李枕如今是六国的邑尹,又是偃林身边的红人。” “他要立家庙,总得有个体面的身份撑着。” “他说自己是有苏氏旁支,还有比有苏氏的宗女嫁给他,以宗女的身份站出来承认他更合适的名头吗。” “至于这位‘宗女’从何而来……怕是连有苏氏自己,都未必知道族中何时多了这么一位远嫁六国之地的宗女。”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妊裳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平静:“只要李枕的价值足够大,身份……不过是随时可以编织的东西。” “哪怕他的夫人是个乡野村妇,只要李枕对有苏氏来说有价值,有苏氏也不介意多出一个所谓的‘宗女’出来。” “不过即便有苏氏认下这个所谓的‘宗女’,顶多也只会给个宗室旁支身份。” “否则的话,别说是曾经不过只是一个野人的李枕了,便是现在的这位李邑尹,你觉得他有资格娶有苏氏的嫡系一脉的宗女吗?” 舜华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在这个时代,氏族与权贵之间的依附关系本就错综复杂,利益的考量远胜于血脉的真伪。 她点了点头,又道:“即便如此,日后那村妇若真被有苏氏认下,有了宗女之名,李枕便更无法休了她,女君您的正妻之位……” 妊裳这次直接笑出了声,声音如风拂银铃,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舜华啊舜华,他休不休妻,与我何干?” “你莫不是忘了,我们接近他,只是为了获取信任。” “谁稀罕他那所谓的正妻名分?” “我堂堂青丘嫡长女,给他一个邑尹做正妻,他……承受的起吗?” 第166章 三监流言 镐京,周公府邸的议事厅内,气氛肃穆。 厅内案几分列,周公姬旦身着玄色衮服,端坐主位,面容沉静,目光深邃如渊。 两侧依次坐着召公、太公望、幸公甲、荣伯、太史佚、毕公高,皆是周廷辅政核心与宗室重臣。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荣伯,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色:“周公,近来镐京内外,流言渐起,已蔓延至诸侯方国,人心渐有浮动。” 周公颔首,示意他继续。 荣伯便沉声说道:“流言核心,乃管叔、蔡叔等群弟所散布,直言‘周公将不利于孺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有甚者,管叔以‘兄终弟及’之旧制为辞,称自己身为武王三弟,才是合法辅政之人。” “周公以四弟之身摄政,实乃‘越权窃位,违背宗法’。” “此外,流言中还暗指周公排挤宗室子弟,欲改周室旧制,偏袒亲信。” “如今,这流言已从镐京扩散至管、蔡、霍三监封地。” “武庚更是推波助澜,称周公此举意在覆灭殷商遗民、废除殷商祭祀,煽动殷商旧族与东夷、淮夷诸部,局势已渐有失控之虞。” 荣伯话音落下,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众人目光皆汇聚于主位的周公身上。 周公端起案上的酒爵,却未饮,只是轻轻摩挲着爵身的纹饰,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们相信这样流言?” 厅内无人应声。 召公垂眸沉思,太公望捻须不语,其余重臣或面露迟疑,或沉默。 流言虽看似无稽,却精准戳中了“幼主执政、权臣专权”的隐忧。 又有宗法旧制为幌子,此事牵涉太大,没人愿意轻易表态。 见无人回答,周公轻轻叹息一声,缓缓放下酒爵,目光扫过众人: “流言如鸩毒,其害不在入口之烈,而在浸染人心之缓,最终瓦解栋梁,使大厦倾颓。” “管叔、蔡叔,非为质疑旦一人,其意在分裂我周室核心,动摇天下诸侯对我周邦之信心。” “彼等与武庚勾结,欲借殷商遗民与东夷之力,行叛乱之实。” “武王崩后,孺子年幼,天下初定,诸侯未服,殷商遗民蠢蠢欲动,东夷方国虎视眈眈。” “我之所以弗辟而摄行政者,非为一己之私。” “实乃恐天下畔周,无以告慰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之灵,无以守护文武二王创下的基业!” “‘不利于孺子’之说,纯属无稽。” “我曾于武王病重之时,祷于宗庙,愿以身代死,此有金縢之书为证。” “今日摄政,只为‘保周室、安天下’,待王上成年,我必归政,绝不恋栈权位,此可昭告天地先祖!” “至于管叔所言‘兄终弟及’,看似有据,实则混淆视听。” “我周室宗法制虽未完全定型,然‘嫡长子继承’已成主流,王上乃武王嫡子,法理正统,无可撼动。” “管叔以辈分争辅政之位,实则是觊觎权柄,欲借流言煽动内乱,其心可诛!” 说到此处,周公转向召公与太公望,语气放缓:“召公、太公,你二人皆为周室开国元勋,与我一同辅佐武王伐纣,深知天下得来不易。” “如今流言四起,若我等内部生隙,三监与武庚必趁机举兵,届时周室危矣,我等多年心血,皆将付诸东流!” “为安天下,我有一议。” “即日起,东西分治,各司其职。” “召公留守镐京,辅佐王上处理内政,安抚关中贵族与西土诸侯,掌控后方粮草兵源。” “待天下安定后,你的封地召国将世代传承,子孙永享富贵。” “太公返回齐地,执掌东方兵权,牵制薄姑、奄等东夷方国,防止其与三监勾结。” “我将奏请王上,赋予齐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的征伐之权。” “齐地可自主扩张,以固东方屏障,你后代也永为东方诸侯领袖。” “此外,我等当于文王宗庙举行盟誓,祭祀先祖,歃血为证,同心同德,共辅王上,共抗叛乱。” “若有二心,天诛地灭,先祖共弃!” 周公没有靠“辩解”,而是用“政治承诺、宗法背书、利益绑定”三重策略,精准击中召公、太公望的核心关切。 他们最担心的不是“周公是否篡权”,而是 “周室能否存续”。 在危机面前,共同利益永远大于个人猜忌。 周公没有否认流言,而是直接点破流言的本质:管叔之流,欲以私怨乱国本,并抛出两个无法反驳的 “宗法依据”: 强调摄政是权宜之计,非长久之谋。 周公明确表态“我之摄政,只为‘保文武之业’,王上成年之日,我必归政,绝不恋栈”。 搬出“先王遗命”:周公提及武王病重时,曾托付他辅佐成王,稳固周室。 说明自己的摄政并非“自封”,而是有先王授权,符合周室“以孝治天下”的核心伦理。 周公如今这种局面,仅靠“宗法国本”不够,还要让召公、太公望明白。 只有站在自己一边,他们的利益会得到保障,甚至能扩大。 于是提出“东西分治、各司其职”的分工方案。 这个分工方案精准击中二人关切。 召公作为王室近支,重视“内政权力与宗室地位”。 太公望作为异姓功臣,重视“兵权与封地扩张”。 周公通过明确分工,让他们意识到。 与周公合作,能实现周室安定和个人利益最大化。 若相信流言,内部分裂只会让三监、武庚得利,他们的地位反而会受威胁。 盟誓为证,以“鬼神为鉴”强化信任。 这个时代,“盟誓”是最具约束力的政治契约。 对召公、太公望而言,这种“宗庙盟誓”是超越个人猜忌的“政治担保”。 在这个“敬天法祖”的时代,违背盟誓意味着“得罪先祖与上天”,这是比任何利益交换都更具威慑力的承诺。 周公的这番话,既有宗法背书,又有利益绑定,更有盟誓担保,直击众臣核心关切。 他们最忧心的并非周公是否篡权,而是周室能否存续。 周公这种能够青史留名的政治家,自然不可能将周室的存亡,寄托在召公和太公那虚无缥缈的所谓的忠诚之上。 这两位要是在这个时候被对方用利益给拉拢了,那周室的天可就真的要塌了。 第167章 先弱后强 太公望率先起身,躬身应道:“周公所言极是,管叔野心昭然,武庚狼子野心,若不团结一心,必遭倾覆。” “老夫愿返回齐地,执掌兵权,牵制东夷,不负周公所托!” 召公亦起身颔首:“周公之心,天地可鉴,我愿留守镐京,辅佐王上,安抚后方,与周公同心同德,共保周室安宁。” 见召公与太公望表态,其余重臣也纷纷起身躬身: “愿从周公之命,共辅王上,平定叛乱!” 周公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好!既如此,筹备宗庙盟誓的事宜,便交由太史佚去办。” 太史佚躬身应诺:“臣遵令。” 周公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位列右侧的毕公高。 毕公身为王室宗亲,素来沉稳干练,分管四方诸侯情报与京畿防务,对诸侯动向了如指掌。 “毕公......” 周公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叛乱之祸,首在知己知彼。” “管叔、蔡叔虽在殷地,然据我所知,其近来遣了不少使团出使列国。” “依你所察,可知目前有哪些方国,暗中与三监、武庚勾连,蓄谋叛周。” 毕公高闻言,略一沉吟:“回周公,据多方探报,目前明确与三监、武庚过从甚密,乃至已应允起兵响应的方国,牵涉颇广。” “其一,乃是殷商旧畿内的顽固势力。” “除武庚直接掌控的殷都遗民外,原商王畿内的鄘、卫等地,亦有部分旧贵族蠢蠢欲动。” “如微子启之弟微仲衍的部分后裔,及前商纣王的一些近臣。” “他们与武庚同气连枝,复国之心不死。” “其二,东夷诸部之附逆者。” “东夷久与殷商交好,素来不服王化,此次趁势而起。” “其中,以奄国与薄姑国为首。” “此二国皆为东夷大邦,实力雄厚,地处东方要冲。” “奄君更是公然宣称支持武庚‘恢复殷祀’,其与管叔使者往来频繁,兵马已有调动迹象。” “薄姑与奄国素来同进同退,此番亦不甘人后。” “此外,徐国、淮夷诸国及熊盈十七国,已结成部落联盟,皆愿听从武庚调遣,蠢蠢欲动。” “其三,一些不满周制的小方国。” “商末以来未完全臣服之小邦,如丰国等,因不满我周室贡赋之制,又见三监与武庚势大,便暗中依附,意图趁乱牟利。” 毕公高话音未落,厅内重臣皆面露凝重。 谁也未曾想,叛乱势力竟如此庞大,遍及宗室、殷商遗民、东夷、淮夷诸国。 牵扯范围之广,远超预期。 周公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点了点头,似乎早已料到。 “东夷、淮夷,乃殷商旧盟,其心不服久矣。” “他们会被三监和武庚煽动,并不意外。” 历史上,周公东征,灭国者五十。 足以看出此次的叛乱波及有多广。 周公目光沉静,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沉吟片刻,他抬起头,视线再次落回毕公高身上:“所列诸方,皆在预料之中。” “六国呢?如今乱势蔓延,六国身为淮夷要冲,昔年又为殷商盟国,其动向如何?” 此言一出,厅内诸臣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六国乃淮夷偃姓大国,地处淮水南岸要冲,左邻蓼国,右接英邦,是淮夷联盟的中枢节点。 更兼召公与毕公自六国归来后,都曾对那位桐安邑尹李枕评价颇高。 是以在周公看来,六国本就与殷商渊源颇深,若附逆,无疑会增添许多变数。 毕公高开口道:“武庚遣甘盘庚入六国游说,许以复国之后,裂淮夷之地以封偃林之诺,劝其加入反周联盟。” “据报,甘盘庚在朝堂陈说反周之策时,桐安邑尹李枕于朝会上力陈利害,极力反对。” “言周室虽新立,然大义名分已定,根基渐稳,叛盟虽众,然各怀异心,乌合之众难成大事。” “偃林最终婉拒了甘盘庚,并未应允加入叛盟。” 周公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哦?面对如此‘大势’,竟能不为所动,反能洞察其虚妄要害......” “看来此子,确如召公、毕公所言,非是池中之物,颇有几分静气与远见。” 他略作停顿,似在思忖:“六国地处淮夷要冲,如今淮夷诸国大多附逆,其境况可谓强邻环伺,如立危墙之下。” “偃林能顶住内外压力,做出此等抉择,实属不易。” 周公思忖了片刻,目光投向毕公高:“毕公,既然如此,便再劳你去六国走一趟。” “此去,首要之务,乃是代王庭颁下密诏,嘉奖其忠于周室之举。” “同时,明确诏令:若淮夷诸国胆敢作乱,命六国为王前驱,出兵助王师平叛!” “届时,其功绩,王庭必不吝封赏。” “至于李枕......” “其力阻叛乱,安定一方,功劳卓着。” “赐其青铜百斤,以示嘉勉,另赐玉璧一双,象征其品德如玉,堪为臣子表率。” 周公的赏赐颇有讲究,青铜是重要的战略资源和财富象征,玉璧代表极高的荣誉和认可。 至于爵位官职,以李枕的身份,赐他爵位和官职,不仅是害他。 还会让李枕认为周室对他有恶意,认为周室是为了离间他和偃林之间的关系。 给点实际的东西嘉勉一下,让他感受到周室对他的善意也就够了。 毕公高心领神会,躬身应道:“高必妥善办理,不负所托!” 一直默然沉思的辛公甲忽然开口,缓缓说道:“以眼下的局势来看,叛乱已经在所难免。” “如今叛乱之势,看似燎原,实则如蔓草缠树。” “奄、薄姑为其主干,徐夷、淮夷及熊盈十七国为其枝蔓,小方国为其细叶。” “若径直挥师攻奄、薄姑,二国势大,又有诸夷相助,必是坚城难克,久战耗损。” “且彼等互为犄角,救援迅捷,我军若深陷苦战,淮夷诸部再从侧后袭扰,恐生变数。” 他顿了顿:“图难于易,为大于细。” “臣以为,若要平定此番叛乱,当循‘先弱后强,服众小以劫大’之策。” “徐夷、淮夷及熊盈诸小国,虽结盟附逆,然各怀异心,粮草不济,战力分散,此乃‘弱’也。” “奄、薄姑虽强,却需倚仗诸小国为屏障,若剪除其羽翼,二国便成孤悬之势,此乃‘劫大’之要。” “一旦以雷霆之势平定这些环绕的弱小方国,奄、薄姑等大国便如猛兽失其爪牙,飞鸟折其羽翼,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届时,我王师再合围主力,专心应对这几个核心顽敌,则事半功倍,可收全功!” “此策,既可速战速决,避免国力空耗于坚城之下,亦可从根本上瓦解叛盟的根基,使其分崩离析。” 辛公甲是原殷商大臣,商纣王时期的史官,周文王时归周,任辛甲大夫,兼具谋略与军事大佬。 历史上就是他提出“先弱后强扫东夷”,劝周公先攻克徐夷、淮夷等依附奄国的小国,孤立奄、薄姑等大国,被周公采纳后大幅提升东征效率。 前线战场指挥方面,参与平定淮夷的战役,率部攻克多个小方国,切断奄国的外援与粮草补给,为攻克奄都奠定基础。 周初的周室,堪称是全方位的强。 否则也不会刚刚立国就陷入了幼主、内部宗室叛乱、外部几十国联军反周等困境,还能玩出个成康盛世。 平定叛乱、东征扫平东夷和淮夷,简直跟玩破解版一样的摧枯拉朽。 第168章 落成仪式 辛公甲话音落下,厅内众臣皆面露赞同之色。 太公望抚须颔首:“辛公此策甚妙,小邦易服,大邦难攻,剪除羽翼再击主干,正合避实击虚之道,老夫深以为然!” 召公亦附和道:“先平诸夷小国,既能震慑叛乱之心,又能充实军备,更能孤立核心叛军,此策的确可行。” 周公闻言,颔首道:“既然你们都没有什么异议,那便依辛公之策,都各自回去准备吧。” ...... 安门仪式落幕之后,李枕便投入到宗庙落成大典的筹备之中。 这不仅是李氏立宗的关键仪式,更是他借机巩固贸易体系、联络各方势力的重要契机。 他亲自执笔,写下了数十份请柬。 受邀者不仅包括国君偃林、宰臣孟涂、师氏偃臣、大贞柏衍、史官杜谦等六国贵族。 还涵盖了如涂山袂等淮夷诸国与他有密切生意往来的大贵族。 请柬由信使快马加鞭,送往各方。 自桐安邑开市以来,这片曾经的村落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市集上商铺林立,往来商旅络绎不绝,粟米、布匹、盐铁、陶器琳琅满目。 他只出了地皮,建设商铺的人工自然都是那些入驻的贵族们自己安排人来建成的。 不过用的材料却都是李枕提供的,毕竟李枕不仅提供青砖,哪怕是用木材,也是就地取材比较方便。 在他的封地内,哪怕是一草一木,法理上也都是他李枕的。 因此哪怕是那些贵族自己调拨奴隶过来砍伐树木,去山上捡些石块什么的,也得给他李枕交钱。 就这,人家还得谢谢李枕允许他们砍伐,免去了他们长途运输的成本。 这让李枕从中大赚了一笔,桐安邑的集市也愈发繁荣。 这个时代地广人稀,到处都是原始森林,自然也就不用考虑什么环境问题。 砍掉一些树木,让那泛滥的野生动物活动区离农田远点,反倒还是好事。 李枕推行的铜币更是彻底改变了周边地区的贸易格局。 这圆形方孔的金属货币,质地均匀,价值稳定,彻底避免了以物易物的繁琐与沿途损耗。 起初只是六国贵族被动接纳,可随着掌控淮泗盐业的涂山袂为铜币背书,淮夷诸多方国便纷纷加入这一贸易体系。 其中群舒九国之流的小方国,更是直接以国家名义推行,上至贵族交易,下至庶民买卖,皆以李枕所铸铜币为流通之货。 桐安邑如今俨然已经隐隐有成为淮夷东部,贸易核心的趋势。 落成典礼的日子将近,受邀的贵族们陆续抵达。 青藤村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各式各样的华丽车驾、护卫队伍络绎不绝。 六国的贵族带来了丰厚的贺礼,从精美的玉器、青铜礼器,到罕见的皮毛、珍玩,琳琅满目。 涂山袂带着丰厚的贺礼,十车精盐、两匹罕见的白狐皮,还有一队技艺精湛的乐师。 群舒九国的代表,纷纷携礼而来,有献上珍奇兽骨的,有带来上等青铜料、葛布与稻米等。 青藤村本就狭小,根本容不下这般多的宾客。 李枕早已命人在村外开阔的荒地上划定区域,搭建起一座座临时营地,供贵族及其随从歇息。 营地外旗帜林立,侍卫巡逻,颇具规模。 这几日,李枕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亲自到营地迎接各方宾客,与他们闲谈寒暄,联络情谊。 夜里则与手底下的巫祝、两个村的小吏们商议大典流程,核对祭品、人员安排,常常忙到深夜。 为了确保典礼当天的秩序与安全,面对如此多的贵客和围观民众。 李枕不得不暂停了领地内的大部分工程,将所有青壮劳力召回,发放武器,正编成军队维持秩序。 可桐安邑总共也不过只有两百余名青壮,显然远远不够。 所幸,国君偃林对此极为重视,大手一挥,直接从国都调拨了一千甲士前来。 交由李枕统一指挥,负责典礼期间的警戒与秩序维护。 大典当日,天色微亮,宗庙所在的山头便已人声鼎沸。 不仅青藤、青山两个村落的庶民前来观礼。 就连桐安邑附近的他国村落的庶民,以及山里的一些野人,也闻讯赶来观礼。 人群密密麻麻地站在山头下方,翘首以盼。 受邀的贵族们身着华服,在侍卫的引导下立于祭坛两侧,彼此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宗庙的方向。 宗庙的主体已然落成,青石板铺就的台阶蜿蜒而上,橡木打造的门扉上雕刻着简洁的云纹。 门前的四方坑中,青石雕刻的武士已然就位,身姿挺拔,栩栩如生,正是李枕此前吩咐打造的“金石守卫”。 辰时一到,随着巫莘高声唱喏: “吉时已至,大典启幕。” 李枕身着玄色深衣,腰束玉带,与身着艳红曲裾的妲己并肩而来。 两人步履沉稳,缓缓踏上台阶,身后跟着桑季、巫莘等核心属官。 妲己容颜绝丽,仪态万方,李枕则气度沉凝,步履从容。 沿途的兵士与青壮皆躬身行礼,观礼的庶民更是爆发出阵阵欢呼。 “邑尹仁德......” “李氏永昌......” 欢呼呐喊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山谷之间。 李枕抬手虚扶,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祭坛两侧的贵族与下方的民众,心中感慨万千。 从初到桐安邑的籍籍无名,到如今能聚齐淮夷各方势力共贺宗庙落成。 这一路走来,恍如昨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祭坛上站定,转头看向身旁身着祭服的巫莘: “巫莘,依古礼,今日宗庙落成,当行何等仪轨?” 今日到场的既有六国及淮夷诸国的贵族名流,又有周边村落甚至山野间赶来的庶民野人。 这般盛大的场面,正是彰显“观象”之道、巩固神意解释权的绝佳时机。 在这个时代,人口是每个贵族领地的根基。 自己那套能免去人祭、凝聚人心的祭祀理论,对于任何一位有志于壮大自身势力的统治者而言,都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周公靠着改造《周易》,将筮占纳入王权主导的理性体系,重构祭祀体系,转移祷告核心对象。 提出“天命德政”理论,重塑神意的评判标准,制礼作乐和绑定占卜与王权决策,固化神权主导权,夺了贞人的神意解释权。 自己的‘观象’之道,就算不能跟周公的《周易》比肩,若是把名声打出去,日后也能成为自己家族的底蕴。 第169章 告祖开光、定立祀典 巫莘躬身应道:“回禀邑尹大人,宗庙落成乃立宗之大典,核心为‘告祖开光、定立祀典’,仪轨繁复。” “按古制,其仪轨如下:” “其一,布置庙堂。” “需于庙堂正中央设始祖之位,摆放刻有始祖名讳的木主牌位。” “左右两侧设近祖之位,因大人近祖失考,可先预留。” “代大人寻得先祖遗物,考证出父亲名号,再行补立神主。” “两侧偏后设配祭功臣位,以敬辅佐之功,亦可先预留。” “其二,行大规模献祭。” “此乃落成祭核心,物牲需用五十牛、三十羊、二十犬,陈列于庙庭之中。” “人牲五至十人,以其血肉告慰先祖、镇守庙基。” “献祭时,需将牛首、羊血等置于礼器,供奉于牌位之前,以表至诚。” “其三,告祖大典。” “大人与夫人需身着礼服,在祭司引导下,向始祖牌位行三跪九拜之礼。” “由大人亲念告祖词,言明归宗立庙之意,祈请始祖庇佑家国昌隆,日后与夫人配享此庙,同受祭祀。” “其四,合祭宴饮。” “祭祀结束后,将部分祭品分予族人代表、工匠、祭司及观礼民众,共享先祖福泽,同时宣布宗庙祀典。 “每月初一月祭,四季分春祠、夏礿、秋尝、冬蒸之祭,岁末行腊祭,周而复始,永不间断。” “其五,勒石为证。” “需将本次落成祭祀的占卜结果、献祭清单刻于甲骨或青铜礼器之上,埋于宗庙角落,作为永久凭证,以示祭祀之诚、天道之许。” 巫莘禀报完毕,再次躬身:“此乃古礼所载之完整流程,祭品与礼器皆已按制备好,只待大人示下。” 巫莘所述的古礼,规模宏大,尤其是那数十头牛马和五到十人的活人祭祀,是彰显财富与权力的传统方式。 不少贵族听得微微颔首,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涂山袂等与李枕有生意往来的贵族,却是面带微笑,饶有兴致的看着祭坛上的李枕。 李枕天天更改祭礼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据他们所知,李枕就没用过人牲和牛作为祭品。 五到十人的人牲,或许用也就用了,也不多。 可五十头牛,知道李枕十分看重牛的这些人,显然不认为李枕真会拿出五十头牛来献祭。 妲己站在一旁面带微笑,不言不语。 以她对李枕的了解,今日这种场合,李枕要是不整出点幺蛾子,也就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李枕了。 况且李枕这些日子让人准备祭品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 他要是不准备搞事,让人准备那么多的猪和羊做什么。 李枕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苍穹,仿佛在解读云卷云舒间蕴含的天地至理。 良久,李枕收回目光,声音清越,回荡在山谷之间: “巫莘所述古礼,诚敬庄重,本无不妥。” “然今日天地之气,却与古礼相悖。” “方才我观天象,日居中天,云气如练,清透无杂,此乃‘天垂祥瑞,主生忌杀’之兆。” “再察地脉,宗庙地基之下,新草破土,生机勃发,此乃‘地脉喜和,恶血腥’之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祭坛两侧的贵族与下方民众,继续说道: “古礼用人牲、牛牲、犬牲,其意虽诚,然其性过刚,杀气过重。” “血肉之腥凝滞庙庭,会冲散天地间的‘生养之气’。” “人魂之怨,牛性之犟,犬勇之戾,三者合一。” “其肃杀之气会冲撞今日天地间充盈的‘生发祥和’之机,更与东方紫气相悖。” “先祖归宗,本为护佑后人,若见庙前怨气萦绕,岂会安心受祭。” “若强行献祭,非但不能取悦先祖,反会污浊庙基灵性,使祖灵难安,福泽受阻。” “此非敬祖,实为损德。” 他话语一转:“故,依天象所示,今日落成大祭,当行‘厚生广济’之新礼,以合天心,以顺地德!” “其一,撤去人牲、牛牲、犬牲.” “人牲以‘百人诚祷’代之,可选百名德高望重或心诚志坚之族人、工匠,于祭典之时,心怀至诚,默诵祷文,其‘众愿’之力,纯净绵长,更胜血肉之献!” “其二,增用豕牲二百头,羊牲一百五十头!” “豕,性温顺,多子嗣,象征我李氏根基丰饶,血脉昌盛,人丁兴旺!” “羊,性驯良,其音谐‘祥’,以其献祭,正合今日紫气东来之‘吉祥安泰’!” “此二牲,皆为大地上繁衍最盛之生灵,以其‘旺盛之生机’与‘祥和之本性’献祭,方能真正呼应上天‘生养’之德。” “使我宗庙根基得大地滋养,生机勃勃!” 他特意增加了豕和羊的数量,以弥补撤去牛、犬后可能减少的肉食分配。 确保参与观礼和仪式的众人,依旧能分得足量的胙肉。 免得损了他们的利益,让人心生不满。 李枕一番话,将血腥的活人祭祀与牛、犬牺牲,扭转为更具象征意义、也更“仁德”的百人诚祷与大量豕、羊祭祀。 既避免了杀戮,稳固了庙基“灵性”,又通过增加豕羊数量保障了众人的实际利益,还赋予了仪式更美好的寓意。 这番引据“天象”、兼顾“仁德”与“实惠”的阐释。 让那些本就对李枕“观象”之道感兴趣的贵族们眼中异彩连连,暗自思忖这套理论的奥妙与实用价值。 下方鸦雀无声,贵族们皆面露思索之色。 说到此处,他抬手示意桑季,桑季立刻上前,高声禀报: “启禀大人,按您吩咐,已备下豕二百口、羊一百五十只,皆为肥硕之畜,足以充作祭品!” 李枕颔首道:“古礼用牲,意在‘至诚’,非在‘种类’。” “豕为‘福畜’,象征仓廪丰实,羊为‘祥畜’,寓意吉祥安宁。” “今以二百豕、一百五十羊代之,数量远超古礼物牲之数。” “既显我敬祖之诚,又合天地‘生养’之意,更能让在场诸位与庶民共享祭品,分沾先祖福泽。” “此举,岂不比古礼更合天道、更顺民心?” 涂山袂闻言,率先赞叹:“邑尹高见!‘生养之气’乃天地根本。” “以豕羊代牛狗、废人牲,既保耕稼之本,又全万民之仁,更显敬祖之诚,此举当为后世祭祀之典范!” 其他贵族也纷纷附和。 “李邑尹所言极是......” “此乃顺天应民之举......” 赞叹声此起彼伏。 身为贵族,没人不知道人口和耕牛的重要性。 以往只是碍于神意解释权不在他们的手上,自然只能贞人说用什么,他们就只能用什么。 否则治下人心惶惶,担心遭天谴的子民怕是会把他们给弄死祭天。 李枕的这套祭祀方式,对于他们这些贵族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还能落个“顺天应民”的美名,何乐而不为。 对于观礼的庶民而言,二百猪、一百五十羊的数量,远超古礼祭品总量。 有神意背书,众人分到肉也会比古礼多,他们又怎么可能会不支持这种新礼。 李枕转头看向巫莘,语气温和:“巫莘,便按此新仪行事,撤去人牲、牛、狗,以猪羊为祭品。” “布置庙堂、告祖大典、合祭宴饮、勒石为证等流程,皆按古礼,唯祭品更替。” 巫莘躬身应道:“大人明鉴!此新仪既合天道,又顺民心,属下这就让人去准备。” 妲己站在一旁,眼中笑意更浓。 身旁的这个男人,真是让她越看越是满意。 哪像当初在朝歌之时,天天都要跟比干之流的旧贵族利益集团,以及后宫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勾心斗角。 来到六国之后,脑子都不需要动了,每天过的都很轻松愉快,心中的戾气似乎也没了。 若是能早点遇到他,自己或许也不会变之前那般喜欢以各种酷刑折磨人为乐的毒妇了吧。 第170章 告祖大典 巫莘领命后,立刻与巫蒲指挥一众助祭与役夫忙碌起来。 原先准备的人牲被带离,牛和犬也被牵走。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头肥硕的豕和羊被驱赶至庙庭前方,数量远超古礼,显得格外壮观。 部分处理好的豕首、羊血被盛放入青铜礼器。 鼎、簋(gui)、爵、觚(gu)错落陈列,将祭品恭敬供奉于始祖及预留的牌位之前。 礼器上的云雷纹、兽面纹在阳光下流转,更添肃穆之感。 庙堂之内,木主牌位已安置妥当,正中央“有苏旁支始祖苏甲”的字迹苍劲有力。 左右两侧的预留牌位静静矗立,两侧偏后的功臣位亦擦拭干净,静待日后补立。 一切布置就绪,巫莘高声唱喏: “告祖大典,始——!” 李枕身着玄色礼服,腰束玉带,妲己则一袭有苏族特色的艳红曲裾,裙摆绣着缠枝莲纹。 两人在巫莘的引导下,缓步步入庙堂。 踏上青石铺就的地面,脚步声在空旷的庙堂中回荡,显得格外庄重。 来到牌位之前,两人并肩而立,在巫莘的唱引下,深深躬身,行三跪九拜之礼。 “一拜敬始祖开宗立庙——” “二拜谢先祖庇佑归宗——” “三拜祈家国昌隆永续——” 礼毕,李枕直起身,面向始祖牌位,朗声念诵告祖词,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庙堂内外: “裔孙李枕,携妇苏氏妲己,谨告于始祖之神灵前:” “枕,漂泊半生,幸赖祖德余荫,得续宗脉于桐安。” “今立庙宇,设组豆,复祭祀,以安先灵,以承祖志,以续宗亲之脉。” “伏惟始祖,英灵不昧,垂鉴此心。” “佑我李氏,门户昌隆,胤嗣繁盛,家国永安。” “枕与妇苏氏,誓守宗祧,光大门楣。” “他日魂归,愿配享此庙,永侍始祖左右,同受春秋祭祀,共沐子孙香火。” 告祖词毕,李枕与妲己再次深深一拜。 至此,告祖大典的核心环节完成。 象征着李氏宗庙正式开启,先祖之灵已安驻于此。 告祖大典结束,接下来便进入合祭宴饮环节。 大量的豕肉、羊肉被当场烹煮,香气四溢。 李枕站在祭坛之上,高声宣布宗庙祀典: “自今日起,宗庙祀典定为——” “每月初一行月祭,四季各行一祭。” “春祠以祈农桑,夏礿以谢丰登,秋尝以庆收获,冬蒸以迎岁稔,岁末行腊祭,合祭先祖,周而复始,永续不绝!” “喏!”依附于李枕的邑民齐声应和,声音洪亮,久久不散。 宣布完宗庙祀典,进入分发胙肉环节。 役夫们将庙庭中的豕羊分割成块,按身份等级分予众人。 贵族们分得肥美的兽肉,工匠、祭司各得相应份额。 观礼的庶民,无论来自桐安邑还是他国,皆可按序领到一份热气腾腾的肉食。 人群欢声雷动,感激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邑尹仁德......” “李氏永昌......” 庶民和工匠们欢声高呼,气氛达到了高潮。 大典的收尾工作,自然有两个巫祝去做。 巫莘指挥人将此次落成大典的“占卜结果”,也就是李枕口述的天象与献祭清单刻写在准备好的大型甲骨之上。 文曰:“周王诵元年6月15日,邑尹李枕立李宗庙成,观天象而行‘厚生广济’之礼,用豕二百、羊一百五十,吉。” 这个时代的年月日记录正常是王年+月次+月相+干支。 若是换成其他方国,年月日应该记录为周王诵元年,季夏望,丁酉。 月次“6月”对应商周“季夏”,四季分孟、仲、季。 6月为夏季最后一个月,故称“季夏”。 日期“15日”是满月日,也就是望日。 商周不用数字纪日,以月相“望”指代。 至于“丁酉”则是干支,商周纪日必用干支,这是格式。 不过在六国,李枕先前跟大贞说的四季、二十四节气、年月日之类的东西早已推广开来。 因此他可以直接用年月日来记录。 记录完占卜结果的甲骨被装入陶罐之中,埋于宗庙东南角的土中,作为永久凭证,上达天听,下告地只。 至于雕刻到青铜礼器上,那就是之后的事了,今天一天也不可能雕刻的出来。 寻常邑尹按礼制,是没资格铸器刻铭的。 不过李枕比较特殊。 正常情况下,只有这个邑尹的家族是方国宗室分支或有功于方国,才可以铸器刻铭。 但铸器规模小、铭文短。 李枕本身有功于六国,他虽然宣称的只是有苏氏旁支,可他对外宣称的夫人妲己却是有苏氏宗女。 可以说,方国宗室和有功于方国这两点,他全占了。 所以他立家庙,是有资格铸器刻铭的。 盛大的落成典礼至此圆满结束,但今日的欢庆并未停歇。 李枕早已命人在青藤村外一处开阔的野地上布置了盛大的晚宴,以酬谢远道而来的各国贵族。 从下午开始,仆役们便忙碌起来,架起无数的篝火,摆放好长长的案几和坐席。 傍晚时分,村外空旷的野地上已然热闹起来。 烤全豕、炙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美酒醇香四溢。 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食馔,新蒸的粟米饭、黍米糕,以及腌制的咸鱼、果脯。 受邀的贵族们身着华服,陆续步入会场。 会场内,灯火通明,数十堆篝火照亮了整个空间。 李枕与妲己端坐侍位,笑容得体地迎接各方宾客,与他们举杯共饮,闲谈寒暄。 虽说这是李枕立家庙的宴会,可毕竟国君偃林在场,按照这个时代的礼制,主位只能是国君的。 酒过三巡,李枕抬手示意,乐师们即刻奏响乐曲。 编钟浑厚,骨笛清越,弦乐悠扬,旋律欢快不失庄重。 舞姬们身着彩衣,随着悠扬的钟磬之声翩翩起舞,身姿曼妙,水袖翻飞,引得席间阵阵喝彩。 这些舞姬自然是涂山袂带来给他撑场面的。 他自己的舞姬都在六邑,而且那些青丘舞姬,哪些被他睡过,哪些没睡过,他也不太清楚。 反正在他的眼里,那些都是他的侍妾。 让侍妾出来跳舞给宾客助兴,在这个时代本身没什么。 不过李枕占有欲比较强,心里有些不太愿意。 于是他就让涂山袂带了一些舞姬过来,给他撑场面。 第171章 我是该唤你一声李夫人呢,还是该尊称您一声娘娘? 贵族们推杯换盏,交谈甚欢。 他们不仅为李氏宗庙的落成道贺,更借此机会互相联络,商议事务。 李枕周旋于宾客之间,举止从容,既展现了主人的热情,又不失邑尹的威仪。 妲己则以其绝代风华与优雅谈吐,成为了宴会上另一道靓丽的风景,让众多贵族女眷也赞叹不已。 夜空之下,篝火熊熊,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宴席气氛愈加热烈,李枕已是面泛红光,带着几分醉意,却依旧兴致高昂地与偃林、孟涂、偃疆等重臣以及各国贵族们推杯换盏。 妲己安静地坐在他身侧,浅酌慢饮,唇角含笑,偶尔为他添酒,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周旋于宾客间的模样。 这时,小竹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旁,俯身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妲己闻言,美眸微抬,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向涂山袂之前所在的席位,果然见那里已然空置。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即凑到正与偃林说笑的李枕耳边,吐气如兰,声音柔媚: “夫君,妾身离席片刻,去去便回。” 李枕正喝得兴起,闻言哈哈一笑,带着醉意的大手很是自然地在她丰腴的大腿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吧......” 说罢,便转头继续与孟涂、偃林等人高谈阔论起来。 妲己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对小竹低声吩咐道:“好生伺候大人,莫让他饮得太过。” 小竹躬身应道:“是,夫人。” 随后,妲己便带着侍立在一旁的小兰,悄然离开了喧闹的宴席中心。 夜色渐深,营地中的篝火星星点点,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与烤肉的香气,吹散了些许酒意。 刚走出不远,一名身着青绿色衣裙的侍女便迎了上来。 她举止恭谨,对着妲己盈盈一礼:“奴婢青禾,奉女君之命在此迎候夫人,请夫人随奴婢来。” 妲己含笑点了点头,声音平和:“有劳了,带路吧。”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在前引路。 主仆三人在错落有致的帐篷群中穿梭,月光和远处篝火的余光勾勒出帐篷模糊的轮廓。 沿途偶尔能看到巡逻的侍卫与忙碌的仆役,见了妲己皆躬身行礼。 不多时,三人来到一座比周围帐篷更为宽敞华丽的营帐前。 帐篷顶部绣着精致的九尾狐纹样,正是涂山袂的居所。 青禾侧身,恭敬地抬手对妲己示意,低声道:“夫人,女君已在帐内等候。” 妲己微微颔首,侧首对小兰吩咐道:“你在外面等候。” “是,夫人。”小兰乖巧应下,垂手立于帐门外。 妲己抬手掀开帐帘,缓步走了进去。 帐篷内部空间宽敞,地上铺着柔软的皮毛地毯,中央摆放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壶清茶与几碟点心。 两侧陈列着精致的青铜灯盏,灯火摇曳,将帐篷内映照得温暖而静谧。 涂山袂身着一袭月白色曲裾,正坐在案旁品茶,见妲己走了进来,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优雅地站起身。 “李夫人驾临,真是蓬荜生辉。” “只是不知,今日该是你先向我行礼,我再以肃拜之礼相回,唤你一声李夫人呢。” “还是该我向你行臣礼,尊称您一声......娘娘?” 涂山袂方国国君之女,属“诸侯之女”,身份为“贵女”,对应“卿”级待遇。 邑尹夫人,属“臣妇”,身份低于贵女。 按商周礼制,得先是妲己向她行礼。 她则无需向妲己行重礼,只需要以“肃拜”表尊重即可。 肃拜:宗女站立,双手交叠于腰前,腰肢微屈,不俯身,头微低。 可如果称呼妲己为娘娘,帝辛王后属 “后妃级”,身份等同于“王臣之君”。 商王是天下共主,王后代表王室权威。 诸侯之女的父亲是商王的臣属,宗女自然得对王后行 “臣礼”,即最高等级的妇人礼“稽首”。 稽首礼:宗女双手交叠按于地,双膝跪地,俯身至额头触地,头触地且停留片刻。 王后无需回礼,仅需要说一句“免礼平身”,宗女方可起身,不可擅自抬头直视王后。 妲己闻言,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意外之色,仿佛对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并没有感到意外。 妲己唇角含着淡然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从容,轻声道: “涂山女说笑了,你贵为涂山氏宗女,身份尊荣,只要你喜欢,行何种礼,用何种称呼,全凭你的心意便是。”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只要你在唤我夫人之时,别对我行顿首之礼就行。” “我可受不起你的顿首礼,也不是很愿意受。” 顿首礼与稽首类似,区别在于顿首头触地即起,稽首头触地停留更久。 算是侍妾对正妻的最高礼仪。 涂山袂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愣。 旋即,涂山袂便咯咯娇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她摆了摆手,眉眼弯弯:“夫人真是风趣,既如此,那便以宗女之礼,行对等肃拜之礼好了。” “你是有苏氏宗女,我是涂山氏宗女,以此礼相见,倒也是相得益彰。” 说罢,涂山袂唇角含笑,率先敛衽而立,双手交叠于腰前,腰肢微屈,头微微低下,行了一个标准优雅的肃拜礼: “涂山氏女袂,见过苏姐姐。” 妲己见状,同样以肃拜礼相回:“涂山女客气了。” 礼毕,两人各自落座。 涂山袂抬手为妲己斟了一杯清茶,茶汤清澈,茶香袅袅。 她推至妲己面前,唇角含笑地感慨道:“不瞒姐姐,得知你身份的那一刻,可真是吓到我了。” “谁能想到,为李邑尹立庙站台认宗的‘有苏氏宗女妲己’,竟然真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前商妖妃苏妲己。” 有苏氏宗女妲己,意思是有苏氏的宗女,姓己的女子。 可苏妲己,可就跟‘有苏氏宗女妲己’不是一个意思了。 或许曾经是同一个意思,但现如今,这就是一个名字符号,也就只单指一个人。 妲己优雅地端起那杯清茶,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并未立刻饮用。 她抬眸看向涂山袂,唇边的笑意依旧淡然,眼神却清亮了几分,仿佛能看透人心。 “妖妃之名,不过是世人附会之言罢了。” “一个王朝的兴衰,自有其气数定理,又岂是一个深宫女子所能够左右。” “你今夜邀我前来,想来,不应只是为了确认或感慨我那早已如过眼云烟的身份吧。” 她将茶杯轻轻放回案上,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目光平静地迎向涂山袂带着笑意的眼眸。 “时辰也不早了,你也瞧见了,今夜宴会喧闹,夫君喝了不少酒。” “虽有小竹在旁伺候,可他那性子,醉后总爱贪杯,我若是回去晚了,怕是又不知要多饮多少。” “不若……我们开门见山吧。” 第172章 玄璧玲珑 涂山袂闻言,眼底笑意更浓,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姐姐对李邑尹真是体贴入微,夫妻情深,当真是羡煞旁人。” “谁能想到,昔日名动天下倾国妖妃,如今竟会为了一个邑尹的醉后贪杯,这般倾心牵挂。” “可见姐姐确是觅得了真正的归宿,妹妹真心为姐姐高兴。” 她放下茶盏,语气转为爽快:“也罢,既然姐姐还记挂着夫君,急于回去照料,妹妹也就不再绕弯子了。” “其实今夜邀姐姐前来,也无甚要紧的大事,不过是近日偶得一件玉饰。” “妹妹见识浅薄,心中实在拿不准,想请姐姐帮忙鉴定一二,辨其真伪。” 说罢,涂山袂轻唤一声:“青禾。” 帐帘应声而动,侍女青禾端着一个铺着深色丝绒的漆木托盘走了进来。 当托盘上的那件物件映入眼帘时,即便帐内灯火不算极其明亮,它自身仿佛也带着一种温润内敛的光华,瞬间吸引了妲己的目光。 托盘之上,静静躺着一枚玉璧。 青禾将托盘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玉璧质地极其细腻温润,颜色是深邃的青黑色。 在灯光下,玉璧内部仿佛有墨绿色的光晕缓缓流转,如同蕴藏着一片神秘的夜空。 玉璧形制规整完美,在这个时代堪称绝无仅有。 涂山袂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 “姐姐请看,此物名为‘玄璧玲珑摘星佩’。” “传闻是当年帝辛为你修建摘星楼时,特命玉府大匠子玉督造的镇楼之物。” “据说帝辛为博姐姐欢心,执意要在摘星楼上放一件‘聚星引月’的奇珍。” “子玉大匠遍寻王室库藏,才寻得这块天赐的和田玄玉籽料。” “料上那片天生的红褐色皮壳,竟神似摘星楼的雄姿,大匠视为天意,呕心沥血三年有余,才雕琢而成。” “既是帝辛为博姐姐欢心命人所造,想来姐姐应是见过的。” “不知姐姐观此物,是昔年帝辛于摘星楼上送给姐姐的那块吗。” 妲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涂山袂身为涂山氏宗女,久掌淮泗盐业,见多识广,身边定然不乏识宝之人。 这玉璧的真伪,她怎会辨不出。 今夜特意邀自己前来,只为鉴定一件玉璧? 虽心有疑虑,妲己还是依言俯身,目光落在那玉璧之上。 玉璧直径足有十四厘米左右,是一枚规整至极的正圆形。 在缺乏大型机械切割的商代,能从如此硕大的籽料中取出这般规整的玉坯,耗费的工时与玉料简直难以想象。 玉质更是超凡,细腻温润如凝脂,正是极品羊脂级青玉。 在帐篷内的灯火映照下,玉璧内部仿佛有深邃的墨绿色光晕流转,如同藏着整片星空夜幕,‘玄璧’之名,名副其实。 玉璧边缘,那片天然的枣红色皮壳被巧夺天工地浅浮雕成摘星楼的轮廓剪影。 楼阁层叠,飞檐翘角,虽线条简略,却神韵十足。 宛如将当年那座巍峨楼宇缩于玉上,成为独一无二的‘胎记’。 再看正面,更是将商代晚期的玉雕技艺展现到了极致。 中心是一只昂首挺立的玄鸟,羽翼丰满,线条流畅如丝。 正是商代登峰造极的‘游丝毛雕’技法,每一片羽毛都清晰灵动,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高飞。 玄鸟周身,内外缘之间采用双面对称透雕技法。 镂空雕刻出连绵的云雷纹与细密的星纹,云雷纹庄重雄浑,星纹细小如粟米,需凝神细看才能看清其完美形态。 光线穿透镂空之处,玉璧仿佛悬浮的星云,璀璨生辉,‘玲珑’之意尽显。 玄鸟足下,玉璧中央的圆孔边缘阴刻着一圈细密的回字纹,恰如天地沟通的通道。 妲己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玉璧背面,那里以精细阴刻线勾勒出简化的龙纹,环绕中心圆孔。 龙纹线条遒劲,龙首朝向的位置,她的指尖顿住了。 那里有一个极其隐秘的变体‘己’字,字迹细小流畅,完美融入龙纹线条。 若非她知晓自己本名‘己’,又对商王室玉器的隐秘刻记有所了解,绝难辨识。 指尖触到那冰凉温润的玉面,感受到纹路间的细腻与力道,妲己的眼神复杂起来。 这玉佩的工艺、用料、刻记,无一不是前商王室之物的特征。 尤其是那变体‘己’字与摘星楼皮雕,更是旁人仿造不来的铁证。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看向涂山袂,语气平静: “此佩用料超凡,工艺登峰造极,玄鸟、龙纹、回字纹皆合前商王室规制。” “边缘摘星楼皮雕与背面‘己’字隐秘刻记,更是独一份的印记。” “确是当年子玉大匠为摘星楼所造的镇楼之物,货真价实。” 商朝时期,龙纹虽非帝王专属,却是“通天神兽”,是神权崇拜的通用符号。 商代人信仰‘万物有灵’,尤其崇拜‘天、地、祖先’三位一体的神权体系。 龙纹的核心功能是沟通天地、祈福辟邪,是全社会共享的‘神圣符号’。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时代神权高于王权。 商代帝王如商王武丁、帝辛兼具‘君主’与‘大祭司’双重身份,其权力合法性源于“受命于天”。 龙作为‘通天神兽’,可上天入地、呼风唤雨,是连接人神的媒介。 哪怕不是帝王专属,龙纹的地位也是很高的。 涂山袂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对着妲己敛衽一礼: “多谢姐姐慧眼鉴真,此玉璧自乱世中辗转流落,我虽见其工艺非凡,却终难笃定渊源。” “今日得姐姐一语印证,心中大石方落。”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亲切温婉:“民间传闻姐姐昔年在朝歌时,颇爱一道鸡豚羹。” “传闻此羹用料百种,极尽精奢,其中一味‘雪顶灵菇’珍菌更是需人深入险峻山洞方能采得。” “帝辛为博姐姐欢心,特遣专人采办烹制,耗工无数。” “今日蒙姐姐相助,无以为谢,我便依传闻中的古法,让厨役费心备了此羹,愿姐姐能忆起几分昔年风味。” 说罢,她再次唤道:“青禾。” 第173章 她能有什么要事 帐帘轻动,青禾端着一个描金漆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一只白玉碗,碗中蒸腾着袅袅热气。 浓郁的鲜香混杂着菌菇的清冽,瞬间弥漫开来。 那羹色白如乳,质地浓稠,隐约可见碗底细碎的肉丁与菌菇碎末,观之便知用料考究。 妲己目光微动,眼神微动,心中的疑惑更甚。 她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淡淡开口道:“民间关于我的传闻,倒是丰富多彩。” 涂山袂笑道:“姐姐风华绝代,名动天下,民间自然多有附会揣测。” “姐姐不妨尝尝看,这依着传闻仿制的羹汤,滋味究竟如何?” 说罢,她便对青禾吩咐道:“还不将羹奉予苏姐姐。” “是,女君。”青禾应了一声,端着漆盘小心翼翼地向妲己走去。 谁知,就在她行至案前,正要俯身将托盘置于案上时,脚下不知怎地一个趔趄。 惊呼声中,手中的白玉碗脱手而出,尽数泼洒在了妲己华美的曲裾深衣之上。 霎时间,汤汁淋漓,污渍迅速在艳红的衣料上晕开,留下一片油腻的污渍。 “啊!” 青禾惊呼一声,连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奴婢不慎失仪,污了夫人的衣裙,求夫人责罚!” “没用的东西!”涂山袂佯怒拍案,语气严厉。 “这般毛手毛脚,连端碗都做不好,若惊到苏姐姐,或烫到姐姐,你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妲己垂眸,看着衣襟与前摆上的一片狼藉,滚烫的汤汁透过衣物带来些许灼热感。 她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向涂山袂,淡淡开口: “无妨,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 涂山袂见状,脸上立刻换上歉疚之色,连忙起身走到妲己身边,语气满是愧疚: “姐姐大量,妹妹御下不严,竟闹出如此纰漏,实在汗颜。” “这鸡豚羹本是为感谢姐姐而备,如今反倒污了姐姐的衣裙,真是罪过。” 她语气诚挚,带着几分自责:“这羹汤污了姐姐衣裳,妹妹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姐姐身份尊贵,岂能衣衫不整。” “若不嫌弃,妹妹帐中尚有几套新制的衣裙,虽不及姐姐平日所穿,也可暂解燃眉之急。” 她转头看向地上玉碗中剩下的残羹,忽然弯腰捡起,笑着说道:“衣裳脏了尚可清洗,礼数失了却难弥补。” “既是我这做主子的管教不严,合该与姐姐同此窘迫。” 说罢,她竟抬手将碗中剩余的羹汤,尽数泼在了自己的月白色曲裾上。 青玉碗沿轻叩皓腕,浓稠的羹汤顺着织锦纹路缓缓晕开,在她裙上绽开一朵残败的花朵,污渍与妲己身上的遥相对应。 她抬眸望向妲己,笑容依旧温婉:“这般便平等了,今日之事,姐姐莫要放在心上才好。” 妲己看着她这番举动,神色依旧平静,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浅浅颔首:“妹妹有心了,无妨。” 涂山袂笑容温婉,握着妲己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亲昵:“姐姐大度,时辰也不早了,姐姐衣裳脏了,总不能一直这般。” “妹妹帐中尚有几套新制的衣裙,姐姐若不嫌弃,便先换下来,也好清爽些。” 说罢,她转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青禾:“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带夫人去后帐沐浴更衣?” “仔细伺候着,若再有半分差池,定不轻饶!” “是!是!谢女君,谢夫人!”禾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随即小心翼翼地起身,对妲己躬身道: “夫人,请随奴婢来。” 妲己对涂山袂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后便跟着青禾转身走出了主帐。 涂山袂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婉笑意渐渐淡去,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她抬手理了理身上沾着羹汤的衣裙,对帐外轻唤:“青芷。” 片刻后,一名身着淡绿色衣裙的侍女走了进来。 “女君,有何吩咐?” “去备些温水,再取一套干净的......艳红色衣裙来。” “是,女君。” ...... 夜色渐深,月已西斜,喧闹的宴席也到了散场之时。 村外的宴会场地渐渐安静下来,篝火的火焰也弱了几分,只剩下零星几处还亮着灯火。 宾客们尽兴而归,纷纷向主位的国君偃林以及作为主人的李枕告辞。 李枕已是醉意醺然,面红耳赤,但尚存一丝清明。 他强撑着与偃林、孟涂等重臣及各国贵族一一拱手道别。 言辞虽因醉意略显含糊,礼数却未曾短缺。 待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场中只剩下收拾残局的仆役。 李枕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一旁的小竹连忙上前扶住他:“大人......” 李枕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舌头有些打结:“夫人呢?妲己呢?她去哪了?” 小竹搀扶着他稳住身形,回道:“回大人,夫人先前被涂山女君身边的侍女请去了,说是有要事相谈,至今还未回来。” “要事?”李枕打了个酒嗝:“她能有什么要事,她现在最要紧的事,就......就是回去陪我睡觉。” “走!咱们......去找夫人!” “大人,您慢些。”小竹无奈,只得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李枕,朝着涂山氏营地所在的方向走去。 夜风微凉,吹拂着营地间零星未熄的篝火,火星偶尔噼啪溅起。 沿途的帐篷大多已经熄灯,只有巡逻的侍卫举着火把,见了李枕纷纷躬身行礼。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涂山袂的帐篷前。 帐外的侍女见李枕前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见过李邑尹。” 李枕晃了晃身子,声音带着醉意:“我夫人......妲己,她在里面吗?” 小竹连忙替他问道:“我家夫人是否在此处,劳烦通报一声,大人来接夫人回去了。” 侍女恭敬地回道:“回邑尹,李夫人方才在此,只是不慎弄脏了衣裳,我家女君已让人带夫人去后帐沐浴更衣了,此刻应还在沐浴。” “沐浴?”李枕听到这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他本就因喝酒浑身燥热,此刻听闻妲己在沐浴,想到妲己那丰腴诱人的娇躯。 心底的火焰“腾”地燃烧起来,醉意也消散了些许。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在哪?她在哪沐浴?” 侍女连忙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帐篷,那帐篷外挂着浅色的纱帘,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的灯火: “回邑尹,夫人就在那座帐篷中。” 李枕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二话不说,甩开小竹的手,朝着那帐篷走去。 小竹看着自家邑尹那急不可耐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自家大人的性子了,此刻说什么也拦不住。 小竹只好停在原地,面露尴尬地对着帐外的侍女道: “我家大人......只是担心夫人。” 侍女笑了笑,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小竹识趣地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垂首敛目,安静地等候在帐外。 第174章 看到我在这里,很意外? 李枕踉跄着走到那座挂着浅色纱帘的帐篷前,一股混合着水汽与幽香的温热气息隐隐传来。 他毫不犹豫地掀开纱帘,一头钻了进去。 帐篷内光线朦胧,几盏青铜灯盏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皮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入口处立着一面精美的漆绘屏风,挡住了内里的视线,但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已停。 屏风一侧摆放着一张竹制的卧榻,榻上铺着凉席,在炎夏中显得格外诱人。 另一侧是一个梳妆台,台上摆放着铜镜和若干妆奁(lián)。 梳妆台前,坐着一位刚刚沐浴完毕的女子。 她背对着入口,身上只穿着一件艳红色的轻薄丝质长裙,湿漉漉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身后。 水珠偶尔滚落,浸湿了裙衫,紧紧贴附在肌肤上,清晰地勾勒出那丰腴曼妙的腰臀曲线,在朦胧灯光下散发着惊心动魄的诱惑力。 李枕看得心头燥热,酒意混合着欲火熊熊燃烧。 他嘿嘿一笑,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女子身后,猛地张开双臂将人紧紧抱住。 一股独特香草气息的味道涌入鼻尖,李枕将脸埋在对方带着湿气的颈窝,含糊低笑道: “娘娘......老臣服侍您就寝来了。” 双手不规矩地上下摸索起来。 怀中女子身体猛地一僵,听到耳畔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女子僵硬了片刻后,象征性的挣扎了起来,声若蚊蝇: “李邑尹,别这样,放开我。” 这声音...... 李枕心里猛地一跳,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我靠,这声音怎么有点像涂山袂? 你平日里不都是喜欢穿素雅一点的吗,怎么今天晚上穿这么艳的了。 还是说你平日夜里,都穿这么艳的颜色? 方国邑尹,深夜闯入他国宗女帐中,还对其上下其手...... 我尼玛,此举无异于对涂山氏严重挑衅与羞辱。 这是重大的外交事故啊。 赌她会念在跟自己良好的合作关系,当做今夜之事没发生过? 开什么玩笑,这么好的拿捏自己和六国的机会,她会感情用事? 这个时代可没有儒家逐渐完善的礼教规范,讲究个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从而让她必须嫁给自己。 这个时代社会对男女交往的约束较为宽松,平民中甚至流行“中春之月,令会男女”的习俗,男女可在特定时节自由结合。 可问题是,她不是平民,自己也不是平民。 按照《汤刑》,自己的行为属于针对贵族的不法侵害,还是以下犯上,侵害的他国宗女。 按律,当处劓殄(yi tiǎn),即处死本人且株连后代。 换成自己是她,拿到了这么一个政治把柄,会跟对方讲什么合作关系,私人情面? 虽说自己今晚喝了不少酒,但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走错帐篷。 自己进的,就是她的侍女所指的帐篷。 她的侍女能犯这种错误? 平日里穿着素雅的她,大晚上的穿妲己喜欢穿的那种艳红色的衣裙,只是巧合? 想都不用想,她必然是打算借此机会拿捏自己。 好让自己在接下来跟她回涂山氏国的那什么祭祀仪式中,帮她做一些或许自己可能不会答应她的事情。 至于是什么事情,那还用得着想吗。 必然是自己这个他国邑尹,绝对不可能参与的涂山氏国内部的权力斗争的事情。 妈的,老子拿你当朋友,你算计老子。 电光火石之间,李枕心一横。 事已至此,不如将错就错。 说不定今夜过后,她真能对自己生出一些私人感情呢? 李枕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手上力道不减反增,将挣扎的人儿更紧地箍在怀里,故意用醉醺醺的语气嘿嘿笑道: “欲擒故纵?我喜欢,还是娘娘懂我......” 说罢,他根本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双臂用力,顺势将涂山袂从妆凳上带倒,直接面朝下按在了柔软厚实的皮毛地毯上。 李枕用身体牢牢压制住她,让她无法回头,避免自己看清她的脸后,就没理由再装糊涂了。 涂山袂被他死死压在地毯上,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咬牙切齿道:“李枕!你闹够了没有!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李枕心中叫苦不迭,嘴上却继续装疯卖傻,压在她的背上,凑在她耳边喷着酒气: “你还能是谁?你是我的娘娘啊......嘿嘿,角色扮演?我喜欢!” 说着,他猛地伸手,“刺啦”一声,极其粗暴地撕下了涂山袂红色裙摆的一角布料。 在她发出更高声的呵斥前,迅速团起,强行塞入了她的口中,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怒斥与威胁。 “呜——!” 涂山袂美眸瞬间瞪大,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惊惧之色。 她开始拼命挣扎,四肢胡乱踢打,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 李枕深吸一口气,用一只手轻易地擒住她反剪在背后的双腕,牢牢固定住...... 帐篷内,只剩下压抑的喘息、织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 另一座帐篷内,温热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氤氲了四周的青铜灯盏,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 帐篷中央宽大的浴桶中,温热的水面漂浮着几片花瓣。 妲己慵懒地靠在桶沿,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白皙丰腴的肌肤缓缓滑落,坠入水中泛起细微的涟漪。 小兰细心地为她梳理着长发,动作轻柔。 “夫人......” 小兰轻声提醒道:“水已经有些凉了,时辰也不早了,外面的宴会想必也快散了,大人他......说不定正在寻您呢。” 小兰心中有些不解,夫人平日沐浴从不耗时如此之久,今夜却耗费了近一个时辰。 妲己闭着眼,指尖轻轻划过水面,神色平静无波,闻言沉默了片刻。 她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嗯......时间确实差不多了。” 说罢,妲己撑着浴桶边缘起身,水珠顺着身体的曲线滑落,勾勒出诱人的轮廓。 小兰连忙上前,用宽大的素色浴巾将她裹住,吸水的丝帛瞬间吸走肌肤上的水汽。 “服侍我更衣吧。” 妲己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夫人。” 小兰连忙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干净衣裙,是一件素雅的浅青色深衣,与妲己平日喜爱的浓艳色彩颇为不同。 小兰熟练地为妲己穿戴整齐,又帮她梳理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支玉簪固定。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走出帐篷。 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吹散了帐篷内残留的水汽,妲己抬头墨蓝色的夜空,月色皎洁,星光稀疏,便对小兰道:“走吧。” 主仆二人沿着营地间的小径往涂山袂的主帐方向走去,不多时便到了前帐外。 远远地,妲己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帐外,正是小竹。 小竹正垂首敛目,安静等候在帐外。 小兰有些意外,上前一步问道:“小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大人呢?” 小竹正垂首站在原地,心中暗自嘀咕自家大人进帐篷这么久为何还不出来,听到声音抬头望去。 当看清赫然站在眼前的妲己和小兰时,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夫......夫人?你怎么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座挂着浅色纱帘的帐篷。 李枕明明进了那里面,怎么夫人会从这边走出来? 妲己将小竹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平静无波。 她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小竹方才望向的那座帐篷,语气听不出喜怒: “怎么了?看到我在这里,很意外?” 第175章 回来了? 小竹被她一问,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没,没有!奴婢只是......只是......” 她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解释,有些结巴地说道:“只是......只是夫人您在这里,那大人他......” 小竹看了看不远处的那个帐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妲己闻言,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座帐篷,帐篷内的灯火依旧亮着,隐隐似乎还能听到一些动静自夜风中传来。 她收回目光,对小竹吩咐道:“你便在此处等着,待他出来,带他回家便是。” “是......是,夫人。”小竹连忙躬身应道。 妲己转向小兰,语气寻常得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走吧,我们回去。” 妲己带着小兰转身离去,夜色将两人的身影渐渐吞没。 只留下小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目光时不时瞟向那座亮着灯,隐隐传来些许异样动静的帐篷。 时间一点点流逝,营地间的篝火早已熄灭,只有巡逻侍卫规律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黎明将至,那座帐篷的帘子终于被掀开。 李枕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头发凌乱,衣带松散,深衣的领口歪斜着。 显然是胡乱穿上的,李枕一边走还一边笨拙地系着腰间的带子,一副宿醉未醒又添疲惫的模样。 作为现代穿越者,他本就不熟悉古代衣物的繁复穿戴,此刻更是显得狼狈不堪。 “大人!” 小竹见状,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伸手帮他整理衣袍。 “您怎么穿成这样,奴婢帮您理理。” 李枕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脑子还有些昏沉,任由小竹帮自己系紧腰带、扶正领口,哑着嗓子问: “夫人呢?” 小竹手上不停,低声回道:“夫人和小兰已经先回去了。” “夫人让奴婢在这里等您,说等您出来后,就带您回去。” “哦……回去了啊。”李枕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疲惫覆盖。 他摆了摆手:“行,那走吧,咱们也回去。” 小竹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李枕。 两人沿着清晨微凉的小径,踏着晨露,向着青藤村的方向走去。 李枕一路沉默,偶尔踉跄几步,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昨夜的混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绝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 涂山袂那边好说,只要付出一些代价,应该问题不大。 反正本来就打算弄个涂山李氏,想要达到目的,一些代价是在所难免的。 只是妲己那边该怎么解释,妲己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女人。 如今她还怀着身孕,她要是闹起来,还不得头都得炸了。 ...... 帐篷内,纱帘落下后,帐篷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涂山袂躺在柔软的皮毛地毯上,身上随意盖着一件被撕破的红色外衫。 她双目空洞地望着帐篷顶部的织物纹路,不言不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玉雕。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寒意。 帐外传来侍女青禾小心翼翼的声音:“女君?” 涂山袂不言不语,没有任何回应。 青禾等了片刻,轻轻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当她看到帐内狼藉的景象以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涂山袂时,脸色瞬间白了白,连忙垂下头,不敢多看。 “昨天晚上……” 涂山袂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你们人呢?” 青禾闻言,身子一颤,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惶恐:“回女君,是……是您之前吩咐,无论帐内发生任何事,听到任何声响,都……都不许任何人进来……” 涂山袂沉默了:“……”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低了几分:“那李夫人呢?她沐浴之后,见到守在帐外的小竹,就没有过来寻李枕?” “还是说,是你们……拦住了她?” 青禾头垂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回答:“李夫人……她只是吩咐小竹在原地等候大人。” “然后……然后就带着她的侍女离开了,并未多问,也……未曾试图靠近此帐。” 涂山袂再次沉默:“……”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她最初的设想,甚至走向了一个她从未预料到的,失控的方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的窒闷,却只觉得那口气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好……好个苏妲己……”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个李枕……” 青禾见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忙起身上前:“女君,您……您还好吗,奴婢服侍您起身……” 涂山袂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青禾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然而,当她试图站直身体时,双腿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无力,猛地一软,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幸亏青禾用力搀扶才勉强站稳。 身体上的不适与无力感,连同精神上的冲击、算计落空的挫败以及那难以启齿的屈辱混杂在一起。 形成一股巨大的憋闷之气,堵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刻的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积攒了一夜的委屈、愤怒与不甘终于如同火山般爆发。 涂山袂猛地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旷的帐篷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尖叫: “啊——!” 尖叫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却也无法完全宣泄出她心中的憋闷。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茫然,在帐篷内久久回荡...... ...... 小竹搀扶着李枕,一步步走进村子。 晨光熹微,清晨的村子格外安静,只有几声鸡鸣从远处传来。 越是靠近那处熟悉的篱笆小院,李枕的心跳得越快。 远远望去,自家那座简陋的篱笆小院里,正屋的灯火竟还亮着,在朦胧的晨曦中格外显眼。 李枕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也下意识地顿了顿。 微凉的风拂过脸颊,酒意被清晨的凉风和内心的忐忑驱散得一干二净。 进了院子,小竹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大人,到了。” 李枕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忐忑,对小竹摆了摆手: “你也累了一夜,下去休息吧。” “是,大人。” 小竹乖巧地应了一声,松开了搀扶着他的手,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小屋。 李枕走到正屋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屋门。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屋内,油灯的光芒稳定地跳跃着,将不大的空间照得还算亮堂。 妲己坐在桌案旁,手中捧着一卷书简,目光落在上面,神情专注。 她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衣料柔软贴身,清晰地勾勒出那丰腴曼妙,起伏有致曲线。 如瀑的青丝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间,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慵懒的诱惑。 桌案上还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显然她已在这里坐了许久。 听到开门的动静,妲己并未回头,只是淡淡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来了?” 第176章 怎么不说话了? 李枕听到妲己平淡的声音,心里更虚了。 他脸上挤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张开双臂作势就要拥抱妲己: “夫人,你怎么还没睡,你现在有孕在身,熬夜伤身,要多注意休养才是……” 可不等他靠近,妲己便轻轻抬起手中的书简,抵在了他的胸膛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妲己抬起眼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了他一眼:“去洗洗,厨房里给你备了热水,小兰已经睡下了,你自己去弄些水来。” 李枕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立刻想起妲己曾明确表示过,不喜他身上沾染其他女子的气息。 李枕讪讪地收回手臂,连忙点头:“好,好,我这就去洗,马上就洗。”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李枕将一桶桶水倒入浴桶,兑好热水,三两下脱去衣物,浸入温热的水中。 热水包裹着身体,驱散了一夜的疲惫,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忐忑。 正当他心神不宁地擦洗着身子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妲己不知何时已放下了书简,缓步走了过来。 她挽起衣袖,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拿起搭在桶边的麻布巾,浸湿后,开始默不作声地替他擦拭后背。 李枕身体微微一僵,心中愈发忐忑,连忙侧过头,挤出一个笑容: “夫人,我……我自己来就行,你别累着了。” 妲己手上的动作未停,语气听不出喜怒,依旧平淡:“不过是替你擦擦身子,能有多累,我还没那么娇气。” 她的动作轻柔,力道恰到好处,可李枕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妲己越是这般平静,他心里就越虚。 总觉得这平静之下,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风暴。 李枕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试探性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夫……夫人,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你要是想问,就尽管问,我保证绝不欺瞒你。” “你要是实在气不过,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憋在心里,你现在有身孕,动气对身子不好……” 妲己手上替他擦拭的动作不停,轻声道:“我有什么要问你的,问你什么?” “问你昨夜与那涂山氏的狐狸精,是如何被翻红浪、共效于飞?” “还是细究你们云雨几度、缠绵几许?” 李枕一听这话,瞬间觉得头皮发麻。 “夫人!你听我解释!” 李枕急忙转身,他抓住妲己的手,辩解道:“我跟她真的没什么,昨晚我喝多了,进去之后就倒地上睡着了。” “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发誓,我……” 他的话还没说有完,妲己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阻止了他后续的话。 “好啦,不用解释。” 妲己声音柔和:“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是我夫君,你能宠幸那个狐狸精,是那狐狸精的福分。” 她轻轻按了按李枕的肩膀:“坐好,莫要乱动,你忙了一夜,想来也累了,早些洗好也能早点上床歇息。” 妲己声音柔和,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李枕心里愈发七上八下,却不敢违逆,只得老老实实地坐回浴桶中,任由妲己继续为他擦洗。 温热的水流和柔软的布巾拂过皮肤,本该是惬意的享受,此刻却让他如坐针毡。 李枕不禁心中暗暗叫苦,你要是真不在意,又为什么枯坐了一夜都没睡。 在他一阵胡思乱想中,妲己已利落地帮他擦拭干净。 她将麻布巾拧干搭在浴桶边缘,轻声道:“好了,出来吧,擦干了身子,早些歇息。” “哦,好。”李枕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连忙从浴桶中站起,水珠哗啦啦地落下。 妲己拿起一旁的干布,从他的肩头开始,细致地为他擦拭身体,动作轻柔专注。 待擦干后,她才直起身,对李枕道:“好了,上床休息吧。” 李枕看着她平静的脸颊,心头不安与愧疚再次涌了上来。 不等妲己转身,李枕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辩解道: “夫人,你要信我,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算……就算真发生了什么,那也一定是我喝多了,把她当成了你。” “你是知道的,我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你,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 妲己被他紧紧抱着,并未挣扎,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柔和: “好好好,我信你,行了,早点休息吧。” 见她仍是这般反应,李枕心中的忐忑不减反增,甚至生出几分愧疚。 “那我抱夫人去休息。” 李枕讪笑一声,打横将妲己抱起,走到床榻边,将她轻轻放下。 自己也跟着躺了上去,顺势拉过被子盖好,手臂紧紧环着她丰腴的娇躯。 他犹不放心,侧过头在妲己耳边低语:“夫人,你一定要信我,我真的跟她没什么。” “你不信也没关系,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自己生闷气,憋坏了身子……” 妲己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她伸出手,指尖轻抚过李枕的脸颊,柔声道: “好好好,我信你还不行吗?” “你都解释好几遍了,我又没有多想,你这般紧张,倒像是真的心虚了。” “快睡吧,马上都天亮了。” 李枕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我哪有心虚,我心虚了吗?” “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我怎么会心虚?” “我就是看夫人到现在还没睡,怕你误会我昨夜跟她有什么。” “夫人既然没有多想,为何到现在还没睡。” 妲己依偎在他怀里,声音愈发轻柔:“你是我夫君,你没回来,我哪里能睡得安心。” 听到这话,李枕心中的忐忑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愧疚。 他紧了紧怀里的人:“原来是这样......夫人,你怀着身孕,以后别再等我这么晚了,要是我回来得迟,你就先睡,不用管我。” “嗯,睡吧。”妲己温顺地应道。 李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嗯”了一声,将怀中温香软玉的身子又搂紧了紧,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心疲惫之下,困意渐渐袭来。 然而,他刚闭上眼没多久,就听妲己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夫君方才说......进去之后就倒在地上睡着了。” “进去哪里?是进帐篷吗?” 李枕身体瞬间一僵,睡意全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含糊应道:“自……自然是进帐篷啊,不然还能进哪啊。” “哦。”妲己轻轻应了一声。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余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然而,李枕的心,却又悬了起来,再也没了睡意。 不是,姐,你哦什么啊。 哦了之后,然后呢? 怎么不说话了? 第177章 你这毒妇 李枕醒来时,已是下午。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斑。 床上早已没了妲己的身影,被褥间还残留着妲己身上特有的暖香。 李枕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精神萎靡,忍不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努力回想昨夜的情形,却只记得自己在妲己那句“哦”之后,辗转反侧许久才睡着。 具体是什么时候入的眠,竟一点也记不清了。 他晃了晃脑袋,起身下床,拖着沉重的脚步推开房门。 院子里,下午的阳光正好。 妲己正坐在石桌旁,小兰和小竹分坐在两侧,三人面前摆着一副麻将,显然正玩得兴起,轻声笑语不断。 阳光洒在妲己身上,为她艳红色的衣裙镀上一层金边,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 听到开门声,三人都望了过来。 妲己见李枕精神萎靡,眼下还带着明显的黑眼圈,唇角不自觉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放下手中的牌,起身迎了上来。 “夫君醒了。” 妲己伸手轻抚他的脸颊,语气温柔,带着关切:“怎么这般憔悴,可是昨夜酒意未消,未曾睡好?” 说着,她转头对小兰吩咐:“小兰,去打些温水来,服侍夫君洗漱。” 又对小竹道:“小竹,去将灶上温着的饭菜端来。” “是,夫人。”两人连忙应道,各自忙活去了。 李枕看着妲己依旧是一副柔情似水、贤惠体贴的模样,听着她一口一个 “夫君”,心里却愈发没底。 他忍不住苦着脸道:“我的娘娘,你到底想怎么样,直说行不行,咱别这样行吗,我怕。” 妲己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噗嗤”一声轻笑出来,美眸流转间风情万种。 她轻轻横了李枕一眼,带着几分嗔怪,又夹杂着些许难以言喻的风情: “你啊……真不知该说你是个天生的贱骨头,就喜欢听我喊你贱民才踏实。” “还是该说你色胆包天,什么女人都敢去招惹。” 妲己挽上李枕的手臂,将他带到石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为他倒了一杯温水: “你招惹我,我最多也就是折腾你一下。” “可你居然连那个狐狸精也敢招惹……” “等着吧,你的麻烦,这才刚刚开始。” 李枕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我家聪慧过的娘娘。” “可你既然明知道那狐狸精对我不怀好意,你昨晚为什么不来救我。” “自己男人被别的女人拉进帐篷里折腾,你倒好,自己坐在家里干等了一夜。” “你这个无能的妻子,也就能窝里横,来折腾折腾我了。” 妲己闻言,缓缓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阳光洒在她恬静的侧脸上,映照着她美艳绝伦的容颜。 “她是你的合作伙伴,你和她的往来接触必不可少。” “在村子里的时候,我尚能看着你,可出了这村子呢?” “我难不成还能天天寸步不离的跟着你,时时刻刻都盯着你们不成?” 她抬眸看向李枕:“若是她有心,你亦有意,就算我天天挂在你身上,也是看不住的。” “有些亏,只有让你自己吃一次,才能长记性。” 李枕见她这副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心头那点不安反而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取代,忍不住出言调侃: “你倒是看的开,可你也说了,像她那样的女人,心高气傲,绝不会甘于人下。” “按你的说法,她自然不可能给我做妾。” “你就不怕……万一哪天我被她迷了心志,休了你,转头让她来做我的正妻?” 妲己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李枕:“休了就休了呗,你看我苏妲己,像是离了你就找不到男人的女人吗?” 李枕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天底下哪还有比我更优秀的男人。” 妲己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且不说有没有比你更优秀的男人,就算没有,比你身份高的总该有吧。” “到时候,我便寻个身份比你高、权势比你大的,日日在他耳边吹风,让他天天给你找麻烦。” “再不然嘛……比你优秀的男人或许不好找,可比你差劲的,那还不是遍地都是。” “到时候,我就带着你的孩儿,去找这天底下最窝囊、最不堪的男人。” “让他日日睡你的......嗯,用你的那个称呼就叫做老婆。” “让他日日睡你的老婆,夜夜虐待你的孩儿……” 这话一出,李枕脸上的调侃瞬间僵住。 “你他妈......” 李枕脸色铁青,伸手抓住妲己的手腕,咬牙切齿的道:“你这毒妇......我岂能让你这毒妇去祸害他人,你这毒妇只能是我的。” “到时候我就把你贬为妾,把你关在府里,让你哪都去不了。” 妲己听到这话,非但没恼,反而笑得愈发灿烂。 她唇角勾起一抹愈发妖娆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眼神里满是戏谑: “哦?要把我贬为侍妾关在府里?” 妲己轻轻挣了挣被握住的手腕,李枕下意识松了力道,她便顺势凑近,声音之中带着几分软媚: “我的邑尹大人,您不妨猜猜,把我这样一个毒妇留在身边......” “我这个毒妇会有多少种办法弄死你,还有那个狐狸精。” 李枕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绝美笑靥,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松开了她的手腕:“娘娘,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就是我的正妻,一辈子都是,谁也抢不走你的位置。” 妲己唇角含笑,伸出纤纤玉手,带着几分轻佻和宠溺,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这才乖嘛。” “以后再敢说休妻、贬妾的浑话,看我怎么收拾你,还有你想要抬为正妻的那个狐狸精。” 恰在此时,小兰端着盛有温水的铜盆和干净布巾走了过来。 妲己自然地接过浸湿拧干的布巾,对李枕柔声道:“好啦,别苦着脸了,来,我帮你洗洗,醒醒神。” 李枕顺从地坐着,看着妲己拿起布巾,在铜盆里浸湿拧干,然后轻轻覆在他的脸上。 温热的布巾带着淡淡的清香,擦过脸颊的触感柔软舒适,驱散了残余的疲惫。 她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着脸庞和脖颈,细致周到。 洗完脸,小兰接过妲己手中的布巾,又从托盘里拿出一支牙刷递了过来。 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陶盒,里面装着乳白色的膏体。 妲己接过牙刷,蘸了些膏体,对着李枕,像哄孩子般柔声道: “来,啊——张嘴。” 早在新石器时代,古人就有“漱口”习惯。 商末甲骨文中有“疾齿”,也就是牙疼的记载。 贵族为避免口臭、蛀牙,已会用简单方式清洁口腔。 当时贵族常用的清洁方式是,用酒、盐水、草木灰水漱口。 利用碱性杀菌、去垢,或用手指裹麻布擦拭牙齿。 李枕作为一个穿越者,自然用不惯这么原始的刷牙方式。 他利用枣木作为牙刷的刷柄,利用猪鬃作为牙刷的刷毛,搞出了牙刷。 至于牙膏,那就更简单了,他搞出了两种。 一种是平民版的粉末状的洁齿粉,将草木灰、贝壳粉按2:1比例混合。 加入少量细辛粉末,搅拌均匀,使用时用牙刷蘸取少量清水,再蘸洁齿粉刷牙。 一种是贵族版的膏状牙膏,将草木灰、贝壳粉、细辛粉混合后。 加入适量蜂蜜和动物脂肪,加热融化后冷却,搅拌成膏状,装入陶盒中密封保存。 使用时用牙刷直接蘸取,口感更温润,清洁效果更好。 为了使口气芬芳,他还加入了白芷等野生香草。 本来在这儿时代药方中就有的甘草,能够缓解牙龈出血,他也加了一些。 这些粉末的制造也很简单,晒干后用石臼捣碎即可。 简单又实用。 第178章 盟誓定约 李枕张开嘴,任由妲己拿着那牙刷,细致地为他清洁牙齿。 妲己手中的牙刷轻轻在他齿间移动,动作细致轻柔。 薄荷与白芷混合的清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清爽又不刺激。 旁边,小竹利落地将石桌上的麻将收拾好,将牌具归拢到一旁的木盒里。 小兰端着食盘来回穿梭,将一道道饭菜陆续摆上清理干净的石桌。 一盘切得整齐的酱鹿肉,一盘清蒸鱼肉,还有两碟清炒的野菜。 不多时,妲己便帮李枕刷好了牙。 李枕接过小兰递来的清水,漱了漱口,将口中的泡沫吐在一旁的铜盆里。 妲己拿起干净的布巾,轻轻为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好了,饭菜是中午剩下的,你将就着吃点垫垫肚子。” “想吃什么,晚上再让她们俩再给你做。” 李枕看向桌上的饭菜,夹了一块鹿肉送进嘴里,肉质紧实,酱香浓郁,忍不住点了点头: “挺好的,你是知道我的,有口吃的就行,不挑。” 妲己闻言,忍不住飞了他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你还不挑,在吃喝方面,天底下还有比你更挑剔的人吗? 妲己转头对小竹吩咐道:“去将咱们邑尹大人喜欢的梅子酒取一壶来。” “是,夫人。” 小竹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屋内。 妲己在李枕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缓缓开口道: “现在庙也立了,接下来,也该筹备你迎娶那杞寡妇的事了。” “早点将她娶进门,你也好早点把那些杞国遗民收为己用。” “两千多人,对你日后建城邑、兴农桑都大有裨益。” 她顿了顿,又问道:“安置那些杞国遗民的地方,你想好了,打算把他们安置在哪。” 李枕夹了一筷子鱼肉,细细咀嚼着:“想好了,就安置在将来城邑的周边。” “那里地势平坦,靠近水源,既方便开垦耕种,又能依托未来的城邑形成屏障。” 说话间,小竹端着一个陶制酒壶和一只玉爵走了过来,将东西轻轻放在石桌上。 妲己拿起酒壶,手腕微倾,琥珀色的梅子酒缓缓注入玉爵中,酒香混合着梅子的酸甜气息扑面而来。 她将玉爵轻轻放在李枕面前,问道:“你打算将他们都聚集安置在一处?” 李枕端起玉爵,抿了一口梅子酒,酸甜的滋味中和了饭菜的油腻,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他放下玉爵,说道:“也不算全都聚在一处,我打算在城邑周边,划分出四块地界,立四个村落。” “按农、工、猎、筑分置。” “农者专事耕种,我会按丁口分授田地,让他们垦荒拓土,供给城邑粮秣。” “工者则入工坊,无论是冶铜、制陶还是织锦,皆按劳计酬,按月支给铜钱。” “猎者负责渔猎,既能为城邑提供肉食皮毛,也能巡查边境,防备野兽与流寇。” “筑者则专司营造,修桥铺路、夯筑城郭、建造房屋。” 妲己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唇角微扬,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瞥了李枕一眼: “就你心思多,这般分置,四村各有生计,利益所趋各不相同。” “四村之民,虽同出一源,然日久天长,各操其业,各谋其利,其心必异,其力自分。” “即便他们同宗同族,日久年深,也会因营生差异而生隔阂,断难再抱团一处。” “如此一来,既能借他们之力兴邦,又可防其聚众生乱、反噬主家。” “倒也省了日后他们聚众难制、反客为主的担忧。” 李枕拿起玉爵,又抿了一口梅子酒,看向妲己嘿嘿笑道:“我这点小心思,不还是被娘娘你一眼就看穿了吗。” “在娘娘您的面前,我这点道行,简直如同溪流见沧海,萤火比皓月。” 妲己闻言,被他这夸张的奉承逗得噗嗤一笑,嗔怪地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她伸手夹了一筷野菜递到他碗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油嘴滑舌,吃你的饭吧,饭菜都该凉了。” 李枕嘿嘿一笑,也不反驳,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接下来的日子,李枕治下仅有的两个村子,再次为李枕迎娶杞棠的事情忙碌了起来。 商末周初的婚姻制度以“礼”为核心,同时保留部落联盟时期的原始习俗。 若是邑尹这样的贵族收的侍妾只是如舞姬、民女之类的侍妾,只需要侍妾去给邑尹和正妻行个跪拜礼就行,连酒席都不需要。 甚至连宗庙祭祀都不用,普通妾没有资格祭祀邑尹的祖先,仅需“认主”即可。 可邑尹要娶的是部落女之类的为侍妾,流程就需兼顾贵族礼制规范与部落联姻传统了。 核心流程分议婚—纳征—迎亲—入邑四步,兼顾礼制与部落习俗。 议婚流程: 1. 请媒通言:贵族婚姻需通过“媒妁”沟通。 邑尹需委托亲信作为“媒”,携带礼物前往部落,向部落首领表达联姻意愿。 2. 部落议商:部落首领召集族老议事,商议是否同意联姻。 需考虑邑尹的势力、方国国君的态度、女儿的意愿。 虽说部落女婚姻多由家族决定,但重要联姻会征求本人意见,避免引发部落内部不满。 3. 盟誓定约:若双方同意,需举行简单的“盟誓仪式”。 商末重鬼神,盟誓为核心环节。 邑尹需要前往联姻部落,与对方共同祭祀对方的“社神”,也就是土地神。 然后由对方的巫祝宣读盟辞,核心是“永结盟好,互不背弃”。 然后将盟辞刻于玉片或石片,也就是“盟书”。 “盟书”一半由部落保存,一半由邑尹带回,作为联姻的凭证。 商末甲骨文多有“盟”字记载,可见其重要性。 李枕和杞棠的婚姻是早就商议好的,议婚流程中的前两个,只需要派人送点礼物,象征性的走一下第一点的流程就行。 议婚的前两步,因早有默契,进行得十分顺利。 李枕派桑季携少量布帛与酒醴作为“媒使”,前往杞国遗民暂居地走个过场,杞渊等族老自是满口应承。 重点在于第三点,盟誓定约需要李枕亲自走一趟。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 李枕穿戴得比平日更为庄重,身着玄色深衣,腰佩玉饰,在桑仲及一队精心挑选的青壮护卫下,前往杞国遗民聚居地...... 第179章 盟誓 山路崎岖,草木葱郁。 沿途多是未被开垦的蛮荒之地,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缠绕其间。 阳光只能透过叶隙洒下零星光斑,在布满苔藓的乱石间投下斑驳暗影。 偶有不知名的鸟兽啼鸣从密林深处传来,或尖锐或低沉,充满了商末时代的蛮荒与古朴。 这便是商末的郊野,人力尚未完全驯服自然,蛮荒与生机在天地间交织。 护卫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手中的青铜矛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行至日中时分,前方密林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傍水的平地之上,散落着数十座依势搭建的茅屋、草棚,门前晾晒着兽皮与谷物。 不少地方还开垦出了小片的田畦,种植着耐贫瘠的黍粟。 部落的入口有简易的木栅栏,几名杞国男子持着简陋的武器守卫着。 见到李枕的队伍,他们立刻躬身行礼,并有人快步入内通报。 几名孩童赤着脚在空地上追逐嬉闹,见有人来,便怯生生地躲到成人身后。 李枕一行刚至木栅门外,便见杞渊率领着族中几位白发族老、青壮首领匆匆走了出来。 杞渊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麻衣,腰束麻绳,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见李枕到来,杞渊连忙率众上前,躬身行礼: “邑尹大人亲临,我等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李枕跳下牛车,抬手虚扶:“杞老不必多礼,今日乃盟誓之期,我既应诺,自当亲至,无需拘泥。” 寒暄几句后,杞渊侧身引路:“邑尹,请随老朽往社坛一行,诸事已备妥。” 李枕抬手示意:“杞老请......” 穿过部落屋舍,后方山坡上立着一座简陋的社坛。 那是一座用泥土和石块垒砌的圆形高台,虽显简陋,却自有一股肃穆之气。 祭坛中央,矗立着一根约半人高的青黑色石柱。 石柱表面打磨得相对光滑,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象征着生命与传承的杞树图腾纹样。 祭坛上已经摆放好了祭品,案上陈列着祭祀用的羊、猪二牲。 旁置酒醴、黍稷,香烟袅袅。 巫祝已身着绘有云纹的祭服,手持木杖立于坛侧。 部落族民闻讯而来,围在社坛下方,屏息凝神,目光中带着敬畏与期盼。 对他们而言,这场盟誓不仅是一场联姻,更是部落未来的寄托。 李枕与杞渊并肩走上社坛,分左右站定。 巫祝上前一步,手持龟甲和一串骨制法器,先对着石主躬身三拜,口中念念有词。 无非是对社神的赞歌与祈请,请求神灵降临,见证此刻的盟约。 随后,两名青壮上前,将牺牲宰杀,鲜血滴入石案前的陶盆中。 巫祝用木勺舀起血酒,分别泼洒在石主与坛前土地上,以“血祭”告慰社神。 待祭祀仪式完毕,老巫祝转向李枕与杞渊,他的声音变得高昂而清晰,开始宣读盟辞: “赫赫在上,杞社之神!” “明明在下,列祖之灵!” “惟兹商末,天序未定,草木榛榛,黎民流离。” “杞氏一族,故国倾覆,避祸于此。” “李公枕,受命为尹,治邑一方,仁威并施。” “今以杞氏宗女棠,配于李公为妾,结盟立誓,以告社神。” “愿李公念此盟好,庇我杞氏,授田予耕,赐屋予居。” “使我族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免于颠沛之苦。” “愿杞氏一族,感李公之恩,倾心归附,效命于邑。” “农则力耕,工则精作,猎则勤捕,筑则竭诚,永不背弃,共护城邑。” “社神在上,日月为证,此誓不渝。” “若有背盟,天厌之,鬼殛(ji)之,族灭无后。” “若能守诺,神必佑之,子孙绵延,福禄永享。” 盟辞宣读完毕,老巫祝取过早已准备好的两片打磨光滑的青色玉片,用一把小巧锋利的玉刀,将盟辞的核心内容,分别刻于两片玉片之上。 文曰:“杞族归附,李枕庇护,永不相背” 巫祝将玉片分为两半,一半双手奉给杞渊,一半递给李枕。 杞渊接过玉片,郑重宣誓:“今有桐安邑尹李枕,仁德广布,愿纳我杞族之女,结两姓之好!” “我杞族遗众,感念邑尹活命安顿之德,自愿举族归附,永为邑尹臣属,输赋税,效劳力,卫疆土,绝无二心!” 李枕亦将玉片紧握手中,开始宣誓:“桐安邑尹李枕,亦立誓于此:必视杞族如臂指,庇其生息,护其安宁,使杞族血脉得续,宗庙得飨(xiǎng)!” 宣誓完毕,两人对着石主再行一拜。 台下族民齐齐俯身叩首,口中高呼:“盟誓既成,永无背弃!” 声音回荡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散。 最后,老巫祝取过一只玉匕,在豕牲的耳朵上轻轻一划,取少许鲜血,分别涂抹在李枕与杞渊的额头之上。 鲜血为契,象征着盟约已得鬼神见证,融入血脉,不可更改。 仪式完成,杞渊转身对李枕拱手:“邑尹,盟誓已定,从此我杞氏一族,便是邑尹之民,棠儿亦盼早日入邑,侍奉邑尹与夫人。” 李枕颔首,目光扫过台下神情肃穆的族民,高声道:“杞老放心,我既立此誓,必不负诺。” “从今往后,杞族之人,便是我李氏族人。” “待纳征、迎亲诸事备妥,便会派仪仗前来迎娶杞棠姑娘。” “我也会尽快安排族人迁往桐安邑周边,分田定居。” 话音落下,山谷中回荡着杞国遗民们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盟誓仪式落下帷幕,杞渊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杞渊满面笑意地引着李枕往部落聚居的核心区域走去,边走边道:“邑尹大人,盟誓已定,我等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族中已备下薄宴,还望邑尹莫嫌粗陋,与我等共饮几杯,容我等略尽地主之谊,也为这盟约之喜庆贺一番。” 李枕心情亦是不错,欣然应允:“杞公盛情,枕却之不恭。” 第180章 要不咱们试试? 宴席设在杞族聚居地的晒谷场上,案上摆满了烤得油亮的兽肉、陶罐盛着的粟米酒,还有山野里采来的野果。 杞渊拉着李枕坐在主位,族中长老轮番上前敬酒,粗糙的陶碗碰撞间,气氛热烈,宾主尽欢。 席间,李枕与杞渊等人最终商定,将迎娶杞棠的吉日定在了下个月的初八。 一切议定,李枕便带着微醺的酒意,在护卫的簇拥下踏上了归途。 牛车晃晃悠悠回到青藤村时,日头已经西斜。 李枕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在村口附近便跳下了车,朝着杞棠母女暂住的那处小屋走去。 那同样是一处简陋的篱笆小院,比李枕的住处还要小些,但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 远远便看见那处简陋的篱笆小院,木栅栏歪歪斜斜地围着,院里种着几株青菜。 夕阳下,一个身影正蹲在井边洗衣。 杞棠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裙,布料紧贴着身躯,将成熟女子丰腴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布料粗糙,却难以完全掩盖其下丰腴曼妙的曲线。 弯腰的动作使得衣衫紧紧贴附在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 从侧后方看去,那浑圆饱满的臀形在粗布衣衫下显露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充满了成熟妇人特有的、熟透了的诱人风韵。 她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间,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柔和又妩媚。 明明是最朴素的装扮,却透着一股勾人的风情。 李枕放轻脚步走近,踩在石子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杞棠直起身,转过头来,见是李枕,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热情而明媚的笑容。 “邑尹大人?您怎么过来了。” 她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李枕笑着打量了一下她因劳作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目光在她被水汽微微濡湿、更显身材的胸前扫过,开口道: “过来看看你,杞氏那边没有接你回去待嫁也就罢了,怎么连个使唤的侍女也没给你安排,这些粗活还要你自己动手。” 杞棠将李枕引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又手脚麻利地进屋倒了一碗清水出来,放在他面前,这才在他对面坐下,笑着解释道: “族里派人来说过,要接我回去,也说了要派两个手脚勤快的侍女过来。” “只是我觉得,我与菀儿在这里住惯了,清静自在,便推辞了。” “你倒想得通透。”李枕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此事,转而笑道:“今天我去见过你父亲了,婚期也定下了,下个月初八。” 杞棠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石桌上,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温顺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今日去盟誓了,村里都在说。” “这种事情,自然是由您与父亲做主,我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听从安排便是。” 她说话时,腰肢微微弯曲,麻布裙勾勒出的曲线愈发诱人,巍峨饱满的微微起伏,看得李枕心头一热。 李枕转头望向敞开的屋门,随口问道:“菀儿呢?不在家?” “她去村西头的张婶家了。”杞棠抬眼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张婶家做针线活,菀儿说去帮着做点零碎活,赚点粟米补贴家用。” 听到这话,李枕的目光重新落回杞棠身上。 夕阳下,她低着头,脖颈的曲线修长白皙。 粗布衣裙根本遮不住她丰腴的身躯,腰肢纤细,臀部却饱满,一举一动都透着成熟女人的魅惑。 李枕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杞棠柔软的手。 杞棠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李枕摩挲着她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凑到了她的面前:“你看......下个月初八,你就是的女人了。”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试过偷寡妇的滋味呢。” “要不......咱们试试?” 杞棠闻言,脸颊微微一热,心头涌起一股异样的悸动。 她轻咬了下饱满的朱唇,抬眸看向李枕,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嗔怪和成熟女人独有的媚态与风情。 “邑尹大人平日里看着威仪持重,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想不到私下里,竟是藏着这般缱绻心思。” 她的声音柔缓,带着几分嗔意,却无半分抗拒,反而像是在纵容他的放肆。 李枕闻言朗声大笑,他非但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眼底满是随性不羁的笑意: “人生在世,当顺心意而行,何必为俗礼所缚。” “况佳人在侧,若一味端着君子架子,反倒辜负了这般良辰美景,也负了你的绝代风华。” 杞棠闻言,眼波流转间媚态更甚,眼角眉梢都浸着成熟女人的慵懒风情。 她指尖轻轻回蹭了一下李枕的掌心,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大人此言差矣,昔年妾身为杞君夫人时,需以雍容端方立世,以贤德淑慎示人。” “上承宗庙祭祀之责,下抚臣民妇幼之安,言行举止皆要合乎礼制,怎敢有半分逾矩。” “妾身曾经一言一行皆需合乎礼度,雍容持重,以为国中女子表率。” “如今虽为孀居之身,却也断无做那等悖逆伦常、引人非议之事的道理。” “况且,若妾身真与你做那‘寡妇偷人’之事,传出去岂不是污了邑尹清名?” 她话语虽带着推拒,语气却绵软,倒更像是欲拒还迎的调情。 李枕听得心头发热,凑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低笑道: “彼时你是君夫人,身系一国体面,自然要端着那副规行矩步的架子。” “可如今不同了,你既已应允嫁我为妾,便无需再受昔日礼制束缚。” “妾者,承欢侍宴,解语舒心也,当以情意为重,以君心为念,何必困于虚名。” “再说,你当年那般循规蹈矩,难道当真不累?” “妾之一字,贵在知情识趣,懂得如何悦君娱己。” “时时刻刻绷着,那活的还有什么意思。” 杞棠被他这话引得微微一怔,随即掩唇轻笑:“听大人这般说来……当初那般,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 “日日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半分,半点不敢放纵本心,确是拘束得紧。” “如今想来,那般日子,也确实……非我本性所愿。” 见她如此,李枕心中更是意动,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奇问道:“对了,你姓杞,如何又能成为杞君的夫人,这岂不是犯了同姓不婚的忌讳?” 第181章 什么味道? 杞棠闻言,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谁告诉你我与杞君同姓了。” 她缓了缓语气,柔声解释道:“邑尹大人有所不知,这‘杞’字,看似相同,实则渊源有别。” “我杞姓部落,源远流长,自上古伏羲氏时便已存在,以‘杞’为姓,世代守护杞地山川。” “而先夫……也就是杞君,乃是夏后氏姒姓之后,因受封于杞地,方以国为氏,称‘杞氏’。” “虽同称一个‘杞’字,却是一为上古传承之‘姓’,一为夏裔封国之‘氏’,血缘渊源截然不同,通婚结亲,于礼法并无任何不妥。” “换而言之,便是同为‘杞’氏,也并非不能通婚。” “若有一他姓宗族,因功被商王或如今的周王赐封杞地,赐氏‘杞’。” “那么彼之‘杞’氏,同样也可以与夏裔‘杞’氏通婚。” 李枕闻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竟是这般渊源。” “姓别婚姻,氏明贵贱,倒是我想差了。” 他对于这种上古姓氏的区分倒是有所了解,只是没想到具体到‘杞’姓还有这般曲折。 随即,他抬头看向杞棠,话锋一转:“不过,你我婚期都已定下,连盟誓都完成了,你还一口一个邑尹大人,合适吗?” 杞棠闻言,眼眸微抬,那双经历过世事、褪去了少女青涩却更显风韵的眸子里,漾起一丝异样的笑意。 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撩人心弦的慵懒与大胆: “大人不是要偷寡妇吗,若妾身唤大人夫君,岂不是少了那份……背德逾矩的滋味?” “大人……您当真想要妾身更换称呼吗?” 此言一出,李枕只觉得一股火焰“腾”地一下从心底直冲头顶。 看着她那带着挑衅与风情的眼神,听着这大胆无比的言语,哪里还按捺得住。 他低笑一声,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猛地站起身,手臂一伸,便将杞棠那丰腴柔软的娇躯打横抱了起来。 “好个不守妇道的寡妇!” 李枕低头凑到她耳边,气息灼热:“大人我今天非要正一正这桐安邑的风气,教教你什么叫礼义廉耻。” 说罢,他不再多言,抱着发出一声细微惊呼却又顺势揽住他脖颈的杞棠,大步流星地向着屋内走去...... ...... 夜幕悄然降临,村子中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祥和之景。 一个身着淡青色麻布的少女轻盈地跑进院子。 她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已出落得高挑窈窕,前凸后翘。 一身淡青色麻布衣裙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间依稀有杞棠的影子,却多了几分少女的青涩灵动。 容颜虽尚带稚嫩,却已能窥见未来倾国之姿的雏形,正是杞棠的女儿杞菀。 “阿娘!我回来啦!”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带着归家的欢快。 然而,院子里静悄悄的,并未像往常一样传来母亲的回应。 杞菀有些疑惑,又唤了一声:“阿娘?” 这时,她才注意到正屋的房门紧闭着,屋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衣物摩擦的声音。 好奇心驱使下,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发现门竟是从里面插上了。 “阿娘,你在里面吗?怎么把门关上了?”杞菀隔着门板问道。 屋内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杞棠略显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和慌乱的声音: “菀……菀儿?你……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阿娘……阿娘马上出去。” 杞菀虽然心中更加好奇,但还是乖巧地应了一声:“哦,好。” 她转身看了看冷清的厨房,见灶台冰冷,显然还未生火做饭。 杞菀拿起放在屋檐下的菜篮,走到院中的水缸旁,开始清洗里面的野菜,时不时还疑惑地瞥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扇房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李枕率先走了出来,他身上的深衣略显褶皱,领口松垮了些,露出里面淡色里衣,发丝也不似平日里那般齐整。 紧随其后的杞棠,鬓发微松,原本整齐挽着的发髻散了几缕垂在颊边,脸颊上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婉,满是未散的春情,眼神水润,整个人仿佛一朵吸饱了雨露的娇花,光彩照人,与平日温婉持重的模样大不相同。 杞菀看到两人一同从紧闭的屋内出来,尤其是母亲那异样的神态,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满是好奇。 “阿娘?邑尹大人?你们……”她迟疑地开口。 杞棠脸颊上闪过一抹不自然,连忙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眼神闪烁,连忙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啊……是,是啊。” “邑尹大人是来……是来,是家里的木桌腿松了,我一个人修不好,正好邑尹大人过来,便请他帮忙修了修。” “对,修桌腿。” 李枕闻言,差点笑出声,连忙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附和道:“嗯,不错。” “方才杞夫人说桌腿不稳,我便帮着加固了一下。” 他看了眼天色,抬手理了理衣领:“时间也不早了,夫人还等着我回去吃饭,我先走了。” 说着,他看向杞棠:“下次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不必客气,直接去找我便是。” 话音落下,李枕转身往外走。 离开前,趁杞菀没注意,他飞快地伸出手,在杞棠那丰腴饱满的臀上轻轻捏了一把。 杞棠身子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羞恼,却又很快被笑意取代,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 “大人您慢走。” 杞菀抬头看向杞棠,疑惑地问:“阿娘,你怎么了?” 杞棠连忙收敛神色,摇了摇头:“没什么,快把菜洗好,阿娘给你做你做饭。” 李枕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杞棠脸上的热度却还未完全消退。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心跳,走到女儿身边,蹲下身来,伸手从水盆里捞起一把野菜,故作自然地帮着一起清洗。 杞菀一边揉着菜叶上的泥土,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母亲。 总觉得方才母亲和邑尹大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洗着洗着,她忽然抽了抽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特别的味道,小脸上满是疑惑: “咦?什么味道?好像……有点奇怪……” 她说着,下意识地朝着身边的杞棠凑近了些,想要闻得更清楚。 那味道似乎是从母亲身上传来的,有些奇怪。 杞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身子微微一颤,如同受了惊一般,腾地站起了身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哪……哪有什么味道!定是你这丫头鼻子犯癔症了,快些洗菜,天都要黑了!” 她不敢再与女儿靠得太近,连忙找了个借口:“你先洗着,阿娘去把米淘了,今晚我们吃黍米饭。” 说完,不等杞菀再追问,她便有些仓促地转身,快步向厨房走去,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杞菀愣愣的蹲在水盆边,看着母亲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不是自己身上的味道。 嗅了嗅空气中那若有若无、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些许汗意与一种陌生气息的味道, “明明就有味道呀,怎么会闻错呢?” 她总觉得,今天的阿娘,和平时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第182章 一时心软,才让她得逞 李枕回到自家的篱笆,远远便瞧见妲己正慵懒地坐在院中的藤椅上纳凉,青丝松松挽着,眉宇间带着几分慵懒柔美。 小兰和小竹陪在一旁,低声说着话。 昏黄的灯火从屋内透出,映照着她恬静的侧颜,构成一幅温馨的画面。 李枕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篱笆门,笑着走了进去:“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吃饭。” 妲己闻声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一圈:“咱们的邑尹大人还没回府,我们这些做眷属的,怎么敢先开饭” 说着,她抬眼对小兰和小竹吩咐道:“咱们家邑尹大人回来了,去把饭菜端上来吧。” “哎。”两个小侍女应声,快步走向厨房。 李枕走到石桌旁,挨着妲己坐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入手一片温软: “瞧娘娘您这话说的,我一个小小的邑尹,哪敢让娘娘您等我开饭。” “以后你们饿了就先吃,不用管我。” 妲己刚要开口回话,鼻尖却忽然抽了抽,像是闻到了什么异样的气息。 她微微蹙眉,凑近李枕身前,脑袋微微倾斜,在他颈侧和衣襟处轻轻嗅了嗅。 她抬眸看向李枕,美眸中闪过一丝嗔怪:“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李枕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干笑了两声:“瞧你这话说的,这不今天去跟杞国遗民举行盟誓了嘛。” “仪式结束后,我可不就得去跟人家说一下后续的具体事宜嘛……” “哦?”妲己挑了挑眉:“所以你就跟她说到床上去了?这说的可真是......深入浅出,身体力行啊。” 李枕笑容讪讪:“夫人,你是知道我的,我向来是坐怀不乱,对其他女子那时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实在是她感念我对她族人的庇护,一时情难自禁,对我用了强。” “我心想反正马上就要成亲了,一来不忍伤了她的心,二来也要安抚杞族遗民,顾全大局。” “一时心软,这才让她得逞。” 他握着妲己的手紧了紧,语气愈发恳切:“不过你放心,你是知道我的,我的心里只有你。” “她就算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妲己没好气地飞了他一个白眼:“我看你啊,就是想要趁着成亲之前,尝一尝那偷寡妇的背德滋味。” “瞧你这话说的。”李枕干笑两声,“我是那种人吗?” 两人说着,小兰和小竹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过来。 几碟小菜摆放在石桌上,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李枕抓住机会转移话题,拿起筷子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吃饭吃饭,忙活了一天,早就饿了。” 他殷勤地夹起一块蒸得鲜嫩的鱼肉,放到妲己面前的碗里:“来,夫人,你现在有孕在身,吃点鱼补充补充蛋白质。” 虽说他只是个历史系博士,对医学领域属于门外汉。 但好歹也是一个博士,他的认知还不至于让他会相信后世那些电视剧里的,所谓的吃点大鱼大肉,就什么胎儿体型过大难产之类的。 那玩意,有科学依据,却过度夸大。 况且以这个时代的生产水平,哪怕是他这么个贵族,也还做不到让妲己营养过剩。 除非他天天让人去打猎,去捕鱼,然后玩了命的往妲己嘴里塞。 妲己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计较,只是拿起筷子,淡淡说道:“吃完饭好好洗洗,洗干净了。” “若是还带着一丝那狐狸精的味道,今晚你就睡地上吧。” “好好好。”李枕连忙点头应下,“一定洗得干干净净,保证不留半点味道,让夫人满意。” 小竹和小兰站在一旁,忍着笑意低头布菜,只当没听见两人的调侃。 院子里的气氛渐渐被饭菜的香气与温馨的笑语笼罩。 ...... 翌日,晨光初露。 李枕召集了青藤、青山两村的桑仲、巫莘、巫蒲等一众小吏,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迎亲事宜。 首要之事便是“纳征”,即下聘礼。 简陋的篱笆小院内,李枕身着玄色短褐,腰束革带,神色沉稳地坐在主位上。 两侧分列着青藤、青山两个村子的小吏,皆是神情肃穆,等候吩咐。 “杞族已举族归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迎亲诸事需尽早筹备妥当。” 李枕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 “桑季,你今日便带人将聘礼前往杞族聚居地,完成纳征之礼。” 被点到名的桑季连忙应声:“喏!” 李枕随即细数聘礼明细:“其一,粮食需备足黍、稷、麦各五百斛,用陶罐封存,此乃部落生计之本,显我桐安邑诚意。” “其二,牲畜备黄牛三头、肥羊十只、生猪五头,既可供杞族祭祀先祖,亦可宴请族民。” “其三,手工业品备青铜小刀二十柄、玉簪三枚、骨笄五十支、细麻布百匹,兼顾实用与体面。” “其四,铜币五千枚,作为添妆之资,供杞棠母女置办所需。” 他话锋一转,着重强调:“切记,聘礼之中不可有玄纁(xun)二色之帛。” “玄纁”二色,也就是黑色与浅红色的帛,是正妻聘礼的专属,侍妾不可用,会僭越礼制。 “属下谨记!”桑季躬身应下。 安排完纳征事宜,李枕又看向青藤村的甸长桑翁: “桑翁你带青藤、青山两村青壮,前往村外东南处的空地,搭建临时邑社。” “寻一块天然巨石,无需雕刻,保持原始形态作为临时石主,象征土地之灵。” “巨石周围用茅草扎成矮栏,圈出丈许见方之地,作为社坛边界。” “坛内地面尽数铺上新收的黍秸秆,既显洁净,亦祈愿土地丰产、族群兴旺。” 邑社,是一个邑的公共土地神庙和权力象征。 简单说,邑社是专门祭祀“邑所辖土地神”的公共祭祀场所。 相当于整个邑,包括邑内民众、归附部落的“共同神庙”。 祭祀对象是专属“邑地神”,也就是守护这片土地的神灵。 商末认为土地丰产、族群平安皆由邑地神掌控,而非商王的天帝、邑尹的祖先。 邑社的核心功能: 1. 祈福:祈求土地肥沃、五谷丰登、无灾无祸。 2. 盟誓:邑内重大决策、部落归附、民众公约,均需在社前盟誓,以地神为见证。 3. 凝聚族群:所有邑内成员共同祭祀,强化“同属一邑”的归属感。 成熟邑的社是夯土高台和石主,也就是长方形刻纹石桩,象征地神,周围有图腾、茅草围栏,是邑的地理与精神中心。 类似部落的“社”,但服务于整个邑,而非单一部落。 桐安邑是新立的邑,暂无成熟社坛,需先立临时规制,以应迎亲祭祀和招揽杞国遗民盟誓之需。 成熟邑社的石主需要雕刻图腾,临时的就不需要了,将来用作石主的巨石空着就行。 暂时李枕也还没想好要用什么图腾,可以先空着。 “喏!”桑翁应了一声。 “至于其他人......”李枕环视在场众人。 “婚礼当日,虽非正妻之礼,但依照盟约规制,亦会有周边友邦贵族前来观礼道贺。” “宴席所需肉食、鱼鲜,需得充足,不可怠慢了宾客。” “你们即日组织人手,入山林狩猎,下河泽捕鱼,多多储备。” “记住,围猎时需注意安全,莫要逞强,若遇大型猛兽,先保自身安危。” “捕鱼也需留意水流,近日雨水多,河边湿滑,切不可大意。” “所有猎物与鱼获,都需集中存放,派专人看管,待成亲前一日再统一处理,确保新鲜。” 他又补充道:“蔬果、黍米、酒水等物,也需一并清点备足,由巫莘、巫蒲协同调度。” “喏!”在场众人齐声应下。 李枕摆了摆手:“既已分派妥当,便各自散去筹备吧,务必在吉期之前,诸事齐备!” “谨遵邑尹之命!” 众人躬身领命,随即井然有序地散去...... 第183章 迎亲 接下来的日子里,桐安邑上下一片忙碌。 桑季带着聘礼队伍,浩浩荡荡地前往杞国遗民聚居地完成了“纳征”之礼,过程顺利。 桑翁带着青壮们很快便在村外东南空地上立起了临时邑社。 临时邑社的茅草围栏扎得齐整,巨石石主矗立中央,黍秸秆铺就的地面散发着新粮的清香。 商末周初的婚姻礼制核心是合礼和务实。 由于杞棠本就暂居在村子里,距离李枕的家的那个小院不远。 无需将杞棠送回部落,而是由杞国遗民们出山,聚集到新建的临时邑社前,完成送亲仪式即可。 杞渊开始组织族人扶老携幼,分批下山。 按照李枕之前的规划,他们被分散安置在预设的四个村落址地。 李枕只提供了土地,房屋需要他们自己动手搭建。 夯土声、木料敲击声与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新邑的烟火气愈发浓厚。 与此同时,各方贵客也开始陆续抵达。 国君偃林率先到来,以示对李枕此番联姻兼纳民的重视。 随后,六国的宰臣孟涂、师氏偃疆、大贞柏衍等贵族也纷纷携礼而至。 周边一些平日里与桐安邑有贸易往来的淮夷方国,如群舒等,也派来了使者,带着贺礼前来观礼道贺。 李枕身着剪裁合体的玄色短褐,腰束嵌玉革带,亲自在村口迎接。 国君偃林的车驾最为隆重,四马牵引的马车缓缓驶来,随行仆从捧着贺礼,皆是象征礼制的玉器与帛匹。 六国贵族亦纷纷上前见礼,献上的贺礼有精制的青铜器皿、驯养的珍禽,还有沉甸甸的粮食。 李枕一一含笑答谢,与他们寒暄致谢,安排住处。 大多仍需在村外扎营,但秩序井然。 正当他忙着招呼宾客之际,一道素色身影映入眼帘,让李枕不由得微微一怔。 一袭月白云纹曲裾,勾勒出丰腴曼妙的曲线,容颜美艳。 长发松松挽成随云髻,仅插一支玉簪,几缕碎发垂在颈间,随着微风轻轻颤动。 她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浅笑,眼神温润,如春日暖阳拂过湖面,让人如沐春风。 全然不见那日清晨离开她帐篷时,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冰冷疏离与屈辱的复杂眼神。 仿佛那日的不快从未发生过一般。 涂山袂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身姿摇曳间,尽显成熟女子的温婉风韵。 她步履从容地走到李枕面前,微微敛衽一礼,声音温婉柔和,如同山间清泉: “听闻邑尹大人不日便将缔结良缘,纳杞氏淑女,更得数千杞民归附,实乃双喜临门,可喜可贺。” “袂特备薄礼,恭祝邑尹大人族裔繁盛,桐安基业永固。” 李枕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诧异,拱手回礼:“涂山女亲临,蓬荜生辉,厚礼相赠,枕愧不敢当。” “快请入内歇息,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涂山袂浅浅一笑,颔首应道:“邑尹客气了,以你我之间的交情,无需如此见外,你忙你的便是,不必管我。” 李枕见她温润平和,无半分异样,仿佛那夜的不堪从未发生过,不禁心中有些疑惑。 他上前一步,凑到涂山袂的耳畔,压低声音:“那天晚上真的只是一场误会,眼下这场婚礼对我很重要,关乎数千人的归附。” “你应该......不会搞事吧。” 涂山袂眸中波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她轻笑一声:“你都说了,不过是误会一场,我难道是那等不识大体之人吗?” 涂山袂眸中笑意未减,温润的气息拂过李枕耳畔:“况且,又不是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不过就是......春风一度,露水姻缘罢了。” “放心好了,只要你没忘了当初答应我的事情,那夜的种种,影响不了你我之间的交情。” 涂山袂的话语听起来大度宽容,却让李枕心中那份没底的感觉越发强烈。 这般轻拿轻放,反而比撒泼打滚和言语威胁,更让人捉摸不透。 但眼下婚礼在即,既然她明说不会搞事,也只能暂且放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李枕心下稍安,连忙表态:“涂山女深明大义,枕感激不尽,答应你的事,我自然不会忘。” “待此间事了,我便随你去涂山氏国走一趟。” 涂山袂闻言,唇角笑意更深,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说罢,她转身款步离去,在侍女的引导下,向着为她安排的休息处款款而去。 李枕望着她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转身继续迎接陆续到来的贵客。 淮邑的贵族们纷纷上前道贺,献上青铜礼器、兽皮、布料等物。 一时之间,青藤村外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李枕一一拱手答谢,安排侍女引宾客歇息,忙得不可开交,直至日暮时分,方才稍稍停歇。 迎亲当日,天朗气清。 天刚破晓,青藤村便已染上喜庆气息。 李枕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精神焕发。 他点齐迎亲队伍,人数约在十人左右,包括持戈护卫以示威仪,以及手持陶盆、铜匜等盥器和李枕特意准备的锦帛的侍女。 一行人步行朝着杞棠家而去。 两家挨得很近,不过半柱香路程,步行前往既显务实,也合乎新邑简朴的规制。 杞棠家中,早已收拾妥当。 杞族派来的三名侍女正为她梳妆,褪去了往日的粗布衣裙,换上了一袭曲裾深衣。 虽无华贵装饰,却衬得她肌肤莹白。 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插着李枕送来的玉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妩媚。 她本就丰腴曼妙,衣裙紧贴身躯,成熟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胸前巍峨饱满,腰肢柔韧,臀线饱满挺翘,整个人如同一枚熟透了的水蜜桃,散发着诱人的风韵。 听到院外脚步声,杞棠抬眸望向门口,恰好见李枕迈步进来。 侍女们连忙退到一旁,李枕身后的侍女上前一步,将捧着的束帛献上。 在李枕侍女的服侍下,完成了简单的盥洗礼节,用清水净面洗手,象征以洁净之身步入新途。 梳洗完毕,杞棠的两名族中姐妹上前,轻轻搀扶着她起身。 三人缓步走出院门,李枕并肩走在一侧,迎亲队伍紧随其后,朝着村外的临时邑社而去...... 第184章 你有什么好怕的 此时的临时邑社早已人声鼎沸,人头攒动。 前来道贺的贵族和观礼的人群,聚集在茅草围栏外。 社坛中央的巨石静静矗立,旁侧临时供奉着杞族的祖先木主。 巫祝身着祭祀服饰,手持木杖站在石主前。 杞渊带着几位族老,正等候在社坛边,身旁摆放着杞族准备的嫁妆。 待李枕与杞棠走到社坛前,巫祝上前一步,高声吟唱祈福辞。 杞棠在姐妹的搀扶下,对着祖先木主躬身跪拜三次,行跪拜大礼。 老巫祝高声吟诵祈福之辞:“伏惟列祖,佑我杞女!” “归依李氏,安享新邑!” “盟好永固,族裔昌炽!” 祈福完毕,杞渊走上前来,将嫁妆一一交给李枕的侍女,目光看向李枕: “今将小女托付邑尹,望善待之。” “我杞族上下,亦愿与桐安邑,福祸同当!” 李枕拱手回应:“杞公放心,我必不负今日之诺。” 随后,巫祝取来事先备好的黍米,撒在社坛的黍秸秆上。 又让人牵来一头肥羊,以玉匕取少许羊血,涂抹在巨石之上。 巫祝高声祷告:“谨以黍稷、牺牲,告于邑地之神!” “杞氏举族归附,淑女嫁于邑尹,愿神护佑桐安,土地丰产,族群安康,永无兵戈之扰!” 祷告声落,周围的杞族族人与桐安邑民众齐齐躬身行礼,口中高呼: “愿神庇佑,盟好永存!” 声音回荡在空地上,久久不散。 送亲仪式完成,李枕转身,对着杞棠伸出手。 杞棠抬眸望他,眼中含笑,轻轻将手放入他掌心。 两人并肩,在众人的注视下,朝着村子内李枕的小院走去。 仪式并没有到此结束,接下来还有祭拜家庙的环节。 一行人回到李枕家的那个简陋小院,侍女们早已备好简化祭服。 杞棠在侍女的服侍下,褪去了迎亲时的盛装,换上一身素色麻织短衣,腰间系着同色布带,发髻依旧挽着,只保留了一支朴素的玉簪。 褪去了些许艳丽,更显庄重素雅,契合庙见的礼制。 院外,一辆牛车已然备好。 李枕与换好祭服的杞棠一同登车,两名护卫持戈立于车侧,侍女们捧着祭祀用品紧随其后。 牛车缓缓启动,朝着家庙所在的山头驶去。 新邑家庙选址地势略高,便于祭祀时俯瞰邑地,合乎“望气迎神”的古俗。 不多时,牛车便抵达山脚下。 众人步行上山,远远便见家庙前的空地上,妲己已身着玄色祭服等候。 玄色乃商代祭祀重器之色,衬得她身姿愈发娴雅,又不失正妻主持祭祀的威仪。 这个时代的传统是“主妇主持内宅祭祀”,妲己作为李枕的正妻,今天的祭祀自然得有她来主持。 庙门外东侧空地,赞者早已按规制铺好粗麻垫,陶盘、黍米、香草等供品一一摆放妥当。 见李枕三人到来,巫莘上前躬身行礼,随即点燃香草。 袅袅青烟升起,带着草木的清香,弥漫在空地上。 “祊祭迎神,吉时已到!”巫莘高声唱喏。 李枕按方位立于麻垫东侧,妲己站在西侧。 杞棠则在两人前方北向而立,面向家庙大门,神情恭敬。 巫莘手持木杖,高声念诵迎神辞:“李氏祖先在上,今有裔孙李枕,纳杞氏女棠入族,延续宗脉!” “谨以馨香、黍稷,恭迎祖灵降临,受此祭祀!” 辞毕,三人齐齐屈膝伏地,双手触地,行再拜之礼。 这个环节叫做门外迎神,商周时期祭祀讲究“先门外后庙内”的规矩。 祊祭既毕,巫莘上前,掀开家庙门前的大门,象征性地清扫了门槛内侧地面,而后侧身躬身: “请邑尹、夫人、杞氏女入庙!” 李枕率先迈步而入,立于东阶之下,是为尊位。 妲己随后跟进,站在西阶之下,是为正妻主妇之位。 巫莘引着杞棠走进庙内,让她立于庭院中央,面朝供桌上供奉的木主牌位。 巫莘将黍米、烤肉、陶杯等供品依次摆上供桌,又在供桌下铺好编织席子。 “主祭献享,请邑尹升阶!” 李枕应声走上东阶,至供桌前双膝跪地,双手扶地。 巫莘递上一束香草,他接过,分三次轻轻插入供桌前的泥土中,行三上香之礼。 随后,他端起陶杯,将酒分三次洒在地面,完成三祭酒。 接着,他拿起供桌旁一块刻着祭文的祝版,高声诵读: “今日纳杞氏女棠为妾,归入李氏宗庙。” “愿祖先庇佑,家宅安宁,新邑兴旺,族裔绵延!” 诵读完毕,李枕将祝版置于供桌左侧,再拜一次,缓缓退至东阶下原位。 “新娘庙见,请杞氏女升阶!”巫莘转向杞棠。 杞棠在赞者的指引下走上西阶,至供桌前双膝跪地,行四拜之礼。 这是商周“成妇”的专用拜礼,每一次俯身都尽显虔诚。 她双手捧起早已备好的部落编织席子,轻轻铺在木主牌位前,象征着部落归附的诚意。 杞棠抬起头,声音虽轻却清晰:“杞氏女棠,愿入李氏,侍奉祖先,恪守妇道,助力新邑,永不背弃!” 话音落下,妲己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块质地良好的麻织布料。 这是正妻赐礼,象征着接纳与认可。 “今日入庙,便是李氏之人,当刻敬奉先祖,谨守家规,和睦内宅。” 杞棠双手恭敬地接过布料,再次向妲己跪拜致谢: “谨遵夫人教诲。” 最后,李枕、妲己、杞棠三人一同面向祖先牌位,再次行庄重的拜礼。 巫莘高声唱喏:“庙见礼成!” 这一声宣告,标志着杞棠正式被李氏宗族所接纳。 其名分、地位在祖先神灵面前得到了确认。 整个家庙祭祀仪式,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圆满结束。 三人依次退庙,沿着山路缓步下山,牛车早已在山脚下等候,迎着午后的阳光,朝着小院驶去...... ...... 牛车驶回小院时,午后的阳光正暖。 村外的空地上早已是一派忙碌景象,青壮们正有条不紊地搭建临时棚子,侍女与妇人们围着几口大陶锅忙碌。 蒸腾的热气混着肉香、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受邀而来的贵族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着。 李枕安顿好妲己与杞棠,便转身前往宴席场地。 他身着玄色锦袍,步履从容地穿梭在宾客之间,与国君偃林的使者碰杯,同周边邑的贵族寒暄。 宴席上,烤得油亮的兽肉、鲜嫩的鱼汤、醇香的粟米酒轮番呈上。 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气氛热烈而融洽。 李枕家那座简陋小院内,西侧偏房内灯火昏黄。 这间屋子原是小兰和小竹的住处,如今被临时改成了婚房。 墙角铺着新织的麻布地毯,窗边摆着一张简易的木桌,桌上放着陶制的烛台与妆奁(lián)。 最里侧的床榻上铺着干净的黍秸秆,盖着一床被褥,房间内收拾得整洁温馨。 之所以说是临时婚房,因为李枕家中除了这个房间外,就只剩下厨房了。 妲己如今有孕在身,总不能让她去跟两个侍女挤一张床。 因此,过了今夜后,杞棠依旧回家住。 反正两家离的也不远,李枕的意思是就当连人带房子都娶了。 等人手充足了,府邸修建好了之后,再一起搬过去。 杞棠坐在床榻上,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素色祭服,只是发髻松了些,更显温婉。 杞菀坐在炕边,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袖,脸上带着几分不舍。 十四五岁的少女,虽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却仍带着几分孩子气: “阿娘,你今晚睡在这里的话,那我怎么办?“ “我一个人回那边屋子睡......我害怕。” 杞棠抬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眼神温柔:“傻丫头,怕什么。” “小竹今晚就去陪你住,还有族里送的那两个侍女今晚也会过去。” “有她们陪着你,你有什么好怕的。” 小兰和小竹的屋子被占了,没地方住,只能给让小竹先去杞棠家将就一晚。 小兰则去李枕和妲己的屋子里打地铺,服侍妲己。 杞棠虽说已经习惯了不用侍女服侍的生活,可她嫁给李枕为妾,杞氏宗族不送侍女也不像话。 她也只能收了。 第185章 先生的酒量可不止这点吧 杞菀听了母亲的安慰,小手依旧攥着衣袖没有松开。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头,将心底的担忧说了出来:“阿娘,女儿并非不知事。” “女儿不明白,你为何要应下这门亲事,屈身给他做妾。” “若您真想寻个依靠,哪怕是嫁与庶人为妻,过安稳度日的寻常日子,也强过为人侍妾,仰人鼻息。” “他娶您,无非是为了拉拢杞氏一族,借您的身份安抚那些杞国遗民罢了。” “杞国亡国之时,那些杞国遗民担心惹麻烦,不愿意接纳我们母女俩。” “如今他们的事情,您又何必掺合。” “您是前杞君夫人,寡居之身,在外人的眼中,您就是不祥之人,他又怎会真心待您。” “我知道阿娘您是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才屈身与人为妾。” “可我很喜欢如今的生活啊,阿娘你没必要为了我,而委屈了自己。” 杞棠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她轻轻将女儿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菀儿,你能这般想,阿娘很是欣慰。” “你说的没错,他娶我,确实有拉拢杞氏的心思。” “可你要知道,两族结亲,本就多有缘由,或为情谊,或为利益,或为宗族,哪有那么多纯粹的真心。” “这与他日后是否会待我好,本就是两回事。” 从第一次见到李枕,她就知道李枕并非古板守礼的正人君子。 在李枕看她的眼神里,她看到了李枕落在她身上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欲念的目光。 她相信就算没有杞氏一族,他多半也会想着法子得到她。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在第一次去李枕家里帮忙的时候,就敢主动撩拨李枕的原因。 杞棠看着女儿尚且稚嫩却已初显风华的容颜,轻声道:“他日后是否会待阿娘好,跟他因为何种原因而娶阿娘无关,而在于阿娘日后如何跟他相处。” “侍妾之属,以色侍人,以媚固宠。” “阿娘虽是寡居之身,然对于有着某种特殊喜好的人来说,却也未必是劣势。” “至于你口中所说阿娘是为了你,才屈身与人为妾。” “你又怎知不是阿娘自己喜欢富贵的生活,怎知不是阿娘喜欢邑尹那样的男人呢。” “曾经阿娘是杞君夫人,因身份束缚,自然一言一行皆需合乎礼度,雍容持重。” “你又怎知阿娘不是骨子里就是一个,厌恶礼法束缚的放浪女人呢?”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好了,莫要胡思乱想了。” “你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阿娘的选择,也不完全是为了你。” “主要还是阿娘自己乐在其中。” “听话,先跟小蒲和小荼她们回去,早些歇息。” 小蒲和小荼正是杞渊送给她的两个侍女,名字自然也是送来之后改的。 杞棠了解过,李枕家里的那两个侍女,是从奴隶中挑出来的,名字是妲己起的。 她嫁入了李家,想要日后日子好过点,除了讨好李枕外,妲己自然也得讨好着。 把两个侍女的名字改成与妲己那两个侍女的同一画风,目的自然是为了从细节上提升妲己的好感。 想要表达的意思也很简单,家里一切以夫人你的喜好为主。 哪怕是我的侍女,名字也会按照你喜欢的画风来。 好歹她曾经也是杞君夫人,一些宫墙内的小手段,还是有的。 说罢,杞棠对着门外轻声唤道:“小蒲,小荼。” 话音落下,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两名身着素色麻布衣裙,面容清秀的杞族少女的少女走了进来。 两人身形纤细,举止稳妥,进门后便对着杞棠躬身行礼: “夫人。” 杞棠对着她们点了点头,又转头对杞菀柔声道:“跟她们回去吧,阿娘明日就回去看你。” 杞菀看着母亲平静的面容,又看了看垂手侍立、等待着自己的两名侍女,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 杞菀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那......阿娘你也早些休息。” 她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小蒲和小荼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见母亲正望着自己,杞菀轻轻咬了咬唇,转身走出了房门。 房门缓缓关上,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 夜幕低垂,星河璀璨,银河如带横跨天际,繁星点点缀满墨色天幕。 村外的空地上,宴席热闹,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与酒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不绝于耳。 李枕端着陶杯,与到访的贵族们推杯换盏,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衣襟,脸上也泛起酡红,显然已喝得不少。 他晃了晃手中的空了的酒爵,对着坐在上首位的国君偃林,以及主位上的几位重臣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酒气的沙哑: “君上,诸位,枕……不胜酒力,容枕先行告退,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毕竟是新婚之夜,还等着回去洞房,总不能一直耗在宴席上。 话音落下,引得席间一阵善意的哄笑。 宰臣孟涂抚须而笑,眼神中带着促狭:“先生这是‘佳人在室,归心似箭’啊,理解,理解!” 史官杜谦也放下酒爵,笑着接口:“今邑尹得纳淑女,正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吾等岂敢耽搁了先生的良辰。” 师氏偃疆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先生的酒量可不止这点吧,让先生醉的,恐怕不是这酒水吧。” 众人一阵哄笑。 涂山袂抬眸看向李枕,眼底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浅笑,声音轻柔: “邑尹大人大喜之日,自是应当以新人为重,新婚燕尔,莫要让新人久等才好。” 席上的淮夷方国贵族们也纷纷跟着笑起来,有的打趣李枕心急,有的则送上祝福。 一时间,热闹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与远处的虫鸣相映成趣。 国君偃林也被这气氛感染,笑着摆了摆手:“好了好了,诸位就莫要再打趣先生了。” “良辰美景,不可辜负,先生且自去吧,莫让新夫人久等。” “多谢君上体谅!”李枕笑着拱手道谢,踉跄着站起身,对着席上其他贵族团团一揖。 “谢诸位体谅,枕今日实在不胜酒力,先行一步。” “诸位务必尽兴,改日我再宴请诸位,给诸位赔罪,届时定与诸位不醉不归!” 在一片祝福与调侃声中,李枕在小竹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朝着村子走去。 小竹一边扶着他,一边轻声叮嘱:“大人,您慢些走,小心脚下。” 第186章 安置杞族遗民 夜色渐浓,一轮清辉高悬于天穹,皎洁的月光洒落在村野之间,将土墙茅檐、柴扉石径镀上了一层银霜。 泥土小路两旁是低矮的茅屋草舍,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处溪水潺潺,虫鸣低语。 李枕在小竹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自家那座简陋的篱笆小院。 院中主屋的灯火已熄,唯有用作婚房的偏房窗户上,透出温暖朦胧的光晕。 小竹扶着李枕走到偏房门口,轻轻推开房门。 “大人,到了。” 屋内暖黄烛火摇曳,映照出床榻上端坐的一道身影。 杞棠端坐在床榻边,身上已换下那身庄重的祭服,只着一件较为轻薄的素色寝衣。 寝衣面料柔软,贴服在她丰腴成熟的身躯上,将她成熟妇人丰腴诱人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一头乌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边,肌肤白皙如凝脂,唇若点朱,眼波流转间既有成熟妇人的温婉,又藏不住骨子里的妩媚。 胸前的曲线饱满高耸,腰肢圆润柔软,臀线浑圆挺翘,在烛光下形成惊心动魄的起伏。 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雪颈,再往下,便是那幽深诱人的沟壑,在烛光下泛着柔润光泽,令人不敢久视,却又忍不住心猿意马。 见李枕醉醺醺地被小竹扶进来,杞棠连忙起身,莲步轻移,迎上前来,伸手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声音柔婉如春水: “大人回来了。” 李枕顺势靠着她温软的身子,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酒意似乎更浓了些。 他嘿嘿一笑,目光在她诱人的曲线上流连:“春宵苦短,岂能让夫人独守空房?” 李枕转头对着小竹吩咐道:“好了,你下去吧,早些休息。” “是,大人。”小竹乖巧地应了一声,悄然退至门外,轻轻掩上了房门。 杞棠扶他至床榻边坐下,动作轻柔。 李枕抬眸望着她,眼中带着醉意,却更添几分炽热:“今夕良辰,佳人在侧,似还缺了一道环节。” “古人云‘以酒为媒,以饮为契’,既是古礼,这共饮之仪,自不可废,取酒来。” 商周时期已存在“以酒为媒”的婚姻礼仪。 当然,“合卺”之礼,仅适用于正妻婚礼。 商周时期的“合卺”侧重“礼器象征”,作为侍妾,自然不能用“合卺”之礼。 而是与主君共饮一爵,确是象征依附关系确立、完成个人归属的重要仪式。 杞棠温顺地应道:“是,妾身这就去取。” 她转身走到一旁的矮案边,案上早已备好一壶清酒和两只李枕惯用的玉爵。 杞棠提起酒壶,将醇香的粟米酒缓缓注入爵中,酒液澄澈,映着烛火微光。 她端着两只玉爵,款款走回床榻边,将其中一爵递向李枕: “请大人先饮。” 李枕接过玉爵,并未多言,仰头将爵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醇厚,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全身。 杞棠见状,也举起玉爵,浅浅饮了一口,唇瓣沾湿酒液,更显红润饱满。 杞棠接过李枕手中的空爵,转身放到一旁的桌案上,再回身时,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大人,夜深了,妾身服侍您宽衣就寝吧。” 李枕依言抬起双臂。 杞棠微微俯身,十指灵巧地解开他外袍的系带,动作轻柔细致。 淡淡的幽香从她身上传来,混着酒气与烛火的暖意,萦绕在李枕鼻尖,沁入肺腑。 李枕垂眸望去,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因动作而微微颤动的丰腴胸脯。 宽松的领口下,雪白幽深的沟壑,丰腴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腰间的细布被撑得紧紧的,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李枕心头骤然燥热,血脉奔涌。 他忽地伸手,一把将她搂住杞棠丰腴诱人的娇躯。怀中的身躯柔软温热,触感极佳,让他瞬间心神荡漾。 李枕低头凑到她耳边,气息灼热:“夫人受累了,我也来为夫人宽衣......” 话音未落,李枕双臂骤然用力,将猝不及防的杞棠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倒在了床榻之上。 烛火摇曳,光影在她美艳的脸上明灭不定,鬓发微乱,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更添几分娇媚。 榻上铺着新换的素麻衾褥,杞棠仰面望着他,眼波如春水微漾,唇瓣微启:“大人,你好粗鲁......” 李枕俯身压下,将她丰腴诱人的娇躯笼罩在身下:“那我文雅一点?” 杞棠呼吸微促,媚眼如丝,双臂轻轻缠上了李枕的脖颈,吐气如兰:“不,我喜欢粗鲁,越粗鲁越好......” 李枕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火焰更炽。 他不再多言,俯身压了上去...... 床榻间的温度急剧升高,红烛的火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两道紧密纠缠、起伏不定的影子。 窗外,月华如练,静静洒落。 屋内,烛影摇红,情意正浓...... ......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薄雾尚未散尽。 村中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升起。 昨夜红烛燃尽,婚房犹带余温,而李枕却已整衣束带,亲自将国君偃林的使者、涂山袂及其他淮夷方国的贵族送至村口。 前来道贺的淮夷方国贵族们陆续告辞,或乘轺车,或乘牛车,一一离去。 目送众人的牛车渐渐远去,李枕神色一敛,转身对身旁的桑季吩咐道: “去,让人把杞氏族老、田畯、甸长、族尹、工正等人都请来议事。” “是,大人。”桑季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不多时,篱笆小院内已摆开数张从邻家暂借来的矮案蒲团。 杞氏一族的族老杞渊,率几位年长宗亲坐在左侧。 右侧则坐着李枕手下的一些小吏:青藤村的甸长桑翁、管工坊的工正石冶、青藤村督农事的田畯方南、以及负责山林猎务的?小丘臣、以及青山村的一应小吏。 李枕端坐主位,环视众人,开门见山: “今日召集诸位,主要是为杞族遗民的安置之事。” “联姻已成,盟誓已立,如今我们便是一家人,当戮力同心,共筑新家园。” 第187章 四业并举,各得其所 李枕目光扫过杞渊等人:“此前议定,按农、工、猎、筑四分其众,村落址地亦已划定。” “青农村的田亩已经丈量到户,今日要议的,是青工、青猎、青筑三村的具体规制。” 李枕顿了顿,目光望向众人:“至于工、猎、筑三村,其生计安排,我意——” “工者,主要安置于青砖工坊与铸铜工坊劳作。” “筑者,修城垣、建仓廪、理沟渠,由官府直管。” “今日起,凡入工、筑二村者,除我明令征发的必要劳役外,皆按劳计酬,以铜钱支付。” “成年男丁,月钱三百文,妇人,月钱二百文。” “若有技艺出众之技术工匠,如精于冶铸、制陶、木工者,月钱五百文。” 此言一出,席间微有骚动。 一名杞族族老忍不住问道:“邑尹,这......工钱是否过高?” 这个时代没有为贵族做工还给钱这个说法,只要是贵族让封地内的百姓干活,全都算应服的劳役,不用给钱。 李枕给工钱这件事情的本身,就已经堪称划时代了。 不过这件事情李枕先前要将这些杞国遗民划分成四个村子的时候,就已经跟这些人简单提了一句。 众人对此,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的。 毕竟李枕只给青农村的民众划了田地,其他三个村子的人没有土地,总得给人家一个生计。 让他们惊讶的是,工钱居然给的如此之高。 李枕抬手止住他的话,淡淡一笑:“此工钱,非凭空妄定,乃核算粟米、布帛、盐薪之价,又参酌殷墟旧制,反复斟酌,方定此数。” 这个工钱标准,倒也不是李枕乱定的,他找手底下的小吏了解过当下的生活水平。 三百文的价格,能让这些人养家糊口的同时,还会略有结余。 如此一来,四村之间因生产方式与利益获取途径的差异。 天然便会形成隔阂与不同的诉求,难以再如铁板一块。 从而达到分化整合,便于管理的目的。 这个目的不说这些杞国遗民的族老们能不能看得出来,就算看得出来又如何。 李枕如此做法,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阳谋。 你们作为杞氏一族的族老,目的不就是为了族人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退一万步来说,你不想过好生活,你的族人还想呢。 李枕目光扫过众人:“工村与筑村之人无农田,全靠工钱过活,三百文,足以养家糊口,尚有余粮存布。” “如此,工筑之人,不必仰赖田亩,亦可安居乐业。” 紧接着,李枕话锋一转,补充道:“至于织布、浣纱制陶、编筐等杂作,这类民间活计的工钱,我不会干涉。” “那些活计多在农闲时进行,是农户贴补家用的营生,与工坊的官方用工不冲突。” 民间自发的织布、浣纱等零工,他并不干涉,那是留给农闲时其他村民的活路。 众人闻言,皆默然点头。 杞渊拱手道:“邑尹思虑深远,老朽佩服,杞氏能托身于此,实乃幸事。” 李枕微微颔首,接着说道:“至于青猎村,我将按户,为青猎村在大青山专门划出一片山林猎场。” “日后青猎村的猎户在此猎场所获,只需上缴一半予邑府,余者自售、自食、自用,官府绝不干涉。”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现如今,依旧延续着商朝时期,对山林川泽之利和猎物、渔获等“野产”资源的垄断制度。 平民虽可进入采集、狩猎,但大型猎物,如鹿、野猪、獐等,被视为“王猎之物”。 平民若猎得大兽,需上交主体部分给领主或官府,自己可能只被允许保留内脏、下水、皮毛边角或小兽。 直到春秋时期,礼崩乐坏,各诸侯国为增强国力,才开始鼓励开发山林、沼泽,允许平民垦荒、渔猎。 如管仲提出的“弛山泽之禁”,即放松对山林川泽的管制,以增加税收和人口活力。 一些国家甚至将山林租给平民经营,按比例分成。 虽然贵族仍享有优先权,但平民猎户若在非“王苑”“公猎区”狩猎,可自行处置猎物。 诸侯国放松山泽之禁,并非完全放弃控制,而是从“直接垄断”转向“间接征税”。 春秋时期的渔猎比例是1比9,或者2比8,猎户拿大头。 可现阶段毕竟不是春秋时期,李枕也不好做的太过分,引起其他贵族的不满。 他开这种先例已经算是有些触犯贵族集团的利益了,要是再直接照搬春秋时期的,让猎户拿八成甚至九成。 他敢保证,他得到的一定不是民众对他的爱戴,而是贵族们对他的围剿。 也就是他这个分配法,只针对特定的人群,以及这些人还没有土地,比较能被其他贵族们理解和接受,他才敢这么干。 但凡是给这些猎户村分了土地,他都绝对不会干这种触犯贵族利益集团的事情。 他可没兴趣去做商鞅,也不想试一试五马之力。 贵族集团可以接受你为自己的利益,去剥削底层,甚至是去对同为贵族的人群坑蒙拐骗。 但他们绝对接受不了你打破先例,损害他们整个阶层的利益。 你能把另外一个贵族骗破产,掠夺了他的家产,那是你的本事。 可你要是掀起一股动摇整个贵族利益集团的风潮,那你就该死了。 虽说五五分成,放在后世已经算是在剥削这些人了。 可放在眼下这个时代,众人看到的还是青猎村的猎户能获得更多的猎物了。 众人思索了一番,按照李枕对青猎村的这番安排。 只要青猎村的猎户有本事,获得的收益绝对不在工坊的那些人之下。 当然,去工坊做工的胜在稳定和安全。 去山里打猎,收益可能很高,但风险更高。 在这个蛮荒时代,别说是进山了,便是平日里出了村子,你跟野兽谁吃谁还说不定呢。 李枕看向众人,尤其是杞渊:“杞公,诸位,对此安排,可有异议,或有补充之处?” 言毕,院中一时寂静。 晨风拂过篱笆,带来远处麦田的清香。 杞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李枕郑重一揖: “邑尹此安置之法,实乃仁政惠民、长远之策。” “工以养其力,猎以尽其能,农以固其本,织以补其余,四业并举,各得其所。” “老朽代我杞氏全族,谢过邑尹周全之德。” “对此安排,我杞氏上下,绝无异议,唯愿同心戮力,共兴桐安!” 话音刚落,另一名年约四旬的杞族族老起身附和,拱手道:“邑尹所划猎场之制,看似与旧制不同,实则让猎户得享半数收益。” “昔者野获归公,民仅得残骨,今则半归其手,可售可食,足以养妻孥(nu)、置器用。” “工筑之薪足以养家,且无需仰赖天候,这般稳定,更是难得。” “此非小惠,乃大信也。” “今邑尹以信立制,以利安民,杞氏上下,感佩无已。” 第188章 建立完整官爵体系 见杞氏一族对安置方案全无异议,李枕的目光转而落在青藤村甸长桑翁与青山村族尹邱庸身上,继续说道: “青藤、青山两村乃是桐安邑根基,今杞族既已归附,四业并举之制,自当惠及两村民众。” “青藤、青山两村,若有人丁擅长工匠、营造,或精于渔猎,亦可通过选拔,迁入工、筑、猎三村,享受同等工钱、猎物分成之待遇。” “凡我桐安邑之民,只要有能,皆可凭本事,择业而安。” 桑翁与邱庸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桑翁率先起身,激动地拱手道:“邑尹仁德!两村民众久沐恩泽,今又得此均等之机,既能固守田亩,亦能择他业谋生,实乃体恤民情之举!” “老朽代青藤村父老,谢邑尹厚爱!” 邱庸也连忙起身附和,语气恭敬又热切:“昔者民各安其业,难有转徙之途,今邑尹打破壁垒,许民择善而从,既显公允,又激民志。” “青山村上下,定当感念邑尹之德,劝勉民众各尽其能,为桐安兴盛效力!” 两人言语间满是感激,两村小吏也纷纷面露喜色,低声议论,气氛更加活跃。 李枕微微颔首,待两人落座,话锋一转:“如今我桐安邑人口渐增,事务日繁,百业待兴,仅靠零散小吏调度已难周全。” “自武王灭商,天下归周,官爵体系既定。” “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平民、奴隶,层级分明。” “我六国既奉周天子为共主,桐安邑作为一方新邑,自当循周制建立完整官爵体系,以明权责、定秩序。”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宣布:“今日我便先立一些核心辅官,其余职位后续根据需要逐步增补。” “其一,设家宰一职,总领邑内政务,辅佐我处理祭祀、礼制、文书往来,向上传达邑情、向下传达政令。” “同时管理家臣仆役,负责府邸膳食、祭祀准备、宾客接待。” “若我外出,暂代处理日常政务。” “此职,拟任桑季来担任。” “按周制,赐桑季食邑百亩,奴隶五人。”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桑季。 桑季本人也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如此重要的职位会落在自己头上。 短暂的错愕后,他迅速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快步走到院中,对着李枕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季......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 “然既蒙邑尹不弃,委以家宰之职,季必肝脑涂地,竭诚以报!定不负邑尹信重!” 站在一旁的桑翁,看着儿子被委以如此要职,更是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老眼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 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为子的骄傲,更有当初自己在李枕初到青藤村时便以礼相待、并将两个儿子送到李枕身边供李枕使唤的庆幸与欣慰。 这一步,他走对了! 桑家,真的要从此一飞冲天了。 青山村族尹邱庸与一众小吏则是满眼艳羡,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意。 “这桑老头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为什么当初李邑尹来到六国时,来的不是我青山村......” 青山村的一众小吏小声议论,看向桑翁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复杂。 按周制,家宰仅次于邑尹,属于士阶层上层,乃是贵族底层。 邑尹则属于卿大夫或下等诸侯,属于贵族上层。 桑季可以说是鲤鱼跃龙门,从庶民一跃成为了贵族。 此后无需躬耕,其子女可入训蒙师门下学习六艺,嫡子世袭士阶层身份,日后可继承相应职位。 待桑季谢恩退下,院中众人尚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擢升所带来的震撼与复杂情绪中。 李枕却并未停顿,继续朗声宣布:“其二,设司马一职。” “专司桐安邑军事防务,统领邑兵,训练士卒,布防要冲,警戒山林,遇有战事则率军出征,保境安民。” 他目光转向桑仲:“此职,拟任桑仲担任。” “按周制,赐桑仲食邑百亩,奴隶五人。” 此言一出,院中又是一片难以抑制的低呼。 司马与家宰并列,皆是邑尹之下两大核心的辅官,一文一武,堪称左膀右臂。 如今,这两大要职竟然被桑家兄弟尽数囊括。 众人看向桑翁和桑家兄弟的眼神,已不仅仅是羡慕,更带上了一丝嫉妒。 青山村的族尹邱庸更是心里不是滋味,不过他也没什么话好说。 毕竟李枕来到六国之后的事情,他也是有所了解的。 不得不说,桑翁还是有点魄力的。 当初李枕刚来的时候,一个野人带着一个女人,桑翁却能把对方当爹供着。 不仅对方让干嘛他就干嘛,还把两个儿子送去给人使唤。 只能说,如今的一切,都是人家应得的。 桑仲站在人群中,先是愣在原地,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让他浑身热血沸腾。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对着李枕单膝跪地,抱拳沉声应道:“蒙邑尹垂青,授以司马重职,仲必不负邑尹重托。” “往后定当勤练士卒、整饬武备,守桐安寸土,护民众安宁,世代忠于邑尹,若违此誓,鬼神弃之。” 桑翁在一旁,看着两个儿子接连被委以重任,一个掌文治,一个掌武备,激动得已是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份恩宠,这份荣耀,是他此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邱庸等青山村的小吏,此刻脸上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看向桑翁的目光复杂无比,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大家两个村子挨着,比邻而居,世世代代都是庶民。 明明以前大家都穷的好好的,你家突然一下子出了两个贵族,谁能不酸。 李枕待桑仲退下,目光转向杞渊:“其三,设司寇一职,执掌邑内司法、刑狱、治安。” “依据周礼、王室法令及邑规,裁决民事纠纷,如田土争端、邻里殴斗。” “审理刑事案件,如偷盗、伤人、作乱,并负责巡查邑境,缉捕不法,维护秩序。” “杞公德高望重,熟知礼法,处事公允。” “此职,拟请杞渊担任。” “按周制,赐杞渊食邑五十亩。” 家宰和司马属于士阶层上层、贵族底层,拥有蓄养奴隶的权利,可以养5-10个奴隶。 司寇属于士阶层、贵族底层,不得蓄养奴隶,可雇佣1—2名平民帮工,需支付粮食报酬。 所以也就没有赐奴隶。 如果桐安邑还是原来的青藤和青山两个村子,哪怕桑季和桑仲兄弟俩再怎么忠诚,李枕也不可能文武都让他们一家来掌控。 文职给了桑季,司马自然要从青山村来选。 可桐安邑原本的民众只有五百来人,杞国遗民却有两千多人。 桐安邑本土的势力太弱了,给桑家兄弟俩,多少也能牵制一下这些杞国遗民。 杞国遗民,必然也是要给些重职的。 不然哪怕杞渊等人不在乎,那些杞国遗民心里多少也会有些不舒服,认为李枕拿他们当外人。 第189章 利益分配 杞氏一族的几位族老闻言,瞬间激动得满面通红。 司寇之职,掌管刑罚治安,权力不小。 李枕将此职授予杞渊,既是信任,也是对杞氏一族归附后地位的明确认可与抬举。 或许这个职位与他们曾经在杞国的地位不同,但这个职位在桐安邑却已经算是进入桐安邑的权力核心了。 进了李枕的权力核心圈,意味着杞氏一族算是彻底在桐安邑站稳了脚跟。 杞渊苍老的眼眸中精光一闪,缓缓起身,整理衣冠,走到院中,对着李枕深深一揖: “老朽本是亡国之臣,蒙邑尹不弃,不仅收留杞族遗民,更授以司寇重职,委以司法之权!” “老朽定当恪守公正,不偏不倚,执法如山,不使无辜蒙冤,不令奸邪逍遥,维护邑内安宁。” “竭尽残年之力,以报邑尹知遇之恩,为邑尹守此一方清平,不负各族民众所望!” 李枕抬手示意:“杞公德高望重,又熟知礼制法令,此职非你莫属。” 李枕待杞渊谢恩后,目光扫过院内,继续宣布新的官职: “其四,设司空一职,主管邑内工程营造。” “此职,拟任石冶担任。” 李枕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位身材魁梧男子身上。 “按周制,赐石冶食邑五十亩。” 司空又称司工,可不是后世的三公。 司空的核心是邑内工程建设,如筑城、修建公共设施、管理手工业生产、规划土地划分,协助司徒分配农田,确定灌溉渠道的修建方案。 同司寇一样,属于士阶层、贵族底层。 院中众人又是一阵低声议论,目光纷纷投向石冶。 石冶本是奴隶,还是曾经六邑送来的人牲。 因为懂铸铜,被李枕调去管理青铜工坊。 他做的还算不错,至少李枕吩咐的事情,他还从未出过岔子。 由他来担任司空一职,一来他的确有能力。 二来,也可以借他奴隶的出身,给奴隶们一个希望,收奴隶的人心。 听闻自己被点名,石冶先是一怔。 石冶显然也没想到如此重要的职位,居然会落在自己这种奴隶出身的人头上。 他先是呆了一下,随即满脸涨红,激动得手足无措。 石冶慌忙走出人群,快步走到院中,对着李枕跪下,声音因激动而结巴: “小......小人石冶,谢......谢邑尹大恩!” “小......小人......不,属下......属下一定竭尽全力,绝......绝不辜负邑尹信任!” 李枕看着他,脸上露出赞许之色:“你精通营造之术,做事勤勉务实,司空一职,是你应得的。” “望你勤勉任事,不要让我失望。” 石冶连连叩首:“是!是!属下定不让邑尹大人失望!” 众人望着石冶的背影,心中虽然有些羡慕,可也算是心服口服。 虽说石冶是奴隶出身,可他的手艺有口皆碑,似乎也的确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了。 李枕示意石冶起身归位,目光转向人群中身着巫祝服饰的巫莘: “其五,设卜人一职,专司祭祀沟通神灵之事。” “职责包括:每年主持春耕前祭祀社神、秋收后祭祀稷神之礼。” “记录历法,推算时节,以定农时,指导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确保不违天时。” “此职,拟任巫莘。” “按周制,赐巫莘食邑五十亩。” 卜人,又称贞人。 贞人的职权除了李枕说的这些外,正常来说还有占卜决策。 凡邑内重大事务,如筑城、出征、开荒、刑罚,需由卜人通过龟甲或兽骨占卜,解读“天意”,作为邑尹决策的依据。 但桐安邑的神意解释权只有他李枕,他自然也就把这一条给忽略模糊掉了。 至于为什么要设立这么一个等同于司寇之类的贵族职位,因为这个时代的管制体系有。 别人都有,他要是不设立一个,就显得他跟别人格格不入。 万一被人拿了把柄,造谣说他要跟整个时代的神权体系对抗,岂不是让人头大。 就当养着这类神职人员去研究历法,去指导农耕好了。 巫莘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巫祝和贞人虽说都是神职人员,但地位还是天差地别的。 说难听点,巫祝在贞人的面前,就跟一件工具没啥区别。 贞人说干嘛,巫祝就得去干嘛。 贞人哪怕是要献祭了巫祝,巫祝也得感恩戴德的上去献祭。 巫莘连忙上前,敛衽深施一礼:“蒙邑尹信重,授以卜人之职,定当恪守祭祀礼制,精研历法农时,不负天地祖先,不负邑尹所望!” 李枕颔首赞许:“巫莘通晓祀礼、明辨农时,此职交给你,我放心。” 往后祭祀诸事,需依礼而行,历法记录务求精准,莫要误了农耕大事。” “诺!”巫莘恭敬应下,缓缓起身退了回去。 虽说巫莘是旧时代的巫祝,可还是很听话的。 自李枕到来之后,也没不自量力的想要去跟李枕争夺神意解释权。 李枕交代的事情,她也从未阳奉阴违过。 让她来做这个卜人,作为他李枕在神权方面的传声筒,在合适不过了。 巫莘是桐安邑老牌的巫祝,众人对此任命自然毫无异议。 李枕稍作停顿,目光落在青山村族尹邱庸身上: “其六,设司徒一职,主管邑内土地、户籍与农事。” “此职,拟任邱庸担任。” “按周制,赐巫莘食邑五十亩。” 此司徒,并非后世三公之一的司徒。 这个时代的司徒,主管土地与农业,负责丈量新邑土地。 登记邑内人口,包括平民、奴隶,建立“户籍”,统计劳动力数量,分配耕作任务。 指导农业生产,推广农具使用,防治病虫害,确保粮食产量。 征收公田产出,可以理解为后世征收赋税的职权。 同司寇、卜人一样,士阶层、贵族底层。 邱庸是青山村的族尹,李枕对他不是很熟悉。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青山村也是他治下的村子,总得要给个职位拉拢人心。 一个职位都不给的话,多少有些不太合适。 青山村的民众,也会觉得李枕不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第190章 对外开放,唯才是举 李枕任命完司徒后,略作沉吟,目光扫过院内众人,继续道: “至于司货与训蒙师二职,我的心中暂时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宣布了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决定:“故此,我意广开贤路,招纳英才。” 说到这里,李枕转头看向桑季:“桑季,着你即日对外发布招贤令,对外放出消息。” “就说我桐安邑将于下月十五日,开‘选贤堂’,广募司货与训蒙师之才。” “凡我桐安邑子民、附庸部众,乃至山中流民、野人,甚至......识文断算、通晓商贾或精通六艺之奴隶。” “只要确有实才,皆可前来应试,一经录用,授以职爵,赐田宅,享士禄。” “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此言一出,满院骤然一静,旋即哗然。 邑尹下属辅臣分为两档,家宰和司马一档,属于士阶层上层,贵族底层。 司寇、司空、卜人、司徒、司货、训蒙师为第二档,属于第二档,士阶层、贵族底层。 甲士属于士阶层,最底层。 按照周制,只要属于士阶层,子女世世代代属于士阶层。 嫡长和庶子的区别在于,嫡长子可以继承家里的一切,庶子只能继承一个“士”这个贵族身份。 别小看这个身份,假设日后李枕的家宰或者司马这个位置空缺出来了,他需要重新任命一个。 他就只能从“士”阶层来选,平民阶层哪怕你本事通天,李枕也没有权利任命你为家宰之类的官职,把你的身份提升到“士”阶层。 别说是李枕这么一个邑尹了,就连周天子,礼法上也不行。 这就是从周朝开始,彻底固化阶层后的“世卿世禄”制。 至于什么“唯才是举”,仅限于“士”阶层。 比如属于“士”阶层最底层的甲士的庶子,他就只有一个“士”阶层的贵族身份。 但他这种身份,在贵族阶层看来,就是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李枕如果想要任命一个甲士的庶子为家宰、司马、司徒之类的官职,一定会遭到人反对。 但是呢,反对归反对,李枕是有权利这么做的,因为人家的身份是“士”阶层,不算破坏规矩。 这种时候,李枕的这种行为,就可以被人称赞为“唯才是举,不论出身”。 可你要是没有“士”这个阶层,你哪怕是个穿越者,前知五千年,后知五千年。 从礼法上来说,无论是李枕这么一个邑尹,还是周天子,都不能给你提身份,你是庶民就是庶民,成不了贵族。 “士”阶层属于贵族最底层,无下降空间,哪怕是甲士的庶子,也是生来就是“士”阶层。 他无法继承父亲的家产,哪怕去要饭,也还是要饭的“士”阶层贵族。 但更高级的贵族,庶子和嫡子的区别就大了。 周朝的阶层等级从高到低: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平民—奴隶。 从礼法上来说,天子的嫡长子,继承天子之位。 庶子身份下降一级,成为诸侯。 诸侯身份由嫡长子继承,庶子下降为卿大夫或士。 卿大夫的嫡长子继承卿大夫爵位,庶子降为士。 士的嫡长子继承父亲的官职或财产,庶子仍为士,无降等空间,因士是贵族最底层。 上面为贵族阶层,简而言之类似于是天上的神仙,阶级流动仅限于在贵族阶层内部。 下面的,庶民可以成为奴隶,奴隶也有可能成为庶民。 但这两个身份,从礼法上来说,永远没有任何可能飞升成仙,成为贵族。 从周朝开始的世卿世禄制,直到商鞅变法,才被商鞅的军功爵制彻底瓦解。 期间虽说也受到过不同程度的冲击,但也只能算是为商鞅变法打破世卿世禄制奠定基础。 期间不乏有打破身份限制,从庶民提升到“士”阶层的,但其中各有原因,基本全是在“周郑交质”“楚王问鼎”之后。 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周室衰落,礼制松动,“违礼”成本降低,诸侯争霸的时候搞出来的一些擦边。 周室没有衰落之前,诸侯若擅自允许庶民晋士,会被视为“僭越”,可能遭到周天子或其他诸侯的讨伐。 周天子自己敢搞的话,就是动摇“周礼”根基。 周天子是“天下共主”,诸侯只需 “守土朝贡”,无需争夺霸权,因此可维持“贵族世袭” 的低效治理。 哪个诸侯敢打你,想要灭你的国,你去找周天子哭诉一下。 周天子一道诏书,他就得乖乖退兵,吞了你多少土地,就必须乖乖给你吐出来。 敢不听话,周天子一道诏书,天下诸侯起兵帮你打他。 让谁出兵帮你,谁就得出兵帮你。 他要是敢不出兵帮你,周天子会提前通知他,告诉他要么等死,要么约好所有不听话的诸侯一起上。 马上堪称西周兴衰晴雨表的东八师,会直接开到他家门口,把他和所有不听话的诸侯顺带着一起解决了。 李枕也就是趁着现在是商末周初,才敢这么搞。 再晚一些,你就是有逆天的本事,身份要是不够,李枕也不会用你,只会弄死你。 他可没兴趣为了你这么个所谓的人才,去对抗这个世界。 李枕此言,无疑让满院一片哗然,原本肃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众人脸上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司货与训蒙师是士阶层的贵族职位,享有食邑与世袭贵族身份的资格。 在众人看来,这般利益丰厚的位置,理当由在场众人的族人瓜分。 怎么能对外拱手让人,甚至向奴隶和野人开放。 “邑尹三思!” 率先起身反对的是青山村的族尹,李枕刚刚任命的司徒邱庸。 他须发皆白,言辞恳切地反对:“邑尹!此举恐有不妥啊!” “司货掌邑之利柄,训蒙师育人之根本,此二者,非德才兼备、根底清白者不可轻任。” “若任由野人、奴隶充之,一则恐其才不堪用,贻误大事。” “二则......恐失邑中人心,令有功者寒心,忠勤者懈怠啊!” 第191章 人才之贵,在于其能 紧接着,杞氏一族的族老杞恒也站起身来。 他整衣正色,拱手道:“邑尹此举,诚为求贤若渴。” “然野人无籍,来去无踪,奴隶卑贱,见识浅陋。” “彼等或许偶有一技之长,然治国理财、教化子弟,非仅凭技艺,更需忠诚、见识与德行。” “再者,流民野人本无归属感,若得贵族之位,恐难真心效力,反而会觊觎我邑基业,此乃引狼入室之举。” “贸然将此重任付与不明根底之人,犹如将利刃授于孺子,非但无益,反生祸端。” “还请邑尹三思!” 紧随其后的是青山村的小籍臣庚计,他起身拱手道:“昔者商王治世,官爵皆由世袭,流民奴隶绝无进阶之途,此乃维系秩序之根本。” “今邑尹欲打破成规,让奴隶野人登堂入室,恐会动摇贵族根基,令族人寒心。” “且训蒙师授六艺,需有贵族风骨,流民野人纵有才学,亦无世家教化,恐教坏子弟,失了礼仪体统!” 几人话音落下,院中众人纷纷附和,或低声议论。 “正是!职位乃公器,岂可轻授?” “我邑子弟尚未安置,何急招外人?” “野人不知礼,隶人不知义,如何可任教化货殖之重?” 一时间,院内反对之声此起彼伏,众人情绪激动。 那可是贵族身份,不仅享有食邑,更能让子女世袭身份,这般实打实关乎自身的利益。 众人本以为这些贵族身份,会在青藤和青山两个村子内部消化。 再不济,你哪怕算上你的姻亲杞氏一族也行,大家也能接受。 可你如今却要对外开放,甚至向奴隶、野人开放,自然触动了所有人的利益神经。 李枕理解这些人的心情,如果他是眼前的这些庶民,如今有一个改变阶级的机会放在眼前。 其他的位置都有人入选了,就他李枕还在眼巴巴的等着接下来的空缺。 这个时候,眼前的这个邑尹却说不要他李枕这个自家村民,而是要从野人和奴隶中选。 他也会忍不住想要骂人。 李枕静静地听着众人的反对,脸上并无波澜,待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 “诸位所言,皆是为邑着想,其心可嘉。” “然,诸位可知,昔者伊尹负鼎,傅说版筑,皆出身微贱,而能辅佐明主,成就大业。” “人才之贵,在于其能,而非其出身。”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我桐安邑草创未久,百废待兴,正需四方英才汇聚。” “若固步自封,只论出身门第,无异于画地为牢,自绝贤路。” “司货需通经济算术,训蒙师需精六艺礼乐。” “若邑中果有其人,我自当优先擢拔。” “然若无,难道便任由其位空悬,误了钱粮调度,荒了子弟教化?” 李枕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缓缓道: “诸位不妨细想,司货无人精通算赋,致使钱粮混乱,仓廪不实。” “训蒙师无人深谙六艺,致使子弟蒙昧,礼乐不彰。” “长此以往,我桐安邑力弱财薄,教化荒疏,在周遭诸邑之中,何以自存?” “诸位的田宅、族人的生计、子弟的前程,又将依托何物?” “若我桐安邑根基动摇,我等今日所立之爵位、所享之食邑,岂非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他稍稍停顿,让众人消化此言,随即又道:“聚天下英才而用之,非但为邑之公利,实亦为诸位之私利也!” “司货若得能者,则市集可兴,商旅辐辏(fu cou),赋税充盈,铜钱流通更畅,诸位俸禄、食邑产出乃至私下经营之利,皆能随之水涨船高,此为实打实之利。” “训蒙师若得贤者,则教化可兴,礼乐可传,六艺可授。” “子弟皆得启蒙,知书达理,通晓技艺。” “日后桐安邑扩张,需要治理一方之官员、执掌事务之吏员,皆需从这些受教子弟中擢拔。” “届时,进阶之途只会更宽,族中子弟脱颖而出之机会只会更多,岂会因一两个职位外流而堵塞?” “此二者得力,则桐安根基稳固,血脉畅通,未来可期。” “桐安愈强,我等地位愈尊,利益方能与邑共荣,休戚与共!” 他环视众人:“反之,若因门户之见,排斥贤能,致使庸碌之辈、不学无术之徒窃据要职。” “司货昏聩,则府库虚耗,钱粮混乱,商路凋敝。” “训蒙无能,则子弟蒙昧,礼崩乐坏,后继无人。” “届时邑将不邑,我等今日所争之区区一职半爵,届时根基尽毁,又如风中残烛,能亮几时?” “尤为司货一职,关乎钱粮命脉,商贾动脉。” “如今我桐安邑市集发展之迅猛,铜钱流通之广泛,诸位皆亲眼所见,亲身体会。” “此等繁盛局面,若交予一不通经济、不谙算术之庸才掌控,稍有不慎,便可能商道阻塞,钱法紊乱,物价腾贵,民生凋敝。” “届时,莫说诸位新得之食邑恐成画饼,便是现有家业,亦恐受波及!” “此非危言耸听,乃事理之必然!” “故,我广开招募之途,非为薄待诸位,实为深谋远虑,共保长远之利。” 李枕最后总结道:“唯有聚拢真正的人才,使司货得其人,训蒙得其师,桐安邑方能仓廪实而武备修,礼乐兴而人才盛。” “届时,诸位之利位方能长久,诸位之食邑方是真正的根基。” “此乃一邑之福,亦是诸君家业传承之幸!” “望诸位,能明我之苦心,能暂舍门户之私见,共谋桐安千秋之基业。” 眼前的这些人,之所以反对,无外乎就是为了自身的利益。 李枕这番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角度出发,并结合桐安邑迅猛发展的现实。 尤其是脆弱的金融和商业体系需要专业人才,层层剖析利害关系的说辞,终于让院内大多数人的脸色缓和下来,眼中的抵触被深思所取代。 他们开始意识到,在桐安邑这艘刚刚起航的大船上,确保船体坚固、航行稳健,远比争夺船舱内某个固定位置更为重要。 李枕之所以想要把最后两个辅臣位置对外开放,除了想要拉点外人进来制衡一下桐安邑本土势力和杞氏一族外。 最主要的还是他想要利用这两个辅臣的位置,去吸引野人部落,再扩充一下封邑内的人口。 与前两者相比,对方的能力本身,倒是可以稍微往后一些了。 时代背景摆在这里,人口数量摆在那里,要什么拥有通天本事的大才。 况且但凡大才,必然自视甚高。 哪个拥有通天本事的大才,愿意跑来给你一个邑尹做什么司货和教导贵族子弟读书的教书先生。 本事方面,对于现在的李枕来说,够用就行。 重点还是在于,他能不能带来一些族群人口。 商末周初虽“学在官府”,但因政治斗争、战争流离、宗法制度等因素,民间必然存在落魄贵族出身的人才。 李枕看中的是那些人背后的宗族人口,而不只是他们个人的本事。 第192章 甲士 院中寂静良久,清风拂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在众人脚边打着旋儿。 终于,杞渊缓缓起身。 他年逾六旬,须发如霜,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 杞渊整了整深衣的衣襟,双手执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如钟磬入耳: “邑尹所言,非止为一职之设,实乃为桐安立百年之基。” “老朽思之再三,深以为然。” “古之明君,未有不因贤而兴,因愚而亡者。” “杞氏一族虽归附未久,却深知独木难支,众志成城之理。” “司货、训蒙二职,关乎邑之命脉、族之后继,若因门户之私,让庸碌者居之,不仅害邑,亦害己。” 他目光扫过族中几位欲言又止的族老,语气微顿,继而坚定道: “正如邑尹大人所言,桐安乃一舟,若想要舟行的稳,掌舵、操帆、了望、划桨,需各尽其才,方能劈波斩浪。” “若因计较舱内谁坐何处,而误了寻访善操帆、精了望之能士,致使舟行迟缓,甚或触礁,则舱内之位再舒适,亦将随舟覆没,同葬鱼腹。” “我杞氏一族,支持邑尹广开贤路之策。” “一则,为桐安千秋基业计。” “二则,邑强则附庸安,邑盛则族人荣,此乃唇齿相依之理。” “我杞氏既为桐安一份子,自当以邑事为重,以大局为先。” “若真有贤能野人奴隶入邑为官,只要其才堪用,其行有保,我杞氏亦愿与之共事,协力兴邑。” “与其争一席之位,不如共筑千秋之业。” 杞氏新附,人口还是桐安邑本土人口的数倍。 换一个人来做这桐安邑的邑尹,别说是接纳他们了,就是他们住在自己的封地内当野人,别人怕是都会睡不安稳。 李枕给了他们一个辅官的位置,无疑是最好的安排。 既能借着这个位置掌握一定的话语权,维护本族的利益,又不会让李枕生出忌惮之心。 以他们目前的处境,这种辅官的位置,占的越多,反而越不是什么好事。 哪怕李枕不忌惮他们,也会引起本土势力的眼红和嫉妒。 到时候那些人天天在李枕的耳边嚼舌根,谁敢保证日后有一天李枕不会对他们生出忌惮之心。 反倒是占据一个位置,合情合理,哪怕是本土势力,也会觉得这一个位置是必须要有的。 毕竟你拉拢别人,一个主要的辅官位置都不给人家,不说人家会不会生出二心,你去人家的村子里办事,都不太好办。 现阶段,主要辅官的位置对杞氏一族来说,占据的越多,反而越是在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杞渊的这番话,无疑是在代表杞氏一族做出了最终的表态。 此言一出,几位杞氏族老虽面露不甘,却也只能暗叹了一声。 他们之中,倒也不是没人明白杞渊的意思。 如今杞氏人口占桐安近大半,若再揽诸多辅官之权,必成众矢之的。 李枕今日可倚重,明日或生忌惮。 他人今日沉默,他日必借机攻讦。 与其贪多致祸,不如见好就收,示以无私,方得长久。 几名杞氏族老互视一眼,终是默默颔首,不再言语。 紧接着,青藤村甸长桑翁亦起身,须髯微颤,却笑意温和: “今大人欲广纳贤才,振兴邑政,我青藤村自当率先响应,绝无异议!” 他两个儿子,一个是家宰,一个是司马。 两个核心辅官的位置都占了,他自然得全力支持李枕,他能有什么异议。 青山村的族尹邱庸,见杞氏和青藤村的核心人物都已表态,心中虽仍为青山村未能多分一杯羹而有些遗憾。 但他自己已被擢升为司徒,跻身贵族行列,若再执意反对。 不说会不会因此得罪了李枕,仅凭青山村一个村子反对,也掀不起什么浪花,还不如见好就收。 村子里的其他人的利益,日后再想办法帮他们争取就是了。 邱庸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复杂:“青山村虽小,亦知大义。” “邑尹……思虑周全,非庸所能及。” “方才庸拘泥于门户之见,确有不妥。” “既是为桐安长远计,且邑尹已有周全安排,庸……亦无异议,谨遵邑尹之命。” 李枕见三人相继表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既然诸位同心,辅官之制,就此定下。” “司货、训蒙二职,下月十五于选贤堂公开遴选,凡有能者,皆可竞逐!” 他稍作停顿,又道:“此外,武备之事,亦不可懈怠。” “我意——从桐安全邑择健勇忠谨之士五十人,编为邑甲。” “无论青藤村、青山村,还是杞氏一族的子民,凡年满十六、未满四十,身强体健、勇毅过人者,皆可报名参与选拔。”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顿时亮起光彩。 甲士虽非辅官那般权柄在握,却也是实打实的士阶层贵族。 享有免除部分徭役、获得粮食补贴、禄田、战时优先晋升的特权。 更是通往更高爵位的阶梯,这般利益分配,自然让众人蠢蠢欲动。 甲士虽说就是个小兵,可这个时代的甲士身份的含金量还是很足的。 甲士是正儿八经的“士”阶层贵族,身份世袭,子女日后拥有为官往上晋升的机会。 这个时代,想要往上晋升,“士”阶层是门槛,是向上晋升的入场券。 “士”以下阶层,没有什么功劳不功劳的说法,做什么都是你的义务。 也别觉得这个“义务”是在剥削你,能让你在村子里住着,就是给你最好的福利了。 在这个蛮荒的时代,脱离了村落,除非你本事逆天,不然早晚被野兽给叼走。 简单来说,相当于是在网游中给了你一个可以放心睡觉和种地,没有野怪来弄你的安全区。 没有人有义务免费给你提供安全区,你既然在这里活着,自然要尽相应的义务。 李枕补充道:“我对甲士的要求有三,其一,体魄强健,能挽弓负甲。” “其二,胆识过人,敢于直面野兽与敌寇,临危不乱。” “其三,性行端方,邻里称善,恪守军纪,绝对服从司马调遣,无叛逆、盗窃等劣迹。” “三者缺一不可,选拔过程公开公正,优中选优。” “凡入选者,普通甲士赐田百亩,伍长赐田两百亩。” “什长赐田两百亩、附带宅田。” “兵器甲胄,由官府提供。” 宅田,也就是居住用地。 这个时代的没有月钱的说法,别人都是赐田,李枕也是按照甲士的标准赐田。 别人的甲士,就连青铜兵器和甲胄,都得甲士自己掏钱置办。 李枕提公共兵器甲胄,也算是个别人家的甲士没有的福利。 甲士没有固定“工资”,但战时战利品是重要的“额外收入”,这是徒兵没有的。 举个例子,李枕带领50名甲士随偃林征伐邻国,俘获10名奴隶、20件青铜戈、50铜币。 按这个时代的规矩,3名奴隶、7 件戈、15铜币上缴偃林。 李枕留2名奴隶、5 件戈、10铜币。 剩下 5 名奴隶、8件戈、25铜币分给甲士。 如果有战车兵的话,像战车上的车左、车右、御者那种核心甲士。 那核心甲士每人得1名奴隶、1 件戈、3铜币。 普通甲士每人得1件戈、铜币。 分配标准是,诸侯和邑尹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甲士分。 其中,战车甲士(车左、车右、御者)分一半,因他们是核心战力,装备成本高。 因为人家的装备是自己花钱弄的,官府不提供装备。 剩下的普通步卒甲士,分另一半。 第193章 周使? 至于徒兵,也就是不属于甲士的那些农民兵。 不仅没有工资,也没有战利品分配权,死了也没有抚恤。 徒兵是打仗的时候拿起兵器去打仗,打完回家继续种田。 要是打了个大胜仗,收获很大,李枕很开心,或许能赏赐一些肉啊之类的东西,给他们带回家。 除此之外,徒兵没有任何收入,甚至某些时候,去打仗的口粮都得徒兵自己从家里带。 也别觉得你是在帮李枕打仗,因为你要是打输了,你会被人抓去当奴隶。 就算没被抓去做奴隶,这个时代战争的起因很多也是诸如因为抢水源之类的,很接地气的因素。 你没抢过人家,那你家今年种地没水,粮食干旱旱死了,你也别抱怨。 所以打仗也是为了自己打。 李枕的封地内,如今拥有近3000人口。 按照他的这个人口规模,正常情况下豢养的甲士人数,一般在30人到100人。 李枕养50个甲士,算是中规中矩。 毕竟是甲士是正儿八经的贵族阶层,可以免除部分劳役、世袭、还得给禄田养着。 春秋战国时期那种乱世,多养点也就多养点了,可以去抢地盘,抢人口。 接下来可不是乱世,可没有抢地盘和抢人口的必要。 李枕说完,目光转向一旁的桑仲:“桑仲,你既为司马,掌军事。” “此次甲士选拔、编练之事,便由你全权负责。” “务必秉持公心,择优而取,为我邑练出一支精兵!” “记住了,甲士我只要精兵,不养废物。” 要么不养,要养就不要那种因为人际关系塞进来的关系户。 李枕本来就对养兵打仗没太大的兴趣,如今一下子要给出那么多的田,养五十个可以世袭的甲士。 他可不想养一些蛀虫。 桑仲跨步出列,抱拳沉声应道:“诺!仲必不负邑尹重托,定精选勇士,严加操练,铸我桐安坚盾利矛!” 李枕满意地点了点头,舒展了一下袍袖,语气缓和下来:“好了,所议诸事,皆已落定。” “辅官各司其职,招募与甲士选拔并行推进,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兴桐安。” “若无他事,便各自散去,着手处理相关事务吧。”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向李枕行礼告辞: “谨遵邑尹之命。” “我等告退。” 人群陆续散去,小院中渐渐恢复了宁静。 众人散去后,几名青壮留在院中,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借来的桌案与木墩。 这些器物皆是从村里邻居家暂借,此刻被擦拭干净,分类摞好,正准备逐一送还。 正值夏末,暑气未消,蝉鸣聒噪,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李枕舒展了一下久坐的身躯,站起身来,缓步踱至院角那方青石桌旁坐下。 树荫浓密,投下大片清凉,石面微凉。 他略松了松衣领,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刚坐定,一阵熟悉的馨香伴着轻盈的脚步声靠近。 杞棠端着一只粗陶碗走来,碗中清水微漾。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发髻半挽,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贴在颈间,未施脂粉,更显丰腴动人。 “大人,喝点水。”杞棠声音柔如溪流,将陶碗递来。 李枕接过,仰头饮尽。 清水带着井底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喉间的干渴与胸中的燥热。 他将空碗放在石桌上,杞棠已拿出素帕,自然地倾身为他擦拭额头的汗珠。 因俯身动作,领口微敞,杞棠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抹动人的弧线,发间皂角的清香混合着女子温热的体息,幽幽袭来。 李枕心中微动,在她擦完欲要直身时,手臂一伸,便牢牢揽住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稍一用力,便将杞棠那丰腴柔软,曲线诱人的娇躯带入怀中。 “呀!” 杞棠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稳稳地坐在了李枕的大腿上。 “大人,院中还有人呢......” 她身子丰腴柔软,臀腿浑圆,隔着薄衣传来温热触感,引得李枕心头一荡。 夏日衣衫单薄,隔着一两层纱布,那浑圆饱满的触感愈发真切。 他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大腿,入手处丰腴紧实,透过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肌肤的滑腻。 李枕低头看着怀中的美人,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幽香,感受着大腿上柔软温热的触感,心中满是惬意。 “怕什么,你是我明媒正娶的侍妾,谁敢说什么。” 他抬手抚上她光滑的脊背,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大腿,入手处丰腴紧实: “只是委屈你了,都成了亲,却让你和女儿依旧住在自己家中,委屈你和菀儿了。” 李枕顿了顿:“等府邸落成,我便把你们娘俩接过去。” 杞棠靠在李枕肩头,闻言轻轻摇头,柔声道:“大人何出此言。” “妾身与菀儿自随族人来此,便安居那处小院,一草一木皆是熟稔,邻里和睦,并无不便。” “春种秋收,夏夜纳凉,冬炉煨芋,皆在那里。” “院中老槐,檐下燕巢,早已是家的模样。” “安土重迁,非为屋宇之华,实因心有所寄。” “大人忙于邑中事务,我住在哪里都无妨,只要能时常见到大人,便心满意足了。” “大人若说委屈,倒叫妾惶恐了。” 李枕微微点头,指尖摩挲着她的大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府邸虽未修好,但后院的浴池倒是先完工了。” “用青石垒砌,引了山涧的活水,清凉得很。” “反正下午也无要事,不如陪我去泡澡,也好解解这暑气,顺道......” 李枕凑近她耳畔,气息灼热,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杞棠坐在他腿上,闻言娇躯在他怀中轻扭了一下,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膛: “青天白日的,成何体统......大人尽会说些浑话......” “不过,既然大人有命,妾身自当奉陪......”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眼底却泛起一丝媚意。 李枕正欲再调笑几句,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刚刚离去不久的桑季去而复返。 桑季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人,周室使者到了村口,说是奉天子之命,特来宣谕,求见大人!” 李枕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搂着杞棠的手臂松开了些。 杞棠立刻会意,连忙从他怀中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发,退开两步,垂首立在一旁,恢复了端庄姿态,只是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周使?” 李枕低声自语:“这个敏感的时期,周使来六国做什么?” 桑季摇头:“来者只说是奉上命而来,持有符节,具体事宜,要面见邑尹方能宣示。” 李枕点了点头:“将他带过来吧。” “喏。”桑季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第194章 就知道周使来了肯定没好事 李枕伸手轻轻轻轻在杞棠丰腴圆润的臀上轻轻一拍: “你先回屋歇着,等我打发了周使,下午便带你去浴池,好好解解暑气。” 杞棠“嗯”了一声,敛衽一礼,转身袅袅婷婷地回了内屋,裙摆轻摇,步履轻盈,如柳扶风。 不多时,桑季引着一行人来到了院门外。 为首者,正是李枕曾有一面之缘的毕公高。 只见他身着素色深衣,头戴玄冠,腰佩玉组,手持代表周使身份的玉质符节,气度雍容。 身后跟着几名随从和侍卫,其中两名随从手中恭敬地捧着覆以锦帛的托案。 李枕整衣迎出,拱手含笑:“毕公大驾光临,桐安邑蓬荜生辉,未及远迎,还望毕公海涵。” 毕公高笑容和煦,亦执礼相还:“李邑尹言重了,彼时朝议纷纭,唯君一语定六国之志,阻甘盘庚之谋,使六国未陷乱局,天子深嘉其忠。” “今奉王命而来,非为宣诏,实为谢贤!” “毕公谬赞了。”李枕侧身相引,“院中简陋,还请毕公勿要见怪。” 毕公高的侍卫依礼停留在篱笆院外警戒,只有那两名捧着托案的随从跟随入内。 进入这简陋整洁的院子,毕公高目光扫过院中老槐、石桌,笑着说道:“邑尹居简行繁,一心为民,反倒更显贤士本色。” 寒暄过后,毕公高敛容正色,对身后随从示意道: “奉天子之命,传谕李邑尹。” 随从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怀中锦盒,取出一卷用竹简制成的王诏,双奉于毕公高。 李枕立刻整衣,面向毕公高所代表的周室方向,躬身长揖:“臣,六国桐安邑尹李枕,恭聆王命。” 毕公高展开简书,朗声宣读: “惟王命昭曰:桐安邑尹李枕,秉心忠贞,识大体而拒奸谋,守礼义而固藩维。” “昔者,奸佞甘盘庚蛊惑东南,欲联三监以动九野,尔独抗言于朝,止六国之兵,全淮夷之民。” “其志可嘉,其功当赏。” “今赐尔玉璧一双,象天地之德,青铜百斤,铸礼器之用。” “勉哉!尔其敬慎厥职,永绥一方。” 宣读完,随从上前,揭开锦袱,露出一对莹润无瑕的苍璧,色如凝脂,纹饰古雅。 毕公高笑道:“百斤青铜,已交予桑季入库,免得搬运扰民。” “此璧,乃天子亲选,寓意‘君子比德于玉’,正合李君之节。” 李枕双手接过锦盒,再次致谢:“天子厚恩,枕铭感五内。” 小竹适时上前,接过李枕手中的锦盒,小心退到一旁。 李枕热情地邀请毕公高到院中石桌旁就座,笑着说道:“毕公远来辛苦,寒舍简陋,只有清水粗茶,还望毕公不要认为枕是在刻意怠慢周使才是。” 侍女小兰早已机灵地奉上两碗清水。 毕公高也不介意,端起陶碗饮了一口,笑道:“山泉清冽,正可涤尘,邑尹不必客气。” 李枕也在对面坐下,看着毕公高,笑道:“毕公身为王室重臣,国务繁巨,此番亲自跋涉至六国,恐怕不止是为了送这份赏赐吧?” 毕公高闻言,放下陶碗,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李邑尹。” “你我虽相见不多,但上次一叙,高深觉与邑尹言谈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心中已将邑尹视为知己。” “今日,高便以友人的身份,与邑尹说几句肺腑之言。” 他神色稍肃:“据我所知,淮邑诸国,除贵国外,大多已与武庚、三监暗通款曲,叛迹已彰。” “一场大战,恐难避免。” “天子之意,是希望当叛乱烽火燃起之时,六国能秉持忠义,出兵镇压淮邑诸国之乱,稳定东南。” “以君之才,岂当终老于一邑?” “此番若六国能平定东南,便是擎天保驾之功!” “届时,高必在天子与周公面前,力陈邑尹首倡忠义、戡(kān)乱定国之功。” “届时,使邑尹得一邦国,位列诸侯,也非难事。” 李枕听着这番既有朋友式的推心置腹,又有锦绣前程的承诺,笑着摇了摇头。 什么天子的意思,我看是周公的意思吧。 天子不过就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屁孩,他能有什么意思。 先推心置腹的聊交情,再画大饼,还真是让人难以拒绝。 让六国去镇压淮邑诸国,你可真看得起六国。 六国兵不过两三千,甲不两三百。 淮夷诸国哪怕是把大国留给周师,只说那些小国,加起来也拥兵数千。 让六国去镇压他们? 不说能否成功,即便能胜,多半也是惨胜。 六国必然会元气大伤,数十年难以恢复。 不过好像六国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历史上,周公正是借此机会东征,灭国数十。 六国要是不听话,无非是在东征的时候,顺带着多灭一个六国罢了。 想到这里,李枕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苦笑:“周室令六国出兵镇压淮邑诸国,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毕公,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想来你也看到了,我这桐安邑草创未久,百废待兴,最缺的便是丁口人力。” “一旦卷入此等大战,无论胜负,我桐安邑乃至整个六国,恐怕都会元气大伤。” “如果有的选,我是真不想掺合此事。” 毕公高似乎早料到李枕会有此虑,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恳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是君站在周室的立场上,会让六国置身事外吗?” “战端一开,伤亡在所难免。” “淮邑诸国若叛,战火必将蔓延,六国地处要冲,岂能独善其身。” “便是周室能够容忍六国置身事外,淮邑诸国能够容忍六国置身事外吗?” “此战,固然有险,但以邑尹之能,只要筹划得当,未必不能以较小代价结束战争。” 李枕沉默良久,他就知道周使来了肯定没好事。 可他也清楚,毕公高说的没错,就算周室能够容忍六国置身事外,以六国的位置,淮邑诸国也无法容忍。 简单来说就是,别人两家打架,你家住在两家的大路中间。 就算你啥都不干,来一句我谁都不帮,人家也会先弄了你。 这是地缘决定的,地处战略要冲,被不被打,已经不取决于你自己的意愿了。 第195章 你还想咋样 李枕沉默良久,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既然是天子有命,枕身为大周之臣,自当执干戈以卫社稷,秉忠义以奉王室。” “枕会竭尽全力说动六国同僚,共举义旗,以定东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笑着说道:“至于封邦建国,位列诸侯......毕公厚爱,枕心领了。” “李某起于微末,素无大志,所求者,不过一方安宁,百姓乐业。” “若能侥幸于此次风波中略有尺寸之功,枕别无奢求,唯愿向天子乞取一物,以慰私心。” 毕公高闻言,眉梢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好奇。 天下人皆慕诸侯之位,李枕却能坦然拒绝,实在出人意料。 毕公高笑着问道:“哦?不知是何等奇珍,竟能令李邑尹舍诸侯之位而求之?” 李枕笑道:“说来惭愧,内子虽是一粗陋妇人,却偏偏喜好些附庸风雅的物事,尤爱弈棋之道。” “昔年曾听闻前商王宫之中,藏有一副绝世棋枰,名曰‘天星弈枰’。” “其棋盘乃整块西陲深山所出之浅灰玉髓雕成,其上精镌星云旋涡、山川脉络,浑然天成,恍若俯瞰九州。” “白子取自和田籽玉,温润如凝脂皓月,光下隐现油脂之华。” “黑子为南阳独山玄玉所制,浓黑如漆,透光处墨绿幽深,似藏万古夜渊。” “闻此枰乃昔年羌方献于帝辛之宝,非但为弈具,更是天地经纬之缩影。” “李某于权势爵禄,本无热衷,唯愿博夫人一笑,足慰平生。” 封国之类的,他现在还真不需要。 现在的他,作为六国之臣,被周室封了诸侯,跟偃林平起平坐,多少有些不太合适。 现在的李氏刚刚立足,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不是现在就太过于引人注目。 至于封国爵位,不急。 现在的他都已经是上层贵族了,算是已经有了晋升为诸侯国的入场券。 只要他想,到了西周后期,又或者是春秋战国时期,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有。 姜子牙的姜氏够光芒万丈了,后期还不是出现了个田氏代齐。 封国爵位,在周强盛的时候,没太大用处。 系统自从给了个大力丸之后,就没消息了,喊也没有回应。 也不知道自己是从现在开始,就一直长生不老的活下去,还是死了之后再从后世某个朝代开始。 从刚刚穿越那会,进入的那个系统空间内的,已激活的‘商’朝代竖屏屏幕来看。 进入下一个朝代,说不定还得自己进去那个空间,再通过相同的方式,激活其他朝代,然后穿越。 李氏现在根基太浅,突然搞个封国出来,除了拉仇恨外,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如果真是激活其他朝代,再进行穿越,中途没有自己坐镇的李氏,谁知道子孙扛不扛得住。 万一出现个脑子有病的,现在自己把仇恨拉了,人又没了。 他脑子一抽,去干造反的活,岂不就坑爹了。 周室衰微之前,只要不脑抽去造周室的反,还是挺稳定的。 哪怕连续混吃等死个几代,贵族身份也能一直世袭下去。 在这期间,不需要子孙多有本事,只要他们混吃等死到自己再次穿越接管李氏就行。 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是不是可以用自己的这具身体穿越。 也不知道在那个系统空间中,穿越前能不能搞个托梦和宗庙显灵之类的。 提前先告诉他们,说你们的老祖宗要来接管你们了。 要是不能的话,还得先自证身份。 还得先跟自家子孙先来个内部权利争夺,拿到家族的掌控权,那可就真让人头大了。 毕公高先是一怔,继而仰天大笑:“世人争爵位如蝇逐血,李君却以一枰玉局易万乘之封,只为博夫人一笑,真性情也。” 笑声稍歇,毕公高笑道:“若李君所求为他物,高或许还需回禀天子,斟酌定夺。” “至于这‘天星弈枰’,昔日高追随先王攻破朝歌,肃清殷商宫室,先王论功行赏之时,便将此物赐予了我。” “此物虽珍,于我而言,更多是昔日荣光的念想,平日也只束之高阁。” “既然尊夫人雅好此物,高愿以友人之谊,将此‘天星弈枰’赠与邑尹,聊表钦佩结交之心。” “此番回镐京之后,我即遣人将此物送至桐安,赠与尊夫人赏玩。” “此非为酬功,乃我赠予挚友之礼。” “若君能助王师平定淮夷之乱,周室自当另有封赏。” “邑尹不必担心,周室之封赏,必不会让邑尹为难。” 毕公高哪里会不知道李枕的心思,无非就是担心周室给的封赏会让他为难罢了。 不过周室对李枕的态度也已经很清楚了,如果真的对他有恶意,也不会两次的封赏都只是玉璧了。 想要在爵位方面给李枕一些封赏,又不让他为难,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此番六国真的镇压了淮夷诸国,李枕真的在其中立下了大功。 不需要周室给爵位,偃林就会给。 周室想要给也很简单,多给六国一些领土城池之类的封赏,顺带着点偃林两句。 偃林自然会以周室的名义给李枕封赏爵位。 爵位是偃林封的,名义是周室的,谁也不为难。 毕竟名义上六国奉周室为天下共主,周室有权给任何人封赏爵位。 李枕拱手一礼:“多谢毕公成全,枕代内子,谢过毕公厚赠!” 此时日已中天,蝉鸣愈烈,院中树影斜移。 李枕抬手延请:“毕公一路劳顿,如今已至午时,不如就在院中稍作歇息,枕备下薄宴,为毕公接风洗尘。” 毕公高欣然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邑尹院中简朴,却胜在清净雅致,正合高意。“ 宴席设于篱笆小院中的老槐树下,青石为案。 不多时,小兰和小竹便将酒食布置在院中石桌上。 蒸黍、炙兔、鹿肉、、河鱼、菹菜、梅子酒,皆出自本地。 无钟鼎之盛,却有野蔌之真,无丝竹之喧,唯有风过槐叶之声。 席间,两人不再谈及国事,只聊些风土人情、古籍典故,言谈甚欢。 宴罢,日影已略微西斜。 毕公高起身告辞,李枕亲自相送。 两人并肩走出篱笆小院,穿过正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宁静的村落,一直送到村口的土路旁。 村口老槐下,毕公高的车驾早已等候在此。 毕公高登上车驾,回首拱手:“东南之事,便托付给邑尹了。” “若有需周室相助之处,可遣人传信,高必尽力协调。” 李枕立于尘道,拱手一礼:“毕公放心,枕必竭力而为,路途遥远,毕公一路顺风。” 毕公高登车而去,车队扬起细细的尘土,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李枕站在原地,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刚刚才稍有起色,就要打仗,可能还是大战,还真是让人头大。 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不打仗,也能搞定淮夷诸国。 要不就先从涂山氏国开始,看看有没有可能说服涂山氏国放弃参与此次的叛乱。 如果有可能的话,再去解决群舒就简单了。 涂山氏国掌控淮泗盐业,跟淮夷诸国在贸易上的往来牵扯的比较深。 以六国和涂山氏国的军事来背书和威慑,再用贸易战来压住那些小国,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至于诸如徐国那种强国,就交给周室自己去打好了。 只要六国按住那些小国,周室也挑不出六国的毛病来。 我都帮你按住一堆小国了,我六国就这么大点本事,你还想咋样。 第196章 这是什么道理 有了杞氏一族的加入,桐安邑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在新设立的各级职司有序运转下,各项事务迅速铺开。 杞氏两千余遗民逐渐安顿下来,在桑季、邱庸等人的规划协调下,开垦的田亩日益扩大。 猎户们组队进入山林,不仅带回肉食皮毛,下地干活的村民也鲜少再有野兽下山伤人的事情发生。 铸铜工坊和青砖工坊增加了人手后,更具规模与章法,淬炼的铜器、烧制的青砖源源不断地运出。 铜器的锻造效率提升,青砖的产量也稳步增加,使得李枕规划的府邸建造进度明显加快。 田间,在司空的督导下,引水渠的挖掘有条不紊地进行,清澈的河流被引入旱地。 通往六邑官道的道路拓宽工程也已破土动工。 民夫们肩挑手推,将泥泞的土路拓宽整平,虽尚未完全竣工,却也已经能够看到一些雏形。 整个桐安邑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全力运转,处处皆是热火朝天的景象,透着一股欣欣向荣的朝气。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简陋的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枕正陪着妲己在石桌旁打麻将。 妲己身着一袭藕荷色绣折枝莲纹的曲裾深衣,衣襟袖口滚着细细的银线,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衣袂轻扬,勾勒出孕中愈发丰腴柔美的身姿。 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唇色淡红,慵懒中透出一股蚀骨媚意。 青丝半挽,几缕垂落肩头,随着她拈牌的动作微微晃动,颈项修长,锁骨精致,即便孕身丰腴,仍难掩那股天生妖娆。 明显隆起的小腹将衣襟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却依旧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美艳。 孕期的她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温婉,眉眼间慵懒与慧黠并存,偶尔因牌局蹙眉或展颜,依旧风情万种。 “碰!”李枕笑吟吟地推倒两张牌。 妲己看了看已经摸到手中的牌,瞥了他一眼:“不行,不准碰,等下我打给你碰。” 李枕脸上笑容一僵:“这是什么道理。” 妲己眼波流转,似嗔似笑:“我不许就是道理,你是要碰牌,还是要夫人开心,我要是不开心了,你也别想开心。” “好好好,要你开心行了吧。”李枕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将已经推倒的牌又扶了起来。 “这才对嘛。”妲己眉开眼笑,眼波如春水荡漾,“把我哄开心了,我才能不作妖,允许你晚上去那杞寡妇家睡不是?” “你也不想晚上去了那杞寡妇家,才刚进去,小竹就去砸门,说我身体不适吧。” 李枕闻言,冲着她挑了挑眉:“夫人贤惠,不过夫人说的进去,是哪个进,该不会是指我刚进门,你就让人去捣乱吧。” 妲己语气娇慵,带着几分促狭:“你说呢?” 李枕瞪了她一眼:“你这妖妇......” “谢谢夫君夸奖,天下人不是都这么说我吗。”妲己心满意足的将手中的牌插了进去,随手打出了一张。 两人正说笑间,院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桑季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篱笆门口,步履匆匆。 “邑尹,六邑来人求见。” 桑季快步走进院子,看了一眼妲己,稍作迟疑,还是上前低声道: “邑尹,六邑那边来了个人,说是奉了涂山女之命,有要事求见邑尹。” 李枕闻言,手中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妲己。 妲己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面前的牌,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看我做什么?你自己惹的风流债,自己解决。” 妲己神色平淡无波,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枕讪笑了两声:“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叫风流债,你信我,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她让人来找我,肯定是为了正事。” “再说了,那天晚上我也是为了寻你。” “是她的侍女告诉我你在那个帐篷里沐浴,我才进去的。” “而且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进去之后就倒地上睡着了,什么都没干,连帐内的人是不是你都没有看清楚。” “要不是后来酒醒之后,听小竹说你已经回去了,我……” “行了行了。”妲己终于放下牌,抬眸淡淡打断他。 “你都解释多少遍了,我又没说你跟她有什么,你心虚什么。” “谁说我心虚了,谁心虚了吗?”李枕挺直腰板,义正辞严。 “我李枕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也不怕鬼敲门,我用得着心虚吗?” 妲己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眼角眉梢流转间,竟是说不尽的风情万种:“是是是,你没做亏心事,我信你了还不行吗?” 她顿了顿,指了指院外:“你都说人家是为了正事而来,还不赶紧让人把人带进来,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李枕干笑了两声,转向桑季:“将人带过来吧。” “诺。”桑季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桑季引着一人回到院中。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形壮硕,穿着常见的麻布短褐,风尘仆仆。 他一进院子,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院中景象,随即落在李枕身上,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淮邑司马仲卫,见过李邑尹。” 淮邑是涂山袂的封地,司马掌封地内的军事,算是封地内的两大核心辅官之一。 这是把左右手给派来了啊。 李枕笑着放下手中的牌,抬了抬手:“免礼吧。” 仲卫直起身,抱拳道:“谢邑尹。” 他站定后,从怀中取出一份用锦帛包裹的简册,双手奉上: “启禀邑尹,在下奉我家女君之命前来。” “女君言,先前邑尹曾允诺赴我涂山参加雩(yu)祭,以祈甘霖、慰农桑,彼时邑尹慨然应允。” “然邑尹或因桐安初立,百端待举,未能成行。” “女君体谅邑尹政务繁冗,操劳邑中民生,并未介怀。” “女君曾言,邑尹大人身负社稷之重,岂能以一祭之期,责君子之信。”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今时序流转,下月便是秋尝之祭,乃酬谢天地、庆贺丰收之礼。” “女君特命在下前来,再致邀请。” “女君特命在下传语:昔者春雩未践,今以秋尝补之。” 仲卫说完,微微躬身,将简册再次向前递了递:“此乃女君亲笔所书请柬,并附秋尝祭典日程概要,请邑尹过目。” 李枕闻言,这才恍然想起之前的那个约定。 他记得自己答应过涂山袂要去参加一次祭祀典礼,也知道雩祭是春末的祭祀。 可他知道归知道,他知道的也就仅限于他对历史知识的了解,说出祭祀的名字,他大概知道这是一个什么祭祀。 简而言之就是,他对祭祀的了解,也就仅限于历史记录的那些。 根本不会像这个时代的人那样,像是常识性的一样把那些祭祀时刻记在脑子里。 你对他说要举行什么什么祭祀了,他能跟你就这个祭祀说道一二。 你要是不说,他也不会记得什么时候到了,该举行什么祭祀了。 加之他近段时间本来就诸事缠身,哪里会记得什么约定,什么时候该举行什么祭祀了。 第197章 我还没死呢,你怎么就说这种丧气话 李枕接过简册,入手能感到锦帛的细滑与简册的份量。 展开略一看,字迹清峻秀逸,确实是涂山袂的手笔,内容与仲卫所言大体一致。 李枕合上简册,心中念头飞转。 靠,被那个女人给算计了。 我一个穿越者不记得什么时候该举行雩祭了,你不会派人来跟我说? 就算你懒得派人,那我举行立家庙,还有纳妾的时候,你人不也在吗,你跟我说啊? 还有那天晚上,你说别忘了我答应过你的事情。 我没忘啊,我一直都记得我答应过要跟你回涂山氏国参加一次祭祀啊。 可踏马的,雩祭跟秋尝祭是一回事吗,能什么‘昔者春雩未践,今以秋尝补之’吗。 雩祭都已经涉及到了你有没有资格主持的问题了,秋尝祭是国君主持,继承人参加的大祭。 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去参加,只是以观礼之类的身份参加的吧。 你觉得我会信吗? 难怪你不派人来提醒我要跟你去参加雩祭了,感情在这里等着我呢。 商末周初方国的祭祀体系,以部族祖先、天地山川、农桑神只为核心。 “秋祭”的核心诉求是报谢神只庇佑秋收、祈求冬藏安稳。 继承人作为部族未来的掌权者,必须参与的秋祭有三类,属于商末周初的“重祀”。 结合涂山氏这类东夷方国的属性,继承人必须参加的三种祭祀为。 一、秋尝祭,也就是宗庙之祭,属于继承人必主礼的核心祭典。 继承人需作为“亚献”,也就是第二顺位献祭者,协助国君主祭,这是确认其继承权的关键仪式。 祭祀时间是孟秋,也就是农历七月,新谷初熟之时。 祭典结束后,继承人需将祭祀的胙肉分赐给部族长老与有功之臣,此举意在“代先祖施恩”,培养自己的威望。 二、社祭,也就是土地之祭。 祭祀时间是仲秋,也就是农历八月,秋收完毕之后。 “社”是方国的土地神,掌管五谷丰登,秋社祭是秋收后对土地神的酬谢之祭。 商末周初将其列为“国之大典”,继承人必须参与,且需承担“耕籍”相关的象征性仪式,彰显对农桑的重视。 三、盐神祭,涂山氏国的专属祭典,继承人的权力象征祭。 祭祀时间是季秋,也就是农历九月,盐池收卤、煮盐备冬之时。 秋季气候干燥,是煮盐的黄金季节。 涂山氏国是掌控淮水盐业的方国,会在秋季增设盐神祭,属于东夷部族的“行业神祭”,未入中原礼制。 此祭典必须由掌盐业的继承人主祭,是其掌控盐业权力的“神圣授权”。 商末周初的这些繁杂的祭祀,如果说让李枕时刻记得什么时间到了,该举行什么祭祀了,他肯定是记不住的。 可一旦说出了祭祀名称,作为历史系博士的他,还是知道这是什么祭祀,以及大概会在什么时间举行的。 李枕脑海中闪过关于这些重大祭祀的相关信息,忍不住感到一阵头大。 他妈的,这次的秋尝祭怕是会很刺激。 他可不相信涂山袂邀请他去参加这次的祭祀,只是用所谓的观象之道,扯一些祭祀说词。 祭祀说辞估计是有的,但内容怕是没那么简单。 不出所料的话,她怕是指望让自己替她在神权方面背书,硬刚涂山氏国贞人集团,给她编一套受命于天,她能做继承人的说辞。 真是日了狗了。 这个时代虽说还存在母系遗风,存在一些母系部族和方国。 可没记错的话,涂山氏国这个时期应该已经完全进入父系氏族的阶段了吧。 一个他国邑尹,跑去其他方国参与搅和继承人的事情,这算哪门子的事。 搅和他国继承人的事情也就罢了,她万一要是再想来个一步到位,直接受命于天,自己还能活着回来吗。 李枕抬眼看向仲卫,脸上露出一抹怪异之色。 送份邀请,随便派个人来送就是了,让封地内两大核心辅官之一的司马当跑腿,是什么意思。 想要表示她已经箭在弦上,已经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自己要是不答应,她会轻易放过自己? 李枕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道:“原来如此,确是李某疏忽,竟将雩祭之约忘于脑后,实在不该。” “还请仲司马回禀涂山女,李某在此致歉。” “秋尝乃酬谢天地、庆贺丰收之大典,女君盛情相邀,李某荣幸之至。” “届时......必当准时赴约。” “仲司马远来辛苦,请在邑中稍作歇息。” “桑季,为仲司马安排住处,妥善招待。” “诺。”桑季应了一声。 仲卫见李枕答应得爽快,神情也松弛了些,再次拱手:“邑尹言重了,在下代女君,先行谢过邑尹。” 待仲卫随着桑季离开院子,脚步声渐远,李枕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锦帛请柬,若有所思。 妲己在一旁,将方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端起陶碗,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瞥了李枕一眼,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 “秋尝祭……我与你说过,让你不要招惹她,你偏不听。” “不听也就罢了,你还答应了随她去参加秋尝祭。” “你是真的对秋尝祭一无所知,还是越陷越深,放心不下她,偏要为了一个女人去涉险。”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让人打断你的腿,将你永远的拴在身边。” 李枕听出她话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意味,连忙赔笑:“我的娘娘,我还没死呢,你怎么就说这种丧气话。” “如今局势微妙,涂山氏国的态度很关键。” “我本就有意去涂山氏国一趟,说服涂山氏国放弃参与接下来的叛乱,借涂山氏国来镇压淮邑诸国。” “若她真能掌权,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妲己放下陶碗,微微颔首,声音轻轻的:“是好事,可你也得有命回来才是。” “你如今都已经贵为一邑之尹,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以你跟姬高的关系,以你的名声和本事,就算六国灭了,我相信你依旧能够保住你贵族的身份。”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你是要我为了养大你的血脉,去再找一个男人,还是让我与孩子一同随你而去?” “我还真是被你这贱民给玷污了,沾染上了你那心慈手软的坏毛病。” “要不我找个机会弄断你的双腿,让你一辈子都躺在床上。” “这样你应该就能安分一点了。” 第198章 你是欺我没有出过远门? 李枕闻言,笑意不减,伸手轻轻握住妲己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纤细柔腻,触感温热。 “我的娘娘......” 李枕笑着安抚道:“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昔日朝歌沦陷,兵荒马乱。” “我尚且能从乱军之中,将你从王宫中带出来,一个小小的涂山氏国,又岂能留得住我。” 他轻轻拍了拍妲己的手背:“放心好了,我这条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在外面。” 妲己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情绪。 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半晌,妲己才将另一只手中的牌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还打不打了?” 妲己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的事情从未发生。 “打,当然打。” 李枕笑着松开她的手,重新开始整理面前的牌。 院中蝉鸣依旧,槐影婆娑,又恢复了先前的松弛惬意。 ......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一辆豪华的双马马车静静停在李枕家简陋的篱笆小院外。 马车以坚韧的梓木打造,线条流畅,结构结实,车厢两侧设有雕花木窗,蒙着轻薄的绢纱,既能遮挡风尘,又能透进光线。 车轮宽大厚实,轮辐以硬木制成,裹着一层青铜轮箍,显得沉稳大气。 车辕套着两匹毛色油亮、体态匀称的骏马,正打着响鼻。 这辆马车正是按照李枕的要求新近打造完成,比他之前那辆损坏的简陋马车,无论是舒适度还是安全性都不可同日而语。 桑仲已率十名甲士列于车旁。 众人皆着新铸青铜甲胄,甲片打磨锃亮,肩吞兽首,腰佩短剑,手持长戈,肃立如松。 这些人都是近两日选拔出来的甲士,奉命随行护卫。 李枕从屋内出来,已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深色深衣。 妲己送至院门口,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好了,别一副送我出殡的样子。” 李枕笑着伸手捏了捏妲己的脸颊:“放心好了,我此去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便回。” “你是欺我没有出过远门?”妲己嗔怪地横了他一眼。 “桐安邑去涂山氏国,单程便需十五日左右。” “若遇阴雨、淮水汛期,道路泥泞难行,至少也要二十日。” “你还要先去六邑一趟,路上又要耽搁。” “你倒是说说,这三五日、七八日,你是打算插翅飞回来,还是遁地而回?” 李枕被她戳穿,也不尴尬,反而哈哈一笑,又捏了捏她柔滑的脸颊: “这不是怕夫人你太过思念,才捡些好听的宽慰你嘛。” “好了,我很快就会回来,不用担心,只管养好身子就行。” 妲己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伸手为他整了整衣襟:“小心些,莫要逞能,早去早回。” “嗯。”李枕应了一声,收回手,转身大步走向马车。 车夫早已放下踏凳,李枕撩起衣摆,登上马车。 他刚刚掀开车厢前的帷帘,似乎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桑仲: “对了,送给君上的那辆马车,如何了?” 当初他让人打造这辆马车的时候,特意叮嘱,要额外打造一辆更为豪华的,赠予六国国君。 他一个邑尹,乘坐的马车比国君的还要奢华,多少有些不太合适,容易落人口实。 桑仲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回邑尹,早已打造妥当。” “那辆车比邑尹这辆更为精致,车厢镶嵌白玉饰件,车厢内铺有兽毛软垫,数日前桑季便已派人专程送往六邑。” “嗯,如此便好。”李枕这才放下心来,撩开车帷,弯腰钻入车内。 车厢内部颇为宽敞,底部铺着厚实的编织草席,其上又覆了一层柔软的兽皮。 两侧设有固定的小几和凭靠,几上甚至嵌有可放置水壶、简册的凹槽。 车厢壁衬着丝绵,遮挡了木板的粗糙,也起到一定隔音和保温的作用。 案几小巧,上置陶壶、漆盒,内盛干果。 车壁悬一铜熏炉,燃着淡淡艾草香,驱蚊宁神。 车顶开一扇小窗,可透光通风,设计极尽巧思。 李枕在柔软的皮毛垫上坐定,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这才对外面吩咐道:“走吧。” “诺!”桑仲应了一声,随即对车队挥手下令。 “启程!” 车夫甩响鞭子,两匹骏马迈开沉稳的步子,车轮开始转动,碾过村中的土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十名甲士分为前后两队,将马车护卫在中间,步伐整齐,甲胄摩擦发出低沉而富有节奏的铿锵声。 队伍后方,还有数名负责辎重杂役的仆从跟随。 一行人马,在清晨尚有些清冽的空气里,离开了桐安邑,向着六邑的方向,迤逦而去。 身后,妲己立于小院外,目光追随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车影,直至消失在村中蜿蜒的道路尽头...... ...... 车马离开桐安邑后,便驶入了蛮荒的旷野。 商末周初的大地,尚未经太多人力开垦,沿途多是茂密的丛林与荒芜的坡地。 参天古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道旁蒿草过膝,野棘横生。 远处丘陵起伏,林木蓊郁,偶有鹿影一闪而没。 溪流浑浊,蜿蜒如带,岸边泥泞处留有野彘蹄印。 沿途几乎不见人烟,偶有零星的部落聚落,皆是夯土为墙、茅草为顶的简陋屋舍。 村民们身着粗陋麻衣,见车队驶过,纷纷驻足观望,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敬畏。 途经一些小的河流溪涧,水流湍急清澈,石上布满青苔,岸边常有不知名的水鸟惊起。 车队在这样蛮荒的大地上行进了整整一日,又在野外扎营歇息了一夜,直到次日下午,才远远望见了六邑的轮廓。 六邑作为国君直辖的城邑,夯土的城墙虽不高大,却连绵完整,城门口有持戈甲士守卫。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沿着熟悉的街道,不多时便来到了他在六邑的府邸前。 朱漆大门两侧立着石兽,门楣上悬挂着 “李府” 匾额,门庭开阔,显示出主人不低的地位。 府邸门口,早已接到消息的侍妾妊裳,领着府中数十名奴仆在门口恭敬等候。 妊裳身量高挑,穿着一袭淡紫色的曲裾深衣,衣料光滑,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曼妙诱人的曲线。 腰肢款款,不堪一握,胸脯饱满挺翘,将衣襟撑起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向下延伸是圆润丰腴的臀线,行走间如水波轻摇,极尽妖娆。 她的容貌极为美艳,唇点朱砂,眼尾微挑,顾盼间媚意横生,却又不失贵气。 只是若细看,能发现那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力掩饰却未能完全藏住的冰冷与厌恶。 马车停稳,李枕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马车。 妊裳眼底那丝厌恶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款步迎上前,面上笑意盈盈,莲步轻移,仿佛久别重逢的娇妻。 “妾日盼夜盼,可算是把大人给盼来了。” 妊裳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思念与娇嗔,快步上前,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199章 您这又是何苦 李枕哈哈一笑,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毫不避讳地伸手在她挺翘饱满的臀上用力捏了一把,手感紧实弹润。 “是吗?真有那么想我?” 妊裳被他捏得身子微微一颤,眼底厌恶更甚,脸上却笑得愈发娇媚。 她强压下心头嫌恶,顺势往李枕身上靠了靠,饱满的胸脯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手臂,眼波流转,柔声道: “自大人离去后,妾日夜倚门,望断秋水。” “春蚕吐丝,尚知缠绵,孤雁南飞,犹念旧巢。” “大人一去数月,妾心如悬旌,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满脑子都是大人的身影。” “如今见大人归来,妾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她说着,已自然地伸出藕臂,自然地挽住李枕胳膊,将他往府里引。 “大人风尘仆仆,快些进府歇息吧。” “你倒是有心了。”李枕顺势揽住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对身后的桑仲吩咐道: “派个人去宫里通禀一声,就说我已抵达六邑,恳请面见君上” “诺!”桑仲应了一声,立刻指派了一名腿脚麻利的护卫前去报信。 李枕揽着妊裳入府,一路说笑着穿过前院,走进府内,来到正堂。 李枕揽着妊裳的腰肢,在主位的坐榻上坐下,舒了口气: “一路颠簸,倒是有些饿了,让人备些精致的酒菜来,为我接风洗尘。” 妊裳立刻笑吟吟地应了一声,转向旁边的侍女:“快去,让庖厨备上大人爱吃的几样菜,再送一壶酒来。” “是,妊妾。”侍女躬身应下,快步离去。 妊裳转身,拿起案几上的陶壶,倒了一碗清水,盈盈走到李枕身侧,双手奉上: “大人一路辛苦,先喝口水解解渴。” 李枕接过陶碗,仰头一饮而尽,随手放在案几上。 他心中一动,反手一把揽住妊裳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丰腴曼妙的娇躯带入怀中。 妊裳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稳稳地坐在了李枕的腿上。 她身子柔软丰腴,臀肉饱满,隔着薄衣传来温热触感。 妊裳心跳不由漏了一拍,心底那股强烈的抗拒与厌恶几乎要冲破伪装 她心底翻涌着厌恶,面上却浮起一抹娇羞红晕,抬起那张媚意横生的脸,眼波流转,娇嗔道: “大人......白日里也这般孟浪,也不怕人笑话。” 李枕低头看着怀中美人娇羞的模样,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感受着大腿上柔软温热的触感,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他抬手捏了捏她滑腻的脸颊,笑道:“大人我就是这个性子,谁敢笑话,我就让他站在庭院中一直笑,笑足三天三夜为止。” 妊裳垂眸,掩去眼中冷意,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柔顺如猫: “他们自然不敢笑话大人,他们只会笑话妾。” 李枕哈哈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厅外已有侍女端着酒菜鱼贯而入。 陶制的餐盘里,摆着烤得金黄油亮的兽肉、清蒸的河鲜、爽口的凉拌野菜。 还有几碟精致的干果与黍米饼,最后端上来的是一壶梅浆酒,酒香醇厚,萦绕鼻尖。 “大人快尝尝,这是庖厨特意为您做的烤鹿肉,用蜂蜜与香料腌制过,外焦里嫩。” 妊裳赶忙从李枕腿上起身,殷勤地为他布菜,动作娴熟,笑容娇媚。 李枕起身来到食案旁坐下,妊裳殷勤布菜斟酒,笑语晏晏,将“思念成疾、骤然得见”的侍妾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李枕也不客气,拿起木筷大快朵颐。 一路颠簸,腹中早已饥饿,此刻美酒佳肴在侧,美人相伴,倒也惬意。 酒足饭饱,侍女们撤下杯盘,奉上清水。 李枕饮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妊裳身上,伸手揽过她的腰肢,将她重新拉回自己腿上,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腰侧摩挲。 “你不是说对我日盼夜盼吗......” 他凑近她耳边,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如今我回来了,今晚便给你个机会,由你来服侍我沐浴,为我侍寝。” 妊裳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脸上那娇媚的笑容也凝滞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掩饰过去,再抬眼时,已换上混杂着期待与惋惜的纠结神色。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李枕的胸膛:“大人垂怜,妾......妾自然是千百个愿意,能侍奉大人是妾的福分。” “只是不巧......” 妊裳声音放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与羞怯:“妾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怕是难以周全伺候大人,反倒扫了大人的兴致。” 她顿了顿,语气转柔:“不如让舜华、灵芸、云绡她们来服侍大人如何。” “她们皆是身段容貌上佳,心思细腻之人,定能将大人服侍得妥妥帖帖,舒心解乏。” 李枕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他盯着妊裳看了片刻,直看得她心头微颤。 “哦?身子不适?” 李枕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腰肢:“那还真是可惜了,既如此,便让她们几个来伺候吧。” 妊裳心中一松,面上却露出更加歉然和惋惜的神情,柔顺地应道:“谢大人体谅,妾这就去安排。” 说罢,她便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袅袅婷婷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舜华与灵芸便领着几名侍女,端着热水、香膏等物,来到后院的浴室。 浴室乃是青石垒砌,内置宽大的浴桶,桶中洒满了花瓣,热气氤氲,香气袭人。 舜华与灵芸皆是一身素色襦裙,容貌清秀,举止温婉。 她们小心翼翼地为李枕宽衣,伺候他进入浴桶,随后便跪在桶边,为他擦拭身体、揉捏肩颈,动作轻柔,不敢有丝毫怠慢。 李枕倚在浴桶中,闭目养神,任温水漫过肩颈,淡淡香皂的香味混着艾草气氤氲满室。 ...... 与此同时,妊裳的寝房内,烛火幽微。 她褪去一身华服,步入浴桶之中,温热的水漫过肌肤,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屈辱。 妊裳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肩头、腰肢,仿佛要将李枕触碰过的地方都搓掉一层皮,神色冰冷,与方才在正厅的娇媚判若两人。 一旁侍立着一名身着浅碧衣裙的年轻女子,名为玉簟,也是府中侍妾之一。 她手持丝瓜络,默默地为妊裳擦洗后背。 玉簟看着妊裳冰冷的神情、咬出的唇痕,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每次大人碰过您,您都要这般折腾自己。” “女君……您既这般厌恶他,又何必如此勉强自己?” “既已选择留下,有些事情……是难以完全避免。” “您每次都以身子不适为由推拒侍寝,一次两次尚可,长此以往,恐怕会惹他疑心不快。” “届时,于您无益,您这又是何苦。” 第200章 大人我要打十个 妊裳猛地停下动作,抬起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她清丽却冰冷的眉眼滑落。 她转头看向玉簟,眼底的厌恶几乎化为实质。 “你是在看我笑话吗?” 妊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凉意:“你是觉得,我都已经沦落到这般境地,成了他人的玩物,却还守着那点所谓‘底线’,很可笑?” 玉簟脸色一白,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绝无此意!” 妊裳看着她惶恐的样子,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了,你下去吧......” “是,女君。” 玉簟轻叹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 浴室里,水汽氤氲,花香与淡淡的皂角气息混合,令人昏昏欲睡。 李枕闭目靠在宽大的浴桶边缘,温热的池水轻轻荡漾,缓解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舜华动作轻柔地为他揉按着太阳穴与肩颈穴位,力道恰到好处。 灵芸小心翼翼地为他揉捏着腿,云绡时不时往桶中添入热水,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一片静谧中,李枕忽然开口:“对了,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乐坊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正在为他轻轻按摩头部的舜华手上动作不停,眼帘低垂,声音柔顺地答道: “回大人,女......妊裳姐姐已将乐坊立起来了,取名‘鹿鸣乐坊’。” 她略作停顿,细细说道:“妊裳姐姐深谙‘礼乐相济’之道,未效市井杂戏之俗,而是依宾客之贵贱,分设三处。” “其一为‘雅堂’,奏《大武》之节、《汋》之音,设席于竹帘之后,士人携友听乐论事,或听琴,或观瑟师鼓五弦,一晌不过百文。” “其二为‘众庭’,于中庭设鼓、磬、篪(chi),舞者执羽而蹈,庶民持五文即可观半日。” “其三为‘宾室’,为贵客设私席,可点曲、邀舞、留宴,一夕之费,或至千文。” “她又自流民奴隶中择嗓音清亮、身段灵巧的女子十二人,延请一位曾事殷商宗庙的老工,教以‘南音北调相和’之法。” “取淮水之婉转,合周原之清越,新制《采葛》《东山》诸谣,闻者皆言‘如见山川,如闻风雨’。” “此外,姐姐还与城中食铺、陶坊、织户约为‘互引之谊’。” “凡于合作之肆购物满三百文者,可得雅堂听乐半日之竹牌。” “反之,持乐坊之竹牌者,亦可于诸肆减价易物。” “如此,人流相引,货殖自通。” “不过旬日,‘鹿鸣乐坊有雅乐,可涤尘心’的名声便传开了。” “如今鹿鸣乐坊每日辰时开门,亥时方歇,堂内座无虚席,雅室更是常常需要提前预定。” “据账房核算,每日所获布币、粟米折算下来,常逾三千文。” “昨日徐国商队过境,闻其名,竟包下宾室三日,献铜百斤。” “姐姐还将乐坊中受欢迎的曲调记录下来,刻成简谱,交由工匠制成竹笛、陶埙等乐器售卖,又是一笔额外进项。” 灵芸在一旁为李枕揉按着腿,此时也忍不住轻声补充:“是呢,大人,专为贵客设的‘宾室’,常需提前预定。” “由乐艺最佳的姑娘单独演奏,佐以上好清酒茶点,收费不菲,却极受贵族子弟的青睐。” 舜华接着道:“平日里,乐坊也并非只做清雅生意。” “姐姐安排了不同的乐班,白日多是丝竹清音,入夜后则有编排好的乐舞小戏,热闹而不失分寸。” “她还特意调教了几位口齿伶俐、通晓典故的侍女,负责为客人解说曲目来历、乐器渊源,许多客人觉得新鲜,往往流连忘返。” “‘鹿鸣乐坊’已是六邑首屈一指的消遣去处。” “不仅每日宾客盈门,铜钱收入可观,姐姐还定期从收入中拨出一部分,采买粮帛,周济邑中孤寡,更得了不少善名。” 李枕静静听着,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依旧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分层服务、跨业联动、音乐创新、定价策略、做善事扬名。 这些手段即便是放在后世,也是极为稳妥的商业策略,更何况是在这商末周初之时。 他知道妊裳出身不凡,聪慧过人,却未料到她竟有这般出众的经营才能。 同样,他也知道妊裳怀有异心,不过他也懒得去管。 最初让妊裳开个乐坊,就是考验一下她的能力。 现在的他,手底下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用之人帮他坐镇六邑,打理这里的府邸和生意。 妊裳是甘盘庚送来的人,她的异心多半跟政治有关。 她为了获取自己的信任,就必须努力办好自己交代的事情。 至于政治方面,自己平日里大多时间都远在桐安邑,但凡是跟政治沾边的事情,她都接触不到。 等于白嫖她帮自己干活,她还会尽心尽力的帮自己办。 至于侍寝,愿意侍寝的侍妾多了去了,不差她一个。 就当她是一个不要工资,还得尽心尽力帮忙干活,时不时的还得陪着笑脸被自己按到办公桌底下的秘书好了。 李枕又如何会察觉不到她眼底时不时透露出的那种厌恶,可那重要吗? 后世的许多人还厌恶上班呢,不还得老老实实的自己定好闹钟,闹钟一响就自己主动去做牛马拉磨。 她背后的人,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无非就是甘盘庚和武庚。 等三监之乱爆发,甘盘庚和武庚还不是得被周公给按死。 到时候家都没了,树倒猢狲散,她除了继续留在自己这里,还能去哪。 心思转动间,沐浴完毕。 李枕从温热的浴桶中站起,水珠顺着他结实精悍的躯体滑落。 舜华立刻拿起宽大柔软的麻布,上前为他擦拭身上的水迹,动作轻柔仔细。 灵芸、云绡,以及另外两名被唤来伺候的侍妾——素缳与绛烟,皆静立一旁,垂手侍候。 烛光透过氤氲的水汽,柔和地洒在她们身上。 五人皆只穿着单薄的素色寝衣,衣料被浴室内的潮气微微浸润,紧贴着肌肤,勾勒出或丰腴或窈窕、曲线玲珑的诱人身段。 空气中弥漫着女子身上混合了花香、皂角与年轻躯体特有的温热气息。 李枕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那压抑了一路的疲惫仿佛被这活色生香驱散,心底一股燥热的火焰腾地升起。 他哈哈一笑,长臂一伸,左手揽住灵芸柔韧的腰肢,右手勾住云绡圆润的肩头,将两人往怀中一带。 “走!陪大人睡觉去!” 二女娇呼一声,身子软软倚入他臂弯。 李枕意气风发,搂着两女便大步向浴室隔壁相连的寝卧走去。 行至门帘处,他头也不回,朗声笑道:“你们三个还愣着干什么。” “再去喊五个过来,你们青丘舞姬不够就用侍女凑。” “今夜月明风清,大人我要打十个!” 第201章 朝会 这一夜,烛火摇曳,娇声软语不绝于耳。 十名女子轮番承欢,或娇或媚,李枕纵情声色,直至东方既白,方沉沉睡去。 翌日辰时,李枕入宫觐见六国国君偃林。 殿中香烟袅袅,偃林端坐于木榻之上。 李枕将自己欲前往涂山氏国,游说涂山氏国的国君,劝其退出武庚与三监之盟。 以及促成六国与涂山氏国联手压制淮夷诸国小邦的设想,和盘托出。 偃林闻言,眉头紧锁,久久未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此事关乎六国存亡,非我一人可决。” “这样吧,三日后,我召集群臣、诸邑尹、宗老于朝堂共议。” “先生若志在成事,便当庭陈策,自取众信如何?” 李枕深知此事牵动各方利害,非一言可定,遂拱手应道: “君上明断,枕愿三日后于朝堂之上,尽陈利害,以求共识。” ...... 接下来的三日,李枕便暂居府中,表面上过得颇为悠闲。 或在池边垂钓,或于庭中饮酒,兴致来时便召青丘舞姬献舞,丝竹宴饮。 看似耽于享乐,实则心中反复推演着朝会上的说辞与可能遇到的各种诘难。 三日后,清晨。 晨光微熹,寝卧内尚余温香。 李枕自榻上醒来,素缳与绛烟仍蜷伏于侧,发丝散乱,玉体横陈,睡颜恬静。 枕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扬声唤人。 “来人......” 守在门外的侍女闻声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伺候他起身。 素缳与绛烟也被惊醒,连忙披衣下榻,一同服侍李枕盥洗更衣。 今日是朝会之日,需着正式礼服。 素缳与绛烟为他穿上玄端深衣,系好绅带。 洗漱完毕,李枕在堂前简单用了些粥饭与腌菜,便起身出门。 府门外,桑仲已带着十名甲士等候。 李枕登上马车,在清晨微凉的薄雾中,直向宫城辚辚而去...... ...... 马车在宫城前停下,李枕下车,由侍者引着,穿过重重宫门,步入朝会的大殿。 殿内已然聚集了不少人。 香烟自青铜鼎中袅袅升起,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此时朝会未始,贵族们已陆续入殿,三三两两聚于殿中,或低声议论,或执礼寒暄,衣袂窸窣,玉佩轻响。 李枕甫一现身,便引来数道目光。 宰臣孟涂正与大贞柏衍低声说着什么,一抬眼瞧见李枕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率先迎了上来: “李邑尹来了!” 师氏偃疆、大贞柏衍、史官杜谦等人也纷纷含笑望来,点头致意。 以他们几人为核心,周围还聚拢着不少明显是偃林继位后提拔起来的新贵或亲附者,此刻也都随着向李枕拱手招呼,气氛颇为热络。 李枕脸上笑容温煦,一一拱手还礼。 他与孟涂等人寒暄几句,目光便转向大殿另一侧。 那边,以宗老偃益和族尹偃宗为首,也聚集着一群人。 李枕迈步走了过去,先来到闭目养神的宗老偃益面前,拱手含笑: “宗老安好。” 偃益眼皮微抬,目光浑浊却锐利,在李枕身上一扫而过,随即微微颔首,抬手还了一礼,声音平淡无波: “李邑尹客气了。” 语气听不出喜怒,既无亲近之意,也无失礼之举,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清晰地表明了他与李枕并非同一路人。 虽无失礼之处,却明明白白地划清了界限。 李枕不以为意,又转向一旁的族尹偃宗,同样拱手笑道:“偃宗族尹,久违了。” 偃宗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他袍袖微拂,勉强抬手回了一礼,鼻腔里发出轻微的“哼”声,随即便将头偏向一旁。 以偃益、偃宗为首的贵族、邑尹,看向李枕的目光也多带着冷淡,甚至隐隐的敌意,无人主动上前搭话。 更有甚者,直接背过身去,连表面礼节都懒得维持。 李枕见状,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回了孟涂等人所在的这一侧。 孟涂凑近些,笑着说道:“先生莫要介怀,那些人非独厌你,对待我等同样也是这副嘴脸。” “自君上继位,裁撤旧吏、擢用新人,他们便觉失势。” “如今见你风头更盛,自然咬牙切齿。” 李枕笑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新旧更替,利益冲突,古今皆然。 俗话说的好,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君继位,自然得腾出一些空缺,提拔自己的心腹上来。 那些被新君踢出权力核心的前朝老陈,可不就会看新君面前的这些贵族不顺眼吗。 设身处地的想一下,如果他李枕原来是宰臣,深受国君的信任。 无论什么事,国君都会只跟他们这个核心小圈子商量。 新君继位,把他们这些人全给踢出去了,让他李枕一夜间从绝对的权力核心圈内的人,变成了边缘人。 他但凡有点事业心,都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要是新君的这个权力核心圈,每次做的决定还都不符合他李枕的意,那心里必然就会更不舒服了。 特别是他李枕,更是不受旧贵族的待见。 因为邑尹有两种,一种是私邑,一种是公邑。 公邑有‘治邑之权’,无“世袭之资”。 简单来说就是授官不授爵,赐权不赐产。 李枕的桐安邑如果是公邑,旧贵族们也不会在意。 因为公邑邑尹的食邑是因“官”而来,偃林死后,下一任国君要是免了李枕的邑尹之职,食邑也会被收回。 正常情况下,因为宗法贵族制度的原因,国君任命的邑尹都是默认为公邑。 除非这个邑尹立下“开国之功”,又或者是平定内部叛乱的“定国之功”,又或者立下颠覆国运级的大功。 比如击退了外敌入侵、拓土千里,甚至在商周鼎革之际,帮他保住了方国的存续。 国君为了拉拢这个人才,才会以极大的魄力,极大的能力,压住所有老牌贵族的反对,打破宗法惯例,赐封私邑。 巧了,李枕就是在商周鼎革之际来到六国的。 更巧的是,考核的几项内容,无论是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还是轮作换种,以及帮六国扛住周室的压力,保存六国国祚。 几乎每一项,都符合册封私邑的标准。 偃林同时还是一个能压得住老牌贵族的君主,这才有了李枕的桐安邑,以及世袭私邑的贵族特权。 公邑的邑尹只有官属性,国君可以随意罢免,说免就免。 新君上位,想要你给他的心腹腾位置,他就能把你给免了,让他的心腹来做这个邑尹。 私邑就不一样了,私邑不仅是‘官’,还是‘爵’,等同于现在周室的卿大夫,附带宗族属性。 简而言之就是,李枕不仅是桐安邑的邑尹,还是李氏宗族的宗主。 私邑属性的桐安邑邑尹,跟宗族宗主的身份绑定。 被罢免的可能性,几乎等于没有,只能由李枕的子嗣来继承。 这种邑尹之位是完全世袭的,由李枕的嫡长子继承,和君主的更替无关。 随意罢免,会引发其他贵族的恐慌和反抗。 因为私邑属性的桐安邑就是李枕家的,你随意免掉他的职位,等同于强抢李枕的家产。 大家都是拥有私邑的贵族,你今天可以强抢李枕的家产,明天是不是也可以来抢我家的。 除非李枕犯下谋逆、通敌、不纳贡赋、抗拒征兵等重罪。 君主才有权力联合其他贵族“盟誓定罪”,废掉李枕的李氏宗主之位,甚至收回封邑。 但这种情况极少,且往往需要“盟誓定罪”,不是君主一人说了算。 很多时候,哪怕是李枕真的犯下了能够被免职的大罪。 因为在这个宗族制度的时代,私邑邑尹身份带着宗族属性这一点。 多半也只会“盟誓定罪”,废掉李枕的李氏宗主之位,然后免掉李枕的邑尹之职。 最后由李枕的嫡长子,或者是有资格继承,且听话的李枕的子嗣继续来做桐安邑的邑尹。 就如同杞国,哪怕是杞国都被周室给灭了,周室完全可以封自己姬姓宗室去做杞国国君。 可周室还是找了个夏后裔,姒姓东楼公,来做杞国国君。 周室这种情况其实有权册封姬姓宗室去做杞国国君,周公东征灭掉的那些方国中,没少册封姬姓宗室去代替。 可因为政治需要,杞国国君还是给了姒姓东楼公。 连周室在灭了人家国的情况下,都得顾虑政治影响。 只是君主更替的话,就更没有可能敢在宗族制下去动私邑邑尹的身份了。 李枕的私邑,等同于一个外来户野人,在六国这块大蛋糕上,直接切走了一块,还是永久性拿走的那种。 加之他现在又入了偃林的权力核心圈,老牌贵族能看他顺眼才怪。 第202章 朝议 “君上到——百官肃静——” 礼官的高声唱喏,让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立刻收声,纷纷整了整衣冠,转身面向殿上空置的君座,肃立待命。 国君偃林身着玄色深衣,头戴玄冕,缓步登阶,在君坐中央的宽大坐榻上端然落座,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肃立的群臣。 “臣等拜见君上!” 众臣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衣袂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偃林抬手虚扶:“免礼。” 礼官高声唱喏:“诸卿入座——” “谢君上。” 众人再拜,随即依照等级次序各自就座。 商末周初时期方国的朝会之中,大臣并非像后世,如唐宋那样纯站立议事,而是 “有座有别”。 核心贵族大臣,如卿、大夫之类的有席坐,低级官员和侍从则站立。 本质是“以座位体现等级秩序”,与后世“君坐臣站”的制度有明显区别。 寻常的邑尹在这种场合自然是没有座位的,需要站着。 可李枕处于国君偃林的权力核心圈,自然是有座位的,而且席位还是文臣首座。 当然,这不是按照礼制排的,而是国君设立的临时席位,国君也有这个权利,符合礼法。 唯一的问题就是,邑尹首坐而居,必然是会让老牌贵族心里不满的。 偃林知道这个理,他也并非为了捧杀李枕。 而是核心实权位置没有空的,偃林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给李枕提升在朝堂上的话语权。 不然那些老牌贵族拿身份说事,多少会有些麻烦。 李枕同样也明白这个道理。 反正他作为一个外来户野人,却成了拥有私邑的邑尹。 这本身就已经触动了老牌贵族的利益,也就不在乎再多一个文臣首坐的临时席位了。 其余邑尹、小宗子、低阶执事则立于两侧席位后列,无席可坐,严格遵循着“以座位别尊卑”的礼制,阶位分明,秩序井然。 待众人坐定,偃林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殿中: “想来,前些日子周室遣使入我六国之事,诸位多少已有所耳闻。” “当此幼主临朝、殷遗未靖之际,天子特遣宗室重臣持节南下,其意为何,诸位心中,想必亦有所揣度。” “不瞒诸位,周使此来,乃是代传天子与周公之命。” “若淮泗之地生变,武庚、三监果真勾结淮夷诸国举兵,我六国身为周室东南藩屏,当为王室前驱,出兵弹压淮夷诸国之乱,以定东南!”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偃林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接着说道:“遵周室王命,且不提以我六国之力能否压制住淮夷诸国,便是胜了,也必然会是惨胜。” “若不尊周室王命,则坐待周师东征,恐亦难逃‘观望不前’之责。” “此事关乎我六国之存亡,本欲待秋贡之期,再与诸位共议此事。” “然桐安邑尹李枕,欲借涂山氏国秋尝祭之机,亲往涂山,游说涂山氏国。” “劝其退出武庚与三监之盟,并与我六国缔结盟好,联手压制淮夷诸小邦,消弭祸乱于未然。” “此策亦不失为一条出路,故而,今日召尔等前来,共议此事。” “是奉周室之命,待淮夷诸国有变之时,仓促起兵平乱。” “还是联合涂山氏国,稳扎稳打,化解此次危机,将祸乱消弭于未然。” 说罢,他将目光投向阶下群臣:“诸位皆为我六国肱骨,有何高见,尽可畅所欲言。” 大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香炉中升起的香烟袅袅盘旋,气氛愈发凝重。 “臣,稷,以为不妥......” 偃稷缓步出列,肃容整襟,向君坐三揖而后直身: “昔盘庚迁殷,必咨于众庶。” “文王伐崇,先谋于姜尚。” “今淮泗之局,若阴云覆野,非一羽可察其风向。” “李邑尹欲效古之辩士,轻身入涂山,臣以为有三患。” “其一,名不正则言不顺。” “涂山氏乃大禹苗裔,享祀千年,其与殷商有婚姻之好,世盟已久,岂会因一邑尹之辞,背弃旧约?” “昔我先君服事大邑商,尚知‘非先王不相我后人’。” “若无大商,又岂有今日淮夷强国之六国。” “今王子庚举兵复商,我六国不念昔日之情附之,已是令天下不耻。” “若是再主动联结涂山氏,助周室镇压淮夷诸邦,便是彻底背商向周,落得个‘忘恩负义’之名。” “他日若周室猜忌,或商室复起,我六国何以自处。” 话音落下,殿中便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偃稷目光扫过群臣,继续说道:“其二,力不齐则约不固。” “纵涂山氏暂许盟约,然淮夷二十五邦皆已附逆。” “若事急,涂山必观成败而动。” “观昔武王伐纣,八百诸侯会于孟津,然牧野战酣,犹有逡巡未前者可知也。” “届时我六国将成淮泗孤岛,南北受敌,恐有亡国之危!” “其三,我六国,与淮上群舒,同出偃姓一脉,譬如同根之木,连理之枝。” “百年以来,婚姻相通,守望相助,此先君所以能保宗庙血食于淮夷之地也。” “今若从李邑尹之策,西结周室为援,北说涂山为盟,是自绝于同姓之邦,弃百年之好于沟渎。” “臣闻‘亲亲而仁民’,未闻疏其亲族而能安社稷者。” “淮夷二十五邦,非尽蛮野无知。” “彼等附武庚、应三监,岂独为利所驱,实怀殷商旧德,且疑周室新命也。” “我六国若率先背淮夷而向镐京,在周人视之,不过一归附之夷。” “在诸邦视之,已成叛群之马。” “届时涂山之盟未固,而淮泗之敌已环,岂非自陷危地。” “昔有仍氏背夏同盟,终致孤立而亡,前鉴不远。” 偃稷躬身再揖,语气愈发恳切:“君上,周室之命,虽不可违,却可缓图。” “周室虽受天命,然东方未靖,三监怀武。” “今其使节持命而来,名为倚重,实为试探。” “若我急急出兵弹压同侪,是代周人受淮夷之怨。” “若按兵不动,又恐招‘观望’之咎。” “臣愚见,当以静制动,外修边备,内睦同姓,遣使镐京当言辞恭谨而陈力谦退。” “告以‘淮夷势大,六国独弱,愿为王室守东南门户,然急切难图大功’。” “如此,周不得罪,诸邦不怨,我可待其变。” 偃稷最后向李枕方向微一颔首,不失礼节:“李尹才具非凡,然此策过于弄险。” “非涂山不可说,实此时不可说。” “非周命不可尊,实此命不可全尊。” “当此乱云未剖之际,持重守正是第一要义。” “岂有弃同姓之援,绝诸邦之路,而能求存于两大之间者乎?” 第203章 我好像一次贡都没纳过 偃稷话音落下,殿中彻底陷入寂静。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齐刷刷落在了李枕身上。 有审视,有期待,亦有老牌贵族藏不住的讥讽。 偃稷虽然身份不高,不过却是如今宗室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这次宗室族老把他带来,就是想要让他来给李枕难堪。 此时的李枕,却并未留意到这满殿的注视。 他正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的边缘,思绪早已飘到了秋贡之事上。 桐安邑初立,偃林当时也没说他现在要不要纳贡。 要不是刚刚偃林提到了秋贡,他都没想起还有纳贡这回事。 这个时代,像他这种贵族,是需要向定期向国君纳贡的。 每年需要纳贡五次,分别为春耕后的春贡、夏收后的夏贡、秋收后的秋贡、冬藏后的冬贡,还有以农历十二月的岁首。 当然,在他弄出四季二十四节气之前,不是按照春夏秋冬来划分的就是了。 而是播种的协田期、夏收的获麦期、秋收的获粟期、冬藏的藏粟期。 这么一想,我尼玛好像一次贡都没纳过。 上纲上线的话,自己这应该算是拒绝纳贡的大罪吧。 偃林怎么也不派人来提醒一下。 不行,等朝会之后得私底下跟偃林说一下,给补上。 这些念头在李枕的脑海中反复盘旋,竟一时怔了神。 坐在他身侧的宰臣孟涂见他毫无反应,便微微侧过身,低声轻唤了两声: “李邑尹?李邑尹?” 这两声轻唤终于将李枕的思绪从秋贡的谋划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来,眼中短暂的茫然迅速褪去,随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李枕目光扫过殿中聚焦的众人,又看向君座上的偃林。 他缓缓整理了一下衣襟,离席行至殿中,向君坐躬身一揖,随即转身面向偃稷及众卿,声音清朗: “宗稷所言皆出公心,枕深敬之。” “宗稷”的“宗”字是对宗室子弟的泛称,点明其宗室属性,“宗”是重要的身份标签。 李枕稍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然宗稷谓‘涂山氏与殷商世盟已久’,此恐与实情有着天壤之别。” “枕不才,敢为诸君陈述淮上旧事。” “自武丁中兴至帝辛亡国,二百余年间,商王亲征淮夷者凡十一役,淮水为之赤者三。” “甲骨刻辞屡见‘伐淮夷’、‘获羌’之载,淮上妇孺闻‘登人五千’而夜啼,此岂是‘世盟’之象乎?” 李枕转向偃稷,微微颔首以示敬意:“宗稷言涂山氏与殷商有婚姻之好,世盟已久。” “商王联姻,必择重器。” “西羌有妇好,东夷有妇姼(shi),皆载于甲骨、铭于钟鼎。” “然淮水之南,可曾见‘妇涂山’三字现于卜辞?” “可曾有涂山女子入殷都为妃?” “非不愿载,实无此盟。” “商王嫁女,更慎于娶妇。” “周季历娶商女,是为安抚西陲。” “鬼方得配王室,是为羁縻北疆。” “而淮夷百部,百年间可有一部得尚商王女?” “非商王吝啬,实视淮夷为‘贡赋之域’而非‘姻亲之邦’。” “殷商在淮夷地区的地方贵族,如商派驻淮夷的官吏、商册封的淮夷方伯,与涂山氏部族首领之间,或存在低等级联姻。” “然,此等联姻,不足以称‘涂山氏与殷商有婚姻之好’吧。” “宗稷所谓‘婚姻之好’,依枕浅见,恐止于商之边吏与涂山酋首互通妾婢。” “此等微末联结,怎抵得上帝乙三征淮夷之血仇?怎消得武丁俘涂山民为铸奴之怨?” 李枕声调渐昂:“今涂山宗庙之中,祭器仍是陶石并陈。” “贵族墓葬,玉戈多而铜剑稀。” “若果真有‘世盟厚谊’,商何吝一鼎一钟?何忍百年不予寸铜?” 李枕转向君坐,对着偃林拱手一揖: “君上,此即枕欲说涂山之机枢所在。” “其一,涂山氏与商实无深盟,仅有贡赋压榨之恨。” “其二,武庚复商,于涂山非‘故主重归’,实‘苛政再临’。” “其三,我六国早已许其‘平等相待、铜器互市’,恰是涂山百年未得之遇。” 涂山氏国历来就跟商朝的关系不怎么样,否则也不会极度缺铜缺到被徐国讹诈了。 偃稷说涂山氏国跟商朝关系好,是什么世盟,完全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一点,对于历史系博士的李枕来说,很好反驳。 随便举几个历史上有的例子就可以了。 涂山氏国能够参与三监之盟,除了想要浑水摸鱼外。 多半也是担心战火烧起来的时候,被周边那些已经参与了三监之盟的国家围殴。 李枕直身环视众人:“至于宗稷所忧‘弃同姓、陷孤立’——” “恕枕直言,今淮夷二十五邦盟三监与武庚而疏六国,是先弃我乎?” “彼等先以‘附商’自固,已置同姓于险地。” “我若再因循守旧,非但救不得亲族,反将六国拖入商周血战之渊。” “譬若群狼环伺,独羊哀告‘我本食草’,狼便不噬耶?” 李枕转向偃稷拱手一礼:“宗稷‘陈力谦退’之策,平日自是稳妥。” “然今大势如弓满弦,周使已持节入殿,三监、武庚已遣使渡过淮水,周命已下,淮夷将动。” “我六国若再作暧昧之态,以‘陈力谦退’观望淮夷。” “待烽火起时,周视我为‘观望之夷’,淮夷诸国视我为‘周室前驱’。” “届时两面受敌,方才真会成为‘淮泗孤岛’。” 最后,李枕转向偃林,长长邑揖: “枕请使涂山,非仅凭口舌,实持三端。” “一持史实,明告涂山‘商视尔等如草芥,何苦为之焚身’。” “二持新利,许以‘周礼之下,六国与涂山共治淮水,铜帛五市’。” “三持大义,淮夷本夏禹遗民,何不弃商纣虐政,归周室之仁政。” “纵此行不成,不过损枕一命。” “若成,则淮夷联盟东南裂痕,我六国可联涂山制衡群舒,以实绩答报周室。” “愿君上许枕一试,为六国探此第三途。” 第204章 尔等以为如何,不妨畅所欲言 李枕的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片刻之后,细碎的议论声才逐渐响起。 偃林端坐君位,指尖轻叩案几,沉吟良久,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 “稷之言,持重守正,虑深谋远。” “枕之所陈,察微知着,破妄立实。” “二者所言各有侧重,皆关六国安危。” “尔等以为如何,不妨畅所欲言。” 宰臣孟涂沉吟了片刻,率先起身,整理衣冠后拱手道:“君上,臣闻‘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今周命已临,三监已动,淮夷诸邦盟约既成,若我六国犹作观望之态,无异于是自弃于天命、人势之外。” “今周室已定天下,武庚复商不过螳臂当车,涂山氏岂会不知。” “涂山氏与殷商之关系,史册虽阙,然观其器物、窥其礼俗,确无深盟厚谊之象。” “李邑尹以史实破其旧盟之幻,以互利结其新盟之好,以大义明其进退之途,此乃‘以智代力,以义易兵’之良策。” “且李邑尹并非意图仅凭口舌说服涂山氏退盟,其所持‘史实’、‘新利’、‘大义’三端,层层递进,颇有章法,不是没有说服涂山氏的可能。” “眼下局势,若一味‘陈力谦退’,恐真如李尹所言,待烽烟骤起,我六国将腹背受敌。” 史官杜谦亦起身附议:“君上,臣观史籍,凡乱世求存者,皆需审时度势,而非固守陈规。” “昔大禹治水,不循‘堵水’之旧法,行‘疏导’之策,方定九州水患。” “文王居岐,不拘‘臣服殷商’之陈规,明修德政、暗聚民心,方为周室奠基。” “今李邑尹之策,正是‘审时度势、因势利导’之举,既应周室之命,又谋六国之利,臣以为可从。” “至于群舒同姓——” “自古以来,人心向背,系于利害而非虚名。” “宗稷忧‘弃同姓’,然同姓已先弃我。” “英、巢诸国,皆已遣使赴朝歌,歃血为盟,可曾考虑过遣使知会我六国。” “彼等非不知我同出偃姓,实因我拒附三监,故视我为异类。” “今若再不另辟蹊径,待烽火四起,彼等必以我为周室鹰犬而先攻之。” “臣以为,与其坐待焚林,不如引水自护。” “此非叛,乃智守也。” 大贞柏衍也缓缓点头:“李邑尹此去,成则可裂淮夷之势,为六国谋得生机,败亦不过折损一人,于六国根基无损。” “以一人之险,换六国之安,乃智者之举。” 三人话音刚落,宗老偃益便缓缓起身,拱手道:“君上,李邑尹才思敏捷,辩才无碍,老朽亦深为叹服。” “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岂能尽托于舌辩。” “涂山氏是否与商有旧怨,是一回事,其是否愿在此时背弃看似势大的武庚、三监之盟,转而全力支持初立的周室及我六国,又是另一回事。” “且孟宰所言‘大势’,未必为实。” “周室幼主临朝,周公摄政,三监之乱已现端倪,东方未定,焉知武庚不能复起。” “在老臣看来,镐京之政,尚如浮云,若我六国急急背淮夷而附周,一旦周室内乱,我将何所依?” “昔夏桀失德,诸侯离心,然有仍氏率先附商,终为众弃,宗庙不祀。” “今日之势,正类于此。” “稷之‘持重守正’,非怯懦,乃存国之大道。” “老臣愿君上慎之,勿以一时之巧,毁百年之基。” 族尹偃宗紧随其后,声音洪亮:“宗老所言极是!李枕之言,虽听起来头头是道,却过于弄险!” “他将六国之安危,系于其一人游说之功。” “万一有失,涂山氏阳诺阴违,假意结盟,诱我深入,反与群舒合围我六国,届时我六国将腹背受敌。” “我六国与淮夷诸邦,终究同姓连枝,纵一时龃龉,血脉难断。” “若依李枕之策,主动联周制淮,便是自绝后路,彻底断了与同姓诸邦缓和的余地。” “况周室素疑淮夷,纵我六国助其平乱,未必信我六国之忠心,反恐以过河拆桥待我六国。” “不如外示恭顺,内修甲兵,待局势明朗,我六国再做决定也不迟。” “臣恳请君上三思,当以宗稷之策为稳!” 随着这几名重臣明确表态,殿中其余贵族、邑尹也纷纷低声议论,明显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孟涂、杜谦等人为首,认为李枕之策虽险,但主动性强,或有奇效,且风险可控。 另一派则以偃益、偃宗为首,强调稳妥持重,反对将国运寄托于外交冒险,主张继续观望,维持与淮夷同姓诸邦尽可能的关系。 双方各执一词,殿中顿时陷入争论。 支持李枕的大臣多为偃林提拔的新贵与务实派,认为应主动求变。 支持偃稷的则多为宗室老臣与守旧派,主张稳扎稳打。 两派相互辩驳,声浪渐起,却始终各有道理,难分高下。 偃林端坐君位,将两派言论尽收耳中,面上不动声色。 待殿中议论声稍歇,他才抬手压下众声,殿中复归平静。 偃林微微颔首,开口道:“诸卿所言,皆有道理。” “固守有固守之稳,进取有进取之利,无非是求六国长治久安罢了。” “然天下之事,常在两难之间取其轻。”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李邑尹之策虽险,却藏生机。” “正如大贞所言,李邑尹此去,成则可裂淮夷之势,为六国谋得生机,败亦不过折损一人,于六国根基无损。” “以一人之险,换六国之安,乃智者之举。” “若涂山氏愿解盟三监,共守淮水,则我六国即与之歃血为誓,铜器互市,婚姻相通。” “若其犹豫,或阳奉阴违,则我六国仍可称‘力不能及’,退守本土。” “李邑尹此行,乃探路之举,成固可喜,败亦无妨。” “此乃‘进可试机,退可守义’,何乐而不为?” 说罢,偃林目光落在李枕身上,笑着说道:“我不如就由李邑尹去涂山氏国走一趟,持三端游说涂山氏国。” “若事不成,便即刻返回,再议后续之策。” 他这决定,显然是偏向支持李枕尝试,但又未完全否定保守派的意见。 试图在两者间取得平衡,不至于过度刺激保守派。 族尹偃宗闻言,脸上露出急色,张口欲再争辩。 一旁的宗老偃益却悄悄伸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偃益混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他缓缓对着偃林躬身道: “君上思虑周全,既已议定,老臣愿遵君命,盼李邑尹此行顺利,为六国带来转机。” 偃宗见宗老都已表态,只得强压不满,闷哼一声,不再言语。 “既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了。”偃林一锤定音。 “李邑尹,你可着手准备出使事宜,所需人手、仪仗、礼物,皆可报于孟涂协调。” “臣,必不负君上所托!”李枕躬身应诺。 “既如此,便散朝吧。”偃林挥了挥手,起身离座。 “臣等恭送君上!” 众臣齐齐躬身行礼,待偃林离去后,才各自散去。 第205章 不知李邑尹今日登门,有何见教? 散朝后,李枕并未立刻离开宫城,而是请小臣通传,求见国君。 片刻后,他在偏殿再次见到了偃林。 “君上。” 李枕行过礼后,拱手道:“臣向君上请罪。” “哦?何事?”偃林有些意外。 “关于贡赋之事。”李枕道,“桐安新立,诸事繁杂,枕竟疏忽了春、夏两季之贡,实属不该。” “如今秋贡在即,枕愿一并补上,并按时缴纳今岁后续贡赋,以全臣礼。” 偃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我当是何事,桐安邑草创,你又招抚了两千余杞国遗民,安置垦荒,耗费必巨。” “今岁贡赋,便免了吧。” “待明年邑中仓廪丰实,再纳不迟。” 李枕却坚持道:“君上体恤,枕感激不尽。” “然礼不可废,贡赋乃臣子之本分。” “桐安虽新,然市集渐兴,铜钱流通,已有微利,商旅往来,已能略有营收。” “若因新立便免贡赋,恐开不良先例,亦难以服众。” “因特旨而废常贡,恐开‘恃恩废礼’之端。” “恳请君上,准予补纳。” 偃林或许不在意,现如今他圣眷正浓,也没人会提。 因为现在就算有人拿这件事情说事,偃林多半也会给糊弄过去,根本打击不到李枕。 可若日后新君继位,跟李家的关系又不好,再被拿出来翻旧账,怕是不死也会脱层皮。 李枕可不会因为一些贡赋,留下这么一个把柄给别人。 见李枕态度坚决,偃林也不再坚持,他笑着说道:“先生既执意如此,也罢。” “只是桐安如今正值用粮之际,人口骤增,秋收未至,粮食想必也不富裕。” “若缴纳粟米布帛,恐影响民生。” “这样吧,今岁的贡赋,你可全部折算为铜钱缴纳,不必再输送粮帛。” “具体数额,让孟涂按最低例与你核算便是。” “如此,既全了礼数,亦不伤你邑中元气。” 李枕知道这是偃林给他的体谅与照顾,便也不再推辞,于是深深一揖: “君上体恤入微,臣拜谢,臣会让人尽快将贡赋铜钱备齐送来。” “嗯,此事便这么定了。”偃林摆摆手,转而问道,“贡赋小事,不必挂怀,说说你此番涂山之行吧。” “先生方才在朝堂之上,剖析利害,条理分明。” “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你自觉有几分把握,能说得动涂山氏国那位国君。” 李枕闻言,笑着拱手道:“君上也说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世事如棋,变数难测,臣又岂敢妄言有几分把握,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臣所能做的,便是将其中利害剖析透彻,察其情,明其欲,陈其利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 “成,则为六国谋得同盟之助。” “不成,臣亦会及时退回,另寻他法。” “臣唯有尽心竭力,不负君上所托,不负六国百姓。” 偃林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大笑了一声:“好一个尽人事,听天命。” “先生倒是看得通透,不妄言必成,不惧言或败,唯以诚心赴国事,真乃君子之风。” “我相信以先生之才具胆识,此番前往涂山,纵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也必能搅动风云,为我六国探得虚实,争得先机。” 笑罢,偃林抬眼望了望殿外天色,又道:“已是午时了,先生若无事,便留下一同用些膳食。” “正好,宫中新进了一批鲖鱼,鲜嫩异常,配以新酿的秬鬯(ju chàng),正好佐谈。” 秬鬯是以黑黍和郁金香草酿造的酒,用于祭祀降神及赏赐有功的诸侯。 李枕自然不会推辞,躬身应道:“君上赐食,臣之幸也。” 随后,偃林便带着李枕前往偏殿赴宴。 宴席设于东暖阁,案几低矮,茵席铺地。侍者奉上蒸鲖、炙鹿脯、菹(zu)韭、稌(tu)饭,又有温酒一壶,盛于青铜盉中。 两人对坐,气氛轻松。 偃林举爵,啜了一口,笑着说道:“前些日子你遣人送来的那辆马车,我已试乘过了。” “车身稳固,行车平稳,比往日所用的马车舒适不少,着实平稳舒适,匠心独运。” 李枕微微一笑,执爵回敬:“君上喜欢便好。” 席间,偃林又问了问桐安邑的近况。 李枕拣些修筑道路、兴修水利、开设市集、选拔甲士等事简要说了,听得偃林频频点头。 两人边吃边谈,气氛轻松融洽。 用完午膳,李枕又陪着偃林饮了盏茶,这才起身告退。 秋阳洒在青石御道上,泛着温润的光。 出了宫门,桑仲立刻迎了上来:“邑尹。” “嗯。”李枕应了一声,登上马车,坐定后吩咐道:“去涂山氏设在六邑的盐务官署。” “诺。”桑仲应了一声,转身吩咐车夫驱车。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涂山氏的盐务官署。 官署门口的值守仆从见来了一行人,且车马规制不低,连忙上前问询。 桑仲上前表明身份与来意,仆从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入内禀报。 片刻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涂山袂笑盈盈地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袭水青色深衣,外罩一件同色绣着银线缠枝纹的纱罗大袖衫,衣袂飘飘。 云鬓高绾,斜插一支青玉步摇,几缕发丝柔柔地垂在颊边。 “李邑尹!” 涂山袂未至门前,笑靥已然绽放,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热情。 “李邑尹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我好准备准备,免得怠慢了贵客。” 她缓步走到近前,对着刚下马车的李枕盈盈一礼,姿态优雅,目光在李枕脸上流连,笑意盈盈,让人如沐春风。 李枕拱手还礼,笑道:“涂山女客气了,枕今日不请自来,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哪里的话,邑尹能来,我求之不得呢。”涂山袂侧身相引,“快,里面请。” 李枕颔首致谢,紧随其后步入官署,桑仲则带着甲士守在门外等候。 两人说笑着走进官署大门。 穿过前庭,来到一处布置雅致的厅堂。 入得内厅,陈设雅致,竹席铺地,屏风绘有淮水烟波,案上香炉袅袅。 侍女很快端上温热的茶水,躬身退了出去。 涂山袂亲手为李枕斟上一杯茶,推至他面前,笑意盈盈地问道: “不知李邑尹今日登门,有何见教?” 第206章 你心里清楚 李枕看着她这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抬手轻轻摆了摆: “行了行了,眼下这厅堂里就你我二人,没有外人,你没必要再摆出这副虚假的笑脸了。” 涂山袂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眸看向李枕,先是一愣,随即掩唇一声轻笑。 她眉眼弯弯,眼波流转,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我?虚假的笑容?” 她将茶杯轻轻放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美眸流转,目光落在李枕脸上,语气关切得恰到好处: “李邑尹今日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在哪里受了什么气,又或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跑我这宣泄来了?” 说罢,她轻轻叹了口气,笑容依旧和煦,带着几分纵容:“也罢,宣泄就宣泄吧。” “你我相识也算有些时日了,虽非至交,却也算......说得上话的朋友。” “只要能让你心里舒坦些,今日你无论说什么话,我都听着,不与你计较便是。” 李枕见她这般油盐不进,依旧维持着温和姿态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随便你怎么说,我今日来找你,不是跟你斗嘴来的。” 他坐直了身子,直视着涂山袂的眼睛:“我既然答应了你,陪你去涂山氏国参加秋尝祭,届时无论你需要我怎么配合,我都会尽力而为。” “但你应该也清楚,我,以及六国对武庚、三监的态度。” “我此番随你去涂山氏国,除了履行对你的承诺外,顺带着还想说服你们涂山氏国的国君,放弃与武庚、三监的盟约。” “同时,我也希望能促成涂山氏国与我六国结盟,能够在未来的乱局之中联手压制淮夷诸国,共保淮夷地区的稳定。” 李枕身体微微前倾,迎上涂山袂的目光:“我不知道你费尽心思非要我随你去参加秋尝祭,到底有什么目的,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你想要的,与我想要的,有没有冲突。” 涂山袂自始至终都静静地听着,手中捻着一缕垂落的发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既不插话,也不辩驳,只是偶尔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倾听。 香炉中升起的香烟缭绕在她周身,更衬得她眉眼温柔,如沐春风。 直到李枕说完,话音落下,厅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她才缓缓抬眸。 涂山袂那双流转的美眸定定地看向李枕,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玩味: “有冲突如何?没有冲突,又如何?” 李枕见她依旧是这副油盐不进、笑意盈盈的模样,忽然咧嘴一笑。 他的身体向后靠了靠,摆出一副惫懒的姿态: “你不会真以为靠着那天晚上的事情,就能拿捏我吧。” “不知道涂山女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提上裤子不认人’。” “我可没有什么道德底线,只要我咬死了那天晚上没碰过你,没有进过你的帐篷,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有谁能证明那天晚上我进过你的帐篷?谁看见了?谁听见了?” 听到李枕如此的不要脸的话,涂山袂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瞬间凝固。 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美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涌起清晰的怒意,秀拳在衣袖下骤然握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饱满的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表情变幻,先是惊怒,再是羞愤,可谓是精彩至极。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 片刻后,涂山袂忽然展颜一笑。 “行。” 她轻轻点头,声音依旧轻柔:“李邑尹果然够无耻。” 涂山袂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垂下,复又抬起,直视李枕:“不过,李邑尹似乎忘了。” “那晚,我身边的侍女可都亲眼看见你走进了我的帐篷。” 李枕嗤笑一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你的侍女,自然是你让她们怎么说,她们就怎么说。” “你不会认为,仅凭几个侍女的一面之词,就能诬陷我一个堂堂邑尹,对你一个方国宗女行不轨之事吧。” 涂山袂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轻轻抚了抚衣袖,慢条斯理地道: “没错,你说得对,我的侍女,自然是我让她们怎么说,她们就怎么说。” “几个侍女的话,确实不足为凭,更不足以诬陷你一个堂堂邑尹对我这个宗女‘不轨’。” 她抬眸,眼中笑意盈盈:“不过......说来也巧。” “李邑尹可能有所不知,那晚,舒国的宗女,恰好就宿在我隔壁的帐篷里。” 李枕瞳孔微缩。 涂山袂笑意更深,声音轻柔如絮:“李邑尹,你说,别人会相信,是我涂山袂不惜搭上自己的清誉,甚至还联合了舒国的宗女,一起编造谎言,来诬陷你一个小小的邑尹。” “还是更愿意相信,你李枕色胆包天,借着酒意,丧心病狂到夜闯宗女之帐,行那苟且之事?” 李枕闻言,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我拿你当朋友,你却这般处心积虑地算计我......未免,也太让人心寒了。” “嗤——”涂山袂一声嗤笑,“你拿我当朋友?”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意,眼底却冰冷如霜,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真把我当成了你的夫人——你心里清楚。” 李枕听到这话,也不否认,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彼此彼此,那天晚上,你为何邀请我夫人去你那,又为何沐浴后,偏偏穿了一件与她平日喜好颜色相近的衣裙。” “你心里也很清楚。”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不急不缓:“对了,不得不说,你......很润。” 话音落下,李枕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涂山袂身上,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了起来。 涂山袂今日所穿的这身水青色深衣,裁剪得体,衣料柔软垂顺,完美地贴合着她丰腴曼妙的身体曲线。 因是坐姿,那饱满挺翘的胸脯将衣衫撑起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饱满的胸脯和圆润臀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勾勒出诱人的轮廓。 尤其此刻她坐姿微倾,一手撑案,臂弯绷出柔韧线条。 胸前衣襟因动作略松,露出一抹雪白幽深的沟壑,垂落肩头的发丝带着柔腻的质感,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成熟的诱人风情。 第207章 涂山邑 涂山袂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她纤细的手指猛地收紧,秀拳紧握。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饱满的胸脯随之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胸中翻腾的怒火。 几个呼吸之后,涂山袂再次抬眼时,唇角已重新勾起一抹温婉笑意:“是吗?” 她声音轻软,尾音微扬:“那比起尊夫人......如何?” 李枕仿佛没有察觉到她强压的怒意,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流连,从那起伏的胸脯,到柔韧的腰肢,再到圆润的臀胯,最后才迎上她那双隐含冰霜的眼眸。 “在你面前,我的回答自然是——你比她更水润。” 涂山袂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她的脸上,努力维持着那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那......还真是......多谢李邑尹的‘夸奖’了。” 随即,她端起茶盏:“秋尝祭在即,我还要准备许多事宜,想必李邑尹也需回去筹备出行。” “若无其他要事......就不多留邑尹了。” 李枕见她努力维持一副淡然的模样,心中暗爽:“事已至此,你为何要算计我,你又到底想要做什么,我不想知道。”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你想要的,与我想要的,到底有没有冲突。” “若有冲突......” “那么,你我两国一战,恐怕在所难免。” “我也就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和精力,随你去涂山氏国跑一趟了。” “若没有冲突......” “那么,我依旧会履行对你的承诺,陪你参加你们涂山氏国的秋尝祭。” “等到了涂山氏国,我们或许还可以互相帮助。” “你全力帮助我得到我想要的,我也会全力帮你得到你想要的。” 涂山袂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精致的绣纹。 香炉中的青烟笔直上升,厅堂内一片寂静。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伸出纤指,轻轻捋了捋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青丝,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还真是......无情。” 随即,她展颜一笑,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婉如春水,让人如沐春风的模样: “放心好了,我想要的,和你想要的......并不冲突。”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又或者说,我若是得不到我想要的......你此番涂山之行,多半也只是白跑一趟罢了。” “帮我,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在帮你自己。” 听到这话,李枕的神色终于松弛下来。 “那就好。” 李枕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下摆,对着涂山袂拱手行了一礼: “既如此,我便不多叨扰了,出发之前,你让人提前去我府中知会一声便是。” 涂山袂微微颔首,笑意温婉如常:“自当如此。” 李枕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厅堂外走去。 快到门边时,他脚步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回头来,对着涂山袂咧嘴一笑: “对了,我就喜欢你这种明明心里恨不得撕了我,却还得强装笑脸相迎的样子。” “其实啊......以你的姿色,你若是真想要,何必费那么大劲?只要让你的侍女来知会一声,我......” 话音未落,一只陶茶盏已挟着风声狠狠砸来。 “砰”的一声脆响! 茶盏擦着李枕的衣角飞过,撞在门框上,碎裂开来,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滚——!” 一声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吼从涂山袂紧咬的牙关中迸出。 她胸脯剧烈起伏,脸色铁青,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仿佛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瞪着李枕,哪里还有半分“温婉如春水”的模样。 李枕低头看了看脚边狼藉的碎片,又抬头看了看涂山袂那张因愤怒而显得别有一番风情的脸颊,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大笑着转身,袍袖一甩,扬长而去。 只留下涂山袂站在原地,听着那渐行渐远的笑声,气得浑身发抖,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看着地上的碎片,涂山袂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 三日后,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自六邑东门缓缓驶出,踏上了前往涂山氏国的道路。 车队前方是涂山袂那辆装饰华美,由四匹健马拉动的宽大马车。 车身涂着朱漆,雕刻着涂山氏族徽与繁复的云纹,垂挂着精致的流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马车前后簇拥着数十名涂山氏的精悍护卫,皆着皮甲,持戈佩剑,神情肃穆。 稍后一些,便是李枕那辆结实舒适的双辕马车。 马车两侧及后方,十名桐安甲士全副青铜甲胄,手持长戈,护卫严密。 另有一些仆从赶着牛车,负责携带行李辎重。 出了城郭,沿途的景致便渐渐变得荒凉起来。 没有规整的驿道,只有被车轮碾压出的崎岖土路,两旁是茂密的原始丛林,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 丘陵起伏,林木蓊郁,野鹿成群奔过溪涧。 淮水支流纵横交错,水面浮着菱荇,渔人驾独木舟撒网。 越往东北方向而行,一路所见,尽是商末周初的蛮荒气象。 涂山氏国,乃是淮夷诸部中实力较为强盛的方国,其历史可追溯至上古时期,相传大禹曾在此会盟诸侯。 商末周初之际,涂山氏国盘踞于淮泗流域,掌控着当地的盐业资源,凭借盐业贸易积累了雄厚的财力,势力范围横跨淮水两岸。 因其地处淮夷腹地,既受商文化影响,又保留着自身独特的部落习俗,民风剽悍,却也因盐业之利,较之周边方国更为富庶。 在淮夷诸邦之中,涂山氏国的经济地位举足轻重,与各方贸易往来频繁,文化上也相对开放融合。 当然,强的也只是经济和民生。 因为前商在青铜方面对涂山氏国的封锁,涂山氏国的军事实力只能说是一言难尽。 车队一路晓行夜宿,遇城邑则入驿馆,无城邑则择高地扎营,足足行了十七日。 第十七日午后,远远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城邑的轮廓。 那便是涂山氏国的都城——“涂山邑”。 随着车队渐近,涂山邑的样貌清晰起来。 与六邑那种以政治、军事功能为主的城邑不同,涂山邑的城墙似乎更注重实用与商贸。 城墙高大厚实,以土石垒筑,明显经过多次加固。 城门口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异常繁忙。 不仅有穿着各色服饰、来自淮夷各部的商旅,还能看到来自中原甚至更远地方的商人身影。 牛车、挑夫混杂,喧嚣鼎沸...... 第208章 李邑尹还有何事? 李枕一行人的车队在城门处经过简单的勘验,缓缓驶入了这座掌控着淮泗盐业命脉的富庶之都。 李枕掀开车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异国的都城。 城邑规模显然比六邑更大,街道以青石铺就,城内建筑密密麻麻。 除了常见的宫室、宗庙、贵族宅邸,更能看到大片规划整齐的市肆区域。 市肆区域旌旗招展,人声嘈杂,陶坊、织室、盐栈鳞次栉比。 整个城邑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浓厚的商业气息,繁华程度远非六邑可比。 驿馆位于城东相对清静的区域,是一处颇为宽敞的院落,竹影掩映,静而不僻。 涂山袂的华美马车率先停下,侍女掀开丝幔,她身着华服,缓步走下马车,身姿温婉依旧。 片刻后,李枕也从自己的马车中走出。 涂山袂转过身,对着他微微颔首,笑意温婉:“李邑尹一路辛苦,此处便是我国专供宾客休憩的驿馆。” “馆中仆役皆已安排妥当,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便是。” “有劳涂山女君费心。”李枕拱手回礼。 涂山袂浅浅一笑,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登上马车离去。 “涂山女君留步。”李枕忽然开口喊住了她。 涂山袂脚步一顿,回身望他:“李邑尹还有何事?” “我此番前来,乃是为两国邦交事宜,不知女君能否安排我明日面见贵国国君。”李枕直言道。 听到这话,涂山袂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掩唇轻笑,语气柔和:“李邑尹见谅,三日后便是秋尝祭大典。” “君父身为国君,需主持筹备诸多祭典仪轨,还要接见各地前来观礼的贵宾,这几日怕是难以抽身。” “不如这样,待大典过后,诸事稍歇,我再为邑尹安排,如何?” 李枕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秋尝祭乃是方国重典,国君忙碌也是常理。 况且这个时候找人家谈那些事情,人家也未必能静的下心来听。 李枕略一思忖:“也行,那就等大典结束后再说好了,有劳涂山女费心了。” “邑尹客气了。”浅浅一笑,再次行礼,转身登上马车。 随着车夫一声吆喝,车队缓缓驶离了驿馆。 目送涂山袂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远去,李枕才转身进入驿馆。 馆中管事早已候着,恭敬地将李枕一行人引至一处独立清幽的小院。 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房间宽敞,用具齐全,院中还植有几株翠竹,环境颇为雅致。 桑仲安排甲士布下岗哨,仆从们则开始卸运行李,安顿了下来。 ...... 涂山袂的车队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 马车在门前停下,青禾快步上前,搀扶着涂山袂走下马车。 “女君,咱们到了。”青禾轻声道。 涂山袂微微颔首,抬步迈入府邸。 穿过前庭,走在回廊之上,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青禾,让涂溪来见我。” “是,女君。”青禾恭敬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涂山袂径直回到自己的寝殿,命人备水沐浴。 温热的水洗去了一路风尘,也似乎冲淡了些许紧绷的情绪。 片刻后,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浅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少了几分旅途的精致华贵,多了几分沉静温婉。 刚整理妥当,青禾便走了进来,躬身道:“女君,谍尹大人已经来了,正在偏厅等候。” 如果李枕在这,听到这个官职名称,怕是会惊掉下巴。 谍尹是方国掌管情报的最高主事,直接对国君负责。 这样的人,被一个宗女随随便便就给喊来了,可见涂山氏国内部权力斗争已经严重到什么地步了。 “知道了。”涂山袂淡淡应了一声,起身朝着偏厅走去。 刚踏入偏厅,便见一名身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连忙起身,对着涂山袂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涂溪,拜见女君!” “起来吧。”涂山袂抬手虚扶,走到主位坐下。 侍女随即奉上一盏热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涂山袂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问道:“君父的情况如何了?” 提到国君,涂溪的神色凝重了几分:“回女君,君上的情况不太好,前日咳血不止,小疾臣们皆言君上‘肺气已损,神不守舍’。” “如今全靠参汤吊着,连宗庙斋戒,都是强撑着去的。” “日常政务,也都已交由二伯子打理。” 涂山氏国国君的爵位,按如今周朝的爵位来算,是伯爵。 因为在商朝的时候,爵位体系还没有固定下来,很多方伯的‘伯’,只是官职。 比如西伯侯,‘伯’是官职,候是别人对他的敬称。 西伯候的‘伯’和‘候’两个字,没有一个是爵位。 涂山氏国国君的这个‘伯’在商朝的时候,自然也只是官职名称。 到了周朝后,周室把许多之前的这种‘伯’全部替换成了爵位。 伯爵的儿子,称呼自然就是‘伯子’。 涂山袂闻言,脸上没什么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 涂溪继续说道:“女君不在的这段日子,二伯子动作频频。” “他借着‘整顿吏治’、‘为祭典清肃’等名目,将几位原本倾向支持女君的中层官员或调离要职,或寻错斥退。” “就连掌城邑守军的涂山亚,也被换成了二伯子的人——涂厉。” “此外......” 涂溪顿了顿,看了一眼涂山袂毫无波澜的脸色:“二伯子已经暗中联络了不少宗族长老,准备在秋尝祭的大典上发难。” 商朝方国普遍借鉴王国军职官,‘亚’是方国次级军事长官,专门统领族兵或都城守军。 涂山氏国的国君是‘涂山伯’,‘亚’自然也就是‘涂山亚’,主要是用来区分于商王国的 ‘亚’。 厅内一时寂静。 涂山袂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沉默了片刻,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嗯,知道了。” 涂山袂淡淡的一声回应,略一沉吟,眸光微冷: “你让涂松、季姜、山越三人来见我。” 涂溪精神一振,立刻躬身应道:“是,女君!” “去吧。”涂山袂挥了挥手。 涂溪再次行礼,悄然退了出去...... 第209章 秋尝祭 秋尝祭大典前的两日,李枕无事可做,加之他对这涂山邑也挺好奇,便带着桑仲在涂山邑内闲逛游玩起来。 此时的涂山邑,因秋尝祭将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闹。 青石铺就的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身着各式服饰的商旅、族人穿梭其间。 市肆区繁华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除了最常见的陶器铺、葛麻布庄、骨角器作坊,还有不少专营盐、铜、玉、漆器等贵重商品的商栈。 李枕饶有兴致地驻足观看,偶尔会买上一些玉器。 往来行人的交谈声、商贩的吆喝声、牛车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不同于六邑的繁华图景。 转眼便到了秋尝祭大典之日。 天尚未亮,驿馆外便已传来喧嚣的人声。 李枕早早起身,换上了正式的玄端深衣,佩戴玉组,在桑仲及两名甲士的随同下,由涂山氏派来的礼官引导,前往宗庙。 宗庙前的广场北侧是高台之上的宗庙正殿,殿前设有高大的祭台。 此刻,广场周围已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有涂山氏国的贵族、官员、各邑代表、周边方国的使节,以及被允许观礼的部分国人。 李枕被引至观礼区域前排,这里已有其他身份重要的宾客就位。 他抬眼望去,只见祭台上已陈列好牺牲,牛、羊、豕三牲俱全,新收获的粟黍、美酒、玉帛等祭品。 青铜礼器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幽光。 秋尝祭的核心是“庆贺秋收、敬祖报农”,属于“吉祭”,也就是祈福类祭祀。 祭品需体现“丰收、祥和”的寓意,正常情况下不需要人牲。 而人牲多用于“凶祭”,如祭祀祖先亡魂、镇压方国叛乱、奠基筑城、灾异禳灾。 核心是“献祭生命以平息神灵怒火或彰显权威”,与秋尝祭的“吉庆”属性相悖。 辰时将至,鼓乐声起。 在庄重而略显缓慢的乐声中,一行人自宗庙侧殿缓步走出。 为首者身着国君等级的黑红祭服,头戴玄冕,面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眉眼间与涂山袂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沉稳,甚至带着几分锐利。 李枕心中微讶,这涂山氏国的国君怎么看着这么年轻? 看年纪似乎比涂山袂大不了多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保养的。 也不怪李枕会这么想。 秋尝祭一般是国君主祭,储君跟着去树立威望。 看对方的站位,明显是主祭,正常情况下,也只能由国君来主持。 他不知道的是,此人并非国君,而是涂山氏国国君的二子——涂山敖。 台下观礼人群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显然对于并非国君本人主持大典,不少人都对此感到有些意外。 涂山敖登上祭台,站定在正中的位置。 随后,乐师们奏响《迎神乐》,悠扬的埙声缓缓流淌。 沉稳的编钟声与之相和,缓慢的鼓声沉沉作响,三种乐器交织成古朴肃穆的旋律,回荡在广场之上。 乐声稍歇,涂山氏国的大贞手持玉璋,缓步登台,准备开始第一项仪式——迎神。 大贞立于高台之上,清了清嗓子,高声吟唱起迎神辞: “赫赫涂山,列祖在上。” “秋实满仓,谨以新荐。” “灵狐为使,通灵四方。” “恭迎先祖,降临祭场——” 大贞深吸一口气:“迎神......” 就在大贞宣布秋尝祭的第一个环节,“迎神”之仪开始的时候。 “且慢!”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响起,突兀地从观礼人群的后方响了起来。 鼓乐声戛然而止。 祭台上的涂山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光锐利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广场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人群一阵骚动,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涂山袂身着一袭玄底朱纹深衣,缓步从通道中走出。 不同于往日温婉如春水的气质,今日的她步履沉稳,目光如冰,周身再无半分“如沐春风”的柔媚,唯有凛然不可犯的高贵威仪。 涂山袂走到广场前方,在距离祭台数丈处停下,目光平静地迎上涂山敖阴鸷的视线。 她身后一名男子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祭台上的涂山敖,高声质问:“秋尝祭大典,乃我涂山氏国酬谢天地祖先、庆贺丰收的最高祭典。” “按祖制礼法,当由国君亲自主持!” “今君上虽有恙在身,未能临朝,然储君尚在,理应由储君代为主持!” “涂山敖,你身为二伯子,既非国君,亦非储君,有何资格,僭越登台,主持此等国之重典。”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片哗然! 观礼台上,李枕忍不住暗叹了一声。 来了,就知道这次的祭典绝对会出幺蛾子。 主持秋尝祭的,不是国君,也不是储君。 这踏马的,今天怕是要见血了。 也不知道涂山袂能不能镇的住这个场子,镇不住的话,我可就得准备跑路了。 想到这里,李枕下意识的望向广场上的涂山袂。 晨风拂过,宽大衣袖与裙摆微微飘动,玄底朱纹的深衣紧紧贴合身形,隐隐勾勒出她成熟曼妙的身姿曲线,隐约可见修长笔直的双腿线条。 往日盈满笑意的眼眸此刻沉静如深潭,眸光流转间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威严。 “还别说,今天的她,气场可真够足的。” 李枕忍不住啧啧称奇。 “放肆!”涂山敖身旁一名官员立刻厉声呵斥。 “仲卫,此乃国都宗庙重地,秋尝大典之前,这里哪有你一个淮邑司马说话的份,还不退下。” 涂山敖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身旁的官员。 他居高临下地望向涂山袂,脸上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语气轻慢地说道: “五妹,许久不见,你倒是越发有能耐了。” “今日乃我涂山氏秋尝大典,四方宾朋在此观礼。” “你却纵容你的人在这里咆哮宗庙,扰乱祭典。” “若是管不好你的人,二哥不介意帮你管管。” 涂山袂神色平淡,缓缓开口:“仲卫所言,不过依礼直言。”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之礼,上通神明,下表秩序。” “主祭之位,非君即储,此乃维系宗庙纲常、安定邦国之本。” “秋尝祭依祖制当由国君主持,今君父染疾,然储君之位未废,长幼之序犹存。” “即便大哥亦有不便,亦当由宗庙会议,集诸位叔伯、宗老之智,共推德高望重、合乎礼法之人暂摄,以示慎重,以安人心。” “二哥今日登台,未闻宗庙有议,未见公推之礼。” “此举,不合礼法,有乱礼越序之嫌。”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大哥?” 涂山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轻蔑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朝着身后招了招手。 一名内侍双手捧出一卷竹简,上系朱绶。 涂山敖接过,高高举起,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众人,朗声道: “君父已于昨夜已颁下废储诏书,斥涂山恪‘懦弱失德、不堪承宗’,废黜涂山恪储君之位,改立我为储君。” “由我代行国君之职,主持国政与宗族大典。”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此诏,宗老共鉴,巫史同录。” “今日祭典,我代君行礼,名正言顺!” 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四起,神色各异。 第210章 将她‘请\’下去 涂山袂的目光淡淡扫过涂山敖手中高举的竹简,眸中无波无澜,缓缓开口: “废储诏书?” 她抬步微移,玄底朱纹的深衣随步履轻扬,威仪自生: “国之储君,乃宗族血脉所系、邦国安定之本。” “废黜储君,非君父一人可专断,需循三重礼法,缺一不可。” “其一,储君需有动摇宗族之重罪,需有实证可稽。” “大哥是祭祀失仪、渎乱祭品?还是是丢失疆土、丧权辱国?亦或是残害宗亲、悖逆人伦?” “若是大哥没有犯下动摇宗族的重罪,仅凭‘懦弱失德’四字虚言,何以服众,何以告慰先祖。” “其二,需召开宗族长老会议,集五服之内叔伯、宗老共议,储君到场自辩,重臣列席,各陈所见。” “最终,需得与会多数长老首肯,方可成行。” “敢问二哥,此番‘废储’,可曾召开长老会议?大哥可曾到场?诸位叔伯宗老,可曾齐聚一堂,共议此事?” “其三,废储之际亦当同时确立新储,授玉圭、告宗庙,方为承统。” “新储人选,依礼法次序,或为嫡次子,或为庶长子,或由宗族共推贤能子弟过继立嗣。” “敢问二哥,你这‘册立为储’之事,可曾经过宗族公议推举?可曾行告庙授信之礼?” 她目光扫过观礼台的宗老席位:“今二哥所言废储,既未公示大哥涂山恪之实证重罪,亦未召开长老会议共议,更未行立新储之认祖授信仪式。” “仅凭一卷无名竹简,便欲僭越主祭、妄称储君,此乃违背祖制、紊乱宗法之举,如何能名正言顺?” 在这个宗族法制的时代,可想要废掉储君,可不是国君自己下一道所谓的诏书就可以的。 方国权力本质是“宗族集体权力的延伸”,国君的决策需依附宗族共识。 废除储君作为动摇宗族根基的大事,需要严格遵循“宗族共治”逻辑。 方国的储君并非单纯“国君指定的继承人”,而是宗族的“宗子”,也就是“宗族嫡长子”。 宗子是宗族血脉正统的象征,其身份不仅由国君决定,更由“宗族礼法”和“长老认可”赋予。 嫡长子继承制的核心是“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除非像李枕这样的孤家寡人,没有什么宗族长老,他李氏的长辈就他跟妲己两个。 他才可以不用举行什么宗族长老会议,来废立继承人。 不过像他这种情况,也得召集手底下的核心重臣商议,需要得到核心重臣的支持。 因为废立继承人本质还关乎到“权力重新分配”,新继承人的上台会影响很多人的利益。 涂山敖脸色微沉,还未开口,一位支持他的宗老便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五宗女此言,未免过于拘泥旧制!” “储君涂山恪,近年行止确有亏欠!” “去岁春耕,其游宴于城郊,命随从驱散正在耕作的农人,强占良田为射弋之场,践踏青苗,农人泣告无门,此非失德乎?” “夏月,为一珍奇翠羽,强索市贾之宝,价不予足,商贾含恨,坏了‘市易以诚’的规矩!” “更有甚者,其于宫室之内,奢靡无度,常聚倡优,作长夜之饮,挥霍无算,以致府库虚耗,诸般用度,常需加赋于民。” “此等行径,虽未行大逆,然骄奢淫逸,已失宗子应有之节俭仁厚,令国中颇有怨言。” “君上为宗庙长远计,渐生易储之念,亦是情理之中!” 话音刚落,另一名须发皆白的宗老从观礼台起身,附和道:“五宗女只知守礼,不知权变!” “储君涂山恪,终日沉湎酒色,前月强夺盐工之女,致其投井。” “更屡次擅调盐车供其私用,靡费公利。” “此等行径,虽未至‘弑亲叛国’之极,然德行有亏,民心已失,何以承宗庙之重。” 史官季韦起身附和:“《夏训》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储君乃一国之望,当为德行之范。” “涂山恪身为嫡长,不思勤勉克己,反纵欲享乐,盘剥小民,奢靡僭越,岂堪为未来国君。” “君上卧病,心忧社稷,见储君难孚众望,故有易储之决断。” “至于长老会议……君上病体沉重,难以周全,然确已垂询过几位核心宗老,得其体谅。” “此乃权宜之计,待大局稍安,自会循礼补议!” “荒谬!”另一名身着锦袍的宗老当即反驳,声如洪钟。 “诸公所言,不过‘骄奢’‘好色’‘挥霍’之属,此诚为过,然皆属私德之瑕,非宗法之罪。” “宗子者,非以才德取,而以血脉承统、嫡长继序为本。” “若因储君偶有宴饮失仪、用度稍奢,便可废之,则今后凡有宗子稍涉微过,皆可被构陷夺位——宗法崩,则血脉乱,血脉乱,则社稷危!” “尔等之言,不过是私相訾(zi)议,罗织小过,欲以‘德’为名,行篡夺之实!” 话音未落,水正辛璋也站起身来,望向史官季韦,出言反驳:“季韦,你既为史官,当知记事贵在直笔。” “今若因储君‘奢靡’‘好色’而废之,则后世史书当书:‘涂山氏以私欲废嫡,以权谋乱统。’” “昔周文王教子,伯邑考仁而武王贤,然文王仍立伯邑考为宗子,直至其殁,方传位于武王。” “非不贤武王,乃重嫡长之序也!” “今宗子虽庸,却未犯大逆,涂山敖虽勤,终为庶次。” “若以‘贤’易‘嫡’,则天下宗子皆危,诸侯必生觊觎之心。” “此非安邦之道,实为召乱之端!” 又一名支持涂山袂的宗老站起身来,冷笑一声:“无实证、无共议、无立储,便是悖逆先祖!” “君上虽为方伯,亦不可独断专行,宗族权力乃集体所系,非一人之私器!” “今日纵容此举,他日宗族必生祸乱,淮泗盐业之利亦将分崩离析!” 两派宗老、重臣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广场上的气氛愈发紧张。 涂山敖脸色铁青,眼中厉色一闪,干脆不再纠缠于礼法细节,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厉: “够了!” 他双目圆睁,扫视全场:“宗法礼制,不过是维系秩序的工具!” “今日我受君父遗命,执掌大局,登祭台主祭,便是储君之实!” “礼法?长老会议?” “呵呵,如今君父病重,国事纷纭,外有强邻环伺,内有蠢蠢欲动之辈!” “岂是空谈礼法、坐而论道之时。” “至于你们要的宗族会议、废立流程——” 涂山敖冷笑一声:“待祭典结束,我自会‘补’给你们一个!” 说罢,他猛地提高声音,喝道:“涂厉!” “末将在!”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从祭台侧方走出,拱手抱拳,等候指令。 涂山敖一指涂山袂,命令道:“五宗女身体不适,在此胡言乱语,扰乱了祭典。” “将她‘请’下去,好生‘休息’,莫要再惊扰了先祖神灵!” 第211章 送二伯子下去休息 “诺!” 涂厉应声,随即转身,对着广场周围肃立的甲士挥手,高声下令: “来人!请五宗女下去休息!” 广场上的观礼贵族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涂山袂难道真以为,仅凭口舌之利、祖制礼法,就能在刀兵面前扭转乾坤?未免太过天真了。” “是啊,权力之争,终究要看谁掌握了甲兵,涂山亚都是涂山敖的人,涂山袂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 “仅凭几句‘祖制’‘礼法’,就想要阻人夺权,这个五宗女还是太天真了……” 然而,预想中的甲士围拢并未出现。 涂厉喝令之后,广场四周的甲士依旧肃立不动,仿佛未闻其言,手中的戈矛纹丝未动。 涂厉眉头一皱,厉声呵斥:“你们聋了吗?还不请五宗女下去休息?” 甲士们依旧纹丝不动,目光平视前方,对他的呵斥置若罔闻。 无人应答。 无人移步。 连呼吸都似凝滞。 这一幕,让广场上的议论声瞬间停歇,所有人都面露惊愕。 李枕坐在观礼台的角落,亦是眉头微挑。 这女人有点手段啊。 涂山敖脸色骤变,厉声咆哮:“你们这群废物是聋了吗,还不给我擒下这个逆女?” 依旧死寂。 风卷祭幡,猎猎作响。 回应他的,依旧是甲士们的沉默与肃立。 涂山袂神色平静,只淡淡侧首,对仲卫道: “二伯子近日为祭典操劳过度,神志昏聩,竟于宗庙大典之上妄言废立、僭越主祭,恐是得了癔症。” “让人带二伯子下去歇息,好生看顾,莫让他再受刺激。” “诺!”仲卫抱拳应了一声,随即挥手示意。 “送二伯子下去休息。” 话音落下,原本沉默的甲士,径直向着高台上的涂山敖合围而去。 “你们——!”涂山敖目眦欲裂,挣扎怒吼,“我是储君!你们敢——” 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架住他双臂,硬生生将他拖离祭台。 “放开我!我是储君!君父亲封......” 他的咆哮在广场上回荡,却无人应和。 方才还支持涂山敖的那些宗老瞬间面如死灰,支持涂山敖的官员纷纷低头,不敢相望。 甲士们架着挣扎的涂山敖,径直朝着广场外走去,他的咒骂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涂山袂缓缓抬步,朝着祭台走去。 玄底朱纹的礼服随步履轻扬,裙摆扫过青石板的地面,无声却极具分量。 先前奉上‘诏书’的内侍早已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涂山袂经过他身旁时,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祭台上的一粒尘埃,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登上祭台,涂山袂在原本涂山敖站立的主位前停下,转身,面向宗庙正殿与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众人。 晨光照耀在她玄衣朱纹的礼服上,熠熠生辉。 她微微抬首,清越的声音穿透广场的寂静,传遍全场: “吉时已到,莫误祭礼。” “大贞,继续迎神之仪。” 大贞柏瑝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站在主位前的涂山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先是惊惧,随即又涌上几分决绝。 柏瑝攥紧手中的玉璋,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台上的涂山袂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祭典乃祀奉先祖、沟通鬼神之举,需以宗族正统之身主持,方显虔诚,方能感通神明。” “《夏礼》有载:‘祀天地、祭先祖,必以宗子主之。’” “宗子者,男也,承阳气以通神明。” “女子属阴,主内闱、奉粢(zi)盛,可助祭,不可主祭!” “女眷之身,阴阳有别,今若由女君代行主祭,是以阴干阳,以私乱公,恐致神怒,风雨失序,五谷不登!” “五宗女于宗庙祭典之上登临主位,乃亵渎先祖、冒犯鬼神之举!” “此举必引先祖震怒,降祸于我涂山氏国!” “五宗女,你纵能掌控甲士,却不能逆鬼神之理,更不能坏祭祀之根本!” 这番话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那些先前支持涂山敖的宗老、重臣们,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一名宗老拄着拐杖站起身,附和道:“大贞所言极是!祭祀之事,关乎鬼神福祉,非人力可强为。” “女眷主祭,于礼不合,于神不敬!” “五宗女纵然掌控甲士,亦不可违阴阳之序、乱鬼神之位!” 有人带头,其余几名支持涂山敖的宗老和官员们也纷纷起身附和,言语间皆是援引鬼神之说,反对涂山袂主祭。 “女子主祭?岂非颠倒乾坤!” “古来未闻有女主祭宗庙者!此例一开,天象必异,社稷危矣!” “女子主祭,闻所未闻!若因此触怒鬼神,导致灾荒、兵祸,谁来承担!” 这些人为了反对涂山袂,可以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满嘴跑火车。 什么古来未闻有女主祭宗庙者。 不提母系时期和母系部落,哪怕是现在的父系时期,父系部落。 商朝也有妇好当过主祭,只不过妇好的例子属于特例,不适用于拿来给普通女人当例子就是了。 妇好能主持祭祀,是因为她兼具商王配偶、拥有独立封地与武装的贵族这双重特殊身份。 她的主祭行为本质上是得到商王武丁授权的,属于王室层面的特殊安排。 没有妇好那种特殊政治地位的女人,还真不具备打破祭祀规则的资格。 可再怎么特例,也不至于‘古来未闻有女主祭宗庙者’。 广场之上,顿时又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那些原本听命于涂山袂的甲士,脸上也不由纷纷露出了迟疑和担忧的神色。 鬼神之威,在这个时代,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巨大压力。 商周时期的人信奉鬼神,大贞又拥有着神意解释权,大贞的话,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不然日后哪怕是底层百姓出门的时候,他自己袂长眼被石头扳倒了,也可能会怨恨你,说是你惹怒了鬼神。 涂山袂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待反对的声音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哦?大贞与诸位宗老,是担忧我女子之身,阴气冲撞,不配主祭,恐鬼神不享?” 她顿了顿,眸光微抬,扫过全场,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说起与天地神明相通之法,正巧我有一好友。” “他虽不擅龟甲卜蓍之术,却精通观象之道,能察天地运行之理,明四时更替之序,洞悉万物生长之律。” “其道亦能通于神明,辨吉凶、定礼制。” 第212章 何来无资格之说 ‘观象之道’四字一出,全场骤然一静。 先前或许有人没听过什么‘观象之道’,但自从李枕提出四季二十四节气之说后。 这套推演农时,校正历法,令诸国粟产倍增,顺应天地运行的理念便迅速传遍诸方国。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其说不假鬼神,不依卜兆,却能‘以人事合天时,以人力顺地利’,已被很多方国视为圭臬。 毕竟古人可不傻,他们或许自己一时间没有想到,又或者现在不一定有什么好东西。 但你要是拿出好东西来,是必然不会缺乏识货的人的。 随便举个例子,孙子兵法哪怕是放到几千年的后世,也依旧适用,依旧难以有人能够超越。 再比如管仲的经济贸易战,哪怕是后世在贸易战领域,有能超越管仲那个理念范畴的吗。 不少前来观礼的其他国家贵族,本就知晓涂山袂与李枕有交情,闻言心中一动,已然猜到了她口中之人的身份。 涂山袂目光一转,径直望向观礼席望去,那里正是李枕所在的位置。 众人循着她的目光齐刷刷转头,所有视线瞬间聚焦在李枕身上。 观礼台上、广场中,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 李枕感受着这四面八方的目光,无奈地暗叹一声。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整了整衣襟,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淡定,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走出观礼台,朝着祭台走去。 登上祭台,李枕对着涂山袂微微拱手行礼,语气平静:“桐安邑尹李枕,见过涂山女。” 涂山袂的身份摆在那里,在这种场合下,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还真是他......” “他不是六国桐安邑的邑尹吗?” “六国这是要公然插手涂山氏国的内政?” “想不到名震天下的桐安邑尹居然如此年轻......” “这么年轻,他真的是桐安邑尹李枕吗,不会是这位五宗女随便找了个人过来,想要借李枕的名声来为她稳住局面吧。” “也不是没有可能,像李枕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来掺合他国内政,参与到这种权力之争中......” “不管此人是不是李枕,借李枕之名来应对贞人的诘难,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只是,若真是冒名顶替,此举无疑会交恶六国,干涉他国储君之争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广场上议论声纷纷,质疑与猜测交织。 祭台上,涂山袂仿佛没有听到那些议论,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对着李枕微微颔首还礼:“李邑尹不必多礼。” 涂山袂转向台下,目光扫过那位面色依旧难看的大贞,对着身旁的李枕说道: “方才我涂山氏国的大贞说,我女子之身,不合主祭之格,恐阴气冲撞,恐冒犯鬼神。” “不知在李邑尹看来,以你所精通的观象之道而论,我今日登临主位,主持秋尝祭,是否合乎天地之理?” 李枕忍不住暗叹一声,你可真能给我找麻烦。 编说词好编,可今日过后,天下人都会知道我参与搅和他国储君之争的事情了。 日后要是再有别人来找我搅和这种麻烦事,我还怎么有合适的理由来拒绝别人。 拒绝吧,人家说我都能帮你涂山袂,为什么不能帮他。 帮吧,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收点好处,还惹的一身骚。 一个不小心,再跟光头那样压错了宝,岂不是会更让人头大。 毕竟我就算帮你夺了储君之位,能不能坐的稳,还得看你自己。 要是不能让你给我生几个儿子,立起一个涂山李氏。 今天这单买卖,绝对会成为一笔有史以来最亏本的买卖。 李枕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的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李某不才,于卜筮之道确无深研,然于观天察地、体悟自然时序变化,略有心得。” “李某以为,天地运行,四时更替,昼夜循环,万物生长收藏,皆有其道。” “此道,非独阳刚可尽,亦需阴柔相济。” “日升月恒,缺一不可。” “春夏秋冬,轮回不息。” “若只重阳刚,而无阴柔调和,则如只有白昼,永无黑夜,万物何以休养。” “如只有盛夏,而无寒冬,生机何以蕴藏。” 李枕的声音逐渐提高:“祭祀,乃沟通天地、告慰祖先、祈求福祉之礼。” “其核心,在于‘诚’于‘序’。” “‘诚’者,主祭之人需心怀至诚敬畏。” “‘序’者,仪式需合于天地自然之序、宗族血脉之序。” “李某观天象,察地气,推四时,定节气,所悟者,无非‘变’与‘和’二字。” “何谓‘变’?” “日月盈仄(zè),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 “祖宗之法,先王之礼,亦是因时而变,因地制宜,岂有千古不易之铁律。” “何谓‘和’?” “阴阳相济,刚柔并济,动静相宜,此乃天地长久之道。” “日主阳,月主阴,缺一不可。” “山为刚,水为柔,相依相存。” “祭祀沟通天地祖灵,所求者,正是这天人之‘和’,阴阳之‘谐’!” 他看向涂山袂:“五宗女涂山袂,于宗庙危乱之际,挺身而出,以祖制正乱序,以公心止私争,使祭典重归正轨。” “此一举,非阴柔之弱,实乃‘坤德’之厚。” “大地载物,包容而坚定,静水涵虚,清明而持正。” “其行合于‘序’,其心发于‘诚’,其势归于‘和’。” “由这样一位兼具血脉正统、德行昭彰、能安乱局的宗女,在此非常之时,代行主祭。” “向上天先祖陈明原委,祈求庇佑,正是体现了‘变’与‘和’的至高天道!” 李枕最后环视全场:“若拘泥于‘女子不可主祭’的旧说,而弃‘定乱安序、诚心祭祀’的大义于不顾,那才是真正违背了天地好生、祖先佑护的本意。” “血脉正统为承天,德行昭彰可载物,能安乱局可定序,女子之身应阴阳调和之谐。” “由这样一位上可承天,下可载物,能定乱安序的宗女主持祭典。” “正是上顺天意之变、下安宗族黎民之举,何来无资格之说。” “五宗女心怀宗族,欲保祭典顺遂、邦国安定,此乃‘诚’。” “应吉时登坛,顺应天地节律,此乃‘顺’。” “既有诚心,又顺天理。” “五宗女主祭......可佑涂山氏国祚绵长!” 第213章 饭我就不吃了,告辞! 李枕的这番话,将“观象之道”拔高到阐释天地根本法则的高度。 用“变与和”的哲学巧妙地化解了“阴阳冲撞”的鬼神之说,并将涂山袂的行为赋予了顺应天道、调和阴阳的意义。 逻辑严密,气势磅礴,搭配上他以四季二十四节气打出的名气,极具说服力。 广场上顿时安静了许多,许多原本持怀疑或反对态度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就连那位大贞,也被这番“天道”层面的论述所震动,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反驳。 贞人以鬼神阴阳立论,李枕以天道自然破之。 在李枕这番立足于“天道”的宏大论述面前,那些基于传统鬼神阴阳的具体辩驳,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那些支持涂山敖的宗老,更是面面相觑,气势彻底被压了下去。 “此人还真是那位桐安邑尹李枕?这未免也太年轻了......” “应该是了,寻常之人又岂会在这观象之道上有如此之深的造诣。” “六国这是想要做什么,偃林怎么会允许李枕来掺合涂山氏的内政......” “未必是六国之意,或许是这李枕与涂山女私交匪浅......” 议论声中,不乏一些前来观礼的贵族女眷,目光悄悄投向祭台上那身姿挺拔、侃侃而谈的年轻男子。 李枕虽非绝世美男,但此刻从容自信、挥斥方遒的气度,配合他早已传扬开来的‘贤者’名声,自有一股独特的魅力。 不少女眷眼中泛起异彩,交头接耳,低声品评着这位名动天下的年轻邑尹。 涂山袂站在祭台上,眸光微转,落在身旁的李枕身上,心中忽生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她忽然有些羡慕起远在桐安邑的妲己来。 为什么,那个在前商覆灭前,只能困于深宫、以美色侍人的女子,却能遇到像李枕这样的人。 在她最落魄、最危险的时候,被李枕不顾一切地带走,护在羽翼之下。 而她涂山袂,执掌涂山氏大半对外商贸,常年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见识过不知多少所谓的才俊英杰。 却从未遇到过如李枕这般,既能洞察世事、又敢行非常之事,既通晓天地至理、又不拘泥古板,关键时刻还能如此坚定站在她身侧的男人。 难怪妲己那样曾经心高气傲、眼界不凡的女子,能心甘情愿地褪去华服,跟随在他身边,安于在桐安邑那种地方做个村妇。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微澜,眼神重新变得清明,上前一步,面向全场,声音清越:: “诸位宗老、卿士、宾朋——” “今日秋尝,乃我涂山氏酬谢天地、告成先祖之大典。” “若有异议,尽可直言,若无,则当共守吉时,勿令神祖久候。” 涂山袂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支持涂山敖的几位宗老脸上略作停顿。 全场鸦雀无声,无人应声。 反对者们或低头,或移开视线,无人再敢出声质疑。 那位大贞柏瑝,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也只是颓然一揖,退后两步,表示遵从。 涂山袂等了片刻,见再无反对之声,这才微微颔首。 她转过身,面向庄严肃穆的宗庙正殿,朗声道: “吉时已至,不可再耽!” “大贞,依礼——迎神!” 这一次,命令得到了毫无阻碍的执行。 大贞柏瑝无奈,却也不敢再违逆,只得整了整衣冠,重新走到台前。 他深吸一口气,以庄重的语调,将方才被打断的迎神辞,重新完整地吟唱出来: “赫赫涂山,列祖在上!” “秋实满仓,谨以新荐!” “灵狐为使,通灵四方!” “恭迎先祖,降临祭场——! 随着他的吟唱,乐师们再次奏响《迎神乐》。 埙声悠远,编钟沉稳,建鼓三通,如大地心跳。 庄严肃穆的旋律再次回荡在广场上空。 涂山袂率先面向宗庙正殿,缓缓俯身,行三叩九拜之大礼。 身后,所有参祭的涂山氏宗族成员,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都不得不跟着俯身叩拜。 李枕作为宾客,则回到了观礼台。 奴隶牵出一只纯白灵狐,毛色如雪,目如琥珀。 狐行至祭台中央,昂首轻鸣三声,尾尖微颤。 辰时中,开始献祭仪式。 大贞高声唱喏: “一献黍——” 涂山袂缓步上前,从奴隶手中捧起装有今年最早收获、颗粒最饱满新黍的青铜簋(gui)。 她缓步走向祖先牌位,将青铜簋小心翼翼地置于案前,随后退后一步,深深叩拜: “先祖在上,今岁秋收,黍稷满仓,谨献新谷,以报先祖庇佑之恩德。” 宗族长老依次上前,各取一小把新谷,置于香案侧,象征全族共享天赐。 “二献牲——” 大贞柏瑝强抑心绪,指挥奴隶抬上三牲——鹿、豕、羊,皆洁净无瑕。 他用锋利的青铜刀,熟练地割取牲畜的左耳和右肩,置于鼎中,随即点燃特制的香草,开始焚烧献祭。 这是商周时期祭祀中常用的“献首献肩”礼仪,象征着献上最珍贵的部分。 柏瑝高声吟唱祭辞:“三牲洁净,敬献先祖!” “愿先祖护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兵戈不起,宗族昌盛!” “三献酒——” 涂山袂手持青铜爵,从另一尊酒器中舀出清冽的米酒。 她先将酒缓缓洒在祭台前方的地面上。 这个环节叫做“奠酒”,敬奉大地与过往神灵。 随后,涂山袂将爵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以示虔诚。 接着,她再次斟满酒爵,依次献给前排的宗老和重臣。 众人接过,皆一饮而尽。 这“共饮”的仪式,象征着与祖先神灵共飨(xiǎng)酒食,血脉相连。 辰时末,乐舞起。 献祭结束后,气氛稍微松弛。 乐师改奏《安乐》,节奏变得明快欢欣,庆祝丰收的喜悦。 一队由贵族子弟组成的舞者上场。 这些舞者皆为贵族子弟,男着青裳,女披素纱,手持禾穗、木镰,动作舒展。 插秧、除草、收割、扬谷......农事之形,化为礼乐之舞。 其间穿插狐舞,数名舞者戴白狐皮头饰,身姿轻盈如风,腾跃回旋,似灵狐引路,通达神明。 商周时期的祭祀乐舞并不追求极致的华丽,更注重“雅正”与对生产生活的尊重。 乐舞之后,由宗族中最为年长、德高望重的长老登上祭台,展开早已准备好的祝文竹简,用苍老而洪亮的声音诵读: “涂山氏立族千年,仰赖先祖英灵庇佑,厚土滋养,方有今日仓廪实、丁口繁之盛景。” “今谨以新谷醇酒,虔心祝祷。” “愿先祖垂怜,继续庇佑我涂山氏宗族血脉绵延,子孙安康乐业。” “愿风调雨顺,五谷岁岁丰登。” “愿家国和睦,永无兵燹(xiǎn)之灾!” 祝文读完,全体参祭者再次整齐划一地深深叩拜。 巳时末,开始分胙。 这是祭典的高潮,也是最受期待的环节。 分胙,即将祭祀后的祭品分给众人,象征着祖先将福气恩泽分赐给全族。 祭肉、新谷,由奴隶分装。 优先分配的自然是涂山袂、主要的宗族长老、在场的贵族。 这些人分的是三牲中最好的部位,精瘦肉、肥美的肉块,以及最上乘的新黍。 祭品被奴隶用洁净的陶器或青铜容器盛装,恭敬地送至各家。 接下来是甲士。 仲卫率领参与护卫祭典的甲士们上前。 甲士们分得的是三牲的内脏、四肢等部分,以及足量的谷物。 这体现了对军人的重视与犒赏,甲士们领到后,齐齐向祭台行礼谢恩。 最后是平民。 广场外围的平民们,由维持秩序的徒兵按户发放少量谷物和牲畜的边角碎肉。 虽然份量不多,但每一份都被视为“先祖的恩赐”。 领到的平民无不面露感激,朝着宗庙方向叩拜谢恩。 整个广场洋溢着一种共享神恩、族裔同心的气氛。 午时,开始送神仪式。 乐师奏响《送神乐》,旋律舒缓悠长,与开始的《迎神乐》遥相呼应。 大贞柏瑝再次登上祭台,面向宗庙,吟唱送神辞: “先祖之恩,山高水长,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今祭典既毕,礼成物丰,恭送诸位先祖英灵归位安息。” “待得来年秋实累累,再行虔心献祭,祈请降临!” 涂山袂率领全体参祭者,完成最后的三叩九拜大礼。 众人肃立,目送着奴隶们将祖先牌位、社神位等,恭敬地请下香案,缓缓送回宗庙大殿之中。 那只象征吉祥的纯白灵狐,也被小心地牵走,送入宗庙后侧专门饲养灵物的“灵物苑”。 待一切归位,大贞柏瑝转身,面向广场上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朗声宣布: “秋尝祭典,礼成——!” 声音落下,标志着这场一波三折,最终由涂山袂成功主持的盛大祭典,终于圆满结束。 平民们在徒兵的疏导下,有序地离开广场,奴隶们开始默默清理祭场。 接下来是贵族宴饮环节,作为主祭的涂山袂需要在宫殿设宴。 宴请宗族长老、贵族,以及前来观礼的他国贵族。 李枕站在观礼台上,看着逐渐散去的喧嚣,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这场大戏,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唱完了。 涂山袂走至他身旁,轻声道:“今日,多谢了。” 李枕摇了摇头:“谢就算了,以后再有这种事情,别再来找我就可以了。” 还好涂山袂能稳住局面,不然今天这种局面,还不得血流成河。 涂山袂闻言,唇角一扬,嗤笑出声。 那抹笑意如春水初融,眼波流转间,又恢复了往日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婉。 “听说你在春猎之时,曾徒手搏虎。” 她微微偏头,眸光狡黠:“怎么,今日这点小场面,还能吓到你这位桐安猛士?” 李枕侧目看她一眼:“这还叫小场面?宗庙之前,甲兵环伺,废储夺权。” “要不是你早有安排,此刻怕是血已染阶。” “我倒是好奇……涂山亚都已经是别人的人了,你是怎么控制城中守军,让他们临阵倒戈的。”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军饷的说法,甲士都是靠着封的田地活着的。 徒兵更是义务兵,没有月钱,就是临时喊来服役的庶民。 这种族兵属性的士兵,一般都是听从族中安排统领他们的人,那些人再直接听命于涂山亚。 涂山袂眨了眨眼,丰润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谁告诉你……我控制了城中守军?” 李枕脸色微微一变,拱手一礼: “家里还有点事,我老婆快生了,饭我就不吃了,告辞!” 第214章 现在家里又没事了? 说罢,李枕转身就要走。 身后却传来一阵清脆如铃的娇笑。 “好啦,不逗你了。” 涂山袂笑声止住,缓步跟上两步,眼波横流,瞥了李枕一眼:“我执掌涂山氏泰半盐业、商旅之事,经年累月,岂是虚度光阴。” “那些守军,名义上的确归‘涂山亚’统领。” “可他们的妻儿老小,六成在盐场做工,三成在我所掌控的织坊、陶窑、漕运谋生。” “余者或贩鱼、或运粟,皆仰赖我所掌控的市肆为生。” 她轻轻抚了抚袖口,语气平淡如叙家常: “近些日子,托你的福,我又效仿你安置杞国遗民的方法,每月给发给工钱。” “让他们冬有絮衣,病有药石。” “涂山敖能给他们什么?” “你该不会也像涂山敖那样,天真以为只靠换了个涂山亚,就能掌控那些守军了吧。” 李枕脚步停下,忽然转过身来,脸上哪还有半分急色。 嘴角一扬,笑意盈盈,仿佛方才那副“桐安有急务”的模样从未存在过。 方才的那点疏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恍然大悟的笑容,语气热络得像是换了个人: “原来是这样,你早说啊。” 他一拍额头,仿佛刚才的紧张只是误会一场:“瞧我这记性,刚刚忽然想起来……家里好像……嗯,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都是些琐碎。” “对了,接下来是你宴请宾客的环节了吧。” “我要是在这个时候走了,多少会让你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来都来了,既然答应了陪你参加你们的秋尝祭,我又怎么可能在最后环节掉链子。” “刚好我也饿了......” 李枕的脸上露出几分期待的神色:“早就听说涂山氏国的‘淮白鱼羹’和‘盐渍梅子’乃是一绝。” “还有那用海边特产的‘海盐’调味的炙肉,风味独特,一直都想尝尝,可惜没机会。” “走吧,咱们去吃饭吧。” 李枕哪还有半点要走的意思,他此番前来,为的就是说服涂山氏背弃三监盟约,与六国联手压制群舒和淮夷诸国。 如今涂山敖倒台,涂山袂掌权,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局面,他又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 涂山袂被他这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逗乐了,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哦?现在家里又没事了?” “李邑尹方才不是还说,夫人临盆在即,需得赶回去照料吗?” 李枕哈哈一笑,脸上不见丝毫尴尬:“年纪大了,脑子就有些不好使了,这不是把日子给记混了嘛。” “我刚刚算了一下,好像还得有两三个月呢。” “况且又不是什么大事,生孩子她自己在家就能生,我回去有什么用,我又不懂怎么生孩子。” “以咱俩的交情,别说是还有两三个月,就算是她今天晚上生孩子,我也得留在你的身边帮你。” “你刚刚经历了你那个什么二哥夺权的事情,你说我能在这个时候弃你不顾,回去忙什么老婆生孩子那种小事吗?” “放心,有我在,涂山氏国乱不了,你尽管放开了手脚去干,出了事,我替你兜着。” “是么。”涂山袂拖长了语调,眼底的笑意更浓。 “既如此,那便随我入宴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李枕立刻应下,笑容满面。 宫宴设于涂山氏宗宫东殿,临着一池秋水,岸边芦苇摇曳。 案几上摆满了涂山氏的特色菜肴,金黄的粟米糕蒸得软糯香甜,淮盐炙鱼外焦里嫩,带着淡淡的海盐鲜味,还有茱萸酒清冽回甘,入口绵长。 各国贵族按位次入座,觥筹交错间,丝竹盈耳。 涂山袂居主位,李枕被引至右首贵宾席——仅次于宗老之位。 席间宾主尽欢,涂山袂应对得体,安抚了宗族内部的不安情绪,感谢了各方宾客的莅临。 言语间滴水不漏,逐渐稳固着祭典带来的权威。 觥筹交错间,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浸染了水榭,宴至酉时方散。 李枕喝了不少酒,酒意上涌,头脑微微发沉。 在桑仲与甲士的护卫下,李枕出了宫门,回到了驿馆。 回到驿馆,李枕略显疲惫,挥手道:“桑仲,去找驿馆的管事,让他安排几个侍女来,服侍我沐浴。” 他本来就是个懒人,再加上这个时代的衣物无论是穿还是脱,都有些麻烦。 在家的时候都是有人服侍的,来到这里了,自然不可能他自己来做这种事情。 “是,大人。”桑仲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驿馆管事听闻李枕的要求,不由得微微一愣。 往来驿馆的贵族,哪个不是自带侍女仆从,何曾有向驿馆讨要侍女的。 不是说驿馆不愿意给他国贵族安排,而是驿馆安排的,人家贵族能用的习惯,能放心吗? 侍女自然还是得自己带的,用的才顺手不是。 虽然有些意外,可转念一想,李枕乃是涂山女君亲自邀请的贵客,身份非同一般,自然不能怠慢。 驿馆的管事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匆匆去安排了。 没过多久,便有四名身着素色衣裙的侍女端着热水、捧着干净的衣物鱼贯而入,个个低眉顺眼,手脚麻利。 她们替李枕宽了外袍,调好水温,伺候着他入了浴桶。 温热的水包裹着周身,驱散了大半酒意与疲惫。随后又有侍女上前,手法娴熟地为他按摩。 四名侍女的手法虽不算特别精妙,但也舒缓了紧绷的肌肉。 李枕舒服得长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的紧绷神经彻底放松下来,酒意与倦意交织。 不多时,李枕便抵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李枕尚在沉睡之中,便被院外传来的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惊醒。 隐约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低声的呵斥与命令。 李枕坐起身,宿醉带来的些许头疼让他皱了皱眉,扬声喊道: “来人!”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两名侍女走了进来,手中捧着叠得整齐的衣物,依旧是低眉顺眼的模样。 “大人醒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李枕摆摆手,示意稍等,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皱眉问道:“外面吵吵嚷嚷的,发生了什么事?” 两名侍女闻言,相互对视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看起来沉稳些的侍女咬了咬唇,低声回道: “回大人的话,昨夜……君上……君上他……宾天了。” 李枕动作一顿。 涂山伯死了? 病死的? 侍女继续说道:“还……还有……昨夜,五宗女从被关押的二伯子那里问出了……问出了大伯子的下落。” “等五宗女的人赶去时,发现……发现大伯子已经……已经遇害了!” 李枕愣了愣。 什么玩意? 那个储君,也死了? 没等他回过神来,侍女继续说道:“还......还有二伯子......” “二伯子自知罪孽深重,昨夜趁着看守松懈,畏......畏罪自尽了。” “五宗女下令全城戒严,防止有人趁机生事。” “现在守军封锁了驿馆,禁止任何人出入。” 侍女见李枕沉默不语,以为他被这接二连三的噩耗惊住了,连忙又补充道,声音带着安抚和劝诫: “外面的动静,就是一些住在驿馆里的别国使臣和商队首领闹出来的,不过大人放心,相信他们能够理解眼下的情况,他们闹不起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枕的脸色,轻声劝道:“五宗女下令封锁驿馆,也是为了驿馆内贵人们的安全。” “大人您身份贵重,还请暂且留在馆中。” “五宗女已遣人传话,说待朝议定策、国丧昭告之后,会亲自向你们致歉。” 第215章 今日邀你前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客套话的 一夜之间,老国君死了,储君死了,夺权的那位二伯子也死了。 可真够巧的。 李枕沉默片刻,不禁面露怪异之色。 “哦,是这样啊......” “一夜之间,痛失三位至亲,想来五宗女现在应该很伤心吧。” “希望她能节哀......” 一夜之间,涂山氏国天翻地覆。 涂山伯病死,大伯子被杀,二伯子“畏罪自尽”...... 当真是干净,利落。 只是...... 我踏马的跟她说,让她放开了干,只是随口说的那么一句客套话啊。 她还真踏马的放手去干了? 干的还挺大。 这事肯定跟我没关系,哪个正常人会把别人随口一句的客套话当真。 毕竟从她在祭典上夺权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所以,这都是她自己搞出来的事情,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 按商末方国礼制,国君宾天需先停灵七日,期间由宗族长老与核心官员共议国丧仪轨、新君承袭等要务,这七日亦是都城戒严的关键期。 李枕身为他国贵宾,既非涂山氏宗族成员,亦非涂山氏国的官员,依礼需留居驿馆等候通告,不可擅自出入惊扰国丧。 接下来的数日,整个涂山邑笼罩在一片压抑的肃杀与悲戚之中。 驿馆被甲士严密看守,禁止任何人出入。 馆内的各国使臣、商队首领起初还试图抗议或打探消息,但在森严的守卫和明确的禁令面前,最终也只能无奈接受现实,各自在馆中焦灼等待。 驿馆内的生活并未受到苛待,饮食供应一如往常。 甚至因为戒严,食材反而更加精细,只是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每日都有新的消息在私下里悄悄流传,真假难辨。 有说五宗女涂山袂正在迅速清洗二伯子涂山敖的残余势力,将涂山厉等将领下狱。 有说宗族内部对连续发生的死亡事件暗流汹涌,但慑于涂山袂掌控的守军,无人敢公开质疑。 还有传闻,周边一些与涂山敖或有勾结的附庸小部落,正惶惶不安,担心遭到清算。 驿馆内的他国贵族与商队首领,虽因戒严略有不满,却也知晓国丧乃是方国头等大事。 加之涂山袂每日都会遣人送来膳食与慰问,说明情况并承诺事后致歉,众人也便渐渐平复了情绪,安分待在馆中。 李枕显得颇为平静,他每日除了钓钓鱼,就是跟驿馆管事安排来的那四个侍女做一些没羞没臊的事情。 起初,居住在驿馆内的他国贵族,个个看李枕的眼神都很古怪。 毕竟李枕在祭典上的那番表现,足以证明他已经掺合进了涂山氏国的内部权力斗争之中。 不少人的心中都已经认定了李枕此番前来涂山氏国,就是为了帮助涂山袂夺权来的。 可见到李枕跟他们一样,被困在驿馆内这么多日,也没见涂山袂见他。 又见李枕一点都不挑食,整日里跟驿馆安排侍女厮混,又开始觉得他这种人,怎么看都不太像是特意跑涂山氏国来玩弄权术的人。 毕竟若是换做他们,特意跑来帮涂山袂夺权的话,谁会天天在驿馆里跟侍女厮混。 侍女哪怕长得再眉清目秀,再漂亮,那也是侍女,身份摆在那呢。 你一个贵族,天天跟侍女厮混,不觉得很掉价吗。 这种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喜好享乐的浪荡子,哪里有一点像是会玩弄权术的样子。 七日的停灵期内,涂山袂以雷霆手段稳住了局面。 一面下令妥善安置老国君灵柩,以国丧规格守灵,安抚宗族上下。 一面清算涂山敖余党,凡参与僭越祭典、构陷大伯子的官员,或罢官囚禁,或贬为庶人。 同时提拔忠于自己的官员填补空缺,迅速掌控了朝政中枢。 她延续了对都城守军及盐场、织坊等产业从业者的优渥待遇,额外发放了一批粟米财货安抚人心,彻底稳固了底层根基。 国丧停灵期结束,涂山氏正式昭告全城:老国君涂山伯因病薨逝,储君涂山恪遭涂山敖构陷遇害,涂山敖畏罪自尽。 经宗族长老会议商议,念及涂山袂临危受命、稳定邦国之功。 且其执掌涂山氏盐业商旅多年,功绩卓着,一致推举涂山袂暂代国君之职,主持国政,待后续择吉日举行正式承袭仪式。 昭告发布的当日午后,涂山袂的贴身侍女青禾便亲自来到驿馆,恭敬地向李枕传达召见之意: “李邑尹,女君有请,还请随奴婢入宫。” 李枕闻言,心知涂山袂应该是已经初步掌控了局面。 他点了点头:“走吧。” 随后,李枕跟着青禾走出驿馆。 驿馆外的戒严已稍有松动,街道上的行人虽依旧神色肃穆,却已恢复了些许秩序。 守军见青禾引路,皆恭敬放行,未加阻拦。 马车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宫门前。 李枕跳下马车,青禾走上前来,躬身一礼:“女君已经在宗宫偏殿等候,李邑尹请随我来......” 李枕点了点头:“带路吧......” 宫墙由夯土筑成,虽不似中原商都宫殿那般宏伟,却也透着古朴威严。 进入宫门,随处可见挂着的素色幡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味,提醒着众人国丧未除。 青禾引着李枕穿过回廊,避开灵堂所在的正殿方向,最终来到一处雅致的偏殿外。 “李邑尹,您在此稍候,奴婢先去通报。”青禾说完,便推门入内。 宗宫乃是涂山氏国君处理政务,接见宾客之地。 如今老国君新丧,正殿需用于守灵与祭祀,故涂山袂选择在偏殿召见李枕,既合乎国丧期间的礼制,也显露出对李枕的重视。 偏殿虽非正殿,却也是接待重要贵宾的场所,而非普通使臣会面的外厅。 不多时,青禾再次走出,躬身道:“女君有请。” 李枕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陈设简洁,案几上摆放着老国君的灵位牌,旁边燃着两支白烛,气氛庄重。 涂山袂身着一袭素色深衣,未施粉黛,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坐在主位之上,周身的威仪丝毫不减。 见李枕走了进来,她笑着抬手示意:“坐吧。” “本来已经答应了你,待祭典结束后,就安排你面见君父。” “可前几日因国丧骤临、城中不靖,为了保护各国来使的安全,不得已才封锁了驿馆。” “如今城中局势已初步稳定,丧仪也在有序进行,我这也是刚刚抽出空来就让人召你入宫了。” “你应该不会怪我耽误了你这么多天吧。” 李枕依礼落座,目光扫过她袖口未干的墨迹。 “怎么会,国丧期间,百事纷繁,可以理解,还请涂山女节哀顺变。” 涂山袂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今日邀你前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客套话的。” “涂山氏国的情况现在你也看到了,如今是我在掌权。”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无论是联合六国,去压制淮夷诸国,还是其他什么。”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无有不允。” “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要你留下来帮我,你......会同意吗?” 第216章 以商制戎,以利驭邻,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枕听到这话,微微一怔,旋即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愕然。 “我不过一介口舌之士,靠着胡言乱语混口饭吃,既无伊尹之才,亦乏太公之略,我能帮的了你什么。” “再者,礼有尊卑,国有疆界。” “我乃六国之臣,食六国之禄,理当为六国尽忠,为桐安百姓谋福祉。” “若弃主背国,一则违背君臣之义,二则不合诸侯交往之礼。” “此事若是传扬了出去,我身败名裂还是小事,恐还会累及六国与涂山氏国的邦交,让你落得个‘招诱他国臣子’的非议,这岂非得不偿失?” 涂山袂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未曾改变,只是眼眸深处,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落寞,随即又迅速归于平静。 她其实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可真当亲耳听到李枕地拒绝,心中还是免不了泛起一丝失落。 涂山袂幽幽叹了一声,很快便敛去了情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不再纠缠于方才的话题。 “李邑尹想要安安稳稳发展桐安邑,不愿卷入战火,这份心思我可以理解。” “可你也应该知晓,天地之间,未有不劳而获之利,亦未有只取不予之安。” “你身为六国的邑尹,为六国谋安、为桐安百姓谋生计,此乃分内之事,无可厚非。” 涂山袂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枕:“我身为涂山氏国的掌权人,自然也要为我的子民谋福祉,为涂山氏国谋长远。” “如今周室初立,三监与武庚叛乱,天下未定。” “周室与三监最终谁能定鼎乾坤,或许尚未可知。” “然眼下之势,武庚联殷遗、结东夷,三监控河济,兵锋所指,淮泗震动。” “三监与武庚势大,是实,周室远在镐京,鞭长莫及,亦是实。” “天下安定,自然有安定的好处。” “商旅通畅,盐业贸易兴盛,我涂山氏国可借商贸之利,富甲一方。” “可乱世之中,亦有机缘可寻。” “若能审时度势,或可趁乱而起,拓土开疆,摆脱长久以来受制于强邻、铜器匮乏的困境。” 她语气微微一顿:“乱则法度松弛,疆界模糊,正是开疆拓土、积蓄势力的良机。” “浑水之中,方能摸鱼,变局之内,才可崛起。” “先前三监与武庚遣人来见君父,许诺若涂山氏国与之结盟,便承认我涂山氏国对淮泗盐业的掌控权,助我涂山氏国吞并周边弱小邦国。”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涂山氏国背弃三监盟约,转而与六国联手,压制淮夷诸国,以避免战火蔓延,让你那桐安邑得以安稳。” 涂山袂放下茶盏,目光直直地看向李枕:“你想要的,我能给的了,但你......又或者说六国,能给的了我什么。” 诸侯邦国相交,本就以利益为根本。 涂山袂的这番话,无可厚非。 李枕闻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说的没错,邦国相交,利为基石。” “然世间之利,皆循‘功过相契、得丧相当’之理。” “欲得厚报,必先立其功,欲享尊荣,必先承其任。” “功多者赏厚,力少者禄薄,如农人耕田,播多少种,收多少粟,出多少力,得多少利。” 他抬眸看向涂山袂:“涂山氏国为淮夷强国,然贵国之强,在于商旅通达、盐业鼎盛,以经济之利绾合四方,而非以甲兵之威震慑邻邦。” “据我所知,涂山氏举国之众两万五千有余,战时可募青壮三千,然披甲之士仅百余人,且多为皮甲,难敌精铜坚甲之师。” “你想要在接下来的变局中有所作为,获取丰厚回报。” “那么,以贵国目前可动用的军事力量,在应对淮夷诸国可能爆发的冲突、乃至未来可能参与的更大范围的战事中,究竟能发挥多大作用,又能为盟友分担多少压力。” “所以说,涂山氏能得到多少利益,不在于六国的许诺,在于贵国能立何功。” “你也别怪我说话直接,我也并非是在轻慢贵国,只有正视利弊,盟约才能稳固长久。” 涂山袂听到这话,脸上没有有丝毫愠色,反而微微颔首:“不错,我涂山氏国确非以武勇称雄于淮泗。” “然李邑尹只看刀兵之数,却未见四海之脉。” “邑尹所求,乃是遏制淮夷诸国,使之不敢盲从三监、武庚,为祸东南。” “而非一举荡平诸国,攻城灭祀。” “此事,军事实力固然重要,却未必是唯一,甚至未必是最有效的手段。” “兵甲之锐固然可畏,然商贾之权,亦可制敌于无形。” “淮夷二十五邦,看似各自为政,实则多数命脉,皆系于我涂山氏国之手。” “譬如......” 她略作思索,便信手拈来:“庐江之畔的巢国,其地多卤池,擅煮盐,国人半数以此为业。” “巢人世代以煮盐为业,虽有盐池之利,却地寡粮薄,八成粟米、六成布帛皆需自涂山氏商贸所得。” “我若闭其盐路,禁其粟米交易,不出三月,巢国必粮荒四起,民心动荡,纵有甲士,亦难安内。” “再如,淮水之南的蓼国,其地宜桑麻,所织之葛布细密耐用,多售于涂山氏,再由我涂山氏转贩中原。” “蓼国不产盐,不储粟,全靠以绢易粟、以帛换盐。” “若我闭市不收其锦,断其盐粟之供、商贸之途......” “蓼国则无利可图,百姓无钱购粮,宗族内部必生嫌隙,则其国中妇孺无衣,壮者无食,不出半载,社稷自乱,更遑论对外生事。” “又如,平原沃野的弦国,沃野千里,岁收万石,然其民不知织,不识盐法,所产之粟,九成售于我涂山氏,换回布匹、盐、陶器......” “若我拒收其粟,禁运其所需,纵有满仓之粟,亦难安其民。” 涂山袂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我涂山氏虽不产盐,却掌控淮泗盐运之要,虽不事农桑,却掌漕运之枢,执市易之权。” “淮夷诸国,或仰我粮食,或赖我销路,或需我盐帛。” “似此等依赖我涂山氏商贸以维持国计民生的小邦和部落,在淮夷之中,不下十数。” “我涂山氏无需发一卒,便可令淮夷诸国自溃,何也?” “因为我涂山氏掌握淮泗之轻重,操四民之命脉。” “我只需调整盐路、控制商货,便足以令其国内动荡,自顾不暇,他们又何谈追随三监、武庚兴兵作乱?” “淮夷诸国,或产盐而无粟,或有粟而无盐,或善织而乏布帛,皆如散珠,唯我涂山氏为线,串之成链。” “一旦我抽此线,则珠落满地,各自为尘。”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兵甲......” “我涂山氏国之兵,或不足以与徐、攸这等强国正面争锋,然用以震慑群舒九国及其周边零散部族,却是绰绰有余。” “群舒九国,人口多者不过万余,少者仅数千,甲士多者三五十,少者不过八九人。” “其国贫弱,战时虽能聚民为兵,不过二百之数。” “我若入其境,灭其国,其或可老幼皆兵,固难灭其社稷。” “然若我据险守隘,断其商道,使其盐绝、粟匮、布断,则不需要我出一兵一卒,便可使其自乱。” “我不需灭其国,只需使其不敢犯我。” “我不需吞其地,只需使其不得不从我。” “此谓,以商制戎,以利驭邻,不战而屈人之兵。” 涂山袂说完,抬眸望向李枕,目光如秋水映星:“邦国之交,亦如市贾。” “所出者有价,所求者有偿;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我能给你的,是淮泗之脉、盐铁之枢、群舒以及各部族之命。” “那么你呢,又或者说六国能给我什么。” “总不能靠着一些空泛的‘盟好’之言,就想要我涂山氏国放弃三监与武庚给予的盐场疆土之诺吧。” 第217章 成则各得其所,败则各安其命 涂山袂这番“以商制戎,以利驭邻”的言论,听得李枕目瞪口呆,心中不由得掀起惊涛骇浪。 靠,这女人对经济战、贸易战的理解,已到了这般地步? 我还着先借涂山氏国军事薄弱的短板压一压她,好压低她的心理预期。 好让她在提条件的时候没什么底气,从而随便给点条件就能促成盟约呢。 等盟约谈妥之后,再教她用经济战和贸易战来控制淮夷各国。 搞了半天,我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小丑。 自己还真是又犯了穿越者自带的坏毛病,总以为自己是穿越者,比所有人都聪明。 总以为古人全都是傻子。 心绪翻涌间,李枕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女君高见,李某今日方知,何谓‘执轻重之权,操四民之命’。” “以商制戎,以利驭邻,八字真言,道尽邦国博弈之精髓。” “女君之智,不在庙堂之高,而在市井之深,不在甲兵之利,而在货殖之机。” “李某方才所言,倒显得浅薄了。” “今日一闻教诲,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涂山袂听罢李枕这番带着明显恭维的话,不由莞尔一笑:“行了行了,你就别在这儿拿些锦绣辞章来捧我了。” “先前你刻意点出我涂山氏甲兵不精、铜器匮乏的短处,这话听着是实情,可内里,却是压价之术罢了。” “你欲以我军力之弱,贬我邦国之重,好让我在盟约之上自降其价,俯首就范。” “此乃商贾市井之常策,亦是诸侯纵横之惯技。” “我拿你当朋友,你却在我的身上使尽各种手段,还真是让人心寒啊。” 涂山袂眸光流转,似幽似怨的望了他一眼:“你我相识虽不足一载,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多少也有些了解。” “别人或许想不到我的这点小把戏,可你......”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枕,语气转为意味深长:“你于桐安制造铜币、广推流通,此举看似不图近利,实则意在掌控货殖之枢、绾合商贸之脉,欲以货币之权辖制地方货殖生计。” “此等深谋,与我‘以商制戎’之理,异曲同工,你又何必自谦。” 李枕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干笑了两声:“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我就是单纯的觉得用铜钱交易比较方便罢了,我可没有你那么多的心眼,也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神色转正,转移话题:“女君洞若观火,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六国与我能拿的出什么,想来女君早已了然于胸。” “以咱俩的交情,我自然不可能会拿一些空泛盟誓来糊弄你。” “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若是你想要的,我有权决断,必然二话不说,可以现在就答应你。” “若是你想要的,超出了我的权责范围,只要于六国、于涂山氏皆有利,于大局无害。” “我也会返回六国,尽力说服君上,促成此事。” 涂山袂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故作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开口: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没有想要问你要些什么。” “毕竟,与六国结盟乃长远大计,所求之物,需得与涂山氏国的长远福祉相契,不可草率定论。” 她话音一顿,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松弛:“说起来,这些日子发生了不少事。” “国丧骤临,祭典又生变故,诸事繁杂,我可谓是忙的身心俱疲。” “李邑尹不如在此多留几日,陪我好好游览一番涂山景致。” “待我想好了要什么,再告诉你如何?” 李枕心头一跳,抬眸看向涂山袂,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 “你不会又是想要利用我,搞些什么事情出来吧。” “咱俩怎么说也算是相识一场,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就我个人而言,我一直认为在发生了那天晚上的误会之前——” “咱俩相处的不说有多好,至少也能称得上是不错吧。” “即便是那天晚上的事情,我的确是在已经明知道是你的情况之下,还对你做出了那种事情。” “可那不也是因为你先算计的我,你不就是想要在我冒犯了你之后,借冒犯你之事来拿捏我吗?” “当时我本来就喝了不少酒,脑子本来就有些不清醒。” “加之我一直视你为知己、朋友,察觉到你算计我之后,自然也会愤怒。”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考虑这些因素,以当时的情况,若你是我,你又会怎么做。” “赶忙松开你,给你赔礼道歉,甚至是跪下磕头,你就会轻易放过我?” “咱俩谁不知道谁啊,你可别跟我说一些什么你会念在咱俩的交情上,不会因为那些抓抓摸摸的事情跟我计较。” “你要是真不计较,你又费那么大的劲来算计我做什么。” “我这个人大度,不喜欢跟别人斤斤计较。” “而且我也觉得你这个人挺对我胃口,也不太愿意因为之前的那些事情,跟你闹的不愉快。” “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可以不介意你一次、两次、三次,甚至是五六七八次的算计我。” “但你若是因为我不跟你计较,你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天天想着来算计我,利用我。” “哪怕我这个人脾气再怎么好,度量再怎么大,耐心也终有一天会被你给消耗殆尽。” 李枕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望向涂山袂,目光中带着几分少见的真诚与怅惘: “不管你怎么想我,我始终视你为难得一遇的知己。” “我今天想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劝你一句。” “以真诚相交,方得长久,以权术维系,终会离散。” “我很珍惜你我之间这份难得的情谊,也真心不愿他日你我因为权谋算计,落得个反目成仇的境地。” 李枕的眼神澄澈恳挚,没有半分虚伪的闪躲,眉宇间萦绕着真切的惋惜与期许。 仿佛真的将涂山袂视作值得珍视的知己,不愿这份交情毁于无休止的算计。 涂山袂始终静静地听着,唇角自始至终都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如晨雾笼山,看不透深浅。 既不打断,也不反驳,只是将李枕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尽收眼底。 直到李枕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 “你能将我视为知己,珍惜这份情谊,我很高兴。” “但你拿你我之间的这番情谊来做戏的行为,我......不太喜欢。” 涂山袂抬眸,迎上李枕的目光,笑意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或许你此刻所言,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未掺半分虚假。” “然,以我对你的了解,我......不敢尽信。” “你方才这番话,究竟是肺腑之言,还是想要借情动我、以情缚我,可能也只有你自己清楚。” “当然,我亦如是。” “我相信你此刻,也未必全然相信我与你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 “毕竟在你看来,我这番看似推心置腹之语,或许也只是在与你逢场作戏。” “所以啊......” 涂山袂轻轻抚了抚衣袖,语气转而平淡:“无论我此刻是做出一副被你打动的模样,执你手而言:‘君言至此,我岂忍相负’。” “还是像现在这般看似‘直抒胸臆’、‘坦陈疑虑’,于你而言,其实并无太大分别。” “你多半还是会想,我是否又在与你‘虚与委蛇’、‘各怀机心’。” “便如此刻,我哪怕真的只是想让你留下来陪我散散心,看看淮水秋色,听一听渔舟晚唱、狐丘松风,暂忘这几日丧亲失怙(hu)、独撑危局的疲惫......” “你心中,怕也是疑虑重重,暗自揣度我是否又在编织罗网,设局借你之名行我之志。” 她轻轻一笑,如风过松林: “既如此,何必自欺欺人。” “咱们简单点,你只需要想着,你现在走了,我会不开心。” “我若是不开心,你想要联合涂山氏国压制淮夷诸国的意图便会化为泡影。” “所以,无论你愿不愿意,我让你再留七日,你就只能再留七日。” “至于我把你留下来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是不是为了算计你,你见招拆招就是。” “若是你真的被我算计了,你也不需要怨我,要怪,就只能怪你技不如人。” “我若是没能达到我的目的,没能算计到你,亦不会怨你无情,只会认我手段不如你。” “成则各得其所,败则各安其命。” “如何?” 第218章 你待如何? 靠,这女人还真难对付。 难道是我刚刚的表情,又或者是眼神不到位,被她看出了破绽? 还是说我说话时候的语气和用词,感情不够到位? 总不能让我说话的时候,还要挤一些眼泪吧。 没有眼泪,不才更能演出成熟男人那种克制的情感,才能更加的深入人心吗? 果然,还是青春期的少女好点,青春期的少女你说啥她信啥。 哪怕你闭着眼睛说你能手握星辰,她都能自己脑补出一个你是天神下凡体验人生的故事。 别人要是敢在她的面前说你是在骗她,要她让你表演一个手握星辰来。 她也会比你更急的去反驳别人,说你因为不想暴露身份,才不不愿意使出那摘星拿月通天本事,而不是你做不到。 李枕忍不住暗叹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面露为难之色,干笑道:“你是知道的,我家中琐事缠身,我老婆要生了,而且......” “而且我真的没有什么真本事,你不要被我的表象所迷惑。” “我表面上看起来很有本事的样子,其实我本质上就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你留下我,搞不好不仅帮不了你什么,可能还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坏你大事。” “不瞒你说,我对这些权力争斗什么的,真的是一窍不通。” “你就放过我吧。” 他可不相信涂山袂留他,只是单纯的为了看什么淮水秋色,游山玩水。 如今涂山氏国局势微妙,老国君、储君、涂山敖接连殒命。 如今她以宗女之身摄政,名不正则言不顺,急需借助一切力量以固权位。 在父系方国,以宗女之身代行君权,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真实情况如何,怕是只有她自己清楚。 就好像一个集团公司,董事长突然没了,继承人和备用继承人也没了。 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女大学生,董事长的女儿,突然蹦出来接管了董事长的位置。 股东们和那些公司高管,能老老实实的听话吗。 可能还不是很贴切,毕竟后世女人只要有本事,是可以做董事长的。 在商周时期,父系方国,发生这种事情,或许用公司刚入职的保洁阿姨,跟董事长也没有任何关系,更没有董事长的遗嘱。 然后她突然蹦出来说,你们董事长死了,没有董事长了,我来做你们的董事长吧。 或许这可能更加贴切一点。 加之前国君跟三监和武庚已经定下了盟约,淮夷诸国同样也与三监和武庚定下了盟约。 自己的盟友,淮夷排的上号的国家,突然发生了这种变故。 作为盟友的那些方国,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不做吗? 她在这个时候,刻意留下自己这个他国邑尹,说只是陪她游山玩水,放松心情? 她是想要借我的身份和名声,来进一步稳定内部人心。 向外界展示她与六国,甚至隐晦指向周室关系良好,获得外部支持? 还是想要把我彻底绑上她的战车,通过某种方式,让外界认为我与她已经暗中达成了某种协议。 让人认为我和六国,会全力支持她成为涂山氏国的下一任国君? 又或者,干脆是想要直接把六国拉下水,借六国力量和威慑力,帮她稳住局面? 种种猜测在脑海中盘旋,李枕忍不住一阵头大。 涂山袂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李邑尹前些日子不还说尊夫人临盆还有两三个月吗?” “况且你不也说了,即便是尊夫人现在临盆,你也会念在你我之间的情谊,留下来帮我吗?” “还有,你又不是巫妪,你回去有什么用。” “至于你说你没有什么真本事,李邑尹未免有些过谦了。” “在我看来,李邑尹看似散淡,实则谋深,口称无为,却手握经纬。” “你的本事......可大的很呢。” 巫妪是掌管生育祭祀的神职人员,这类人便兼具 “巫” 与 “产婆” 的双重身份。 接生的活,一般也归巫妪管。 当然,这类人只服务于贵族。 庶民最普遍的选择,一般都是村落里辈分高,亲手养育过多子女的年长妇人。 李枕被她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立刻又恢复了镇定,连忙找补:“这不一样。” “我身为人夫,自家夫人生孩子,我不回去陪在她的身边,多少有些不太合适。” “况且这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不回去看着,心里难免也会放心不下。” “再者,我从桐安来此,一路奔波便用了近一月。” “路上若是遇上阴雨天,道路泥泞难行,或是遇上盗匪、流民阻滞,往返耗时更久。” “在路上随便遇到点什么事耽搁一下,都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 “所以啊,还是越早启程越好。” “至于帮你,你想啊,我想要早日回去,就是为了帮你啊。” “我留在这里,身边也就只有桑仲和那十个甲士,以及一些奴仆,能帮得了你什么。” “而我若是回去了,你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只需要派人送个信,我立马就能征召兵马,领兵前来给你撑场子。”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涂山袂听着他满口跑火车,也不生气,唇边那抹淡淡的笑意始终未曾褪去。 “李邑尹所言,倒也有些道理,不过——” “我其实是个不讲道理的女人,你哪怕说的再怎么有道理,也没用。” “这样吧,七日,你陪我七日。” “就当是让我这个新丧父兄、心力交瘁的孤女,稍得一些慰藉。” “七日之后,无论我想没想好要什么,都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届时我亲自为你备妥车马,送你启程返回桐安,如何?” 李枕闻言,脸上神情一滞。 靠,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行,就七日。”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七日之后,我若是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涂山袂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你待如何?” 李枕变脸一般,嘿嘿笑道:“我还能如何,以你我的交情,莫说七日,便是七十日,我也不可能真与你翻脸。”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望向她,语气变得异常‘通情达理’,甚至带着几分‘善解人意’: “邦国相交,本就以利而合,君臣之责,各为其民。” “你身为涂山氏掌权之人,思虑所及,自当以宗庙社稷、子民安危为先。” “若因顾念私谊而轻许盟约,反是失职。” “以你如今的身份,所思所虑,自当以万千子民之生计为重,以邦国社稷为先。” “此为君者之常情,亦是为臣者之职分。” “‘在其位,谋其政’,我又岂能因一己私愿,便强求你置国利于不顾,专为我行方便之门。” 本来就有求于人家,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却去威胁人家,真当自己是歪嘴龙王了? 你见哪个售楼处的销售在带客户看房子之前,先来一句‘看房是吧,我可以带你去看,但你要是看了之后不买,我让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第219章 他这配置,一看就是配角舔狗的命格 涂山袂听着李枕这番前倨后恭、又故意说得通情达理的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摇头叹道: “你这人,还真是——” “有时如观天察地之士,言出法随,道合四时,有时又似市井巷陌之徒,嬉笑无忌,全无体统。” “可偏偏正是这般不饰伪、不端架,才叫人觉得你真实可近。” 她这话说得半是调侃,半是感慨,又似乎隐隐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或许正是这种难以捉摸、既有智慧又有烟火气的真实,才让人又恼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涂山袂目光柔和了些,声音低缓:“若你日日端坐如神只,言必称礼、行必依典,反倒令人不敢亲近,觉得你高不可攀。” “如今这般上可论天道,下可啖粗粝,进能执圭盟诸侯,退能醉卧笑谈间,倒更显真性情。” 李枕只是嘿嘿笑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你都把我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涂山袂轻轻摇摇头,看了看殿外天色,道:“时辰也不早了,你素有一日三餐之习,连六国那些贵族都被你带得改了食制。” “眼下正好是午时,你便留下来用些饭食吧。” 说罢,她扬声唤道:“来人!” 青禾应声入内,躬身听令。 “去备午膳,就摆在‘临漪亭’,无需太过繁复,取些本地时鲜便可。” “是,女君。” 青禾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临漪亭临水而建,四面开敞,秋风穿亭,碧水微澜,岸边芦花初白,景致清幽。 亭中只设一低矮漆案,无主客之分,亦无屏风隔障。 四名侍女垂手侍立。 案上已摆好几样菜肴,淮白鱼脍、蒸鹿脯、新黍饭,还有一壶淮水春醪。 涂山袂先入座,衣袂轻拂席面,随后抬手示意李枕: “粗茶淡饭,比不得你桐安邑中的精巧,莫要嫌弃。” 李枕依言落座,拱手道:“女君盛情款待,枕感激不尽,又岂敢言嫌弃二字。” 涂山袂摆了摆手,亲手执起酒壶,为李枕面前的酒爵斟酒,语气随意地道:“若你还拿我当朋友,就不要再一口一个女君,动不动就行礼作揖。” “这里没有什么女君,也没有什么李邑尹,只有涂山袂与李枕,你直接唤我名便是。” 李枕打蛇随棍上,嘿嘿一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要是再坚持,倒显得扭捏造作了。” 说着,他身子微微往前一倾,压低声音,拖长语调: “袂儿,我的宝——” “哗啦——” 涂山袂正执壶为他斟酒,闻言执壶的手猛地一抖,清亮的酒液顿时泼洒出来,在光洁的木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侍立一旁的青禾和另外三名侍女,先是一愣,随即齐齐低下了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起来。 涂山袂僵了一瞬,她深吸了好几口气,缓缓放下酒壶,抬眸看向李枕。 良久,她才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李邑尹果真……雅时如松立庙堂,俗处似犬入市井。” “前一刻尚能执礼论天道,后一瞬便出口轻薄语——” “真乃……‘君子不器’之典范。” “这般收放自如之能,天下之人,恐无出你之右者。” 李枕听到这话,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彼此彼此,咱俩可谓是天生一对。” 作为历史系的博士,他哪里会听不出涂山袂这是在阴阳他。 ‘君子不器’出自《论语》,但其思想内核在商周之际已有雏形。 本意是指君子不应拘于一才一艺,而应通达权变。 可她的意思,是本意吗? 分明就是在阴阳他哪里是‘不器’,而是‘无状’。 你不是骂我是冲进市井的狗吗,那跟我天生一对的你又是什么。 涂山袂听到李枕那句“彼此彼此,天生一对”,握着酒壶的手指骤然收紧,胸腔中翻涌的愠怒几乎要冲破眉宇间的平和,显然气得不轻。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意,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咬着牙缓缓开口: “李邑尹果真慧心妙舌——既能接受的了以‘犬’自喻,又敢攀我为‘对’,此等胆魄,倒真配得上‘无双’二字。” “能与你这般‘通达权变’之人并称一对,倒真是我的‘荣幸’。”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谦和赞叹,实则句句都在反讽李枕轻佻无状,骂人不带脏字。 “知道是你的荣幸就好。” 李枕只当没听出弦外之音,哈哈一笑,端起酒爵,将爵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正在这时,亭外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侍女的劝阻声与一个粗犷男子的怒喝: “让我进去!我要见五宗女!” “圭大人,女君正在宴客,还请……” “滚开!” 紧接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着凉亭而来。 李枕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酒爵,饶有兴致地看向涂山袂。 只见涂山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笑容瞬间收敛,神情变得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淡淡的寒意。 侍立一旁的青禾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涂山袂躬身道: “女君,奴婢去将此人驱走,免得......” “不必。” 涂山袂轻轻抬手,制止了青禾,语气平淡无波。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壮硕、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便大步闯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华贵的深衣,腰间佩玉,面色红润,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倨傲。 一进凉亭,他的目光首先就落在了李枕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随即才转向涂山袂。 他的脸上堆起几分自以为温和的笑容,先是对着李枕随意地拱了拱手,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敬意: “这位想必就是桐安邑尹李枕了吧?久仰,久仰!” 不等李枕回应,他便转向涂山袂,语气瞬间变得亲昵甚至带着几分责备,仿佛他是此间主人一般: “只是袂儿宴请贵客,怎不让人告知我一声。” “怎么说人家在祭典上也帮了你一个大忙,咱们怎么也得好好感谢人家一番才是。” 那‘袂儿’二字,叫得亲昵自然,仿佛他才是这宫苑之主,而涂山袂不过是他内宅中人。 李枕垂眸饮酒,嘴角微扬。 感情是霸总文中,围绕在女主身边的那些男人们争风吃醋来了。 虽然俗套了一点,不过想想也的确很现实。 毕竟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要权势和钱财也有权势钱财的女人,怎么可能身边连一个舔狗都没有。 就是不知道我在这里的戏份,是舔狗龙套男配,还是歪嘴龙王。 我有系统,应该算是主角吧,应该算是歪嘴龙王。 想到这里,李枕下意识的扫了眼前这个男人一眼。 身板挺不错,挺魁梧的,相貌也勉强还行,有个人样,就是年纪大了点。 要是来个貌似潘安,颜赛宋玉的,我或许还会有些怀疑我会不会是那个龙套配角。 可他这配置,一看就是配角舔狗的命格。 既然我是主角,那就得端起主角的架子。 只有女主舔男主的,哪有男主舔女主的,我要演好我的角色。 第220章 那你愿意给我做妾吗? 李枕心中暗笑,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端着酒爵,眼神似有若无地在两人之间流转。 我喊你‘袂儿’,你跟我呲牙,阴阳我。 现在来了一个老男人,不仅喊了,还一副他才是这宫苑之主,而你涂山袂不过是他内宅中人的样子。 有本事你跟他呲牙啊。 涂山袂神色平静,只轻轻抚了抚袖口,语气淡如秋水: “我请什么人,还需向你禀报不成?” 男子脸色一滞,眼中阴霾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袂儿说笑了,我只是念及你如今主持国政,诸事繁杂,怕你分身乏术,想要为你分担一二。” “我对你的心思,你难道还不明白?” “如今老国君新丧,国中正是需要安定的时候。” “虽说朝野上下和宗族内部对你以一介女子之身,暂行君权,尚有不少非议。” “不过你放心,我山阳氏必倾全族之力,助你稳固权位,谁敢有异言,便是与我山阳氏为敌!” 这番话看似是表忠心,实则是赤裸裸的施压。 你的君位需仰仗我山阳氏,你要是不对我态度好点,这会让我很难办的。 李枕一听这话,哪里还会不知道,这哥们口中的那什么山阳氏,应该是涂山氏国一个很大的氏族。 难怪这哥们会如此嚣张,敢直接闯进来。 在这个宗族制的时代,换做我有一个强大的氏族做靠山,连涂山袂能不能坐稳这个君位,都得看我的颜色的话,我会比他更嚣张。 我看人还真准,这哥们还真就是一个舔狗命格。 有这么强大的一个氏族做靠山,还只是闯宫,连威胁都说的这么隐晦。 换做是我,直接指着涂山袂的鼻子告诉她:女人,晚上洗干净点在床上等着。 不对,应该是女人,你随时都要洗干净了在床上等着,方便我来了兴致的时候,可以直接去临幸你。 好像还有些不对,应该是我已经洗干净了,在床上躺好了,女人,给我过来服侍我,记住了,我懒得动。 又或者,你来服侍我沐浴,沐浴完了之后,你跟几个侍女一起把我抬上床榻,然后服侍我。 只有把我服侍舒坦了,这个君位才是你的。 李枕自斟自饮,目光饶有兴致的在两人的身上打量着。 涂山袂眼底的寒意一闪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随即,她脸上重新绽放出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声音也放柔了一些: “圭兄的心意,袂......自然是知道的。” “今日宴请李邑尹,关乎东南邦交,非是寻常私宴,故而未曾惊动圭兄。” “改日......待‘卒哭’之后,宗庙议定继统之礼。” “袂再设私宴,专门答谢圭兄与山阳氏诸位叔伯的鼎力支持,以及与山阳氏诸位叔伯商议你我之事,如何?” ‘卒哭’是丧礼中的一个重要仪节,属于丧葬制度的一部分。 父母,或国君去世后,孝子或臣民需进行一系列阶段性哀悼。 初丧时,每日早晚都要举行‘朝夕哭’,早晚各一次正式哭奠。 到了百日左右,具体时间因身份而异,天子、诸侯、大夫、士各有不同,举行‘卒哭祭’。 此后不再每日哭奠,转为定期祭祀,如‘虞祭’‘小祥’‘大祥’等。 一番话,既像是在跟山阳圭解释她宴请李枕不是私宴,也不是为了私人交情。 以此来暗示她认可跟山阳圭的关系。 又以‘礼制’为盾,将他们二人的事情尽数推至不可言说的未来。 可谓是既未拒绝,又没有未应允。 山阳圭听得心头熨帖,哈哈一笑:“还是袂儿思虑周全,是我莽撞了。” 他转身欲走,又回头对李枕拱手:“李邑尹,那日在祭典之上,若不是有你的帮助,袂儿或许也没那么容易搞定那些贞人。” “作为袂儿的未婚夫,我怎么也得有些表示。” “这样,晚些时候我让人备上一份厚礼送去驿馆,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既然你们是为了商议国事,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改日我一定亲自设宴,与你好好痛饮一番。” 李枕微微颔首,笑着说道:“客气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在此先行谢过兄台的厚礼了。” “应该的,应该的......”山阳圭哈哈大笑,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涂山袂才抬眸看向李枕,笑吟吟道:“有个男人当着你的面说要娶我,有什么感受?” 李枕慢悠悠放下酒爵,笑着说道:“我能有什么感受,你我之间的确有过那么一段过往,可以你的身份,我就算有心想要对你负责,你也不可能愿意。” “毕竟无论是你的身份,还是你的性格,都不会允许你来给我当妾室。” “当然,要说一点感觉也没有,那也是自欺欺人。” “像你这么个美人,却要便宜别的男人,我要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话,那还是男人吗?” 涂山袂直直的看着李枕,眼波流转:“你又没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给你做妾。” 李枕听到这话,心中一喜,对着她嘿嘿一笑:“那你愿意给我做妾吗?” 涂山袂听到李枕这带着几分戏谑又隐含期待的追问,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如风拂银铃,眉眼弯弯,那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婉笑意中,此刻却带着几分明显的促狭与玩味。 “好啊。” 她声音轻快地应了一声,应得干脆,语气却轻飘如絮,分明是玩笑之语。 李枕见她这副神情,哪里还不明白她是在逗自己玩。 他哈哈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等这次回去,我就把桐安邑的府邸再扩一扩,挑个黄道吉日,准备好八抬大轿......” “哦不,以咱俩的交情,怎么也得十六抬,风风光光地把你抬进门!” 涂山袂笑意不减,端起酒爵轻轻一碰他的杯沿,声音温柔似水: “嗯,我等你。” 两人相视而笑,酒香氤氲,秋阳斜照。 亭外芦花纷飞,水波不兴。 谁都知道—— 这话,当不得真。 以涂山袂即将掌控一国的身份和心性,绝无可能屈居人下为妾室。 以李枕的身份,也不可能真做出这等惊世骇俗,迎娶一国宗女为妾的事情。 彼此心知肚明。 第221章 她哪里能跟你比 接下来几日,涂山袂似乎真的将那些纷繁复杂的国事暂且搁置。 每日早早便派人到驿馆,邀李枕同游。 两人泛舟于淮水支流,看两岸秋色渐染,芦荻飞雪。 渔人驾着独木舟撒网,鸥鹭翩跹。 李枕起初还存着几分戒备,暗自揣度她每次选择的路线、提及的话题是否暗藏机锋。 可几日下来,涂山袂只是兴致勃勃地介绍风物,闲谈趣事,偶尔揶揄他几句,对邦交、盟约、淮夷局势等字眼绝口不提。 几次李枕尝试将话题引向正事,刚开了个头,涂山袂便会巧妙地岔开,或是指着天边飞过的一行大雁,或是谈起某种奇特的草木。 末了总会加上一句: “这七日你只需要把我陪好就行了,咱们不谈国事,只论山水。” 几次三番,李枕只得无奈作罢。 时光转瞬即逝,转眼便到了第七日。 李枕在驿馆的小院中静坐,心中盘算着待会该如何开口。 今日便是七日之约的最后一日了,涂山袂依旧没有提及盟约之事的意思。 无论如何,今天都必须找机会跟她摊开谈谈。 正思忖间,驿馆的侍女匆匆走来。 “大人,女君身边的青禾姑娘求见。” 李枕精神一振:“快请她进来。” 青禾步入院中,对着李枕盈盈一礼:“奴婢见过李邑尹。” “免礼。”李枕抬手示意。 青禾垂眸,声音轻柔:“女君说,明日李邑尹便要启程归国,今日特在宫中设下私宴,为邑尹饯行,特命奴婢前来相请。” “私宴?”李枕心中一动,私宴好啊。 到时候在饭桌上多灌她一些酒,她出几个稳定国内局势的主意,再打打感情牌。 有着酒精的加持,就不信她不迷糊。 李枕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有劳青禾姑娘了,走吧,我这就随你前去赴约。” 驿馆外早已备好马车,两人登车落座,马车缓缓驶离驿馆,朝着宫室的方向而去。 不多时,马车抵达宗宫门外。 青禾率先下车,引着李枕入宫。 宫墙古朴,庭院深深,偶有内侍宫女低头匆匆而过,气氛静谧。 青禾带着李枕穿过数条回廊,最终在一座雅致的宫殿前停下: “李邑尹,女君已在殿内等候您了。” 李枕点了点头,抬手推开了紧闭的殿门。 殿内陈设与寻常宫殿截然不同,没有威严的案几与仪仗,布置得温馨雅致,更似女子的寝宫。 地面铺着柔软的兽皮地毯,墙角摆放着精致的青铜熏炉,炉内香烟袅袅。 四壁素纱轻垂,一侧的屏风上绣着戏水的鸳鸯,纹样细腻生动。 殿中央摆放的不是传统的低矮案几,而是一张造型简洁的圆桌,与商周之际常见的方形案几迥异。 涂山袂坐在桌旁,似刚沐毕不久,乌发半干,松松挽于脑后,几缕湿发贴在颈侧,衬得肌肤如玉。 身上未着深衣礼服,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轻薄纱衣。 衣料轻透,隐隐约约勾勒出内里鹅黄色小衣的轮廓,将她丰腴诱人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因是坐姿,那饱满挺翘的胸脯将轻纱撑起惊心动魄的弧度,腰肢纤细,裙摆下并拢的腿线修长曼妙。 李枕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心头莫名一跳,随即笑着走了过去: “在寝宫里设宴请人吃饭,还穿成这个样子......涂山女,你这是要给人送行,还是留人?” 涂山袂抬眸看向他,眼波流转,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我倒是想要留人,可留得住吗?” 她伸手示意对面椅子:“坐吧,这桌椅,是我让人按照你的喜好赶制的,试试看。” 李枕依言走过去坐下,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异样。 今日的她,有点不太对劲,可具体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总觉的她今天跟平日里有些不一样,眼神柔软,像是藏了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涂山袂察觉到李枕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也不回避,只垂眸一笑,提起桌上的茶壶,为他斟了一盏热茶,轻轻推至他面前。 动作间,轻纱微动,暗香浮动。 茶烟袅袅,涂山袂抬眼,声音清淡如月下流水: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话音落下,她转头朝着殿外轻唤一声:“青禾,传膳。” 李枕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笑意不减: “自然是你长得好看。” 涂山袂闻言,眉梢微挑,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哦?那与你家中那位夫人相比呢?” 她指尖轻轻点着案沿,目光如秋水含星:“是我好看,还是妲己好看?” 李枕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这话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想法呢。 李枕放下茶盏,打了个哈哈:“你与妲己,皆如明珠美玉,然光华各异。” “妲己之美,如夏夜流萤,灼灼其华,摄人心魄。” “一笑可令诸侯失神,一舞能教宫阙倾颓。” “然其艳如火,近之则焚,远之则冷。” “而你之美,却似春山初雪,温润含光,静水流深。” “不争不炫,却令人如沐春风,不言不语,已使人心安神定。” “若说妲己是倾国之色,美的让人有些魂不守舍,心慌意乱。” “你便是安邦之姿,让人如沐春风,待在你的身边便会让人感到格外的心安。” “二者本不可相较,亦不必相较。” 涂山袂听罢,唇角笑意更深,眼尾微挑:“你这话,听着倒是妥帖周全,谁也不得罪。” “你这般‘调和鼎鼐(nài)’、‘雨露均沾’的说法,在我这可是糊弄不过去的。” 她身子微微前倾,烛光映得她眸子亮如寒星: “美玉与明珠,岂能同匣而藏?美人与佳人,焉得并肩而论?” “你既见二者,便当有心判之。” “若连孰轻孰重都说不出,莫非是心中无主,还是……不敢直言?” 李枕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你该不会真以为这能难到我吧。 当然是谁在我的面前,我说谁比较美啊。 他索性一叹,故作无奈:“罢了罢了,既然你非要我说实话,那我就实话实说好了。” “妲己,不过闺中尤物,可娱枕席,难理庙堂,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物。” “而你,却是廊庙之器,可共天下,足镇四方。” “若论床笫之欢,她或许胜上三分。” “可若论及登堂入室,执掌门庭,与你相比,那便是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我之前说她能跟你光华各异,主要还是因为她是我的夫人,我总得给她留点颜面。” “可说句心里话,若不是她是我夫人,若不是说她差的话,会让人认为我没有眼光,她哪里能跟你比。” “哪怕只是你今天提到了她的名字,那都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第222章 你给我下药? 涂山袂听到这话,一时竟怔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李枕会给出一个这种回答。 原本她还以为李枕会继续敷衍,继续用一种类似于各有千秋的说法糊弄过去呢。 没想到李枕竟然刻薄地将妲己贬作‘闺中尤物’、‘上不得台面的玩物’。 涂山袂愣了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抬手掩唇,嗔怪地瞥了李枕一眼: “虽然明知道你这话是在哄我开心,可这话听着……确是入耳顺心,令人悦然。” “只是——名动四海、令天子废政、诸侯侧目的祸国妖妃苏妲己,到了你李邑尹口中,竟成了上不得台面的玩物、闺中尤物。” 涂山袂微微摇头,轻叹了一声:“真不知该说你这般在人前贬妻,以媚新欢的行为,是太过凉薄无情。” “还是该说你向来随风而转,见山言山高,见水道水长。” 涂山袂抬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枕,唇边笑意不减:“我倒是好奇,若这话传到苏妲己耳中,她会是何等反应?” 李枕闻言,哈哈大笑了一声。 她就算听到了又能怎么样,她还天天张口闭口喊我贱民呢。 不过只是说她不如你而已,这才哪到哪。 我当着她的面,还说过她是乡野粗妇呢。 “那你大可以去她的面前告诉她,不就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了吗。” “不过......” 李枕话锋一转:“我拿你当朋友,你却调查我老婆,不合适吧。” 涂山袂眼中笑意盈盈:“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不是要娶我做妾吗,我这个做妾的,可不得提前了解一下你家那位正室夫人的喜好,也后日后知道该怎么去讨她欢心不是?” 李枕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正要开口反驳。 “吱呀”一声,殿门被轻轻推开。 青禾带着几名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色菜肴与酒壶,悄无声息地将精致的餐食一一摆上圆桌。 菜肴颇具涂山风味,炙鱼、羹汤、时蔬、新粟饼,还有一碟新剥的菱角。 待侍女们布好菜,涂山袂轻轻抬手示意,侍女们躬身退了出去。 青禾最后一个离开,轻轻合上殿门,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 涂山袂执起酒壶,亲自为李枕斟满一爵。 酒液澄黄微浊,香气清冽中带一丝奇异的甜意,似有若无。 她眼波流转,笑意温软却意味深长: “说起来,我还真不知该说你是色胆包天,还是该说你这个人重情重义,肯为了苏妲己与天下为敌。” “天下皆言苏妲己乃祸国妖孽,周室以‘除妖安民’为旗,讨帝辛、伐朝歌,诸侯响应,万民称快。” “可你倒好——不仅将她从朝歌王宫之中救出,藏于身边。” “还散播流言,说武王伐纣,实为夺美。” “逼的周室不得不寻一替身,当众斩首,以全其‘吊民伐罪’之名。” “如今,便是真妲己现身,世人亦只道是疯妇妄语,无人敢认,更无人敢信了。” “周室的脸面,已被你用一张嘴、几则谣言,钉死在‘已诛妖妃’的牌坊上,再难翻案。” “为了一个女人,以一人之身,戏弄天下之耳目。” “李邑尹与妲己的感情,当真是令人艳羡。” 涂山袂将盛满酒的爵递到他面前,笑容温婉: “此乃淮水特酿的枣酒,醇和甘冽,你尝尝。” 李枕端起面前那爵散发着异香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清冽,回味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甘醇,入腹后更是泛起一股温热。 他放下酒爵,定了定神,决定不再绕圈子:“现在酒也喝了,咱们是不是该聊聊正事了?” “六国与涂山氏的盟约——” 涂山袂笑着微微颔首,又为他添满酒爵,动作轻柔:“聊盟约啊……好啊。” 她抬起自己面前的酒爵,与李枕的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只要你今日……陪我喝尽兴了,你提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 李枕心头一喜,还有这好事? 这时代的酒水度数普遍不高,比后世的黄酒度数还要低上一些。 喝多了自然也能醉人,就像之前他跟偃林,以及一大票他国贵族在一起喝的时候那样。 可那是因为人多,他喝的量大。 如今跟涂山袂一个人喝,以他的酒量,他相信自己绝对能在喝醉前,陪涂山袂喝个尽兴。 “好!我今天一定陪你喝个尽兴。”李枕豪爽地应道,端起酒爵,再次一饮而尽。 然而,这第二爵酒下肚,李枕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才饮下第一爵后,那股微醺的暖意和轻微的眩晕感并未如常消散,反而在他饮下第二爵后,陡然加剧。 一股难以抗拒的昏沉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袭向他的脑海,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迟滞。 “嗯?” 李枕用力晃了晃头,试图驱散这种异常的感觉,目光狐疑地投向涂山袂,声音已带上了一丝不稳: “你……这是什么酒?劲怎么这么大?” 涂山袂唇角含笑,又为他满上第三爵,语气轻柔似水:“怎么,这就不行了?方才不还说,要与我喝尽兴么?” “谁……谁不行了!”李枕强撑着意识,再次端起酒爵,仰头灌下。 但这一次,酒液顺着喉咙而下,那股昏沉感瞬间暴涨,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重影,涂山袂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 不对! 这感觉有点不太对劲,这酒也有些不太对劲。 醉酒是逐渐迷离,而这股昏沉与失控感,却像是自第一口酒下肚后便种下了种子,此刻骤然爆发,持续不断地侵蚀着他的神智,越来越猛烈! 李枕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用手撑住桌面,试图站起身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摇晃,视线愈发模糊。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霍然抬头,死死盯住对面那张在摇曳烛光下、笑容依旧温婉却显得无比遥远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靠……你……你给我下药?!” 话音未落,最后一点支撑力也彻底消散。 李枕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第223章 一切如常? 无尽的黑暗之中,李枕残余的知觉仿佛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浮浮沉沉。 意识时而像一片轻羽飘向高处,时而又沉重地坠入更深沉的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刺眼的光亮穿透黑暗,强行将他的意识从混沌中拉扯出来。 李枕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刺目的阳光透过宽大的木窗棂斜射进来,在寝殿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床榻四周悬挂着淡紫色的纱质帷幔,微风拂过,帷幔轻轻摇曳,营造出几分朦胧的意境。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 李枕缓缓转动脖颈,打量着四周。 此刻的他,躺在一张宽大舒适的床榻上,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轻薄的丝被。 这里正是他昏迷之前与涂山袂共进晚餐的寝宫。 案几、熏炉、屏风都还是原来的模样,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清香。 宿醉般的沉重感依旧盘踞在头颅之中,伴随着阵阵钝痛。 他试图坐起身,手臂却有些发软,喉间干涩异常。 “来人……” 李枕沙哑地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微弱。 片刻,寝殿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青禾领着两名侍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们皆是低眉顺眼,动作轻缓。 “李邑尹醒了。” 青禾走到床榻边,语气平静无波,“可要起身?” 李枕撑着身子坐起,靠在床头,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昏迷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 下药把我放倒,似乎又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 只有一种可能,她一定是趁着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她做的事情,一定是我必然不会答应的事情。 否则她也用不着对我下药,问都不问我一下。 到底是什么事情是我一定不会答应的呢? 难不成她是铁了心的要搭三监和武庚的贼船了? 想到这里,李枕忍不住心头猛的一跳。 靠,简直是在作死。 在周室如日中天的时候跟周室对抗,不仅需要军事实力碾压周室,还得能提出比周礼更能让天下诸侯认可的治世理念。 否则就算军事上赢了,也只会是一个诸侯互相征伐的战国乱世。 商朝的那一套已经不符合历史潮流了,不是灭了周室,扶持一个武庚上位就可以天下太平的。 “邑尹只是多饮了几杯,酣睡了一夜而已。”青禾垂眸答道,“眼下是巳时三刻,将近午末。” 只过了一夜? 那还好…… 李枕暗松一口气,也不去跟她争辩是什么多饮了几杯,还是被下药了。 人家毕竟是涂山袂的侍女,跟她争辩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涂山袂呢?” 李枕直接问了一句,省去了所有敬称,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我要见她。” 青禾似乎对此并未感到意外,平静的说道:“女君自卯时起便在宗庙斋戒,筹备明日‘虞祭’大典,无暇分身。” “女君吩咐过,与六国结盟之事,她已经应允,盟书已让人送往驿馆,李邑尹今日便可启程返回桐安。” “女君事务繁忙,恐无暇为您送行。” “为表歉意,女君已让人备下十车青玉、黄玉,作为赠礼送与李邑尹,此刻应该已经送去了驿馆。” 盟约答应了?还送了礼物? 十车玉石,好大的手笔,她到底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干了什么。 李枕听得眉头紧锁,掀开丝被,试图下床,双脚刚一沾地,便觉一阵虚浮无力,腿脚发软,险些栽倒。 一旁的青禾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他臂膀:“邑尹宿醉未消,还请小心。” 她随即对身后的两名侍女吩咐道:“服侍邑尹更衣、盥漱。” “是。”两名侍女应声上前,动作轻柔,不容拒绝地开始为李枕更衣、递上温水布巾。 两名侍女应声上前,捧来深衣、玉带、铜匜(yi)、温水。 李枕此刻也无心与她们计较,任由她们摆布,心中却念头飞转。 必须尽快出宫,找到桑仲,弄清楚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城内都发生了什么。 青禾立于一旁,目光低垂,神情无波无澜。 片刻后,更衣洗漱完毕,李枕的精神稍稍好了一些,但脑袋依旧有些昏沉。 青禾见状,又吩咐侍女:“去备些清淡的吃食来。” “不必了。”李枕直接开口拒绝,“我肠胃不好,吃不惯你们的食物,直接送我出宫好了。” 他可不敢再吃这里的东西。 正常情况下,都已经被下药放到过一次了,这个时候应该也没必要再给自己下药了。 可那是正常情况下。 就好像昨天他也没想过涂山袂会给他下药。 有什么事情大家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嘛,哪怕是等到我明确的不同意的时候,你再下药呢。 用得着问都不问,上来就下药吗。 假如你要我做的事情,我本来就会同意呢。 又或者,我本来就没什么底线,你威胁一下我,我就同意了呢。 你这不浪费药吗。 青禾闻言,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既如此,我送李邑尹出宫。” 李枕跟在青禾身后,一步步走出寝宫,穿过几条回廊,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宗宫大门。 刚走出宫门,等候在门外的桑仲便立刻迎了上来。 见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桑仲赶忙上前:“邑尹,您这是……” “没事。”李枕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弯腰钻了进去。 “回驿馆。” 登上马车,车轮辘辘转动,驶离宫门。 李枕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片刻,待马车行出一段距离,才开口向坐在车辕处的桑仲问道: “桑仲,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城中可有异常?可有发生什么特别之事?” 桑仲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枕会问这个,随即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回道:“回邑尹,昨夜一切如常,并无特别的事情发生。” “城防、巡夜皆与往日无异,至于今晨……” 他顿了顿:“或许是因为明日便是老国君的虞祭之日,城中各处都在为祭祀做准备,悬挂素幡,清理道路,除此之外,未见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一切如常? 李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涂山袂大费周章地下药放倒自己,什么都没做? 傻子才会信。 李枕又问道:“城中有没有什么关于我,又或者是关于六国的传闻流传。” 自己在宫内待了一夜,这个时候如果放出是我和六国在支持涂山袂的传闻。 相信应该能对涂山氏国内部的那些贵族,以及淮夷诸国起到一定的震慑。 利用的好的话,涂山袂完全可以借此来稳定内部,震慑外部一些想要借此敏感时机搞事,蠢蠢欲动的淮夷各国。 这是李枕目前唯一能想得到的,涂山袂给他下药的动机。 第224章 返回六国 桑仲闻言,略一思忖:“回邑尹,这倒是有。” “城中确有不少传闻,有人说您与涂山女君交情匪浅,或已私定盟约的。” “也有说我六国意欲插手涂山氏国内政,全力支持涂山女继位执掌国柄,以图借涂山女掌控涂山氏国的,不过——” “不过什么?”李枕追问。 桑仲笑了笑:“不过这些传闻并非昨夜或今晨才出现的,自打秋尝大典之后,城中就一直流传着这些说法,只是近日因虞祭将近,议论得稍多了些,并无新的风声冒出来。” 李枕闻言,沉默了下来。 秋尝大典后便有的传闻,那涂山袂下药放倒自己,让自己在宫中过了一夜,到底是在图什么。 想要以自己留宿宫中这件事情,来坐实那些传闻? 李枕靠在车厢壁上,眉头紧锁,反复思索,却始终想不出个合理的解释。 马车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驿馆。 驿馆的负责人早已等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 “李邑尹,您回来了。” “女君差人送来的十车玉石,已然妥善安置在驿馆后院,由您带来的甲士看管。” “另外,东邑正山阳圭大人也让人送来了一车青琅玕(gān)、璆(qiu)琳,说是感念您先前在祭典上的相助,聊表谢意,也一并放在后院了。” 涂山近淮泗,盛产次玉美石,如玛瑙、水晶、绿松石,称“青琅玕”“璆琳”。 “东邑正?”李枕闻言一愣。 原来那个舔狗是个邑正。 自己的猜测还真没错,那货背后的宗族,在涂山氏国果然是个大族。 邑正虽然不是宰臣之类的那种朝中核心重臣类型的官职,却也是站在权力顶端的重臣了。 区别于单一私邑或公邑的邑尹,“邑正” 是方国内某一区域所有邑落的总管。 比如方国划分东、西、南、北四邑,东邑正则负责统管东方所有邑落,包括宗室的直属邑与大族的私邑。 邑正有资格列席方伯的议事会,参与方国的重大决策,其话语权远超普通宗族首领。 “知道了。” 李枕微微点头,淡淡应了一声。 他迈步走进驿馆,简单查看了一眼后院的礼物,见玉石晶莹剔透、色泽纯正,皆是上等品相,便对身旁的桑仲吩咐道: “让人准备一下,我们今日便启程返回六国。” “诺!” 桑仲应声退下,立刻召集随行的甲士与奴仆忙碌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一切便已准备妥当。 除了桑仲、十名精锐甲士和随行的仆从外,就连驿馆这几日安排来服侍李枕起居的那四名侍女,也一并带上了。 驿馆这几日拨来服侍的四名侍女,皆是精心挑选,貌美伶俐。 加之也都被他睡过了,谁知道会不会留下血脉什么的。 至于这四个侍女自己的意愿,李枕并不关心。 侍女罢了,在这个时代就是奴隶,她们的个人意愿不重要。 只要驿馆的管事同意就可以了。 至于驿馆的管事,李枕可是涂山袂请来的贵客,他自然随李枕的心意来。 反正不过就是四个侍女,就算上面追究下来,他只要来一句是李枕非要带走的,也没人会说什么。 谁会因为四个侍女,平白无故的去跟李枕这样的他国贵族唧唧歪歪。 传出去了,岂不是会让人笑话他涂山氏国是不是穷疯了,连几个侍女这种东西都跟人计较。 至于那四个侍女,说难听点,李枕肯带上她们,说明是对她们这些日子的服侍认可,是她们的荣幸。 别说李枕懒得问她们的意愿,就算李枕因为后世人人平等的思想所影响,真的去问她们了。 她们也只会觉得李枕是不是有病,还是穷人乍富,不适应自己的贵族身份。 你一个贵族想要带走几个侍女,不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事情吗,还需要去问她们几个侍女吗。 一切准备妥当,李枕带领着桑仲、十名甲士、一些随行的奴仆、四名侍女,押着十一车礼物,浩浩荡荡地驶出了涂山邑城门。 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淮水两岸的景色与来时并无太大不同,依旧是蛮荒与生机交织的景象。 茂密的原始森林、蜿蜒的河流、偶尔可见的零星村落与农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野兽嚎叫。 路途遥远,沿途需翻山越岭、渡过河流,一行人晓行夜宿。 白日里,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与泥泞的土路间颠簸。 夜晚在野外扎营,甲士们轮流值守,防备着山间的野兽与可能出现的盗匪。 沿途所经的方国与部落,见到他们一行人行装整齐、甲士护卫,皆不敢怠慢,一路畅通无阻。 经过十七日的长途跋涉,李枕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六国都城——六邑。 六邑的城墙由夯土筑成,高大厚实,城门处有士兵值守,往来行人需接受盘查。 马车抵达城门,桑仲上前出示了邑尹的信物,值守士兵立刻放行。 进入城内,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往来不绝。 李枕并未直接入宫,而是让桑仲派人去宫中通禀一声,随后便回到了自己在城中的府邸。 府邸朱门早已大开,青石阶前,一众仆从垂手肃立。 最前方站着一位高挑女子,身着茜色曲裾深衣,外罩薄如蝉翼的素纱单袍。 衣料光滑柔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高挑曼妙的身材曲线。 腰间束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胸脯饱满挺翘,将衣襟撑起诱人的弧度,下摆曳地,衬得身姿愈发修长曼妙。 乌发高挽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耳垂明珠,肤若凝脂,眉眼含春——正是李枕在六邑最得宠的侍妾,妊裳。 见马车停下,妊裳立刻迈着轻快的步子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意,声音柔媚动听: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妾日日倚门而望,总算把您给盼回来了!” 李枕跳下马车,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哈哈一笑,一把揽过她腰肢,在那浑圆挺翘的臀上捏了一把。 惹得妊裳娇嗔一声,脸颊微红,却笑得更甜了。 李枕揽着妊裳的腰肢,迈步向着府内走去,吩咐道:“让人准备热水,我要沐浴解乏,再准备些酒菜,简单可口些就行。” “另外,让人把这次带回来的那十一车东西,全都入库封好,仔细清点造册。” “还有那四个新来的侍女,你看着安置一下。” 妊裳闻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四名低眉顺眼、姿容清丽的涂山侍女,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旋即又堆满笑意: “是,妾这就让人安排。” 说罢,她转头对身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搬卸礼物、安置侍女。 第225章 可以用你最擅长的方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先生为我六国做事,只管放手施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能得先生,当真是我六国之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我还真是捡到宝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还是你贴心懂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那还不赶紧说谢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回到桐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是不是感动得想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哪有什么涂山宫阙,飞燕合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你是知道我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着书 妲己静静地听着,一双美眸中漾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眼波横流,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地弧度,斜睨了他一眼,眸中三分嗔、七分媚,声音慵懒如春水: “你这张嘴啊……若换作寻常女子,怕是早被你哄得连祖宗牌位都肯卖了。” “纵是你将她推入深渊,怕是也会心甘情愿为你奉上一切,痴痴念着你的‘深情’呢。” 李枕闻言,嘿嘿笑道:“彼此彼此。” “娘娘眉目间的风情,骨血里的妖冶,足以令山河失色、心神尽乱。” “寻常男子哪怕只是被你看上一眼,怕是都会连自己姓甚名谁都给忘了,只恨不能将心肝都掏出来奉上。” “你便是当着他的面把他的心肝都给吃了,他可能都还要问你有没有吃饱呢。” “去你的......”妲己被他逗得嗤笑出声,肩头微颤,抬手轻轻拍开了他的手。 妲己眼尾染霞,敛了笑意,却仍掩不住媚态:“在我面前,光靠这张嘴说些漂亮话,可是不够的。” “我要看的,是你实实在在的行止,是你心口如一的践诺。” 李枕立刻接道:“听其言,观其行嘛,我懂,娘娘您说,您要我干嘛。” “要不趁着现在时间还早,我去让人做个梯子,今晚就为你登天摘星,将那九天星河摘下来来,为你作帘幕、为你饰鬓边。” “我要星星做什么?”妲己白了他一眼。 “倒是你,我的夫君,你胸藏沟壑,通晓天人,能观星象以定四时,察物性以利百工,运筹策而定一方。” “如今腹中孩儿将临,日后总要学些本事,不说能及你万一吧,至少也要能够明辨事理。” 她抬眸望向李枕:“不如你将胸中所学,尽数着于竹帛之上,编撰成书。” “既可将你的才学传承于世,亦能为我李氏后世子孙启蒙立说。” “这,不比你去摘那遥不可及的星辰实在得多?” 李枕闻言,不由一愣。 他还真没怎么想过这事。 又或者说,对于着书这件事情,他的心里一直有些纠结。 毕竟是历史系博士,他懂的东西可不少。 可以说历史上那些有名的着作,他不说一字不落的全都能背下来,也可以说大概都有些了解。 说一句略懂,绝对不为过。 正因为他是学历史的,对历史先贤能在当时的时代着出那种堪称划时代的着作,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些敬意的。 毕竟那些人都是华夏先贤,说是祖宗也不为过。 拿别人的东西来用用,厚着脸皮说一句祖宗的东西,我作为后世子孙,拿来用是天经地义的,也就拿来用了。 可要是在用别人东西的同时,还要把别人的名也给抢来,或多或少还是觉得有些臊得慌。 妲己见他这副模样,面露疑惑之色:“怎么,你不愿意?” 李枕回过神来,干笑道:“没,这是好事啊,我怎么可能不愿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罢了,着书就着书吧,大不了我尽可能的避开那些传世名着。 我自己总结一些,至于一不小心引用到的段落什么的。 对不住了各位祖宗,我不要脸,我是抄袭狗。 至于避开的那些,也别觉得我是啥好人,我又当又立还不行吗。 也别问我为啥用你们的东西,不留你们的名。 我也想出名啊,我也想名留青史啊。 想到这里,李枕心中暗暗打定主意。 自家祖宗的,华夏先贤的,能避开多少就避开多少,看写书当时的心情。 至于华夏之外的,一些蛮夷的东西罢了。 我能看上你们这些蛮夷的东西,并且还拿你的东西署了我的名,是你的荣幸。 我就是个不要脸的东西,咋了,从坟里爬出来咬我啊。 都着书了,学院什么的要不要也搞一个。 春秋战国时期不是有个稷下学宫吗,我要不要搞个桐安学宫。 桐安学宫的话,最好还是先不教跟权谋、兵法之类的有关的东西了。 就算要教,也得等到春秋战国时期的那种乱世再教。 什么时代就得教什么时代需要的东西。 省得教出一堆不老实的,搞的天下大乱。 三监之乱后,主基调是以周礼为基,长达三百多年的稳定期。 这期间是确立‘天下共主’的等级秩序时期,解决了夏商的统治弊端,实现大一统的制度化。 夏商两代的统治是‘方国联盟制’,商王只是名义上的盟主,诸侯方国各自为政、叛服无常。 这也是三监之乱爆发和波及范围那么广的根源。 周礼通过分封制+宗法制+嫡长子继承制,三位一体,彻底重塑了政治秩序。 这一套制度,本质是用周礼划定了所有人的‘身份边界’与‘权力边界’。 天子有天子的权与责,诸侯有诸侯的规与矩,无人可僭越,从根源上杜绝了大规模叛乱的土壤。 这正是三监之乱后,周王朝能长治久安的核心原因。 在文明进程中,夏商时期的中原各部落、方国的文化各异,缺乏统一的文化内核。 周礼则将周人的文化理念,如敬天、保民、孝悌、尚德,融入礼乐体系,成为所有周治下族群的共同文化信仰。 对后世而言,周礼成为华夏文明社会等级秩序、伦理道德、文化传统的源头,深刻影响了此后数千年的中华文明。 在这个以部落、方国、宗族文明为主,没有共同文化认同的时期,去教权谋和兵法之类的东西。 只会乱上添乱,为日后的真正大一统,增加更多的不确定。 周礼把人分为三六九等,庶民世世代代都是庶民,贵族世世代代都是贵族,对于后世来说,或许是糟粕。 可对于这个相对蛮荒原始的时代来说,却未必。 就好像刚出生的婴儿,连爬都不会,你就要他跑,要他跳,要他给你表演个后空翻。 这不扯淡吗。 文明的发展是要有个过程的,刚栽下去的秧苗,不是你今天去把它往上拔一些,明天往上拔一些,它就会快速长大结稻穗的。 拿定主意后,当天下午,李枕便喊来了桑季,让人送了一批竹片过来。 竹片乃是邑中日常记事所用,用于记账、传令、存档,皆已杀青烘干,无需再经数月准备。 第236章 你给我想好了再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没事,就是有点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昭明有融,高朗令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这次,保证不骗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你饿不饿,我还不知道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盗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你就是李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愿赌服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崇国遗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镐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有客求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周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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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这是在钻‘贽礼\’的空子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6章 你家祖上传下来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你的父亲莫非是那位已故的商王——帝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那你觉得我算是识货之人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多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借几个舞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你有完没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鬼方舞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东夷纯狐氏后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如此,我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不知夫人以为然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李某行事,但求随心适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对,一定是这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简直荒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然用人之道,贵在包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再睡一会实在不行就说我病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那我就提前谢过君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那你可知,周人还有一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朝觐之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六国位列首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除了他,还能有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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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差点跑题了 荣甫听着众人对李枕的讥讽,面上笑意未减,眼中却掠过一丝玩味。 他转向李枕,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促狭: “李邑尹,诸公所言,亦不无道理。” “方才您从‘礼德’立论,固然高远,然若单从兵事角度——仅论战阵、号令、器械、士气——不知您又作何观?” 李枕听到这话,看向荣甫的目光不禁有些耐人寻味。 方才的那一番说辞,可以说是对目前的周室最有用的。 周室如今缺的不是军事人才,更不是什么练兵之法。 对现如今的周室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潜移默化的让天下诸侯都认可周礼这套叙事规则。 周礼可以说是接下来数百年的秩序准则。 单从兵事上来说,我就算说的天花乱坠,旷古烁今,我把孙武请来给你传授他的练兵和用兵之道,也不是你需要的啊。 荣甫的态度,让李枕觉得有些捉摸不透。 不过既然对方非要自己单从兵事角度来讲讲,那就讲讲好了。 至于荣甫,又或者说是周公,到底有何用意,管他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随机应变好了。 “诸公既然想听‘兵事’,那在下便再妄言几句。” 李枕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才诸公所言,兵重实战,重克敌,此乃至理。” “然则,如何方能克敌制胜?” “仅凭戈矛之利、士卒之勇乎?”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非也。” “在我看来,用兵之道,无非十六个字,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 “真正的善战者,追求的是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故,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而要做到这一点,单靠匹夫之勇、器械之精,是远远不够的。” 话音落下,观射台上已是一片寂静。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全国为上,破国次之……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些话如清泉入浊水,字字击中人心深处。 毕竟是出自兵圣孙武的《孙子兵法》,这番话的精辟与高远,远远超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对“兵事”的理解。 它仿佛在众人的眼前推开了一扇从未开启的门,门后是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智慧、也更加可怕的战争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胜利不再仅仅是刀光剑影、尸山血海的堆砌。 而是谋略、外交、人心、大势的综合较量,追求的甚至不是“战胜”,而是“全胜”和“不战而胜”。 一时间,众人竟有些怔忪。 连原本面带讥讽的徐国仲孙敖、奄国公冶缺等人,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神色,陷入了沉思。 偃林眼中异彩连连,杜谦更是激动得身体微微前倾。 偃宗眼神中也难掩浓浓的震撼。 连那位一直面带莫测笑容的掌客荣甫,此刻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异,手指不自觉地捻动了一下胡须。 这已不仅仅是“懂兵事”了,这是将兵事上升到了哲学与战略的高度,是一种俯瞰全局、洞悉本质的宏大视野。 在崇尚勇武、战争频繁的商末周初,这种思想无疑是超前且极具震撼力的。 就在众人心神摇曳、思绪翻腾之际,一个下意识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蒲姑使臣而申仿佛被李枕的话语牵引,脱口而出:“那……若非勇力器械,又靠什么?” “如何才能做到这伐谋、伐交,乃至不战而屈人之兵呢?” 而申问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迫切疑问。 众人目光灼灼,齐刷刷地聚焦在李枕身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仿佛在等待一位智者揭开某种终极的奥秘。 就连仲孙敖、公冶缺,此刻也暂时放下了成见,竖起了耳朵。 然而,面对这满含期待的灼热目光,李枕却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和‘歉意’。 “哎呀,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方才说的是单从军容战阵而言,仅论战阵、号令、器械、士气。” “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伐谋、伐交、不战而屈人之兵上去了。” “这可真是离题万里,又差点跑题了,惭愧,惭愧。” 李枕摇摇头,神色恢复从容,仿佛刚才那番‘上兵伐谋’的宏论,不过是随口一提,不值深究。 众人顿时如被冷水浇头,心头一空。 你刚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们正要听你怎么做到,你却说跑题了? 仲孙敖脸色铁青,几乎要咬碎牙。 公冶缺眉头紧锁,似被吊在半空。 而申更是张着嘴,一脸茫然,活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呼吸。 一时间,众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李枕懒得理会这些人的反应,继续说道:“昔黄帝战蚩尤,已重车战,武王伐纣,更赖戎车。” “然战车虽利,失之在笨,步卒虽稳,失之在缓。” “如何扬长避短,相辅相成,乃古今为将者所思之难题。” 李枕缓缓道:“今观周师,步卒结紧密之阵,如移动之城垣,可阻敌冲击,可稳步推进。” “战车则凭借其疾速与冲击力,或正面破阵,或侧翼迂回,或分割敌众。” “二者并非孤立作战,而是完美融合。” “战车冲锋为步卒打开缺口、搅乱敌阵,步卒跟进则巩固战果、清剿残敌,并为战车提供侧翼保护,抵御敌方步卒或车兵的反扑。” “更有弓弩手居于阵中或后方,以箭雨覆盖,削弱敌军,掩护步车行动。” 李枕详细描述了步、车、弓的战术配合,然后总结道:“此等协同,非但要求各兵种熟知自身战法》” “更需深刻理解友军特性,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能根据主将旗鼓号令,自发调整,主动配合,达到‘车驰而知步进,步止而晓车回’的境界。” “全军上下,不同兵种之间,犹如人身之手足耳目,虽各有司职,却受一心统帅,动作协调,心意相通。” “能练就如此‘浑然一体’之师,非经年累月严格操演、无数实战磨合不能成。” “有此雄师,野战攻坚,无往不利,守土卫疆,固若金汤。” 第285章 我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6章 说与做,从来不是一回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7章 保证不会亏待你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8章 权倾天下,礼守臣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9章 行,正周便正周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0章 戎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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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8章 此乃人伦大欲,亦是社稷根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9章 周室核心重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0章 分功合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1章 以共利代独占,以合志代私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鬼方习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我要说不能,你岂不是会很失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您这三样,都占全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是吗?我居然这么好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别子为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接受周制 “不错,就是别子为宗。” 李枕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捏着媿嫄美艳的脸颊轻轻扯了扯:“机会,我可以给你们。” “但前提是,你们的子嗣必须足够优秀,必须立得住。” “若是他们自己不争气,立不起来,那也别指望桐安邑的主宗会一直无休无止地输血养着他们。” 怀媿想要唆使他对纯婤起心思,想要利用他来借大周的力量帮她们杀回鬼方。 那他就反过来给这母女两画个大饼,借这母女两的出身,图谋她们在鬼方的资源。 以这母女两的出身,他相信鬼方部族之中,一定还有她们的亲属和遗留势力资源。 镐京距离鬼方地界不远,用她们两的子嗣立个镐京李氏。 他相信哪怕只是为了她们自己的子嗣能否把这个镐京李氏给立主,她们也会想方设法的利用她们在鬼方的资源来帮助自己的子嗣。 有了这层关系,桐安主宗想要北地戎马,还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吗? 媿嫄怔怔地看着他,巍峨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巨大的冲击让她思绪混乱,狂喜、疑虑……无数情绪翻滚交织。 怀媿也彻底坐直了身体,锦被滑落也浑然不觉,只是睁大了眼睛,呼吸微促。 良久,媿嫄终于平复了胸腔内剧烈的起伏,那双历经世故的美眸中,混乱的情绪沉淀下来,化作一潭深邃而动人的春水。 她抬起脸,目光深深凝望着李枕,唇边漾开一抹艳柔真切的笑意,仿佛刚才的震撼都化作了更滚烫的情愫。 “立新宗也好,别子为宗也罢......妾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她微微倾身,指尖轻轻抚平李枕的衣襟,眼眸中满是柔情与妩媚: “妾只是对大人这样的英雄最是......情难自抑。” “大人雄健如山,智略如渊,哪怕只是被大人看上一眼,妾都觉的心口发烫,双腿发软,心尖儿都颤着,盼着能为大人怀上孩子。” “以大人的血脉,生下的孩儿,定然是这天底下最优秀的孩子。” 李枕闻言,哈哈大笑,扬手在她丰腴的臀上重重拍了一记,发出清脆的声响: “巧了!我对你这般知情识趣,又美得勾魂摄魄的尤物,也是心旌摇曳,难以把持。” “每次看见你,我都想弄大你的肚子。”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服侍我洗漱吧。” 媿嫄被他撩拨的浑身发烫,眼波愈发水润,柔柔应了一声: “是,大人。” 随即转身,腰肢款摆,去准备温水与巾帕。 怀媿也披上衣衫下榻,默默上前帮忙。 温水很快端入,李枕净面漱口。 梳洗更衣完毕,李枕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厚氅,更显身形挺拔。 媿嫄仔细抚平他深衣的每一道褶皱:“妾送大人出门。” “不必。”李枕伸手捏了捏媿嫄的下巴,“外头雪厚风寒,你们歇着好了。”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吱呀——” 拉开房门,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暖香。 庭院中积雪盈尺,银装素裹,檐角冰棱垂挂如剑,日头高悬,雪光映得天地澄澈明亮。 几株老梅半开,暗香浮动,枝头积雪簌簌而落。 李枕深吸一口冷气,神思顿清。 昨天接受了周室的册封,理当前去与自家国君偃林打个招呼。 他拢了拢衣襟,踏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向偃林所在的正院走去。 不多时,来到国君偃林所居正院。 正院堂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偃林端坐主位,其下杜谦与偃宗分坐两侧,三人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 见李枕披着一身寒气进来,偃林脸上露出笑容:“先生总算是舍得从那软玉温香,红绡帐暖的仙乡洞里出来了。” “我还以为,先生要醉死在那美人膝上,已经不知今夕何夕了呢。” 李枕神色自若,笑着上前了几步,拱手一礼:“见过君上。” “免礼。”偃林笑着抬手虚扶,指了指下首空着的席位,“坐吧。” “谢君上。”李枕道了声谢,落座于侧席。 一旁的杜谦笑着打趣道:“看先生这满面红光,神清气爽的模样……不会是方才起身,连朝食都未曾用吧。” 李枕坦然一笑:“还真叫你给说中了,这般大雪封门的寒冬,正是拥炉抱膝,红袖添香的好时节。” “美人拥衾相待,软语温存——此等温柔乡,便是圣人也难早起啊。” 偃林与杜谦闻言大笑,只有坐在对面的偃宗,几不可察地冷哼了一声,面色冷硬,并未接话。 笑罢,偃林神色一正,回归正题:“先生来得正好,我正与杜卿、族尹商议,我已受周室侯爵册封,我六国已位列周室诸侯,是否也该顺势接受周室的卿、大夫之爵秩体系。” “设六卿、立三司,使政令通达,上下有序。”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枕:“此事关乎国体臣僚,先生素来见识深远,不知对此怎么看。” 李枕略作沉吟,随后缓缓开口道:“此事倒是的确可行。” “哦?”偃林眼中精光一闪,“说说看。” 六国如今施行的还是商制,商朝的核心体系是商王、诸侯、宗族长、邑尹。 这套体系身份混乱,制度松散,跟周严密的宗法分封制完全没有可比性。 周朝的分封制,无疑是最符合这个时代的制度。 至于在这个时代搞出什么郡县制,别说是步子太大扯淡了,连人都能给你扯成两半。 郡县制是中央集权制的核心地方行政制度,需要以强大的中央权威、统一的官僚体系、成熟的土地国有制、跨区域的交通与信息传递能力为基础。 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与交通极端落后,无法支撑中央对地方的直管。 郡县制的核心是中央集权下的直管地方,而这个时代的政治、经济、军事、社会基础,既没有支撑郡县制的客观条件,也没有主观现实需求。 分封制是周初巩固统治,整合天下的唯一可行选择。 李枕沉吟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目光扫过厅内三人,缓缓开口:“我六国之制,仍是殷商遗制,其权柄脉络,大抵是商王、方伯、宗族长、邑尹。” “此制之弊,在于这套制度说白了就是武力臣服下的松散联盟。” “商之天下,名为共主,实为盟长。” “商王能号令者,唯王畿之内。” “王畿之外,方国自立自专,商王对其无直接治权,无册封之权,无世袭之规。” “方伯之立,靠的是自身部族武力与传承,商王仅能承认,无法授予。” “其下宗族、邑落,更是私产自治,层层盘结,宛如独立王国。” “如此形散而神离,商王权威全赖武力维系,一旦武备松弛......” “如商末征伐东夷而力衰,则西岐周人便可联合八百诸侯,会盟孟津,一举克商。” “此制之脆弱,殷鉴不远。”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而周制则不然,天子裂土授民,以宗法为纲,以爵禄为纽,以礼乐为绳。” “诸侯受封,则朝觐有期,贡赋有数,征伐有时。” “卿大夫食邑,则辅政有责,纳赋有度,从征有令。” “自天子至于士,上下相维,如臂使指。” 李枕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偃林、杜谦与偃宗,继续道:“今我六国沿用殷制,宗族各守其邑,彼此无统,彼此无统属,对上无义务——如百川横流,各奔其壑。” “周制则不然,天子封诸侯,诸侯命卿大夫,虽授土于私,而束之以公。” “卿大夫治其食邑,然朝觐有期,军赋有数,丧祭有礼——其私兵可为国用,其私赋可应邦需,其子弟可入王学。” “故周之天下,私权林立,而公义不坠;宗族众多,而王纲不弛。” “若我六国设卿大夫之秩,则可使诸宗族长由无名之豪强,转为有秩之公卿。” “使诸邑尹由自专之私主,化为效忠之大夫。” “不夺其土,而正其名,不废其兵,而用其力——此乃以周制之绳,系六国之马,使之同驰王道,共卫宗邦!” “我六国若采纳周室卿大夫爵秩体系,于我六国而言......” “则可以借此机会,重塑国内政治架构,强化君权,凝聚国力,化松散为严密,为六国打造一副更坚固、更高效的制度骨架。” 商制和周制的区别还是很大的,简单拿李枕这个私邑邑尹来说。 桐安邑的兵,是他李枕的私兵。 按商制,偃林如果征召李枕去帮他打仗,要么是拿利益交换,要么是武力威慑。 再不然就是大家一起出去抢劫,抢到的东西大家按比例分。 李枕没有义务出兵帮偃林打仗。 违令后果也难以惩罚,如周人叛商,商无法阻止。 李枕对偃林的忠诚,靠的是利益和李枕对偃林实力的恐惧。 换成周制,私兵依旧是李枕私有,但受作为诸侯的偃林的节制。 从礼法上来说,偃林要征召李枕帮忙打仗,李枕有出兵的义务。 违令的后果是,可削爵、夺邑、甚至是讨伐。 偃林虽然没有册封五等爵的权利,但是有册封卿大夫的权利。 比如说李枕被偃林册封为六国的卿,自然也可以削了李枕的卿位。 当然,李枕的这个义务来源,并不是因为偃林有个诸侯的名头。 而是偃林册封李枕为卿,需要从六国的地盘上划食邑给李枕。 比如方国上卿的食邑标准是50里食邑,这50里得偃林从自己拥有的封地里面划出来,然后产出来的粮食什么的,作为工资发给李枕。 李枕自己的私邑还是他的私邑,照常按照原本规定的比例纳贡就可以了。 50里的食邑,则是要国君要为册封的这个‘上卿’的爵位,额外划出来的工资,跟李枕的私邑没有关系。 等于平时国君花钱养着卿大夫之类的贵族,以此换来取卿大夫战时必须出兵的义务。 不仅是李枕,李枕若是死了,李枕的嫡长子自动继承六国大夫爵。 之前按照卿的标准划给李枕的那50里食邑,则自动缩减到大夫标准,给李枕的嫡长子继续做食邑。 哪怕李枕的嫡长子是个连说话都流口水的货色,也得自动继承个大夫爵位和大夫食邑。 这就是卿大夫制下,李枕享受到的权利和他需要在这套体系下承担相应的义务的原因。 第308章 拜为上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9章 先生……已经答应了仕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0章 我鬼方与你周室,好像没有什么往来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1章 六师纵强,又能同时镇抚几方? 媿姓源流可追溯至上古炎黄体系,是鬼方、狄人、戎族等西北、北方强族的共祖姓,也是鬼方作为方国联盟首领的族姓身份象征。 说媿姓乃上古贵胄,倒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纯婤又不是媿姓。 纯狐氏是上古至商末的老牌部族,属东夷系核心贵胄。 按脉络来说,完全能与鬼方媿姓、周人姬姓、商人子姓并列提及。 可这也就意味着,她跟媿姓可没啥关系。 她恨媿姓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管什么媿姓被周公打压。 倒是河渭之会、汾西之野,她还是很有兴趣的。 这一片地方,就是后世的渭北东部加晋南西部区域。 鬼方核心区在陕北清涧、晋北一带,向南便是渭北东部、晋南西部。 二者隔黄河相望,鬼方只需渡过黄河即可掌控,守得住、用得上,有实际战略价值。 这片区域是黄河沿岸的农耕区,渭北平原、晋南汾河谷地,土地肥沃、粮食充足,恰好弥补鬼方农耕薄弱、粮食短缺的短板。 同时是黄河渡口的咽喉,掌控此地,鬼方可自由进出关中平原、晋南,成为连接西北与中原的枢纽。 三监承诺的这片区域,在这个时代对于鬼方来说,差不多相当于后世的那位儿皇帝,割让燕云十六州。 可以想象,这片区域对于鬼方来说,诱惑力有多大。 申季一出,堂下各部首领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炙热。 然而,斜倚高榻的纯婤,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却丝毫未变,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玩味之色。 “河渭之会,汾西之野……管叔倒是大方。” 纯婤微微一笑:“只是......贵使该不会仅凭几句空口承诺,就想让我鬼方的儿郎们,去帮你们正面硬撼周室拱卫王畿的周六师吧。” 话音落下,大室内的气氛陡然一凝。 方才被沃土许诺激起的燥热,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 首领们脸上的兴奋之色消退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现实的凝重与狐疑。 地是好地,可也得有命去拿才行。 这个时候的周六师,凶名赫赫,装备之精良,更是冠绝天下。 鬼方虽强,但那是相较于其他方国来说。 现阶段的周六师,也只有帝辛巅峰时期的商室精锐,可能与之相提并论。 帝辛虽说是亡国之君,可商亡的那一堆复杂因素中,却没有军队弱这一项。 甚至可以说帝辛时期,受当时生产力和各种复杂因素的影响,说当时的大商是想靠军国主义来解决内部矛盾都不为过。 军国主义下的商室精锐,又怎么可能会弱。 武王时期的周六师,跟帝辛巅峰时期的商室精锐,二者战力各有核心优势。 商精锐胜在巅峰规模、装备底蕴和野战经验。 周六师胜在组织度、战术协同和核心战力的稳定性。 若单论决战层面的正面硬刚,帝辛巅峰期的商室精锐,对武王时期的周六师,可能略占上风。 但那是克商之前。 克商之后,装备、规模、野战经验,全都提上来了,战力更上一层楼。 现阶段的周六师,属于天下独一档的绝对顶尖战力,断崖式领先整个天下。 在如今的天下格局中,没有任何单一势力的军队能与之正面抗衡。 其战力碾压商遗民残部、北方鬼方、东方东夷、南方荆楚等所有势力。 这就是为什么周公能摧枯拉朽的快速平定三监之乱、镇抚四方方国、确立天下共主地位。 灭商后的周六师,不仅继承了商王朝数百年的青铜装备底蕴,还保留了周族高组织度、高协同性的核心优势。 同时整合了西土、河洛的资源,形成了全方位的战力碾压,每一项优势都能成为对其他势力的降维打击点。 战车战力、装备水平、兵力质量、后勤保障、组织度、指挥体系等等。 无论哪方面,跟周室以外的军队,都有着绝对的代差。 可以说全方位领先,没有任何短板。 申季是管叔鲜的心腹,对周六师的实力自然不陌生,也知道牧野之战后,天下闻周六师之名,无不胆寒。 他此行自然也没指望鬼方去做正面硬刚周六师的主力。 申季神色从容地向前半步,朗声道:“大夫人明鉴,周六师之威,天下皆知,我主管叔亦深知其锋锐难当,故绝非欲驱贵国勇士,去填六师之壑。” 他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位首领,见众人神色稍缓,才继续道:“吾主所望,非借贵部之力与六师决死疆场。” “所求者,不过是一个‘势’字,一个令镐京寝食难安的‘北顾之忧’。” “大夫人试想,待东方烽烟燃起,王畿六师若动,其兵锋必东向以定乱。” “届时镐京西北,虽有山河之固,却难免虚空。” “若于此际,有北地雄鹰,率轻锐之骑,自高原骤降,不攻坚城,不结大阵,唯以飘风闪电之势,掠边邑,扰粮道,慑通道,使渭水北岸不复安宁......” “周公纵有通天的本事,又焉能无视肘腋之患,全心东顾。” 他见纯婤眼中慵懒未褪,却似有幽光微动,心知已触动了对方的心思,便再添一把火: “况且,大夫人可知,届时举兵者,又岂止我北盟三监。” “东海之滨,淮泗之间,殷遗旧部与东夷诸国,素来与周室有新仇旧怨。” “王师东出,彼等必如旱地逢霖,群起响应。” “周公纵然坐拥虎狼之师,亦难免左支右绌,分身乏术。” “天下之乱,如鼎沸汤,六师纵强,又能同时镇抚几方?” 申季语气渐转,带着一种洞察时势的自信:“大夫人统领鬼方,乃北地之雄。” “草原大漠用兵之道,贵在出其不意,动如雷霆,静如丘山。” “只需在关键之时,南下扬鞭,作叩关之势,使镐京西北门户风声鹤唳,便已是奇功一件。” “届时,周公东征之师,心悬两地,其势必分,其锐必挫。” “而我北盟与东方诸国,便可赢得喘息之机,纵横捭阖。” 最后,申季再次将话题引回那片诱人之地:“待大局稍定,河渭之会,汾西之野,沃土千里,依盟约之诺,自当奉于大夫人帐前。” “此非空口之惠,实乃局势流转之必然。” “大夫人与其坐视周室平定四方后,再图北进,何不趁此天地翻覆之际,为鬼方取此千秋基业。” 言罢,申季拱手静立,不再多语。 申季口中的北盟,指的是三监联合武庚,以及邶、鄘、卫周边的联合抗周势力。 第312章 此事我答应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3章 当个官可真不容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4章 冕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5章 我还是喜欢轻便一点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6章 还望您能理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7章 入宫 李枕一听这话,顿感一阵头大。 我理不理解的重要吗,得偃林能理解才行啊。 放在后世,这种行为保准会让对方君臣离心离德。 不过放在现在,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天子是天下共主,周天子的规矩,才是规矩,你蛮夷方国只有遵从的份。 别管让你仕周的周室卿,不能用臣礼来对自家的国君的行为,有没有离间你们君臣的用意。 大周的卿大夫,给你方国的国君行君臣大礼,周天子的脸还要不要了。 反正这一点,又不是针对六国,是对所有方国一视同仁,想来偃林应该能够理解的吧。 李枕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那就劳烦你稍等一会,待我与君上辞行后,便随你入宫。” “无妨,中卿自便,下臣在此静候便是。”傧者含笑点了点头,持着青旌,领着两名礼童退开两步,静立一旁,姿态从容。 显然,他已经见惯了类似情形,也深知这是必要的礼节。 不多时,偃林、杜谦等人也通过了城门核验,步入城内。 他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身边还跟着一位手持青旌周室礼官的李枕,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李枕不敢怠慢,快步迎了上去。 “君上,依礼制,臣需循内臣仪轨先行入宫,还请君上勿怪。” “待大朝正礼结束后,臣再向君上详陈今日之事,聆听训示。” 李枕面露无奈之色,冲着偃林行了一个方国贵族间的简易辞礼。 偃林见到李枕脸上的为难之色,又望了望不远处那位手持青旌的周室礼官,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笑意,微微颔首: “无妨。” 他伸手拍了拍李枕的肩膀:“先生不必多虑,先生能获周室卿阶、享内臣直入之礼,我们皆替先生感到荣耀。” “周王为天下共主,方国为服属之臣。” “内臣与外臣礼制阶位不同,先生自然不能再与我等同行。” “先生自去便是,无需挂怀。” 偃林这话倒也不全然是在安抚李枕,他也的确该为李枕感到荣耀。 六国作为方国,会因本国贵族跻身周廷卿大夫之列,提升在淮夷诸方国中的地位。 李枕仕周给六国带来的政治红利六国拿了,周室的礼制,六国自然也得遵守。 偃林近些日子对周礼也做了一定的了解。 李枕如今是周室卿的身份,是内臣,入城后走正门,卿大夫专属入宫通道。 这条通道无任何等候环节,一步直达内朝,全程无停顿。 方国国君使团则是随宗伯府大行人走王城侧门,后需在外朝候觐广场等候。 直至同等级的方国君主到齐,大行人完成整队、核对贡籍与瑞节后,方可列队前行。 周初的镐京王城是外郭—内城—宫城三层嵌套格局。 司门验节放行的是外郭城,而正门、侧门、卿大夫道、方国道,是外郭城内部、通往宫城的王城核心区的阶位分野。 接下来,李枕走的是正门和卿大夫道,是周室内臣卿大夫的专属通行权。 偃林则需要和其他国君使团走的侧门和方国道,是方国外臣君主的标准仪轨。 二者的门途差异,就是周公辅政期的“辨等列、明尊卑”的礼制核心。 杜谦也在旁笑着说道“先生放心前去,君上与臣等,稍后自会由大行人接引入宫。” 见偃林和杜谦都如此通情达理,李枕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 他再次对着偃林躬身一礼:“谢君上体谅,臣,先行一步。” 说罢,李枕直起身,转身回到那位等候的身前。 “有劳。”他道。 傧者笑了笑,躬身一礼:“中卿请随下臣来。” 二人不再停留,沿青石御道直入王城正门。 礼童执笏随行,步履无声。 ...... 李枕随着小行人登上马车,自正门入了内城,来到了王宫。 下车进入王宫,青石御道笔直,两侧宫墙高耸。 李枕在小行人的引领下,缓步而行,足下玉组轻鸣,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钟磬相和。 道旁每隔十步,便有甲士执戟肃立,玄甲黑缨,目不斜视。 越往内行,宫宇愈显宏阔。 端门、应门次第洞开,一路通行无阻。 周初的明堂布局,核心区为太室,是天子御座所在的正殿。 太室外是次内层的序室,也就是外殿,是太室两侧的偏殿、廊殿。 再向外的是过渡层环廊,是序室外围的封闭环廊,有廊柱无墙。 环廊外是最外层的外庭,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周初的服制+位序,完全按“亲疏、尊卑、华夷”定层级,有明确的空间和礼仪划分。 大朝正并非是前来参加大朝正的方国国君和使团成员都能见到天子。 远蛮夷的荒服,如鬼方、远东夷、南蛮、西戎远邦国君使团,别说入太室了,连环廊都进不去。 这些方国的国君和使团,只能在最外层的外庭朝拜,连周天子的面都看不到。 近蛮夷要服,如淮夷近邦、西戎近支、东夷邻邦,这些可以进入外殿朝拜, 这些方国国君和使团,可以在在外殿与太室的交界殿门处朝拜,勉强能看到周天子的冕服轮廓和周室宗卿。 只有上公、中原诸侯能入最内层的太室,蛮夷最多到第二层。 六国的偃林,就属于这种能够进入第二层外殿位置的。 按照周初朝会的亲疏、华夷双规,寻常客卿也没有资格进入太室,只能在外殿。 处于周臣末位,排在六国偃林这种近蛮夷要服前面。 原因是客卿等于宾礼之臣,非册命之臣。 简单来说就是,周室客卿是周王以“宾礼”聘请的贤能。 有卿阶、有俸禄、可参与议政,但无册命、无封土、不入周室正式官籍。 本质是“外邦来仕的宾客”,而非正儿八经的“周室自己人”。 不过李枕倒是可以进入太室,因为他的这个周室客卿,是周公拜卿+王畿50里食邑。 周初的客卿分两种,一种是无周公正式册命、有卿阶、无王畿食邑,临时征召议政的。 这种叫散客卿,没有资格进入太室。 另一种是李枕这样的,有周公正式册命、领王畿食邑、有固定卿阶,纳入周室官制。 这种叫命客卿,能入太室。 穿过最后一道廊庑,一座巍峨巨殿矗立于御阶之上。 重檐九脊,鸱吻吞脊,殿前十二根巨柱漆以朱色,蟠龙隐现。 这便是明堂太室——天下礼制之枢,王命所出之地。 傧者领着李枕拾级而上,进入太室。 太室内部空间极为高阔,数人合抱的漆红巨柱支撑着穹顶,柱上绘有精美的云雷纹、夔龙纹。 殿内暖意融融,松烟与椒香交织。 正北方向,设有一座高大的台基,台基上摆放着象征天子权威的绣斧屏风,御座尚未有人。 此时大殿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围拢交谈。 傧者将李枕引至太室内西侧后半区一片区域,躬身一礼,低声道:“这里便是您的位置了,切记不要站错了位置。” “东列的姬姓宗亲卿士,西列前半区是我大周的异姓纯臣。” 西列后半区的客卿专属区,与前半区的周室异姓纯臣、东列的姬姓宗亲卿士隔出明显距离。 且同阶的命客卿比周室纯臣稍远于御座。 周初礼制讲究的是华夷之辨和宗亲为尊,避免姬姓宗室因“蛮夷入太室同列”而生怨,维护周室内部的团结。 第318章 天子施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诡异别扭的告祭天地先祖祷词 人群中的李枕,听到齐侯尚这个名字,不由好奇的朝着西列前半区望去。 他对姜子牙还是有些好奇的。 可惜的是,李枕位于西列后半区,前面人太多。 一来他也不好在这种场合下,动作幅度过大的探头探脑。 二来,他也不认识姜子牙,也不知道前面那些人,到底哪个才是姜子牙。 册书洋洋洒洒,条分缕析。 这份册书内容涵盖了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各个方面,试图为这个新生的庞大王朝勾勒出清晰的统治蓝图和行为规范。 殿内众人,无论听得懂多少,理解几分,都屏息静气,垂首聆听,不敢有丝毫怠慢。 李枕听着册书上的内容,暗暗点头。 这些政令上的每一条,在他看来,都已经堪称是完美了,很贴合这个时代。 婴儿刚出生没多久,适合他的就是先教他该怎么爬。 而不是去给他制定一个什么百米在多少秒之内跑完的训练课程。 孩子十以内加减都还没弄明白呢,你就给请了个家教,开始教他微积分,这不扯淡吗。 特别是禁淫祀这一点,李枕是深以为然。 天天祭祀,浪费时间不说,还浪费人力物力。 只是...... 齐、鲁有征伐权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东夷那边一堆不安分的方国,就连姜子牙的齐国自己现在都还没立住,不给征伐权也说不过去。 现在的齐鲁,等同于封地给你了,能打下来,站得住,才是你的。 打不下来,站不住,那你就跟秦国祖先一样,去山林里跟当地土着打游击去吧。 让李枕有些不太能理解的,是卫侯封和晋侯虞。 这两个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不是在平定三监之乱后,才封的吗? 封他们两个,不就是为了镇压殷地的吗? 怎么现在就封了。 是自己掌握的后世史料出错了? 还是因为自己的穿越,武王提前去世,引发的蝴蝶效应? 李枕此刻只觉得有些一头雾水。 约莫半个时辰,尹佚终于读完了册书的最后一句: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敢有不奉诏者,明神殛(ji)之!” 话音落下,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 尹佚合起册书,抬了抬手。 数名低阶史官捧着一卷卷册书副本,从侧殿有序走出。 宣读完了王命册书,会将副本赐给诸侯,作为“受命之证”。 当然,并非所有到场的诸侯都有资格领取册书副本。 册书副本总共不到30份。 姬姓宗亲和异姓功臣公侯,每人能领一份,总共10份左右。 规格是,楠木简、朱红丝绳、黑漆,黑漆为周室正色。 圣王后裔,三恪公爵封国,每人一份,总共3份。 规格是,梓木简、玄色丝绳、红漆,红漆为宾礼色。 归顺蛮夷侯国,每人一份,总共10份左右。 规格是,竹简、葛布绳、无漆。 姬姓旁支伯爵和子爵封国,没有册书副本,领铜符为证。 偏远蛮夷方国和小方国,也没有册书副本,由司马口头传命。 因这类型的方国实力弱小,不需要什么‘受命之证’,仅需被动执行就可以了。 等同于我跟你说了,你能不能理解,会不会去照做,我不管。 我只看你日后有没有按照我说的去做,做的是不是我说的那个意思,符不符合我的标准。 要是你没有做到,那就不是一句什么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以你的实力和地位,是你得想办法理解我的意思,而不是我想办法让你听得懂我说的话。 我管你是不是真的没听懂我的意思,你没做到,那就是有‘不臣’之心。 你都有‘不臣’之心了,那我就只能出兵平叛了。 册书副本的整个授予过程,秩序井然,等级分明,充分体现了周室“亲疏有别、尊卑有序”的统治逻辑。 待所有册书、符节授予完毕,大宗伯唱礼: “王命已布,册书已颁。” “望诸卿各守其土,各尽其责,共保周室万年之基!” “礼成——拜谢——!” 殿内殿外,所有人再次齐刷刷地向着御座方向,行下今日不知第几次的稽首大礼,声浪再次响起: “天子圣明!敢不奉诏!” 御座上,年幼的成王在周公的示意下,微微抬了抬手。 周公代答:“礼成,众卿辛劳。” 至此,大朝正最核心、最严肃的政令宣示环节,终于结束了。 李枕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得双腿站得都有些僵硬麻木,腹中也传来隐隐的饥饿感。 抬头望了望殿外天色,日头已然高悬,时辰应该已近午时。 接下来,按照仪程,就是宴飨、射礼二仪了。 简单来说就是先吃饭,然后再去射宫行射,以“射”定尊卑、验武备。 周人尚武,大射礼是大朝正的“收尾仪典”,核心是以射艺明等级,以武备示天下。 这点,李枕还是知道的。 明堂为礼之核心,专司祭天、朝会、施政等最高等级的政教仪式。 辟雍是周室专设的“宴飨、射礼、睦邦交”的礼制场所。 傧者上前,引领诸侯公卿出明堂太室,前往辟雍...... ...... 朝歌城外,牧野。 这处曾决定商周天命更迭的古战场,在凛冽的朔风中尤显肃杀。 新筑的盟誓土台高踞于一片微微隆起的丘地之上,台分三级,上立旌旗。 北侧,黑底玄鸟的大纛(dào)在寒风中沉重地翻卷。 南侧,赤底交龙旗猎猎作响。 两旗之间,一尊青铜大鼎沉默伫立,鼎中未燃的薪柴散发着松脂与陈血混合的古怪气味。 寒风卷过原野,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冻土的腥气。 在这肃杀的天地间,两支大军,隔着百步之遥,无声对峙。 北侧,是武庚的殷商遗军。 约莫三千人上下,阵型远不及周军严整,却透着一股剽悍与悲怆。 前排是近千名真正的殷商老兵或贵族子弟。 他们大多还能披着老旧但保养尚可的皮甲,少数甚至有着传承下来的,色泽暗沉的青铜胸甲。 手中兵器五花八门,长戈、厚重的青铜钺、带着倒刺的夷矛。 后排则是更多衣衫单薄的殷商遗民青壮。 他们多数仅着厚实的葛麻衣裳御寒,武器也简陋,多是削尖的木矛、绑着石块的木棒,甚至农具。 他们的脸庞冻得青紫,眼神却异常复杂,混杂着对过往的迷茫、对现状的麻木,以及在武庚煽动下重新点燃的、微弱却执拗的复国火苗。 整个军阵并不十分安静,时有压抑的咳嗽、踩踏冻土取暖的跺脚声,以及兵刃无意识碰撞的轻响,像一头受伤蛰伏、低声咆哮的困兽。 南侧,是管叔、蔡叔、霍叔统率的三监周军。 约一万五千人,阵列分明,肃杀之气凝如实质。 这是以周人氏族武装为核心,加之三监封地征发的士徒组成的大军。 中军乃主力,士卒多着统一的皮质札甲,甲片用朱漆鞣绳连缀,虽显陈旧,却覆盖要害。 他们手持制式长戈,戈头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寒芒。 近乎一人高的长方形木盾紧密相连,盾面绘有龙、虎等兽纹,涂以赤、黑二色,于肃穆中透出威严。 百余乘战车分散其间,单辕双轮,辕马披着防寒的毛毡。 车上甲士三人各司其职,驭手、弓箭手、戈手皆扶车轼而立。 左右两翼稍显逊色,甲胄不全者增多,兵器也杂了些,混杂了些石斧、木矛,但阵型依然保持基本的齐整。 士卒们昂首挺胸,透着周人征战四方的底气与傲气。 整个周军方阵,除了战马偶尔的响鼻、旗帜猎猎的破空之声,几乎听不到多余杂音。 高台之下,方形的盟坎已经挖好。 黄土翻在冻硬的地面上,一只被缚的黑公羊正不安地扭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仪式发出低鸣。 “咚!咚!咚——” 低沉的鼓声,划破长空的寂静,余音在空旷的牧野上空久久萦绕,压过了寒风的呜咽。 管叔鲜与武庚,自两侧踏着覆冰的台阶,稳步登台。 管叔已过五旬,面容在寒气中更显肃穆。 他内着诸侯朝服,外罩一领厚重的黑色毛皮大氅,镶有赤缘,腰间先王所赐青铜剑的剑柄缠绕着防滑的葛布。 他的步伐稳定,每一步都在薄冰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武庚则是一身庄重的玄色深衣,外披象征性的玄鸟纹饰斗篷,头戴皮弁。 年轻的面庞被冻得有些发白,眼神锐利,登上高台后,首先望向的是那片玄旗的海洋,仿佛在确认他的力量源泉。 北风卷起他的斗篷下摆,猎猎作响。 二人站定于台心,肃立片刻。 一名身着厚重礼袍、脸颊冻得通红的司盟官上前了两步。 司盟官展开简牍,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声音穿透北风: “皇天上帝,后土神只,伏惟鉴之!” “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伏惟聆之!” “今有周室懿亲管叔、蔡叔、霍叔,痛心社稷,哀悯苍生。” “奸佞窃柄,主少国疑,礼乐将颓,神器蒙尘。” “不敢爱死,誓清君侧,以安周鼎,以正朝纲!” “商嗣武庚,恪守先祀,感念旧邦。” “暴周无道,毁我宗庙,绝我血食。” “天命未改,玄鸟重降。” “不敢违天,誓诛凶逆,以复殷祀,以雪大耻!” “今我两军,会于牧野,歃血为盟,戮力同心。” “戈矛既接,生死共之。” “吉凶共之,患难同之。” “惟祈苍天,昭临义战,佑我师徒,克定凶顽!” “牲血既荐,伏惟尚飨!” 司盟官用略带颤抖却依旧洪亮的声音,诵读完了这篇,处处都透露着一些别扭与诡异的,告祭天地先祖的祷词。 呼出的白气在简牍前迅速消散。 第320章 三监之乱正式爆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1章 是该好好歇息了 日暮西垂,残余的雪光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镐京城内逐渐亮起点点灯火。 李枕乘坐的马车碾过街道上尚未完全融化的冰雪,缓缓驶向城外的蛮夷馆舍。 他靠在车厢内壁,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困倦让他昏昏欲睡。 从凌晨1点多就被迫起床,到在大朝正上几乎忙了一整天,参与冗长的祭祀、朝拜、观礼,精神与体力都已被透支到了极限。 此刻的李枕,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只想立刻回到家中,倒头就睡。 马车停稳,桑仲凑到车窗前,低声提醒了一句。 “大人,到了。” 李枕费力地掀开车帘,裹紧身上厚重的狐裘大氅,跳下马车,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一步步挪向自己居住的小院。 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稍振,困意却依旧如影随形。 推开温暖的房门,暖意扑面而来。 炭火在铜炉中噼啪轻响,室内熏着淡淡的兰膏香。 媿嫄正坐在榻边理着绣线,听见门响,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大人回来了。” 媿嫄脸上漾开温柔的笑容,声音轻柔。 她的身上只穿了一件茜色纱襦,腰间系带松松一挽,衣料轻薄柔软,紧贴着她丰腴诱人的身段。 饱满的胸脯将衣襟撑起诱人的弧度,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裙摆勾勒出圆润的臀部线条。 那熟透蜜桃般的丰腴身姿随着动作微微摇曳,散发出令人血脉贲张的成熟风韵。 “累坏了吧?” 媿嫄上前替李枕解开系带,脱下那件沾着寒气的大氅。 “妾已让仆妇煨了黍粥、炙了鹿脯,还温了姜酒……” 话未说完,李枕已经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李枕几乎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她温软馥郁的娇躯上,下巴无力地搭在她光滑的肩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她颈间发际的幽香。 那温暖柔软的触感和熟悉的体息,比任何提神之物都更能抚慰他极度的疲惫。 李枕眼皮重若千钧,连睁都懒得睁,声音含糊如梦呓: “不吃了……太困……陪我睡觉。” 媿嫄被他抱得有些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浑身的倦怠和几乎站立不稳的摇晃。 她身子一软,任他抱着,手轻轻抚他后背,柔声道:“大人今日丑时便起,累了一天,是该好好歇息了。” “那大人先坐一会,”媿嫄柔声道。 “妾让仆妇弄些热水来,服侍大人沐浴,沐浴完再睡,可好?” “嗯……”李枕在她肩头蹭了蹭,含糊地“嗯”了一声。 媿嫄扶着他,慢慢挪到坐榻旁。 刚一落座,李枕便伏在案几上,呼吸渐沉。 媿嫄见状,轻叹一声,轻手轻脚地拉过一张柔软的皮毛盖在他背上,然后转身走出房门,低声吩咐候在屋外的仆妇去准备热水。 没过多久,几名仆妇便提着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木桶进来,将热水注入房内的大浴桶中。 氤氲的水汽渐渐弥漫开来,水面浮着几片干橘皮与艾草,香气氤氲。 一切准备妥当,仆妇们悄声退下。 媿嫄走到坐榻边,俯下身,在李枕耳边轻声唤道:“大人,热水备好了,妾服侍您沐浴。” 李枕勉强从混沌中挣扎出一丝意识,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涣散。 在媿嫄的搀扶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被半扶半抱地引到浴桶边。 “抬手……”媿嫄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 李枕依言,闭着眼睛张开双臂。 媿嫄动作轻柔地为他解开一层层繁复的朝服、中衣...... 昏黄的灯光下,李枕健硕的胸膛和臂膀轮廓分明。 “大人,好了,水温刚好。”媿嫄扶着他的手臂。 李枕闭着眼睛,凭着感觉抬腿迈入浴桶。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他冰冷的四肢和疲惫的身躯,那恰到好处的暖意让他舒服得几乎叹息出声。 他缓缓沉坐下去,将头靠在桶沿,滚烫的倦意随着热水的浸润更加汹涌地袭来,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媿嫄挽起袖子,露出两截雪白丰腴的手臂。 她拿起丝瓜瓤,沾了温水,开始轻柔地为李枕擦拭肩背。 她的动作极其小心,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缓解着肌肉的僵硬。 温热的水流和那双柔荑的抚触,让李枕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闭着眼,几乎又要睡过去,只是鼻息间萦绕着媿嫄身上的幽香和浴桶中的艾草清香。 不知过了多久,媿嫄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大人,水要凉了,出来吧,妾帮您擦干身子。” 李枕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在媿嫄的搀扶下,有些费力地从浴桶中站起。 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身躯滑落。 媿嫄拿起一块干燥柔软的大布巾,仔细地为他擦拭着身上的水珠,从宽阔的肩膀,到紧实的腰腹,再到双腿...... 擦拭完毕,媿嫄为他披上一件干净的里衣,柔声道: “好了,大人,去榻上睡吧。” 李枕被这一番摆弄,困意稍微退散了些许,但身体依旧沉重。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媿嫄身上。 她因为服侍沐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乌发沾湿贴在颊边,愈发衬得肌肤胜雪。 湿热的水汽让她衣衫半透,勾勒出胸前惊心动魄的饱满曲线,隐约可见内里嫣红的抹胸边缘。 媿嫄仰着脸看着他,眼波流转间带着水汽氤氲后的媚意和浓浓的关切,成熟美艳的妇人风情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李枕心头微动,那股被疲惫压抑的、属于男人的本能悄然苏醒。 他忽地伸手,一把将媿嫄温软丰腴的身子揽入怀中。 手掌自然而然地滑落至她那浑圆的丰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媿嫄身子一颤,眼中水光流转,红唇微勾,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 她太懂李枕了。 平日里,李枕只需要一个眼神,她便知该跪、该倚、该缠。 媿嫄顺从地踮起脚尖,一双藕臂如水蛇般缠绕上李枕的脖颈,将自己柔软的娇躯更紧密地贴了上去。 同时,修长丰腴的双腿灵活地抬起,熟练地夹住了李枕精壮的腰身,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李枕低笑一声,就势托住她的丰臀,稳稳地将她抱起。 媿嫄将脸埋在他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皮肤上,带来阵阵酥麻。 李枕抱着怀中这具温香软玉、成熟诱人的娇躯,大步走向里间那张铺着厚厚被褥的床榻。 窗外,夜色已完全笼罩了镐京,寒风依旧呼啸。 炭火噼啪,光影摇曳。 窗外雪落无声。 帐中,春意正浓...... 第322章 搬家 大朝正之后,四方诸侯与使团已开始陆续踏上归程。 李枕因周公所赐王畿五十里食邑需要完成繁琐的疆界勘定、封树立界、邑人告谕等交接手续,不得不暂时留在镐京。 城门外,积雪初融,道路泥泞。 李枕带着桑仲和两名护卫,为偃林一行送行。 “先生留在镐京,万事小心。” 偃林握着李枕的手,神色郑重:“周室中枢,波谲云诡,先生虽得周公青眼,亦需谨言慎行。” “君上放心,枕晓得。”李枕点头,“待此间事务了结,枕定尽快返回六国。” 杜谦等人也一一与李枕道别。 目送六国车队远去,李枕转身,身边只剩下桑仲与两名亲卫。 回到馆舍,毕公派来的十余名奴仆正帮忙收拾李枕的行装。 毕竟,周公已经赐下位于镐京王城内的一座府邸,他也无需再居住在这接待四方使团的官舍了。 奴仆们将箱笼、简牍、以及周室赐下的礼器,一一装上牛车。 李枕与媿嫄、怀媿母女同乘一车。 七名鬼方舞姬侍妾则分坐毕公府安排的另外两辆青帷马车。 一行车马缓缓驶入王城正门,沿青石御道西行,向着王宫东侧的东朝坊驶去。 镐京以“王宫—宗庙—卿府”为轴线,卿邸集中于王宫东侧的“东朝坊”,这里是卿大夫聚居带。 东朝坊的街道更为宽阔整洁,两侧宅邸高墙深院,气派不凡。 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宅邸前停下。 朱漆的大门高逾丈二,门内一道长三丈、高一丈的屏墙横亘,墙面阴刻云雷纹,线条古朴肃穆。 门侧一根丈八旗竿笔直矗立,旗杆上悬挂着一面青布底帛面旌幡。 旌幡边缘镶朱红帛边,幡底缀着九枚青铜旒,每枚旒为小型青铜环,串系三缕红丝绦,在寒风中轻轻飘摆。 “大人,到了。”桑仲勒住马车。 李枕下车,仰头看了看那朱门和高耸的旗竿。 周初卿大夫的宅邸并无后世那种某某府邸式的木质牌匾,是依礼制规制的建筑形制+青铜礼器标识+旌幡。 红漆门柱、云纹屏墙、松柏庭树、丈竿,是卿府的四大外部标识。 门前站着执戟隶臣两名,见到桑仲递上的身份牌后,赶忙上前行礼。 “大人,这宅子真气派。”媿嫄下了马车,上前挽上了李枕的手臂。 怀媿与那七名舞姬侍妾也紧随其后下了车,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这座府邸。 “走吧。”李枕迈步朝着门内走去。 绕过屏墙,是一个颇为开阔的庭院。 青石铺地,庭院中栽种着一株松树和一株柏树。 这是卿级专属的松柏庭树,大夫家的庭中仅能栽种一株榆树,若是栽种松柏属于逾制。 作为中卿,李枕家的庭院中仅能按制植松柏各一株,不可多栽。 这是赐府邸之前,已经栽好的。 大夫阶宅第则绝对禁止栽种松柏,这是宅制中“以木明尊卑”的硬性礼制。 庭树和门柱漆的颜色、礼器规制一样,属于不可僭越的阶品标识。 周公辅政期对这类宅制逾制的惩罚极重,轻则削夺礼制陈设,重则降阶。 哪怕是额外多栽一株松柏,也会被视作“僭越卿制”或“逾制炫尊”。 宅子主人的身份,通过这些特征,一眼就能辨别出来。 至于这家主人是谁,则需要进大门之后,看摆在前庭东侧的青铜礼器内部。 入宅访客近观即可辨明宅主。 如李枕是中卿,青铜礼器是一鼎一匜(yi)组合。 青铜方鼎腹内壁中央,刻“王赐李氏枕,为周客卿”铭文。 青铜曲腹匜底部,刻“李氏枕之食邑,五十里在王畿外南邑”铭文。 穿过庭院,正面是一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的正堂,两侧有厢房、回廊相连。 李枕携媿嫄、怀媿步入正堂。 正堂内家具陈设一应俱全。 媿嫄环顾四周,转身对李枕柔声道:“大人,妾带人去把东西归置一下,再把各屋收拾收拾。” 李枕伸手将媿嫄搂了过来,在她那浑圆挺翘的丰臀上捏了一把。 “那些事情,让奴仆去做不就好了。” “走,咱们去卧房,大人我努努力,看能不能让你在来年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想要借媿嫄在鬼方的资源,立一个镐京李氏,就得抓紧时间生孩子。 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后靠靠。 媿嫄被李枕搂在怀中,感受着他手掌传来的热度和力道,成熟美艳的脸庞上顿时飞起两抹红霞,眼波愈发娇媚如水。 她顺从地依偎着,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抚了抚李枕的胸膛: “大人急什么……” 媿嫄眼尾微挑,带着成熟妇人特有的风情:“妾是大人的人,大人何时想要,还不是都依着您。” “只是眼下府里只有天官府按制配给的八名官役,他们都只是些官给的礼制人役。” “大人不妨趁着天色还早,去买些私仆回来。” 李枕闻言一愣,手上揉捏的动作停了停,随即失笑: “也是,我竟忘了,也该给你们都添些可供使唤的侍女了。” 媿嫄闻言轻轻摇头,笑意温婉:“妾与怀媿她们做些归置洒扫的粗活倒也无妨,只是大人有所不知,周初礼制森严,卿大夫府中,官役与私仆公私分明。” “天官府所配的八名官役,专司府第公事,不参与家事私务,府里终归还是要有些可供使唤,手脚麻利的私奴才方便。” 李枕闻言一愣:“还有这种说法?” 什么官役私仆的,在他看来,不都是自己家里的奴仆吗,这还能有什么区别。 媿嫄知道李枕来自淮夷,对周礼了解的不是很清楚,便耐心解释道: “府中现在的那8名奴仆,是中卿阶客卿府标配的官给奴仆,由周室支禄。” “他们有定数、有职司。” “执戟隶臣2人,卿阶专属,皋(gāo)门外两侧值守,青铜短戟为周室配给。” “洒扫隶人2人,贵族宅邸标配,专管前庭、中庭洒扫,礼器擦拭、庭树打理。” “庖人2人,卿阶府配庖人,大夫府仅配 1 人,负责日常膳食烹制、礼食备办。” “妾御2人,卿阶内院标配,内院洒扫、卧具整理、茶具奉持,无贴身侍奉职责。” “这类官役是天官府按卿阶定规配给,俸禄由周室公帑支付,不归您个人所有。” “他们不可随意辞退和更换,若有怠工、失职,需向周室天官府报备,由官府调遣替换。” “您无权处置,他们也不为您提供私人服侍。” 第323章 不给我做饭? 李枕听到这话,不由怔了怔。 我自己家的奴仆,我还没权利处置了? 他们还不给我提供私人服侍? 这还是封建社会吗,我还是贵族吗? 李枕轻拍着媿嫄的臀侧,不解的问道:“不提供私人服侍,是什么意思。” 媿嫄指尖在李寝衣襟上画着圈:“就拿那两个官役庖人来说吧,也就是那两个天官府给配的厨子。” “他们两人的职责是,宅邸公域宴饮的礼制膳食,官役的日常膳食,以及宅邸礼制性的备用膳食。” “宅邸公域宴饮的礼制膳食,如接待周室官吏、其他卿大夫、方国使者时,在中庭或前庭的宴堂烹制符合周室礼制的饮食,遵循周室的食礼规格。” “官役的日常膳食,也就是他们为周室标配的8名官役烹制日常饭食,保障公役的用度。” “宅邸礼制性的备用膳食,也就是祭祀宅邸祖位的礼食。” “卿阶宅邸可设简易祖位,礼食需按周制烹制。” “除此之外的事情,他们没有职责,也没有权利。” “比如说,他们不给大人您做日常私人膳食,不参与您私人宴饮的膳食,也不会按私人口味改膳。” “简单来说就是,这两名官役庖人,本质上就是周室派来的礼制厨子,只负责和卿府礼制相关的膳食,不是您的私人庖人。” 李枕一阵愕然,我府里的厨子,不给我做饭,这话我怎么有点听不懂呢。 他面露不解:“宅邸公域宴饮?不给我做饭?” 媿嫄轻轻点头:“依周礼,宅邸公域宴饮不能用私厨,日常饮食他们也不管,您和家眷私仆的日常饮食,需要私人庖人去做。” “官役庖人使用,做礼制膳食,厨具、食材均为周室按制配给,或官役按规采买,不用大人您出钱。” “私人庖人使用,做您和家眷私仆的私人饮食,厨具、食材由您出钱购置。” “礼制的边界就是私厨不碰公厨,私人厨子不顶替官役庖人。” “如官吏来府上拜访,需要按制摆宴。” “您若是让私人厨子去公厨做礼制膳食,顶替官役庖人,就是逾制。” “但您要是说你吃不惯官役庖人做出的饭菜,让私人庖人在私厨做你自己的份食,官役庖人在公厨做宾客的礼制膳食,就完全合规。” “官役洒扫隶人只扫前庭、中庭的公域,您若是觉得私人院落扫得不干净,可以私置私人杂役,专门打扫私人院落。” “官役妾御只打理内院公域的杂务,不伺候您和您的家眷,可以私置贴身侍女,专门伺候家眷。” 李枕皱了皱眉:“那我要是想请几个同僚回来吃饭呢,我能用自己的私人厨子吗?” 听这话的意思,我要是想请几个朋友回家吃饭,还必须得用公厨? 怎么在自己家里,事情还这么多。 周礼这些条条框框的,还真多。 媿嫄笑着说道:“您若是想请几个同僚回来吃饭,想要用自己的私人厨子,那就得看你把宴席摆在哪里了。” “卿阶宅邸的前庭、中庭、内院有明确的礼制界定。” “前庭、中庭属于公区,您只要在公域摆宴,就必须用公厨,不能用私厨,否则逾制。” “您若是想用私厨来招待客人,那就只能在内院摆席,不涉及前庭、中庭的公区。” “您若是把宴摆在了内院,官役庖人也不会为您去做饭食。” “把席摆在内院?”李枕疑惑道。 媿嫄点了点头:“内院属于私区,分公共私区和女眷密区。” “内院南,近中门的私宴区,属于待客私区。” “依周礼,男性亲信可入,女眷无令不得至。” “内院中,属于您的日常起居区,设卧房、书房、个人小庭院。” “依周礼,仅您和极亲信男性可入,女眷可至但需避嫌。” “内院北,属寝院区,是侍妾、家眷的居住区,是内宅禁地。” “依周礼,除您之外,任何男性,包括同僚、亲随,无令绝对不得入。” “私人侍女也仅在此区服务女眷,这是周礼中的男女有别。” “您把宴席摆在内院私宴区,那就只能用您的私人厨子,公厨没有职责,也无权为您准备膳食。” “府上的公域宴饮,看似是私人宴请。” “实则是您以周室中卿的身份,进行的礼制交往。” “宴饮的规格、食礼、烹制,都代表着周室对卿阶贵族的礼制规定,而非您个人的喜好。” “周礼对公域礼制事务的执行有着森严的规定,公宴膳食不仅是吃饭,更是彰显周室册封的卿阶身份、遵循周室食礼的政治仪式。” “公宴的礼制膳食是公域礼制事务,私人厨子参与即视作僭越官制、轻慢礼制,惩罚极重。” 李枕听到这里,总算是听明白了。 说白了,官役庖人就是周室派来的“礼制工具人”,负责撑场面。 私人厨子才是真正为自己服务的“生活仆人”,负责过日子。 二者互不干扰,各尽其职。 李枕想了想,道:“那若是逾制了呢,会有什么惩罚?” 媿嫄道:“逾制惩罚按身份、违制类型、情节轻重分阶惩罚。” “大人您是中卿,刑不上大夫,您若是逾制,对您的惩罚,主要以礼制惩戒为主。” “初犯或无意,如误让官役入内院公区、私宴用少量官役器物。” “天官府诘责记过,罚采邑租赋一季,收回逾制使用的官物。” “故意或屡犯,如强令官役入私宴区服侍、公宴用私厨规格。” “贬爵一级,削采邑,罢免私域违规的亲随,官役撤回周室重配。” “乱礼或谋逆,如私域行公礼、勾结官役私藏兵器、泄露王命。” “夺邑免官,贬为庶人,流放边疆,若涉谋逆,则死刑,株连亲族。” “官役逾制,初犯或无意,如误闯中门、私给大人您递茶。” “鞭刑三十到五十,罚作苦役三月,调离原职。” “故意或屡犯,如擅入私宴区、私厨做私饭。” “墨刑,罚作苦役一年,剥夺役食,没收其个人微薄私产。” “勾结或作乱,如入卧房窥探、勾结外人、盗官物。” “断足或宫刑,放逐蛮夷之地,甚至是死刑。” 说到这里,媿嫄看向李枕:“因此,官仆不会为大人您提供任何职责之外的侍奉。” “执戟隶臣不会帮你拎东西。” “洒扫隶人不打扫您的私区,不帮您整理私人器物。” “庖人不给您做私人饭,不帮您准备私人茶点。” “妾御不进您的卧房,不帮您整理卧具、奉持私人茶浆。” 第324章 公役不涉私域、私务不推公役 听了媿嫄的这番话,李枕大概是明白了这些官役存在的意义了。 卿大夫的爵位并非单纯的个人爵位,而是周室政权和周礼的组成部分。 宅邸、官役、公宴规格,本质是周室礼制的具象化展示,代表着周室对卿阶的规制,而非个人的实力。 周室为卿阶配给官役、承担官役一切开支,如廪食、器物、公宴食材等,本质就是用公帑为卿位“撑礼制体面”。 哪怕自己穷到揭不开锅,只要卿位还在,周室就会按制保障公域的礼制规格不落空。 公宴、仪卫、宅邸打理这些“撑场面”的事,不花自己一分钱。 无论这个卿是穷是富,公宴的菜品也都是按照《食礼》定死的“卿阶标准菜”。 不多加、不减少、不按个人口味改、菜品数量、食材种类、烹制方法、摆盘制式,全都固定,无任何变通空间。 这是贵族礼制的核心保障,是卿位的体面,非自己个人的体面。 李枕紧了紧搂在媿嫄腰间的手,轻抚着她丰腴的大腿,疑惑道:“你的意思是,我若是今天不去买些私仆和食材,咱们连饭都没得吃了?” 媿嫄美眸轻瞥,有些好笑的看了李枕一眼:“这怎么可能,大人您好歹也是一位卿主,哪能让您刚入府便连饭都没得吃。” “不过您只能吃到官役制式的基础餐食,且只提供三日。” 似乎是知道李枕不了解这些,不等李枕开口,媿嫄就继续说道:“周室允许官役为刚入府的卿主做基础餐食,不过仅够果腹和符合卿主基本体面罢了。” “卿主的制式的基础餐食标准为,一升粟饭、一小块煮牲肉、一碗葵羹、一碟芥酱。” “按惯例,卿主入府后,会在三日内配齐私人仆从、采买私域食材、设立私厨。” “此后就不能再让官役庖人做个人餐食。” “若三日后您再让官役做饭,就是故意逾制,不再符合应急条件。” “您和官役都会被周室按规追责,处罚比初犯更重。” “周室允许官役为刚入府的卿主做三日应急餐,是默认卿主需在三日内完成私仆、私厨、食材的置办。” “这是卿主‘治府理事’的基本能力要求,超期再依赖公域配给、让官役做私食,会被认定为轻慢礼制、无视公规、驭下无方,属于主动违制。” “四到七日,天官府派府史上门诘责,当面斥责您治府无方、私务扰公,并记录在案。” “罚采邑公田租赋一季,责令您一日内必须配齐私厨和私仆。” “府史会留府核查,直至您完成置办。” “七日以上,属屡教不改,您可能会被贬爵。” “因大人您是异邦客卿,您还有可能会被群臣质疑无心仕周。” “半月以上,哪怕大人您有周公护着,碍于群臣的压力,恐怕也得削您半数食邑。” 李枕听到这里,不禁暗暗有些庆幸。 我果然有先见之明,好美色的男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若不是自己当初有先见之明,刚到镐京就去搞了一群侍妾回来,自己哪里会懂这些礼制方面的细节。 李枕思索了片刻,道:“那这个应急餐食,咱们属于私宴还是公宴。” 按照媿嫄的说法,官役只负责公域事务。 自己和这9个侍妾,让官役做饭吃算啥,算私宴? 媿嫄轻轻摇头:“这三日应急餐既不是私宴,也不是公宴,是周室为卿主刚入府无配置的特殊情况设置的公域食材应急配给餐。” “虽说周礼没有明文禁止卿主和侍妾不能在公域用餐。” “可按照惯例,一般都是由官役把餐食摆到中门门廊的公域一侧,而后退回公域。” “再由卿主的侍妾或卿主本人端回内院。” “哪怕是应急送饭,官役踏入半步,都是逾制。” “公域是礼制性公共区域,侍妾是私域女眷,二者同处公域,会犯‘内外无别’的周礼大忌。” “且公域是官役的活动区,卿主与女眷在这用餐,会让官役陷入‘是否贴身服侍’的两难,极易触发逾制。” “男女有别、内外有别,是周礼禁忌。” “前庭和中庭属公域,是卿主处理公务、接待宾客、官役值守的男性礼制区域,也是周室官吏来访的主要区域。” “侍妾是卿主的私域女眷,按周礼,女眷无令绝对不得踏入公域。” “哪怕是如今应急用食的情况,侍妾出现在中庭,也会被视作‘内眷干外,失礼失仪’。” “还有就是,若卿主和侍妾在公域用食,官役避无可避,极易引发逾制。” “如,卿主和侍妾在公域用食,官役要不要上前收拾?要不要添水?” “不做是怠慢卿主,做了就是为女眷提供服侍,属于官役逾制。” “所以若是卿主和侍妾在公域用食,大概率是卿主受诘责,官役受鞭刑。” 李枕闻言更是疑惑:“添水不添水的暂且不提,你说的要不要上前收拾是什么意思,咱们拿回内院吃,就不用他们收拾了?” 媿嫄点头道:“那是自然,拿回内院的话,用完之后,会有卿主的侍妾收拾。” “用餐时,侍妾为您奉食、添饭、递酱,做贴身服侍,这是侍妾的职责。” “用餐后,侍妾先收拾内院的食案、碗筷,将剩余食物妥善处理。” “清洗,侍妾把所有食器拿到内院的私域盥(guàn)洗区,自行清洗干净。” “归还,若用的是官役公厨的食器,侍妾清洗后,单独送至中门门廊。” “绝不喊官役,也不与官役接触,摆好后立刻退回内院。” “官役会在看到门廊的食器后,待侍妾离开再取回公厨,全程无碰面、无交流。” “您也不用想着让官役帮忙清洗,公役不涉私域、私务不推公役。” “没有清洗的食器哪怕是摆放到了中门,也是在为难官役。” “官役敢上前取、敢洗,属于逾制,处鞭刑50、苦役三月,还要被调离原职,终身留下失礼记录。” “官役不敢碰、原地值守,会被认定为怠慢卿主,拒不执行府主指令。” “同样受鞭刑30、罚廪(lin)食三月,您则会被记‘与官役失和、治府无方’。” “在眼下没有私仆的情况下,唯一合规的做法就是内院用食,然后由作为您的侍妾的我们,将食器清洗后,送至中门。” 第325章 免费送人?还有这好事? 好家伙,连自己府里的奴仆,都有这么多的限制。 李枕现在算是对‘周礼森严’这四个字,有了一个深刻的了解。 在桐安邑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限制。 单单只是从府中的这些规矩,就让李枕深刻的理解到了,商朝的城邦奴隶制与周朝的封建领主制,之间的差别。 亲身经历,还是远要比从后世的书本文字上,了解的更加深刻。 洗碗刷盘子这种小事,都区分的这么清楚,那买私仆是不是也有限制? 想到这里,李枕忽然问道:“我打算待会就出去买一些私仆回来,在私仆方面,有没有什么限制。” 媿嫄点点头:“周礼对卿大夫的私仆数量,也有着严格的规制。” “按礼制,大人您是中卿,可拥有臣妾30人,庸客20人。” 听到‘臣妾’这两个字,李枕不禁面露古怪。 “臣妾?庸客?” 这两个字,他听的最多的,还是后世古装影视剧中,皇帝妃子的自称。 媿嫄解释道:“臣妾是终身私仆,是奴隶,庸客是短期雇工,是雇佣的庶民,二者互不占名额。” “庸客单次契约时间不超过一年,您第二年可以依旧雇佣这20人。” “您甚至可以用每次签署一年契约的方式,一直契约这同一批庶民。” “但庸客必须是雇佣的,拥有自由身的庶民,您不能拿庸客的名额,来填充臣妾,这是禁忌。” 李枕静静听着,手指在媿嫄丰腴的大腿上轻轻敲击着:“你的意思是,我还能买30个臣妾,雇佣20个庸客?” 媿嫄闻言噗地一声轻笑:“您倒是敢想,您是不是忘了妾与怀媿,还有那7名舞姬了。” “妾9人,已经占了臣妾30个名额中的9个。” “您作为中卿,按周礼,可有正妻1人,妾媵2人,这三个名额不占用臣妾名额。” “您若是想要在这30个名额上面动脑筋,那就只能动妾媵的脑筋。” “一夫一妻制为周礼根本,嫡妻唯一是为宗法制的核心根基。” “整个大周天下,只能有1名嫡妻,只要是六国官方认可的嫡妻,大周便直接认可。” “倒是妾媵,六国官方认可的,大周一概不认可,您可以在镐京另立2名周制中卿妾媵。” 李枕想了想:“那若是我在桐安邑有侍妾和私仆,在六邑也有侍妾和私仆,那些名额,占用臣妾的位置吗?” 媿嫄摇摇头:“那些大周不管,30名臣妾的名额,仅限于您在镐京的府邸,您在六国有多少侍妾和私仆,都不受限制。” “您在六国受到大周限制的,只有嫡妻,整个大周天下,您只能有一位嫡妻,且只要是方国认可的,大周便认可。” 李枕闻言点了点头。 嫡妻是天下共守的礼制底线,周室必须认。 妾媵是爵阶专属福利,周室仅管王畿内的定数,方国的概不认可。 30个臣妾名额,仅限于镐京,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我还是六国的上卿,你用周中卿的名额限制,去限制我在六邑上卿府邸的奴隶,不是扯淡吗。 六邑府邸内,六国上卿的私仆配额,是由六国国君定的,不受周制限制。 至于桐安邑的府邸,桐安邑更是我的私邑。 桐安邑的府邸拥有多少奴仆,还不是都由我这个领主自行决定。 管控奴隶交易,限制镐京的私仆名额,不就是为了防止谋反吗。 我在桐安邑要是想造反的话,还需要靠府里的那些私仆吗,我都可以直接拉桐安邑的私兵了。 李枕略一沉吟,随即笑道:“既如此,那这两个妾媵的名额,就给你和怀媿好了。” “这两日我就去天官府,帮你们把入籍手续给办了。” 媿嫄闻言,身子先是微微一僵,随即猛地软了下来,紧紧贴在了李枕身上。 她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妾能遇到大人,就是妾此生最大的福分。” 话音落下,媿嫄的双臂如柔软的藤蔓般缠绕上李枕的脖颈,红唇微张,深深吻了上去。 唇瓣柔软,舌尖微启,带着兰膏余香与温热气息,仿佛将千言万语都融在这一吻之中。 好半晌,她才微微喘息着退开些许,饱满巍峨的胸脯因激动而起伏不定。 李枕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丰臀:“感激的话就不用说了,比起用嘴说,我还是更喜欢用行动来表示的那种。” “你们先忙吧,趁着天色还早,我出去买些奴仆回来。” 说着,李枕就准备起身。 媿嫄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大人且慢——若大人对仆从没什么特别要求,其实也可以先去司隶府申领。” 李枕闻言一愣:“司隶府申领?” 媿嫄坐在他的腿上,柔声解释道:“大人是周室在册的中卿,依周礼,新晋卿大夫是有资格去司隶府申领一批臣妾应急。” “无需花费分文,只需凭您的印信前往申领即可。” “这是周室对新贵的一种禄赐,也是彰显朝廷恩典。” “当日申领,当日或次日便能到位配齐,最迟不过三日。” “若大人只是急缺人手应急,此途最是便捷、体面,且合乎礼制,还能在天官府留下‘遵制受禄’的好印象。” 李枕听罢,眼睛微亮:“免费送人?还有这好事?” 媿嫄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不过......这免费的,有免费的短处。” 她见李枕露出疑惑神色,便细细说了起来:“司隶府申领与质人市购置,各有优劣。” “先说优势,司隶府申领不用花钱,速度快。” “不出意外的话,当日就能领回1名周式私厨、2名洒扫婢、2名杂役。” “避免洗碗、做饭、洒扫等基础杂活无人做。” “您若是想要补足30名臣妾的名额,司隶府也会以最快的速度给您配齐。” “且通过司隶府领取最合规,申领行为会被记录为‘循礼受禄’,给天官府留下‘遵制、自律’的好印象。” “劣势是,没有挑选的余地,司隶府按‘卿府基础需求’统一分配。” “给什么就要什么,无法指定技艺、身份、地域。” “奴仆仅经过司隶府简单培训,只会周式基础劳作,如周式烹饪、普通洒扫,无特色技艺。” “司隶府统一调配,新晋卿大夫申领的仆从,多为挑剩下的,大概率会有老弱、手脚不麻利的情况。” “优质、年轻、有技艺的仆从,会优先分配给周室宗亲、高阶卿大夫。” “您作为异姓客卿,很难分到优质仆从。” “若只靠司隶府的周式私厨,大概率会出现食不下咽、生活不惯的情况。” “司隶府申领的奴仆,多为战争俘虏、罪臣没籍,对新领主无归属感,忠诚方面可能也不太能够让人满意。” 第326章 卖了的钱是谁的? 李枕摸着下巴想了想,免费的果然没好货。 干杂活的还好说,厨子和侍女总还是得有点要求的。 厨子做饭得合自己口味吧,内院侍奉的侍女,总得养眼些吧。 李枕沉吟了许久,开口问道:“那买呢?” 媿嫄仰头看他,丰腴胸脯微微起伏,开口道:“镐京对奴隶交易有着严格的管控,普通庶民、低阶士大夫无权买卖奴隶。” “只有卿大夫及以上贵族,可通过质人市购买奴隶。” 周初的奴隶交易,从商朝的民间随意买卖,变成了收归官方管控。 禁散市、限渠道、定身份、规数量,避免贵族私蓄过多武力,威胁周室。 这些李枕是知道的,不过目前还没有彻底普及开来,还仅限于周室宗亲封国和异姓功臣封国。 这点很难普及到所有方国,而且周室在这个问题上,强行要求偏远方国接受的意愿也不是很强烈。 毕竟偏远方国是否要造反,跟他们的贵族买不买奴隶没多大关系,人家靠的是自己的方国实力和人口。 桐安邑的集市上,目前就还是跟商朝一样,可以自由买卖奴隶。 李枕也没有想过在这一点上,去效仿周室。 所有的改革,都会触动贵族的利益。 现在除了周室宗亲封国和异姓功臣封国搞这个,别人都没搞。 他李枕要是在桐安邑搞这个,六国的贵族怎么看他暂且不提,这让整个淮夷的方国贵族,怎么看他。 桐安邑的集市,里面做生意的可不都是他桐安邑的人。 用后世的话来说,桐安邑集市的属性,相当于是淮夷地区的国际大都市。 在桐安邑集市做生意的人,汇聚了淮夷许多方国贵族,属于外资聚集地。 利益牵扯太大,想要让那些外资安心的在桐安邑做生意,为建设桐安邑发光发热,就得给别人一个稳定的营商环境。 想要让别人安心在桐安邑投资做生意,就得让别人觉得他桐安邑的政策是可预测的,是稳定的。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桐安邑施行的新政已经够多了,不适合再有大的动作和政策调整。 媿嫄继续说道:“若是去质人市购买,可精心挑选一些指定技艺的年轻婢女和壮役。” “那些奴仆来源复杂,其中不乏方国转卖、贵族罪没的奴仆,有大量带有特殊技艺的人。” “忠诚方面,那些曾是方国贵族的私仆,懂贵族礼仪,无需重新培训,上手即能用。” “不过那些优质的奴仆,价格可能要高一些。” “普通婢女,一般需要5匹麻精布。” “有技艺的私厨,基本都在10匹麻精布以上。” “10匹布以上?”李枕听到这里,看着怀中的媿嫄,脸色不禁浮现出一抹怪异之色。 质人市随便买个优质奴仆,价格都在10匹布以上。 那像媿嫄、怀媿,还有那7个鬼方舞姬这种,如果流落到市场上,价格是多少。 按镐京的物价,一匹麻精布大概在100文左右。 自己当初从那个谁那里,买回媿嫄她们9个,好像花了不到一百文。 这么一算,像媿嫄她们这种的,需要45个,才能顶得上一个普通婢女。 靠,这么说,我亏大了啊。 等于那个狗东西,只是付出了相当于五分之一个普通婢女价格的礼物,就结交上了我这种卿级大人物。 想要结交我这种大人物,却只是送了价值等同于五分之一个普通婢女的礼物,而且他还收了我的回礼。 等于他一分钱没花,就跟我一个周中卿、六国上卿、拥有3500人口大邑的私邑邑尹,搭上了关系,还让我陪他吃了一顿饭。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是乡下来的土卿,所以瞧不起我? 想不到这镐京的贵族,居然还搞地域歧视,瞧不起我这种外地来的。 以后他最好别找我办事,不然我可不会给他好脸色。 李枕越想越气,手上不自觉地用了力,在媿嫄那丰腴挺翘的臀瓣上重重捏了一把。 “啊!” 媿嫄猝不及防,痛呼一声,娇躯在他怀里猛地一颤,抬起水汪汪的眸子,不解又带着一丝不解地看着他: “大人......怎么了?是妾说错什么了吗?” 李枕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 他松开手,改为安抚性地在那浑圆处揉了揉:“没什么......就是想起些不痛快的事。” 媿嫄坐在他腿上,衣衫微乱,发丝垂落,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没有多问,只是软语道: “大人若是心里不痛快,不妨发泄在妾的身上,只要能让大人舒心,便是打骂妾也可以,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还是你懂事,好啦,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枕轻轻拍了拍她臀侧:“你们去收拾吧,我出去买些奴仆回来。” “就冲你这份懂事的劲,大人我也得给你买几个上好的侍女回来伺候你。” 媿嫄很有眼力见地从他腿上站起身,丰腴的身子带起一阵香风。 她一边替李枕整理刚才被她靠得有些褶皱的衣襟和袍袖,动作温柔细致,一边柔声道: “大人早去早回,奴仆之事,大人不妨先去司隶府走一趟,领几个公配的奴仆应应急。” “司隶府领的奴仆,大人若是不满意,日后也可以发卖了。” “受封未满1年的新晋卿大夫,首次转卖从司隶府申领的臣妾可免缴官佣,之后的官佣是十抽一。” “只要是合理转卖,而不是恶意钻营礼制、虚耗周室官配人力,一般不会影响大人的仕途。” 从司隶府免费领取的奴仆,要是干活不行、技艺不符,李枕是可以卖了的。 李枕闻言,顿时眼睛一亮:“从司隶府领来的奴仆,我还能给卖了?” “那卖了的钱是谁的?” 媿嫄一听这话,哪里还会不知道李枕在想些什么,不禁被他给气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笑吟吟点头道:“可以卖,卖了的钱也是您的。” “不仅如此,卖了之后,您还可以继续去司隶府免费申领,不过——” “虽说只要您府里30个臣妾配额没有满,只要有名额就可以去免费申领。” “可也不是说您说奴仆不行,要卖了,就可以用这种方式来钻礼制的漏洞,无休止的领取司隶府的奴仆去发卖赚钱。” “发卖从司隶府免费领取的奴仆,需要提交至少一个月的卿府臣妾劳作考课册,需要标注具体哪里不行。” “如杂役不会修缮府院、私厨炒煮周菜味劣、洒扫婢擦拭礼器有划痕等等。” “空口说不行,司隶府会直接驳回。” “转卖时,质人会检查仆从的手和身等部位。” “如看看杂役手掌有没有茧、厨娘衣袖有没有油污这种正常劳作痕迹,才会认可您要发卖的奴仆确实参与过府务,因技艺不符被弃。” “若奴仆细皮嫩肉、无任何劳作痕迹,刚领来就转卖。” “哪怕您有考课册,质人市也会认定您是找借口虚耗官配,拒绝办理交易。” “司隶府申领的臣妾,都是经1—3个月基础府务培训的,只会基础府务劳作。” “虽无特色技艺,但绝对能满足卿府的基础需求,不可能存在大量做事无法满足基础需求的奴仆。 ” “恶意频繁申领发卖,质人市不仅会拒绝交易,还会上报天官府。” 说到这里,媿嫄停顿了下来,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李枕,不再说话。 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简单来说就是,周室允许你发卖免费领来的奴仆,是让你优化自己府里下人,让你用的舒心,以此来笼络你的。 不是给你钻空子,让你把司隶府当成免费奴隶来源渠道,来薅周室羊毛的。 你可以说厨娘做的饭不合你口味,但那是你的标准。 只要这个厨娘做的饭,达到了司隶府基础培训的周制基础餐的那个标准,那她就是合格的。 你喜欢吃淮夷口味的,那你就自己去质人市,花高价去买懂得做淮夷菜的优质奴仆。 司隶府给你培训的是只会做蛋炒饭,让你饿不死的厨子。 你不能用她不会做满汉全席为借口,来把她给发卖了。 第327章 最低准入身份为卿 李枕一听司隶府申领的奴仆发卖起来还有这么多的限制,顿时没了什么兴趣。 “真麻烦,我还是自己花钱买好了。” 李枕伸手又是在她臀上捏了一把,这才转身大步而去。 “桑仲!”李枕站在庭院中唤道。 桑仲很快从僚属区那边转了出来,躬身待命:“大人有何吩咐。” “备车,去质人市。”李枕吩咐道,“带两箱铜钱。” 方国使团来镐京朝贡,参加大朝正,天子会有回赐。 李枕的身份是六国大邑私邑邑尹、周室中卿,基础回赐为麻精布20匹、青铜小鼎 1 件、粟 10石。 铜钱回赐7000文,其中5000文是方国邑尹的身份回赐,2000文是周室客卿的额外加赏。 回赐的铜钱,也都是周制铜钱。 因此,现在的李枕,并不缺钱。 周制标准官箱,装满大概能装5000文铜钱。 李枕让装两箱,等于把天子回赐的7000文都给装上了。 “是,大人。” 桑仲应下,立刻去安排。 不多时,一辆马车便停在了府邸的朱漆大门外。 桑仲亲自驾车,两名甲士护卫在侧。 车厢里除了李枕,还放着两只沉甸甸的、装满铜钱的木箱。 马车驶离东朝坊,向着王城北侧的‘后市’驶去。 作为周中卿,停好马车后,凭借着‘卿符’,李枕一行人直接从市场正门进入,无需排队。 普通商贾和庶人只能从侧门进出,需接受门吏核验交易凭证。 进入市场,街道明显变得喧闹拥挤起来。 虽然天气寒冷,但年节刚过,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质人市作为“司市”下辖的核心交易区,位于城北“后市”的中心地带。 市场中心是质人官署,这里是质人办公、存交易契约、统一度量衡的地方。 采买奴婢或牛马时,需到此核验契约。 官署的东侧是奴婢交易区,西侧是牛马交易区。 北侧是礼器、兵器、珍异物品交易区。 李枕此番前来,主要就是为了购买奴隶,入了市场后,便直奔奴隶交易区。 奴隶交易区是市中市,属于封闭性专属区域,有单独的夯土垣墙,设东西二门。 东门为入道门,西门为出道门,单向通行,避免人员拥挤、核验混乱。 一行人来到质人市高大垣墙的东门处,眼前是一道夯土垣墙围起的封闭区域,高约丈余。 入口处,数名质人属吏身着青帻短衣,手持简牍与算筹,在门内设案值守。 四名王宫戍卫甲胄鲜明,执戈肃立。 李枕扫了一眼门前的质人属吏和甲士,迈步向前走去。 桑仲和两名搬着钱箱子的护卫紧随其后。 一名值守吏见李枕气度不凡,扫了一眼李枕佩在腰间的躬圭,立刻迎上前来,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敢问贵人,来此有何贵干?” “入内看看,采买些仆役。”李枕随口答道。 值守吏闻言,小心翼翼地问道:“还请贵人出示身份凭证及配额证明,以便下吏核验放行。” “配额证明?”李枕微微一愣。 他以为只是需要身份凭证,谁知道居然还要什么配额证明。 那值守吏见李枕这般反应,心知多半是外来的方国贵族,便耐心解释道: “贵人见谅,此乃我大周定制,非是为难。” “欲入人市交易区者,需核验两样凭证。” 他条理清晰地说道:“其一,需身份凭证,用以证明贵人确有参与奴隶交易的贵族身份。” “最低准入身份为卿,贵人需持有大周所赐爵牒与卿符。” “若贵人来自前来朝贡的方国使团,可出示方国爵牒,或是宗伯府核发的方国朝贡通行牒。” “若是家臣代办,则需主君爵牒副本、主君印信半印及家臣符三样俱全。” “若无此类官颁凭证,便是身份不符,恕不能入。” “其二,乃司隶府所出具的《臣妾配额空额牒》,用以证明贵人府中臣妾配额尚有余额,方能在额度内购置新仆。” “若无此牒,即便身份尊贵,亦只能入内观览,不得参与交易,下吏亦需随行监管,以防私下违规。” ‘卿’是真正意义上的‘贵族统治阶级’。 他们拥有自己的封邑或大块食邑,可以组建私人武装,参与国家最高决策,是周室统治的支柱。 因此,他们有资格、也有实际需求和能力拥有相当数量的私人臣妾,来管理封邑、服务家族、彰显威仪。 对他们的臣妾交易进行核准制,验身份、核配额管理,是承认其特权的同时加以规范。 大夫,无论是上、中、下,级别的大夫,都只是‘贵族官僚阶层’的中下层。 他们可能拥有较小的食田或禄田,但一般不拥有独立治民的封邑。 他们的主要角色是作为卿或公室的臣属,管理具体事务。 其财富、地位和实际需求,与卿有数量级的差距。 通常情况下,大夫阶层,无法通过这种正规市场购买奴隶。 只能通过非市场途径,如官方配给、赏赐、继承与婚嫁等,以及非法渠道。 其实这名值守吏还省略了一个没说,那就是贵族出门,必须佩戴的玉瑞。 也就是值守吏最开始扫向李枕腰间佩戴的那枚躬圭。 上卿的玉瑞是‘桓圭’,白玉质,长八寸,圭首刻桓纹。 中卿的玉瑞是‘躬圭’,青玉质,长七寸,刻云雷纹。 下卿的玉瑞是‘谷圭’,碧玉质,长六寸,圭首刻谷纹。 对于这种属吏来说,扫一眼对方腰间的玉瑞,就已经能够确认对方的身份了。 但凡李枕腰间佩戴的玉瑞不是卿级的这三种之一,属吏也不会如此耐心的跟他讲解这么多。 大夫级别的,直接就问他是不是帮谁来买,让他出示主君的一应身份凭证了。 连周制玉瑞都没有的,那就得问身份,看看是不是有资格在镐京人市购买奴隶的方国使团成员了。 玉瑞几乎是不离身的,一旦出门、见客、有外臣入府,需立即佩圭。 仅在无外臣、无庶民的极私密场景可暂解。 解下的躬圭需由贴身侍臣擦拭干净,放入专用的青玉匣,置于寝居的尊位东阶案上。 不可随意扔放、压置,否则视为‘轻慢王命、不敬玉瑞’。 李枕沉吟了片刻,从袖袍中取出铜制‘卿符’,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身份证明,至于你说的那个什么臣妾配额空额牒......” “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我乃淮夷六国李枕,新蒙周公拜为周卿,初至镐京,未谙王都质市规制,因此并没有向司隶府申领臣妾配额空额牒文。” “能否烦请这位吏长,遣人往司隶府核查一下我的配额底册。” “这是我的卿符,可留为质,吏长遣从吏持拓片往查即可。” 值守吏赶忙躬身稽首,行了一个下士对卿士的标准礼,双手接过卿符,语气恭敬惶恐,不敢抬头: “中卿公幸临!下吏恭迎。” “公新至王都,不谙质市规制,乃情理中事。” “公既以卿符为质,下吏即刻遣从吏持市署核验公牒、卿符拓片往司隶府核查。” “往返不过一刻,公且入核验亭稍坐,下吏命人奉醴(li),待从吏回禀,便亲引公入市。” “奉醴”是对卿士的基本礼遇,值守亭备有醴酒,也就是低度甜酒,卿士临幸可奉醴,这是等级礼遇。 质人市的值守吏虽严格执行规则,但更懂周室的‘礼治’原则和人情世故。 周公亲拜的,初来镐京的异姓新晋卿士,他自然不会因为‘未带牒文’,就拒绝李枕入内。 否则会被视为‘怠慢新卿、失了周室礼遇’。 且李枕是淮夷方国贵族,周公拜这种方国贵族为‘卿’,用脚想都知道必然是有笼络的意思。 这种无心之失自然得归为‘不熟悉镐京规制’,而非刻意违制。 这是值守吏愿意为李枕跑腿核查的根本原因。 第328章 质人市 李枕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有劳了。” “不敢,此乃下吏分内之事。” 那值守吏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唤来一名年轻从吏,低声吩咐几句。 从吏接过卿符,迅速以软泥拓下符面纹样,又取一卷市署公牒,快步朝司隶府方向奔去。 值守吏态度愈发恭敬,侧身引手:“中卿公,请移步核验亭暂歇,饮些醴浆驱寒。” 李枕点头,缓步走入亭中。 核验亭,位于交易区高耸的夯土垣墙内侧、东门门阙之外。 此处属于“驻车区”与“交易区”的过渡地带,专供等候核验或办理交割手续的贵人临时休憩。 亭内设矮榻、漆案,炭盆温热。 一名市署的小役很快奉上了温热的醴酒和几样简单的干果点心。 李枕坐下,桑仲侍立一旁。 两名护卫将那两个沉重的钱箱也搬进了亭中,放在了角落。 按照规制,笨重的钱箱或布匹捆无需抬入交易区内。 所有大宗通货的交割都将在完成交易后,于这个亭中或旁边的市署官房内进行。 既保证了安全,也维护了贵族的体面。 大约不到一刻钟的功夫,那名被派去司隶府的从吏便快步返回,手中捧着一卷新出具的简牍。 值守吏接过,迅速浏览了一遍,脸上露出释然且更加殷勤的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回核验亭,来到李枕面前,躬身将简牍双手奉上: “中卿公,司隶府已然核验完毕。” “此乃您的《臣妾配额空额牒》,请公过目。” “依照规制,公之中卿爵位,可拥有臣妾定额三十名。” “据司隶府档册,公府中现有臣妾9人,尚余空额二十一名,皆可于质人市购置私仆。” “此牒之上已注明,公今日若有所得,市署将即时核减,并记录交易详情于牒上,以备日后查考。” “小吏这就引公入市,凡在配额之内者,皆可任选!” 值守吏笑容恭敬热切。 媿嫄和怀媿先前与另外七名鬼方舞姬一样,是作为侍妾的身份跟在李枕的身边。 她们现在的身份依然是臣妾。 不过这点不是问题,日后李枕去宗伯府走个流程之后,自然就还能再空出两个名额。 李枕接过简牍,扫了一眼上面的刻字和朱砂印记,点了点头,将卿符收回袖中,随即放下手中的酒爵。 他放下酒爵,起身笑道:“既已核验清楚,那便有劳吏长引路了。” “不敢称劳,下吏荣幸之至。”值守吏连忙侧身在前引路,态度恭谨至极。 “公请随下吏来,入得市门,便是我大周质人市臣妾交易之区。” “内里格局,按臣妾之来源、技艺、年岁略作区分,有官没区、方国贡转区、私债发卖区等。” “不知公今日所需,是侧重哪一类,下吏或可为公稍作介绍。” 说话间,一行人已穿过东门门阙,正式踏入奴隶交易区。 眼前景象顿时一变,一条宽阔的夯土主道向前延伸。 道旁是整齐划一的、用低矮木栅或矮土墙分隔开的一个个“展区”。 每个展区面积固定,里面或站或坐,或缚或链,挤满了待售的奴隶。 每一栏只容一类人,幼童、妇人、壮丁、技人。 栏外有编号,有质人吏看守。 栏入口处挂着木渎,木渎上写着人数、年龄、技能、来源、官定价格。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尘土、汗液、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 虽然也有贾人的吆喝和买主的询价声,那些被展示的“货物”大多神情麻木,目光呆滞,或低头瑟缩。 值守吏一边引路,一边指着最近一片展区介绍道: “公请看这边,多是官没之臣。” “其来源,或为触犯律令的罪吏家眷,或为征战所获之俘虏。” “经司寇、司马衙门判决后,没入官府,再由司隶府统一发卖至此。” “此类臣妾,身世相对清白,有官方籍册可查。” “但技艺多为寻常,精于耕织、洒扫等粗使活计者居多。” “价格也最为平实,年轻力壮者,约在五至八匹麻精布之间。” 他又指向稍远处一片略显嘈杂、奴隶服饰也更多样化的区域: “那边则是‘方国贡转区’与‘私债发卖区’混杂。” “有些是四方蛮夷方国贡奉而来、王室用度有余转卖于此的。” “有些则是贵族之家因负债、析产或其他缘故,将自家私奴发卖。” “此区臣妾来源复杂,其中偶有身怀特殊技艺者,如善庖厨、通音律、识文墨,或来自特定方国、通晓其地风俗语言。” “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动辄十匹布以上,若技艺精湛或出身特殊,二三十匹布亦不罕见。” “公若有特定需求,可往彼处细观。” 李枕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被明码标价、如同货物般陈列的人群,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在这个时代,这是司空见惯的景象。 李枕抬手指了指四周的围栏:“这些都是奴隶全都是官府的?” 值守吏连忙笑道:“哪能啊,自然也有私人的。” 紧跟着,值守吏便为李枕讲解道:“能进人市卖臣妾的,有三种。” “一是司隶府售卖的罪奴和战俘。” “二是贵族家臣替主代卖。” “三是登记在册的官贾,也就是官府认可的商人。” “售卖的这些奴隶一要有清晰的来源证明,如战俘、罪奴、家生、自愿卖身。” “二要有府吏开具的隶籍。” “入市前核验、烙印、登记。” “没有文书,会被按照诱拐、盗奴处理。” 李枕听到‘烙印’两个字,不由眉头一皱:“烙印?男的也就罢了,我买的侍女身上要是有烙印的话,多难看,这不是扫兴吗?” 他的确对烙印挺在意的。 买侍女的话,肯定保底也得眉清目秀,最好是越漂亮越好。 侍女嘛,哪天性子来了,看着顺眼了,也不是没有可能会给推了。 到那时,一解开衣服,身上有个烙印什么的,多扫兴。 值守吏听到这话,顿时吓了一跳,赶忙解释:“中卿公误会了,并不是所有的奴隶身上都有烙印,只有两类人会被黥面。” “一种是罪犯、逃奴、重刑者。” “另一种是战俘中曾经反抗大周的人。” “这是惩罚性烙印,不是普通标识。” “普通家生奴、买卖奴、技人奴属于良奴,这些人不黥面。” “他们用的是衣印、衣章、臂章、发式、耳标。” “衣印和衣章是衣服上缝主人族徽。” “臂章是手臂盖墨印,可清洗。” “发式是奴不束冠,耳标是耳朵上穿小环。” “市内所售卖的奴隶,都有着清晰的来源,入市后还会检查有没有病、残、疯、逃籍。” “您买回去之后,奴隶们会穿你家族色衣服,佩戴您的家徽记,发式按您的家族规矩。” “中卿公可以完全放心,奴隶关乎贵人们的颜面,体面、整齐、不丑陋,是最低的标准。” “您这种身份,根本不用去那种罪人区。” “那种黥面的也不会卖给您这种贵人,那种罪奴只卖给官府、工坊、营缮、城役、边关苦役。” “您完全不用担心买来的奴隶脸上带印,难看、失礼、丢身份。” 第329章 内栏 西周礼制森严,像李枕这种身份的人,若是买了那种黥面的罪奴。 不仅难看,更是自贬身份、违礼。 贵族讲究体面,买那种,等于自甘下贱,会被嘲笑不懂礼。 如果李枕买一群脸上带刑印的人带回去。 不仅会被人嘲笑和看不起,宗伯府也会说李枕自亵威仪。 甚至会被认为李枕故意收纳刑余之人,别有用心。 而且那种就算是李枕想买,通过市内的途径也不卖。 那种只卖给官府、工坊、营缮、城役、边关苦役。 李枕微微颔首,扫了一眼四周:“人还挺多,镐京这么多的卿吗?” 奴隶区内,李枕看到了不少似乎正在议价的人。 值守吏弓着身子跟在李枕的身旁,笑着解释道:“中卿公误会了,那些正在议价的人,也不全都是似公这般的贵人。” “嗯?”李枕闻言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狐疑的看着身旁的这个值守吏。 “你不是跟我说这质人市,只有卿能进入吗?” 值守吏吓得脸色一白,连忙道:“中卿公误会了,下吏说的是臣妾区。” 似乎是担心李枕怪罪,不等李枕发问,他就继续解释道:“质人市分三层,外场、中肆、内栏。” “最外层是外场,主要售卖牛马、牲畜、柴米、布帛、杂物。” “外场庶人、工匠、商人、士、大夫、卿都能进。” “中肆主要售卖器物、工具、衣饰、普通仆役、小奴。” “中肆的话,士、大夫、卿都能进。” “内栏是臣妾区,主要售卖良奴、技人、有家世背景的仆役、容貌端正、无刑伤、可做近臣的人。” “臣妾区只有王、诸侯、卿能进。” “普通家生奴、战俘驯服者、健壮劳力,一般卖给大夫和士。” “容貌端正、无刑伤、有家世、有技艺的良奴,则主要卖给卿、诸侯、王室。” “卿不入罪奴之市,刑奴不上卿大夫之堂。” “你能买到的,都是清白无刑、容貌端正、身份体面的良人臣妾。” “中卿公先前说是要买臣妾,所以下吏才说只有卿能进。” 李枕听完,神色稍缓,原来这奴隶交易还有如此精细的等级划分。 他摆了摆手,示意值守吏不必惶恐:“原来如此,是我初来乍到,不明就里。” “既如此,那咱们直接去内栏吧。” “我需要的,除了能打理日常粗使洒扫的仆役外,内院侍奉的侍女,必须得是颇有姿色的。” 他对外面的劣质货,可没什么兴趣。 “下吏明白。” 值守吏心领神会,脸上的惶恐转为更殷勤的笑意:“公请随下吏往这边走,内栏区域还需再往前一些。” 他引着李枕一行人继续沿着主道前行,绕过几个展示着普通健壮奴仆的展栏。 穿过一道以青石为基、朱漆木栅为界的门阙。 此处已有两名佩剑质人卒守卫,见李枕腰间玉组与躬圭,立刻退步行礼,未发一言。 内栏果然气象不同。 这里的展栏间距更宽,地面更洁净,栅栏也更为精致些。 木栏皆以桐油新刷,无一丝污迹。 每处展区内,奴婢皆依性别、年岁、技艺分列,或跪坐于蒲团,或立于素屏之前,举止安静,目不斜视。 栏前木牍字迹工整,朱砂标注“良籍”“清白”“通礼”等字样。 栏内不再拥挤,奴隶们衣着虽非华美,但大多干净整洁,甚至有些年轻女子脸上还薄施脂粉。 他们大多安静地站立着,姿态也比外间的奴隶多了几分拘谨的‘规矩’感。 木牍上的信息也更加详细,除了人数、年龄、技能。 往往还会标注“曾侍某大夫府”、“通晓某地礼仪”、“善音律”、“精女红”等。 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普遍在十匹麻精布以上。 空气中那股压抑的尘土汗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混合了廉价脂粉和皂角的气息。 在此间流连议价的买主,人数明显少了,但衣着气度明显更为不凡,身旁跟着的家臣或护卫也更多。 他们低声交谈,举止矜持,目光审视着栏内的‘货物’,更多了几分挑剔。 “此处便是内栏了。” 值守吏压低声音介绍道:“能入此栏者,皆是经过司隶府与质人双重甄选,确保身家清白、容貌端正、无恶疾刑伤,且多少都通晓些侍奉贵人的规矩或有一技之长。” “公请看,那边几栏,多是擅长内务洒扫、浆洗缝补、规矩稳重的妇人。” “那边则是些手脚麻利、略通文墨、可充任近侍或书房僮仆的少年男女。”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展栏,特意指向一处:“若论姿色出众、可充内院侍奉的侍女......请公看那一栏。” “那边是‘内侍女区’,专供贵人择选贴身侍姬、梳洗婢、寝阁奉巾者。” 李枕顺着指引看去。 那处展栏内,约有二十余名年轻女子,年龄大约在十三四岁到二十岁之间。 她们穿着统一的素色深衣,或垂首而立,或微微抬头,露出姣好的面容。 比起外面那些麻木或惶恐的奴隶,她们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努力维持的平静,甚至有一两人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不错。” 李枕点了点头,目光在几个女子脸上逡巡,又看向旁边的展栏。 另一栏内是几名年纪稍长、但气质更为沉稳的妇人,木牍标注“善庖厨”。 还有一栏是几名清秀少年,标注“识字,善算,可任书僮或库房管理”。 李枕心中快速盘算着。 粗使仆役可以从中肆挑些年轻力壮、价格便宜的。 内院侍女和好点的厨娘,还是得从内栏挑。 能进内栏的厨娘,不仅姿色没有歪瓜裂枣,手艺想来也是过硬的。 专供王、侯、卿挑选的厨娘,必然不能是劣质货。 不然的话,这等身份的人要是买回去了劣质货,质人市的这些官吏可承受不住客户的怒火。 “那边那个穿白色衣服的......” 值守吏低声指点:“原是卫国旁支宗女,她通文墨,能调香、理简。” 他又指向另一侧:“那几个,出自徐戎贵族,擅淮夷熏浴之法,知寒暖添衣之道。” 第330章 原来是商遗 李枕的目光随着值守吏的介绍,在那群女子中流转。 他略过那些容貌一眼没能看上的,最终落在几个看起来较为沉静,颇有姿色的女子身上。 其中一位身着略显陈旧但浆洗得非常干净的白色深衣,低眉顺目,姿态娴静,确实有几分不同于寻常侍女的淡雅气质。 “卫国旁支宗女?” 李枕低声重复了一句,心中思量。 落魄贵族之后,通晓文墨礼仪,用来干些账房、整理文书什么的活,应该问题不大。 他又看向那几个“徐戎贵族”出身的女子。 她们身量比周地女子稍高,虽穿着素服,仍能看出身形窈窕曼妙。 擅淮夷熏浴、知添衣之道...... 这倒是可以买来做内宅的侍女。 李枕缓步向前,走到那名卫国宗女面前。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肤白如雪,眉目清雅,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端方。 见李枕走近,目光扫过李枕腰间的躬圭,少女起身、垂首、敛衽正衣,随即双膝跪地,双手按地,行稽首大礼,额头触地不起。 礼毕依旧长跪垂首、屏息敛声,静候李枕的发话,不敢抬头。 这是一套标准的稽首礼,动作流畅,毫无生涩。 “臣妾”是完全依附于主人的财产,无独立人格。 面对中卿这种高级贵族,不行礼即属“不敬”,会被当场惩戒。 同这个少女在一个栏内的其余少女,同样是赶忙站起身来,有样学样,皆是跟着行了一套标准的稽首礼。 她们不需要知道来人是谁,只需要知道能够进入这里的客人,最低都是卿级贵族,她们必须得行稽首礼就可以了。 栏主也赶忙快步趋前,在三步外躬身顿首:“贾人石直恭迎中卿公,敢问中卿公欲观何等臣妾。” 正常情况下,贾人、奴隶、庶人之类的,认识躬圭的,可以称中卿等级。 不认识,分不清对方身份的话,也可以泛称‘君’或‘公’。 这里的‘君’和‘公’不特指爵位,而是对尊贵者的敬称。 再不然,称‘大人’也可以。 《尚书》中有“大人君子,无我有尤”,“大人”在先秦时期也可以做对地位较高者的尊称。 李枕没有理会那栏主,站在栏边,俯视着跪伏在地上的这个卫国少女,语气平淡: “你叫什么名字?” 卫国是姬姓王室宗亲封国,历史上是在三监之乱后,封给姬封的。 大朝正那日,天子施政的时候,冒出了卫侯就已经让李枕感到有些意外了。 现在又出了个卫国旁支宗女为奴,这不扯淡吗。 再怎么旁支,也是姬姓,除非被三监之乱波及,康叔封参与了三监之乱。 才有可能会在平定三监之乱后,出现什么卫国旁支宗女为奴的情况。 现在三监之乱都还没有爆发,康叔封本人更是周初名臣,哪来的什么卫国旁支宗女为奴。 李枕不相信这个小吏敢骗他,可他也实在有些想不通,怎么就会在这质人市,出现卫国旁支宗女的女奴。 “回中卿公。”少女声音清越,不卑不亢,“贱名......子惜。” “子......惜......”李枕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微蹙。 “昔者往矣,中心惜兮——原来是商遗。” 少女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惊惶。 李枕看着跪伏在地上的这个少女,轻叹一声:“往日已经远去,你的心中不该只有惋惜与伤痛,要向前看,你还年轻,还有自己的人生。” 少女跪伏在地,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李枕的话语,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一颗石子,虽轻,却在她心中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并未抬头,只是将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与惶恐,却依旧保持着清晰的吐字: “中卿公误会了......贱妾微名......非是取昔者往矣,中心惜兮之意。” “‘子’者,幼弱之称,‘惜’者,不过昔时长辈怜贱妾弱小,随口所唤,取其‘怜惜’之意,并无他指。” “更与......前朝雅颂无涉。” “贱妾愚钝,唯知谨守本分,侍奉新主,断不敢以微名妄攀古意。” “中卿公若是不喜......贱妾......贱妾可以换一个名字。” 话音落下,少女伏地不动,脊背绷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单薄的娇躯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昔者往矣,中心惜兮,意思是往日已经远去,我心中只有惋惜与伤痛。 一个商遗,哪里敢说自己名字中的昔,是取‘昔者往矣,中心惜兮’之意, 李枕听到她连自己的‘子’姓都解读为幼弱之称,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娇躯,不禁摇了摇头: “不必如此紧张,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罢了,不说这个了。” “从你的谈吐来看,你通文墨?” 少女道:“贱妾幼时曾习过商《书》《盘庚》,能录简、理牍。” 李枕点了点头:“可会调香?” 少女先是一愣,旋即道:“贱妾通四时采药之法,春采艾以灸寒,夏取兰以沐体,秋收萧以备祭,冬藏椒以暖室。” 李枕口中的调香,自然不是后世追求的“满室幽香”和“红袖添香夜读书”,为了“好闻”或“净化空气”。 同样也不是这个时代主流祭祀属性的通神、敬祖、驱邪。 而是懂药用香草,如艾灸、兰汤祛湿,以及会制香囊驱虫。 “不错。” 李枕点点头,此女非但容貌出众,更难得的是有教养、有技艺、有分寸。 他转身对值守吏道:“此女我要了,另外......” 李枕又指向少女身后的那些女子,从中挑选出了四个身材窈窕,姿色出众的女子: “那四个我也要了,我刚来镐京没几天,对镐京的物价不是很了解,价格方面,就劳烦你帮我去谈好了。” 值守吏连连应诺:“此乃下吏分内之事,下吏一定为您办的妥妥当当。” 说罢,值守吏便转身去跟那栏主商议起了价格。 在这里只需要谈好价格就行,给钱办理交接的事务,不在这里。 第331章 宫卫府护卫 待值守吏与栏主商议好了价格后,李枕问道: “还有没有不错的厨娘?” 做饭手艺不错的厨娘,悟性应该都不差。 到时候自己稍加调教,基本上也就可以做出符合自己口味的饭菜了。 “有的,公请移步这边。” 值守吏连忙引着李枕走向相邻的另一片区域。 这里的展栏内多是三四十岁的妇人,也有少数看起来干练的中年男子。 木牍上的标注多是“善炙”、“精脍”、“通四方风味”等。 值守吏指着一栏内三名神态拘谨但手脚看着颇为利落的妇人: “这三个,据查原是徐国贵族府中的厨娘,最擅长的是河鲜料理与羹汤之法。” 李枕是淮夷方国贵族,值守吏理所当然的给李枕推荐了三个出自淮夷的厨娘。 李枕又看了看其他几栏,有标注“王室膳法”的,有“通殷商鼎食”的,甚至还有“曾为某卿府点心匠”的。 各有所长,价格也都在1500文到2500文之间。 李枕想了想,回头对值守吏道:“行,那就这三个了。” “至于粗使仆役......咱们去中肆去挑好了。” 值守吏连忙应下,从怀中取出木牍,快速记录下来:“下吏记下了。” 经过一番略显繁琐的讨价还价与核验,最终确定: 卫国旁支宗女:通文墨,能调香理简,索价2000文,成交1800文。 徐戎女奴:4人,索价共1000文一个,总成交价3800文。 淮夷厨娘3人:索价1800文一个,成交5000文。 “中卿公,这边请......” 忙完了手中的活,值守吏殷勤地在侧前方引路,带着李枕一行人离开了内栏那片相对幽静的区域,重新走向中肆。 中肆的栅栏更简陋,奴隶的数量也明显多得多,乌泱泱一片,分栏而立。 这里的奴隶,大多穿着破旧的麻布短褐,面容憔悴,神情或麻木,或惶恐,或带着一丝讨好。 价格普遍在几百文到一千文出头,远比内栏便宜。 “公请看,这边几栏都是青壮男丁,力气足。” “适合做些搬运、修缮、守门、驾车等粗重活计。” 值守吏指着几处挤满了年轻男子的展栏:“价格一般在八百文到一千二百文之间,看体魄和是否驯顺略有浮动。” “那边则是健妇区,多善洒扫、浆洗、缝补等内宅粗活,也能做些园圃轻活,价格在六百文到九百文。”值守吏又指向另一侧。 李枕看了看,对桑仲道:“桑仲,你带这位吏长去挑。” “男丁要十个,看着老实有力气、手脚健全的。” “健妇要五个,要看起来勤快麻利、身体康健的。” 这种小事,不需要他亲自去,他也没那个兴趣。 “是,大人。”桑仲拱手领命,随即对值守吏道:“有劳吏长引路,并帮忙掌眼。” “不敢,分内之事。”值守吏连忙应下,带着桑仲走向那些展览,开始仔细挑选、问价、查验。 李枕则站在稍远处等候,目光平静地观察着这中肆区的交易百态。 他看到有衣着普通但整洁的士人带着家仆在挑选书僮或侍女。 也有看起来像是某个大夫府管事模样的人在挑选力役。 交易过程比内栏直接许多,牙人更活跃,验看身体、讨价还价、甚至当场让奴隶演示力气或手艺的情况都有。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桑仲与值守吏才返回。 桑仲身后,跟着十五名新挑出来的仆役——十名青壮男丁排成两列。 这些人虽还有些拘谨不安,但都站得挺直,看起来还算精神。 五名妇人则跟在后面,低着头,双手紧张地交握着。 “大人,均已挑选完毕。” 桑仲禀报道:“十名男丁,总计9500百文,五名健妇,总计3800文。” “均已验看身契,确认无刑伤恶疾,也都简单问过话,还算本分。” 李枕暗暗点了点头,这个价格在中肆区算是合理。 不过李枕此行只带了7000文。 不过这不重要,到时结算的时候就先挂账好了。 自己好歹也是一个卿,还能赖他们的账不成。 他对值守吏道:“既然已经忙完了,连同内栏那八人,一并办理交割吧。” “是,中卿公。”值守吏躬身应下,心中快速计算着这笔总额不小的交易,态度愈发恭敬。 待所有手续办妥,已经是傍晚。 “交割已毕,恭送中卿公。”值守吏与市掾带领众小吏恭敬行礼。 李枕摆了摆手,对桑仲道:“带他们回府,交给夫人统一安置。” “是!”桑仲躬身领命。 李枕不再停留,在两名甲士护卫下,当先向市外走去。 暮色四合,镐京城内街巷渐次点起松脂火把。 李枕的马车辚辚驶至府门前,尚未停稳,便见朱漆门柱下肃立着八名甲士。 李枕掀开车帷,略一挑眉。 这时,为首一名甲士越众而出,步伐沉稳,行至车前,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中卿公!末将宫卫府尉章,奉命前来护卫中卿公的安全,专司护卫之责!” “此为宫卫府调遣符节及公之护卫配额牒文,请公查验。” 李枕从六国带来的桑仲和那两个护卫,刚入镐京的时候,戈与弓箭就被代为保管了。 桑仲和那两个护卫,仅保留了青铜剑和皮甲。 按照李枕中卿的标准,周室会给配8个护卫。 这8个护卫属宫卫府直管,工资也是周室开。 李枕对他们只有日常指挥权,宫卫府有调遣权。 正常情况下,8个护卫中,其中四个是留守府邸。 另外四个是李枕出行的时候,伴随在李枕的周围,保护李枕的安全。 借着门前灯火迅速扫了一眼。 简牍上刻着宫卫府的官印,明确写着“中卿李枕,护卫配额八人”。 查验结束后,李枕轻轻拍了拍对着身旁的桑仲吩咐道:“以后他们就交给你来管理好了。” 桑仲躬身一礼:“诺!” 随后,李枕便迈入了府邸。 进入内院,媿嫄和怀媿迎了出来,显然已听到前院传来的动静。 媿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如常,快步走到李枕身侧 “大人回来了,府内都已安置妥当,晚膳也备好了。” 第332章 这是出大事了啊 李枕上前揽住媿嫄的腰肢,顺手在她的丰臀上捏了一把,指了指身后跟着的那些女仆: “她们你也给安置一下。” “那个叫子惜的,通些文墨,平日里可以帮你打理账房事务。” “那四个,你跟怀媿每人两个。” “剩下那五个健妇,你看着安排好了。” 在这个时代,一般只有贵妾才给配侍女。 舞姬和侍妾,本质上是半奴半妾,不配拥有专属侍女。 府里的舞姬、侍妾、女乐,是集体居住、集体使唤。 需要自己梳妆、自己整理、自己动手。 至于打水、扫地、洗衣之类的活,一般也都是几个人共用一两个粗使婢女。 李枕买了五个健妇,暂时怎么也够那七个舞姬侍妾用了。 另外那10个男丁和3个厨娘,则由桑仲将他们安置在了外院。 媿嫄一一记下,顺势挽住李枕的手臂,丰腴柔软的身子贴了上来,眼中漾开一丝笑意,声音愈发柔媚: “大人忙了一整日,想必也该饿了。” “晚膳备在燕室,都是妾按大人平日的口味做的。” “大人先用饭,妾等会便将她们安置妥当。” 她边说边引着李枕向燕室走去,步履款款,腰肢轻摆。 中庭和外庭请客吃饭的地方叫堂。 内院招待至亲、心腹、近臣、私友,又或者是跟侍妾舞姬吃喝玩乐的地方,叫宴室。 燕室则是日常吃饭和休息的地方。 在六国的时候,李枕可以不讲究这些,想在哪里吃,就在哪里吃。 他连宴请手底下的官吏,都是摆在院子里。 摆大宴的时候,更是跑到村子外的旷野中摆席。 可如今到了礼制森严的镐京,哪怕是李枕还不太熟悉镐京的这套规则,熟知周礼的媿嫄也得帮他注意一下。 先前在馆舍的时候,平日里的饭食都是媿嫄在李枕的指导下,按照李枕的口味做的。 媿嫄知道李枕口味挑剔,连馆舍招待各方使团的周制餐都吃不惯,又怎么可能吃得惯府里那两个官厨做的周制基础餐。 因此,晚饭是她用公厨的官方食材,亲自下厨自己做的。 李枕被媿嫄半挽半扶着穿过回廊,廊外夜色沉沉,寒风掠过松柏枝头,发出细碎的呜咽。 燕室的门早已敞开,暖黄的烛光透出,将门槛前的一方青石映得温润。 室内炭火烧得正旺,案上摆着炙肉、羹汤、菹菜与黍饭,腾腾冒着热气。 媿嫄服侍李枕在安几前坐定,亲手奉上温热的酒水,又跪坐一旁为他布菜,柔声道: “大人先喝口暖的,驱驱寒气。” “今日去了这大半日,想必也是累了。” “妾已经让人备好浴汤,待用完饭,妾再帮大人好好松泛松泛。” 李枕接过酒爵饮了一口,暖意自喉间蔓开,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好啦,吃饭我自己会吃,你先去忙你的吧。” 办理食邑的交接手续,至少需要一个月。 闲着也是闲着,倒是可以在这期间,顺便跑跑跟那些贵族们合作建造青砖工坊的事情,也好早点拿到分红。 毕竟现在的自己,可是还背着一身的债呢。 此次购买奴隶,总共花费了文。 李枕手头上的现钱只有天子赏赐的7000文,买奴隶只给了6000文。 因为他还留了1000文,拿去买了生活物资。 剩下的那些,自然是以记账的方式,先把人领回来了,欠的钱一年后再还。 这个时代是可以赊账的,《周礼?地官?泉府》明确规定: 祭祀赊:不超过 10 天,无息。 丧事赊:不超过 3 个月,无息。 一般生产或经营借贷:以年为单位,有息。 记账一般针对的都是贵族,庶民基本上没人会给你赊账。 李枕买奴隶属于商业买卖赊账,不是祭祀、丧事,所以有利息。 在《周礼》中,利息也有相应的规定。 家住城内或城郭边:二十而一,也就是年息 5% 家住城外近郊:十一,也就是年息 10% 家住离城外远郊:二十而三,也就是年息 15% 民间私贷的利息会更高,年息可达20%–25%。 李枕是卿,可以走官方质人或泉府渠道,利息自然是最低的年息5%。 媿嫄为他夹了一些菜,这才笑着说道: “那大人先用膳,妾去安排新婢,待会儿再来陪您。” 李枕点了点头,示意她自去便是。 媿嫄这才起身,又替他斟满酒爵,拢了拢衣襟,转身出了燕室...... ......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李枕日日奔波于镐京诸府之间。 在司徒府、宗伯府、天官府,以及一些贵族的府邸间往返,办理食邑的交接手续,以及青砖工坊的建造事宜。 这一日,天气晴好,积雪渐消,街道上泥泞渐干。 李枕带着桑仲自带桑仲自司徒府出来,刚刚忙完了监邑亲信的验身备案。 按周制,卿大夫委派家臣代管食邑,需他亲自带着家臣到司徒府,将家臣的姓名、年貌等信息录于司徒府存档。 桑仲是他的得力助手,自然是没办法留在镐京做监邑的。 可他身边现在也就只有一个桑仲可用。 接下来的勘定疆界、立封树表、录民户籍、告谕邑人,事无巨细,都需要一个亲信帮忙到处跑。 也只能先暂时让桑仲来这个监邑,去帮忙办理手续。 至于监邑的正式人选,晚些时候写封信回桐安,让妲己安排个人过来好了。 李枕步出司徒府门,正要登车,忽见一名身着皂衣、腰悬青绶的年轻官吏自廊下快步迎来。 年轻官吏至面前三步处停住,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敢问可是李卿李枕公?” 李枕脚步一顿,打量此人。 二十出头,面容清俊,衣料虽朴素却浆洗得十分整洁,腰间的青绶是周室近臣常用的制式。 “正是。”李枕颔首。 那官吏闻言,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信符,双手奉上,同时低声道: “下吏乃太宰府掌书,太宰周公,有国朝要事相商,特命下吏前来奉请中卿即刻入府。” 桑仲上前一步,接过那枚信符,退至李枕身侧,躬身呈上。 李枕接过扫了一眼,青铜符呈长方,顶端饰有云雷纹。 的确是太宰府的信符。 “带路吧。” 李枕将信符递还胥臣,转身登车。 马车辚辚穿行于王城街巷,不多时便停于一座宏阔府邸前。 李枕下车,随年轻官吏穿过门庭。 绕过影壁,直入正堂。 堂门大开,里面已有数人分席而坐,正低声交谈。 年轻官吏在堂前止步,侧身请李枕自入。 李枕迈过门槛,目光迅速扫过堂内。 上首主位,周公旦端坐,玄衣赤裳,面容沉静。 左侧首位,坐着的正是毕公高。 另外五人之中,南宫适、毛叔郑、尹佚三人,他是认识的。 剩下的那两个年轻人,李枕就不认识了。 众人见李枕入内,目光皆是投了过来。 李枕敛神,趋步上前,向周公行礼拜见。 周公抬手虚扶:“免礼,坐吧。” 李枕道了声谢,目光扫过堂内席位,走到空着的席位上落座。 毕公露出一丝笑意,对着李枕轻轻点头致意。 待李枕落座后,周公开口道:“毕公、毛叔、尹太史、南宫适,你都见过,也就不用我再过多介绍了。” 他抬手指向剩下那两人,挨个介绍:“召公之子旨,齐侯之子汲。” 李枕闻言心中微震,这是出大事了啊。 正常情况下,只看前面那些人的身份,也知道姬旨和吕汲这种二代,是没资格坐在这里的。 可有一种情况特殊,那就是出了大事,本人坐镇一方,无法轻离的时候。 亲信家臣以持节信使的身份,参加重要会议。 周初无全员亲至的朝会制度,核心军政决策靠宗室核心和持节代表完成。 符节便是决策权的凭证,这一制度专为重臣镇守四方、中枢快速决策而设计。 姜子牙不在镐京可以理解,他这个第一代齐侯虽说也是辅政大臣之一,平日里需要留在镐京辅政。 但这个时期的齐国刚分封不久,他自然得亲自去坐镇营丘,先让齐国在东方站稳脚跟。 召公没来,问题就有点大了。 如果不是出了大事,召公哪怕是临时有事不在镐京,周公也完全不需要把召公之子也给弄过来开会。 因为召公之子如果不是以持节信使的身份过来参会,那他根本就没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 第333章 诸位有何良策,不妨指教一二 李枕冲着那两个年轻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周公旦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既然人到齐了,那就说说正事吧。” “昨夜收到殷地方向传来的急报,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挟武庚禄父,举邶、鄘、卫三地之兵,反于牧野。”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案上一卷简牍:“算算日子,应是二十余日前的事了。”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肃然。 殷地距离镐京一千多里,加之这个蛮荒时代交通不便,战马没有马镫,骑手骑乘稳定性差,无法长时间全速疾驰等等。 受限于各种因素影响,这个时代不存在什么日行八百里,日行千里的。 日行五六十里,就已经是这个时代信使的天花板了。 三监叛乱,到周公收到消息,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 李枕闻言愣了愣,三监这就反了? 早不反,晚不反,偏偏挑我在镐京的时候反了。 叛乱平定之前,我还能回得去六国吗? 周公的声音将李枕从这短暂的愣神中拉回: “二十多日过去,想来叛军早已席卷河济,东方局势,恐怕已经糜烂不堪。” “昔武王克商,三分其地,以监殷民,封宗亲,以镇四方。” “本欲以亲亲之义,固周室之基。” “孰料管叔身为王室宗亲,不辅幼主,反挟故商余孽,煽东夷之焰,此非家变,实乃天下之大逆!” “我欲亲率王师东出平叛,然王师东出,镐京必然空虚,若鬼方、犬戎来犯,我等必会陷入首尾难顾,进退两难之境。”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李枕。 “诸位有何良策,不妨指教一二。”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随周公的话,转向了李枕。 察觉到四周传来的目光,李枕忍不住暗叹一声。 什么良策,什么指教。 该如何应对,你们怕是早就商量好,也早就在三监之乱刚有些苗头的时候,就提前布置好了吧。 否则就凭现在这消息传递的速度,等你收到叛乱的消息后再商议如何应对,黄花菜都凉了。 现在开这个会,你们无非就是商议一下具体的出兵细节和后勤调度之类的事情。 喊我过来,无非就想听听我还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如果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三监之乱,在爆发前,你周公旦就已经为平叛搭好了核心军事框架。 接到叛乱爆发的消息,无非就是正式开动战争机器,进入平叛流程罢了。 李枕沉吟了片刻,细细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历史上三监之乱的细节,缓缓开口: “周公适才言,‘二十余日过去,叛军早已席卷河济’——臣以为,此言或可再议。” 堂内众人微微一怔,目光皆是聚在了李枕的身上。 周公未语,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李枕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史册记载与眼前的时局谨慎地缝合在一起: “诚然,自叛乱起兵至消息抵京,确需二十日有余。” “细思叛军之势,恐未必如想象中的那般摧枯拉朽。”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措辞: “管叔、蔡叔、霍叔,与武庚,此四者,名为同盟,实则各怀异心。” “管叔起兵,欲以清君侧之名,夺宗室之权。” “武庚起兵,意在复商社、还旧都” “二者同器而异量,同舟而殊途。” “起兵之初,首要之事恐非西进,而是争夺殷地兵权与府库。” 李枕抬头看向周公,语气放缓: “三十日内,叛军若真有席卷之势,孟津渡口、镐京城下,早该烽烟四起。” “然周公接到的急报,叛军仍在牧野、朝歌之间。” “我想这并非叛军不欲西进,而是——不能进,亦不敢进。” 堂中寂静,只余烛火轻爆之声。 李枕续道:“殷商遗民虽附武庚,然商亡不过年余,旧卒心气未复,战意涣散,非为复国死战之师。” “三监私兵,平日不过守城护院,无战车集群,无大军协同,骤得数万之众,整编尚需时日,何谈长途奔袭。” “再者,若我所料不错,齐侯太公,怕是早已坐镇营丘。” “叛军东侧,即是齐师。” “太公用兵,当世无双。” “叛军不知齐师虚实,焉敢贸然西进,将后背暴露于太公剑下。” “是以,臣敢断言,此刻的朝歌,绝非挥师西指的跳板,而是——” “四头雄鹿,共争一槽。” 李枕收住话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周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之所以说的如此笃定,就是因为历史上的三监和武庚,就是那么废。 且不提历史上,周公平叛,本来就不是‘被动应对’,而是早有预判。 在叛乱爆发前,周公就已经做出了相应的战略布局。 比如让姜子牙坐镇东方营丘,授权姜尚率周室东方驻军屯兵营丘封锁殷东与东夷的交通。 本质是以东方支点牵制武庚与东夷,防止二者合流。 这支军队从叛乱爆发起,便无需周公指令,可自主执行“阻援”任务。 再比如,让召公掌控河洛与宗周侧翼,令召公率河洛戍卒驻守洛邑周边。 同时掌控宗周东出的晋南要道,保障东征的交通线与补给线。 且让召公手握宗周近卫偏师,随时可肃清侧翼的霍叔。 就单说三监和武庚,叛军战力松散,低效与内斗简直是令人发指。 管蔡武庚从正式起兵,到周公收到消息的二十多天时间里,叛军始终停留在朝歌周边,未前进一步。 并未利用周室的‘消息滞后’抢占河洛、晋南等战略要道。 叛军主力为武庚的殷商遗民武装与三监的封邑私兵。 殷商遗民军心涣散,商亡不久,不愿为武庚死战。 三监私兵无正规战车集群,且缺乏协同作战训练。 仅能控制朝歌周边,根本不具备长途奔袭、攻占河洛坚城的能力。 霍叔更是个奇葩。 正常来说,如果你想要观望,那就先观望一下,看看局势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反,决定站队谁。 要是已经决定反了,已经站好队了,那就打。 他倒好,都已经站好队了,不想着怎么快速进兵,反而在自己家里又开始观望起来了。 直接被召公一个奔袭闪击加城下演戏,给吓投降了。 召公愣是没废一兵一卒,就在攻城战中把霍叔给平了。 当然,或许也不能全怪霍叔。 霍叔手底下的兵也是废物,见到周师兵临城下,不少兵都被吓跑了。 周初的周军,凶名赫赫。 军队往别人家门口一摆,都不需要开打,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士兵,就开始直接丢掉武器跑了。 第334章 想要解决鬼方的威胁并不难 堂内沉默良久。 毕公高眼中闪过赞许,尹佚微微颔首。 毛叔郑也缓缓点头:“李卿此言……不无道理,叛军若真有西进之力,我等如今收到的,就不该只是二十多日前,叛军牧野誓师的消息了。” 周公凝视李枕良久,忽然低笑一声,袖中手指轻叩案几: “李卿果然洞烛机微,不为表象所惑。” “能于仓促之间,窥见叛军之虚实,非但明势,更识人心——此乃将相之才。” 他语气一顿,继而又道:“然则,若我王师东出,镐京空虚。” “鬼方自北境压境,犬戎趁虚寇掠泾渭,断我粮道、焚我驿亭、兵围镐京——” “彼时前有三监之坚城,后无援应,又当如何?” 堂中倏然静了下来。 李枕略一沉吟,脑海中迅速梳理后世史实。 据《逸周书》《竹书纪年》及清华简《系年》所载,三监之乱期间,鬼方与犬戎并未大规模南下犯边。 其因有二,一是鬼方新败未复。 武王克商后的三年,因为鬼方跟周乃世仇,武王伐纣的时候,鬼方又站队商朝。 因此克商后,武王立即对鬼方进行了战略压制,使其元气大伤、地缘受限。 将其强制迁徙至泾、洛以北,并要求其臣服纳贡。 这是第一次重大打击,鬼方被逐出关中边缘,失去南下通道,丧失了对周王畿的直接威胁能力。 二是犬戎尚未整合。 当时的犬戎,尚为分散部落,互不统属,且长期受周人羁縻。 虽偶有小股劫掠,却无能力组织大规模南侵。 可现在的问题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武王克商后的第一年就死了。 如今的大周,还没有对鬼方出重拳。 眼下的鬼方,可不是史料上的那个被武王给打的元气大伤的鬼方。 想到这里,李枕顿时感到一阵头大。 现在的他,也吃不准鬼方会不会在周公东出的时候,发动大规模的南侵。 鬼方若是大举南下,一旦周室稍显颓势,难保犬戎各部落不会生出趁火打劫的心思。 不过,想要解决鬼方的问题,也不难。 武王已经给了教科书式的快攻打法,以及教科书级的“灭国后地缘重塑”。 就按照武王的方式,快速军事打击驱逐其出核心区、强制迁徙将其边缘化、政治纳贡与军事封锁彻底削弱其潜力。 李枕思索了片刻,在脑海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斟酌着用词:“犬戎诸部,分散陇西,彼此不相统属。” “只要我大周不显颓势,犬戎诸部没有那个勇气敢来犯我大周。” “至于鬼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周公:“想要解决鬼方的威胁并不难,如今的鬼方,早已不是武丁时期那个方国联盟霸主。” “现如今的鬼方,说白了就是一堆松散游牧和半农耕部落,鬼侯早已有名无实,根本没有整合各部的威望与实力。” “我大周只需以一个精锐师为主力,对鬼方单个部落形成碾压之势,快速清剿驱逐鬼方部落。” “而后再辅以一个偏师戍卫旅,分兵扫荡、押送俘虏、巩固新防线。” “如此,便可以轻松解决来自鬼方的威胁。” 周军的编制为:师、旅、卒。 1师=5旅 1旅=5卒 1卒=100人。 中央野战军主力,也就是赫赫有名的周六师,单师配置为: 战车:100乘 甲士:300人 徒兵:2200人 单师总兵力:2500人 六师总共人,看着好像不多,却是这个时代唯一职业化、全青铜、战车、方阵正规军。 周六师的徒兵,可不是那些手持木棒石器的方国乞丐奴隶兵,全都是皮甲配青铜器。 除了曾经巅峰状态的商军精锐主力能正面拼一下之外,打谁都是打乌合之众,属于名副其实的地表最强陆军。 或许很多人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三监之乱中,很多叛军在见到周六师的时候,还没打就被吓跑了。 说白了,放在这个时代,周六师的战力与其他方国的军队比起来,断崖式领先到。 相当于北宋时期,金军人马全甲的重骑兵铁浮图,对阵三国时期,张角的黄巾军和各地乱民。 不是人数能弥补的了的。 双方在野外把阵型一摆开,你作为三国时期的黄巾乱民,见到对面是北宋时期的金军铁浮图。 保证你也腿打摆子,头皮发麻。 李枕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眼睛一亮。 南宫适眉头微蹙:“鬼方十数个部落,大多部落中的青壮不过数百人,想要一师兵力快速清缴击溃这些部落,并不难。” “难在击溃之后该如何安排,总不能将他们尽数屠戮。” 众人听到这话,皆是点了点头。 人是活的,人家可不会站在原地等着你屠杀。 你屠杀前面的,后面那些知道你不给他们活路,人家可以往山里钻。 等你走了之后,再回来。 这跟没打有什么区别。 李枕笑着说道:“自然不能将他们尽数屠戮,得给他们留有一线生的希望,否则他们必然会选择抱团抵抗。” “我们可以打服一个,就逼其臣服、人质、纳贡,然后再打下一个。” “敢反抗的,烧聚落、抢牲畜、迁人口。” “怕我大周的,以及那些想要自保的,自然会选择投降。” “其中一些因为其他部族强令他们抵抗我大周的,遭此无妄之灾,也会怨恨别的鬼方部落。” “如此一来,我们真正要打的,也只有少数顽抗部落罢了。” 历史上,武王靠的就是这一手军事威慑加分化瓦解,让鬼方元气大伤。 武王一压,大部分部落选择投降,不抵抗。 真正动手打的,只是少数顽抗部落。 鬼方曾经强盛统一时,周人打不过。 武丁时期的巅峰鬼方,被商朝持续打了两百多年,愣是给打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打成了商朝的小弟,铁杆盟友。 鬼方的王,也被打成了‘鬼侯’,成了商的‘三公’之一。 武王伐纣时,纣王派蜚廉‘使鬼方’,企图让鬼方偷袭周军后路、牵制武王主力。 谁知道武王给商来了个速通,牧野一日破商,快到鬼方都来不及大规模行动。 鬼方分裂时,周人一个师就能压服整个北方。 现在的这个鬼方,还是周室新政权最大的西北外患。 可李枕相信,随便派个名将,从周六师中挑出一个师。 按照他提供的这个思路打法,就能够解决三监之乱期间,来自鬼方的威胁。 第335章 一事不劳二主 周公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李枕:“迁人口?” 李枕点了点头:“鬼方之所以是我大周的心腹之患,无非因为他们盘踞在泾、陇一带,对周原有着直接的威胁。” “只需要将那些臣服以及打服的部落,迁往泾、洛以北,自然可以解决掉这个威胁。” “至于迁徙的方式——” “以偏师戍卫旅,分段押送鬼方部众,沿途设卡,防止回流。” “对愿意臣服、贡献人质的部落,允许保留部分牲畜与首领地位。” “对顽抗部落,则屠戮首领、拆分族众、掳为奴隶。” “除此之外,还可以画地为牢,将一些威胁较大的鬼方部落,安置在朔方荒服之地。” “那里土地贫瘠、多山、交通闭塞,且被大河、吕梁山、子午岭三面环绕,是一处天然的囚笼。” “鬼方失去了熟悉的牧场与南下通道,自然也就从‘肘腋之患’变成‘远隔千里的边患’。” “若是诸位还不放心,还可以辅以臣服纳贡,威慑监控的手段。” 众人听得入迷,堂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铜炉中松枝噼啪作响。 李枕继续说道:“先说臣服纳贡。” “可以奏请天子,在镐京举行受贡大典,鬼侯和继任者需亲自朝见、献俘、献马、献玉,宣誓世世代代为周室藩属、永不叛周。” “让鬼方每年向周室进贡马匹、牛羊、皮革、奴隶。” “如此,可以持续消耗鬼方实力,防止其恢复元气。” “再说威慑监控。” “可在鬼方新领地的周边,分封王室宗亲诸侯,形成第二道封锁线,监视鬼方动向。” “向鬼方派驻命卿,监控鬼方内政、军事、人口,并定期向镐京汇报。” “驱而不灭,可让鬼方诸部不会生出抱团抵抗我大周,与我大周殊死一搏的心思。” “速战速决,避免陷入长期消耗。” “以迁徙、分封、纳贡等手段,压缩其生存空间,封锁、弱化其实力。” “如此一来,不说能否一劳永逸的解决鬼方之患,至少也能保证我大周百年无大患。”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本以为李枕只是在治民理政、农桑历法上颇有能力。 没想到他在人心和兵略之上,竟也如此狠辣老道。 真要是照着他这一套操作下来,何止是百年无大患。 鬼方怕是自此以后,都再难翻身了。 周公眼中精光闪烁,思索片刻,目光扫向堂内其余众人:“你们也说说,李卿此策,是否可行。” 南宫适叹道:“驱而不灭,分化瓦解,既不使其抱团死战,又可持续削弱——此策若成,鬼方日后恐再难成气候。” 毕公高沉吟了片刻,道:“未见结果,不好评说,以一师清剿鬼方诸部,不是难事。” “难在那些臣服我大周的部落,是否同意迁徙,鬼侯是否同意臣服我大周,且同意年年纳贡、迁徙到朔方荒服之地、接受我大周所派之命卿——” 说到这里,毕公转头看向李枕:“李卿,真有把握?” 李枕闻言深吸一口气,你这话问的,我又不是鬼侯。 “没把握。” 他回答的很干脆,因为李枕是真不知道鬼侯会怎么选。 别说他做不了鬼侯的主,就算他能做得了鬼侯的主,陷入到这种境地之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选。 是选择学勾践隐忍,还是选择去死,真不太好选择。 当然,也可以选择向北逃,逃去草原深处。 可在如今这个蛮荒时代,选择这么干的话,跟选择去死也没太大的区别。 整个部落被打的没了牲口和粮食,逃进草原,绝对会死很多人。 周室可不是吴王,哪怕是勾践来了,只要选择了迁徙和接受这些条件,百年之内都不会有翻身的机会。 至于百年之后? 都到不了百年之后,大概五十年左右,就轮到周康王了。 周康王为了彻底解决鬼方对西北边疆的威胁,直接对鬼方发起了战略决战,一举给鬼方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此战过后,鬼方作为部落联盟不复存在。 再然后,就逐渐分化融合,彻底消失在了历史舞台。 周公沉吟不语,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半晌才道:“李卿此策,层层嵌套,先迁其民,再分其势,三纳其贡,四监其内,每一步都算的很清楚。” “那就——试试。” 话音落下,周公抬头看向李枕:“此策既是李卿所出,那就一事不劳二主。” “不妨就由李卿为主帅,领兵北伐,一举为我大周解决鬼方之患。” 此言一出,李枕顿时一怔。 “我?” 李枕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随即面露无奈之色,连连摆手:“周公未免太看得起臣了,让臣没事的时候出出主意,在案前谋划献策,逞口舌之利,倒还勉强能为。” “至于领兵出征,还是作为主帅——”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不瞒周公,臣生于草野,长于流离,从未经历过战阵。” “臣连战车都不会驾驭,更遑论指挥千军万马、调度粮草辎重、应对沙场瞬息万变之势。” “案前谋划,与沙场决胜,其间相隔何止千里。” “主帅一念之差,或致三军覆没,社稷倾危。” “臣非怯战,实恐才不堪任,误国误民。” 李枕倒不是谦虚,两世为人的他,是真没有指挥军队作战的经验。 纸上谈不兵说的头头是道的人,不代表就一定会临阵指挥。 谋士可献策于帷幄,统帅需决胜于疆场,二者虽相通,却终非一事。 周公却忽然朗声一笑:“善战者,不在于执戈当前,善将者,贵在察地利、知人心、握机势。” “昔年太公望垂钓渭水,七十未仕,人皆谓其老朽无用。” “及至牧野一战,六师听令,四夷宾服——” “彼时,太公可曾居庙堂、掌重兵乎?” “主帅者,不在匹夫之勇,四处漂泊,而在运筹帷幄。” “帅掌其略,将效其力。” “运筹帷幄者,决胜千里之外,岂是冲锋陷阵之人所能为。” 周公拿姜太公来反驳‘没战阵经验就不能领兵’,倒也说得过去。 姜太公是吕国的旁支远裔,他这一支,在商朝时封地丧失、部族离散,成了流亡贵族。 姜太公加盟周室的过程,也是先以落魄老者、渔翁的身份‘个人入伙’。 之后再利用自己在姜姓、羌人部族中的威望,为周人联络、整合西方与东方的姜姓势力,来个‘带资进组’。 姜太公早年或许参与过部族冲突和小规模战争。 可那种类似于村头械斗类型的战争,跟牧野之战还真不是一回事。 第336章 誓师出征 殿中一时静默,唯余窗外风声隐隐。 李枕面露无奈,欲言又止。 毕公见状,笑着开口道:“先生不必过谦,昔者伊尹耕于有莘之野,傅说筑于傅岩之阪,皆未尝执戈擐(huàn)甲,然一旦受命,遂安天下。” “谋国之才,本不在弓马之间,而在方寸之内。” 南宫适亦接口道:“老夫观李卿,不矜不伐,不躁不妄,临大事而能思,处高位而知惧——此正为将之道。” “昔武王伐纣,师尚父垂钓未仕,散宜生贩牛于市,皆以奇士拔于草野,卒成牧野之功。” “今李卿通淮夷、识戎情,又无旧部牵制,反可专断机宜,此乃天赐良帅!” 就连一旁沉默的吕汲也开口道:“家父常言,善用兵者,先审势,后用人。” “李卿既明鬼方之虚实,又知迁徙分化之策,若不使其主之,反令不知其情者统军,岂非舍珠玉而取瓦砾。” 众人言罢,目光皆是投到了李枕的身上。 人家都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的话,多少显得有些矫情了。 罢了,反正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是你们非要让我这个没有领兵经验的人去领兵的。 刚好趁着这个机会,搞点军功混个爵位好了。 李枕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整衣肃容,向周公深深一拜: “臣……领命。” ...... 翌日,天色未明,镐京王城已鼓声三通。 明堂大殿,烛火通明。 成王端坐于王座之上,年虽幼冲,冕旒之下,却是神色肃穆。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东西两侧。 毕公高、南宫适、太史尹佚、大祝禽、太卜、宗伯、司马、司徒、司寇...... 凡周室公卿大夫,悉数在列。 李枕身着玄端冠冕,立于卿位之中,低眉垂首。 满殿寂然,唯余晨风穿堂,拂动旌旆的轻响。 成王微微侧首,看向周公。 周公颔首,向前一步,环视殿下群臣,代宣王命东征诰令: “今我幼冲嗣位,未堪多难。” “惟尔三监,受先王厚恩,封以殷墟,傅以傅相,托以黎民。” “管叔、蔡叔、霍叔,予之叔父,王室懿亲,当同心辅弼,共保丕基。” “而乃包藏祸心,勾结武庚,播流言于国中,煽叛逆于东土。” “谓公旦将不利于孺子,谓王室将有变于周。” “予初嗣服,未谙国政,然岂不知亲亲尊尊之义?岂不辨忠奸顺逆之分?” “今公旦以宗臣辅政,日夜勤劳,为予分忧。” “而三监不念王室之艰,不恤黎庶之苦,竟举叛旗,欲倾社稷!” “此非独叛公旦,乃叛予也。” “非独叛予,乃叛我先王文王武王也。” “非独叛我先王,乃叛皇天后土之所命也!” “予今命周公旦为东征大帅,率我六师,往正厥罪!” “凡我将士,各奋其勇,各效其忠。” “克敌者赏,退怯者戮。” “逆贼渠首,得而诛之。” “胁从罔治,归者免罪。” “於戏!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此功。” 这是由周公代为宣读的,周成王以天子的身份,正式下诏讨伐三监与武庚叛乱,宣布周公旦率军东征,申明大义、赏罚分明、祈求神明保佑的战争檄文。 文中的‘予’,类似于后世皇帝用的那个‘朕’。 诰命既下,宗伯府即刻击鼓三通,传令四方。 周公可不是三监和武庚那种贼檄文都发了近三十天了,还在朝歌墨迹的废物。 东征诰令发布当天,一骑骑快马便出了镐京,向着四方而去。 三日内,六师便已集结完毕,战车、粮草、军械全部备齐。 恐怖的战争动员能力和效率,堪称当世之最。 镐京有专门负责镐京防务的3000虎贲禁卫,周六师是天子近军,是专门负责征讨四方不臣的野战军。 只要是王命下达,六师无需留下一兵一卒镇守镐京。 ...... 第三日清晨,六师列阵于镐京城外。 六师将士皆着玄甲,执长戈,列方阵六座,每师一军,中设将台。 旌旗蔽野,戈矛如林,战车列阵,甲士肃立,寂然无声。 从点将台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直抵天际。 晨风掠过,卷起旌旗猎猎作响,却压不住三军肃杀之气。 六师统帅各按剑而立——大师氏、司徒氏、司马氏、司士氏、司寇氏、司空氏,皆周室宿将。 年长于李枕者过半,征战无数者不知凡几。 点将台上,周公环视三军,缓缓抬手。 “咚——咚——咚——” 战鼓声起。 三通鼓罢,三军肃然。 太史尹佚趋步上前,展卷再读《大诰》要义,声音苍劲沉厚,随风远播。 宣读完毕,周公向前一步,按剑而立。 他环视三军,声音穿透晨风,向着四周飘散开来: “将士们——” “汝等今日披甲执锐,立于此处,可知自己的身后是什么。” “是镐京的炊烟,是家中的暖堂,是白发苍苍的父母,是含情脉脉的妻儿,是稚子伸臂盼你归乡的笑颜。” “昔武王伐纣,扫灭暴纣,定鼎天下,非为一己之尊。” “乃是为护我大周的子民,是让汝等父母安康、妻儿安稳,耕有其田,居有其屋,免于战乱流离之苦。” “今日召汝等,非为无端兴兵,而是为了平乱讨逆。” “管叔、蔡叔、霍叔,三监之徒,受武王厚恩,掌殷地之权,却怀狼子野心,暗通武庚,勾结殷顽。” “趁武王新崩、天子幼弱,举兵作乱,祸乱东方。” “若让此等逆贼得逞,打破今日太平,他们必挥师西向,屠戮我大周子民。” “你们的父母,将遭兵戈之害,老无所依。” “你们的妻儿,将被掳为奴婢,受尽凌辱。” “你们毕生守护的家园,将化为焦土。” “你们拼死换来的安宁和田产,将荡然无存。” “今我奉天子之诏,承上天之命,亲率六师,亲率尔等,挥戈东向,伐逆平乱。” “你们皆为我大周忠勇之士,皆是血性男儿。” “今日一战,非为他人,而是为了你们自己,为家中父母,为膝下妻儿。” “为你们拿命换来的田产不被他人所夺,为你们身后千千万万的子民!” 风声愈紧,旌旗猎猎。 周公稍顿,环视三军,目光如炬: “今日我周公旦在此立誓,此去东征,凡我将士,各奋其勇,各效其忠。” “有功必赏,有殇必恤!” “冲锋陷阵、斩将夺旗者,封爵,赐钱粮、铜器、布帛、田宅,绝不吝啬!” “让尔等荣及子孙,妻儿显贵,父母荣光!” “若不幸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我必厚葬忠骨,好生安顿你的家人。” “幼子抚养成人,老者安度余年。” “绝不会弃汝等家小于不顾。” “天道昭昭,神明鉴察!” “破敌之日,我必与诸位将士,共饮庆功之酒,共见妻儿笑颜,共守太平盛世!” 话音落下,三军齐声应和,声震天地。 “必胜——” “必胜——” “必胜——”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周公转身看向南宫适,微微颔首。 南宫适肃然领命,向前一步,面向三军,拔剑高举: “六师将士,听我号令——” “登车!” “起旗!” “出征——” 战鼓声再起,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旌旗东指,三军齐动。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第337章 哪里来的周军? ........................................还没码完,暂时别看,半个小时后修改............................ ............................... ................................. “希望这孩子能有个好点的天赋。” “不,哪怕是一般的天赋,我也要把他带回武魂殿。” 素云涛望向李陵的目光之中,充满了赞赏。 李陵安抚完了一众孩童,转过身来,恭恭敬敬的向素云涛行了一礼。 “您好,尊敬的魂师大人,这次要麻烦您了。” 素云涛看着眼前这彷若大人模样恭恭敬敬行礼,却又瘦弱矮小的孩童,真是越看越满意。 “小兄弟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要不就从你先开始?” 李陵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急,还是让他们先吧。”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素云涛微微笑道,随后打开一旁桌子上的包裹,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素云涛用六颗黑色的石头在地上摆出了一个六角形,简短的介绍过后,开始了武魂觉醒仪式。 “武魂镰刀,器武魂,没有魂力,下一个......” “武魂锄头,器武魂,没有魂力,下一个......” “武魂铁锹,器武魂,没有魂力,下一个......” 一连七个,不是没有魂力的器武魂,就是没有魂力的废武魂,素云涛愈发的感到失望。 转眼间,只剩下了唐三和李陵两人。 素云涛此刻只想赶紧测试一下李陵的天赋,对唐三这个性格有些偏激的问题孩童的兴趣不是很大。 他一脸不耐烦的对着唐三说道:“快点,别耽误时间。” 唐三听到素云涛的话,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有些不悦。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走上前,站在了六角形的中央。 素云涛看了他一眼,随手一挥,六颗黑色的石头顿时散发出淡淡的光芒,笼罩在唐三的身上。 “闭上眼睛,感受你体内的力量。”素云涛惯例性的说了一句。 唐三依言闭上眼睛,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片刻之后,唐三的右手缓缓抬起,一道淡淡的蓝光从他掌心浮现,随后凝聚成了一棵蓝银草。 “蓝银草,废武魂,你可以离开了。” 素云涛已经迫不及待的要给李陵觉醒武魂了,只觉得跟唐三多说半句话,都是在浪费时间。 在他看来,唐三这种性格偏激的孩童,天赋越好越是祸害。 “叔叔,你还没让我测试魂力呢。”唐三不甘心地赶忙出言提醒。 “你不用测了,废武魂肯定没有魂力,别耽误我时间。”素云涛满脸的不耐烦,已经转头望向李陵。 当他望向李陵的时候,仿佛跟变脸一般,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温和的笑容。 “小兄弟,到你了。” 一直在暗暗关注唐三的李陵,自然已经发现了唐三另一只手中的昊天锤武魂。 不过他却没有打算拆穿小瘪三,他还想着去了诺丁学院之后,怎么利用小舞把小瘪三的功法给弄过来呢,又怎么能让小瘪三被武魂殿给抓去。 况且唐大锤还在村子里呢,估计现在正躲在暗中注视着这里的情况呢。 毕竟素云涛是武魂殿的人,小瘪三又是他的儿子。 万一小瘪三在素云涛的面前觉醒出了昊天锤武魂,他可不得出来收场,杀人灭口嘛。 想到唐大锤可能在暗中注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李陵笑呵呵地对着素云涛恭敬行了一礼。 “恳请魂师大人给小三一次测试魂力的机会,要是魂师大人时间紧,我下次再觉醒武魂也是可以的。” 素云涛看着面前这个事事都为他人着想的孩童,越看越是满意。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 “也罢,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破例给他一次机会好了。” 素云涛转身看向唐三,越看越觉得唐三这孩子一点都不懂事,一个废武魂浪费什么时间。 他伸手将水晶球递到了唐三的面前,冷着脸道:“快点,别耽误别人的时间,还有......” “人与禽兽的区别就在于,人有人性,知道感恩。” “听说人家孩子在村里就天天帮助你们家,你却还天天甩脸色给人家看。” “你们村里的事情我管不着,但今天你给我记住了,是这位小兄弟给你这个废武魂争取到了测试魂力的资格,你要记得人家的好。” “武魂殿在各地都设有孤儿院,你的那个父亲要是实在不靠谱,对你不管不问,连做人的最基本道理都不教你的话。” “我可以给开个介绍信,你可以拿着介绍信去武魂殿设立的孤儿院,那里会有人教你。” 唐三听到素云涛的话,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他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 他两世为人,何曾被人如此轻视和羞辱? 更何况,素云涛还提到了他的父亲,这让他更加无法忍受。 你已有取死之道。 “知道了。”唐三低着头,咬牙切齿的回了一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看了素云涛一眼,随后将手放在了水晶球上。 水晶球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耀眼的光芒,璀璨夺目的光芒瞬间布满了整个水晶球。 “先天满魂力!”素云涛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他认为是废武魂的孩子,竟然也拥有先天满魂力。 “这……这怎么可能?”素云涛喃喃自语,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唐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见到刚刚还对他满脸不耐烦的素云涛,此刻却是满脸震惊的模样,只觉得心中格外的畅快。 察觉到周围那些孩童们投来的那羡慕的目光,唐三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得意。 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积压在心中的那口怨气,终于得到了宣泄。 尽管他平日里对这些孩童不屑一顾,但此刻他们的羡慕目光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两世为人的穿越者,怎么能被一个土着小屁孩给比下去,我才应该是人群中最闪亮的那个焦点。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中带着一丝傲然,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看到了没有,你们这些连魂力都没有的废物,我跟你们这些乡村里的土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当我未来再回到这里的时候,将是你们需要仰望的存在。” 第338章 兵临城下 两个甲士应声而入,架起吓得瘫软如泥的甲士,便朝堂外拖去。 那名甲士一边挣扎,一边嘶声呼喊:“主君!小人说的是真的!城外真的有周军啊......”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终于消失在堂外。 堂中鸦雀无声。 群臣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霍叔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喃喃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军到霍邑,至少也需十余日,这封劝降书今日才到,哪里来的周军!” 魏山思索了片刻,忽然开口:“主君,此事……并非没有可能。” 霍叔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魏山,声音沙哑:“你说什么?” 魏山躬身一礼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周公极有可能在发那劝降书之前,便已暗中下令,派遣一支兵马悄悄出了镐京。” “他递来劝降书,不过是想麻痹我等,让我等放松戒备。” “殊不知,他的大军,早已在信使出发之前,便已经在来霍邑的路上了!” “那封劝降书,不是为了招降……是为了稳住我们。” “让我们以为还有时间,让我们以为可以从容布局……可实际上,他的大军早就出发了!” 魏山的猜测倒也不算错,早在大朝正期间,周公便已经让召公带了一支兵马,前往河东一带驻扎待命。 不过送给霍叔的劝降书,除了迷惑霍叔外,也的确有劝降的意思。 给霍叔送劝降书的信使,跟给召公送军令的信使,是同一天出发的。 驻扎在河东一带的召公接令后,星夜奔袭,仅用两日便抵达霍邑东侧。 “不……不可能……” 霍叔喃喃自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了身后的主位上。 ...... 霍邑城外,汾水之畔。 周军列阵于旷野之上,战车百乘,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战车列阵于正东方向,每乘战车驾四马,车上左持弓、右持矛、中御一卒,车后跟随徒兵二十人。 百乘战车,横列三排,望之如山。 步兵分列三处,将霍邑西、南、北三门团团围定。 甲士们手持青铜戈矛,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整齐划一,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颤。 唯独东门方向,空无一兵一卒。 军阵后方,周军士卒正有条不紊地扎营,帐篷迅速搭建而起,炊烟袅袅升起,无半分杂乱,一举一动皆有章法。 召公立于主将戎车之上,身着青铜甲,神色沉静如渊。 他轻轻抬手,一名行人持节而出,步行至城下百步——恰在弓矢射程之外。 “城上听着!” 行人的声音清朗洪亮,随风飘散: “召公奉周公之命,传语霍叔——尔受周室之封,享监国之位,而勾结武庚、煽动叛乱,罪在不赦!” “然周公念尔乃武王同母之弟,先王骨肉之亲,特开生路——限尔三日内,开城归降,可免死罪,仅废监国之职,保留封邑!” “若敢据城抵抗——” 行人顿了顿:“城破之日,族人尽诛!” 城头上的守军,此刻早已乱作一团。 霍邑本为小邑,城墙低矮,仅丈余高,无瓮城,无角楼,更无护城河。 四千守军中,仅八百为霍叔直属私兵,披皮甲、持青铜戈矛。 余者皆为临时征发的族兵与庶民,手持木殳(shu)、骨镞(zu)、石斧。 甚至还有有农夫握着耒耜(lěi si)充数。 甲胄稀缺,兵器杂乱。 大多数人的身上,穿的都是褐衣麻布。 这些人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大战,望着城下三千周军的雄威,望着那排列整齐的战车与寒光闪闪的兵器,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双腿发软。 不少人死死贴着城墙,身子不停哆嗦。 “那、那就是周军?” 一个年轻农夫握着竹矛的手在抖。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阵仗,不过是秋收后邑中组织的围猎。 没有人回答他。 他身旁一个上了年纪的族兵,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曾随武王伐纣时,见过真正的战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下面这支军队,与他们这些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周军,还是骂自己。 “三监”的主要职能是政治监视与地方维稳,而非野战攻坚。 因此三监手底下的兵,基本都是这个时代的主流徒兵。 徒兵说好听点叫兵,说难听点就类似于村里打群架的时候,从村子里喊的农夫和奴隶。 这类型的兵,跟李枕的桐安邑的一样。 平时种地,农闲的时候领主搞个什么“春狩”之类的,去打个猎,就当是练兵了。 西周准职业化常备军只有三支。 一是拱卫镐京的王室禁卫,虎贲军。 二是负责征伐不服诸侯或方国,驻扎在镐京的主力野战军,周六师。 三是周公东征后,组建起来的,驻扎在洛邑的东方镇戍军,殷八师。 周六师和殷八师,就是俗称的西六师和东八师。 除此之外,直到西周晚期,部分强势诸侯弄出了一些比较职业的私属武装。 其他所有诸侯国的军队,都是主业种地的民兵性质的军队。 不是别人不知道职业化军队强,是真养不起。 周王畿总人口80万左右,下辖土地还都是关中、河洛这种肥沃的土地。 1 个脱产士兵 + 战车 + 装备 + 马匹,要10—15 户农民供养。 单单只是养周六师,都消耗近25%的国力。 其他诸侯国,哪里养得起这种吞金巨兽。 城楼之上,守将霍戊死死盯着城下的周军,双手紧握成拳,手心全是冷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车上甲士,玄甲映日,持戈而立,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尊铜像。 战马偶尔打个响鼻,便有御者轻轻勒住缰绳,动作娴熟得如同呼吸。 霍戊头也不回:“主君那边......还没消息吗?” 身旁的亲兵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回话:“还......还没......” 霍戊咬了咬牙:“那就再派一个人去!速去!” “是,是,我这就去......”亲兵不敢耽搁,连忙应声,转身便朝着城头下狂奔而去,脚步慌乱...... 第339章 再观望一日 霍叔府堂。 此刻已乱成一锅粥。 霍叔踞坐于上首,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堂下,两派臣子各据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身形魁梧的甲士拍案而起,声如洪钟,“城下不过三千周军,我霍邑有四千之众,何惧之有!” 此人名唤霍角,掌邑中军事,素以勇悍着称。 他环视堂中,目光如炬:“霍邑虽小,然北倚吕梁,南控汾水,山川险隘,足可据守。” “今召公孤军深入,不过三千之众,若我等闭城不出,遣使急赴朝歌,求管、蔡二公发兵来援——彼时内外夹击,周师必溃!” 霍角话音未落,另一人便冷笑一声,缓缓起身。 此人名唤杜原,是霍叔府中掌典籍之臣,须发花白,素以沉稳着称。 杜原向霍叔拱手一礼,方转向霍角:“霍将军所言,臣不敢苟同。” 霍角眉头一皱:“杜原,你——” 杜原抬手止住他,不疾不徐道:“管、蔡远在朝歌,距此千里里,中间隔太行陉道险狭如线。” “周师若遣一旅扼守,援军寸步难进。” “即便轻装疾行,亦需十二日至十八日。” “而召公已兵临城下,待援军至,霍邑早已化为焦土!” 霍角面色微变。 杜原继续道:“周公亲率六师,集结于镐京,不日便将东出。” “管蔡在朝歌,自顾尚且不暇,焉能分兵来救霍邑。” “即便他们来了——十二日,我们能守得住十二日么?” 他转向堂中众人:“管、蔡二公如此,武庚咱们就更指望不上了。” “武庚与管蔡共治殷地,麾下兵虽多,然其兵多为殷遗民,无车阵、无甲胄,根本无远征之力。” “况且——” 杜原顿了顿,直视霍角:“武庚乃殷商余孽,与我等结盟,不过是想借机复商。” “主君与管蔡二公皆为周室宗亲,他对三监何曾有半分信任,他若真有大军,必先据朝歌自固,岂会远道来救霍邑。” 霍角顿时语塞。 堂中一片沉默。 一旁,另一人却忽然开口。 此人名唤辛午,是霍叔府中掌宾客之臣,他站起身,拱手道: “杜大夫所言,固然有理,然则何必指望管蔡、武庚,就近便有援兵。” 霍叔抬眼,沉声道:“说。” 辛午抬手指向北方:“主君明鉴,黎国虽为周人所灭,然残余势力仍在。” “潞氏、甲氏等赤狄部落,距霍邑不过一百五十里至二百五十里。” “轻装山地行军,五日至八日可至!” “这些部落,当年与商关系密切,对周人统治早有不满。” “主公只需遣一介之使,携重礼往说之,许以好处,他们必肯出兵!” “届时,戎狄自北而来,周军腹背受敌——” 话音未落,杜原身旁一人便冷笑了一声。 此人名唤巩简,是霍叔府中掌田邑之臣,年过半百,素以务实着称。 他摇了摇头,慢悠悠道:“辛大夫此言,老夫不敢苟同。” 辛午眉头一皱:“巩大夫有何高见?” 巩简站起身来,踱了两步,方道: “辛大夫言赤狄五日至八日可至——不错,路程确是如此。” “然老夫敢问,辛大夫可曾与赤狄打过交道?” 辛午一怔:“这……不曾。” 巩简点了点头:“老夫与他们打过交道。” “戎狄诸部,散居山林,各自为政。” “今日潞氏应允出兵,明日甲氏反悔,甲氏应允了,皋(gāo)落氏又推脱。” “待他们商议妥当,整兵出发——少说也是十日之后。” “况且——” 巩简顿了顿,直视辛午:“主君是何人,主公乃周室宗亲,武王同母之弟。” “那些赤狄,当年与商交好,被我大周打得退入山林,他们恨的是周人。” “你方才说他们对周人的统治不满之时,可曾想过我等与主君——在他们的眼中,也是周人。” “他们凭什么信任我等,凭什么为主君出兵攻打周军?” 巩简继续道:“即便他们真的来了——辛大夫以为,他们真的是来帮我们对抗周军的吗?” “赤狄部落,散居山林,劫掠村邑倒是一把好手,可让他们与周师列阵野战,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赤狄若真来了,只会远远观望。” “待周军破城,他们便一哄而散,顺便劫掠几处村邑。” “且不提他们是否会帮我们对抗周军,便是他们真的前来相助,你觉得又有几个部落会来。” “只来那么三两个部落,都不够周军战车的一轮冲锋,又有什么意义。” 辛午面色涨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堂中一时寂然。 霍叔坐在上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听得明白,杜原、巩简说的是实情。 霍角、辛午说的那些援兵,管蔡也好,武庚也罢,赤狄也好,没一个靠得住。 可让他就此归降? 这才刚反没几天,转头就降了,图啥啊。 图免死罪,废监国之职,保留封邑? 他不甘心。 堂内,主战派和主和派争论不休,有人拍案,有人顿足。 巩简见霍叔仍在犹豫,痛心疾首道:“主君,昔者武王克商,未绝殷祀,封武庚于朝歌,置三监以辅之——此乃周室仁厚之极。” “今管、蔡挟武庚以叛,非为大周,实欲复商。” “主公若依旧一意孤行,便是助纣余孽,逆天命、背先王!” “召公亲临,执节代王,此非私怨,乃天讨也。” “若闭门拒命,后世将书:‘霍叔处,文王之子,从逆贼而叛周’——此名,主君愿留乎?” 话音未落,杜原出言附和:“我邑虽有四千之众,然多为民夫徒兵,持耒耜(lěi si)而充戈戟,披褐衣而冒矢石——一鼓可破,何谈坚守。” “召公围三阙一,非不留生路,实示主公以最后体面。” “若再迟疑,城破之日,血染宗庙,悔之晚矣!” 主战派中,霍角咬牙道:“纵死,亦当全宗室之节,岂可束手就缚,如犬羊待宰?” “节?”巩简冷笑,“节在顺天,不在逆命!” “武王伐纣,天下称义,今周公东征,亦为安社稷、定宗庙。” “主公若降,尚为周室宗亲,若抗,不过乱臣贼子耳!” 辛午急道:“我等已举旗反周,檄文已发,诸侯皆知——今日降之,岂不为天下笑?” “笑?”杜原摇头,“天下笑愚者,不笑智者。” “昔微子启见纣无道,抱祭器归周,武王亲迎,封于宋,祀商不绝。” “此非懦弱,乃大智!” “主君若效微子,开城归顺,则宗庙可存,子孙可继——此方为真节!” 堂上群臣,十之七八皆颔首附和。 “召公围而不攻,已是留情......” “我等妻儿皆在城中,若战,玉石俱焚啊......” 霍角面色变了又变,只觉得头都要裂开了。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主和派占了七八成,主战派不过二三成。 这都还没开打呢,人心就已经散成了这样,还怎么打。 霍叔忽然抬起手。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霍叔站起身,走到堂口,望向城外方向。 远处,隐隐有战鼓声传来。 他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 群臣屏息凝神。 “禁止士兵出城,不得与周军交锋。” 霍角脸色一变:“主君!” 霍叔抬手止住他,继续道: “再派人去城头传话——让霍戊守住城墙,勿要轻举妄动。” “至于是战还是和……” “再观望一日吧。” 第340章 白狄 翌日。 霍邑城外,战鼓声再起。 召公令全军整装列阵,战车百乘,横列三排,甲士持戈肃立,甲胄映着晨光,寒芒点点。 旌旗猎猎,在寒风中翻卷如浪。 步卒列阵于战车之后,戈矛如林。 城头上,守军早已乱作一团。 那些征发来的徒兵,望着城下那黑压压的军阵,浑身发抖。 昨日尚有千人守陴(pi),今日已逃亡近半。 这个时代的兵,本质上就是封国内,大大小小的贵族和宗族的私兵和族兵。 类似于李枕这个封国辖下的小贵族,带着桐安邑的几百私兵,听从霍叔这个顶头上司的命令,来跟着帮忙打仗。 李枕觉得跟着霍叔没前途,可能会交代在这,自然就连夜带着自己的人跑路了。 因此,这种逃兵,只要逃,都是成建制的逃。 只要李枕能搞定驻扎在东城门的那个小贵族,他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将军……” 一个亲卫快步来到霍戊的身旁,躬身禀报道:“昨夜……汾西邑邑尹石坚、陈留邑仲扈、霍阳邑祁宁......带着手下的人从东门跑了……” 霍戊站在城楼,望着空了一半的垛口,手扶城墙,指节发白。 他知道大势已去。 府堂内,霍叔一夜未眠,眼窝深陷。 听闻逃兵之事,勃然大怒,旋即颓然跌坐。 霍叔坐在上首,沉默了很久很久。 府堂中,一片死寂。 良久,霍叔面色灰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传令——罢免霍角军职,幽居府中,不得外出。” “辛午......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出府。” 霍角浑身一颤,抬头看向霍叔,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叩首,转身离去。 辛午脸色惨白,踉跄着跟着出去。 霍叔闭上眼,又睁开,目光望向阶下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 “劳烦太宰持我节符,往周营一行。” 霍叔声音沙哑:“就说……我愿率众归降。” “只求……保留监国之职,宗庙不废。” 老者欲言又止,终是领命而去。 ...... 霍国太宰,名唤姬旬,是霍叔的远房族兄,素以沉稳着称。 他领命之后,即刻出城,持节步行至周军营前。 辕门之外,姬旬整了整衣冠,向守门甲士拱手: “霍国太宰姬旬,奉主君之命,求见召公。” 甲士入内通报,片刻之后,引他入营。 中军帐中,召公踞坐于上首,左右甲士按剑而立。 帐中无席,姬旬只能站着。 “霍叔遣你来,有何话说?”召公开门见山。 姬旬躬身一礼,斟酌着开口: “召公明鉴,主君已罢免激进之臣,愿率霍国兵卒归顺周室,随周公东征,效命疆场。” “只求……只求召公念在先王骨肉之情,保留主君监国之职。” 召公静静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保留监国之职?” 他站起身来,走到姬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姬旬,你可知监国之职,是何人所授。” 姬旬低头:“是……是先王所授。” “先王所授,掌殷地之监,镇抚东土。”召公声音渐冷,“如今霍叔却勾结武庚,举旗反周——这便是他对先王的回报?” 姬旬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召公转身,走回上首,缓缓坐下: “回去告诉你家主君——周公的条件,一字不改。” “三日内,霍叔处亲出城门,去冠跣(xiǎn)足,缚手请罪,废监国之职,贬为庶人。” “若应,霍国封邑可存,其子继位。” “若不应——” 召公抬手指向霍邑城墙:“明日申时,攻城。” 姬旬浑身一颤,不敢再言,深深一拜,转身而去。 …… 霍叔听完姬旬的回禀,久久无言。 府堂内,一片死寂。 霍叔闭目良久,终是起身,失魂落魄的缓步而去...... …… 第三日,清晨。 霍邑西门缓缓开启。 霍叔处身着粗麻素衣,双手反缚,缓步而出。 其后,霍氏宗亲二十余人、士大夫三十余人,皆白衣跣足,鱼贯而出。 远处,周军阵前,召公奭立于戎车之上,神色沉静如渊。 霍叔赤足步行,率领众臣一步步走向周军。 终于,他走到召公车前,屈膝跪地,伏首于尘。 “罪人处……悖逆天命,负先王之恩,今甘受诛戮,唯乞存霍国宗祀,保全百姓。” 召公立于战车之上,俯视良久,开口道: “奉王命,霍叔处虽从逆,然未助兵武庚,亦未阻王师,情属观望。” “今既亲降,特赦死罪——” “废三监之职,贬为庶人,霍国封邑不除,由其嫡长子继承。” 霍叔浑身一颤,旋即伏地叩首: “罪人……领命。” 周军入城。 战车辚辚,甲士列队,自西门而入,穿过霍邑主街。 粮仓被打开,甲士清点粮草,登记造册。 武库被接管,戈矛弓矢,尽数收缴。 ...... 泾水河谷。 草木枯黄,朔风凛冽。 李枕立于戎车之上,手扶车栏,望着远处那一片低矮的穹庐。 那里是鬼方白狄部的一支,散落在河谷北岸的缓坡上,牛羊遍野,炊烟袅袅。 身后,两千五百名周军列阵于泾水南岸。 三百乘战车横成三列,每车配甲士三人,御者居中,戈手在左,弓手在右。 车后紧随步卒,皆着皮甲,持长戈、盾牌,背负箭箙。 旌旗猎猎,黑底赤纹,在晨风中翻卷如血浪。 白狄部居于泾水支流“漆水”河口。 其聚落依山而建,无城垣,仅以木栅围之。 壮丁四百余,多骑骣(chǎn)马,持骨镞短矛,衣鹿皮,发辫缠铜环,面涂赭土,呼啸如狼。 李枕立于戎车之上,目光如刃,缓缓扫过漆水河口的缓坡。 对面,白狄部已列阵于聚落前的草甸上。 说是列阵,其实不过是各自站定,三五成群,毫无章法可言。 阵前,三十余骑骣(chǎn)马排成弧形,马鬃飞扬,骣骑无鞍,仅以皮索束腹。 骑士皆赤膊袒臂,胸前涂赭,发辫盘顶,缀以兽牙与铜铃,随风叮当作响。 面孔上涂着赭色土纹,横一道竖一道,狰狞可怖。有人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祭祀的油彩,黑红相间,如鬼魅。 第341章 今天你敢杀周使,明天你是不是就敢去镐京杀天子了 白狄部落的军阵前方,居中一骑,尤为雄壮。 那人胯下一匹黄骠马,比旁人的马高出一头。 他赤着上身,胸前纹着狼头图腾,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横七竖八布满了旧伤。 颈间挂着兽牙穿成的项链,颗颗粗大,不知取自何等猛兽。 头顶戴着狼皮帽,狼首正好覆在额前,龇牙咧嘴,狼眼处镶着两枚泛青的玉石。 他手中握着一柄青铜钺,石刃大斧,斧柄缠满人发。 此人正是白狄首领肥烈,传闻曾生啖仇敌心肝,夜祭鬼神时以活人血沃地。 其后,三百余步卒列于坡上,杂乱无序却气势彪悍。 有人持骨矛,有人握石锤,更有老卒背负弓袋,箭镞以鹿角磨制。 他们不穿甲,只裹鞣革或毛毡,脚踩皮鞮,赤足露趾,口中低吼如兽鸣,仿佛不是来作战,而是赴一场血祭。 肥烈勒马而立,目光越过浅滩,死死盯着对面的周军战阵。 他脸上没有惧色,反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冲身后吆喝了一声。 身后那些白狄骑手也跟着嗷嗷怪叫,挥舞着短矛。 李枕的目光却未在肥烈身上停留太久。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聚落木栅前—— 一根削去枝桠的松木高杆矗立,杆顶悬着一颗人头。 那颗人头,双目圆睁,面目扭曲,发髻仍保持着周人的样式。 正是昨日李枕派去劝降的行人。 昨日午后,李枕率军抵达此处。 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先遣行人持节劝降。 那行人年约三旬,口齿伶俐,他持节进入白狄聚落,向肥烈转达李枕的意思。 “周师至此,非为灭尔部落。” “只要肥烈首领率众归附,送嫡子入镐京为质,年年纳贡,便可保全族性命,牛羊不夺,妇孺不掠。” 肥烈听罢,笑了。 他笑着站起身,走到那行人面前,仔细端详了他一番,然后挥了挥手。 左右扑上来,将那行人按倒在地。 行人惊怒交加,奋力挣扎,口中大骂。 肥烈充耳不闻,只摆了摆手。 刀光一闪。 头颅落地。 今日拂晓,那颗头颅便被高高悬在了聚落入口的木杆之上。 李枕此刻望着那颗头颅,面色平静如水。 “今天你敢杀周使,明天你是不是就敢去镐京杀天子了。” 他轻轻抬了抬手。 旁边的执旗吏立即举起了作旗。 两司马摇动金铎,清脆的金属声在战场上扩散开来。 执旗吏举起作旗是传递军令,金铎是确认军令。 中军鼓人看到旗、听到铎后,立即敲击大鼓。 “咚咚咚——” 周军战鼓擂响,全军闻鼓而动,战车与步兵开始前进。 一百乘战车如雷滚动,碾过浅滩,枯草烟尘四起。 “杀——!” 李枕一声令下,声震河谷。 战车疾驰,轮毂轰鸣,青铜车軎(wèi)在朝阳下闪出寒光。 白狄骑兵仓促迎敌,策马冲来,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 周军战车以鱼丽之阵展开,前排战车突进,后排步卒跟进填隙,两翼轻车包抄。 白狄骑兵刚冲至半途,便被密集箭雨压制。 周军弓手立于车上,引复合弓,箭如飞蝗,射程竟达百步之外! “噗!” 一支青铜簇穿透一名白狄骑手的胸膛,将其钉死在马背上。 那马受惊狂奔,撞入己阵,引发混乱。 紧接着,战车已至! 青铜车轮碾过草甸,如巨兽踏地。 戈手挥动长柲戈,横扫而出,锋刃划过皮甲,断骨裂肉之声清晰可闻。 一辆战车冲入鬼方阵中,三名甲士配合如一人。 御者控车转向,戈手劈砍,弓手点射首领。 白狄首领肥烈,头戴狼尾冠,正欲率亲卫反扑,却被一箭贯喉。 他瞪大双眼,从马上栽落,喉中嗬嗬作响,血沫涌出。 战车如铁流奔涌,碾过河滩,冲入敌阵。 白狄步兵不过三百余青壮,多持骨矛、石斧,身披鞣制兽皮,赤足踏地。 本欲结阵迎敌,可尚未列成队形,便被战车洪流撞得粉碎。 “轰!” 一辆周军重车直冲入人群,青铜车軎(wèi)撞上一名白狄战士的胸膛,肋骨碎裂之声清脆可闻。 那人如断线木偶般飞出数丈,砸塌了半片栅栏。 战车不停,继续突进。 戈手长臂挥动,柲戈横扫,一记摏(chong)击自下而上挑起,将另一名敌人从腹至喉豁开一道血口。 内脏滑落于草间,尚在微微抽搐。 步卒紧随其后,如潮水漫堤。 整齐划一的步伐推进,盾牌连成铜墙,长戈斜举如林。 每踏一步,大地微震;每进一丈,血雾升腾。 白狄人彻底溃了。 有人转身奔逃,却被身后同伴推搡绊倒,旋即被周军甲士踩过,头颅碎于铁履之下。 有人钻入羊群,妄图混迹畜群逃命,却被弓手一箭钉在羊背上,人畜同亡。 更有老者持木杖怒吼冲来,未及近前,便被一戈削去半边头颅,脑浆溅在祭祖的石堆上。 恐慌如瘟疫蔓延。 妇孺哭嚎着往山坳里躲,孩童被母亲裹在鹿皮中塞进地窖。 牛羊惊散,四蹄乱蹬,撞翻陶罐、掀倒火塘,浓烟与血腥混作一团。 “咚——咚咚咚——” 战鼓声陡然急促。 前排战车毫不停留,碾过白狄溃卒的身躯,直扑聚落深处。 后排步卒紧随其后,长戈平端,盾牌并举,脚步整齐如一人。 这是一场一面倒的碾压式屠杀。 战车所过之处,鬼方溃卒如麦茬般倒下。 有的被战车直接撞飞,脊骨断裂;有的被戈手横扫,开膛破腹。 有的被弓手点射,箭矢贯脑。 血雾在晨光中弥漫,染红了枯黄的秋草,染红了浅滩的浊浪,染红了那些绝望奔逃的身影。 一个白狄壮丁,赤着上身,握着一柄石斧,嘶吼着冲向一辆战车。 车上的戈手冷冷看着他,待他冲到近前,长戈一探,正中咽喉。 那壮丁扑倒在地,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双腿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另一个白狄老者,跪在地上,高举双手,口中叽里咕噜喊着什么。 战车从他身旁掠过,没有停留。 可紧随其后的步卒却没有放过他。 一名周军甲士长戈横扫,戈背砸在老者太阳穴上,闷响一声,老者横飞出去,倒地不起。 李枕立于高处戎车,目光冷峻。 政治不是儿戏,蛮夷小部落杀了大周使者的那一刻,眼前的这一幕就已经是注定的结果。 这跟杀使者是不是打了他李枕的脸无关,而是对方的态度以及受到的惩戒,会影响很多其他部落首领的决定。 要是不让其他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首领,看到反抗大周的代价会有多么沉重,那接下来的抵抗会没完没了。 火把掷入茅屋,浓烟升腾。 周军甲士如铁流涌入聚落,驱赶妇孺老弱。 两翼轻车不再包抄,而是缓缓展开,如巨鹰收翅,将残余白狄逼向聚落中央那片空地。 那里原是他们举行祭天仪式的圜丘,如今成了投降的刑场。 浑身浴血的桑仲来到车前,躬身禀报:“禀师帅,战事已结束了。” “我军将士阵亡三人,伤八人。” “白狄部落成年男子则全数被歼,如今只有七百多妇孺和稚童——如何处置,请师帅示下。” 第342章 绝其类,化其种,以归王化 李枕“嗯”了一声,没有多言,纵身跳下戎车。 他随着桑仲,踏过满地狼藉,向聚落中央那片空地走去。 一路之上,浓烟刺鼻,焦土灼目。 干草屋顶塌陷,梁木噼啪爆裂,火星随风卷起。 偶尔有尚未燃尽的兽皮毡布,散发出焦臭的气味,混着血腥,令人作呕。 几具白狄战士的尸体横陈于道旁,有的被战车碾断腰身,有的已经被战车碾得面目全非,有的身上插着周军的长戈,尚未拔出。 血渗入黄土,凝结成暗黑色的硬块,踩上去黏腻滞涩。 远处传来牛羊的哀鸣,还有孩子的哭声,被捂住嘴后变成低低的呜咽。 七百余妇孺被围在圜丘之下,密密匝匝,如待宰之群畜。 她们多披破旧鹿皮或麻布,发辫散乱,脸上沾满烟灰与泪痕。 有的抱着幼儿,死死护在怀中,身子瑟瑟发抖。 有的搂着老人,老人目光呆滞,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 偶尔有婴孩啼哭,母亲便赶紧捂住他的嘴,惊恐地望向四周那些持戈而立的周军甲士。 四周,周军甲士持戈环立,戈矛森然,将这群俘虏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身着青铜甲的中年周军将领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末将成遂,见过师帅!” 周六师的每一师都有独立的番号和名字,分别是雍、牧、彪、望、同、龢(hé)。 成遂是李枕所统帅的这支师望的小司马,算是李枕的两个副手之一。 小司马是军队的副帅,军司马主管军务、军纪、军法。 有这两个师中高级将领协助,李枕哪怕只是一个空降来的师帅,也不用担心那些旅帅之类的不听军令。 李枕笑着伸出手,在成遂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成司马不必如此多礼。” 他的语气随和:“大家都是兄弟,日后还要一同出生入死,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成遂却纹丝不动,仍保持着抱拳躬身的姿势,垂首道: “军礼不可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末将虽蒙师帅不弃,视若兄弟,然军中自有军中法度。” “上下之分,尊卑之序,乃立军之本。” “今日若因私谊而废公礼,他日何以约束将士,何以号令三军。” 李枕微微一怔,旋即摇头轻叹了一声。 罢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只要能够保证这支军队能够在此战之中,严格遵从自己的军令就行。 至于去拉拢跟他的关系,还是算了吧。 自己一个方国仕周的客卿,拉拢天子亲军的军中高级将领,多少有些不太合适。 不过倒是不得不说,六师不愧是当今天下最精锐的军队。 自己一个空降来的师帅,他们不仅没有蹦出来跟自己唱反调,还严格遵守自己下的每一道军令。 不过想想好像他们也没有跟我唱反调的理由。 我就是一个临时挂帅的异邦之人,又不是空降来接管他们,长期做他们的旅帅的人,跟他们没有利益冲突。 他们要是跟我唱反调,军法的问题另说,单单只是他们跟一个临时师帅唱反调的行为,也会影响他们自己的前途。 就如这个小司马,按资历什么的来说,要是换师帅,他肯定是最有资格的。 以他的位置,他跟一个临时师帅唱反调,不是吃饱了撑得吗。 李枕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些俘虏。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成司马,依以往惯例,此类俘虏,当如何处置?” 成遂略一躬身,答道::“回师帅,周室成法——凡征伐所得俘虏,视其族属、战况而定。” “若为同姓诸侯、或华夏之民,可赎可释,或迁于王畿安置,编为庶人。” “若为鬼方、戎狄之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依大司寇旧典,凡从逆之戎狄,若首领拒降、杀我行人,则男子十五以上皆戮,妇孺不杀,迁于内地,编入役籍。” “女子配予功臣为婢,或入王室织室。” “十岁以下男童,去势者入宫为竖,未去势者充牧圉(yu)、筑城、饲马。” “十五以下未及冠者,赐予诸侯或卿大夫为隶臣。” “其部族名号,自此除之,不得再祀其祖,不得复称其姓——” “此谓——绝其类,化其种,以归王化。” 成遂说完,垂首而立,静候示下。 李枕听闻此言,先是一愣,旋即沉默了下来。 这话在正常人听来,可能会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灭了人家的族,还敢把别人给阉了入宫侍奉,就不怕别人报复吗。 李枕方才的愣神,也是有着这种想法。 可细细回想了一下史书上的那些内容,周初好像还真是这么干的。 周代宫廷的“寺人、阍人、竖”,大量就是战俘幼童,这是常态。 十岁以下男童,阉者入宫为竖。 这个年龄的幼童、无宗族、无势力、无记忆。 周人抓的就是:太小,不记仇。 无根,无亲族外援。 身残,在宫廷里只能依附王权生存。 周人的征服逻辑就是绝其类,化其种。 周初讲究的就是“以战服蛮、以礼化夷”。 也就是这种雷霆手段,才能让周礼在这个蛮荒时代,推行天下。 因为你敢不尊周礼,是真会打你。 你不尊周礼,那你就是不服王化,等待你的就是“绝其类,化其种,以归王化”。 宋国那位非要坚持打礼战,最终一败涂地的那位,不是他顽固不化和愚蠢。 你一个吉祥物‘三恪’之一,还是殷商后代封国。 你敢在周礼已经深入人心的时代,不尊周礼,趁着别人渡河的时候偷袭人家试试? 都不用周天子弄你,你附近的封国就可以打着你不尊周礼的旗号,直接灭你国,亡你种了。 宋襄公死守周礼“不击半渡、不鼓不成列”,战争虽然打败了,但国却不用被灭,还坚持了三百多年。 可他要是敢趁机搞偷袭,无论战争输赢,他都会被灭国,亡种。 那些做梦都想扩张吞了宋国的诸侯,会立马扛起大义的旗帜,名正言顺的去吞了宋国。 第343章 瞧瞧你们一个个 李枕默然片刻,目光落在那群俘虏身上。 老妪瑟瑟发抖,抱着婴孩的妇人,用身子护住怀中的孩子,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持戈的甲士,挡住这不可违逆的命运。 风卷过空地,带起一阵焦臭与血腥。 远处,未燃尽的穹庐仍在燃烧,噼啪作响。 天命不在仁慈,而在秩序。 李枕缓缓点头:“既然有制可依,那便依制处置好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勿虐老弱,勿淫妇女,违者,斩。” 成遂肃然应诺:“诺!” 李枕转身而去。 身后,妇孺的啜泣声终于压抑不住,如细雨般弥漫开来。 周军甲士开始列队,将俘口分组串连,麻绳穿过手腕,一串十人,如牵羊群。 ...... 首战之后,李枕采取武王征讨鬼方时的快攻策略,沿泾水逐次北上。 今日一部,明日一部,如秋风扫叶。 遇强硬者,战车列阵,一冲即破。 遇观望者,陈兵于外,示以威武,令其酋长出降。 遇远遁者,不追穷寇,只毁其近边牧场、聚落。 此时的鬼方,早已不是武丁时期那个一统北方、有城有王的方国霸主。 经商人数百年征伐、内部分裂,早已碎成十八个部落,散居泾水以北、陇山以东,各有酋长,互不从属。 大者六七百帐,壮丁五六百。 小者一二百帐,壮丁不过两三百。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李枕连破白狄、赤勒、黑孤、白狼、石呼、黄水、野马七个部落。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石梁城。 石梁城,大室。 石筑大室原是商王武丁时期所建,当年鬼方称雄北方,商王屡征不克,不得不以和亲羁縻。 这座大室便是那时期所筑,商人工匠北上,以石为基,以木为梁,殿内壁画斑驳,依稀可辨当年气象。 穹顶之上悬着兽骨明灯,昏黄的光线下,主位的铺绒大榻上斜倚着一道绰约身影,正是鬼方实际掌权的大妃纯婤。 她身着一袭玄色织金兽纹丝袍,丝袍柔软,贴合身躯,勾勒出起伏有致的丰腴曲线。 腰肢纤细,仿佛一掌可握,再往下,臀线圆润饱满,压在兽皮软榻上,微微陷下,惹人遐思。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锁骨分明,再往下,隐约可见一抹深深的沟壑,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纯婤一只手搭在榻沿,手指纤长,指尖染着凤仙花汁,殷红如血。 另一只手支着下颌,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半截藕臂,肌肤莹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就这样斜倚在榻上,听殿中跪着的斥候禀报战报。 纯婤身侧的小榻上,坐着个五六岁的孩童,正是如今名义上的鬼侯媿戎。 孩童穿着不合身的兽纹锦袍,小脸圆圆的,眉眼间带着未脱的稚气,被周遭凝重的气息吓得浑身紧绷。 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怯生生地瞟着身旁的纯婤,又飞快地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像只被驯服的幼兽,唯有头顶那顶缀着狐裘的小冠,昭示着他那名不副实的身份。 “白狄部,肥烈被杀,壮丁全歼,妇孺尽俘,聚落焚毁。” “赤勒部,酋长乞降,纳贡送质,周军收其良马三百匹,牛羊千头。” “黑孤部,据山而守,周军以战车截断水源,三日而破,酋长悬首辕门。” “白狼部,远遁北山,周军追之不急,只毁其草场,驱其牲畜。” “石呼部,酋长率众迎战,被周军战车碾成肉泥,全族尽俘。” “黄水部,未战而降,酋长献其嫡子,纳贡称臣。” “野马部,趁夜遁走,周军焚其穹庐,夺其牲畜,追出三十里,斩获过半。” 斥候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念一部,殿中便沉寂一分。 大室下方两旁的鬼方各部首领,面色各异。 有人垂首不语,有人目光闪烁,有人握紧拳头,有人偷偷瞥向主座上的那道身影。 纯婤只是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终于,斥候念完了。 殿中一片死寂。 纯婤仍斜倚在榻上,一动不动。 良久,她轻轻抬起那只染着丹蔻的手,随意摆了摆。 斥候如蒙大赦,叩首而退。 纯婤的目光,这才慢慢扫过下方众人。 那目光冰冷慑人,仿佛能穿透人心,看清每一个人心底的恐惧与盘算。 “我们还没有去找周人的麻烦,周人反倒是先打上门来了。” 纯婤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七个部落......不到一个月。”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丝袍随着动作轻轻滑动,勾勒出腰肢间更加诱人的弧度。 “白狄、赤勒、黑孤、白狼、石呼、黄水、野马——你们当中,有人跟他们沾亲,有人跟他们有仇,这都不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越发冷冽: “重要的是,打完这七个,下一个,会是谁?” 殿中鸦雀无声。 有人额头渗出汗珠,有人喉结滚动,有人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纯婤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勾起,却看不出是笑还是嘲。 “瞧瞧你们一个个——”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从每一个首领脸上缓缓扫过:“低头缩肩,目光躲闪。” “怎么?那周军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能呼风唤雨?” “不过两三千人,灭了几个小部落,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纯婤手指轻轻绕着一缕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那李枕,不过是个从淮夷来的客卿。” “他在治民理政、农桑历法之上,倒确有些薄名。” “可你们又有谁听说过,他还知兵事?” “他所倚仗的,不过是周军的战车精良,甲士悍勇,趁我等未合,以快打散,以整击乱,挑软弱者下手,才连破了七个部落。” “这就把你们给吓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殿中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纯婤缓缓靠回榻上,重新摆出那副慵懒的姿态。 丝袍随着动作轻轻滑动,露出雪白的美腿,她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在意。 “从沿泾水北上,山路崎岖、补给困难。” “他无非是想以快进速战的方式,在春雪未融、草料未生之前,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抢粮、掳口、焚寨,也不过是为了逼各部自乱,以军事威慑的方式,迫使各部不战而降。” 第344章 不必了 下方众人纷纷抬头,目光中露出思索之色。 “他想要以整击乱,快攻速胜,那我们就让他快不起来。” 纯婤修长的脖颈微微扬起,缓缓开口道:“传令大荔部、无终部、离石部、白翟部、黑水部,限他们三日内,尽起族内壮丁,自带弓马粮草,会于泾曲三折峡。” “此地背山临泾,两岸狭促,周人战车不得驰、方阵不得展,正是我等破敌之处。” “先至者受上赏,后至者夺其帐,不至者,视为叛族,众部共击之。” 纯婤口中的这五个部落,皆位于陕北高原之上,属于鬼方的传统核心控制区。 这些部落,目前自然还是尊奉鬼侯,受鬼侯所约束的。 至少明面上如此。 纯婤环视殿中,目光最终落在右侧首位那个雄壮的身影上。 “媿检。”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瞬间屏息。 此人名唤媿检,正是前任鬼侯的堂弟,也是黑羱部的首领。 年近四旬,虎背熊腰,一张脸膛被北地风霜吹得黝黑粗糙,颌下胡须虬结,目光却亮得慑人。 他左颊一道旧疤,自眉骨斜劈至下颌,却掩不住一双炽热如火的眼。 此刻的他,正死死盯着高榻上的纯婤,喉结滚动,呼吸微重。 那眼神,早已不是臣属对主母的敬畏,而是充斥着原始欲望的渴慕。 听到纯婤喊自己,媿检缓步出列,向纯婤微微躬身,目光却始终直直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恭敬,有顺从,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炙热——仿佛猎人盯着猎物,仿佛饿狼盯着肥肉。 纯婤仿佛浑然不觉,又仿佛早已习惯。 她迎着媿检的目光,唇角微微勾起,笑容妩媚,撩人心神。 “黑羱部有壮丁八百,战马一百,是诸部中数得着的强部。” 纯婤嘴角微扬,声音柔得如春夜风:“此战,便由你来担任大酋,总领诸部兵马,节制诸酋。” “大酋”二字一出,殿中微有骚动。 大酋领诸部之兵,类似于中原的联军统帅。 正常来说,媿检不仅是鬼方第一勇士,还是前鬼侯的堂弟,也算是宗族成员了。 由他来担任这个联军统帅,无疑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如今各部首领以及宗老们,对媿检这个宗族部族首领的态度却是复杂至极。 三年前的冬至祭天之夜,前任鬼侯的弟弟莫名其妙的反了,然后媿检带兵杀入王帐,迅速平定了叛乱。 那场叛乱可以说来的快,去的也快。 快到各部首领和宗老们得知消息的时候,叛乱都已经平定了。 唯一遗憾的是,在平乱的过程中,前任鬼侯不幸死于其弟之手,其弟也死在了媿检的手中。 再然后就是媿检助纯婤以“幼子继位、大妃摄政”之名执掌大权。 所有人都知道那场莫名其妙的叛乱来的很蹊跷,可如今继任鬼侯之位的,是前任鬼侯之子。 执掌大权的,是前任鬼侯的大巫妃,现任鬼侯的继母纯婤。 纯婤又按鬼方的收继婚制,顺理成章的做了现在这位小鬼侯的正妻。 继母+正妻的头衔,让她在现任鬼侯成年之前摄政,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而媿检,人家在平定叛乱之后,也没有说自己要做鬼侯,人家依旧表态愿意尊奉现在这个小鬼侯。 这让那些部族首领和宗老们,连反对的名义都没有。 谁敢反对,谁就是叛贼。 三年前那场莫名其妙的叛乱,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不想鬼方陷入内乱,彼此之间征伐不休,各部首领和宗老只能硬着头皮接受现状。 媿检猛地单膝跪地,右拳重重砸在胸口,声如闷雷:“媿检,誓死效忠大妃。” 他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纯婤的脸,从那张美艳的面容缓缓下移,滑过雪白的脖颈,落在那微微敞开的领口处。 纯婤仿佛没有察觉,只是微微颔首,继续道: “周人强在战车,强在阵列,强在号令森严,甲士进退如一,鼓旗所指,千人同向。” “而我鬼方,强在马背,强在熟知地形,强在来去如风、聚散无常。” 她顿了顿,看向媿检: “所以此战,不要与周军列阵对冲。” “你所要做的,就是拖住他们。” “白日里,可分遣轻骑,扰他粮道,杀他斥候,射他散兵。” “让他们不敢分兵,不敢远出。” “日暮,趁他们扎营未稳,射一轮箭就走,绝不接战。” “入夜之后,摸到他营帐外围,烧他几顶帐篷,惊他战马,断他炊饮。” “你的目的只有一个——借地势阻挡他们,让他们快不起来。” “他越急,你就越拖。” “他一月破七部,你就让他十天不能前进一步。” 殿中众人纷纷颔首,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振奋之色。 媿检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只是死死盯着纯婤,目光炙热,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妃的话,媿检记下了。” 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狂热:“大妃让媿检做什么,媿检便做什么。” 纯婤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勾起,笑容妩媚,仿佛在奖赏一条听话的狗。 “去吧。”她轻轻摆了摆手,“明日一早,你便动身往泾曲。” 媿检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大步离去。 殿中议论声渐起,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面露振奋,有人仍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缓缓出列,向纯婤微微一礼。 此人名唤媿牟,是鬼方宗族中辈分最高的族老,年逾七旬,身形佝偻,一双浑浊的老眼却透着几分精明。 他历经三任鬼侯,见惯了风浪,此刻出列,殿中议论声便渐渐歇了。 “大妃。” 媿牟的声音苍老:“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纯婤斜倚在榻上,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耆酋但说无妨。” 耆指年老、有德望,酋指部落首领 合起来就是年长有德的老酋长、部族长老。 媿牟抬起头,看向主座上那道诱人的身影,目光里没有媿检那样的炙热,只有老人特有的审慎与沉稳。 “大妃派媿检领兵阻击周人,此举甚妥,只是——” 媿牟顿了顿,“仅凭大荔、无终、离石、白翟、黑水五部,加上黑羱部,也不过六部之兵。” “周人虽只两千五百,却是六师精锐。” “若战事胶着,拖住了还好,若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之意,在场之人都听得明白。 纯婤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他。 媿牟继续道:“老朽斗胆,请大妃考虑——遣使去向兀烈、阴牟、幺廉三位翟王求援。”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兀烈、阴牟、幺廉,正是鬼方各部中实力最强的三位翟王。 他们虽名义上仍尊鬼侯为共主,可实际上,在场之人心中都清楚,那三位翟王,早已不把石梁城放在眼里了。 兀烈控朔方水草,阴牟据云中,幺廉扼阴山隘口,各拥兵数千。 连前任鬼侯想要请他们出兵,都得许以重利、割让草场、送以牛羊。 媿牟抬头看向纯婤,等待着她的答复。 纯婤听完,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妩媚依旧,却多了几分深意。 她轻轻抬起手,染着丹蔻的指尖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耆酋有心了。” 纯婤的声音柔得如春夜的风:“只是——不必了。” 第345章 此乃人之常情 媿牟一怔:“大妃?” 纯婤缓缓坐直身子,丝袍随着动作轻轻滑动,勾勒出腰肢间诱人的弧度。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媿牟身上。 “那三位翟王,不是蠢货。” “河渭之会、汾西之野,毕竟只是空口承诺,还不足以让他们去正面对抗周军。” “不过他们同样也比谁都清楚,若我们亡了,下一个,就是他们。” “他们在等。” “等我们与周人拼得两败俱伤,等周人锐气耗尽,等我们撑不住了向他们求援——那时候,他们再出兵,就是来‘救’我们的。” “届时,他们能拿到的好处,就不只是几处草场、几条河谷那么简单了。” “所以,无论我们现在开出什么条件,他们都不可能出兵,只会选择拖延。” “比起我们现在所能给出的条件,他们更想要的是在我们与周人拼的两败俱伤之后,他们自己来取。” 殿中一片寂静。 媿牟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这话说的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等到他们与周人拼的两败俱伤的时候,那三位翟王再出兵收拾了周军。 届时,想要什么,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殿中一片寂静。 纯婤的话音落下许久,仍无人开口。 室内的气氛越来越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左侧席间一个中年首领站起身,向纯婤抱拳行礼。 此人名唤野句,是楼烦部的酋长,年约四旬,性子急躁,此刻满脸涨红,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大妃!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个狗东西坐收渔利?” “我们在这拼命,他们在那等着捡便宜——这算什么!” 野句话音未落,便有几人出声附和。 “野句酋长说得对!” “凭什么我们拼命,他们摘果子?” 纯婤静静听着,唇角的笑意始终未褪。 待众人声音稍歇,纯婤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高,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坐收渔利?” 纯婤缓缓开口,声音慵懒妩媚:“他们想坐收渔利,没什么错。” 野句一怔:“大妃......” 纯婤轻轻抬了抬手,目光扫过众人: “换做是我,我也会跟他们有同样的想法。” “此乃人之常情。” 野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纯婤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手指轻轻绕着一缕发丝,语气漫不经心: “可想归想,能不能达到目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纯婤却没有再解释,只是抬了抬手: “来人。” 一个侍从躬身而入。 纯婤淡淡开口道:“即刻派人去告诉兀烈、阴牟、幺廉三王,传我的话——”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纯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就说我已决意率鬼方诸部,于泾曲一带与周军决战。” “一战定乾坤。” “若胜,则逐周人出泾水,收河渭、汾西之地。” “若败——”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若败,我便会率领诸部,向周人归降。” “献石梁图籍、开北山隘口,引周军直取朔方、云中、阴山。” 话音落下,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野句瞪大了眼,媿牟苍老的身躯微微一颤,其他首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大妃!” 野句失声道:“您方才不是说,只要拖住周人就行吗,怎么又——” 纯婤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她看向那个传令的侍从:“去吧,快马加鞭,务必在三日内把话传到。” 侍从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而去。 良久,媿牟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恍然: “大妃的意思是——逼那三位翟王出兵?” 众人听到这话,顿时恍然。 鬼方与周人是世仇,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周军的实力。 以如今鬼方各部的实力,与周军正面打决战,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正常来说,但凡是个稍微正常一点的鬼方部族首领,都不会想着去跟周人在正面战场上打什么决战。 可她纯婤算是正常的首领吗? 在外人的眼中,她纯婤不过就是一个靠些权谋手段,窃取了鬼方的权利。 而且几乎是个人都知道纯婤跟前任鬼侯的那些仇怨。 她纯婤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要是因为心中对前任鬼侯的仇恨,发起疯来,谁知道她会干出什么离谱的事来。 那三个翟王敢赌她纯婤不会干出跟周军打正面决战的那种抽象事情吗? 敢赌她纯婤不会在战败后,立马领着贵方各部,归顺周人吗? 纯婤要是领着鬼方各部归顺了周人,还帮着周人去打他们三个,他们最终也逃不过灭亡的下场。 纯婤是个喜欢主动的女人,不喜欢被动。 比起求着那三个翟王出兵救她,她更希望是那三个翟王求着她别干傻事。 求着她别去跟周军打什么正面决战,求着她别输。 一个中年的酋长猛地出列,抱拳高呼:“大妃英明!”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如此一来,只要那李枕敢来,泾曲一带将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这一次,或许我们能够打破周六师的不败神话也说不定。” “何止是打破周六师的不败神话,说不定还能全歼李枕所统领的这一师。” “那到时候可一定得活捉了那李枕,然后把那李枕给送回去,真想看看那时候的周人,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媿牟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向纯婤深深一礼,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原本他还担心纯婤会因为与前鬼侯之间的那些恩怨,掌权后发疯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媿牟和一些宗老不担心纯婤贪恋权势,他们担心的是纯婤会因为对前任鬼侯的恨意,想方设法的毁灭鬼方。 现在看来,她似乎并没有想要毁灭鬼方的倾向,至少眼下没有。 这倒是让不少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 泾水北岸,草木枯黄,河滩上的碎石被晨霜覆了一层薄白。 风自陇山吹来,卷起尘土与焦叶,在低洼处打着旋儿。 远处山脊如刀,割开灰蒙蒙的天幕。 李枕立于戎车之上,望着前方蜿蜒的河谷。 两岸的枯草在风中起伏如浪,远处山影沉沉,与铅灰色的天际融为一体。 黑底赤纹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战车辚辚,步卒列队,两千余人的队伍沿着河谷缓缓北行。 马蹄踏过干涸的河床,扬起阵阵尘土,又被风吹散。 桑仲站在一旁,抬手遥指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 “师帅,据向导所言,再往北三十里,便是朐衍部的地界。“ “此部有帐三百余,壮丁四百余,控扼漆水上游,背靠土山,前临浅滩,地势颇险。” 李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十里。 明日午前便可抵达。 第346章 泾川腹地 李枕望着前方,心中思索着拿下朐衍部之后的进军方向。 正思忖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蹄翻腾,扬起一路烟尘。 李枕抬起手,战车缓缓停下。 那斥候飞驰至车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禀师帅——朐(qu)衍部遣使来降!” 桑仲一怔,随即面露喜色:“朐衍部?咱们还没到呢,他们就降了?” 斥候道:“来使就在前方五里处等候,说奉其酋长之命,愿献良马牛羊,送嫡子入质,只求周军勿攻其部。” 李枕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处那隐隐约约的山影。 “传令——全军止步,就地列阵。” “诺!”传令兵应了一声,快速离去。 李枕转头看向那哥斥候:“把那朐衍部使者带过来吧。” 斥候应了一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身后,周军阵列缓缓停下。 战车依次勒缰,步卒戈矛顿地,两千余人的队伍在河谷间静默肃立,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两骑从远处缓缓而来。 斥候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羊皮袍的中年男子。 那人身形瘦削,颧骨高耸,发辫间缠着几枚铜环,正是典型的鬼方装扮。 他策马而行,目光却不住地往周军阵列中张望,脸色微微发白。 行至车前,那人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险些被袍角绊倒。 他稳住身形,快步上前,伏地叩首,额头触地,用生硬的周语道: “小臣朐衍之使......拜见上国将军。” 李枕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不敢抬头。 沉默良久,李枕才缓缓开口:“说说吧,你们酋长,让你来做什么?” 那人伏地道:“我家酋长......愿率朐衍部众,归附周室。” “献良马十匹,牛羊百头,送嫡子入镐京为质,年年纳贡,永为藩属。” “只求......只求将军止兵于此,勿入我部。” 李枕淡淡道:“既是归降,为何不是你家酋长亲来?” 那人身子一颤,伏地道:“我家酋长......本欲亲来,只是部中事务繁杂,一时脱不开身。” “将军若肯见,酋长明日便亲至营中谢罪。” 李枕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那人道:“小臣......名唤鸠胡,掌朐衍部宾客之事。” 李枕点了点头。 朐(qu)衍部拥有壮丁四百余人,总人口不到1500人。 拥有牛八十多头,羊两三千只,马40匹左右。 这种实力,在一众小部落中,算是相当不错的了。 40匹左右的马中,能够拿来当做战马用的,撑死也就10匹左右。 其他基本都是驮马、母马、小马。 使者口中所说的‘良马’,一般都是指可以用作战马的马匹。 一下子献出十匹,差不多相当于把能用作战马的,都给献出来了。 这点数量,跟后世同等规模的匈奴部落比起来,或许不够看。 可现在,已经属于十分富裕的部落了。 也就这些北方部落,才会出现拥有如此多牲口的小部落。 看看李枕所在的六国,哪怕是算上驮马、母马、小马,整个六国怕是都找不出二十匹马来。 也就少数如李枕这种顶级贵族,拥有马车。 其他贵族,基本上出门都只能坐牛车来撑场面。 李枕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回去告诉你们酋长,晚些时候,自会有行人去朐衍部与你们商谈纳贡、送质子之事。” 鸠胡连连叩首:“是,是,小臣这就回去禀报……” 他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几步,转身而去。 李枕望着鸠胡离去的背影,对着身旁的桑仲吩咐道: “传令——就地扎营,另外,召两司马前来议事。” “诺!”桑仲拱手一礼,快步而去。 泾水北岸,寒风如刀。 河滩上薄冰未融,踩上去咯吱作响。 枯草伏地,尖端凝着白霜,远处山脊覆着残雪,如银线横亘天际。 日头虽高,却无暖意,照在甲胄上只泛出冷铁般的青光。 周军士卒动作迅捷,战车围成环阵,戈矛插地为界,粮车列于内圈。 炊烟尚未升起,只闻甲叶轻碰、斧凿钉桩之声,秩序井然,如钟鼓相应。 中军大帐已然立起,牛皮帐幕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李枕踞坐于帐内上首,面前铺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线条粗疏,只勾勒出泾水的大致走向,以及几处重要的山岭、河谷。 不多时,小司马成遂与军司马康裕快步而来,甲胄未卸,额角微汗。 显是刚从营防巡视归来。 二人齐齐抱拳:“参见师帅!” 李枕轻轻抬了抬手:“坐吧。” “谢师帅。”两人道了声谢,旋即落座。 李枕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缓缓开口: “眼下朐衍部已降,自漆水至汭(rui)水,三百里内,再无鬼方一帐。” 成遂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师帅用兵如神,一月破九部,如今连朐衍部都主动来降——消息传开,应该有不少小部落,现在怕是都坐不住了。” 李枕轻轻摆了摆手:“非我之功,皆赖将士们用命罢了。” 凭借这个时代周军的战力,李枕相信哪怕是主帅的位置上拴条狗。 只要周军不发生内乱,能够按照既定的路线去打,都很难会输。 李枕抬头看向两人:“泾水中游一带的鬼方部落,如今已然清扫干净,接下来,便是入泾川腹地,直插石梁城了。” 听到李枕下一步决定进入泾川腹地,成遂与康裕两人皆是眉头一皱。 李枕自然是察觉到了两人脸上的神色,笑着说道:“二位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康裕犹豫片刻,先是拱手一礼,旋即开口道:“禀师帅,泾川地形复杂,峡谷沟壑纵横、川道狭窄。” “进入泾川腹地,需经泾水长峡。” “泾水长峡中的三折峡,其势奇险,首折自东转西,两岸夹峙。” “次折自北折南,乱石塞道。” “末折复转向东北,崖高蔽日,河谷最窄处仅数十步。” “那里是进入泾川腹地的咽喉之地,堪称为战车的死地,无法列阵、无法转向、无法迂回。” “首尾不能相顾,一遇伏击即全线拥堵。” “鬼方若在三折峡设伏,滚木礌石、箭雨、火攻,我军战车将挤成一团,进退不得。” “进入泾川后,便是当原台地,那里是一处被深沟环绕的孤立台地,形如堡垒,仅数条窄路进出。” “台地狭小,战车无法展开,鬼方若在此坚壁清野、据险而守,我军战车只能在沟外干耗。” “过了当原台地,还有马莲河谷。” “马莲河谷是一片千沟万壑区域,那里梁、峁、沟、壑纵横交错,其深可数十仞,其窄不容两轨。” “战车若是进入此地,便是自陷死地。” “以泾川的地形,我军想要进入泾川腹地,直取石梁城,怕是有些困难。” 第347章 无定河 一仞大概1.8米左右,数十仞就是深数十米。 两轨指的是周人战车两轮之间的宽度。 不容两轨的意思是,最窄处,窄得连一辆战车都过不去。 成遂闻言,也跟着点了点头,接口道: “康司马所言极是,泾川之险,昔殷王武丁征鬼方,尚屯兵三年,不敢轻入其腹地。” “三折峡之险,不在其长,而在其曲。” “河道连续三折,两岸崖壁如削,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行。” “战车入峡,首尾不能相顾,若遇伏击,前军被阻,后军不知,拥挤于峡中,进退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至于当原台地,更是易守难攻。” “台地四面皆是深沟,高可十余丈,沟壁陡峭如削,攀援难上。” “台地之上,有水源、有耕地,鬼方部落据台地而守,囤积粮草,闭门不出——我军只能望沟兴叹。” “即便过了当原台地,还有马莲河谷。” “那里沟壑纵横,梁峁交错,战车入内,如同巨兽入网,寸步难行。” “若鬼方于沟壑间埋伏轻骑,袭我粮道、扰我后队——我军便是不败,也要被活活拖死。” 成遂说完,深吸一口气,又补了一句: “末将斗胆以为——不如暂驻泾水北岸,于径水长峡出口处设卡,筑垒屯田,招降纳叛。” “如此,便足以令鬼方无法南下。” 言罢,成遂便不再多言。 帐中一时沉寂。 在成遂和康裕二人看来,此番征讨鬼方,无非就是为了防止鬼方在周公东出平叛的时候,出兵南下。 眼下都已经清理完了径水一带的鬼方部落,只要在径水长峡出口处设卡筑垒,就已经足以达到此番的战略目的。 没必要再进入径川腹地,去直取别人的都城了。 清剿径水附近的部落,鬼方或许会感到肉疼,却还不足以让鬼方千里迢迢跑出来跟他们玩命。 毕竟如今的鬼方,就是一盘散沙,鬼侯对外围这些部落的掌控本就有限。 鬼侯对于为了这些部落跟周军玩命这种事情,本身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可要是意图进入径川腹地,去打人家的都城,人家肯定是要玩命的。 李枕的目光落在羊皮地图上,陷入沉思。 镐京出兵征讨鬼方,若要攻打石梁城,就只有一条路线。 镐京 → 栒(xun)邑 → 长武前哨 → 径水长峡 → 泾川 → 灵台 → 马莲河谷 → 无定河 → 石梁城。 栒邑是周人龙兴之地,是周人控制泾水上游、防御戎狄的北大门。 周军出镐京,基本都是在栒邑集结、补给、休整。 按照成遂和康裕两人的说法,一旦进入径水长峡。 哪怕凭借着步兵的装备优势和战斗力,不算是进入必死之地,这一路也一定会成为周军的噩梦。 在这种地形之中,面对的还是会跟自己玩命的鬼方各部,这一场战争,绝对会是一场消耗战和持久战。 历史上的周武王都没这么打过,只是将鬼方放逐到了泾洛以北,让它臣服纳贡。 真正从这条路线开打的是周康王,虽说大胜,但也打的极为惨烈。 仅仅只是大会战,就打了至少两场,才彻底击溃鬼方主力。 是西周前期打的最艰苦的西北远征之一。 西周时期,能让周军打成惨胜的对手,屈指可数。 李枕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上的羊皮地图,一下,两下,三下。 成遂与康裕不敢出声,只是静静等待。 良久,李枕的目光落到了地图上的一处位置,手指轻轻一顿: “战场也不一定非要选在石梁城,也可以是——无定河。” 话音落下,成遂与康裕同时一怔。 “无定河?” 短暂的愣神过后,成遂虽然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之色。 在他看来,李枕虽为师帅,终究只是一个长于农政历法,短于戎机兵势的文人。 此前连破九部,靠的是周六师精锐与鬼方散弱,非其本人韬略超群。 如今竟然想要绕过径水长峡,走无定河? 真要可以绕过径水长峡,走无定河,他们还来这里清扫这些鬼方部落干嘛。 直接走无定河,直取石梁城好了。 成遂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方才缓缓开口: “师帅……末将斗胆,敢问师帅可知无定河的地势?” 李枕抬起头,看向他:“说说看。” 地理他倒是懂一些,但他穿越前的专业毕竟还是历史。 简陋的羊皮地图,能看出的信息实在是太少。 这种专业的问题,他还是更愿意听听这些将领的意见。 成遂开口道:“无定河,水无常形,地无定势。” “其两岸梁峁交错,沟壑纵横,深者十余丈,陡如刀削,涧底或为流沙,或为冻土,车轮陷之即没,人马坠之难援。” “更兼其地千里荒芜,无城可据,无邑可依,无井可汲,无粟可征。” “且战车入此,不能方轨,不能回旋,不能列阵,骑兵驰骋,亦难成列。” “一旦遇伏,士卒散于千沟万壑之间,号令不通,首尾相失——” “我军若孤军深入,不出十日,粮尽水绝,不战自溃。” 言罢,他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可从他说话时的神情来看,无疑有些暗讽李枕“纸上谈兵”的意思。 康裕在一旁微微颔首,也跟着开口。 他的语气比成遂更加委婉:“师帅欲取石梁城,末将等自是愿效死力。” “只是无定河这条路……末将斗胆,以为不可行。” 李枕微微颔首,他虽然不清楚无定河的地势,但无定河那条路线不好走,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概念的。 后世有一句很出名的诗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无定河因其独特的地势,适合游牧民族从这里发起进攻。 但若是中原政权想要从这里打出去,看看这句诗就知道了。 当时的唐朝,战术上就是想要从这里打出去,但结果却是—全军覆没。 中原政权一旦离开泾渭流域的补给线,深入陕北高原的游牧地带。 无论主动进攻还是被动防御,都极易陷入“粮尽援绝”的绝境。 可李枕选中无定河做战场,却并非想要从这里打出去。 而是利用游牧民族可以从这里打进来这一点,选择这一带为战场,诱使鬼方兵马进来。 在无定河,跟鬼方主力打一场一战定乾坤的决战。 第348章 以逸待劳 李枕看了两人一眼,心知如果不说服这两人,这一师的兵马,是不可能会跟着他去什么无定河,跟鬼方打一场决战的。 说白了,他这个空降的师帅,跟下来镀金的二代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凭借他现在的威望,根本不足以在什么都不解释的情况下,让下面的那些旅帅,以及周军将士听他从的命令,去什么无定河。 现实不是游戏,军中从上到下的将士,也不是没有自己思想的Npc。 不是说顶着个师帅一把手的官职,手里拿着个兵符,就能让下面的将士无脑听从命令的。 官职和兵符,只是给了你一个名正言顺掌控这支军队的名义。 自己的威望要是不足以让手底下的各级将领,以及普通将士信服。 别说是师帅的官职和兵符了,就是顶着个天子的名头,把玉玺顶在脑门上,也只会是刘协。 李枕沉吟了片刻,望向成遂,开口道:“我记得鬼方之中,除了鬼侯直接控制的径川那些部落,还有三个实力比较强的部落。” 既是出征鬼方,临行前,李枕自然也是找过媿嫄母女两,从她们娘俩那里对鬼方各部落之间的关系,做了一些了解。 成遂虽然不清楚李枕这个时候为什么会问这个,但他还是点头道:“师帅说的,应该是西翟王兀烈、北翟王阴牟、南翟王幺廉三部吧。” 成遂继续道:“兀烈、阴牟、幺廉三部,控朔方、云中、阴山。” “兀烈所部,拥有骑士800,步卒1200,算上斥候,可用兵力应该在2100人左右。” “阴牟所部,拥有骑士500,步卒800,算上斥候,可用兵力应该在1400人左右。” “幺廉所部,拥有骑士300,步卒500,算上斥候,可用兵力应该在900人左右。” “西翟王兀烈,刚正悍勇,对上一任鬼侯虽说不是忠心耿耿,可从我们所了解到的信息来看,此人颇为厌恶内部斗争,对鬼方联盟的稳定极为看重。” “他之所以对上一任鬼侯没有多少忠心,说到底还是认为上一任鬼侯没有整合鬼方的能力,并非是不认可鬼方这个联盟方国的存在。” “北翟王阴牟,心思缜密,圆滑狡诈,不重忠义,只看重部族利益与自身地位。” “此人表面上尊奉臣服上一任鬼侯,实则阳奉阴违,暗中挑拨其他翟王和部落与鬼侯的关系,试图削弱鬼侯权威。” “南翟王幺廉,桀骜不驯,刚烈偏执,对商王的压迫、鬼侯的妥协极为不满,心怀怨恨,渴望摆脱商王与鬼侯的双重管控,性格多疑,不相信任何人。” 成遂怎么说也是周六师中的高级将领,业务能力还是没问题的,对鬼方各部的实力,基本上都有着一定的了解。 李枕点点头:“能够听得出,这三人皆不算是废物。” “这般人物,哪怕心思再怎么多,也不可能会坐视我们攻陷石梁城。” “因为石梁城若是没了,他们就会成为我们的下一个目标。” “唇亡齿寒的道理,这三人不会不知。” 说到这里,李枕顿了顿,看向成遂和康裕二人:“若你二位是这三位翟王,当听到我们要进入径水长峡,直取石梁城的时候,你们会怎么做。” 成遂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思索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我若是他们,我会率军从无定河的方向南下,直取栒(xun)邑。” “切断我们后援道路的同时,对我们形成包围之势,与石梁城的鬼方各部联军,将我们堵在泾水长峡之中,将我们全歼。” 康裕闻言,也是微微颔首,接口道: “成司马所言,亦是末将心中所虑。” “无定河虽险,于我军是死地,然于那三位翟王却是通途。” “栒邑乃我周人龙兴之地,是泾水北上的咽喉。” “大军粮草辎重,皆经栒邑转运。” “若栒邑有失,我军后路断绝,粮道被阻,便如困兽入阱,进退不得。” “届时,石梁城鬼方诸部据三折峡而守,阻我军北上。” “三位翟王扼栒邑而断我后路,令我不得南归。” “我军被夹于泾水长峡之中,前有坚壁,后有追兵,粮尽援绝——” 他深吸一口气:“便是不会在战场上战败,也会被活活困死。” 这两人说的没错,无定河对周军来说是死路,对游牧民族来说却不是。 周军走无定河,除了要面对复杂的地势外,还会面临后勤补给困难的问题,相当于‘千里奔袭无人区’。 游牧民族却不同,他们是自带牛羊,边走边吃。 牛羊就是粮车,喝马奶、吃羊肉,不需要后方运粮。 游牧民族本就逐水草而居,河水就是水井。 无定河、支流涧水到处都是,他们天生知道哪里有水。 周军是王朝军队,完全依赖后勤。 周军走无定河北上,立刻死穴全爆。 梁、峁、沟、壑,车不能行。 甲士、长矛、礼器、旗帜、炊具、粮食,全靠人拉车推。 周军走无定河,是跨千里无人区远征。 游牧民族是游牧,平时就赶着牛羊到处跑,等于是天天都在搬家,天天都是把家产带在身上。 李枕点头道:“你们也说了,若你们是他们,你们也不会坐视石梁城被我们所灭。” “你们会从无定河的方向南下,直取栒邑。” “我们只需要让那三位翟王相信我们已经决定通过径水长峡,直取石梁城。” “他们就没得选,必然会选择从无定河的方向南下。” “因此,我们无需北上,只需要在无定河一带以逸待劳,等着他们自己送上门来就可以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无定河一带解决掉那三个翟王。” “只要解决掉那三个翟王,再去跟石梁城谈称臣纳贡之事,也就不再是什么难事。” 成遂与康裕对视一眼,皆陷入沉思。 良久,成遂开口道:“三翟王拥兵四千余人,其中至少有一千六百多的骑士,加之无定河一带地形复杂,想要一战解决了那三个翟王,怕是有些不太容易。” 如果是正面决战,哪怕眼下这一师只有两千多人,成遂也有信心以碾压的姿态,杀对方那四千多人一个片甲不留。 可问题是人家那么大比例的骑兵,加之无定河一带地势复杂,人家打不过会跑啊。 这时期的骑兵没有马具,加之鬼方装备落后,骑兵顶多也就能起到个骚扰和骑马赶路的作用。 可人家跑起来很快啊,战车追不上。 第349章 她一个妇人,懂什么是打仗吗? 康裕微微皱眉:“师帅若是想要以逸待劳,与三债王打一场决战,又何必挑无定河一带。” “我们可以回师栒邑,等着他们来不就可以了。” “届时狂野之上,别说他们只有四千余人,便是四万人,我们也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李枕摇摇头:“三翟王麾下骑兵太多,若是让他们过了无定河,进入一马平川的地界。” “他们若是不来强攻栒邑,而是利用骑兵轻进,四处劫掠村邑,一定会让我们感到很头疼。” “因此,对于我们来说,唯一,也是最好的决战地点,便是无定河与芦河交汇处的两河口一带。” “无定河一路宽散、多滩、多沟,唯独两河口处河道收窄。” “两岸有高塬可依托,战车能展开、能列阵。” “过了这里,就一马平川冲向栒邑。” “再往南,地形破碎,我军追不上、拦不住、没法决战。” “两河口一带,有山、有原、有水、有险,北靠高塬,可立营、可退守。” “前面是两河交汇,三翟王的骑兵只能从正面而来,无法两翼包抄。” “中间有一片平缓塬地,刚好可供我军百辆战车列阵,冲阵。” 成遂与康裕齐齐一怔。 成遂眼中精光闪烁,跃跃欲试:“那师帅的意思......我们该怎么打。” 李枕道:“此战之要,在于示形于东,实击于北。” 他手指重重戳在羊皮地图上“径水长峡”入口处。 “先遣百人,多设旌旗,大张鼓角,白日扬尘,夜燃火堆,做出我军主力即将进入径水长峡、直取石梁之势。” “再让人放出口风,就说我周军已决意破石梁,灭鬼方。” “务必要让纯婤信以为真,令其聚兵于当原、死守三折。” “而我军主力,趁夜悄然北撤,绕出泾川,抢在三翟王南下之前,先占两河口!” 成遂呼吸一滞,眼中骤然亮起:“师帅是要……以栒邑为饵,诱三翟王南下?” 李枕点了点头,继续道:“抢占了两河口后,我军可以于无定河南岸高塬上扎营,立坚垒、囤粮秣。” “战车列于塬下平地,分左、中、右三阵。” “如此一来,三翟王的骑兵无法绕后,只能从正面来攻。” “他们的步卒若要过河,必须先渡无定河,过滩涉水,速度大减。” 成遂眼睛一亮:“师帅这是要逼他们在不利的地形上,打一场他们最不擅长的硬仗。” 李枕点头道:“第二步——以战车堵口,不与他们玩骑射。” “三翟王强在千余轻骑,然骑兵之利,在于来去如风、两翼包抄袭扰。” “可两河口宽不过三里,左倚芦河,右靠断崖,彼骑只能正面冲!” “我军的百乘战车,不用来追骑,只用来堵口、压阵。” “中路列五十辆战车,正面横列,如一道铜墙。” “左右两翼,各列二十五辆战车,斜出如簸箕之口,将战场兜住。” “三翟王的骑兵若敢冲阵——战车原地不动,强弓硬弩齐射。” “他们退,我们不追,他们再冲,我们再射。” “你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他们的锐气、马力、士气,全部耗干。” “待他们出现骑兵马力已疲,步兵跟不上骑兵,三部开始各自为战之时,我们再一举冲垮他们。” “中路战车平推正面,左右战车向里合拢。” “甲士步兵跟在车后,斩落马之敌。” “这便是以车制骑,以静制动,以整击乱。” “三翟王的骑兵再怎么勇,再怎么来去如风,被挤在两河口这种窄地方,都只能是活靶子。” “简而言之便是,三翟王的骑兵善在旷野驰突,我们便逼他们在河口窄处决战。” “三翟王恃骑兵飞驰,我便用车阵堵死他们的机动。” “他们人多,我便占地利。” “他们乱战,我便严阵。” “以我之长,击敌之短,一战可定。” 成遂忍不住道:“那他们若是不冲呢?” 李枕看着他,淡淡道:“不冲,就僵持。” “我们背靠高塬,粮草辎重都在塬上,耗得起。” “他们千里而来,粮草有限,耗不起。” 康裕眼中精光爆闪,忍不住赞叹道:“以静制动,以整耗散……师帅此策,天衣无缝。” 李枕抬眼看向两人:“若二位也觉得此策可行,没有什么其他问题的话,便各自下去准备吧。” 成遂与康裕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诺!” 帐外,日头正高。 远处,泾水蜿蜒北去,消失在那重重山影之中。 ...... 朔方以南,翟王大帐。 帐外朔风呼啸,卷起阵阵黄沙。 帐内烛火摇曳,映出三道雄壮的身影。 西翟王兀烈踞坐于上首,虎背熊腰,面容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北翟王阴牟斜倚在凭几上,裹貂裘,指间把玩一枚绿松石坠,神色阴晴不定。 南翟王幺廉盘坐左侧,赤膊露臂,面色阴沉,眼神如狼。 帐中气氛凝滞,许久无人开口。 终于,幺廉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青铜酒爵跳起: “贱人!” 他声音粗哑,满是怒意:“那个纯婤,她疯了吗?!” 兀烈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幺廉腾地站起身,来回踱步,皮靴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一妇人窃据鬼侯之位,不思守宗庙,竟敢以全族为赌注,妄言决战?” “她要在径曲跟周人打什么正面决战?” “她知不知道周人的战车是什么东西?她知不知道周人的甲士是什么。” “她一个妇人,懂什么是打仗吗?” 第350章 那又如何 幺廉猛地停下脚步,声音愈发愤怒: “还说什么若是败了,便率诸部归降周人。” “归降?没有对抗周人的本事,她就不该去夺权篡位。” 阴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帐中格外刺耳。 幺廉转头瞪向他:“你笑什么?” 阴牟慢悠悠地直起身,捻着胡须道:“南翟王何必动怒,那纯婤不过是个妇人,耍些阴谋手段还行。” “真让她去面对来自周人的威胁,慌乱之下做出这种事情,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不让人意外?”幺廉冷哼一声,“她不懂兵事,可以让她手底下懂兵事的那些人来。” “没指望她能击退周军,凭借着泾水长峡,径川地形,她完全可以将周军阻挡在径曲一带。” “跟周军打决战,她是存心要毁了鬼方?” 放眼整个天下,跟周军打决战,跟白送没什么区别。 周军的战车摆开,一个冲锋下来,能把装备简陋的任何军队,给冲的稀巴烂。 都不用懂兵事,但凡领过兵,傻子都知道对上周军,最好的办法是利用地形打持久战,耗垮周军的后勤,让周军自己退兵。 纯婤决定跟周军打决战,以鬼方之短,攻周军所长可还行,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周人派来的内鬼。 阴牟摇了摇头,笑道:“南翟王息怒,依我看,那纯婤未必是真要打什么决战。” 幺廉一愣:“什么意思?” 阴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伸手指向径曲一带: “你们看,径曲一带,地形复杂,三折峡,当原台地,堪称整条径水长峡之中,最为凶险之处。” “周人的战车到了那里,便如蛟龙入沼,动弹不得。” “若在此处设伏,确有可能重创周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二人,目光闪烁: “可那纯婤偏偏放出话来,说要在此处决战,还说若败了就归降——” “你们不觉得,这话是说给我们听的么?” 兀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浑厚:“你是说,她在逼我们出兵?” 阴牟点了点头:“正是,她若真想在径曲决战,悄悄布置便是,何必四处张扬。” “她张扬出来,就是要让我们知道——她要与周人拼命了。” “若我们不救,她败了便降,她降了,周人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幺廉怒道:“那个毒妇还没有死心,还想利用周军来消耗我们。” 阴牟摊了摊手:“那又如何,你就算知道她是利用周军来消耗我们又能如何。” “我们能坐视不理吗,我们能赌周军一定会被阻挡在径曲一带吗?” “你可不要忘了,她现如今摄政的身份是怎么来的,鬼方诸部之中,又有多少部落暗中盼着她去死。”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其中就有人想要借周人的力量,来推翻她。” “一旦她集中在径曲一带的那些部落联军之中,出了勾结周人的叛徒,那周军说不定还真能长驱直入,直取石梁城。” 幺廉闻言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兀烈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妇人虽是用计逼迫我们南下直面周军,可她的所作所为,未必没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南方。 远处,天地苍茫。 “石梁城,暗中有多少人想要推翻她。” “站在她的立场上,无论她是否有借周军的力量,来削弱我等的心思——” “她似乎都只能用这种方法,来迫使我们出兵南下。” “若周人真的灭了石梁城,下一个,就是我们。” 兀烈转身看向二人,目光如炬: “况且这对我们来说,未必就一定是件坏事。” “周军此番北伐,不过只动用了区区一个师的兵力。” “其余五师,皆被周公调往东方,想回援也很困难。” “若是这支周军进入径水长峡,不需要石梁城那边的联军能够击败周军,只需要他们能够拖延一些时日,对我们来说也就足够了。” “我们可以从无定河南下,直取周人北方门户栒邑。” “届时,再北上合围这支周军,将这支周军困死在径水长峡。” “之后,我们哪怕不直接南下攻打镐京,也可以趁着周公东出平乱的之机,与周人谈判,拿到我们想要的一切。” 兀烈不傻,他可从没有幻想着,会借这次机会攻下镐京。 镐京是什么地方,那是周人的都城。 哪怕六师全都离开了镐京,镐京之中,还有三千比六师还要精锐的虎贲军。 镐京哪里会那么容易被攻陷。 再有就是,夺了周人北方门户栒邑,周公或许还会因为东方的叛乱没有平定,不会回军援救。 可他们要是真敢打镐京,周公绝对会抛开东方的叛乱,带兵回援。 到那时,周人会竭尽全力,灭了他们。 阴牟叹了口气:“西翟王说的没错,哪怕我们明知道会被她牵着鼻子走,我们还是只能南下,别无选择。” 幺廉听到这里,脸都绿了:“那个毒妇,她夺权我们没有趁机找她麻烦也就罢了,她竟然还敢把主意打到我们的头上......” “那又如何?”兀烈打断他,“觉得不甘心?觉得愤怒?” “你我在这朔方、云中称王,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鬼方这个名头还在,靠的是石梁城的那个小鬼侯在吸引周人注意力,靠着石梁城来维持着鬼方各部之间那脆弱的联系。” “若石梁城没了,鬼方没了,周人想要平了鬼方各部,何须动用周师。” “一道王诏下来,那些小部落哪个敢对周人说个不字。” “没了石梁城和那些小部落作为屏障,周人会认你这个南翟王?” “周人会让你继续在云中称王?” 阴牟摇摇头,一言不发。 幺廉咬着牙,怒道:“那我们就这么去给那贱人当刀使?” 兀烈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不是给她当刀使,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生死存亡。” “北翟王说的没错,周人若进入径水长峡,我们便从无定河南下,直取栒邑。” “断其粮道,绝其后路,与石梁城合围,将周人困死在径水长峡之中。” “到那时——我们不仅可以与周人议和,向周人索取利益。” “我们还可以借机向石梁城索要牧场和牛羊。” “经此一战,我们也会声望大增,那些原先左右摇摆的部落,也会因为这一战,彻底倒向我们。”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这一战,关乎我们的生死存亡,却同样也蕴含着我们一飞冲天的大机遇。” “无论有没有纯婤,这一战,我们都必须打。” 第351章 有时候,顺,就是顺 阴牟点了点头:“西翟王说的没错,无论有没有纯婤,这一战我们都必须要打。”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换做前任鬼侯,我们可以等周军在径水长峡之中,与石梁城的部落联军多消耗一些时日,我们坐收渔利。” “而换成纯婤,我们则需要考虑那些部落联军,会不会因为纯婤失了人心,未战先溃。” “此妇人......自三年前弑夫夺权,便已失去了鬼方各部的人心。” “各部之中、石梁城宗室之人,想要推翻她的人数不胜数,难保不会有人暗中倒向周人。” “我们不能赌。” “哪怕她只有一线可能真的降周……我们也不能冒这个险。” “这一战不可避免,我们也别无选择。” 幺廉见两人都这么说了,心中虽还有些不甘,却也没再说什么,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 兀烈摇摇头:“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就是周军会不会进入径水长峡。” “若是进去了,那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南下直取栒邑。” “可若是周军没有进入泾水长峡,反倒是把兵调来了无定河——” “那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阴牟沉吟片刻,点头道:“西翟王说的没错,眼下我们要做的是,南下的同时,多派斥候,探明周军动向。” “只有确定周军真的进了径水长峡,我等才能渡河南下。” 兀烈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个斥候掀帐而入,单膝跪地: “禀三位翟王——周军有动静了!” 兀烈眉头一挑:“说!” 斥候道:“周军主力已经进入泾水长峡,从旌旗上来看应该是一整师的兵力都进去了。” “除此之外,大军所过之处,白日扬尘,夜燃火堆,我们的人也都检查过了。” “从做饭后遗留下来的火堆痕迹来看,周军已经进入了泾水长峡。” “周人似……似乎真有直取石梁的意思。” 帐中三人对视一眼。 阴牟冷笑一声:“好......进去好啊......” 幺廉握紧拳头,咬牙道:“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咱们从无定河南下,直取栒邑。” 兀烈却抬起手,止住了他。 他看向斥候,沉声问:“你们确定看清楚了?进入径水长峡的周军,有多少人?” 斥候赶忙道:“看清楚了,周军旌旗极多,尘土飞扬,从周军遗留下来的各种迹象,都表明进入泾水长峡的周军,至少也在两千以上。” 兀烈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下去吧。” 斥候躬身退去。 帐中一时沉寂。 阴牟看向兀烈:“怎么?你还有顾虑?” 兀烈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不是顾虑,总感觉,这一切似乎……太顺了。” 兀烈望向地图上的泾水长峡,眉头紧锁: “周军那个主帅,一个月连破九部,打的都是快攻速胜。” “这样的人,会这么轻易的就率军进入了径水长峡?” 阴牟看了兀烈一眼,若有所思。 幺廉开口道:“太顺难道不好吗,这不正说明周人口中的那什么天命,在我们,而不在周吗?” 兀烈盯着地图看了良久,眉头紧锁,却没有再说话。 他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想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周军进了径水长峡,这是斥候亲眼所见。 旌旗、尘土、火堆、炊灶,种种迹象都对得上。 两千多人进去,做不得假。 可那周军主帅......真的会是一个会把自己手底下的兵,带入死地的草包吗? 一个月破九部,打的都是快攻速胜。 这样的人,会乖乖钻进三折峡那种死地? 兀烈摇了摇头,想不出答案。 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不能再拖了。 石梁城那边,纯婤那妇人本就不得人心。 若真有内部之人暗中勾结周人,趁周军遇上石梁城部落联军的时候举事......联军一触即溃,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那时,他们还南下做什么?去给周人送人头吗? 兀烈心一横,抬起手,沉声道: “传令——各部集结,明日一早,拔营南下。” 阴牟闻言,抬眼看了看兀烈,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明白兀烈在想什么。 周军进峡,这消息来得太顺,顺得让人心里发虚。 可又能如何? 难道因为心里发虚,就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石梁城出事? 赌不起。 只能走。 幺廉却咧嘴一笑:“早就该如此了。” “斥候亲眼所见,周军已经进了峡,这还能有假?” “兵贵神速,谋贵果断。” “若一味踟蹰,瞻前顾后,如妇人临井照影,空耗日月,纵有天赐之机,亦成泡影。” 兀烈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只是摆了摆手:“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全军南下。” 幺廉拱了拱手,大步出帐。 阴牟也起身,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兀烈: “西翟王,你方才说——太顺了。” 兀烈抬眼看他。 阴牟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也觉得太顺了,可有时候,顺,就是顺。” “咱们总不能因为觉得太顺,就什么都不做。” 兀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阴牟掀帐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中只剩下兀烈一人。 他站在地图前,盯着那条蜿蜒的径水长峡,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是我想多了。” ...... 夜色如墨,无定河方向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李枕立于戎车之上,手扶车栏,望着前方蜿蜒的河谷。 身后,两千周军默然前行,战车辚辚,步卒列队,火把星星点点,如一条火龙在夜色中蜿蜒北去。 火把三三两两,不足以照亮整支队伍,却足以让士卒看清脚下道路。 战车轮毂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辚辚之声,在夜风中低回。 偶尔有战马打个响鼻,便有御者轻轻勒了勒缰绳。 桑仲站在一旁,开口问道:“大人,已过了盘河谷地,再往前三十里,便是两河口。” 李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十里。 天明之前,必须赶到。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两千将士正沿着河谷默默前行。 战车一辆接一辆,步卒一队接一队,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 只有火把的光影在夜风中摇曳,映出一张张沉静的面孔。 这支军队,已经连续行军两日一夜了。 白日里,他们沿泾水北岸而行,走的都是偏僻小路,避开村邑,不露行踪。 入夜后,便点燃火把,继续赶路。 绕开大路,避开村邑,专走山间小道、河谷浅滩。 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发现——周军主力,根本不在径水长峡。 桑仲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人,您说鬼方的那三个什么翟王,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 李枕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目光沉静如水。 走没走,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那三人不是蠢货,此刻必然已在集结兵马。 石梁城那边,有纯婤那个女人在。 她放出那样的话,那三个翟王不敢赌。 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他们也不敢赌那个女人会不会真的降周。 所以,他们只能南下。 南下,然后—— 在两河口,撞上周军的战车。 第352章 三翟王 两日后,两河口。 日头偏西,无定河水哗啦啦流淌。 李枕立于南岸高塬之上,手按剑柄,俯瞰着脚下的河谷。 无定河自北而来,芦河自西汇入,交汇处水势稍缓,河滩裸露,乱石嶙峋。 两岸高塬如巨臂环抱,南岸是一道绵延数里的高塬,背靠群山,俯临河谷 北岸则是平缓的滩地,再往北,便是沟壑纵横的梁峁之地。 塬下是一片狭长平地,宽不过三里,恰如天造地设的战场。 正如向导所言,过了两河口,便是一马平川,直抵栒邑。 “大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桑仲登上高塬,抱拳道:“营寨已立,辎重尽数运上高塬,战车已按师帅之命,列于塬下平地。” 李枕点了点头,问道:“斥候可派出去了。” 桑仲道:“派出三队,每队五人,沿无定河向北搜索,最远可达五十里外。” “若有敌情,半日之内便可回报。” 李枕“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河谷之中。 无定河的水声在耳边回响,带着北方特有的苍凉。 这里的地形,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向北望去,河道蜿蜒如蛇,两岸沟壑纵横,梁峁起伏,一眼望不到边际。 李枕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无定河两岸,但有行人,一概拿下。” “猎户、樵夫,无论周人还是鬼方,皆送至营中盘问,不得走脱一人。” 桑仲抱拳道:“诺!” 他转身欲走,又被李枕叫住。 “另——多派斥候,沿无定河向北散开。” “不必探得太远,只需盯住三翟王南下必经之路。” “他们何时动身,走得多快,有多少人,其中步、骑各多少,我都要知道。” “通知两司马,令他二人各领三百人,只带戈、矛、强弓,埋伏于左右沟壑中。” “他们不需要参战,只需等鬼方军冲乱、半渡、疲惫时杀出,击其侧翼、斩其酋长,” 桑仲道:“明白。” 他大步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风中。 …… 四日后,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无定河谷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 李枕立于高塬之上,身披玄甲,手按剑柄。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 塬下,百辆战车列成三阵,戈矛森然,甲士肃立。 车上的御者已经握紧缰绳,戈手已经握紧长柲,弓手已经将箭壶挂在腰侧。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消息。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斥候穿过晨雾,疾驰而来。行至高塬之下,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道: “禀师帅——三翟王兵马距两河口不足五十里!” 李枕目光一凝:“多少人?” 斥候道:“漫山遍野,望不到头,据粗略估算,骑兵不下一千五,步卒倍之,总计约四千余人。” 李枕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斥候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高塬上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约莫半个时辰后,第二骑斥候飞驰而来。 “禀师帅!敌先锋已至三十里外,步骑千余人,马鬃染赭,旗号杂乱,似为南翟幺廉部!” 未及片刻,又一骑至: “报!西翟兀烈主力随后,步骑混杂,约两千余,正沿芦河东岸南下!” 再一骑至:“北翟阴牟部殿后,步骑八百人左右,行军谨慎,似有观望之意!” 李枕神色不动,只轻轻颔首。 不多时,北方天际线骤然翻涌。 先是烟尘腾起,如黄云压地。 继而马蹄声隐隐,如闷雷滚过大地。 再近,便见黑潮漫过梁峁—— 桑仲站在李枕身旁,握紧拳头,低声道:“来了。” 李枕没有说话,只是望向北方。 塬下,百辆战车列成三阵,戈矛森然,甲士肃立。 车上的御者已经握紧缰绳,戈手已经握紧长柲,弓手已经将箭壶挂在腰侧。 四千五百鬼方联军,终于现身。 他们不似周军那般整肃列阵,却自有其野性之威。 西翟兀烈部居中,八百骑士皆披熊皮、狼裘,持皆青铜短刀、桦木长弓,马鬃染赭,面涂赤土,如血神降世。 步卒持骨矛、木盾,踏地而行,吼声低沉如兽。 南翟幺廉部在左,三百轻骑赤膊露臂,发辫缠铁环,挂颅骨饰,奔突如风,呼哨不断,如群狼啸月。 北翟阴牟部在右,五百骑皆裹貂裘,弓矢精良,队形松散却暗含机变,显是惯于袭扰劫掠之师。 三部虽合兵一处,却泾渭分明,旌旗各异。 西翟黑底白羱,南翟赤底骷髅,北翟青底蛇纹。 他们驰至两河口北岸,见周军已据高塬,战车列阵如铜墙,顿时勒马止步。 马嘶人沸,烟尘蔽日。 兀烈策马出阵,仰望高塬,须髯怒张。 他看见了无定河南岸,百辆战车静默以待,横列如铁壁,甲士森然如林。 高塬之上,一人静立,正是李枕。 风卷起李枕的披风,也卷起鬼方联军的战旗。 两军对峙,河谷死寂。 唯有无定河水,冷冷流淌。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落河谷。 四千鬼方大军,尽现眼前。 李枕立于高塬之上,俯瞰着这一幕,目光沉静如水。 无定河北岸,一张张涂着赭土的面孔,发辫间的铜环,短矛、骨弓、石斧。 李枕的眼睛微微眯起。 终于来了。 兀烈目光越过无定河,落在南岸高塬之上那道静立的身影上。 他看了良久,忽然侧头对身旁一人吩咐道:“你去。” 那人名唤且末,是兀烈帐下掌宾客之事者,通晓周语,曾随商贾往返镐京数次,对周人的礼仪习俗颇知一二。 且末抱拳应诺,拨马而出。 他策马缓缓穿过北岸滩地,马蹄踏入浅水,溅起阵阵水花。 无定河水不深,最深处不过马腹,却冰凉刺骨。 且末勒马涉水而过,登上南岸,行至距周军战车阵列百步之外,勒马停住。 他翻身下马,步行向前,行至阵列之前,仰头望向高塬之上的李枕,高声开口。 他的周语虽有些生硬,却字字清晰: “上面的周将听者——我乃西翟王帐下且末,奉三位翟王之命,传话于汝!” 第353章 上国之兵伐蛮夷,就要胜的堂堂正正 李枕立于高塬之上,俯瞰着他,没有说话。 且末继续道:“三位翟王有言:你李枕乃六国之臣,六国与我鬼方素没有什么往来,今日何故助周来与我鬼方过不去。” “汝一月破九部,威已立矣,名已成矣。” “今若止兵于此,退还泾水以南,三位翟王愿与汝盟,永不相犯。” “若汝执意北进,欲取石梁——”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 “三位翟王已率四千精锐至此,身后更有鬼方十数部族,旦夕可至。” “汝不过两千余人,战车百乘,困于此地,进退无路。” “若识时务,早退为安,若不识时务,今日此地,便是汝葬身之所!” 话音落下,河谷间一片寂静。 李枕站在高塬之上,静静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随风飘落: “回去告诉三位翟王——” “大周以礼治天下,不乘人之危,不击半渡之众。” “今尔既欲决战,我大周的将士们愿开阵以待。” “尔等可尽渡无定河,列阵于南岸平地。” “待尔阵成,我再以鼓鸣战——” “此乃周礼,亦为信义。” 李枕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我大周,愿以堂堂正正之师,与尔等公平一战。” 且末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他仰头望向高塬上的李枕,似乎想从那道身影上看出什么,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且末沉默片刻,抱拳道:“周将之言,且末必传于三位翟王。” 说罢,转身上马,涉水而去。 李枕望着且末离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愈盛。 周室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始向天下推行‘礼战’,不存在什么不乘人之危,不击半渡之众。 不过,李枕也并没有骗对方。 无定河一带地形复杂,特别是北岸。 哪怕是南岸,能够拿来当周军战场,发挥战车优势的地方,也就只有这一块。 若是击对方半渡之众,败是能打败对方的。 只是这么做,能够给对方造成的损失有限。 那些没有渡过河的,一旦及时止损,不渡河了。 李枕拿他们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最好的办法就是放对方全员过河,背水而战。 只要他们全过来了,到时候他们再想跑,就不太容易了。 对方不过四千来人,人数不过是周军的两倍。 武王至康王时期,是周六师的巅峰期,野战天下无敌,战无不胜。 直到周昭王十九年,六师尽丧于汉水,昭王溺死,周室军力才由盛开始转衰。 李枕对于这个时期的周六师,还是很有信心的。 别说两倍之敌,牧野之战,周军和诸侯联军总兵力才4.5万。 诸侯联军的成色,自然不必多说,等同于乌合之众。 主力靠的还是1.8万的周六师来打,而且还是跟诸侯联军加起来,都只有300乘战车的,非巅峰期的周六师。 对面的商军,拥有17万。 此役战损比极悬殊,是周初六师以少胜多、一战定天下的巅峰之作。 之后,周六师随周公平三监、武庚之乱,征服东夷诸部。 灭国五十,自身损失仍然可控。 现在三翟王所面对的这两千人,是处于绝对巅峰期的周六师。 打野战,就是让对方的人数再翻一倍,李枕也有信心正面把对方冲的稀巴烂。 …… 北岸。 且末策马回到兀烈身旁,将李枕之言一五一十禀报。 兀烈听罢,眉头微皱,似乎有些意外。 阴牟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周人正在推行周礼这事,我也听说过。” “周人想要以周礼别于商,让天下诸侯承认周人天下共主的位置,自然不会自己去推翻还尚未树起来的周礼的根基。” “李枕既然这么说了,想来应该是可信的。” 幺廉冷哼一声:“管他什么礼不礼,他们不击半渡,正好。” “咱们先过河,整好阵势,再一举踏平他们!” 兀烈沉默片刻,忽然问且末:“那周将说话时,神态如何?” 且末想了想,道:“很坚定,不似作伪。” 兀烈又问:“周人战车阵列可有异动?” 且末摇头:“纹丝不动,甲士肃立如林,并无半分将要出击之象。” 兀烈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传令——渡河。” 无论他兀烈信不信,这河都得渡,没得选。 只能期望李枕言而有信了。 号角声响起,呜呜咽咽,在河谷间回荡。 北岸的鬼方大军开始动了。 先遣步卒涉水而过,手持骨矛木盾,踏过冰凉的河水,登上南岸滩地。 他们浑身湿透,却不敢停留,迅速向前推进,为后续骑兵腾出空间。 紧接着是骑兵。 战马踏入河中,溅起阵阵水花。 骑士们勒紧缰绳,策马涉水,马鬃染着的赭色被河水打湿,顺着马腹流下,染红了一片片浅滩。 西翟兀烈部居中,南翟幺廉部在左,北翟阴牟部在右,三部依次渡河,有条不紊。 周军阵列依旧纹丝不动。 战车静默,甲士肃立,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高塬之上,李枕按剑而立,俯瞰着这一切。 桑仲站在他身旁,握紧拳头:“师帅,他们在渡河,我们……” 李枕淡淡回了一句:“不必,上国之兵伐蛮夷,就要胜的堂堂正正。” 当然,这必须得建立在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 若是没有把握的话,李枕可不会跟对方讲这些。 李枕静静看着,看着那些鬼方士卒涉水而过,看着那些战马踏上南岸,看着那四千余人一点点从北岸转移到南岸。 半柱香过去。 一炷香过去。 终于,最后一批鬼方步卒涉水登岸。 四千五百鬼方联军,尽数集结于无定河南岸。 他们在周军战车阵列之前,开始列阵。 西翟兀烈部居中,步骑混杂,阵型厚重。 南翟幺廉部在左,轻骑游走于阵前,呼哨不断。 北翟阴牟部在右,步卒列阵,弓手居于其后。 三部虽合兵一处,却仍各守其界,泾渭分明。 阵型虽不似周军那般严整,却也颇有章法,显然是常年征战之辈。 李枕望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四千五百人。 尽数渡河。 尽数列阵。 他缓缓抬起手。 “咚——咚——咚——” 战鼓声起。 第354章 野战无敌 三通鼓罢,周军阵列终于动了。 战车缓缓向前推进,左、中、右三阵同时前移,如三道铜墙,向北压去。 步卒紧随车后,戈矛平端,盾牌并举,步伐整齐如一。 阵列森然,杀气冲天。 高塬之上,旌旗招展,鼓角齐鸣。 李枕拔出腰间的青铜剑,剑指敌阵,声音穿透晨风,回荡在战场之上: “大周的将士们——” “用你们手中的长戈,告诉这些鬼方蛮夷。” “什么叫做野战无敌,什么叫做天道武力,什么叫做——叛乱必灭,反抗必死。” “给我杀——” 鼓声如雷,震得河谷回响。 李枕剑锋所指,百辆战车齐动。 原本缓缓前移的周军战车,忽然加快了速度。 中路五十乘战车率先启动,车轮碾过枯草黄土,碎石飞溅,大地震颤,辚辚之声如惊雷滚地。 御者控缰,戈手平端长柲(bi),弓手张弓搭箭,三人和合一车,如一头头青铜巨兽,向北压去。 左右两翼各二十五乘斜向推进,如巨钳张开,将战场缓缓收拢。 步卒紧随其后,戈矛如林,盾牌如墙,脚步整齐划一,踏得大地震颤。 声势如惊雷滚地,山崩欲来,让刚列阵完毕的鬼方联军心头一沉,不少士卒握着骨矛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幺廉见状,厉声呵斥:“慌什么,不过是些周狗虚张声势!” “弓箭手,放箭!轻骑,冲上去撕了他们的阵型!” 北岸,鬼方联军阵中,号角声骤然急促。 幺廉部的轻骑率先出击。 三百骑从左侧呼啸而出,马鬃染赭,面涂赤纹,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如群狼出巢。 他们策马狂奔,弯弓搭箭,骨箭裹着劲风,如飞蝗般射向周军阵列。 “嗖嗖嗖——” 箭雨破空。 周军阵中,盾牌手齐刷刷举盾,盾面连成一片,阳光下泛起层层寒光。 箭矢落在盾上,叮当作响,弹开落地。 偶有箭矢越过盾墙,射中甲士,却被皮甲阻隔,只能入肉寸许,伤而不倒。 与此同时,北翟王阴牟部的轻骑尽数出动。 数百匹战马扬蹄奔腾,骑士们俯身贴在马背上,一手控缰,一手持弓,直扑周军左翼。 骑士弯弓搭箭,箭雨如蝗,破空尖啸——这是他们最擅长的“驰射”,来去如风,箭无虚发。 “咻咻咻——” 又是一轮箭雨,骨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密密麻麻地砸向周军的战车与甲士。 叮!叮!叮! 箭镞撞在周军战车青铜护板上,难透分毫。 甲士盾牌高举,结成紧密的盾阵,长方形的盾牌层层相叠,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骨箭射在盾面上,纷纷被弹飞,如雨打磐石。 鬼方轻骑悍不畏死,策马前冲,骑士们一边奔驰,一边不停拉弓射箭。 箭无虚发,却始终无法撕开周军的防御。 高塬上,李枕望着下方的战场,神色平静,只轻轻挥了挥手。 “咚!咚!咚......” 战鼓声渐渐开始变得急促。 百辆周军战车骤然提速,辚辚车声盖过所有喧嚣,如惊雷炸响在河谷之间。 中路五十乘战车首尾相连,四匹骏马拉曳着青铜战车,如同一支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直直撞向鬼方轻骑阵中。 左右两翼战车斜向合围,巨钳之势愈发收紧,将鬼方联军牢牢锁在战场中央,断其退路。 “轰——!” 第一辆战车率先撞上鬼方轻骑,青铜冲角如穿纸般刺穿战马的胸膛,战马凄厉嘶鸣,轰然倒地。 背上的骑士被惯性甩飞,恰好落在另一辆战车的车轮之下。 “咔嚓”一声,筋骨碎裂的脆响混着绝望的哀嚎,瞬间被战车的轰鸣声吞噬。 紧随其后的战车接踵而至,冲角撞、车轮碾、戈手刺,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 中路,兀烈部的步卒率先迎上了周军的战车。 第一排鬼方步卒举着骨矛、木盾迎上。 轰! 战车如铁山压顶,骨盾碎成齑粉,木矛折断如枯枝。 人未及惨叫,便被车轮碾过,胸腔塌陷,血肉喷溅,尸身拖行十数步,只剩一滩猩红印痕。 戈手立于车右,长柲横扫——三丈青铜戈锋过处,断臂、裂颅、剖腹,一击必杀!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正式开始。 周军战车如墙推进,青铜车轮碾过枯草,碾过黄土,碾过一切敢于阻挡之物,撞入敌阵。 青铜车轮碾过骨矛,碾过木盾,碾过血肉之躯。 骨骼碎裂之声、惨叫声、哀嚎声......在山谷中回荡、 周军戈手立于车上,长戈横扫,每一次挥动,便有一颗人头飞起,便有一具身躯倒下。 青铜长戈刃口锋利无匹,借着战车冲击时的惯性,劈开皮甲如同裁纸,斩断骨骼如同切朽。 鬼方步卒的皮甲、皮衣,在青铜戈刃面前,形同虚设。 战车过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幺廉看着己方将士如割麦般倒下,目眦欲裂。 两翼的战车阵冲破轻骑防线后,同样并未停歇,依旧摧枯拉朽般向前推进,直直撞向鬼方联军的主力步阵。 鬼方步卒手持骨矛木盾,试图结成阵形阻拦,可在周军战车的绝对冲击力面前,他们的阵形如同纸糊一般,被瞬间撞碎。 战车冲过之处,木盾碎裂、骨矛折断,士卒们被撞飞、被碾压,尸横遍野。 鲜血染红了河滩的每一寸土地,浑浊的河水被染成猩红。 周军步兵紧随战车之后,如潮水般涌向溃散的鬼方士卒,戈矛如林,盾牌如墙。 “咚咚咚”的脚步声,如催命的鼓点,压迫得残存的鬼方士卒喘不过气来。 甲士们手中的长戈精准刺出,每一次回收,都能带起一串鲜血与残肢。 盾牌手左手持盾,右手挥戈,将被长戈甲士刺倒、劈伤的鬼方士卒,补上一戈,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面对这样一场一面倒的屠杀,鬼方步卒终于崩溃了。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骨矛,转身就逃。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溃逃,如瘟疫蔓延,整条阵线如同雪崩一般,瞬间瓦解。 他们扔掉武器,扔掉盾牌,扔掉一切妨碍逃命的东西,四散奔逃...... 第355章 就你们这点本事,竟然也学人家附逆作乱 李枕俯视着下方的战场,心中毫无波澜。 他对这样的场面,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 周武王、周成王时期的巅峰周六师,对于这个时代来说。 已经不是一句精锐之师就能够概括的了的了,说是‘天道武力’也不为过。 这个时期的周六师,就两个字——无敌。 无敌到正面战场和野战的时候,周六师出征前的那一刻,结果就已经定下了。 而且没有什么僵持,也没有苦战,就是降维打击式的一战定乾坤,无敌到不讲道理。 就好像宋朝的巅峰金军铁浮图,在野战中冲击三国时期的张角麾下的黄巾乱民,冲赢还需要理由吗? 溃兵如潮,四散奔逃。 鬼方士卒丢弃骨矛、木盾、皮甲,赤脚踩过同伴尸身,哭嚎着冲向河滩、沟壑、梁峁。 有人跳入无定河,欲泅水北逃,却被冰冷河水卷走,浮尸顺流而下。 有人慌不择路钻入断涧,却被周军甲士围堵,乱戈刺死。 兀烈、阴牟、幺廉三人见这场战争的结果已经毫无悬念,被各自的亲卫簇拥着,拼命向外突围。 幺廉满脸是血,嘶声大吼:“冲出去!冲出去!往北冲!” 然而,就在这时。 “杀!” 左右两侧沟壑中,伏兵骤起! 成遂率左翼三百甲士自东侧而出,康裕领右翼三百精卒自西侧断崖俯冲而下。 六百人皆轻装短甲,手持长戈、青铜矛、强弓,如猛虎出柙,直扑溃兵侧翼。 箭雨先至! “嗖——嗖——嗖!” 复合角弓射出的三棱镞撕裂空气,穿透皮袍、骨甲、血肉。 溃兵成片倒下,惨叫未绝,戈矛已至! 成遂一马当先,长戈横扫,连挑三人咽喉。 康裕持矛突刺,一击贯穿敌酋胸膛,挑尸高举,震慑余众。 幺廉带着身边数十个亲卫,沿着无定河,向着上游仓皇逃去。 一辆战车迎面撞来,青铜车轮碾过两个亲卫,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戈手长戈横扫,又一个亲卫头颅飞起,无头的身躯还往前冲了两步,方才栽倒。 幺廉挥刀砍向战车上的戈手,却被对方用戈杆格开,反手一戈刺穿了他的肩胛。 他惨叫一声,被戈手挑下马来,重重摔在地上。 未及起身,几支长戈便抵住了幺廉的咽喉。 “别......别杀我......我是鬼方的南翟王,我对你们的将军还有用。” 幺廉嘶声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 阴牟被亲卫护着,且战且退。 他的亲卫皆是北翟部精锐,装备相对精良,还有七八人持有青铜短刀。 他们结成圆阵,护着阴牟,拼命向缺口处冲去。 “冲——”阴牟嘶声大喊,“冲出去,每人赏十头牛羊!” 周军阵列纹丝不动,长戈如林,一刺一收,每一次刺出,便有一个阴牟的亲卫倒下。 那些亲卫的骨矛刺在周军皮甲上,只能留下一道白痕。 终于,最后一个亲卫倒下。 阴牟独自站在尸堆中,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见四周全是周军士卒,戈矛森然,将他团团围住。 他忽然跪了下来。 “我降......我降......”他颤声道。 ...... 兀烈是被围住在无定河南岸。 他的亲卫死伤殆尽,青铜钺也不知丢在了哪里。 兀烈站在尸堆中,浑身是血,望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周军士卒,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笑声苍凉而悲壮: “我兀烈纵横草原数十年,难不成今日这无定河畔,就是我的丧命之所了吗?” 兀烈看向高塬之上的李枕,高声喊道: “周将!我输了......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周军士卒让开一条道,几支长戈抵住他的后背,押着他向高塬方向走去...... ...... 伴随着兀烈的投降,这场仅持续不到两个时辰的战争终于结束。 战场之上,尸横遍野,层层叠叠,血浸黄土,腥气冲天。 无定河中,飘满了尸体。 浮尸顺流而下,断肢、头颅、残旗随波沉浮,河水染成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偶尔有尚未断气的伤者发出呻吟,被周军士卒补上一戈,便再无声息。 成群结队的俘虏被押解到一处,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周军士卒开始打扫战场,收捡兵器,救治伤者,清点战果。 桑仲奔上高塬,躬身一礼:“禀大人——战事已经结束!” “此战斩首两千一百余级,俘虏一千三百余人,余者溃散。” “缴获战马八百余匹,兵器无数。” “西翟王兀烈、南翟王幺廉、北翟王阴牟,皆已擒获!” 李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桑仲挥了挥手,几个周军士卒押着三道身影,登上高塬。 兀烈浑身是血,却昂首挺胸,目光灼灼。 幺廉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若不是被人架着,早已瘫软在地。 阴牟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三人被押到李枕面前,按倒在地。 李枕俯视着他们,摇头轻叹:“你说你们,这又是何必呢。” “你们若是早点上表称臣,出兵帮我大周拿下石梁城,又如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都已经没有对你们半渡而击,还给了你们渡河列正的机会。” “可你们还是如此的不中用。” “就你们这点本事,竟然也学人家附逆作乱。” “我还真有些好奇,你们三人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如果李枕是这三个翟王之一,他会毫不犹豫的在战前就给周室上书,表示愿意臣服。 无论是后勤能力,还是装备水平,又或者是组织动员能力,都被周军完爆。 反正他李枕是没有兴趣打这种仗的。 早点投降,说不定还能混个爵位什么的。 兀烈浑身是血,却昂首挺胸,目光灼灼。 幺廉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若不是被人架着,早已瘫软在地。 阴牟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三人被押到李枕面前,按倒在地。 明知不可为,却还要为之的人的确有,但不是他李枕。 第356章 应当的,应当的 兀烈、幺廉、阴牟三人听到这话,脸都绿了。 什么叫附逆作乱,纯婤是要他们三人南下,为三监和武庚给镐京施加一些压力没错。 可他们不是还没有南下吗。 不是你先对鬼方动手,不仅接二连三灭了鬼方八九个部落,还要威胁石梁城吗? 然而事到如今,他们三人也知道在这种事情上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实力弱就是原罪。 鬼方先打周人,那叫侵扰,是鬼方的错。 周人先打鬼方,那叫鬼方这个蛮夷不尊天子,不服王化,是鬼方欠打。 谁让人家是天下共主,你是蛮夷呢。 兀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缓缓叩首: “臣兀烈愚昧,不知天命归周,妄恃山河之险,负隅顽抗,致士卒涂炭,宗祀蒙羞。” “李将军之言,兀烈铭记于心。”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枕,目光虽黯,却竭力维持尊严: “此番确是我等之过,鬼方久居北荒,不闻礼教,不知天命,妄动干戈,冒犯天威——此罪在我等,无可辩驳。” “今既败于周师,我等愿奉大周为天下共主,向大周称臣纳贡。” “送嫡长子入镐京,侍奉天子左右,习礼乐、沐王化,以表吾等归附之诚。” 兀烈说完,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臣”本义为战俘、臣服者,西周早期用于对君主的自称。 因此,周朝的官员臣子面,对天子的时候,自称臣。 兀烈这种,同样也自称臣,不过他们自称的这个‘臣’,一般拥有战俘属性,类似于罪臣之类的。 幺廉眼神复杂,犹豫了片刻,一咬牙,也跟着叩首: “臣幺廉,素居荒裔,不通礼义,误信妖言,悖逆天威......” “今愿以举族之众,归服于周,献阴山牧场三处,送长子入学于成周,习周礼、诵雅言,永绝戎心,唯王命是从。” 阴牟见状,同样也是俯身拜下: “臣阴牟,本欲早奉正朔,只因道路阻隔,音信不通,致有今日之祸!” “今亦愿归附大周,永世称臣。” 三人跪伏于地,姿态卑微至极。 李枕俯视着跪在面前的三人,沉默了许久。 风从无定河上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拂过高塬,卷起染血的旌旗,掠过无定河上漂浮的尸首。 河水赤红,乌鸦盘旋。 三人心中惶恐不安。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每一息都像是一年。 就在兀烈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三人的心,一点点沉入深渊之时。 李枕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化雨,暖得让人有些恍惚。 他竟亲自上前,一手扶起兀烈,一手扶起幺廉,又示意甲士搀起阴牟: “三位言重了。” 李枕的语气温和得如同老友叙旧,与方才那冷峻的主帅判若两人: “我大周承天受命,抚有万方,征伐非为杀戮,乃为安定天下、传播礼乐,使蛮荒之地皆沐王化,使化外之民皆成我大周的子民。” “三位今日归附,便是自家人了。” 他拍了拍兀烈的手臂,笑容满面: “从今往后,大家便是一家人,北地百姓,亦可同我大周子民一样,共享太平。” 解决草原问题,只靠杀是没用的。 杀了这三个首领,他们那些部落的人怎么办,总不能指望空降一个什么首领去统治人家吧。 就算把他们部落的人全都杀的一干二净,草原依旧是空着摆在那里。 之后还是有其他游牧民族过去居住的。 商朝只是部落联盟、方国联盟,大家名义臣服,实际各过各的。 周朝分封,从此天下有了统一的政治秩序、统一的礼法、统一的效忠对象。 分封制是华夏历史上,第一次从部落时代走向国家时代。 对于很多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地区,也算是第一次进入文明社会。 周初周人本身人口就不多,直接统治这么大天下根本管不过来。 分封制是这个时代,成本最低,效率最高,最先进、最稳定、最有远见的天下制度。 兀烈听到李枕的这番话,不由怔了怔,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高塬之下—— 无定河南岸,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河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在暗红色的河水中载沉载浮。 有些尸体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俯身向下,有的被河水冲得团团打转。 那些涂着赭土的面孔,那些发辫间的铜环,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都成了无定河上的浮尸。 兀烈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管这叫......传播礼乐,使蛮荒之地皆沐王化? 幺廉和阴牟两人同样是眼神闪烁,看着那满河浮尸,心情复杂至极。 幺廉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连连点头:“将军说得是......以后......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阴牟也抬起头,陪着笑脸:“上国将军仁德,阴牟感佩于心,鬼方诸部得沐王化,实乃......实乃天大的福分。” 兀烈强忍心中悲愤,躬身道: “将军宽仁,兀烈......铭记于心,日后臣等必世世代代,尊奉天子。” 李枕脸上笑意更深,点了点头,似乎对他们的回答很是满意。 “这才对嘛,大家以后做一家人,好好相处多好,干嘛非要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按理来说,三位既已归附,便是自家人,本当放你们回去,安抚族众,早日恢复往来。” 三人闻言,眼睛皆是微微一亮。 可李枕话锋一转,又道: “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笑容温和: “三位此番归附,乃是大周与鬼方之大事。” “于情于理,三位都应当亲自前往镐京,拜见天子,面陈归顺之诚,受封爵位——这才是正理,三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三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兀烈目光一闪,旋即恢复如常:“应该的,应该的,能觐天子,是我等之福!” 阴牟陪着笑脸:“归附天子,自当亲往镐京,拜见天子,此乃......此乃应有之义。” 幺廉也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应当的,应当的......” 第357章 他们还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李枕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兀烈的肩膀: “好!三位如此明事理,实在是鬼方之幸,同样也是我大周之幸。”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桑仲,吩咐道: “桑仲,你去安排一下。” “挑选精锐士卒百人,护送三位翟王前往镐京,拜见天子。” “一路之上,要好生照应,不可怠慢。” 桑仲抱拳:“诺!” 他走到三人面前,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位翟王,请。” 兀烈深吸一口气,向李枕抱拳一礼: “将军,我等......这便去了。” 幺廉和阴牟也连忙行礼,陪着笑脸,再三拜谢。 李枕笑着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待我解决了剩下的事情,返回镐京,咱们再把酒言欢,共叙两家之好。” 三人连声称是,跟着桑仲,转身向高塬下走去。 走出十余步,幺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高塬之上,李枕笑容满面,目送着他们。 那笑容,温和如春风。 ...... 三人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视野尽头。 李枕站在高塬之上,望着那三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唇角的笑容渐渐淡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身后,成遂上前问道: “师帅,接下来,咱们是就此班师,还是......” 李枕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石梁城都还没有攻克,就此班师,回去之后该如何向天子与周公交代。” 成遂闻言眉头微蹙:“可是......” 李枕轻轻抬了抬手:“没什么可是的,此一时,彼一时。” “传令下去,大军休整翌日,明日拔营,赶往径水长峡。” 径水长峡是不好过,可现在不同了。 鬼方实力最为强大的三个翟王都败了,此时鬼方各部必然人心动荡。 若这个时候,再打着帮那位小鬼侯清君侧的名义,让那些本就有些左右摇摆的部落,在面子和大义上,有一个名正言顺倒向大周的理由。 径水长峡一战,还有多少部落愿意为纯婤拼死,可就说不准了。 “是!”成遂抱拳一礼,快步离去。 ...... 翌日清晨。 无定河南岸,周军营寨早早便有了动静。 战鼓声响起,低沉有力,穿透晨雾,回荡在河谷之间。 士卒们列队出营,收拾辎重,整备战车。 一夜的休整之后,这支刚刚大胜的军队,又将踏上新的征途。 李枕立于戎车之上,望着无定河的方向。 战场上与河中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 周初六师定天下,胜而不暴,战而不残。 战后必收尸、必掩埋、必除疫、安鬼神、抚民心。 这不是慈悲,是王师的规矩。 周初是有礼制、有鬼神观念、有道德标榜的文明政权。 战场之上,为敌我收尸,除了道德层面之外,也有其他一些因素。 一是怕瘟疫,担心尸横遍野会生瘟疫。 这个时代城市小,尸体会引发大疫,军队比谁都懂。 二是周人信天命、信鬼魂,暴骨会作祟、害国家。 周人认为暴骨荒野会成厉鬼作祟。 三是要“仁义之师”的名声。 周人取代商,打的旗号就是:敬天、保民、有德。 连敌人尸体都好好埋,天下人才服你。 不埋会失民心、失天道。 这是周六师战后必做的事。 “师帅。” 桑仲走了过来,抱拳道:“全军已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李枕点了点头:“原路返回,前往径水长峡。” 桑仲抱拳应诺,转身而去。 大军开拔,周军沿着来时的路,向南而行。 战车辚辚,步卒列队,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 石梁城。 王庭大室,穹顶高阔,四壁悬着羱首图腾,兽皮帷帐低垂,松脂火把在青铜灯架上静静燃烧,光影摇曳。 下方各部首领分列而坐,却无一人开口。 偌大的殿中,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偶尔有谁的衣甲轻轻碰动,便格外清晰。 堂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难熬。 主座之上,一个六七岁的孩童端坐于兽皮软榻之上,身着小小的皮裘,头戴玉冠,正是如今的鬼侯。 他努力挺直腰板,小脸绷得紧紧的,目光却不时偷偷瞥向下方那些面色沉重的首领们,又偷偷瞥向身侧的母妃。 他不明白。 为什么今天这些伯伯叔叔们,都不说话? 为什么他们一个个脸色那么难看? 为什么……母妃看了那卷东西之后,就一直不说话? 他悄悄挪了挪身子,想离母妃近一点。 纯婤斜倚于榻上,手执一卷简牍,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没有移开。 那是一封战报。 从无定河方向传来的战报。 纯婤身着那袭玄色丝袍,丝袍柔软贴合,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 腰肢纤细,仿佛一掌可握,再往下,臀线圆润饱满,压在兽皮软榻上,微微陷下,惹人遐思。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锁骨分明。 许是殿中烛火太暖,她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更添几分妩媚。 可此刻,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良久,纯婤终于动了。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简牍,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那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兀烈、幺廉、阴牟。”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个废物。” “四千多人,打周人两千人。” “还是在无定河那等沟壑纵横,梁峁交错,战车不便得复杂地形。” 纯婤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却看不出是笑还是嘲: “三个翟王,全部被俘,带去的人,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四千多人,几乎全军覆没。” 堂下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纯婤也不需要人回答。 她只是看着手中的战报,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还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纯婤想要的,是借周人的力量,削弱那三个不听话的翟王,而不是要他们全军覆没。 兀烈等人全军覆没了,倒是让她开始变得有些被动了。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接话。 那些方才还眉头紧锁、面色沉重的首领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纯婤缓缓抬眸,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每一个人都脊背发寒。 良久,她缓缓开口:“都说说吧。” 纯婤将手中的战报轻轻放在案几上,靠回榻上,重新摆出那副慵懒的姿态。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话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众首领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先开口。 终于,右侧席间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站起身,向纯婤抱拳行礼。 此人名唤野句,是一个小部落的酋长。 “大妃!此战虽败,然我石梁尚有壮士五千,周军远来疲敝,又刚经大战,必难持久。” “周人不过是仗着战车之利,在平地逞威。” “可他们要来石梁城,就得过径水长峡。” “那里两岸壁立,河道狭窄,战车不得驰,方阵不得展。” “只要咱们扼住峡口,周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飞不过来。” “等他们粮尽援绝,困死在峡中。” “那时候,咱们再出兵收拾残局,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358章 都散了吧 野句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纯婤。 室内一片寂静。 有人微微颔首,有人目光闪烁,有人却皱起了眉头。 片刻后,左侧席间一个苍老的身影缓缓起身。 此人名唤媿牟,是鬼侯所部宗室族老。 媿牟颤巍巍地向纯婤拱手一礼,方才开口,声音苍老: “大妃,野句酋长所言极是。” “径水长峡之险,不止在三折。” “峡内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行,两岸高崖如削,周军战车入之,首尾不得相顾。” “步卒列阵,宽不足三列。” “首折东转西,两岸夹峙,若于此处设伏,待周军半入,以滚木礌石断其前路、塞其后道,则中军进退不得。” “次折北折南,乱石塞道,我军若于此处埋伏弓手,居高临下,箭矢如雨,周军无遮无挡,必死伤枕藉。” “末折复转向东北,崖高蔽日,河谷最窄——若于此处置火攻,待周军行至此处,以火箭射其战车、辎重,火起则阵乱,阵乱则军心溃。” 他说完,顿了顿,目光炯炯: “径水长峡,蜿蜒五百里,处处可伏,步步可击。” “周军若敢入峡,便如同入我彀中。” “哪怕他有战车百乘,甲士两千,也得一寸一寸地打,一里一里地攻。” 众人闻言,皆是微微点头。 左侧一人缓步出列,躬身一礼:“大妃,耆酋所言及是。” “泾水长峡,崖高谷窄、曲流险滩,非轻兵不能越。” “周人虽善野战,善攻坚。” “可咱们就算是拖,也能拖到他粮尽,拖到他师老,拖到他进退不得!” 纯婤斜倚在坐榻上,静静听着,手指轻轻绕着一缕发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慵懒妩媚: “既然你们也认为我们该在径水长峡与周军死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那些出言附和的几人,唇角微微勾起: “那便由诸位率领族中余下的青壮,即刻开赴径水长峡,支援媿检。” 话音落下,室内气氛骤然一凝。 众人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三人,此刻也是面色僵硬,说不出话来。 石梁城中,如今还有1500的守军。 不过其中只有200,是纯婤能够直接控制的。 余下的,都是这些宗族首领,以及跟前鬼侯有姻亲关系的部落的人。 这些人效忠的对象是前任鬼侯。 三翟王在的时候,就算效忠于纯婤的媿检所部,在于周军的拉扯之中损失惨重,也无伤大雅。 面对来自那三个翟王和周人的威胁,这些人自然不太会搞事。 可现在那三个翟王都已经没了,要是媿检所部再出现了什么意外。 日后这鬼方,还是她纯婤说了算吗? 众人纷纷垂首,无人与纯婤对视。 纯婤也不急,就这么笑意盈盈的看着下方的这些人。 片刻后,左侧一人缓缓出列。 此人名唤隗仓,年过半百,身形微胖,素以圆滑着称。 他向纯婤拱手一礼,脸上堆着笑: “大妃明鉴,径水长峡确是要地,需得重兵把守,只是......” 隗仓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只是石梁城乃鬼方根本,宗庙所在、大妃与鬼侯所居。” “若我将族内剩下的那些青壮也派往径水长峡,城中守备空虚,万一......万一有变,恐无法及时回援。” 他说完,又连忙补充道: “周军若破长峡,尚有石梁城可守,可若石梁有失,则鬼方根基动摇啊。” 野句听到这话,也是开口附和:“隗仓说的是,如今城中守军不过一千五,若尽数派往径水长峡,石梁城便只剩老弱妇孺。” “届时若是城中生乱——我等纵万死,亦难辞其咎。”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 “大妃,非臣等不愿出战,实是城中不可无兵啊。” 纯婤静静听完,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你们说得......也有些道理。” 几人闻言,眼睛皆是一亮。 可纯婤话锋一转:“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她缓缓坐直身子,丝袍随着动作轻轻滑动,勾勒出腰肢间诱人的弧度: “径水长峡若失,石梁城留再多的兵,又有何用?” 隗仓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纯婤继续道:“兀烈、阴牟、幺廉三人,四千余人,却在无定河大败于周人之手,近乎全军覆没。” “而眼下,媿检麾下部族联军,不过两千余人。” “仅凭着他手底下的那些人,你们觉得他能挡得住周军吗?” 没有人敢接话。 室内一片死寂。 纯婤继续道: “况且——那些部落,本就与石梁城若即若离。” “如今周军压境,他们会不会有人暗中倒戈?会不会有人未战先降?” “若他们临阵倒戈,媿检还能守得住径水长峡吗?” “届时,周军兵临城下,城中这这一千五百人——能守得住石梁城吗?” 没有人能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他们很难不怀疑纯婤是想要借周人的手来削弱他们。 可知道又能如何,纯婤说的也很有道理。 若是周人都兵临城下了,投降的人怕是只会更多。 野句握紧拳头,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纯婤看着他们,面上笑意不减:“我知道你们都有各自的心思和想法吗,只是——” “若径水长峡有失,若周军兵临城下——又当如何应对?”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隗仓脸上的神色不停变换,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大妃说的没错,臣......臣会亲自率领族内剩余的青壮,前往泾水长峡!” 野句咬了咬牙,躬身一礼:“谨遵大妃之令”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方才那些出言附和的、委婉拒绝的,此刻皆是躬身行礼: “我等愿往泾水长峡,支援媿检!” 纯婤俯视着跪了满地的众人,唇角微微扬起。 她轻轻摆了摆手:“好了,都散了吧.......” 第359章 以如今咱们立下的功劳,天子会如何封赏 径水长峡南口,日头西斜,暮色渐起。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两岸赤褐色的崖壁。 寒风卷起枯草,在乱石间打着旋儿。 远处,山影重叠,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周军士卒正在扎营。 战车环列成垒,帐篷依次立起,伙夫们埋锅造饭,炊烟初起。 斥候纵马出营,向峡谷方向探去。 高坡之上,李枕独坐于一块青岩上,望着那道蜿蜒入山的峡谷,眉头微蹙。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条数百里的险峻峡谷。 那里,战车无法驰骋,步兵方阵也无法展开。 每一步都可能遭遇伏击,每一处狭窄处,都有可能可能滚下礌石。 真要是一路打过去,怕是得打成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李枕轻轻叹了口气,只觉一阵头大。 桑仲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按剑而立,一言不发。 他是李枕的家臣,他的职责就是护卫李枕的安全。 作为家臣,他与子孙后代的前途,身份、职业、土地、宗族,全都跟主君深度锁死。 家臣没有独立封地,全靠主君分给,主君家里要是倒了,主君的封地会被收回,家臣的土地自然也就没了。 李枕的身份是卿,他可以给封地内的家臣最高封到家大夫。 只要李枕的家族不倒台,家臣在李枕封地内的身份,就是贵族。 李枕的家族要是倒台了,家臣的身份最好的结果也是重新变成庶民。 一不小心,被新贵族清算的话,大概率还会直接变成奴隶。 主君一倒,家臣几代人的努力直接清零 基于这种依附关系,主君与主君家族的利益,对家臣来说高于一切。 李枕在想什么,他不需知道,只需护好李枕的周全。 脚步声响起。 成遂与康裕并肩而至,甲胄沾尘,显是刚从前沿巡视归来。 二人行至李枕身后,齐齐抱拳: “参见师帅。” 李枕未回头,只轻轻抬了抬手:“坐吧,不必拘礼。” 成遂和康裕对视一眼,各自寻了块石头,在李枕左右坐下。 暮色渐深,峡谷方向的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沉默片刻,成遂率先开口: “师帅,末将以为......以我们现有的兵力,想要通过径水长峡,直取石梁城,怕是有些困难。” 他指向峡谷入口:“泾水长峡地势复杂,两岸夹峙,崖高蔽日。” “若敌于高崖投礌石、滚木,我先锋未入百步,怕是便已折损过半。” “峡谷内乱石塞道,战车轮毂难转,一旦受阻,后军推挤,自相践踏。” “战车入峡,首尾不能相顾,若遇伏击,前军被阻,后军不知,拥挤于峡中,进退不得。” 他顿了顿:“此非险地,实乃死地,若贸然进入峡谷,一不小心,可能会导致全军覆没。” 李枕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康裕接口道:“末将也以为我军不宜轻易进入泾水长峡,如今鬼方三王已降,唯一能够对我们产生威胁的,也只剩下那石梁城的鬼侯所部。” “这径水长峡,对我们来说是死地,对鬼方来说同样如此。” “我们只需在泾水长峡之中设卡,使鬼侯所部无法南下,足以达到我们此番北伐的目的,没必要强行通过径水长峡,去攻打石梁城。” 成遂和康裕两人并不赞成去攻打石梁城,鬼方要是那么容易打,也不会跟商朝打了上百年的同时,还跟周人是世仇。 以如今的周室,的确有灭了鬼方的能力,但显然不是一个师的兵力就能够办到的。 眼下东方叛乱,周室根本无力给他们提供足够的后勤支持,让他们以步步为营的方式,一寸一寸的强行啃过去。 李枕静静听完,始终不发一言。 的确,成遂和康裕两人说的没错,以目前的结果,已经达到了此次北伐的目的。 只要在径水长峡中设卡,就足以阻挡鬼方南下,让周公安心的去平定东方叛乱。 若李枕是周公,又或者是周天子,他绝对不会同意冒险去攻打什么石梁城。 可他不是,他得为自己考虑。 不彻底解决鬼方的问题,他这个临时师帅,就必须得呆在这里。 带着手底下这一师的兵马,盯死鬼方,直到周公平乱结束。 只是历史上周公平定三监之乱,就花了一年左右的时间。 平了三监之乱后,还会东征那些叛乱的方国。 从平三监之乱开始,到东征灭国五十,整整打了三年。 三年啊,再加上自己回桐安邑路上赶路还需要几个月。 真等周公打完再回去,怕是随随便便都要到四年后了。 四年,一个刚刚获得封地的新贵,就离开封地四年。 他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李枕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于泾水长峡内设卡,阻其南下,确可保镐京无虞。” “可我想问二位一句,若此战就此而止——” “以如今咱们立下的功劳,天子会如何封赏。” 两人微微一怔,一时间不明白李枕为什么会忽然问起这个。 短暂的愣神过后,成遂开口道:“此番北伐,我们连破九部,擒三王,斩获无数。” “依惯例,师帅为我大周立下靖边、破部落、阻敌之功,虽为外邦客卿,至少也会获封男爵,甚至是子爵。” “若师帅只是外邦客卿,您的爵位封地会被赐封在王畿之地,中卿进为上卿。” “您会成为有爵、有采邑的王朝卿士。” “不过师帅原本就是有私邑的外邦贵族,您最有可能获得的封赏是‘旧邑升格’,增赐桐安邑附近土地,让您的桐安邑成为一个封国。” “康裕作为军司马,全程协防、统兵,或封男爵,或赐田、赐邑。” “而末将作为小司马,无五等爵封赏,会赐田、臣、钱、弓矢,升士大夫爵。” 对于李枕的封赏,两者虽然都是五等爵,爵位的封赏也都相同,但实际上却完全不同。 前者,只是有五等爵爵位、有采邑的王朝卿士。 后者,是真正的,拥有独立封国的诸侯。 第360章 您就说吧——你想怎么打 周初封赏惯例,灭国取都,主帅最低伯爵起步,封诸侯,建邦国。 靖边阻敌,主帅保底子爵,最高封伯爵,赐采邑,世为贵臣。 不过对于这种级别的分封,周王室有两套标准。 1.姬姓王族,以及诸如姜太公那种开国元勋加外戚的“超特例”群体。 立灭国、定天下之功,可封公爵、侯爵。 2.异姓功臣、归顺方伯、外邦客卿。 哪怕功劳再大,也默认压一级。 这叫防异姓、尊姬姓。 以李枕外邦客卿的身份,灭国最高封伯爵,靖边最高封子爵。 眼下是在周公东出平乱的特殊时期,面对还是鬼方这种强国。 李枕这个主帅,封赏必然是顶格封赏。 也就是说,哪怕现在停手,止步于靖边这一级别的封赏,李枕子爵的爵位封赏,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李枕目光扫向两人,缓缓开口:“我在镐京之时,曾听人言——六师之士,从西岐征战至今,能积功至下大夫者,十不存一。” “能至中大夫者,百不存一,能至卿士者......” 李枕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成遂和康裕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周六师是正儿八经的贵族兵,全员贵族。 哪怕是最底层的一个普通士兵,都是士阶层贵族。 对比一下那些方国,只有甲士,才能达到周六师最底层普通士兵的标准。 很多小方国之中,全军上下可能也只有30个能达到这个标准。 李枕的桐安邑,目前就只有30来个,是这个级别的,剩下的全都是打仗的时候临时征召的庶民。 士这个身份,不仅意味着有食邑,还拥有凭借军功向上升迁的入场券。 没有这个身份的庶民,哪怕是斩将夺旗,回去之后也得继续去种地,当庶民。 撑死了,也就主君因为你斩将夺旗了,心情好,给你一点物资奖励。 当然,现在还处于周初,礼制还没有彻底卡死。 武王、成王、康王前期,方国国君还有权利,把庶民提升为‘士’。 康王后期、昭王、穆王之后,口子开始收窄,就越来越不行。 这一阶段,庶民成为士,属于超级特例。 到了西周晚期和整个春秋,你哪怕是周天子,都不能把庶民提升成士。 那个时代,阶级彻底固化,铁律是士之子恒为士,庶民之子恒为庶民,农工商皂隶,世代不得迁业。 那个时期,“士”是贵族的血统身份,不是功劳等级。 周初是“打出来的贵族”,西周中晚期以后是“生出来的贵族”。 谁敢把庶民直接提拔为“士”,就是“非礼”、乱制度、自毁合法性。 西周中晚期以后,“士”是整个贵族阶层公认的身份底线,不是国君一句话就能随便给的。 你乱给,等于破坏整个贵族集团的利益。 到了那个时期,士已经是天生的,而不是封的。 周天子要是敢硬封,全天下贵族都会炸锅。 堪比商王废祭祀和祭祖,在世家门阀巅峰时期的东晋,搞土地国有制与共和。 谁搞谁死,没有任何搞成的可能。 周天子自己砸自己的统治根基,比王莽乱改田制、乱改官制还要离谱、还要找死。 就好像你跟着一个小老板干活,007没日没夜的干,干了一辈子。 工作期间,你不仅不要工资,还贷款上班。 就想着等公司上市了,你能分点股份,好回家躺平享受,子子孙孙吃股份红利。 谁知道公司刚刚上市,小老板就跟说你已经老了,现在你的能力已经不足以胜任公司的工作了。 为了公司未来能够发展的更好,给你两年工资作为补偿,你滚吧。 这你不得弄死他。 李枕见两人不说话,继续说道:“若是到此为止,我倒是无所谓,无非就是封个子爵,亦或是伯爵的区别。” “子爵封地五十里,伯爵封地七十里,也就差了二十里。” “可我现在不仅有桐安邑私邑,我还有周中卿食邑,六国上卿食邑。” “哪怕只是到此为止,我也能封个子爵,外加周中卿,晋升为周上卿,食邑至少再加二十里。” “可你们呢?” “若是失去这次立功的机会,你们觉得你们日后,还会有立灭国取都之功,还是灭鬼方这种大国的机会吗?” 说到这里,李枕的目光落到了成遂的身上:“以成司马的身份,若立灭国取都之功,至少也会获封一个有土之大夫。” “若是灭的还是鬼方这种强国,灭国时机还是在这种天下动荡,周公东出平叛之时。” “如此定国奇功,想来成司马至少也会获封一个男爵。” “而你康司马——” 李枕转头看向康裕:“如此之功,足以让你获封一个子爵。” “你们,难道真的想要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支兵马的实际掌控者,就是眼前这两人。 若是眼前这两人不点头,哪怕李枕是这一师的师帅,他也调动不了一兵一卒。 想要冒险奇袭石梁城,必须得说服这两人。 成遂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康裕的目光也渐渐灼热。 李枕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担心风险,我也担心。” “可你们想想——那些在镐京朝堂上端坐的卿士大夫们,哪一个不是拿命拼出来的?” “太公望,八十岁封侯,散宜生半生戎马,南宫适出生入死,皆是以微末之身,立不世之业。” “他们今日的富贵,皆是抓住了机会,拿命拼出来的。” “今日我们若畏险不前,设卡而守,确实可以平安无事。” “可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你们还是如今的位置,还是在军中熬资历,还是看着别人升迁封赏。” “而那些敢冒险的人,那些善于抓住机会,敢拼命的人,早已高坐朝堂,食邑千户。” 李枕看着二人:“你们——真的甘心放弃这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能够改变你们命运,乃至改变你们子孙后代命运的机会吗?” 成遂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康裕的眼中,也渐渐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沉默片刻,成遂缓缓起身,郑重抱拳道: “师帅所言……末将明白了。” 康裕也随之起身,声音坚定: “师帅,您就说吧——你想怎么打。” 第361章 至于要不要走这条路,我再想想 李枕见两人眼中的火焰已被点燃,嘴角微微扬起。 “这才对嘛,你们现在的年纪,正是打拼的时候。” “不趁着身子骨还能打能拼的时候,打下一个能够蒙荫子孙的基业,难不成还要等到老了之后,才开始后悔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努力?” 成遂和康裕对视一眼,目光灼灼,静待下文。 李枕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川:“我们都知道——泾水长峡,乃自南入石梁城的唯一通道。” “鬼方同样也知道这一点,他们必然在得知三王全军覆没之后,必然会倾其精锐,扼守峡口,以逸待劳。” “他们甚至可能已在峡中设伏、断道、垒石,只等我大军一入,便关门打狗。” “可正因如此......石梁城内,必然空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径川之大,方圆千里,除了这条泾水长峡,不可能没有别的道路可通石梁城。” “或许无可供大军通行的大道,但樵夫采薪、牧人放羊、山民猎兽,日日穿行其间。” “只要我们能找到熟悉地形的部落山民,请其为向导,再选八百精锐轻兵,裹粮负甲,昼伏夜行。” “未必不能横穿径川,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石梁城下。” “与此同时......” “主力可大军在泾水长峡外大张旗鼓,伐木造梯、筑垒列阵,做出准备全力强攻之势,鬼方主力必不敢轻离泾水长峡。” “待我奇兵突至石梁城下,必能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轻而易举的夺下石梁城。” 这是李枕眼下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 邓艾能偷渡阴平,他自然也可以学邓艾。 阴平属于高山深谷、断崖密林、无路无人的绝地禁区,地形复杂度属于极端等级。 泾川则属于黄土高原典型地貌,地形虽然复杂,但这一带农牧业比较发达,不属于绝对的无人区。 地形复杂程度,跟阴平比起来,也就能算个中等。 连阴平那种极端地形,都有可以通过的小道,李枕不相信径川这种地方没有。 李枕此言一出,成遂和康裕面色骤变。 成遂愣在当场,仿佛没听清李枕在说什么。 康裕脸上的激动之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 良久,成遂才艰难地开口:“师帅……您是不是疯了?” “径川之地,沟深数十仞,壁立如削,梁峁(mǎo)交错,十步不同天。” “千百年来,也没听说过有谁能够横穿泾川。” “若非如此,鬼方又如何能够屹立数百年而不倒。” 成遂还是不太相信,仅凭他们这点人,能拿下石梁城。 康裕也紧跟着开口:“师帅,成司马所言极是。” “自商王武丁以来,凡欲取鬼方腹地者,无不困于径川之险。” “其后帝乙之世,我大周先祖季历,奉商王之命伐西落鬼戎,虽俘其二十翟王,然所克者,亦不过鬼方之偏师,其腹地险峻,终未得入。” “鬼方立国数百年,能屡抗商周而不灭,非仅因其兵之强,更在其地之险。” “径川之险,不独在长峡,更在这千沟万壑的山地。” 商朝前前后后跟鬼方打了一百五十年,直到武丁倾举国之力、打了三年才勉强征服,鬼方仍保持半独立。 妇好先率一万三千人出征,是商代单次最大规模用兵。 40天内七次增兵,累计又增加了两万三千人。 商朝时期,总兵力超过三万的战争,算是赌上国运的超大规模会战。 按当时的人口,相当于现代战争中,某东大在单次战争中,出动2800万军队。 还是建立在是农业国,需要大量人口种地,才能保证不出现粮食问题的情况下。 等同于连日子都不过了,就要弄死你,可见战事之惨烈。 打石梁城,不是在牧野那种旷野上跟对方野战,泾川复杂的地形让周军完全没法发挥自己的优势。 李枕静静听完,点了点头:“你们说的没错,横穿径川,确实凶险,也的确没有听说哪个前人做到过。” “可越是不可能的事情,就越有做到的可能。” “若不是没有前人横穿过泾川,若非鬼方也相信没人能够做到,又怎么会让都城空虚,等着我们去攻。” “路,是要自己踩出来的。” “若是前人在这径川之中,给你蹚出了一条不用冒任何风险,就能够直通石梁城的道路——” “鬼方会不在这条路上设防,还把都城的守军也尽数押在径水长峡,等着你去攻打他的都城吗?” 山坡之上,一时间安静至极。 康裕沉默了良久,方才开口道:“师帅有多大的把握,能够确定这径川之中,一定有能够横穿而过,通往石梁城的小道。” 李枕摇摇头,笑着说道:“没把握,我又没有走过,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只要去做,就一定能够做到。” 长征路上,爬雪山过草地,都能蹚出路来。 区区一个径川,怎么可能没有能够直通石梁城的小道。 又不是驾战车,带着粮草辎重。 只要是能用腿走的地方,总能蹚出一条可行的小道的。 至于吃的,这个时代的黄土高原,可不是后世光秃秃的模样。 这个时代气候湿润,径川的塬面与坡地以草原、灌丛为主,河谷川地,林木茂密。 鹿、獐、野猪等野生动物,多的数不胜数。 因为人口稀少,仅河谷、台塬有少量农耕,广大区域仍是天然植被的蛮荒区域。 八百人,不带粮草辎重,哪怕是靠着啃草皮,都能啃过去。 李枕这话,顿时让成遂和康裕两人脸上的神情变得精彩至极。 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是怎么做到,在说出你没把握,没走过的前提下,还能用如此笃定的语气,说只要去做,就一定能够做到的。 就你这种说法,谁敢跟你去横穿什么径川。 能不能打下石梁城暂且不谈,你确定大伙跟着你进去之后,还能活着出来? 成遂干咳了两声:“要不......师帅,咱们再从长计议?” 康裕也开口附和道:“是啊,师帅,行军打仗不是儿戏,不能仅凭您说一定能够蹚出一条路来,就让将士们拿命去赌。” “末将还是觉得,此计过于荒谬。” 李枕本来还指望让这两人领八百人,去执行这次任务。 可看这两人的表情,明显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能够蹚出这样一条路来。 真要是让他们两人领兵,别到时候进去瞎混一段时间,然后就跑出来跟自己说没有路。 李枕转头看向身旁的桑仲:“桑仲,如果让你......” 说到这里,李枕忽然一顿,又摇了摇头。 桑仲说到底,就是一个村里种地的庶民。 若不是因为遇到了自己,恐怕他现在还在村里种地呢。 让他去做指定的事情还行。 让他这样一个以前从未带过兵,也没读过什么书的人,带领一支兵马,效仿邓艾偷渡阴平。 李枕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且不提他能不能带着队伍成功横穿径川,就是穿过了,到了石梁城,他懂怎么随机应变,夺下石梁城吗? 桑仲见李枕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不禁面露疑惑:“大人?” 李枕摇了摇头:“没事。” 他转头看向成遂和康裕:“这样吧,这两日,你们先让人去周边给我找一些猎户、樵夫、山民来。” “至于要不要走这条路,我再想想。” 第362章 要写家书就好好写,这写的啥玩意 成遂与康裕二人见李枕暂且退让,心中略松一口气,齐齐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山坡上只剩下李枕与桑仲两人。 夕阳西沉,余晖洒在泾川千沟万壑之上,如血如金。 李枕坐在青石上,望着远方层叠的群山梁峁,思绪翻涌。 成遂与康裕两人看来是指望不上了,总不能让我自己带着八百人,横穿径川。 去干那种孤军深入,奇袭别人都城的事情吧。 万一玩砸了,岂不就得交代在这了。 我现在有老婆,有孩子的,真不想干这种冒险的事情啊。 要不稳一手,干脆就在这里设卡,待上个三四年。 顺带着派几个人,去镐京接几个鬼方舞姬过来,好像在这里待个三四年,也不是不行。 至于桐安邑,以妲己的手段,帮自己稳住桐安邑几年,应该问题不大。 暮色渐浓,寒风渐起。 远处周军营寨中,篝火点点,炊烟袅袅。 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低声谈笑,偶尔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 李枕坐在青岩上,一动不动。 他在想,想到底要不要冒这个险。 想要早点解决鬼方的问题回家,这个险就必须得去冒。 可问题是,谁去做? 成遂和康裕这种身经百战的将军,无疑最适合做这种事情。 只是那两个人打心底里就不相信这事能成。 真让他们两去,难保不会稍微遇到点困难,就折返回来,跟自己说路不通。 桑仲...... 李枕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桑仲,又摇了摇头。 桑仲确实忠勇可靠,可让他带兵奇袭? 李枕自己都觉得荒谬。 还得再想想。 再想想......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李枕的思绪。 一个士卒匆匆登上山坡,行至李枕身后数步之外,单膝跪地: “禀师帅——镐京来信!” 李枕微微一怔,转过头来。 镐京来信? 现如今,留在镐京辅政主事的是毕公。 难道毕公有什么急事? 李枕轻轻抬手。 桑仲快步上前,从士兵手中接过书简,呈到李枕面前。 李枕接过来,缓缓展开,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麝之气扑面而来。 简上字迹娟秀柔美,笔锋勾挑间,如蛇缠柳,一看便是女子手笔。 “自夫君离家,已有数月。” “妾居桐安,独守空闺,久无雨露滋润,近来对镜自照,竟觉肌肤不复往日之光滑。” “妾心甚忧。” “想昔日妾肌肤如凝脂,今则干涩若秋箨(tuo)。” “非天时不润,实因久旷无主,精气不续耳。” “前日出村踏青,见数壮夫,臂如虬枝,汗透麻衣,筋骨铮然。” “妾观之,心有所动。” “若君再不归,妾恐难自持。” “或择其一二,代君抚慰此身。” “非为淫佚(yi),实乃养生之道。” “君若惜妾容颜,怜妾......也别什么妾不妾的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你要是再不回来,就不要怪我去找其他男人了。” “瞧着那几个男人挺壮的,你不是喜欢孩子吗,说不定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又给你生了几个孩子。” 末尾未署名,只是印了一个唇印,艳如血,媚如雾。 李枕嘴角抽了抽。 他妈的,瞧瞧这像话吗? 你要写家书就好好写,你这写的啥玩意。 “这个妖妇......” 李枕深吸一口气,握着竹简的手,微微颤抖。 桑仲站在一旁,见李枕神色古怪,忍不住低声问: “大人,可是镐京那边......出什么事了?” 李枕摇了摇头,将竹简收好,收入怀中。 “没什么。”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那片群山。 良久,他缓缓开口: “传我军令——明日一早,多派人手,遍寻周边山民猎户。” “凡是进过山、走过径川的,统统给我找来。” “无论身份贵贱,皆以重金相邀。” 桑仲一怔,随即抱拳: “诺!”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李枕站在山坡上,望着远方群山。 夜风拂过,带着寒意。 这一刻,他不再犹豫了。 不就是没有合适的人带队吗,老子亲自上。 ...... 数日后。 周军营营中校场,黄土夯实,旌旗低垂。 晨雾尚未散尽,寒气逼人。 十余名身着兽皮,身形精瘦之人站在营门处,神色拘谨,目光闪烁。 自成遂、康裕奉命遣人四处搜访,不过两日,便从泾川周边山坳、河谷、羌戎杂居之地,寻得十三名老猎户、樵夫与山民。 有须发如霜的老者,有沉默寡言却目光如鹰的青年,亦有通晓羌语、周语混杂的边地向导。 李枕亲自设席,与之同食共语,问山势、询水脉、探瘴气、辨草木。 三日不眠,终绘出一幅粗略径川地形图。 这张图上的道路,非官道,非驿路,而是由无数断续小径、兽踪、牧痕连缀而成的小道。 第四日清晨,李枕登台点将。 全军两千余将士列阵于下,甲胄肃然,鸦雀无声。 晨雾已散,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甲士们身上,映得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熠熠生辉。 李枕立于点将台上,目光从方阵中缓缓扫过,环视诸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寒风: “将士们——” 军阵肃然,无人出声。 “你们跟着我,从镐京一路打到这里。” “连破九部,擒获三王,斩获无数。”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好样的!” “你们让我这个外邦淮夷之人,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无敌之师。” “虽说鬼方三王已经被我们所擒,泾水北岸的鬼方部落,也被我们清扫一空。” “可鬼方还没有灭,石梁城还在,鬼侯还在。” “他们一日不灭,我大周的北方便一日不得安宁。” “今日我们可以设卡,筑垒,撤兵——可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十年后呢?” “待我们老了,打不动了,他们还会再南下。” “我们的子孙,还要再上战场,再流血,再死人!” 李枕的声音渐渐拔高: “所以我要带领你们——一劳永逸的解决我大周来自北方的威胁。” “怎么解决,那就是彻底灭了鬼方!” “横穿径川,直取石梁城,生擒鬼侯。” 第363章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话音落下,将士们热血沸腾,胸中豪气如火山喷涌。 “生擒鬼侯!” “生擒鬼侯!” “生擒鬼侯!” 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在旷野和远方的山峦间隐隐回荡。 李枕带着他们一路势如破竹,连破九部,擒鬼方三王。 如今的李枕,在眼前的这些将士之中,已经有了一定的威望。 李枕站在点将台上,待呼声稍歇,双臂缓缓下压。 士卒们渐渐止声,目光灼灼,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枕身上。 待全场重归肃静,李枕才继续开口道: “我打算从你们之中,挑选出八百勇士,亲自带领你们。横穿径川,直取石梁城。” “此非寻常行军,乃孤军深入,九死一生。” “径川千里,沟深崖陡,无路无粮。” “一路之上,凶险重重,或坠崖而亡,或迷途而饥,或遇伏而殁……” “凡此种种,皆在旦夕之间。” “你们之中的一些人,可能都看不到石梁城,就死在了途中。” “然——若成,则一战定鬼方百年之患!” “多余的大道理,我也就不多说了。” “今日,我李枕在此立誓:凡随我入径川者,无论生死,返回镐京之后,我都会亲自为你们请功。” “只要被选中者,保底爵位晋升一级、赐田,赐臣仆五人,青铜礼器一套,爵位晋一级。” “若斩将夺旗、直授大夫之爵,赐臣仆二十人。” “生者,自然没话说,无论是什么赏赐,都给到你们本人。” “死者——功录其名,赏归其家!” “我不会强征一人,此行,只取八百,全凭自愿。” “愿随我者,上前一步,出列——” 李枕这两日找成遂和康裕了解过,如果此行真能破了石梁城,随行的八百人所获得的封赏,基本也就是这个标准左右。 他方才的一番话,倒也不算是僭越替周天子做主,更不是画大饼。 话音落,全场寂然。 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忽然,前排一名年轻士卒猛地踏出一步: “愿随师帅,死生无悔!” 紧随其后,第二人、第三人……如潮水般涌出。 不过片刻,校场中央已站出千余人。 人人挺胸昂首,目光如炬,仿佛不是去赴险,而是去领钱和婆娘。 李枕立于高台,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转头对身旁的桑仲低声道: “挑八百人,要精壮的、强健的、能打的。” “不选年过三十者,若有兄弟同在军中,只留其一。” 桑仲抱拳应诺,大步走下点将台。 桑仲在人群中缓步穿行,时而停步细察,时而低声问询。 凡被他点中肩甲者,皆昂首出列。 未被点中者,虽面露不甘,却也只得退后,默默归入原阵。 不多时,八百精锐已列成十队,横成行,纵成列,气势如虹。 他们多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身量高大,臂粗腿长,眼神里既有初生牛犊的锐气。 落选者站在外围,望着那八百人,眼中满是复杂神色。 选中者,保底爵进一级,下士变中士,中士变上士,上士直接就成了下大夫。 这什么都还没干呢,功劳就有了。 哪怕是死了,这些赏赐也会落到家人的身上,谁能不心动。 李枕望着那些站出来的身影,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好!” “你们都是好样的,不愧是我大周最精锐的战士,不愧是当今天下,最优秀的战士。” “多余的话我也就不说了,我在此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有本事立功,我保证亲自盯着你们的封赏。” “我会让你们该得的每一份封赏,都一点不少的落到你们的头上。” “没有得到封赏的,或是该得的封赏少了的,你们可以直接来找我。” “我在镐京,你们就去镐京的府邸找我。” “我若是回了六国,你们就去六国的桐安邑找我。” “你们哪怕是死在了前往石梁城的路上,我也会把你们应有的封赏,一点不少的送到你们的家人的手上。” “让你们的子女,直接继承你们的封赏。” “全军将士,皆可监督。” “若违此誓,神鬼共诛!” 话音落下,八百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不破石梁,誓不还师!” “不破石梁,誓不还师!” “不破石梁,誓不还师!” 高台上,李枕双手下压,待校场内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朗声开口: “明日寅时,携七日干粮,负短兵轻甲,弃车马辎重。” “随我——踏平石梁城。” “此去归来,你们将会获得可以传袭给子孙的爵位、田产、腰细臀肥的奴仆、成群的妻妾。” “还有——足够你们花一辈子的钱财也花不完的钱财。” 八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杀!” “杀!” “杀!” 喊杀声冲破云霄,在天际回荡。 ...... “娘娘肌肤没有以前滑嫩,应该不是缺少男人的滋润,而是皮痒了。” “等我回去......” 上好的狼毫停在书简上,久久没再动笔。 一滴浓稠的墨汁滴落而下,竹简上瞬间浸染出一团黑色的墨渍。 李枕脑海中浮现出妲己美艳的容颜,襁褓中一对嗷嗷待哺的儿女,心中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本想给妲己回一封少儿不宜的家书,只是提起笔来,却又不知该如何下笔。 按理来说,现在他都已经有了子嗣,也就无需担心死亡的问题了。 只要两个孩子不夭折,只要两个孩子能够给他传宗接代。 哪怕死了,也能在百年之后复活。 可一想到如果死了,跟妲己也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毕竟百年之后,早已物是人非。 一想到这里,李枕就忍不住感到心中一阵莫名的烦躁。 ‘啪’的一声,李枕烦躁地将毛笔丢在了案几上。 “系统......出来,别给我装死。” 李枕在脑海中呼唤系统。 一阵难熬的静谧。 一如既往,系统没有任何回应。 “不出来是吧,行,那你以后也不用出来了。” “这辈子结束后,我也不再做什么任务了,你解绑去找别人吧。” 似乎是这句话终于起到了效果,系统熟悉的声音,终于再次在李枕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宿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之前一直在维护升级,刚刚升级完。” 李枕听到这话,不禁被气笑了。 你他妈的,你咋不说你去洗澡了,刚洗完呢。 李枕不耐烦的开口道:“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谁家系统是开局给了个大力丸就去升级维护了,一维护就是半年。” “我不管你是不是在养鱼,到底同时服务了多少个宿主。” “我就问你一句,你既然是什么千年世家系统,刚开始给我的任务也是让我找女人生孩子。” “我现在有孩子了,你是不是得发奖励。” “我也不要什么别的奖励,你给两颗长生不老药就行。” “我现在有两个孩子,每个孩子你给一颗,不过分吧。” 系统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宿主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养鱼,我真的只有你一个宿主。” “我承认我装死不对,可我之所以不理你,也是怕你问我要奖励。” “我也不瞒你,我是大学刚毕业的系统,你的那颗大力丸都还是我借网贷给你买的。” “你这半年来帮我赚取的积分,我都拿去还助学贷款和网贷了,现在真没有积分给你买奖励。” “不过你不用担心,以你的本事,哪怕不用那些什么系统奖励,咱们以后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的。” “我知道你想要长生不老药是为了做什么,不就是为了你的妲己吗。” “你继续努力,等我攒点积分,我给你开祠堂。” “只要开了祠堂,你的老婆们死后都可以进入祠堂,享后人的香火,以香火之力成仙,不死不灭。” “到那时,你们就可以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了。” “你信我的,长生不老药不仅贵,还只加寿命,被人杀了还是会死,哪有成仙好,还省钱。”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第364章 出发 解绑?这辈子都不可能解绑的。 要是解绑了,还上哪去找这么优质的宿主。 别的系统绑定的宿主,个个都跟个吸血鬼一样,天天要系统奖励。 自己的宿主,上次搭理他,好像还在一年前。 不仅活的好好的,甚至都不用发引导任务,不用给系统奖励,都能把世家基础打的格外的牢靠。 这么优质的宿主,只要不是来要系统奖励的,就算是跪下舔他都行,怎么可能解绑。 李枕见这好不容易才把系统给喊出来,它居然在这里给自己画大饼,心情不禁变得有些更加烦躁: “别在这里给我画大饼,我就一个问题,有没有系统奖励。” 系统沉默了许久,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像是强忍着委屈: “宿主......我真的不是在给你画大饼。” “我......我虽然是系统,可我真的是刚毕业的应届生啊。” “我不仅身上背着助学贷款,就连你这个宿主,都是借网贷抽的。” “系统绑定宿主,就好像你穿越前玩过的抽卡游戏,需要系统花钱去抽。” “每个应届生在毕业的时候,学校会送一次免费的十连抽。” “我运气不好,学校送的十连抽没能抽出宿主,只抽出了一些没用的道具。” “你就是我借网贷抽出来的,为了培养你这个好不容易抽出来的金,我还借网贷给你买了个大力丸。” “我也想像别的系统一样,跟玩破解版单机游戏一样,资源道具不要钱一样的往你身上砸,把你培养成霸服榜一大佬啊。” “可我不是出身豪门的系统啊,我氪不起金,买不起那些道具啊。”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 “我妈常年卧病在床,需要‘灵气疗养舱’维持生命,每个月光基础维护就要5000积分。” “我的弟弟还在上学,每年学费就要3万积分。” “你给我赚取的那些积分,我是一分都不敢乱花,全都拿去填了窟窿。” “连给你的那颗大力丸,都是我借网贷买来的,年利率37.8%......” “除此之外,还有房租什么的,以及我还要留一些积分防止你意外死亡,好用来复活你,这都要钱啊。” “这一年来,我不理你,就是怕你问我要系统奖励啊。” “我......” 李枕听着这一通哭诉,额头青筋直跳。 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破碎的她。 你他妈确定你是系统,不是二楼的技师? “行了行了,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的情绪:“我懒得去管你说的这些是真是假,更不想去了解你们系统的那些破事。”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说的那个什么祠堂,真的比长生不老药好?” 系统立刻应声:“宿主尽管放心,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抽出来的金,我指望着你能带我飞,带我逆天改命呢。”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我怎么可能会骗你。” “这么跟你说吧,只要能够把你培养起来,这个世界的所有权都是我的。” “不然你以为那些出身豪门的系统,为什么会无脑往宿主的身上砸资源。”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够成长起来,又怎么可能会害你,更不可能会想着靠画大饼来骗你。” 李枕闭上眼睛,深呼吸。 系统说的是真是假,没必要去纠结,反正自己也没办法去验证它说的这些话。 罢了,就当是带个时灵时不灵的外挂好了。 李枕缓缓睁开眼睛,没再说话,目光望向案几上那卷只写了两行的家书,提起笔来。 轻轻落笔,在剩下那一大片空白的地方,写上了大大的两个字——想你。 墨迹未干,他已站起身,将竹简卷好,用素色锦带缠了两圈。 掀开帐幕,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 夜色尚未褪去,天幕依旧是沉沉的墨蓝,几颗残星缀在天际。 五更的寒意浸骨,吹得他衣袍微微翻飞,远处传来巡夜士兵轻缓的脚步声,沉稳有序。 远处,营寨中篝火点点,隐约可见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 桑仲就站在帐外,按剑而立。 见李枕走出,桑仲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大人。” 李枕点了点头,将竹简递给他:“让人送回桐安邑,交给夫人。” “诺。”桑仲双手接过,应了一声,旋即喊了个士兵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将家书交给那名士兵。 李枕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什么时辰了?” 桑仲道:“回大人,已近寅时。” 李枕点了点头,迈步向前。 桑仲默默跟了上去。 校场之上,八百精锐早已列阵完毕。 天色渐亮,微弱的光线洒在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却难掩眼底的崇敬与信任。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枕身上,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畏惧,有的只是那近乎狂热的期待。 期待着跟随眼前的这个人,能够带领他们,踏平石梁,建功立业,进爵,赐田,赐钱财和奴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 只有风偶尔拂过,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李枕踏入校场的那一刻,八百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李枕缓步走到方阵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望着那一双双炽热的眼睛。 忽然间,胸中那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被一股豪气冲得无影无踪。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穿透了清晨的寂静,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将士们,时辰已到,随我出发——”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激昂的阵前誓师。 八百人齐齐转身,迈开脚步,向着那层叠的群山,大步而去。 脚步声整齐划一,在晨雾中回荡。 如惊雷,如战鼓,如不可阻挡的铁流,踏碎晨霜,悄然没入泾川苍茫山影之中。 第365章 石梁城 自亭口踏入峡谷,一路向西,进入子午岭,天地骤然收窄。 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高逾数十丈,仅容一线天光垂落。 谷底乱石嶙峋,溪水湍急如沸,寒气刺骨。 为了避开敌军的耳目,他们只能昼伏夜行,白日里躲在山林的隐蔽处休息,啃几口干粮,喝几口山涧的冷水。 夜幕降临后,借着微弱的月光,继续在险路上艰难前行。 山路崎岖,夜寒露重,不少士兵冻得嘴唇发紫,却依旧紧紧跟随着队伍。 士卒们昼伏夜行,白日藏身岩穴,夜间摸黑攀援。 有人失足滑入深涧,连呼救都来不及,便被激流吞没。 有人误触毒藤,手臂肿胀如鼓,咬牙割肉放血,仍不肯掉队。 士卒们沉默着,继续前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一路之上,山势愈发陡峭,所谓的“路”,不过是猎户踩出的兽道,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士卒们只能一个接一个,贴着崖壁,攥着石缝,战战兢兢地挪动。 一名士兵脚下一滑,险些坠崖。 李枕伸手一把将他拽住,凭借着强健的臂力,轻轻松松的将人提了上来。 士兵惊魂未定,吓得面色苍白:“谢......谢师帅......” 李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走出子午岭,等待他们的便是更为艰险的雕岭古道。 李枕仰头看天,山高林厚,郁郁葱葱的树木遮蔽了大半夜空。 山中行路,最怕的就是迷失方向。 李枕凭借着夜空中的北斗星,辨别方向,确认前进方向无误后,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大人,前面好像没路了,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桑仲走上前来,将一个水囊递了过来。 李枕接过水囊,猛灌了两口,低头借着火光看了看手上简陋的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陡峭的崖壁。 “没错,前面应该就是雕岭了。” “穿过雕岭古道,咱们应该就能到达马莲河河谷了。” 雕岭古道,是这两天他根据猎户、山民的描述,所绘制出来的这幅简陋的羊皮地图之上,通往石梁城的必经之路,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段路程。 古道依山人工开凿而出,一侧是万丈深渊,一侧是陡峭的岩壁,脚下碎石松动。 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着藤蔓,贴着崖壁,一寸一寸地挪。 先遣的斥候,用绳索系在腰间,前出探路。 李枕沿着斥候离去的方向开路,手中握着利刃,斩断挡路的荆棘与藤蔓。 又命身手矫健的士兵,将绳索固定在岩壁的凸起处,让后续的士兵顺着绳索攀爬。 士兵们一个个紧紧抓着绳索,身体贴着岩壁,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风从山谷中呼啸而过,吹得人头晕目眩。 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他们相互搀扶,相互鼓励,有人脚下打滑,身旁的战友便立刻伸手拉住。 有人体力不支,便咬着牙,借着绳索的力量,一步步挪动。 “哗啦......” 一个年轻的士兵脚下一空,从崖壁上滑落,被绳索死死拽住,悬在半空中挣扎。 上面的士卒咬着牙,一点一点将他往上拉。 那年轻士兵的手臂被岩石划破,血流如注,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枕抓着崖壁上垂落的藤蔓正在向前挪步,见到这一幕,伸手抓住绳子,将他拉了上来。 年轻士兵大口喘着粗气:“谢,谢师帅......” 李枕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好好保住你的这条命,等抢了鬼方女人,给你两个胸大屁股翘的。” 队伍再次启程。 攀崖、牵绳、开路—— 每一步,都是生死一线。 有士卒坠崖,无声无息。 有士卒被落石砸中,当场殒命。 有士卒力竭倒下,被毒虫咬伤,再也没有起来。 可没有人停下。 没有人回头。 直到第十日,众人筋疲力尽,终于越过雕岭最高隘口。 清点人数,仅剩下六百九十二。 穿越雕岭古道后,队伍向北下山,踏入了马莲河河谷。 相较于前面的路程,这里的路稍稍平坦了些。 虽依旧有碎石与泥泞,却无需再攀爬陡峭的岩壁,也无需再担心失足坠入深渊。 河谷中水流潺潺,河岸草木丰茂,野鹿成群。 疲惫至极的士卒们,终于可以稍作喘息。 李枕抬头望向东方的千沟万壑,下令就地扎营修整。 从地图上来看,穿过前方的梁峁区,就是石梁城了。 一行人在马莲河河谷休整了一夜,补充了些食物和水,再次赶路。 走出马莲河河谷,队伍东转,踏入了梁峁地带。 这里沟壑纵横,梁峁交错,地势起伏不定,虽没有雕岭古道那般凶险,却也处处是坎坷。 脚下的路时而陡峭,时而平缓,时而深陷泥泞,时而布满碎石,在梁顶攀爬。 日复一日,仿佛永无止境。 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身上的泥土越来越多,疲惫也越来越重。 不少士兵的脚掌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却依旧咬着牙,紧紧跟随着队伍。 所有人都已疲惫到极点。 有人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再也没能起来。 有人发着高烧,被人架着,踉跄前行。 可没有人停下。 没有人回头。 直到第十五日傍晚,队伍终于走出了梁峁地带。 “师帅......到了,我们到了......前面,前面就是石梁城......” 一名斥候风风火火的奔了过来,满脸的兴奋,喘着粗气禀报着。 李枕精神一震,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了斥候的手臂: “你......你说什么?” 半个来月的行军,都快要把李枕给逼疯了。 两世为人,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也没吃过这么多的苦。 他决定了,此番要是能够活着回去,他一定要用妲己来好好奖励自己一番。 谁让此番的辛苦,都是为了早点回去见妲己呢。 算算日子,如果顺利的话,等自己回到桐安的时候,差不多该入夏了。 到时候就在新府邸的花园里,在一众侍女舞姬什么的围观下,好好教训教训那个妖妇。 斥候激动的指着前方:“前面......石梁城就在前面......” 李枕松开斥候的手臂,迈着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急急向着不远处的山坡冲去。 一步,两步,三步—— 李枕踉跄奔上山坡,脚下碎石滚落,他却浑然不觉。 半个月的攀崖越岭,早已让他的体力和精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可此刻,他的体内似乎有着一股莫名的力量,推着他不停地向上、向上—— 终于,李枕登上了坡顶。 夕阳正缓缓沉向西方的天际,金红的余晖铺满了整片天地,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暖橙。 远方地势豁然开阔,一道雄浑的城垣赫然矗立于两山之间,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城垣依山而建,城墙由青黑色岩石垒砌而成,斑驳的岩面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有的地方岩石已经剥落,露出内里深褐色的石质,透着一股原始而粗犷的力量。 城墙之上,每隔数丈便有一座方形的了望台,台上插着鬼方的玄色旗帜。 旗帜上绣着狰狞的兽首纹样,在夕阳的风里猎猎作响,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城郭之内,隐约能看到错落有致的房屋,多为半地穴式或夯土围屋,屋顶覆茅或兽皮。 高大的双面石雕人像矗立在中央广场之上,正面刻人脸与肋骨,背面刻脊椎与骨骼,那是鬼方独有的“人神”崇拜标志。 夕阳照在那座石城之上,给整座石城镀上了一层金色,有着几分说不出的苍凉与壮美。 第366章 开牧大祭 石梁城,终于到了。 李枕捏紧了拳头,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啸,来宣泄心中积淤了一路地郁气。 不知何时,他的身后聚集了无数的将士。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神情呆滞,眼神狂热的望着远方的那座城池。 想不到,他们这些人,还真做到了,悄无声息的绕过了鬼方的防线,来到了这石梁城。 只要拿下这座城池,只要生擒了鬼侯。 爵位、钱粮、田产、奴仆,就什么都有了。 哪怕是死在了这里,封赏也能给到家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了起来。 一个身着甲胄的将领走上前来,激动的握着青铜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师帅,咱们接下来该怎么打,都听你的。” 此人名叫荣谷,是这望师中的一名旅帅。 周六师属于贵族兵,哪怕是最底层的普通士兵,都是‘下士’爵。 作为一名旅帅,荣谷是‘下大夫’爵。 出发前,李枕就说只要跟来了,回去为他们讨封赏的时候,就自动进一爵。 可以说,哪怕此战一无所获,只要让李枕活着回去为他们讨封赏,他都会进为‘中大夫’爵。 按照周六师的编制,以他如今的官职,想要更进一步,成为师帅,就必须得有‘中大夫’爵。 ‘中大夫’爵是成为师帅的门槛,没有‘中大夫’爵,就做不了师帅。 如果此战能够成功夺下石梁城,生擒鬼侯,说不定他还能进‘上大夫’爵,这让他如何能不激动。 一旦成为了‘上大夫’,那他日后就必然不可能只是成为一个小小的师帅了。 ‘上大夫’必然是要进入中央军高层的。 李枕这个‘中卿’,也只是战时的临时高爵低领。 真要是给他安排个非临时的官职,就凭他‘中卿’的身份摆在那,都没办法让他去做个师帅。 因为师帅官职对标的是‘中大夫’爵,配不上李枕‘中卿’的身份。 无数期盼、兴奋的目光望了过来。 李枕的目光扫过面前那一张张疲惫而又激动的脸庞,笑着开口道:“我很理解你们想要立功的急切心情,不过仅凭着我们这点人,想要强攻下眼前的这座城池,根本不现实。”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荣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安排兄弟们好好休整一番,至于该怎么打,让我再好好想想。” 荣谷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激动,重重抱拳,声音因激动仍有些微颤: “诺!” 他转身大步走下山坡,召来各卒的卒长,一一下令: “都散开,找隐蔽处休整,不许生火,不许喧哗,分批取水,轮流进食干粮。” “斥候散出去,任何试图接近这里的人,全给我拿下。” 将士们虽然满心亢奋,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们默默散开,各自寻了山坳、岩缝、灌木丛,或坐或躺,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有人靠着岩石,闭目养神。 有人掏出干粮,就着水囊里的水,小口小口地吞咽。 李枕在坡顶的青草地上躺了下来,悠闲地打量着远处的石梁城。 夕阳已沉,天边只剩一抹暗紫余晖。 石梁城依山而建,背靠陡崖,前临深沟。 城外的确没有护城河,却有一道深壕环绕,宽约三丈。 壕底插满了削尖的鹿角木桩,密密麻麻,如一片倒生的丛林。 壕沟并非全封闭,东侧靠近山脚处,竟有一段被填平了土石,形成一条宽约三丈的斜坡通道,直通城门。 城门处,两扇厚重的木门大敞着,门洞幽深,隐约可见城内人影晃动。 七八名守卒懒散地倚在门内阴影里。 一名守卒正与一名进城的老樵夫争执,骂骂咧咧地踹了他一脚。 李枕的目光,从城门缓缓上移。 城墙上,有士卒在巡逻,可步伐散漫,目光游离,显然只是例行公事。 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木制望楼,上面隐约可见人影。 可那些人,有的趴在栏杆上打盹,有的聚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完全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李枕凝望着远处的城池,脑中思绪飞转。 此处山林虽说距离石梁城不远,却也足够在自己这些人赶到石梁城下之前,对方关闭城门了。 想要凭借这六百来人强攻这样一座城池,不太现实。 就算攻进去了,没办法攻入大室,生擒了鬼侯和那些贵族,也只会被困死在城里。 良久,李枕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桑仲,把那个带路的向导喊过来。” “诺。” 桑仲应了一声,快步而去。 没过一会儿,桑仲便领着一人快步走上山坡。 那人身形瘦削,皮肤黝黑,裹着一件用羊皮拼接的短袍,脚上是鞣制粗糙的鹿皮靴。 此人名叫阿嵬,正是出自李枕先前连破的那九个部落中的山民。 因熟悉径川地形,被李枕重金征为向导。 “将军。”阿嵬在离李枕三步外站定,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李枕坐起身,拍了拍身旁的草地:“坐。” 阿嵬犹豫了一下,依言坐下,目光却始终垂着,不敢直视李枕。 李枕没有在意,脸上露出亲和的笑容,语气随意的说道:“你是黄水部人,对鬼方的风俗应该熟悉。” “你可知眼下这个时节,鬼方可有什么祭祀之类的大日子。” 阿嵬微微一怔,随即思索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回将军,有的。” “每年这个时节,鬼方都会举行开牧大祭和水畔祓禊(fu xi)。” “哦?”李枕眼睛微微眯起:“详细说说。” 阿嵬点点头,缓缓道来:“鬼方为半农半牧,二月冰消草萌,是放牧与备耕的时节。” “按鬼方旧俗,惊蛰前后,鬼侯会亲率各部首领,前往城中宗社,举行燎祭。” “以牛羊为牲,焚烧升烟,告祭山神与牧神。” “还要埋玉璧、羊骨于祭祀坑中,祈求牧草丰茂、牲畜无疫。” “之后,由族中勇士戴上青铜鬼面,跳驱疫之舞,驱赶冬春交替的疫气。” 在这个颇为蛮荒原始的时代,李枕弄出的二十四节气,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天下,鬼方自然也不例外。 适不适用于所有地区是一回事,单单只是拿四时二十四节气和一年十二个月,每天十二个时辰来记时,也远要比之前的春秋,先进和方便太多了。 第367章 这才是母妃喜欢的乖孩子 李枕静静听完,面露沉吟之色。 现在已经是二月底了,没两天就是三月了。 也不知道这个开牧大祭,是不是都已经举行过了。 良久,李枕忽然又问:“你说的那个水畔祓禊(fu xi),又是什么。” 阿嵬赶忙回道:“三月上巳,水畔祓禊,那是沿袭殷商的旧俗。” “到了那日,鬼侯会率族人前往无定河畔,以兰汤沐浴,祓除冬积的垢疾。” “少女们以彩绳系玉,投水祭河神,祈求部族繁衍、战事平安。” “夜间会在河岸边燃起篝火,青壮男子跳双鬼相搏之舞,歌舞通宵。” “鬼方崇鬼、信巫,认为世间有疫鬼、恶鬼、游魂作祟。” “双鬼相搏之舞是以鬼制鬼,让两鬼相斗、同归于尽,驱走邪祟、净化族群、保人畜平安。” 无定河自西北向东南流淌,穿行于丘陵沟壑之间,河流蜿蜒曲折。 石梁城处于李枕前番生擒三王的无定河下游,南、北、西三面都被无定河环绕,形成了城外天然的防御屏障。 鬼方可以从这里沿着蜿蜒曲折的河谷而上,周军却很难从上游沿河谷而下。 原因就在于对于周军来说,沿途不仅是地势险要的问题,还要一个险寨,一个险寨的生啃过去,以及漫长的补给线。 别说李枕只有一个师了,就是六师全给他,给足补给,怕是也得啃个好几年。 走无定河上游而下,还不如走径水长峡。 同样都是硬啃,泾水长峡相对来说,补给线还要稍微好点。 “水畔祓禊......” 李枕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这个好像不错。 不仅不需要入城,还可以趁着夜色,把鬼方的那些贵族,在无定河畔,给他们一锅端了。 李枕面露沉吟之色,轻轻抬了抬手。 阿嵬起身默默一礼,无声的退了下去...... ...... 石梁城,大室。 夜色如墨,烛火摇曳。 寝殿深处,氤氲着兰汤与羊脂膏的暖香。 纯婤自浴桶中起身,水珠顺着她丰腴的肩颈滑落,在烛光下泛着蜜色光泽。 她未着外衣,仅披一件薄如蝉翼的素纱深衣,衣料半透,勾勒出饱满圆润的胸线、纤细却柔韧的腰肢,以及那浑圆如满月的臀胯曲线。 湿发挽成松髻,几缕青丝贴在颈侧,更添慵懒媚态。 她赤足踩在兽皮地毯上,肌肤胜雪,体态如熟透的桃李,那是一种历经风雨后沉淀下的、带着掌控欲的艳丽。 眼角微挑,唇色如朱砂,一笑便似能摄人魂魄,一怒则令百官噤声。 “阿妘。”纯婤轻唤了一声。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立刻从屏风后快步走出,垂首跪地。 “大妃有何吩咐?” “去,把少君带过来。” 纯婤声音柔媚,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大妃。”阿妘应声,起身欲退。 “对了——” 纯婤那慵懒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 阿妘脚步一顿,连忙回身,再次垂首。 纯婤行至锦榻前,缓缓坐下,姿态优雅从容。 “对外就说……本妃与少君是夫妻,为续鬼方宗嗣血脉,自今夜起,每晚皆同寝共榻,侍奉枕席。” 阿妘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是,大妃。” 她恭敬一礼,无声的退了下去。 片刻后,阿妘牵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回到寝殿。 那孩子裹在厚重的狐裘中,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正是当今鬼方之主,媿戎。 “大妃,少君到了。” 纯婤斜倚在锦榻上,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阿妘躬身一礼,无声的退了出去。 媿戎望着锦榻上那道慵懒的身影,稚嫩的小脸上满是紧张与畏惧。 “母……母妃……” 他的声音很轻,轻若蚊蝇,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纯婤轻阖着眼睛,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仿佛没有听见。 媿戎站在那里,不敢再开口,也不敢迈步。 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纯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笑容妩媚至极,可落在媿戎眼中,却让他脊背发寒。 “过来。” 纯婤轻轻抬起手,对他招了招。 动作温柔,声音轻柔得如同慈母唤子。 可媿戎的小脸,却愈发苍白。 他低着头,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慢慢向纯婤走去。 媿戎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终于,他走到纯婤面前,站定。 纯婤缓缓坐起身来,伸出手,轻轻将他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动作温柔至极,仿佛眼前这个孩童,真的是她的亲生儿子。 媿戎僵硬地坐在她腿上,不敢挣扎,也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纯婤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一下,一下,动作轻柔得如同抚弄一只小猫。 “戎儿。” 纯婤红唇微启,声音柔得像春风:“你说......母妃对你好不好?” 媿戎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答。 甚至不敢呼吸。 纯婤的手依旧抚摸着他的头发,动作轻柔。 可室内的气氛,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良久,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温柔: “怎么,母妃对你不好吗?” 媿戎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小脸瞬间煞白,赶忙抬起头来,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容,连连摇头: “不......不,母妃......母妃待戎儿……好……好......” 纯婤笑了。 笑容愈发温柔,愈发妩媚,如同真正的慈母。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孩子。” 纯婤温柔的轻抚着他的小脸,柔声道:“你要记住,你的这个君位,你的命,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母妃给你的。” “没有母妃,你连身上这件狐裘都穿不上。” “所以……记住母妃对你的好,你要乖乖听母妃的话。” 媿戎拼命连连点头,小小的脸上满是惶恐。 “我听,我听母妃的话......” 他原本有不少哥哥姐姐,现在全都没了,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就连他的生母,都莫名其妙的没了,听说是跟什么野男人跑了。 他哪里敢忤逆眼前的这个女人。 直到现在,他都还清楚的记得,他第一次在这个女人面前哭闹的时候。 这个女人满脸含笑,让人当着他的面,把从小就陪伴伺候在他身边的那两个小侍女,活生生地给切成了碎块。 直接给他吓的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如今每每梦到当时的那个画面,他都觉得头皮发麻。 纯婤满意地笑了,将他搂得更紧些:“这才是母妃喜欢的乖孩子。” “母妃交给你一件事,从明天开始,你就到处跟人说,母妃今晚教会了你一个很好玩的,只有大人才会玩的游戏。” “告诉他们,你很喜欢玩。” “记住了吗?” 第368章 上巳祓禊 媿戎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小小的脑袋拼命点着: “记、记住了……戎儿记住了……戎儿一定照母妃说的做……” 纯婤满意地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阳。 她伸手揉了揉媿戎的小脑袋,动作轻柔得仿佛真的是在疼爱自己的孩子。 “好孩子。” 她轻轻将媿戎从腿上放下来,拍了拍身下的坐塌: “今晚你就在这睡吧。” 媿戎乖乖地点点头,抱着小小的身子,缩到坐榻上,蜷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纯婤站起身,缓缓向宽大的床榻走去。 烛火摇曳,映在她身上,将那丰腴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她赤足踏在柔软的地毯上,丝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那令人血脉贲张的曲线。 腰肢纤细,盈盈一握。 再往下,丰臀曲线圆润饱满,在丝袍下若隐若现,随着每一步的迈动,微微摇曳,如熟透的蜜桃,诱人采撷。 她行至榻前,缓缓侧身躺下,丝袍滑落,露出一抹巍峨雪白的沟壑。 烛火渐熄,室内陷入黑暗。 …… 石梁城外的山林之中,李枕一行人自抵达这里之后,一连数日没有任何动静。 手底下的将士们心急如焚,三番五次来问李枕何时攻城。 李枕每次都只只是淡淡地一句: “时机未到。” 士卒们虽心有焦躁,担心持续待在这里毫无作为,会日久生变,被人发现。 然而李枕凭借着之前带着他们连破九部,生擒鬼方三王战绩,树立起来的威望。 还是足以让手底下的这些将士们,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的。 将士们只能默默潜伏、养精蓄锐,等待着李枕的命令。 这一日上午,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山坡上。 李枕躺在向阳的山坡上,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草茎,眯眼望着山下远处的石梁城。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舒服得他几乎想打盹。 忽然,他微微一怔。 嘴里那根草茎,停止了嚼动。 今日的石梁城,似乎格外热闹。 城门口,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那些平日里懒散的守卒,此刻却站得笔直,似乎在维持秩序。 一队队人马从城里涌出,有步行的侍从,有赶着牛车的仆役。 彩旗飘扬,铜铃叮当。 李枕微微挑眉,猛地坐起身来。 “终于来了。” 他喃喃自语。 远处,石梁城城门大开,一顶装饰华丽的辇车缓缓驶出。 辇车四面敞开,垂挂着轻薄的纱幔,隐约可见其中坐着两道身影。 一道丰腴妩媚,端坐于正中。 一道小小的身影,瑟缩在她身侧。 辇车前后,簇拥着数十名骑马的骑士,以及上百名持戈的卫士。 贵族们身着彩绣皮袍,头戴骨冠,腰佩青铜短剑。 巫祝披着缀满兽牙与铜铃的祭服,手持龟甲与蓍草。 少女们臂挽花篮,颈系彩绳。 队伍浩浩荡荡,向着城外的无定河畔蜿蜒而去。 李枕的唇角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桑仲。” “在!” “传令全军——整装,饱食。” “今夜……我们送鬼方一场,终身难忘的上巳祓禊(fu xi)。” ...... 无定河畔。 三月上巳,春水初生。 河岸边的柳枝已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去冬的枯草间,星星点点地冒出青青的草尖。 河水涨了起来,潺潺流淌,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纯婤的辇车停在河湾处一处开阔的草地上。 此处地势平缓,背靠一道缓坡,面临清澈的河水,正是祓禊(fu xi)的绝佳之地。 阿妘搀扶着纯婤下了辇车。 今日的纯婤,换下了平日的玄色丝袍,身着一袭绛红色的深衣,腰束宽边革带,勾勒出丰腴秾丽的身段。 腰肢纤细,裙摆垂落,每一步都轻缓从容,艳色压过满岸春光。 河畔早已搭起临时祭坛。 黄土垒台,青石为阶,台上铺陈青铜尊、卣(you)、爵,酒香混着兰草与艾蒿的清苦气息,在微风中弥漫。 “母妃......”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媿戎被一个侍女抱下辇车,小小的人儿站在草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纯婤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伸出手: “过来。” 媿戎小跑几步,将自己的小手放进纯婤手中。 那只手柔软温凉,却让他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纯婤牵着他,向河岸边走去。 河岸边,早已聚集了数百人。 贵族们身着彩绣皮袍,头戴骨冠,三三两两地站在河滩上。 他们的妻女们穿着各色衣裙,发间插着骨簪铜饰,聚在一处低声谈笑。 巫祝们站在最靠近河水的地方,为首的老巫披着缀满兽牙与铜铃的祭服,手持一根刻满符咒的木杖。 他身后,几个年轻的巫者捧着龟甲、蓍草、玉璧、盛着香草的竹筐。 少女们站在稍远的地方,臂挽花篮,颈系彩绳,脸上涂着淡淡的赭纹,既是装饰,也是驱邪。 更远处,族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河滩上,有的牵着羊,有的提着装有黍米的陶罐,有的抱着幼小的孩子。 人声嘈杂,笑语不断。 纯婤的出现,让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丰腴的身段,那绝美的面容,那慵懒而威严的气度。 纯婤仿佛浑然不觉,只是牵着媿戎,缓步走向祭台。 巫祝立于祭台前,须发皆白,手持龟甲,口中念念有词。 见纯婤至,众贵族、武士、部族头人纷纷跪拜,额头触地,无人敢直视其容。 “吉时已至。” 老巫祝沙哑开口,声音穿透河风: “请大妃主祭。” 纯婤微微颔首,牵着媿戎登上祭台。 她接过青铜爵,将黑黍酿的香酒缓缓倾入河中,红唇微启: “河伯在上,山川有灵。” “鬼方之裔,敬献芳馨。” “祓除不祥,涤荡垢尘。” “佑我牛羊蕃息,战士无殇,宗庙永昌——” 祝毕,她转身,将另一爵酒递给媿戎。 孩子双手颤抖,几乎捧不住那沉重的礼器。 纯婤却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温柔,却暗含威压。 媿戎咬唇,强忍恐惧,学着她的样子,将酒洒入河中...... 第369章 人生当真是无趣 四周的贵族与族人,纷纷跪伏于地: “大妃圣明!少君仁孝!” 呼声如潮,在河谷间回荡。 老巫祝拄着木杖走上前来,先是向纯婤和媿戎深深一礼。 礼毕,老巫祝转身,面向河水,高高举起木杖。 “祓禊(fu xi)——始——” 苍老的声音在河谷间回荡。 巫祝们开始敲击手中的龟甲与铜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低沉神秘。 老巫缓步走向河水,赤足踏入浅水。 春水尚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高举双手,仰面向天,口中念念有词。 “玄冥司水,河伯居渊。” “冬气已尽,春阳始还。” “秽积三月,疫伏九原。” “今以兰汤,祓(fu )尔尘愆!” 数十名年轻巫觋齐声应和,手持柳枝蘸取早已备好的“兰汤”。 一种以兰草、艾叶、菖蒲煮沸的净水,洒向四周人群。 贵族们纷纷俯身,任那清冽之水滴落肩头。 武士解甲露臂,让水珠滑过伤疤与筋肉。 少女们轻闭双目,轻声祈祷。 老巫祝再踏一步,水及小腿,木杖顿地,声如裂帛: “玉沉以通幽,丝断以续缘。” “投璧祭川灵,系彩祈丰年。” “玉兮玉兮,沉于渊兮。” “魂兮魂兮,归故山兮。” “丝不断兮情长在......” 祷词一遍复一遍,老巫祝的声音从沙哑渐至激昂,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身姿挺拔,双目圆睁,神情虔诚得近乎狂热。 身后的巫觋们紧随其后,齐声附和,祷词声、龟甲声、铜铃声、河水声,交织成一曲古朴而庄严的祭歌,在无定河畔久久回荡。 少女们列队上前,赤足涉水,臂挽花篮,颈系五彩丝绳,每根丝绳末端系着一枚磨光的玉璧或兽骨。 她们一边吟唱古老的祈歌,一边将玉投入河心。 “玉沉水底,魂归故里。” “丝断情续,子孙不绝……” 歌声悠远,带着羌戎特有的苍凉与巫祝的神秘。 纯婤立于祭台之上,微微垂眸,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她根本不在乎鬼神是否会庇护鬼方。 又或者说,她巴不得鬼方绝种呢。 媿戎瑟缩在她身侧,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祷词与铜铃声,心中的恐惧丝毫未减。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纯婤的侧脸,又慌忙低下头。 河畔的贵族与士卒们,尽数跪伏在地,闭目凝神,口中低声跟着念诵祷词,神色恭敬。 少女们捧着兰草与花瓣,沿着河岸缓缓行走,将手中的香草与花瓣一一撒入河中。 兰草的清香混着河水的湿润,漫溢在整个祭场。 老巫祝念完最后一遍祷词,缓缓放下高举的双手,俯身掬起一捧河水,轻轻洒在自己的额头、肩头。 而后转身,朝着祭台上的纯婤与媿戎深深一拜,沙哑着嗓音唱喏: “祓禊(fu xi)初毕,请大妃、少君涤身纳祥!” 纯婤微微颔首,示意侍女上前。 两名身着素纱的侍女捧着浸了兰草的清水,缓步走上祭台,小心翼翼地将清水洒在纯婤与媿戎的发间、肩头,动作轻柔,不敢有半分逾矩。 春水微凉,洒在肌肤上泛起一丝寒意,纯婤身姿端庄,神色淡然,仿佛这微凉的河水,也无法惊扰她半分。 媿戎被清水一激,身子微微一颤,却不敢出声,只死死咬着唇,任由侍女完成仪式。 他能感觉到,纯婤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温柔,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日头西斜,河岸空地上,堆起数座巨大的柴垛。 巫祝击鼓,鼓声如雷。 纯婤牵着媿戎,缓步走向河岸边那块专门铺设的兽皮坐席。 阿妘早已在那里铺好厚厚的毡垫,摆上盛满果脯、肉干的漆盘。 纯婤在坐席上缓缓坐下,姿态慵懒而优雅。 媿戎被安置在她身侧,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不敢乱动。 夕阳渐渐西沉,暮色笼罩河谷。 河岸边篝火燃起。 几个精壮的男子走上前来,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赤着上身,腰间系着兽皮。 两两相对而立,开始跳起“双鬼相搏之舞”。 一人扮“疫鬼”,一人扮“山魈”,两人相对咆哮,张牙舞爪,时而扑击,时而翻滚。 周围的族人围成一圈,击掌顿足,口中发出阵阵的助威声。 鼓声渐急,舞步渐快。 “疫鬼”被“山魈”扑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 “山魈”骑在他身上,挥拳痛击。 周围的呼声越来越高,如潮水般汹涌。 终于,“疫鬼”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山魈”站起身,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张年轻英武的面孔,高举双手,发出胜利的吼声。 族人们欢呼雷动,纷纷将手中的兰草抛向空中。 两个“鬼”同归于尽了,邪祟被驱走了。 新的一年,鬼方将无病无灾,人畜兴旺。 河畔地篝火燃烧的愈发旺盛。 少女们手挽着手,围着篝火跳起轻盈的舞步。 她们的裙裾在火光中旋转,如一朵朵盛开的花。 年轻男子们站在不远处,目光追随着那些舞动的身影。 偶尔有人走上前去,向心仪的少女递上一枝兰草。 那少女若是接过,便是应允了今夜可以相约。 也有羞涩的少年,站在人群后,踮着脚尖张望,却始终鼓不起勇气上前。 鼓声、歌声、笑声、私语声,交织在一起,在无定河畔回荡。 纯婤斜倚在坐席上,一手支着下颌,一手轻轻捻着酒爵,目光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扫过。 她唇角的笑意,始终没有变过。 温柔,慵懒,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她眼前的一场戏。 媿戎坐在她身侧,小小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玉璧。 他不看歌舞,不看篝火,只是偶尔偷偷望着身边的母妃,小小的脸上满是敬畏与恐惧。 篝火的光映在纯婤脸上,将她绝美的容颜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她轻轻抿了一口酒,目光望向远方。 那里,群山沉默,夜色渐浓。 此时此刻的她,只觉得人生是如此的无趣。 前夫哥死了,不到两岁的孩子死了,杀了她前夫哥和孩子,将她强抢过来前任鬼侯死了。 就连能够对她如今的地位产生威胁的那三个翟王,不久前也被周人给生擒了。 周人的那一个师,现在被挡在了径水长峡。 周人的主力,如今也被牵制在了东方。 哪怕周人真的能够平定东方那大规模的叛乱,怕是也会元气大伤。 百年内,周人怕是都无力北上,对她构成威胁。 有周人这个威胁在侧,鬼方内部那些不满她的族老和部族首领,也不敢轻易跟她撕破脸。 身旁的这个小鬼侯,不过是她的掌中万物。 现在的她,忽然觉得人生没有了追求。 以前还有复仇的念想支撑着她。 现在......她忽然觉得人生没有了追求,好无聊。 纯婤瞥了一眼旁边缩头缩脑的小鬼侯,红唇微启,轻声呢喃: “该找谁,来做我孩子的爹呢......” 这个小鬼侯,就凭着他的身上流淌着前任鬼侯的血,就注定他活不到成年。 若是到时候再随便过继一个旁支子弟,他们的身上,流淌着的,不还是跟前任鬼侯一样的血脉。 那她迄今为止,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纯婤的脑海之中,不禁浮现出了媿检的身影,旋即又轻轻摇了摇头。 媿检一直对她有念想,她是知道的。 又或者说,对她有念想的男人多了去了。 只要她想,都不用开口,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无数精壮的男人跪在她的脚下。 只是,那些见到她,恨不得跪下来舔她脚趾的男人,真是让她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 纯婤怅然一叹,轻轻摇头:“偌大的天下,竟连一个像样的男人都找不到。” “人生......当真是无趣。” “若有来生,还是不要做人了......” 第370章 敌袭—— 夜色如墨,一弯皎洁的弯月高悬于天穹,清辉洒落无定河面,碎成万点银鳞。 河畔边篝火燃得正旺,火星飞舞,映得一张张面孔忽明忽暗。 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火堆旁,或低声交谈,或举杯痛饮。 少女们红着脸颊,与心仪的男子坐在河岸边的草丛里,窃窃私语。 孩童们早已困倦,被母亲抱在怀里,沉沉入睡。 无人察觉到,数百道黑影正借着林木、芦苇、沟壑、灌木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向河畔摸来。 芦苇深处,李枕凝视着前方不远处的火光,目光落在了那道丰腴的身影上。 他不认识纯婤,可从对方所在的位置,以及能够带着一个小孩主持这样的祭祀,就已经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鬼方能在这种祭祀仪式上,带着一个孩子,以主祭身份出场的,除了那位发动政变,杀了前鬼侯的纯婤外,也没有别人了。 纯婤斜倚在兽皮坐席上,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捻着酒爵,姿态慵懒优雅。 月光与火光交织,映在她绝美的面容上,镀上一层迷离的光晕。 她微微仰头,望着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她身侧,已经睡着了。 李枕转头,看向身旁的荣谷。 荣谷浑身紧绷,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死死盯着河滩上那些毫无防备的鬼方贵族,仿佛在盯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李枕压低了声音,开口道:“荣谷,你带两百人,从左翼绕过去,切断那条回城的退路。” 荣谷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透着几分狰狞: “师帅放心,他们一个也别想跑。” 李枕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再次落回河滩。 “余下的人,跟我直扑河滩,活捉纯婤与小鬼侯。” “记住,尽可能的活捉那些贵族——” 斩首行动该怎么执行,哪些人能杀,哪些人不能杀,还是很有讲究的。 不是说跟游戏一样,只要弄死了boSS就赢了。 就好像唐末,天子在的时候,不管那些节度使心里怎么想,明面上都还是要尊奉天子的。 你要是把天子给斩了,顺带着把皇室屠戮一空。 那乐子可就大了。 没了天子这座大义的大山在那些节度使的头上压着,释放出来的那些恶魔能让人头皮都发麻。 大周现在想要的,是让鬼方臣服。 而不是杀的连个能够代表鬼方各部谈判的人都没有,然后去一个一个死磕那些部落。 荣谷低声应诺,身形一矮,消失在夜色中。 李枕深吸一口气,一伸手。 身侧的桑仲将一杆长戈递到了李枕的手中。 李枕站起身来,手中的长戈向前一指: “兄弟们,随我杀——” 一声暴喝撕破夜色。 李枕手持长戈,率先从芦苇丛中杀出,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数百周军精锐紧随其后,刀光映着篝火,瞬间席卷河滩。 河畔边,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几个散落在外围警戒的鬼方士卒。 “敌袭——!!” 他们刚想示警,便被扑面而来的周军长戈刺穿胸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河畔,刹那间炸开了锅。 篝火旁,贵族们醉意顿消,惊慌失措地跳起身来。 有人想要拔剑,却被慌乱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 有人想要逃跑,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杀来的周军。 有人瘫坐在地,浑身颤抖,连站都站不起来。 少女们的尖叫此起彼伏,她们扔下手中的兰草,不顾一切地向后奔逃。 有人的裙裾被篝火点燃,惨叫着扑倒在地。 有人被奔跑的人群撞倒,再也爬不起来。 孩童们从睡梦中惊醒,放声大哭。 母亲们死死护住怀中的孩子,蜷缩在草丛里,瑟瑟发抖。 鬼方负责护卫的不过百余人,仓促迎战,勉强集结起来,试图阻挡周军的冲击。 可他们刚刚举起骨矛,便被潮水般的敌人淹没。 长戈刺穿皮甲,青铜剑劈开脖颈,鲜血飞溅,染红了河滩,染红了篝火,染红了那一张张惊恐的面孔。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兵器交击声,交织在一起,在无定河畔回荡。 李枕冲在最前,手中长戈横扫,将一名冲上来的鬼方士卒砸飞出去。 那士卒的胸口塌陷下去,口中狂喷鲜血,飞出数丈之外,撞翻了两名同袍,再无生息。 一名鬼方猛士挥起石斧劈来,李枕不闪不避,反手横扫—— “砰!” 那壮汉连人带斧被砸飞三丈,撞断祭台木柱,口喷鲜血,当场毙命。 李枕浑身浴血,却浑然不觉,只是大步向前,长戈所向,无一合之敌。 有鬼方士卒嘶吼着冲上来,被他长戈一砸,整个人如破布娃娃般飞出去,撞在篝火堆上,惨叫戛然而止。 有鬼方武士挥舞青铜刀劈来,被他侧身避开,反手一戈,那人头颅便飞上半空。 长戈在他手中,如活物一般,刺、扫、劈、砸,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 凡是被他击中的敌人,非死即残,无一幸免。 身后的周军士卒看得热血沸腾,喊杀声愈发震天。 “师帅威武——!” “杀——!” 纯婤抬眼看向这支忽然杀出来的人马,先是微微一怔。 短暂的愣神过后,唇角缓缓向上一挑,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 媿戎被惨叫声和喊杀声惊醒,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看四周血光飞溅、人头乱滚,当场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抱住纯婤的胳膊,牙齿打颤: “母、母妃……” 纯婤没有理会,依旧斜倚在兽皮席上,一手支颌,一手执爵,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 火光跳跃,映着她绝美的容颜,乱兵奔逃、惨叫嘶吼、鲜血飞溅,都似与她无关。 “大妃!” 侍女阿妘吓得浑身发软,连滚带爬扑到她身边,伸手就要扶她: “周......周人杀过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名满脸虬须、身形魁梧的鬼方将领,带着仅剩的十几名死士拼死杀到近前,单膝跪地,声嘶力竭: “末将赫卓,护大妃、少君突围,请大妃即刻起身!” 纯婤眼都没抬,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必。” 赫卓一怔:“大妃!” 纯婤轻轻摆了摆手。 赫卓咬牙,不再多言,挥挥手,带着十余名亲卫死死围成一圈,将坐席护在中央,横刀而立,浑身紧绷,死死盯着杀来的周军。 第371章 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不怕死? 战场之上,李枕如入无人之境。 长戈在他手中,不似兵器,更似千钧巨杵。 一戈横扫,当场三四名鬼方武士被砸得骨骼碎裂,横飞出去,倒地不起。 一戈直刺,血花飞溅。 周军士卒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暴涨,喊杀震天。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河滩上的抵抗便彻底瓦解。 鬼方贵族、巫祝、妇人、孩童,尽数被驱赶到一处,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不住求饶,有人瘫软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周军士卒持戈而立,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篝火燃烧,映着满地鲜血与狼藉,一派人间炼狱。 唯有中央那方坐席上,纯婤依旧自斟自饮,从容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宴饮。 媿戎缩在她身侧,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赫卓与十余名亲卫持刀挡在前方,面色惨白,却半步不退。 李枕提着滴血的长戈,踏过遍地尸骸,向那处灯火通明的坐席走去。 围在四周的周军士兵,缓缓向两侧分开。 李枕提着染血长戈,缓步走出。 他一眼便落在那抹从容不迫的艳色身影上,脚步微顿,微微皱眉。 “你好像一点都不怕。” 赫卓见李枕逼近,猛地站起,横戈于前,肌肉绷紧,眼中满是戒备与怒火。 纯婤却轻轻抬手,柔声道:“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大妃!”赫卓急呼。 “退下。” 纯婤语气不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赫卓咬牙,最终只得不甘地退开。 纯婤这才缓缓抬起头,唇角含笑,目光如月下深潭,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淡淡的兴味。 “李枕,有苏氏旁支之后,精通观象之道,以日月之行,定岁为十二月,日十二时辰,分春秋为四季,立二十四节气,定节气以授民时,天下传颂。” “又创‘轮作换种’之法,使田不虚耗,粟麦倍增。” “凭此得六国国君赏识,从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人,一跃成为六国新贵。” “六国国君为你设桐安邑,以为私邑封地。” “随六国国君入镐京参加大朝正,又得周公看重,拜为仕周客卿。” “从传闻来看,我还以为你只是个以历法、农道安邦定国,长于出谋划策的文弱之士。” “没想到——” 说到这里,纯婤笑意更深,眼波流转间,将李枕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红唇微启: “你竟还是个如罴(pi)如虎,百夫辟易的勇士。” “你倒是让我,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 李枕对她如此的了解自己,并没有感到意外。 那些关于事情,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 他作为此番领兵讨伐鬼方的周军主帅,对方不可能对他没有研究。 李枕将手里的长戈丢给一旁的桑仲,迈步走上前去,在纯婤面前的案几上坐了下来。 他提起旁边的青铜盉(hé),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器身,缓缓倾斜,清冽的酒液顺着盉口注入旁边空置的青铜爵中。 酒花轻溅,带着黑黍酒特有的醇香。 李枕端起酒爵,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驱散了几分厮杀后的燥热。 他放下爵杯,杯底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似乎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不怕死?” 纯婤闻言,先是一怔。 旋即,她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她笑得肩头微颤,眼波流转,媚意横生,仿佛眼前不是敌军主帅,而是久别重逢的情郎。 良久,纯婤才止住笑,美眸含光,斜睨着李枕,红唇微启: “也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我才不跟你计较你的无礼。” “不然的话……”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案几,声音柔得像春夜的风:“我会让你跪着与我说话。” 李枕一愣,旋即失笑。 “我本以为,弑夫、夺权、摄政,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坐到如今这个位置的你,会是一个聪明人。” “却不想,你竟能说出如此愚蠢的话。” 他微微俯身,伸手挑起纯婤的下巴,看着眼前这张美艳的容颜,语气沉了几分: “你是不是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在我面前,你可不是什么鬼方大妃。” “你只是一个阶下囚。” 李枕顿了顿,目光落向那抹雪白幽深的沟壑,在她那丰腴的身段上轻轻扫过: “只要我想,你信不信我能让我手底下的这些兄弟们,排着队,尝尝你这位高高在上的鬼方大妃的滋味。” 空气骤然凝固。 阿妘吓得瘫软在地,媿戎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屏住了。 赫卓怒目圆睁,手已按上刀柄,却被身后两名周卒死死按住。 这话说得极放肆,极无礼。 纯婤却依旧端坐不动。 她甚至没有生气。 只是静静听着,唇角的笑意反而愈发深了。 待李枕说完,纯婤轻轻拨开了李枕的手,点了点头: “如果你只是一个无脑的莽夫,我相信。” 她抬起眼,目光与李枕对视,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淡淡的玩味: “可你......是吗?” 李枕没有说话。 纯婤继续道: “我本也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却不曾想,你竟也会说出如此愚蠢的话。” “又或者......你只是一个自以为自己很聪明的人。” “在一个无脑的莽夫面前,我的确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阶下囚。” “可在你李枕的面前——” 她微微一顿,红唇轻启,一字一顿: “我依旧是鬼方的大妃。” “以你的身份,只要我想,你就得给我跪下说话。” 纯婤指尖轻轻捻着酒爵的杯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爵,轻轻抿了一口: “我现在心情还算不错,对你也挺感兴趣,可以不跟你计较你方才那些无礼的话。” “可若是你再说出什么我不喜欢听的话,让我对你失了兴趣——” “那你之后若是不跪着跟我说话,我可就不听了哦。” 她抬眸看向李枕,眼波流转间,笑意愈发深邃: “又或者,你大可以让你口中的兄弟,上前来排队尝尝我这鬼方大妃的滋味。” “我保证来者不拒,还会尽心尽力的侍奉他们。” 月光洒落,映在那张绝美的面容上。 那笑容妩媚至极,却又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李枕看着她,沉默良久。 忽然,他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意外,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致。 他提起青铜盉,又给自己斟了一爵酒,端起来,朝纯婤举了举: “前任鬼侯能死在你的手上,不冤。” “我不喜欢跪着跟人说话,我为我方才的失礼......向大妃赔罪。” 话音落下,李枕一仰头,将爵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果然,能够在政治权利争斗中脱颖而出的胜利者,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也没有一个,是可以用生死就能够威胁的了的。 第372章 入城 纯婤闻言,唇角的笑意愈盛,缓缓抬起一只莹白如玉的手。 一旁瘫软在地的阿妘见状,连忙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跄着上前,双手搀扶住纯婤伸出的那只手臂。 纯婤借着她的力道,缓缓站起身来,身姿丰腴窈窕,丝袍贴身勾勒,尽显熟女的秾艳风情。 她微微垂眸,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又轻轻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动作优雅从容。 仿佛方才周遭的血腥厮杀,不过是一场无足轻佻的插曲。 整理妥当,纯婤抬眸望向李枕,美眸流转,红唇轻启: “远来是客,此地狼藉不堪,终究不是待客之地。” “不知李将军可有勇气随我入城。” “我于大室之中,备薄酒,设雅席,与将军把盏长谈——如何?” 月光洒落,映在她绝美的面容上,那双眼睛里,依旧只有淡淡的兴味,不见半分惊惧。 李枕闻言,沉默下来。 一旦入了城,对方若是生出了歹意,再想出来怕是就有些困难了。 沉吟良久,李枕忽然朗声一笑,语气坦荡从容:“有何不敢,只是——”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被周军士卒围住的鬼方贵族、巫祝、妇人、孩童,最后落在那小小的媿戎身上。 那小鬼侯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却仍死死抓着纯婤的衣角,不敢松手。 李枕收回目光,看向纯婤:“我麾下的这些兄弟,皆是沙场悍卒,若尽数入城,难免惊扰城中百姓,生出不必要的混乱。” “再者,我大周与鬼方虽偶有兵戈相交,却始终都是一衣带水的友好邻邦。” “若是让石梁城的百姓们见我大周将士蜂拥入城,误以为我们是来攻城的,以为城池已破、生灵将遭屠戮,反倒有损你我两国的情谊。” “还是让我的这些兄弟们,驻扎在城外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伏颤抖的贵族与巫祝:“哦,对了,方才见你们好像是在举行祓禊(fu xi)大祭?” “祭祀乃通天敬神之礼,关乎鬼方福祉,我等无意间贸然闯入,搅扰了仪典,实属失礼。” “为表歉意,不如就请这些贵族、巫祝,连同这个小......鬼侯,暂且留在下。” “我让手底下的兄弟们协助诸位,继续完成这未竟的祭祀仪式,以安山川神灵、抚慰族人。” “我只带十余亲随,随大妃入城,如何?” 媿戎一听要留下,小脸瞬间煞白如纸。 一双小手死死抓住纯婤的丝袍下摆,眼底满是恐惧与哀求。 纯婤脸上笑容不变,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微微颔首:“将军所言极是,祭祀乃国之大事,半途而废于神灵不敬。” “既是你们搅扰了大典,自当该由你们出力协助,完成这场祓禊之仪,以谢山川灵只。” 说罢,她低头看向身侧瑟瑟发抖的媿戎,指尖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 “戎儿乖,好好听周军将士的话,莫要失了体面。” 媿戎抬起头,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容,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 他很想说不愿,可对上纯婤那双看似温柔、实则冰冷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媿戎点了点头。 纯婤满意地笑了。 她收回手,转身,向着不远处那辆装饰华丽的辇车走去。 月光与篝火交相辉映,映在她丰腴诱人的身段上,丝袍紧紧贴在身上,浑圆饱满的丰臀高高隆起,弧度诱人至极。 腰肢与丰腴的臀线形成极致的反差,看得人血脉贲张,连周遭的血腥气,仿佛都被这抹艳色冲淡了几分。 阿妘连忙跟上,搀扶着她。 夜色深沉,无定河在月光下蜿蜒如银蛇。 河滩上的厮杀早已平息,只有篝火还在燃烧,映着满地尸骸与跪伏的人群。 血腥气混着河水的湿润,在夜风中飘散。 李枕站在河滩边缘,望着不远处那辆装饰华丽的辇车。 纯婤已在阿妘的搀扶下,登上辇车。纱幔垂下,遮住了那道丰腴的身影。 荣谷急步上前:“师帅,城内虚实未知,此女心机深沉,您若是随她入城,万一......” 李枕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放心吧,她不会动我。” 荣谷一愣:“师帅何出此言?” 李枕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头,看向河滩上那些被围住的鬼方贵族,又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媿戎,吩咐道: “看好这些人,特别是那个小鬼侯。” “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安全。” 荣谷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见李枕目光坚定,知道劝也无用。 他只好重重抱拳: “诺!” 李枕又看向身旁的桑仲: “挑十几个人,随我入城。” 桑仲抱拳应诺,转身去挑选人手。 片刻后,十几名精悍的周军士卒列队而立,目光炯炯。 李枕望向被周军控制住的赫卓等人,对荣谷道:“放了他们吧。” 荣谷一怔,却也没有多问,挥了挥手。 赫卓等人被松开束缚,满脸戒备,快步向辇车方向追去。 辇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河滩上的碎石枯草,发出轻微的辚辚声。 赫卓带着那十余名亲卫,行在辇车前方开道,目光不时扫向身后的周军士卒。 李枕带着桑仲和十几名精悍的士卒,不紧不慢地跟在辇车后方,步伐沉稳,戈矛斜提。 月光洒落,映出两道泾渭分明的队伍——前方是鬼方的护卫,后方是周军的锐士,簇拥着那辆装饰华丽的辇车,向着远处的石梁城行去。 夜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湿润与荒野的草香。 通往石梁城的荒野道路两旁,杂草丛生,乱石嶙峋。 偶尔有几声夜枭的啼鸣划破寂静。 月光透过稀疏的林木,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辇车的锦缎车帘上,映出细碎的银辉。 偶尔有夜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苍凉。 行至半途,辇车忽然停了下来。 纱幔掀开一角,阿妘探出头来,高声道: “大妃有请李将军上车同行。” 第373章 你这么说话可就没意思了 李枕脚步微顿,抬眼望向那辆辇车。 纱幔后,隐约可见一道丰腴的身影斜倚着,姿态慵懒。 李枕闻言,朗声大笑,笑声爽朗豪迈,语气坦荡不羁: “既然是大妃有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他大步上前,一跃登上辇车,掀开车幔,弯腰钻了进去。 浓郁清雅的熏香瞬间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辇车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 地面铺着厚厚的玄色狐裘地毯,踩上去柔软如云端,隔绝了外界的颠簸与寒凉。 中央设一方案,案上摆着青铜酒器、漆盘果脯。 青铜酒器纹饰精美,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漆盘里盛着肉干、果脯、乳酪,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车壁悬挂着华丽的锦缎帘幕,烛火摇曳,将车内映照得暖意融融,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熟女的幽香与熏香的醇厚。 纯婤斜倚在一侧靠窗的锦缎软榻上,丝袍松散地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抹雪白幽深的沟壑。 胸脯巍峨饱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腰肢纤细,臀胯浑圆饱满,丰腴熟美的身段展现得淋漓尽致。 月光透过纱幔洒落,映在她身上,镀上一层迷离的光晕。 见李枕进来,她眼波流转,红唇微扬,却不言语,只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李枕落座。 纯婤眉眼间媚态横生,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藏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一举一动都透着美艳熟女独有的秾艳风情,勾魂夺魄,让人移不开目光。 李枕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案几一侧的坐塌前坐下, 铺着柔软兽皮的坐塌,坐上去颇为舒适。 纯婤眸光微闪,轻轻抬了抬手。 跪坐在一旁的阿妘,连忙捧起青铜盉,小心翼翼地斟满一爵酒,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送到李枕面前。 酒液清澈,醇香扑鼻,是鬼方特酿的黑黍酒。 李枕接过酒爵,却没有立刻饮下,只是看着纯婤。 “大妃是个聪明人,我想要什么,你很清楚。” “同样,我也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我更清楚,我想要的,你也一定会给。” “所以咱们也就别浪费时间,走那些谈判前,先漫天要价,再坐地还价的流程了。” “还有那些谈判前,言语打压彼此所能给对方开出的条件,玩一些心理震慑和拉扯的戏码,就更没必要了。” “我赶时间,实在不想跟你在那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我把你当聪明人跟你说话,所以你也不要把我当傻子,可以吗?” 纯婤迎着他的目光,笑意不减,轻轻摇头: “你想要的是什么,我自然清楚。” “我也相信,你应该曾对我做过一些了解。” “可我想要的,却未必就是你以为的。” 李枕闻言,摇头轻叹:“你这么说话可就没意思了。” “我想要的,是鬼方向我大周称臣纳贡。” “以你的处境,这一点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又或者说,你的心里或许还无比期盼着能向我大周称臣纳贡。” “这样一来,你便可以借助我大周的力量,帮你稳固你如今的地位。” “毕竟,只有保住你的位置,才能借你来控制鬼方各部。” “以你跟前任鬼侯的那些恩怨,对我大周来说,整个鬼方上下,找不出比你更适合统领鬼方的人了。” “你不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会笃定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吗?” 纯婤微微颔首,唇角含笑:“你说的没错,可那......只是你想要的,又不是我想要的。” “怎么,莫不是在你的眼里,我就那么贪恋这大妃的位置?” 李枕闻言沉默了片刻,端起案几上的酒爵,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黑黍酒入口醇厚,带着一丝甘甜,与周人的酒大不相同。 他放下酒爵,目光再次落在纯婤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容上。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依旧含笑,却让人看不透那笑意深处藏着什么。 “我是真不想跟你玩这种心理拉扯的戏码,不过既然你非要玩,那就陪你玩玩好了。” 李枕缓缓开口:“你或许不一定是贪恋权势的女人,可你一定是一个记仇的女人。” “否则,你也不会发动政变,杀了前任鬼侯,扶幼子上位,独揽大权。” “也不会为了握住手中的权利,甚至都不等到那个小鬼侯成年,就迫不及待的以鬼方收继婚的传统,给一个五六岁的小屁孩做夫人。” “你想要的,或许不是权利本身,但你想要的,一定是不希望鬼侯之位,再次传到前任鬼侯的血脉手中。” “不然的话,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岂不都成了笑话。” 李枕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你想要借我大周的力量,帮你彻底灭了鬼方,让鬼方亡国灭种,那就更不可能了。” “你或许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利,让鬼方在与我大周的战争之中,一次又一次的吃败仗。” “但我大周可没有那个闲心,去帮你跟那一个个部落死磕。” “我大周要的,只是一个能够向我大周称臣的鬼方,而不是耗费无尽的人力和物力,天天去钻深山老林,去跑草原上,帮你屠杀那一个个部落的子民。” “若你只是想要让鬼方亡国,你也不会调兵去径水长峡,来阻挡我们。” “所以,无论你最终想要的是什么,你都必须得保证你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没有这个前提,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都不过只是空谈罢了。” 在这个蛮荒原始的时代,哪怕是在中原大地上,很多的国,并非后世意义上的国。 而是类似于后世的一座城池,加上城外能够实控的一些类似于村子的聚落,便是一国。 国与国之间,是原始丛林之类的‘无人区’。 那些地方,从现实的角度来说,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 甚至很多的‘国’,连城池都没有。 就好像被封去西边的秦国的祖先,靠着好几代人的打拼,才把城池给建起来。 再比如燕国,第一代燕侯,召公之子克,去了之后就‘消失’了。 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那边站稳脚跟,把燕国立起来,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 自分封燕国后,燕国跟中原处于‘失联’状态两百多年。 直到两百多年后,山戎大举入侵燕国,燕国向齐桓公求救,这才重新进入中原的视线。 靠着齐桓公北伐山戎,燕国才重新跟中原恢复联系。 哪怕是周天子,对那些荒野之地,也只是嘴上说属于他罢了。 周天子把那些荒野封给别人,需要别人自己去开荒,去搞定那些什么野兽、野人部落什么的。 抛开野兽和野人部落不提,哪怕只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地,开垦起来都十分的吃力。 首先是人口太少,其次是工具不行。 青铜器太过稀有,属于贵族才有的东西。 底层庶民用的基本都是骨器和石器,靠骨器和石器去砍伐树木,开垦荒地,其难度可想而知。 并不是所有的土地,都跟关中平原一样,是松软的周原。 连姬姓燕国,都‘失联’两百多年,周天子想要直接统治鬼方,就更不现实了。 哪怕是把鬼方高层一锅端了,最终还是得靠分封,从鬼方各部之中,选出一个有影响力的,也听话的人,来继续统领鬼方各部。 不然的话,鬼方各部要是没人统领,变成像犬戎那种松散的部落,会更让人头疼。 今天这个部落来抢你一下,明天那个部落来抢你一下,抢完就钻山里。 你连想要找个能代表各个部落来谈判的人,都找不到。 派个周人来做鬼方之主,封个什么鬼侯,就更扯淡了。 这种空降来的,对于鬼方各部来说,一点影响力和威望都没有,人家根本不听你的。 就好像如果周人把六国的国君偃林给弄死了,封个姬姓去做六国的国君。 包括李枕在内的六国贵族,能听他的吗,随随便便就把他给架空了。 周军的实力的确很强,但你有事没事就叛乱。 周军总不能天天啥都不干,没事就先赶路赶个大半年,才走到你家门口,然后揍你一顿。 在这个时代,周天子想要以最小的代价,有效的控制整个天下。 主要靠的,还是政治手段。 军事力量,只能作为辅助手段。 第374章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纯婤静静听着,唇角的笑意始终未变。 待李枕说完,她缓缓坐直身子,那件松垮的丝袍滑落肩头,露出一片雪腻肌肤。 纯婤轻笑一声,声音如珠落玉盘: “你说的没错,你所说的这些,确实都是之前我所想要的。” “之前?” 李枕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之前是她想要的,意思是现在不是她想要的了? 纯婤目光落在李枕脸上,眼波流转间,媚态更甚:“还是先说说你吧。” “若我代表鬼方向周人称臣纳贡,以你此番所立下的功劳,周人怎么也得给你封个爵,再给你赐一些地。” “若我是你,想要的自然不可能会是在王畿之地要块封地,成为周人有爵位的仕周客卿。” “我会让周天子扩封桐安邑。” “可我若是让桐安邑变成了一个封国,我成了一个封国的国君,免不了会与六国生出嫌隙。” “有周人作为靠山,或许六国的国君和那些贵族们,不一定会带兵来找我的麻烦。” “你之前所经营的那些关系,以及和淮夷那些方国的关系,怕是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甚至,桐安邑会被周边所有的方国排斥。” “原本商贸繁盛的桐安邑,或许会就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有往日的繁华。” “你辛辛苦苦创造出来的铜钱体系,会就此崩塌。” “邑中那些新接纳的人口,在有心人的挑拨之下,或许也会生出事端。” “毕竟你这个邑主,都能在抱上周人的大腿之后,一脚踢开原先待你不薄的六国国君。” “他们又何须对你这样的人尽忠,况且他们对你本来也没有多少忠心可言。” “届时,若他们发动叛乱,而你又已经与六国决裂。” “六国乃至周边的淮夷方国,都不会出兵帮你镇压邑中的叛乱。” “周军远在镐京,且你连自己的封地都治理不好,似乎也没有让周人千里迢迢出兵帮你镇压叛乱的价值。” “况且你没了封地,周人还能更好的向你施恩。” “只要随便在王畿之地给你一些采邑,你就会愿意从仕周的方国客卿,变成真正为周人效力的周室卿。” “他们又何必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千里迢迢的跑去桐安邑帮你镇压叛乱。” “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你想来会选择扩封桐安邑,接受周人赐予的爵位,却并不会让桐安邑变成一个独立的方国。” “你会选择让桐安邑变成六国的附庸,依旧奉六国之祀,纳贡旧君。” “而不是成为一个直属于周天子,向周天子纳贡的诸侯国。” “然否?” 李枕闻言沉默了下来,一语不发。 以自己此番立下的功劳,不是自己想不想在王畿之地弄块封地,成为一个有爵位的‘王朝显贵卿大夫’。 而是自己精准的把周初封诸侯国的三大逻辑,全给踩中了。 一是周公东征,本就不只是为了平三监治乱,还有消化淮夷和东夷的意思。 周公需要一个淮夷出身,且理念和周室相同,忠于周室的人去镇抚淮夷之地。 二是“旧邑升格”本来就是周初最常见的封国方式。 三是自己的功劳足够大,周公为了稳定东南,一定会给自己封国。 给自己封国不仅能把桐安邑从六国摘出来,削弱六国。 还能借自己淮夷贵族的身份,以及在淮夷周边的影响力,镇抚东南。 给自己封国,天子开心,从此多了一个忠心于周室的诸侯国。 周公开心,可以分化淮夷,稳固东南。 自己开心,直接从一个方国贵族,成了一方诸侯。 可六国国君就不开心了,自家的地被划出去了,自己的得力助手成了自己的竞争对手,还是邻居。 这能开心的起来,才怪。 所以纯婤说的没错,他早就想好了,到时候接受封地,接受爵位。 但不立国,而是选择继续做六国的附庸,向六国纳贡。 立国是向周天子纳贡,不立国是向六国纳贡。 以自己的本事和对六国的态度,向六国纳贡可能还会比向周天子纳贡纳的更少。 立国的后患太大,却只能获得个政治独立,得不偿失。 以自己在六国的地位,在偃林心目中的地位,不立国,也几乎等同于政治独立了。 又何必给自己砸碎了自己建立起来的商贸体系,货币体系,人际关系网,自绝于宗国,背上一个叛徒的骂名。 给自己上强度,找麻烦,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远亲不如近邻的道理,李枕还是懂的。 真要是邑内发生了叛乱,又或者遭到了附近的方国攻击。 能靠得住的,还是六国。 况且,有六国这个宗国在旁边立着,本身对周边的方国和邑中新收的那些人,就是一种震慑。 纯婤见李枕沉默不语,唇角笑意更盛,眼尾微微上挑,媚态流转间,似有勾魂夺魄的力道。 她缓缓坐起身,丝袍因动作而绷紧,勾勒出腰臀间那惊心动魄的弧度 纯婤的身子微微前倾,靠近案几,幽兰与体息混合的暖香扑面而来,沁入肺腑。 那件本就松垮的丝袍,因俯身之姿,领口自然垂落,露出一片雪腻肌肤,巍峨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雪白幽深的沟壑,烛火与月光的映照下,泛着莹润细腻的雪光,秾艳风情展露无遗。 她伸出莹白的玉手,亲自提起案旁那尊温润的青铜盉,倾斜壶口,清冽酒液汩汩注入李枕面前的酒爵中。 酒花轻溅,酒香混着她身上浓郁清雅的幽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待酒爵斟至七分满,她才缓缓放下青铜盉,抬眸望向李枕,眼波含情,红唇微启,声音柔媚婉转: “以你的本事,又何必回去受那六国与周室的夹板气,看别人的脸色。”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包括——” 纯婤忽然倾身向前,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容凑到李枕面前,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幽香扑鼻而来,那是熟女特有的体香,混着兰麝的芬芳,如醇酒般醉人。 她的领口微微垂落,雪白幽深的沟壑尽收眼底。 那两团巍峨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仿佛随时会挣脱丝袍的束缚,跳脱而出。 烛光摇曳,映在那片雪腻的肌肤上,镀上一层迷离的光晕。 她红唇微启,吐出了一个字: “——我。” 第375章 你痴情? 话音落下,纯婤却没有退开,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近在咫尺。 那双美眸深深凝望着李枕,眼波流转间,媚意几乎要溢出来,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她的目光中,有欣赏,有玩味,还有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愉悦。 李枕看着眼前这张美艳的面容,闻着那扑鼻的幽香,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温度。 心脏不受控制的猛跳了两下。 她相信纯婤的这番话。 从这个女人的经历来看,只要自己肯留下来,她绝对能够做到给自己想要的一切。 自己的出身,自己的能力,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面首。 而她对自己来说,反正妲己已经给自己生了孩子,算是已经开枝散叶了。 以自己的能力,借助鬼方的力量和这里的地形地貌,阻挡个周人百年,不是什么问题。 从理智的角度上来说,以假死的方式留在这里,凭自己对妲己的了解。 妲己那个女人虽然平时可能会有些嘴欠,可她若是得知自己死在了鬼方。 她绝对会尽心尽力的抚养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也会尽心尽力的帮自己保住桐安邑的那份基业。 自己带来的那些周军将士,以自己在他们之中的威望,想要坑死他们。 让他们全都死在这里,不是什么难事。 在这个交通和信息闭塞的时代,只要他们都死在了这里,只要随便使点手段。 在周人的眼中,自己就是带兵奇袭鬼方都城失败的英雄。 怎么看,留下来似乎都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人毕竟是感性动物,他眼下还是做不到那么的丧心病狂。 况且,如果自己真的那么做了,纯婤又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么冷血的人。 以这个女人的手段和心性,自己的这种做法若是让她反感的话。 她未必不会在生了孩子之后,给自己来一个去父留子。 车内静谧无声,只有铜灯内的烛火噼啪作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下来。 纯婤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李枕那张陷入沉思的脸,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李枕沉吟了许久,忽然冲着她咧嘴一笑: “你开出的条件很诱人,我也相信我若是留下来,你能够做到给我想要的一切。” 纯婤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那复杂之色稍纵即逝,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旋即,她唇角微微上扬,轻轻摇了摇头。 纯婤缓缓直起身,坐了回去。 淡淡的幽香渐渐远去,那双媚意横生的眼眸也恢复了方才的慵懒与玩味。 她靠回软榻,丰腴身姿重新倚回锦榻,姿态慵懒如初,仿佛方才那个倾身相邀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还是直接说但是吧。” “我还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能让你拒绝这样的条件。” 纯婤微微歪头,眼波流转间,目光落在李枕脸上: “权势,我给你。” “财富,我给你。” “女人——” 她顿了顿:“我给你。” “只要你点头,石梁城是你的,鬼方是你的,我——” “也是你的。” “我能给你真正的自由,不受掣肘的权柄......” “可你想了半天,却给我一个这样的回答。” 纯婤微微倾身,却不再像方才那般逼近,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枕: “说说看,到底是什么,让你不愿意留下来,非要回去看别人的脸色。” 李枕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端起案几上的酒爵,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暖意漫遍周身。 李枕放下酒爵,抬头看向纯婤: “你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 “权势、财富、女人——天下男人所求,你都给满足了。” “说实话,方才那一刻,我的心跳得比方才厮杀时还快。”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我甚至都已经在心里幻想着,留下来之后,会是一种什么样醉生梦死的生活了。” “我这个人,最喜欢,最想要的生活,就是被女人养着,每天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吃吃喝喝,玩女人的生活了。” 纯婤静静听着,眼中光芒闪烁,却一言不发。 李枕继续道:“可后来我想起了一件事。” 纯婤唇角含笑,挑了挑眉:“哦?说说看,是什么事,能让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你最想要的生活?” 李枕看着她,笑着说道:“我想起,有人还在等我回去呢。” “我家的那个婆娘,嘴欠得很。” “前不久给我送来一封家书,说什么我要是不回去,她就在村子里找几个壮汉,睡我的婆娘,打我的孩子。” “你说,这我能忍吗?” 李枕端起酒爵,看着纯婤,目光坦然: “还有就是,我是个痴情的人。” “权势再好,财富再多,女人再美——” “也比不上我自己的婆娘,包括你。” 这番话,到底几分是真情流露,几分是在跟纯婤耍手段,可能李枕自己都不清楚。 不过他能够确定一点的是,这话一说出口,绝对能激起纯婤这种女人的逆反心理。 他相信,像纯婤这样的女人,越是她得不到的东西,她就越想要得到。 毕竟像她这种要权势有权势,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平日里想要得到的一切,都能轻易得到的女人。 最不缺的,就是那种她勾勾手指,就会跪在她脚下的男人。 之所以如此确定,就是因为从方才开始,这个女人就一直想要占据主导权。 连正儿八经的谈判都算不上,只是随口聊几句,她都想要占据主导权。 这样的女人,又怎么可能会容忍她想要得到的男人,却得不到的那种情况发生。 纯婤愣住了。 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愕然。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异样: “就……因为这个?” 李枕点点头:“就因为这个。” 纯婤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李枕可能有着看不起鬼方的心理,认为鬼方是蛮夷。 虽说在周人的眼里,淮夷也是蛮夷,可李枕毕竟已经是仕周的客卿。 这种从蛮夷变成仕周的客卿的人,免不了会有看不起她们这些蛮夷的心理。 想过李枕怕背上叛徒的骂名,毕竟像李枕这种名声在外的大贤,肯定很在意自己的名声。 她甚至愿意把李枕往高尚了想,想过李枕可能是觉得这种苦寒之地无法施展他的才华。 他想要的是利用自己的本事,造福天下万民。 可她唯独没有想到—— 居然是这种扯淡的理由。 车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纯婤愣愣地看着李枕,呆愣了半晌,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至极: “你痴情?” “你刚到镐京,就带回了一群鬼方舞姬。” “其中还有媿嫄和怀媿那两个女人,你跟我说你痴情?” “我比不上你的婆娘?” “连媿嫄那种货色,你都能看得上,我比不上她?” 第376章 这不叫痴情,叫什么? 李枕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尴尬,反而朗声笑了起来。 “大妃这话说的——” 他止住笑,端起酒爵,豪爽地饮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纯婤: “女人多,跟我痴情,有什么冲突吗?” 纯婤微微一怔。 李枕继续道: “痴情,并非专情于一人。” “真心,亦非只许一人心。” “世间情分,本就有深浅,却无尊卑,有专属,却非独一。” “家中婆娘,盼我归期,护我子嗣,这份情,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是安身立命的根基,不可负,亦不能负。” “我李枕平生所好,确是美人。” “舞姬也好,侍妾也罢,乃至府中内院一个侍女,只要是我带回去的,我对她们皆会真心以待。” “我收留了她们,便视她们为家人——不送人,不转赠,不以之为货,不以之为玩。” “痴情者,非不能爱多人,而是爱时皆真,不负于心。” “或许在世人的眼中,情有独钟方为贞,心无旁骛始称忠。” “可我却认为,天地广阔,人心亦广。“ “若见美而不动心,是伪,若动心而不负责任,是薄。” 李枕放下酒爵,看向纯婤,目光坦荡: “我见美人而心动,欲纳之于室——此乃忠于本心,是为诚。” “纳之而后护其身,安其心,授其名分,全其尊严——此乃不负所托,是为义。” “既许终身,便不转赠、不轻弃、不以之为货——此乃一诺千钧,是为信。” “诚以动念,义以立行,信以守终。” “动念于前,便担责于后,一诺既出,生死不负。” “诚、义、信,三者俱足。” “这不叫痴情,叫什么?” 纯婤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好像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甚至于,他绝对能够堪称是这个时代最痴情,最专一的人。 他不仅痴情、专一。 他还仁厚、有德、有君子之风。 因为在这个时代,痴情专一,只针对于正妻。 正妻是这个时代唯一被承认的爱人,妾不算人。 不移妻位、不夺妻宠、不负初心,就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深情”。 李枕若是对妾室只是玩玩,玩完后,把妾室拿去卖钱,换东西。 叫做洁身自好、重情、不淫、守心,被视为自重、专一。 把侍妾送人,卖掉,不但不扣分,还是“痴情专一”的加分项。 李枕玩完了妾室之后,要是不把妾室送人,不卖掉换钱,反而善待她们。 说明李枕这个人仁厚、有德。 因为在这个时代,只有对正妻的感情,才算“情”。 对妾,那不叫爱,叫恩宠、宠幸。 只要李枕不动正妻,不抛弃正妻,那他就是个痴情专一的人。 他不抛弃正妻,又善待妾室的行为属于: 情有独钟,恩遍侧室。 爱有专属,行不失仁。 说李枕是这个时代的绝世好男人,一点不为过,更不算是歪理。 李枕见自己的话似乎已经触及到了纯婤的灵魂,笑着靠回坐塌: “大妃方才说,给我权势,给我财富,给我女人——包括你自己。” “说实话,权势于我,不过护花之篱。” “财富于我,不过养家之资。” “我有桐安之邑,有商路之利,有铜钱之制,周室赐我客卿之尊。” “我有权,有钱。” “天下美人,我养得起,所爱之人,我护得住。” “且不提此番归去之后,另有爵位食邑封赏。” “仅眼下我所拥有的权势和财富,已经足以满足我现在的需求。” “故而大妃所许之权势、财富......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没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在纯婤身上轻轻扫过: “唯大妃其人。” “身姿如熟桃待摘,眉眼若春水含情,心计深而不露,手段狠而不怯。” “你方才所许的那些,也只有你这个人,还算对我有些吸引力。” “可若是要你的代价,是要我抛弃她们,变成一个负心、薄幸、不义之人。” “是让我对祖宗不孝,是让我对宗族、对礼法不忠。” “是让我在天下人的眼中,成为一个不忠不信之徒。” 李枕笑了笑:“换做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我若是真这么选了,且不提你会怎么看我。” “我直接就成了一个忘恩负义、欺祖背盟、凉薄无德之人。” “你是在要我死。” “你是在要我从此改头换面,换一个身份苟活着,从此成为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这个时代的正妻,是共祖、共命、共宗庙的人。 生同室,死同穴,世代同祭。 正妻在这个时代的地位,不是简单的‘养了个老婆’。 而是等同于一半的身体,这就是夫妻一体的由来。 不动正妻,你就是有一百个妾室,你也是一个痴情专一的好男人。 一旦动了正妻,什么人品、情谊什么的,全都崩了。 在商末周初,无故休妻,等同于后世不忠 + 不孝 + 不义,三件大罪一起犯。 这已经不是渣男不渣男的问题了,是人品、德行、政治生命一起塌。 在宗族制时代,仅仅只看正妻地位中的‘共祖’和‘共宗庙’这两个词。 就知道无故动正妻,是一件多严重的事情了。 相当于在法治时代,做法外狂徒。 说直白一点,商末周初,正妻的地位,从某些方面来说,甚至远远超过了李枕穿越前的现代。 最直白的等价换算是: 现代:出轨、抛弃发妻 = 道德污点 后世朝代:休妻 = 有点不地道 商末周初:无故休妻 = 不忠 + 不孝 + 不义 + 不信 + 法外狂徒。 纯婤静静听着,眸光微颤。 李枕说的没错,她开出的条件的确很诱人,可李枕如果选择留下来,也不是什么都不需要付出。 李枕所要付出的代价,说是要李枕的命,也不为过。 只是在她看来,权势、财富、再加上她,应该能换李枕一条命。 应该能够让他心甘情愿改名换姓,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毕竟,在鬼方,不知有多少男人匍匐在她脚下,只求的她能多看上对方一眼。 她也并没有将李枕看低,也正因为她将李枕看的很高,才会开出给李枕想要的一切那种条件。 可她没想到的是,她所开出的那些条件,竟然只有她,才稍微对李枕有些吸引力。 权势和财富,对方根本就看不上,也不想要。 良久,纯婤轻轻一笑:“若是换做寻常男子,哪怕我开出的这些条件之中,只有我对你有些吸引力。” “我也有信心,你会选择留下来,相信你哪怕只是为了我这个人,也愿意连命都不要。” “可你......” “你若真是那样的男人,你也没有资格让我给你开出这样的条件。” “不得不说,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有些棘手的男人。” “同样,你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只是我这个人话,换不了你的命的男人。” 第377章 你会知道的 纯婤的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欣赏,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阿妘膝行上前,双手捧盉,小心翼翼为李枕的酒爵添满。 清冽酒液注入青铜爵中,泛起微光,香气氤氲。 李枕端起酒爵,轻轻晃了晃,抬头看向纯婤: “所以,那些不必要的诱惑,就没必要再提了。” “还是说说,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吧。”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 “若你想要的,是我能够做得了主的,我可以现在就答应你。” “若是我做不了主的,只要我觉得合理,我也可以先答应你,归周之后,必当竭尽所能,劝谏天子,促成此事。” 纯婤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妩媚依旧,却多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不急。” 她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案上的漆盘: “你会知道的。” 纯婤抬眸,目光如月下深潭: “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提起兴趣的男人。” “我不想咱们第一次见面,尽言一些兵戈盟誓、玉契贡赋之事。” “你远来是客,一路翻山越岭,厮杀奔波,想来也累了。” “我身为鬼方之主,自当设醴(li)以待,荐牲以礼,奉君于大室,共饮此夜之欢——方不负贵客远临之诚。” “今夜,不谈国事,只叙风月——如何?” 设醴、荐牲,皆为商周之际待宾之礼。 鬼方虽为北狄,却久与中原交涉往来,该有的待客之礼,还是有的。 李枕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个女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原本以为,今夜就能把称臣纳贡的事敲定。 毕竟以纯婤的处境,她没有太多选择。 李枕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罢了。 结果已经注定,过程如何,不重要。 李枕举爵笑道: “客随主便,既然大妃有此雅兴,李枕自当奉陪。” 说罢,一仰头,将爵中酒一饮而尽。 ...... 辇车缓缓前行,碾过碎石与枯草,发出轻微的辚辚声。 夜色渐深,月光洒落在无定河畔的荒野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霜。 远处,石梁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城墙高耸,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城门洞开,门口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出守卒们模糊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从城内传来。 紧接着,一支百人左右的队伍自城内疾驰而出。 为首一人,身披皮甲,腰悬铜刀,面容粗犷,虎背熊腰。 他策马疾驰,身后跟着百余名鬼方士卒,有的持戈,有的握矛,匆匆忙忙,显然是得到了消息,赶来支援的。 此人名唤且嵬,是石梁城中负责城防的将领,素以勇悍着称。 他率众冲出城门,刚要下令向无定河方向驰援,却猛然勒住了缰绳。 前方,一支队伍正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赫卓等人,护着一辆装饰华丽的辇车。 辇车后面,跟着十几名身着周人甲胄的士卒,戈矛森然,步伐整齐。 且嵬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周人? 周人的士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跟在大妃的辇车后面? 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 “赫卓!” 且嵬叫住走在队伍前面的赫卓,满脸惊疑: “大妃与少君何在,这些周人——” 赫卓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 “无定河那边......周人突袭,族老和各部首领们都被抓了,少君也落在了周人的手中。” “大妃......大妃没事,就在辇车内。” 且嵬脸色骤变:“什么?周人突袭?那大妃怎么——” 他看向那辆辇车,又看向辇车后面那些周人士卒,眼中满是惊疑与戒备。 犹豫了一下,且嵬独自快步上前,在辇车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且嵬,听闻城外有乱,即刻点兵前来支援,末将来迟,还望大妃恕臣来迟之罪。” 车内静了一瞬。 旋即,传来纯婤淡淡的声音,慵懒从容: “无事,回大室吧。” 且嵬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辇车后面那些周人士卒。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这些周人是怎么回事? 说大妃为何与周人同行? 说无定河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得低头,抱拳道: “诺。” 且嵬站起身,挥了挥手,带着那百余名士卒,护在辇车两侧,一同向城内行去。 ...... 辇车驶入城门,穿过狭窄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穹庐与土木结构的房屋。 偶尔有鬼方百姓探出头来,望见这支队伍,又慌忙缩了回去。 车轮碾过黄土,直向城心那座巍峨的大室而去。 月光洒落在石板路上,映出辇车缓缓前行的影子。 远处,那座石砌的殿宇越来越近。 大室。 鬼方历代鬼侯的居所。 辇车在大室门前停下。 阿妘掀开车幔,搀扶着纯婤下了车。 月光洒落,映在那道丰腴的身影上。 丝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那令人血脉贲张的曲线。 纯婤回过头,看向辇车上的李枕,唇角含笑: “李将军,请。” 李枕也不客气,掀开车幔,一跃而下。 他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连日行军,翻山越岭,方才又在河滩上厮杀了一场,此刻双腿确实有些发软。 不过只是一瞬,他便站稳了身形。 月光洒落,映在他那张沾着血迹的脸上,倒平添了几分杀伐后的英武之气。 他抬头,望向眼前这座石砌的殿宇。 大室。 鬼方历代鬼侯的居所。 石墙高耸,以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缝隙间填着灰泥,历经风雨。 门口立着两尊石兽,似狼非狼,似熊非熊,狰狞可怖,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殿门洞开,门内烛火通明,隐约可见几个侍者垂首而立。 纯婤站在门前,月光与烛火交织,映在她身上,将那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愈发诱人。 她微微侧身,嘴角含笑,红唇微启: “都到这了,李将军该不会心生退意,不敢进了吧。” 李枕收回目光,大笑一声:“来都来了,你若是真想对我做些什么,我现在后悔也晚了,还有什么不敢进的。” 说罢,他便迈步上前,向着殿门内走去。 桑仲带着那十几名士卒正要跟上,却被赫卓伸手拦住。 “大妃只请李将军一人入内。” 桑仲眉头一皱,手已按上剑柄。 李枕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摆了摆手: “无妨。你们在此等候。” 桑仲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见李枕目光平静,只得抱拳道: “诺。” 李枕转身,大步跨入殿门。 第378章 我怎么有些听不懂呢 穿过门廊,眼前豁然开朗——一方宽大的庭院铺陈开来,青石铺地,平整开阔。 庭院中植有古柏与兰草,夜露沾叶,清香浮动。 几株松柏,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疏影。 正对面,大室正殿巍然矗立,檐下悬着骨铃,风过则响。 纯婤走在前面,丝袍曳地,步伐从容。 她穿过庭院,并未引李枕入正殿,而是折向西侧的回廊。 李枕跟上,沿着回廊向西行去。 回廊曲折,廊下每隔数步,便有一名垂首侍女,手持铜灯,静默如影。 廊外是幽深的庭院,隐约可见假山池沼的轮廓。 穿过两道回廊,纯婤在一处偏殿前停下。 推开门,暖黄的烛光倾泻而出。 这是一处雅致的宴饮之所,虽不及正殿宏大,布置却极为考究。 纯婤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李枕落座。 “坐。” 李枕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下首位的案几前坐了下来。 纯婤唇角微微上扬,也不言语,只是轻轻抬手,示意侍女们布席。 殿门轻启,一行侍女鱼贯而入。 为首两名侍女捧着青铜酒器,轻轻置于案上。 那是几件造型古朴的青铜酒具——一尊兽纹提梁卣(you),两件云雷纹爵。 还有一只雕着夔龙的温酒盉(hé),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紧随其后的侍女端着漆盘,盘中盛着切成薄片的鹿脯,炙烤得焦香四溢,油脂微微渗出。 另一漆盘里是炖得酥烂的羊肉,肉汤清亮,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香料叶子。 再后是几碟小食——腌制的葵菜、渍过的梅子、烤制的栗子。 最后一名侍女捧着一尊陶鬲,鬲中热气腾腾,是新蒸的黍米饭,米粒晶莹饱满,香气扑鼻。 侍女们动作轻柔,将酒食一一摆放整齐,然后垂首退至角落,屏息无声,随时听候吩咐。 纯婤端起酒爵,向李枕遥遥一举: “李将军,请。” 李枕也不客气,端起酒爵,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醇厚甘冽,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与周人的酒大不相同。 他放下酒爵,赞了一声: “好酒。” 纯婤唇角含笑,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抬手。 角落里的侍女们闻声而动,两人上前,为李枕重新斟满酒爵。 两人跪坐在案几两侧,用青铜匕将鹿脯、羊肉分切成小块,恭敬地推到李枕面前。 李枕看着面前堆得满满的食物,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他也毫不拘束,抓起一块鹿脯,大口撕咬起来。 肉香在口中炸开,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他也浑然不在意,又端起酒爵,饮了一大口。 纯婤坐在主位,并不进食,只是轻抿一口,缓缓放下酒爵,一双美眸含笑看着李枕: “李将军难道就不怕我让人下毒害你?” 李枕咽下口中肉,咧嘴一笑:“下毒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们的那个小鬼侯和那些部族首领贵族们,控制在我的那些兄弟手中。” “且不提那些部族首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鬼方是否会生出动乱。” “就说那个小鬼侯吧,你这个大妃之所以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统御鬼方诸部,完全是建立在你以大妃身份摄政的前提下。” “若他出了什么意外,鬼侯都没了,你这个大妃,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退一步来说,你杀了我,我的那些兄弟一个个都贪生怕死,全都向你投降。” “并且,他们还恭恭敬敬的将小鬼侯和那些部族首领,毫发无损的还给你。” “那又如何。” “你能得到什么?” “无非就是我这次奇袭没有成功。” “可我此番只带了数百人,余下的兵马,全都驻扎在泾水长峡。” “你们已经被我打的元气大伤,哪怕没了我,你们也没有了南下的余力。” “没有我,你没有理由说服那些部族首领和族老们,允许你向大周称臣纳贡。” “不向大周称臣纳贡,你就得不到来自大周的支持。” “再退一步,他们也都可以毫无缘由的支持你向大周称臣,然后呢?” “大周的朝堂之上,除了我之外,你有能够相信的人吗?” “你相信的那个人,在周公的面前,说出的话,比我的话更管用吗?” 李枕举起酒爵,遥遥一敬:“从我来到这里,在无定河畔俘虏了你们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有了杀我的理由。” “不是吗?” 纯婤闻言,眸光微闪,旋即轻笑了起来。 她端起酒爵,举爵遥遥示意了一下,笑意盈盈,眼波流转: “我杀人,不需要理由。” “我不杀你,只是因为你叫李枕。” 说罢,纯婤仰首饮尽爵中之酒。 酒液清冽,自她红唇滑落,一滴沿着下唇角蜿蜒而下,掠过修长雪颈,没入那幽深雪白的沟壑之中。 丝袍微敞,烛光映照下,饱满胸脯随呼吸微微起伏,酒珠隐没于衣襟深处,留下一道湿痕,诱人至极。 她放下酒爵,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的酒渍,那双美眸却始终落在李枕身上,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李枕微微一愣,旋即大笑一声,仰头将爵中酒一饮而尽。 他将酒爵重重放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侍女立刻膝行上前,提起温酒盉,为他斟满新爵。 酒液汩汩注入,香气再起。 李枕抬头看向纯婤,笑着说道:“大妃这话,听着倒是让人心里舒坦。” “可我怎么有些听不懂呢。” “我可不相信,你只是因为听说过我的名字,又或是知道些我的事迹,就会舍不得杀我。” “你可不像是那种会因为一些虚名,就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情根深种的女人。” “你更不会是那种因为对方是自己心慕之人,就会手下留情的女人。” 纯婤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空爵边缘。 良久,她忽然笑了。 “我是什么样的女人,不在于别人认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就得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更不在于你以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就得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而在于,我想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就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在你的面前,我可以是一个因为你的一些传闻,就对你情根深种的女人。” “我也可以是一个为了你,能够做出任何事情的女人。” “你若是按照你所了解到的那些关于我的事情,来揣测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认为我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有着某种目的。” “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你觉得我在乎鬼方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在乎这大妃的位置?” 第379章 怎么,很意外? 李枕闻言,心中猛地一跳。 坏了,我想岔了。 按照正常人的脑回路,纯婤这种女人自然不可能会是那种无脑的小迷妹和恋爱脑。 可从她的经历来看,难保她不是一个疯子,难保她不是一个受了严重刺激的精神病。 疯子或许不会是无脑的小迷妹和恋爱脑,但疯子发起疯来。 做事可是完全不计后果与得失的,更是毫无顾忌。 如果她是一个精神病的话,那还真如她所说的那般。 她想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就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想到这里,李枕干笑一声,赶忙岔开话题: “不瞒大妃,这半个月来,我带着兄弟们翻山越岭,啃干粮,喝溪水,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咱们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吃完饭再聊?” 纯婤笑意盈盈,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他自便。 李枕不再理会这个疯女人,他饿极了,抓起一块炙羊肉,大口撕咬。 又端起酒爵,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酣畅淋漓。 纯婤就这般静静看着,偶尔端起酒爵浅酌一口,目光落在李枕身上,眼底带着几分玩味。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 李枕吃相粗犷,完全不在意她的目光。 不多时,案上的兽肉与黍米便被李枕吃了大半。 他放下骨棒,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端起酒爵又饮了一口,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之色。 纯婤见他停下,这才笑着开口: “李将军,可是吃饱了?” “不够的话,我可以让人再上一些。” 李枕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饱了,吃不下了,多谢大妃盛情款待。” “今日这酒肉,是我这些日子以来,吃得最痛快的一餐。” 纯婤唇角笑意更盛,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将军满意便好。” “将军风尘仆仆,厮杀劳顿,想来也累极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阿妘,吩咐道: “阿妘,引李将军去汤池沐浴,好好伺候。” 李枕也不推辞。 既来之,则安之。 他抱拳一礼:“有劳大妃费心了。” 阿妘躬身上前:“将军请随奴婢来。” 李枕站起身,随着阿妘出了偏殿。 穿过几道回廊,阿妘引着李枕来到一处偏殿。 推开门,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用青石砌成的浴殿,中央是一个丈余见方的浴池。 池水清澈,水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香草,热气袅袅升腾。 池边设着木架,架上搭着柔软的麻布巾,还有几件备用的丝袍。 四周点着青铜灯,烛火摇曳,将整个汤池室映照得暖意融融。 墙角燃着香炉,淡淡的幽香混着水汽,沁人心脾。 阿妘停下脚步,转过身,垂首躬身,语气恭敬: “奴婢服侍将军宽衣卸甲。” 李枕也不扭捏,抬起双臂。 “有劳了。” 阿妘上前,先解他玄甲上的皮绦,再卸肩甲、胸铠,动作轻柔而熟练。 甲胄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接着是内衬,已经被汗水与血渍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层层褪去,露出一身精壮肌肉。 阿妘的动作轻柔熟练,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肌肤,带着一丝微凉。 卸去衣物后,李枕迈步踏入浴池。 温热水流瞬间包裹全身,连日来的疲惫与酸痛仿佛被瞬间抚平,浑身的筋骨舒展开来。 李枕靠在池边石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舒服地喟叹一声,仿佛连魂魄都松了下来。 阿妘在池边轻声道: “将军稍歇,奴婢去唤人来服侍将军沐浴。” 说罢,便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李枕微微一怔。 都帮着宽衣了,不服侍沐浴? 转念一想,旋即又释然了。 阿妘毕竟是纯婤身边的侍女,说不定还是个女官什么的,不服侍自己沐浴,倒也正常。 他不再多想,闭着眼睛靠在池边,任由温热的池水包裹着自己,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 殿内静悄悄的,唯有池水流动的细微声响,烛火噼啪作响。 暖意与香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神舒缓。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紧跟着,一双滑嫩细腻、带着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李枕的肩头。 指尖微凉,掌心温软。 或轻揉,或重按,力道恰到好处地揉开他肩颈处的僵硬。 李枕舒服得轻哼一声,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力道可以再重一点。” 肩头的双手微微一顿,旋即加重力道,指节嵌入肌理,却仍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嗯……舒服,就是这个力道。” 李枕喃喃回了一句,彻底放松下来。 身后之人不再言语,只默默为他揉按脊背、肩胛、后颈,动作细致入微,仿佛熟知他每一处酸痛所在。 时间仿佛凝滞,唯有水声轻漾,烛火微响。 不知过了多久,李枕忽觉一缕湿发垂落肩头,带着幽兰香气。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几乎贴上他的后背,红唇凑至他耳畔,吐气如兰: “这般服侍......可还合将军心意?” “我......又能不能比得了你家中的婆娘?” 声音低柔妩媚,带着一丝慵懒笑意。 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浓郁清雅的幽香,轻轻拂过耳畔,撩人心神。 李枕心头猛地一跳。 这声音—— 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好像是…… 纯婤的声音? 他霍然睁开眼睛,猛地转身,溅起一片水花。 映入眼帘的,是纯婤那张美艳绝伦的容颜。 月光透过殿内的窗棂,洒在她身上,与烛火交相辉映,衬得她肌肤莹白如雪,细腻如玉,泛着淡淡的珠光。 她不知何时已褪去了那袭华美的丝袍,换上了一袭薄如蝉翼的纱衣。 纱衣轻薄透亮,紧紧贴在她丰腴的身躯上,勾勒出那惊心动魄的曲线。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抹雪白幽深的沟壑,两团巍峨饱满的胸脯在纱衣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腰肢纤细,浑圆的丰臀高高隆起,在薄纱的包裹下,曲线愈发诱人,仿佛熟透的蜜桃,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采撷。 水汽氤氲,打湿了纱衣,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上,将那丰腴熟美的身段展现得淋漓尽致。 纯婤跪坐在池边,眼波流转,红唇含笑,美艳如妖。 “怎么,很意外?”她轻笑一声。 “我还以为......无论我想要做什么,都瞒不过你呢。” 第380章 你难道不心动吗? 短暂的愣神过后,李枕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我没兴趣跟你玩这种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 “你也不用想着靠耍些这样的手段,就能让我像你所见过的那些男人一般,像狗一样爬过去,亲吻你的脚。” 李枕迎着纯婤的目光:“听说过妲己这个名字吗?” “连她都做不到。” “你觉得,你行吗?” 纯婤闻言,微微一怔。 “妲己?” 纯婤轻声重复,随即嗤笑出声,笑声如银铃碎玉,带着几分讥诮,几分玩味。 她斜倚池边,湿发垂落肩头,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你口中的妲己,指的该不会是那位祸乱商纣、倾覆大商的祸国妖妃,苏妲己吧。” 纯婤微微倾身,那双美眸风情万种地看着李枕,笑意愈发深了: “说得好像你见过妲己似的。” 李枕闻言,也不解释,只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谁知道呢?” “说不定我不仅见过,她还得天天被我骑在身下呢。” 纯婤愣住了。 旋即,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头微颤,那丰腴的身子在薄纱下轻轻抖动,波涛汹涌。 她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玩味,更多的是一种觉得有趣的兴致。 “我倒是听说你立宗庙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个什么有苏宗女妲己,帮你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的立宗庙嘛,需要有一个顶着有苏宗室女名头的女子帮你站台,可以理解。” “反正以你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和价值,那个女人就算不是有苏女。” “相信有苏氏得知后,也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将她的身份做实。” “不过你在此刻提到妲己这两个字,自然不可能是为了告诉我你有一个有苏女的夫人。” “在此时此刻的气氛下,你口中的妲己,所指的,应该也只有那位前商王妃苏妲己。” 说到这里,纯婤一脸玩味的看着李枕:“你该不会是真的对那个祸国妖妃有什么念想吧。” “又或者说,你平日里压在你夫人身上的时候,脑子里也会幻想着你压在身下的那个女人,是苏妲己?” 苏妲己已经被周武王在朝歌明正典刑了,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就算其中可能会有什么猫腻,就算苏妲己还活在世上,纯婤也不觉得以李枕的出身,会跟苏妲己产生什么交集。 她自然也不会把李枕的夫人,往苏妲己的身上去联想。 李枕笑了笑:“或许吧。” 纯婤唇角含笑,微微点头:“以那个妖妃的名声,会被男人惦记,也不奇怪。” “就当你家里的那个,是妲己好了。” 她止住笑,目光落在他脸上: “就算妲己都不能让你像狗一样爬过去亲吻她的脚,那也并不能说这世上没有女人能驾驭得了你这种男人。” “只能说——她没用对方法。” 李枕闻言,不禁被她逗笑了。 “有自信是好事。” “可盲目的自信,只会让你撞得头破血流。” 纯婤不恼,反而笑得更艳。 她缓缓俯身,纱衣贴水,曲线毕露,那丰腴的身段在水中若隐若现,愈发诱人。 “是不是盲目自信......试试不就知道了?” 纯婤顿了顿,眼波如钩: “驯服烈马之前,都得先跟它有一些试探性的接触,摸摸它的脾气,探探它的性子。” “更何况是驯服你这样的男人。” 她指尖轻轻划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能不能驯服,自然也得先试试,才知道。” 李枕微微挑眉:“哦?那你打算,怎么试?” 纯婤凝视着李枕,轻笑一声,声音柔得像春夜的风: “妲己,我见过。” 李枕目光微微一凝。 纯婤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悠然: “前些年,我随先鬼侯前往朝歌朝觐商王,曾在鹿台宴上与妲己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她高坐王侧,确实是倾国倾城之貌,媚骨天成,举手投足间,便能勾去男人的魂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枕脸上,眼中光芒闪烁: “可我自问,容貌与身段,不在她之下。” 李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纯婤继续道: “至于身份——” “或许我这个鬼方大妃,比不得她那个商王王妃尊贵。” “可在这万里北疆,无论是鬼方诸部首领,亦或是戎、狄诸部首领。” “乃至前商使和如今的周使,见了我皆需俯首。” “我想,说我同妲己一样,皆是一个身份尊贵的女人,你应该也不会否认吧。” 李枕微微点头,这话倒是没错。 无论是在商朝之时,还是如今的周朝,鬼方都算是一个实力强劲的对手。 放眼整个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鬼方。 鬼方的实际掌权人,能不尊贵吗。 现如今的天下,若只论身份尊贵,怕是也只有周天子,才能稳压纯婤一头。 纯婤忽然跪坐了起来,双手撑在池沿,一双美眸直直盯着李枕: “你不喜欢像狗一样爬过来亲吻我的脚——” 她顿了顿,红唇微启: “那我像狗一样爬到你的面前,亲吻你的脚,不就可以了。” 李枕瞳孔微缩。 纯婤双膝跪地,湿透的薄纱紧贴大腿与腰臀,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她双手扶地,竟真的做出匍匐之姿,仰头望着他,红唇含笑,眼神却如烈火焚心: “试想一下——” “一个身份尊贵,容貌与身段不在妲己之下的女人——” “像狗一样,爬到你的脚下,亲吻你的脚。” “只要你想,你甚至可以把脚踩在她的脸上,尽情的——”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媚意几乎化为实质: “羞辱她。” “这个女人......可不是你脑海中幻想出来的妲己,不是你府中温顺的夫人。” “而是真正的鬼方大妃,是那个杀夫夺权、摄政掌印、让无数男人跪在脚下的鬼方大妃。” “这——可是商王帝辛、周天子,甚至是前鬼侯,都做不到的事情。” 她仰着脸,目光与李枕对视,月光与烛火交织,映得她肌肤如玉,眼眸如星: “李枕——” “你......难道不心动吗?” 第381章 怎么,现在又不喜欢了? 李枕闻言,呼吸猛地一窒。 此刻,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一个女频短剧画面。 画面中,霸总把女主壁咚到墙角,来一句:“女人,你在玩火。” 看短剧的时候,他倒是没看出女主在玩什么火。 反正看的时候,他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反倒是觉得男女主就是在那尴尬的背台词,有点尬。 可现在—— 此刻的纯婤,双膝跪地,双手撑在池沿,薄纱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将那丰腴熟美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腰肢纤细,塌陷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浑圆的丰臀高高隆起,在薄纱的包裹下愈发饱满诱人,双腿修长紧实,跪姿中绷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水珠自她锁骨滑落,没入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消失在薄纱之下,引人无限遐想。 她仰着头,那双美眸直直盯着李枕,红唇微启,眼波如火,媚态横生。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映在她身上,镀上一层迷离的光晕。 烛火摇曳,在那雪腻的肌肤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愈发衬得她妖艳如魅。 李枕只觉喉间发干,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一股燥热自丹田腾起,直冲头顶。 他不是圣人,更非柳下惠。 面对如此尤物,若说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李枕深吸一口气:“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有的是对付你这种女人的手段。” “你要清楚你现在的处境,就算我真的玩了你,那也是白玩。” “我劝你,最好还是别玩火。” 纯婤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笑得更艳了。 那笑容里,有挑衅,有邀约,更多的是势在必得的笃定。 她缓缓直起身,却依旧跪在池边,双手撑在自己丰腴的大腿上,姿态愈发撩人: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手段。” 纯婤红唇微扬,眼中闪烁着危险兴奋的光芒: “你可以放心大胆的玩,不必有任何顾虑。” “我可以向鬼神起誓——无论你怎么玩,都不会影响到接下来你我两国的谈判。” “甚至——”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媚意几乎化为实质: “你只要能让我满意,无论你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我都可以无条件的答应你。” “只是——” 纯婤拖长了尾音:“你可别只是嘴上厉害,实际上却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那样的话——我可是会很失望的哦?” 最后一字落下,如火星坠入干柴。 李枕哪里还忍得住? 他猛地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拽起。 水花四溅,薄纱撕裂声轻响。 纯婤被他猛地拉入怀中,丰腴身躯紧贴他赤裸的胸膛,两人皆是一颤。 她仰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炽烈的期待—— 殿内烛火猛地一晃,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如兽伏林,如龙盘渊...... ...... 晨光熹微,透过高窗的骨格棂洒入殿内,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浴池水汽已散,只余淡淡兰香萦绕。 不远处,一张宽大的宽大的软榻,铺着厚厚的兽皮。 两道身影交叠其上,一健硕一丰腴,在晨光中勾勒出暧昧的轮廓。 两人相拥而卧。 纯婤依偎在李枕怀中,丰腴的身躯紧紧贴着他,一条腿搭在他身上。 乌发如瀑,散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半湿的薄纱,肩头微露,雪肤泛着晨光般的柔晕。 昨夜狂澜留下的痕迹犹在。 她指尖轻轻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慵懒沙哑,带着一丝未褪的媚意: “传闻中的李枕,通礼乐、知农桑、能言善辩......” “本以为你会是一个温润如玉、举止有度的文臣谋士。” 纯婤顿了顿,指尖在他胸膛上轻轻戳了戳: “不曾想,你竟如此粗鲁。” 她昨夜说了一句李枕可以把脚踩在她的脸上,可以肆意羞辱她。 李枕昨夜还真就把脚踩她脸上,然后肆意羞辱她。 可以说简直没把她当人,差点没把她给折腾散架。 直到现在,她浑身上下,还有不少地方仍旧是隐隐作痛。 李枕仰面躺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是你说要见识我的手段吗?” “不是你说,我可以肆意羞辱你吗?” 李枕翻了个身,将她搂得更紧些: “怎么,现在又不喜欢了?” 纯婤往他怀里钻了钻,仰起脸,眼中光芒闪烁: “不。” 她轻轻摇头,红唇勾起一抹野性的弧度: “你越粗鲁,我越喜欢。” 纯婤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目光灼灼如炬: “你比草原上最凶的猛虎还要雄壮,比北疆最烈的风还要霸道。” “我需要的,就是你这种能撕碎我的男人。” “我不需要那种只需要一个眼神,就会跪着爬过来的狗。” “那样的狗,我有很多。” “多到我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我要的——” 她俯下身,红唇贴到李枕耳边,吐气如兰: “是像你这样的猛虎。” “是能把我撕碎、把我征服、让我心甘情愿跪在脚下的——真正的男人。” 商末周初,草原上可不像后世那样只有狼。 这个时代,草原上处于生态位顶端的,是虎、熊、豹等大型猛兽。 狼在这个时代的生态位与威慑力,远不及这些大型猛兽。 这个时代的草原岩画中,大多都是虎噬羊、虎噬狼的图案,是勇武象征,狼纹反而少见。 李枕闻言,终于睁开眼。 他凝视纯婤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晨光映着纯婤眼中未褪的野性: “既然你喜欢猛虎……” 李枕俯身,咬住她耳垂,声音沙哑:“那我就再让你见识一下,猛虎是如何狩猎的......” 纯婤仰头大笑,笑声清越如铃,眼中尽是征服与被征服交织的快意。 窗外,朝阳升起,照彻石梁城。 大室之内,战火未熄,情焰正炽...... ...... 日头高悬,正午的阳光透过高窗斜照入殿,将兽皮榻上交叠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李枕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 纯婤双眸微闭,脸颊泛红,呼吸绵长,丰腴身躯软如春水,一条玉臂还紧紧环着他腰身。 李枕轻笑一声,手掌在她浑圆丰臀上轻轻一拍: “时间不早了,该起来了。” 纯婤眼皮都没抬,轻轻摇了摇头: “累......起不来......” 她往李枕的怀里缩了缩: “再睡一会......” 李枕忍不住笑了,伸手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你倒是被喂饱了,我可饿了。” “我忙活了一个晚上,粒米未进,再不起来,怕是要饿死在的你身上了。” 第382章 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纯婤终于睁眼,睨他一眼,眼尾还带着情潮未退的绯红: “扫兴——” 话虽如此,她还是撑起身子,却因腿软一个趔趄,又被李枕一把捞回怀里。 她索性不再挣扎,只扬声唤道: “阿妘!” 话音刚落,殿门被轻轻推开。 阿妘低眉顺眼地步入殿内。 刚一抬眼,便见榻上情景—— 李枕赤裸上身靠坐,肩背肌肉线条分明,一只手还搭在纯婤腰间。 纯婤半倚在他怀中,雪肤隐现,颈间红痕斑驳,发丝散乱如云。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暧昧的气息,混着兰香与汗水,撩人心神。 阿妘脸色一红,立刻垂首,连耳根都烧了起来,脚步却未停,只快步走到屏风后,将盥洗之物放下,声音细若蚊蚋: “大妃......水已备好。” 纯婤“嗯”了一声,慵懒地靠在李枕怀中,声音沙哑淡然: “去备些酒食来。” 阿妘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诺......” 她心跳微乱,匆匆退出殿外,轻轻掩上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又只剩下两人。 李枕低头看着怀中的纯婤: “说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纯婤闻言脸色顿时拉了下来,轻轻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钻了钻: “好端端的,提这些扫兴的事情做什么,我现在不想聊这些。” 李枕在她丰臀上拍了一下:“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纯婤闭着眼睛,身子软软地窝在李枕怀里,一言不发。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拂过,吹动檐下的骨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阳光一寸寸移动,在青石地面上缓缓西斜。 李枕也不催促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的发丝。 良久,纯婤才幽幽开口,声音很轻: “你非要聊这个是吧?” 李枕叹道:“不是说了吗,这不是要不要聊的问题,是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纯婤沉默片刻,忽然从他怀中坐起身来,丝被滑落,露出一片雪腻的肌肤。 她也不在意,只是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行。” “我的条件很简单——” 她顿了顿:“陪我三个月。” “这三个月,不许聊那些扫兴的事情。” “你只需要陪好我就行。” 李枕闻言,眉头微皱。 三个月? 他心第一反应是,纯婤是在拖延时间。 可转念一想,如今鬼方诸部首领与小鬼侯都在他的手中。 实力最强的那三个翟王也都被生擒,径水长峡那边,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她就算想翻盘,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拖延时间,对她来说,好像没有什么意义。 李枕看着她,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可那双美眸依旧深邃如渊,看不透,猜不着。 以她现在的处境,实在想不出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李枕想了想,摇了摇头: “三个月太长了。” “你既然了解过我的情况,应该知道桐安邑现在的情况。” “现在的桐安邑,宗庙新设,民心未固。” “我没办法在这里留那么长的时间。” 纯婤看着他,沉默了许久:“那就一个月。” “最少一个月。” “如果连一个月你都做不到——” 她顿了顿,靠回他怀中,闭上眼睛,声音慵懒却不容置疑: “那就什么都不用谈了。” 李枕沉默了。 一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桐安邑那边,有妲己在,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泾水长峡那边,成遂和康裕带着大军守着,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至于鬼方这边——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纯婤,又想了想城外那些被控制住的贵族和那个小鬼侯。 她确实玩不出什么花样了。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 “那就一个月。” 纯婤闻言,眼睛睁开一条缝,睨了他一眼,唇角终于漾开一丝笑意。 “好,这一个月……你可不许扫兴。” ...... 一个月的时间,悄然而逝。 这一个月里,两人仿佛忘记了彼此的身份与立场,忘记了城外驻扎的周军、那些被控制的鬼方贵族,还有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小鬼侯。 两人整日游山玩水,腻在一起。 春涧溪畔,她赤足踏水,他从背后环抱,将她湿透的纱衣剥下。 松林高坡,她倚着他肩头看落日。 有时是清晨的山林,有时是午后的溪畔,有时是深夜的露台—— 月光洒落,映着两道交叠的身影。 ...... 约定的最后一日。 晨光未散,寝殿内暖意融融。 宽大的床榻上,两道身影交叠,许久方才平息。 纯婤依偎在李枕怀中,丰腴的身躯微微泛着潮红,发丝散乱,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闭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轻轻画着圈。 良久,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慵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 “你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城外的那些周军将士了。” “这一个月,你只让你手底下的人传话、送信……” “他们怕是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被我害了。” 李枕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背。 纯婤顿了顿,侧过头,仰脸看他,眼波温柔: “我让人备了些劳军的酒肉,还有几车粮草。” “待会儿……你带着那些东西,去见见他们吧。” 李枕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 “嗯,是该去见见他们了。”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丰臀,那浑圆的弧线在掌心微微弹动: “你之前答应好的事情呢?” “咱们是不是该好好聊聊了。” 纯婤轻笑一声,翻身趴在他胸口,红唇几乎贴上他喉结: “这不是时间还没到吗。” “今天是最后一天,我不想聊这个。” “明天吧。” 李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也不差这一天了。 “好,那就明天。” 纯婤唇角含笑,点了点头,旋即扬声唤道: “来人,为李将军更衣。” 殿门缓缓开启,几名侍女低眉顺眼地步入殿内,为首的是阿妘。 她们捧来盥洗之物,服侍李枕穿衣。 纯婤躺在榻上,丝被半掩,露出雪腻的肩头。 她就这样静静看着李枕更衣,一言不发。 李枕穿戴整齐,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烛光摇曳,映在她绝美的面容上,那双眼睛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转身,向殿门走去。 行至殿门,身后忽然传来纯婤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 “李枕。” 李枕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床榻上,纯婤已经坐起身来,丝被滑落,露出那丰腴诱人的身躯。 纯婤深深凝望着他,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李枕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应该知道我的回答。” 纯婤闻言,也笑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只是在送一个远行的故人。 “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早去早回。” 李枕“嗯”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第383章 你是不是也有东西要给我 宫门外,桑仲与十余名周卒早已列队等候。 见李枕出来,桑仲快步上前,抱拳道: “师帅!” 李枕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旁边那几辆牛车。 车上堆满了酒坛、肉干、粮草,满满当当,足有五六车。 “嗯。” 李枕‘嗯’了一声,迈步向一辆牛车走去。 桑仲连忙跟上。 李枕走到车前,一跃坐上那辆牛车的车辕,拍了拍车板: “走吧。” 牛车吱呀启动,碾过青石御道,穿过石梁城门。 城外春风浩荡,黄沙漫卷。 十里之外,周军营地旌旗猎猎,营帐如林。 营门前,数百将士闻讯奔出,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于车辕之上,顿时爆发出震天欢呼: “师帅回来了!” “师帅——”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李枕站在车辕上,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有担忧,有狂喜,有敬仰...... 他笑了笑,从车辕上一跃而下。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荣谷快步迎上前,抱拳道: “师帅!您可算回来了。” “末将日日派人去城下探问,却只得了些含糊回信,弟兄们都快急疯了!” 李枕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转身,指向身后那几辆牛车,朗声道: “这些酒肉粮草,是鬼方大妃所赠,犒劳三军。” 他环视众将士:“全营上下,人人有份!今日开荤,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将士们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谢师帅——” 将士们蜂拥而上,将那一坛坛酒、一筐筐肉干从牛车上卸下,欢声笑语响彻营地。 荣谷站在李枕身侧,脸上也带着笑意。 待欢呼声稍歇,他凑上前来,低声道: “师帅既然已经归来,那末将这就让人,放了那些鬼方人?” 李枕闻言一愣。 他转过头,看向荣谷,笑着说道:“急什么。” “就算要放,也得等明日我与鬼方大妃签订了载书之后再放。” “盟约未定,岂能先释人质的道理。” 载书就是类似于后世的国书。 荣谷闻言,微微一愣。 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载书?……不是昨天就送来了吗?” 李枕一阵愕然。 他盯着荣谷,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你说什么?” 荣谷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昨日午后,有一队鬼方使者持节而来,说是奉大妃之命,送来载书。” “他们还说——等师帅回来后,让我们信守承诺,即刻释放人质。” 李枕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荣谷,一脸的茫然。 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在陪着纯婤游山玩水。 两人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大部分时间都腻在一起。 都还没开始谈判,哪里来的载书。 荣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招手唤来一个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快步跑向中军大帐,片刻后,捧着一卷竹简跑了回来。 荣谷接过,双手呈到李枕面前。 李枕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火光映在竹简上,那一行行墨迹清晰可见—— “维丙午年春,四月乙亥,鬼方幼主戎,年五岁。” “摄政大妃纯氏,代主国政,掌巫权,主祭祀。” “今败于周师,自知天命归周,与周将枕立载书。” “鬼方大妃纯婤,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山川百神……” “自今以往,鬼方愿奉周为共主,岁岁纳贡,从周六师征伐,无敢违逆。” “大妃纯婤,代幼主亲署,歃血为盟。” “献巫祭玉琮一、青铜蛇首匕一、宗庙铜鼎一、先祖灵牌一、” “遣宗室近臣三人、巫觋二人,为质于周营,以表诚心。” “此誓一式三份:一存鬼方宗庙,一归周将上呈天子,一埋盟坎。” “天地鬼神,共鉴此誓。” 李枕的目光,一行行扫过。 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落款处,赫然签署着纯婤的名字。 这个时代类似于这种国书,没有印玺之类的那种印章。 正常来说,一般都是宣誓+人质+贡品+见证者。 宣誓是立载书,人质一般都是遣嫡长子继承人为质,贡品是国之重器。 见证者,一般都是随军史官。 如今的鬼方比较特殊,前鬼侯的嫡亲血脉,基本都被纯婤给杀干净了。 就剩下小鬼侯这么一个独苗。 小鬼侯作为鬼方国君,纯婤的摄政权又是建立在小鬼侯的基础上。 小鬼侯自然也就不能被送去镐京当人质,否则纯婤摄政的合法性就没了。 因此,作为凭证,鬼方献的象征着巫权核心的玉琮,象征着巫权和勇武的青铜蛇首匕。 象征着祭祀权和政权的国之重器,宗庙铜鼎。 以及,象征祖先庇佑与部族认同的先祖灵牌。 李枕盯着载书上的那个签名,久久没有说话。 寒风吹过,卷起营门前的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将士们的欢笑声还在继续。 可李枕的耳边,却只剩下荣谷方才那句话—— “载书不是昨天就已经送过来了吗?”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石梁城。 她这是,连面都不打算再跟我见了? 李枕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释然,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将竹简缓缓卷起,收入怀中。 “师帅?” 荣谷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些人,还放不放?” 李枕看了他一眼:“放了吧。” 荣谷抱拳应诺,转身去安排释放鬼方贵族的事宜。 李枕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座石梁城,沉默良久。 寒风拂过,带着几分寒意。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一直默默站在身后的桑仲。 桑仲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目光闪烁,似在躲避什么。 李枕看着他,淡淡道: “桑仲,你是不是也有东西要给我?” 桑仲身子微微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犹豫了片刻,他终于低下头,讪讪地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卷竹简。 那竹简用一根红色的丝绳系着,打着一个精致的结。 桑仲双手捧着,递到李枕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 “是……是阿妘姑娘给属下的。” “她说……是大妃让她,等师帅回到营地后,再转交给师帅的。” 李枕看着那卷竹简,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 第384章 返回镐京 良久,李枕才伸出手,接过那卷竹简。 轻轻解开结扣,展开竹简。 简上的字迹娟秀柔美,与那封载书如出一辙—— “你想要的,已经给你了。” “载书既成,盟约已定,君归周室,妾居鬼方,自此山高水远,尘路相隔,此生恐无再见之期。” 字迹稍顿,笔墨渐缓,似是落笔时多了几分迟疑。 “既如此,不如不见。” “妾不喜离别之景,亦不惯执手相看之态。” “故请君——” “不辞而别,如风过野。” “不语而散,似月沉渊。” “愿君归途顺遂,护得所爱,守得基业,此后岁岁安澜,再无兵戈扰心。” “自此——各自安渡,各安其命。” “勿念。” 没有署名。 没有印章。 李枕盯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远处,营地里传来将士们的欢笑声,还有酒坛碰撞的声音。 可李枕的耳边,却只有一片寂静。 不喜离别之景。 不惯执手相看。 不辞而别。 李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几分释然,几分怅惘,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将竹简缓缓卷起,和那封载书一起,收入怀中。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石梁城。 桑仲站在身后,大气不敢出,只悄悄抬眼打量着李枕的神色,见他沉默不语,终究还是不敢多问。 沉默了许久。 李枕转过身,大步向营地深处走去。 “传令下去,今日修整翌日,明日——返回镐京。” “诺!” 桑仲应了一声,默默跟上,不再发一言。 ...... 当天,李枕便下令释放所有被俘的鬼方贵族。 营地一角,栅栏门大开,那些被关了整整一月的鬼方贵族们踉跄而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庆幸。 有人想要上前向李枕道谢,却被周军士卒拦住,只得远远地躬身一礼,然后快步向石梁城方向奔去。 至于那个小鬼侯媿戎—— 李枕看了一眼蜷缩在帐篷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沉默片刻,转头对桑仲道: “你亲自带人,护送他回大室,交给纯婤。” 桑仲一怔:“师帅,这……” “去吧。”李枕摆了摆手。 “记住了,一定要亲自将他交到纯婤的手上。” “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你也不用回来了。” 小鬼侯的身份比较敏感,难保那些贵族之中,没有一些怀有异心之人。 万一他们在回去的途中,把小鬼侯给弄死了,然后扣到自己的头上,那自己这些人怕是全都得交代在这了。 最后一哆嗦了,可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出了什么幺蛾子。 桑仲抱拳应诺,带着十几个士卒,护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向石梁城方向而去。 …… 翌日清晨。 朝阳初升,洒落在无定河畔的营地上,镀上一层金黄。 李枕立于营地中央,望着眼前那数百名随他翻山越岭、出生入死的将士。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们脸上有疲惫,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做到了。 李枕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然后抬起手,指向南方: “回家!” 数百人齐声欢呼,声震云霄。 队伍浩浩荡荡,向着南方开拔。 随行的,还有纯婤赠送的粮草辎重,几名人质,以及那几件代表着鬼方臣服的国之重器。 这些东西是鬼方臣服的证明,没有这些东西,回去之后没法证明李枕带回去的载书,不是他这个主帅随便找人写的。 队伍并未按原路返回,而是径直朝着泾水长峡进发。 沿途经过的诸多鬼方部族,显然早就收到了纯婤的军令,沿途斥候传信,没有任何阻拦。 数日后,抵达泾水长峡北口。 峡谷幽深,两岸崖壁如削。 李枕望着那道曾经被视为死地的峡谷,心中五味杂陈。 来时,他带着八百人翻山越岭,九死一生。 归时,他带着数百人堂堂正正,从峡中穿过。 峡谷中,那些原本驻扎在此的鬼方士卒,早已列队于两侧。 他们手持戈矛,却无一人阻拦,只是默默注视着这支周军队伍从眼前走过。 为首的将领,正是当初受命前来阻拦周军的联军统帅媿检。 他策马上前,看向李枕,神色复杂,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士卒们让开道路。 李枕看着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幽深的峡谷,踏过乱石滩涂,走过那一道道曾经被视为天险的弯道。 半月后,队伍终于走出泾水长峡南口。 峡口外,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地。 远处,旌旗招展。 成遂和康裕带着留守的周军将士,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李枕的身影出现在峡口,成遂眼眶一热,大步迎上前去,单膝跪地,抱拳道: “师帅!” 康裕紧随其后,亦是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师帅!” 身后,千余周军将士齐齐跪地,呼声震天: “师帅!” 李枕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眼中含泪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成遂和康裕,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辛苦了。” 成遂摇了摇头,眼眶泛红,却说不出话来。 李枕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他们继续驻扎在泾水长峡,监视鬼方动向,待朝中下一步指令。 成遂和康裕抱拳应诺。 翌日,李枕带着那数百名随他奇袭的将士,以及鬼方的人质与重器,继续南下。 …… 四十五日后。 镐京。 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城墙高耸,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城门外,人头攒动,旌旗招展。 李枕立于车辕之上,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离开数月,终于回来了。 队伍行至城门外三里处,便见前方一队人马迎面而来。 为首一人,身着公卿礼服,腰悬玉组佩,正是毕公高。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官员,皆是朝中重臣。 李枕连忙跳下车辕,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拜见毕公。” 毕公上前一步,双手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大笑一声: “不必多礼,李卿此番北伐,连破九部,擒三王,克石梁,逼鬼方称臣纳贡——” “此等功绩,当年的殷商高宗武丁,举倾国之师,也不曾做到。” “而你——以一师之众,不过数月,便让这纵横北疆数百年的鬼方,俯首称臣!” “此战过后,你李枕的名字,必将载入史册,千载留名!” 第385章 怎么感觉你不是很开兴? 武丁时期对鬼方的战争以“臣服”为目标,兵力虽多,但更侧重消耗与威慑。 历史上,第一个做到攻陷鬼方都城的,是康王时期,南宫适的嫡孙南宫盂。 如今的李枕,算是开了历史的先河。 李枕闻言,笑了笑:“毕公过誉了,此非枕一人之功,乃将士用命,枕不过适逢其会罢了。” 毕公大笑道:“行了,你就别谦虚了。” “能以数百人奇袭石梁城,还能成功的,当今天下,怕是也只有你李枕能够做到了。” 他转身,指向身后那十余名官员: “来,李卿,这些都是朝中重臣,闻你凯旋,特来相迎。” 那些官员纷纷上前,与李枕见礼。 有白发苍苍的老臣,有正值壮年的卿士,也有几个年轻人,看向李枕的目光中满是敬仰与羡慕。 李枕一一还礼,不卑不亢。 礼毕,毕公拉着他的手,向城门方向走去。 “走吧!天子已在宫中备宴,为李卿接风洗尘!” “还有周公,他虽然还在东征前线,却也派人送来了贺书。” 李枕闻言,心中微动。 他不是很想被周公惦记。 毕公拉着李枕的手臂,登上戎车。 队伍浩浩荡荡,向着镐京城门行去。 夕阳西下,余晖洒落,镀在那座巍峨的城池上,一片金黄。 城门口,早已聚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他们望着那几辆牛车上装载的鬼方重器,望着那些被押解的人质,望着这支凯旋的军队,爆发出阵阵欢呼。 “周师威武!” “李将军威武!” “大周万年!”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李枕立于戎车之上,向四周的百姓微微颔首。 系统的声音忽然在李枕的脑海中响起。 “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连身在前线的周公都给你发来了贺书。” “以周公对你的重视,说不定能直接给你封个侯,怎么感觉你不是很开心?” 一想到李枕即将会获得的封赏,系统都忍不住开始激动了起来。 它的宿主要是能够直接封个侯,那得奖励多少积分啊。 在系统看来,以周公在这个时代的地位,能让周公如此重视,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可它的宿主在听到周公发来的贺书之后,似乎兴致不是很高。 这让它有些想不通。 李枕暗叹一声,在脑海中回道:“咱们现在是打基础的第一世,被周公如此惦记,可不是什么好事。” “周公哪怕是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都属于t0级别顶级政治家。” “曹阿瞒和孔子都拿他当做偶像,这样的人政治手段可想而知。” “如果是毕公,以我跟毕公的交情,以我对毕公的了解。” “在封赏一事上,跟毕公讨价还价,或许还有可能。” “毕公以稳重、可靠、守正、低调着称,是周初的定海神针和压舱石。” “他属于那种典型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无名功臣’类型。” “毕公擅长守成、修补、维持、求稳,跟他商量关于此战封赏的事情,多半还是很好商量的。” “周公就不同了,周公属于那种有理想、有手腕、有魄力,气吞山河的那种。” “他一旦觉得是对周室有利的,可不会在乎在乎我怎么想。” “他给我的封赏,绝对会往削弱淮夷,稳定东方的那个方向去给。” “让周公来决定给我的封赏,多半肯定会是裂土封国,让我的桐安邑,成为一个真正的诸侯国。” 系统听到这话,更是感到不解:“那不是好事吗?” 李枕摇了摇头:“哪怕是我能够长生不死,那样的封赏对我来说都会是一个让人头大的麻烦事。” “如果我不能长生不死,我死后,我的子孙万一处理不好,就是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你能让我长生不死吗?” 系统闻言,沉默了下来。 良久,系统才开口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我觉得以你的本事,对付周公那么一个土着,还不是手到擒来,随随便便就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李枕听到这话,不禁被这话给逗笑了。 “你可看得起我,你吹牛逼可别带上我,我可没那本事。” “周公对于不了解历史的人来说,或许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觉得很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但又不知道厉害在哪。” “可对于了解历史的人来说,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 “不了解历史人,见周公如井底之蛙见月。” “了解历史人,见周公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你可别忘了,我可是研究历史的,我很清楚周公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系统道:“有你说的那么玄乎吗,你别忘了,你可是一个穿越者,作为历史穿越类主角,不是轻轻松松的就能把土着当傻子玩吗?” “不行你就背诗给他听,搞一些小发明,让他崇拜你,然后不就是你想让他干嘛,他就干嘛了吗。” “你不用担心记不住,无论什么诗,我这都有。” 李枕:“......” 系统这话,让李枕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他轻叹一声:“纵观华夏几千年的历史,以‘摄政’的身份,推行大刀阔斧、根本性的制度改革。” “且最终全身而退、善始善终,身后还被尊为“元圣”的。” “只有周公。” “哪怕是伊尹、霍光、多尔衮,都仅仅只是‘摄政’,并未推行大刀阔斧的制度性改革。” “更多是匡正君主、稳定朝局,与周公‘制礼作乐、重构天下’的改革力度不可同日而语。” “摄政、重构天下级别的改革、善终,满足这三点的,唯有周公一人。” “商鞅没有摄政,只是在秦国搞了变法,就落得个车裂的下场。” “周公不仅摄政,还直接掀翻了神权,用周礼重构了整个天下,奠定了整个文明的底色。” “两者之间的差距,可想而知。” “你觉得这样一个顶级政治家,是我背几首诗,搞一些小发明,就能让他对我言听计从的吗?” “他只会想尽办法,用各种手段,榨干我的价值,让我成为这历史长河中,最绚烂的一朵烟花。” “周公的性格中,有理想主义,为了心中的理想,敢破敢立,遇事会主动出击,强势解决。” “这种人,是冰冷的政治机器,是完美的政治家,不是能被我掌控玩弄的。” 第386章 封赏 系统沉默了半晌,将信将疑:“他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他又不是李世民和汉武帝那种千古一帝。” 李枕叹道:“你以为在星光璀璨的周初,他凭什么能坐稳摄政的位置,凭什么能以周礼重构整个天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可要比李世民和汉武帝难对付的多。” “周礼算是将人和野兽区分开来的文明标尺。” “没有周礼之前,人和野兽的区别更多是生理上的。” “有了周礼之后,人开始有了道德底线,开始靠礼、靠义、靠道德约束自己。” “如果把华夏历史上的政治家分梯队,周公毫无疑问属于第一梯队最顶端的第一人。” “能和周公这种制度重构级和文明规则级的政治家,完全相提并论的。” “也就只有文明级奠基级的孔子,以及做到了统一和制度级改革的秦始皇。” “汉武帝和李二,也只是强汉之主和盛唐之主。” “而不是制度的设计者,更没有做出从0到1的重构天下的改革。” “跟周公这种重新设计一套制度、塑造一个文明底色的政治家比起来,也得稍逊一筹。” “如果说周公、孔子、秦始皇,属于纯t0级别的政治家,文明的奠基者。” “汉武帝、唐太宗、隋文帝,则属于t0.5级别的制度大师。” “周公重新定义宗法、分封、礼乐、嫡长子继承、君臣父子秩序。” “将人与野兽区分开来,让‘人’知道该怎么做人,怎么组织社会,塑造文明底色。” “孔子把礼的秩序,变成价值体系、伦理体系、精神体系。” “给人的‘心’定了底层规则。” “秦始皇废分封、行郡县、统一文字度量衡、建中央集权帝制。” “重新定义华夏政治体系,奠定大一统的底层结构。” “汉武帝和唐太宗,则是在底层规则上,将帝国做到了极致。” “隋文帝创三省六部制、科举制雏形,虽然也很伟大和空前。” “却还是属于在大一统框架内,对官僚体系、选官体系进行精细化、体系化的重构。” “而周公、孔子、秦始皇属于,从无到有。” “重新定义整个文明的底层规则、权力结构、价值秩序。” “如果面对的是孔子那种满分的思想型政治家,实操型的失败者,我或许还能耍点小聪明,跟他拉扯一下。” “可面对周公这种完美的政治机器,我是真不想去跟他拉扯,太累。” “而且一不小心,我可能还会翻车,没必要。” “咱们又不是只争这一世,没必要头铁的硬要去跟他硬碰。” “他要是把注意力都放在我的身上,对我用尽各种政治手段,我能不能应付的来暂且不说。” “就算能应付的来,也绝对” 李枕可不想被周公这样的人惦记,也不想跟这样的顶级政治家斗智斗勇,太累。 如果周公要干涉他此次的封赏,会让他感到很头疼。 系统沉默了下来,不再说话。 城门大开,鼓乐齐鸣。 李枕随毕公共乘一车入镐京,街道两侧百姓夹道相望,孩童攀上屋檐,争相一睹李枕的风采。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可李枕立于戎车之上,眉宇间却无半分得意,反倒沉静如深潭。 毕公是何等人物? 周初定海神针,一双眼睛历经风雨,早已练就得毒辣无比。 他侧头看了李枕一眼,便知这位刚刚凯旋的功臣,心中有事。 “李卿。” 毕公开口,声音温和:“李卿,今日凯旋,朝野同庆,百姓相迎,何故神色凝重,可是有什么心事?” 李枕闻言,回过神来,沉默片刻,微微拱手:“让毕公见笑了。” “枕蒙天子厚恩,承周室重托,得以平定鬼方,侥幸凯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封赏之事,本乃天子之权,臣子不当妄议。” “然......若天子欲赐爵授土,枕斗胆,想向毕公讨个成全。” 毕公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大笑一声,笑声爽朗坦荡: “李卿这是哪里话?” “你此番立下如此不世之功,于大周有定边安邦之伟绩。” “别说一愿,便是三愿五愿,只要合情合理。” “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做主的,无有不允。” “便是我无法做主的,我也会尽力为你周旋。” 李枕心中一暖,再次拱手:“那我便先谢过毕公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我知道,此番平定鬼方,天子与周公必当予以厚赏,或封爵位,或扩封地。” “若天子赐爵,枕愿受,若扩封桐安邑之地,枕亦领命。” “枕之桐安邑,愿世为周之藩屏,枕也会尽己所能,为大周镇守淮夷。” “只是——” 李枕话锋一转:“可否恳请天子,莫要让桐安邑脱离六国,成为直属于周室的诸侯国。” “枕希望桐安邑依旧能够依附六国,为六侯之臣,不离其列,不脱其属。” “奉六国之祀,纳贡旧君。” 这话一出,毕公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他沉默良久,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周公得知李枕破了鬼方都城,鬼方向周称臣纳贡的消息后。 自东征前线发来的,可不止一封贺书。 还有一道密令: “李枕之封赏,当裂土封侯。” “桐安虽小,可为南藩。” “宜封李枕为桐安侯,建社立庙,直隶王畿,以制淮夷。” 毕公自然明白周公的意思。 借李枕此番立下的功劳,名正言顺地将桐安邑从六国中剥离,化为周室在东南的楔子。 既能削弱六国,又能借李枕来维护淮夷的稳定。 此乃阳谋,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可李枕这一句不愿为独立诸侯,这就让毕公觉得有点难办了。 毕公轻叹一声:“你可知……若你执意依附六国......” “天子所能赐你之爵,最多不过‘伯’?” 六国国君如今的爵位,也不过是‘侯’。 李枕如果执意不愿让桐安邑成为独立的封国,自然也就不可能给他封一个侯爵。 不然得话,他跟六国国君同样都是侯爵,以后该如何相处。 第387章 回府 李枕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伯爵之尊,枕已心满意足,不敢奢求侯爵之位。” “枕本是一介野人,蒙六国国君不弃,予以信任,授以桐安邑尹,枕方有立足安身之地。” “我今日所得的一切,皆源于六侯当年的知遇之恩。” “饮水思源,知恩当报,枕若今日为求更高的爵位,便一脚踢开旧主,自立封国——” “便是忘本负义,有违初心,亦无颜面对六侯昔日知遇之恩。” “日后天下人,将会如何看我。” “我的子孙后代,又将如何自处。” “枕不求裂土称侯,只求不负知己、不失本心。” 毕公久久不语。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望着那双清澈坦然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毕公明白周公的政治考量,也惜李枕的重情重义,不愿见他为难。 良久,毕公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李卿重情重义,不忘初心,我又岂能不成全你。” “今日我便擅自做主一回,替你向天子进言,禀明你的心意,求天子恩准你的所求。” 向天子进言,不过只是走个过场。 真正能够做主的,是周公。 不过周公眼下不在镐京,毕公有辅政之权,他就可以直接决定给李枕的封赏。 只是等到周公回来的时候,需要给周公一个交代罢了。 顶多也只是被周公责骂几句。 以毕公的能力和品行,周公也不可能会因为这点事情,就把毕公怎么样。 李枕心中一松,连忙行礼:“毕公成全!” 毕公摆了摆手,轻叹一声,温声宽慰道:“你也不必谢我,你为我大周解决了北方之患,本就该给你应有的封赏。” “我知晓你心中的顾虑,只是希望你莫要因此误会周公。” “周公本意是封你为桐安侯,却非为离间你与六侯君臣之意。” “周公之心,在于大周天下,在于安定四方。” “封你为侯、立桐安为封国,皆为大局着想,绝无算计你之意。” “淮夷未附,东南不稳。” “若能以你之力,镇抚淮夷——” “于周室,是大利,于天下,是大安。” 李枕闻言,淡淡一笑:“能够理解,换做是我处在周公的那个位置,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周公心怀天下,胸有丘壑,若真有离间我与六侯之心,不必等到今日。” “早在毕公初到桐安邑之时,给予我的赏赐,就不会只是一对玉璧。” “那个时候,就可以直接给我封侯,断我退路。” “周公意在重塑天下秩序,安定四海,以礼乐定邦本,以封国固疆土。” “而我所求,不过是守一隅之安,护一族安宁,得几缕闲情,拥些许资财,伴佳人安度岁月,为子孙留几分薄产。” “周公所谋者大,所虑者远,如执规矩以正方圆。” “我所守者小,所念者近,如抱朴守拙以全始终。” “二者虽有冲突,然则各行其道,并非不可调和。” “故此,我岂会因彼此所求之异,而生芥蒂于周公。”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又岂会怨之。” 毕公听罢,眼中精光微闪,朗声大笑: “好一个各行其道,并非不可调和。” “我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拍了拍李枕的肩膀: “走吧,天子已在宫中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车驾继续前行,向着那座巍峨的宫殿缓缓驶去。 宫门巍峨,钟鼓齐鸣,百官列队,天子亲候。 李枕随毕公入宫,行大礼,献鬼方重器,呈称臣载书。 天子年幼,端坐于上,虽未亲政,却也依礼嘉勉,言辞恳切。 宫宴设在太庙之侧,钟鸣鼎食,礼乐悠扬。 觥筹交错间,百官纷纷举爵相贺,李枕一一还礼,不卑不亢。 宴罢,天子命赐金帛十车、良马二十匹、美酒百坛,以彰其功。 毕公亲送至宫门,执手叮嘱数语,方依依惜别。 夜色已深,明月当空。 李枕乘着马车,向自己在镐京的府邸行去。 …… 府邸门前,灯火通明。 两道身影立于阶下,翘首以盼。 媿嫄身着一袭绛紫色的深衣,腰束宽边革带,将那丰腴熟美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正值盛年的她,眉眼间尽是成熟女子独有的风情。 烛火映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愈发显得肌肤莹润,眉眼含春。 她身侧,站着怀媿。 怀媿身量高挑,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衣裙,绝美的面容上,眉眼如画,唇若点朱。 一个丰腴熟美,一个高挑曼妙,两人立于门前,恍若月下双姝。 马车缓缓停下。 李枕掀开车幔,一跃而下。 媿嫄眼眶一热,快步迎上前去,却又在离他三步外停住,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大人……” 怀媿上前几步,亲昵地挽上李枕的手臂,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欣喜与思念。 “爹!” 李枕大笑一声,走上前,伸手将媿嫄揽入怀中,又揽过怀媿。 “这么久没见,可想死我了。” “走,咱们回府。” 李枕大笑一声,走上前,伸手将媿嫄揽入怀中,又揽过怀媿。 “这么久没见,可想死我了。” “走,咱们回府。” 他搂着两人,大步跨入府门。 沿途廊下侍女、院中仆役纷纷跪地行礼,齐声低唤: “拜见大人!” 府中灯火通明,兰香浮动,一派温煦安宁。 李枕一一含笑点头,脚步却未停,径直向内院走去。 夜色正浓,廊下灯火摇曳,映出三人交叠的身影。 媿嫄依在他身侧,温热的身体贴着他的手臂,声音轻柔: “大人,妾已让人备好了热水,服侍大人沐浴解乏。” 李枕闻言,哈哈大笑一声,伸手在她丰腴的臀上轻轻捏了一把: “好!” 媿嫄轻轻嗔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怀媿在一旁掩嘴轻笑,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满是促狭。 …… 内院浴房。 热气氤氲,兰香浮动。 宽大的浴池中,李枕靠在池边,闭目养神。 媿嫄跪坐在池边,用浸了香草的软巾,轻轻为他擦拭肩背。 动作轻柔而细致,指尖偶尔划过肌肤,带着几分久违的眷恋。 怀媿则在一旁,用玉勺舀起温水,缓缓淋在他肩上。 水珠顺着肌肉的纹理滑落,溅起细碎的水花。 雾气缭绕,烛火摇曳,一切静谧而温馨。 良久,李枕睁开眼,从浴池中站起身来。 水珠顺着他精壮的身躯滚落,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媿嫄拿起宽大的麻布巾,为他擦拭身上的水渍。 怀媿也凑过来,用另一块软巾帮他擦干头发。 李枕低头,看着眼前两个女人。 目光落在媿嫄因俯身而垂落胸前的丰盈之上,呼吸渐重。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媿嫄沉甸甸的身子抱了起来。 媿嫄轻呼一声,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脖颈。 “大人——” 第388章 顶格封赏 翌日,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内室。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宫里来人了!” 李枕惺忪地睁开了睡眼。 半个时辰后。 李枕穿戴整齐,来到前厅。 厅中,一名身着礼服的使者肃然而立,身后跟着几名捧着漆盘的侍从。 见李枕出来,使者躬身一礼,朗声道: “天子有命,宣中卿李枕接诏!” 李枕整了整衣冠,郑重跪地。 使者展开手中的简册,高声宣读: “王若曰:咨尔李枕,有苏之裔,秉德明允,克壮其猷。” “昔者六国举尔于草野,授以桐安之邑,尔能修其政,利其民,通商贾,制铜币,使海隅偏邑,渐成乐土。” “及至入朝于镐,参赞戎机,周公嘉尔谋略,委以师帅之任。” “尔率西六之师,北伐鬼方,连破九部,擒其三王,克其石梁,收其重器,使其俯首称臣,献图纳贡。” “自殷商武丁以来,鬼方为患三百余年,未尝真服。” “今尔一战定之,功在社稷,泽被苍生。” “昔武王克商,大封功臣,以屏周室。” “今尔之功,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 “兹命尔为桐安伯,锡土方七十里,以尔旧有二十里私邑为基,益封五十里。” “赐尔甲士百人,扈从、徒役五十,民三族,车三乘。” “俾之从尔之国,世为尔臣。” “许桐安伯仍附庸于六国,奉六国之祀,纳贡旧君。” “往哉!敬之勿怠,以绥我东土,永作周藩。” 诏毕,使者双手奉上青玉伯爵印、玄衮礼服。 李枕强忍着心中的激动,伏受诏书: “臣李枕,谨受命!” 使者将诏书与赏赐之物一一交割,又寒暄数语,方才告辞离去。 李枕立于厅中,捧着那卷沉甸甸的诏书,望着那些赏赐之物,久久没有说话。 媿嫄和怀媿从内院走出,依偎在他身侧。 “大人……怎么了?”媿嫄轻声唤道。 李枕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中的诏书,笑着摇了摇头: “我在想,天子未免也太过吝啬了一些。” “赏赐个70里的封地,居然是在我原有的20里私邑上,增加了50里,而不是直接给我增加70里。” 媿嫄闻言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笑得花枝乱颤,胸前巍峨轻轻晃动。 “大人......您这话若是让他人听了去,怕是会颠覆您在他们心中无所不知的形象。” 李枕之名,早已传遍整个天下。 在世人的眼中,李枕就是那种无所不知的大贤的形象。 可经过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媿嫄算是发现了。 李枕对于一些制度上的细节,是真的一无所知。 她止住笑,眼波流转间,满是促狭,开始为李枕讲解起来: “大人有所不知,周公制礼,对五等爵的封地,有着明确的定额。” “公、侯,方百里。” “伯,方七十里。” “子、男、方五十里。” “这是礼制上的定额,是法定正封。” “诸侯有征伐、开垦之权,想要更多的土地,您需要自己征伐开垦。” “这七十里,不是您的封地上限,而是您只需要按照七十里方伯的标准来纳贡。” “七十里,是天子给您这位方伯的最低要求的等级限,而不是上限。” “天子给您七十里封地,意思是您作为方伯,治下的实际控制区,最低也要有七十里。” “实际控制区少于七十里,意味着您没有达到天子对于方伯的最低要求,您是一个没有本事的伯爵。” “实际控制区达到七十里,才能证明您是一个合格的伯爵。” “实际控制区超过七十里,证明您是一位强大、有功、能拓土的伯爵。” “您的实际控制区,只要超过了七十里,哪怕是百里、千里。” “若是您没有主动将那超出的实控土地录入王册,您也只需要按照七十里来纳贡。” “能广土众民,天子不加夺,诸侯不加难。” “能打下来,守得住,就是您的。” “天子对大人您可不算吝啬。” “按制,赐予伯爵的甲士,一般在30到100人,车1到3乘。” “天子直接赐了您甲士100,车3乘,这能算吝啬吗?” 李枕听到这里,顿时恍然。 感情这七十里,就是天子给的一个名分,给了一个合法的扩张权。 也就是说,类似于地图开疆。 天子指着地图上一片没有开发和控制的蛮荒之地,说这里的七十里以后是你的了,以后你就按照七十里的标准来给我纳贡。 至于这片荒地中的野兽、蛮夷部落什么的,那不是周天子考虑的。 你能打下来,就是你的。 打不下来,说明你没本事。 你要是打下来的地盘,超过了七十里,天子也不会占你便宜,依旧只按照七十里的来收贡。 天子要的不是那点贡赋,而是你打下来的那一片荒地,自此之后,就成了周天子通过你来控制的实控区。 这个时代的国,大多都是城池周边的实控区,实控区外,都是蛮荒之地。 天子通过交通要道,控制这些‘国’,来达到控制天下的目的。 当然,周天子也不是只给予嘴上的支持。 还给兵,给装备,给民。 册封诏书中给的那些甲士、装备、扈从、徒役、民,以后就是李枕的了。 李枕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天子赐了我100甲士,车3乘,算是按照伯爵的顶格来给的了?” 怀媿抿嘴轻笑,接过话头:“何止是甲士与战车是按照顶格来给的,民也是按照顶格来给的。” “按制,伯爵应赐民1到3族。” “天子赐了爹民3族,这可不是寻常伯爵能够得到的赏赐。” “三族?”李枕不解地问道,“那是多少人?” 第389章 是,也不是 媿嫄上前两步,挽上李枕的胳膊,引着李枕往正堂走去: “具体多少人,得看天子赐予您的这三族,是哪三族。” “寻常宗族,一族人数大概在两百人到四百人。” “包括宗主家族、旁支亲属、附属的小家族,以及这一族下的工匠、仆役、农奴、徒隶。” “不过妾想着,哪怕天子赐予大人您的这三族,只是寻常宗族,应该也有千余人。” 周初的一族,指的不是一个姓的一家人,而是一个宗族武装集团。 宗族制下的‘族’,是集政治、军事、生产的小集团。 一般情况下,能打仗的男丁在100—130。 老弱妇孺、工匠、农夫,200—300。 可以理解为最初只有两个村子的桐安邑。 当时的桐安邑算是李氏一族,那就等于把整个桐安邑算作一族,赐给了别人。 周天子赐给李枕的三族,等于赐了三个邑的人口给李枕。 这三个邑的民,以及赐给李枕的甲士什么的,从此就属于李枕了,不再属于周室。 在这个时代,也就周天子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因此,周天子分封诸侯国,收诸侯国的贡赋,也不是只靠一张嘴收的。 周天子算是投资方,给分封的诸侯打封地的初始资本。 然后诸侯带着这些资本去创业开荒,算是给了你“开荒资质”和“启动资金”,让你去建立诸侯国。 册名上分封给伯爵的那七十里,不是说周天子把自己的土地给你七十里。 而是等同于周天子的“干股分红线”,你创业成功之后,要按照70里这个等级给周天子纳贡。 周天子出:合法牌照(伯爵)+ 兵和民(初始资金)。 你出:命、力气、军队、脑子、去拼命拓地。 约定分红:按照70里伯爵等级纳贡,这是周天子的干股。 不管你后来做到多大。 只要不升级、不益封,就只交这一档的“分红”。 周天子=天使投资人+牌照发放方。 你=创始人+cEo 李枕进入正堂坐了下来,将诏书放到了一旁的案几上,思索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从此往后,桐安邑的发展,不再受限于土地。” “我可以自由扩充桐安邑周边的无主之地,想打谁就打谁?” 之前的他,可没有这个权利。 作为桐安邑尹的他,封地只有二十里。 哪怕桐安邑周边全是无主之地,他也没有权利擅自开荒。 他需要先向国君提交申请,国君批准后,他才可以去开荒。 哪怕是六国的国君同意了,开荒出来的土地,也不全是他的。 他只能拿一成,九成属于六国。 他带兵去打旁边小部落,必须以国君的名义。 他没有主动开战权。 打下的城、地、人,全归国君。 并且他死后,他所有的封地都得按照他儿子继承来的爵位,向下缩减。 媿嫄走到一旁的案几前,倒了一碗温水,双手捧着送到李枕面前。 李枕接过,饮了一口。 媿嫄在他身侧坐下,身子微微侧向他,那丰腴的身段在深衣下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声音轻柔:“是,也不是。” 李枕转过头看向她:“怎么说?” 媿嫄缓缓开口道:“大人如今是伯爵,自然可以拓地。” “但拓地,也要看拓的是谁的地。” 她伸出三根纤纤玉指:“有三种人,您不能打。” “第一种,周天子分封的诸侯国。” “无论是姬姓宗亲,还是功臣之后,或是先代帝王之后,都是有爵位、有册封的。” “大人若是打了他们,便是挑衅王法,形同谋反。” “天子会出兵伐之,诸侯共击之。” 李枕点了点头。 媿嫄继续道:“第二种,王畿之地,那是天子的自留地,大人碰都不能碰。” “第三种是已经向周室称臣纳贡的方国,他们已经奉周天子为天下共主,大人您自然也不能动。” 李枕看着她:“那能打的呢?” 媿嫄笑着说道:“能打的——那就多了。” “蛮、夷、戎、狄......那些没有爵位、没有向周天子称臣的小部落、小方国,大人想打多少打多少。” “荒地、无主之地、无人管辖的野地,大人看上哪块,打下来就是您的。” “除了那三种不能碰的,剩下的,大人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只要您能实控,那就是您的。” “您不用上报,不用分地,不用多交贡。” “除此之外,只要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也不能打您的领地。” “哪怕是那些您打下来的,超出70里的。” “他们只要敢打,哪怕是您不请周天子出兵帮您讨伐他们,周天子为了维护大周的王法,也会召集诸侯,出兵讨伐。” “如周天子分封给您的是70里,您打下了200里。” “多出的那130里,是您的私地。” “按周公定下的礼制,周天子分封下的诸侯,以及奉周天子为天下共主的方国,不得随意攻打您。” “即便是您与他们因为一些事情产生了摩擦,他们打了您,您战败了,他们占了您的土地,也得吐出来还给您。” 李枕听完,面露沉吟之色。 这倒是跟他所了解到的周礼和分封制,连上了。 虽说这个时代大部分土地都是蛮荒之地,不是周天子和分封的诸侯国能够实控的土地。 可周讲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也就是说,不管是不是大周实控的土地,都是大周的。 普天之下的土地,哪怕是周天子都不知道的区域,也都是大周的。 你奉周天子为天下共主,那你的土地,才是你的,受周天子的庇护。 你都奉周天子为主了,那你实控的土地,就等同于大周实控的土地。 你要是不奉周天子为主,那你就是不合法的,你的土地也是不合法的。 周天子分封的诸侯,打你也就打你了,占了你的土地,也只是相当于是去帮周天子从你的手上,收回大周的土地。 他从你的手上收回了大周的土地,他又是周天子下面的诸侯,那你被占的土地,自然就是他的合法土地。 第390章 核心领地 李枕端起碗,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只需要按照70里的封地纳贡就可以了?” 媿嫄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不,天子在诏书上不是已经允许您依旧依附于六国了吗?” “您不需要向周天子纳贡,您只需要依旧按照您原有的20里,向六国纳贡即可。” “您虽依旧是六国之臣,但您也是大周的伯爵。” “您原有的20里私邑之外的领地,是大周伯爵的领地,不是六国之臣桐安邑尹的领地。” “周天子不收您的贡,不算您的军赋,您只需要按照原来的20里标准向六国纳贡即可。” “您打下来多少土地,都是您的。” “这是独立方伯没有的待遇。” “除此之外,你还有着双重合法性身份。” “对六国,您是功臣贵臣。” “您是六国之臣,而非独立方国,您打下来的土地,名义上还是六国的土地。” “您强大,等同于六国强大。” “无论是在六国国君的眼中,还是淮夷方国的眼中,您都还是淮夷的贵族。” “不会被他们视为您是周室安插在淮夷的外人。” “对周室,您是王朝册命伯爵。” “您对外征战,是替周安边。” “周不会因为您越来越强大,就会猜忌你,因为您不是淮夷独立方国,您是周天子分封的伯爵。” “您越强大,就越利于东南的稳定。” 李枕听完,微微颔首。 的确是这么个理。 现在可不是后世那些内卷的王朝,现在大片的土地都还是蛮荒的无主之地。 说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以现在的人口规模,周室根本没有能力实控那些蛮荒之地。 周室只能通过分封的诸侯,来控制整个天下。 放在后世,类似于周天子指着美洲大陆,说把美洲大陆上的这70里土地封给你了。 你也认他这个天下共主,他会因为你实力强,就忌惮和猜忌你吗? 他只会担心你实力不行,打不下那块土地,会被那块土地上的土着给赶走。 六国的话,就更没必要猜忌了。 李枕都已经是天子册封的伯爵了,只要李枕想,完全可以成为独立的方国。 李枕本来就有爵位,本来就可以成为独立的诸侯国,需要去篡六国国君的位置吗。 李枕在这种情况下仍然选择不脱离六国,六国国君也没必要猜忌他。 相反,李枕的这种双重身份,还能避免六国这种土生土长的淮夷方国,被周室猜忌。 李枕的爵位是周天子分封的,相当于是周室的亲儿子。 六国是以前的方国,倒向周室,愿意接受周天子的分封制,相当于是周室认来的干儿子。 两者谁跟周室的关系更近,可想而知。 怀媿此时也走了进来,依偎在李枕的身边,开口道:“日后,您讨伐那些没有臣服于周天子的方国和蛮夷。” “打赢了,爹您是替大周安边的功臣,不仅打下来的土地和俘虏的奴隶,是爹您的。” “周天子还会另有封赏。” “打输了,哪怕是封地内的青壮男丁全部战死,也没有臣服于周天子的诸侯敢来趁火打劫。” “若是蛮夷反攻,六国还得出兵来帮爹。” “因为您是六国的臣属,六国若是不救,会被天下人说六国坐视臣属灭亡,无仁无义” “您若是上表周天子,周天子也必然会出兵救您。” “因为您是周天子亲封的伯爵,蛮夷打您,就是打周天子的脸。” “天子也必须出兵救您,不然会让各地诸侯离心离德。” “不过周天子救了您之后,可能会记您兵败之罪,会斥责您。” “周天子若是下王诏让附近诸侯来救,附近的诸侯也必须出兵救您,否则就是违抗王命。” “可若是让他们救,您可能需要还人情债,如主动割地、献民。” “当然,他们不会明着跟您要,也不敢明着要,更不敢抢。” “因为他们若是明着要,就是勒索王臣,敢抢,就是侵夺诸侯封地。” “这是重罪,重到周天子都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须出兵讨伐他。” “可您主动给的话,周天子就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您不主动给的话,下次若是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别人哪怕迫于王命,不得不出兵救你。” “他们也会出工不出力,甚至是故意拖延。” “不过您哪怕是主动送,也不能明着说是割地,只能说是谢礼。” “只要明面上大家都体面,周天子也不会管。” “只要不闹大、不公开抢、不引发内乱。” “你给点好处谢人,天子假装没看见,甚至心里支持。” “天子要的是王臣得救、蛮夷被打退、诸侯之间别内斗,别造反。” “当然,也不是什么地都能送。” “您原来的20里私邑、天子册封您的70里、以及您开拓的,有臣有民的核心地盘,您就是送,也没人敢要。” “谁要谁死。” “您最多只能拿一些开荒来的边境小地,以及俘虏、牛羊、钱财等作为谢礼。” “您的核心领地属于王臣之土,王臣之土别人不能碰。” “谁开了抢夺王臣之土的头,就是动摇大周的统治根基。” “大周会以最狠厉的手段,维护诸侯的立国之本。” “特别是天子王册上的70里,哪怕这个诸侯对天子没有任何价值,册封文书上的封地也会是周天子为其死保的底线。” “否则日后大国抢小国,小国抢邑,诸侯之间人人都抢来抢去,周天子岂不就成了摆设。” “届时谁还会接受周天子的册封,谁还认他这个天子。” “这一点爹您要牢记于心,日后若是爹您什么时候奉命救援其他的诸侯。” “您可别索要别人的核心领地。” 李枕闻言一愣,旋即又面露疑惑:“册封文书上的领地容易理解,可核心领地怎么界定?” 媿嫄接过话来解释道:“核心封地就是您已经筑城、定居、编入户籍的领地。” “您原有的20里旧邑、王命册封增加到的70里法定封地、以及核心领地。” “这三样,您没有权利送人。” “哪怕是您主动送,周天子也一定会插手阻拦,甚至会直接降罪于您。” “您若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送了,天子会下诏书让对方退还给您,您也不准再送。” “若是再送,就削爵定罪。” 第391章 陶、索、原三族 李枕微微颔首,他现在算是对分封制的细节,有了更深的了解。 站在周天子的立场上,他并不希望自己手底下的任何一方诸侯的实力被削弱。 天下诸侯的实力,是他统治的根基。 周天子想要的是,每个诸侯的地盘稳定、固定、不动摇。 筑城、定居的核心领地,是这个诸侯的实控区,没必要再变动了。 那些抢来的,没有筑城的边境荒地,你没能力实控,那就送给有能力实控的。 省的放你手里,再被蛮夷给夺回去。 因此这种地,是可以送的。 天子封的地,更不可能给你拿去搞人情世故,自己的人情,自己想办法清。 这么看来,日后自己要是奉王命去救某个诸侯,最好还是要人口和钱粮。 至于土地,根本没必要。 不能要已经成熟的、有人口的城邑,要那些荒地有什么用。 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无主的荒地。 想要土地的话,自己让人去砍伐树木,放火烧林子,向着周边开荒好了。 反正自己现在是伯爵,有开荒权,不需要向上申请,开出来多少,都是自己的。 李枕理清楚了这些细节后,大笑一声,伸手将媿嫄和怀媿两人揽入怀中,左拥右抱。 两人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旋即依偎在他身侧。 “还好当初刚到镐京,就将你们两收入了府中。” “否则这些门道,我又哪里能弄得清楚。” “世人皆以为我当初刚到镐京就急不可耐的找人购买舞姬,是因为我好美色。” “殊不知,我只是为了更好的融入这礼制森严的镐京。” “收你们,也只是为了深入了解一下这大周的礼制罢了,而不是贪图你们的身子。” 周制跟淮夷的差别还是很大的,淮夷可没有这么多规矩。 媿嫄忍不住轻轻嗔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是是是,大人英明,大人不是那种贪恋美色之人。” 怀媿则掩唇轻笑:“旁人学礼,是背《仪礼》、习揖让。” “爹学礼,是拥美人在侧,听闺中细语。” “这是不是叫做——以情通礼,以家观国?” 李枕忍不住放声大笑,在她们腰上轻轻拍了拍,朗声道: “还是你们两个懂我,走,今日我带你们去市井逛逛!” “你们看上什么,便买什么——算是给你们的奖励!” 媿嫄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怀媿也忍不住雀跃起来: “爹最好了!” 周虽然开始强调“男女有别”,对女性的约束逐渐加强,但平民女性仍可正常出入市集。 贵族女性,则稍微有些限制,出门需要遮面。 商周时期,商品经济依赖女性参与,社会生产与生活需求决定了女性无法被完全禁锢于内室。 三人换了常服,带着几个随从,乘马车出了府门。 镐京西市,商贾云集,占地极广。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云集,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有卖丝绸的,各色锦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有卖玉器的,青玉白玉琳琅满目。 有卖漆器的,朱红墨黑纹饰精美,有卖青铜器的。 还有卖粮食的、卖肉食的、卖陶器的、卖工具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市井烟火。 媿嫄挽着李枕的手臂,走走停停,这边看看丝绸,那边摸摸玉器,眼中满是新奇与欢喜。 怀媿更是像只欢快的小鸟,一会儿又凑到卖香料的小贩跟前,一会儿跑到卖首饰的摊前,回头冲李枕招手: “爹!快来!这个好漂亮!” 李枕笑着跟上去,大手一挥: “买!” 一个时辰下来,随从们手上已经提满了大包小包。 归府时,日已西斜。 ...... 三日后。 清晨,阳光洒落府中。 李枕在书房中,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第二份册书,面露沉吟之色。 “王若曰:” “枕!” “昔予命汝为伯,锡尔土田民人。” “今汝克捷鬼方,蛮夷率服,武功赫赫,奠我周疆。” “予一人甚嘉之。” “今命汝为王朝上卿,佐予治事,以辅王室。” “锡汝玄冕、銮旗、车马,往践乃职,勿废予命!” 这是一道册命为上卿的诏书。 通常情况下,一道册命就可以直接册封伯爵和上卿了。 可这先一道册命伯爵,再用第二道册命上卿,就让李枕不禁开始有些多想了。 是朝中的一些人,对毕公擅自同意自己继续依附六国,改侯爵为伯爵的行为有异议,商议后又补发的这个上卿。 还是单纯的只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商周时期,这种分开册封爵位和官阶情况,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甚至于,分成两道诏书,先封爵,再拜上卿,还显得更为重视。 正在这时,一个下人匆匆来报: “大人,府外有三人求见,说是天子所赐三族之族长,奉诏前来归附!” 罢了,管他呢。 上卿就上卿吧。 上卿食邑是70里,比原来中卿的那50里食邑,又多了20里。 李枕抬起头,放下竹简: “请。” 片刻后,三名男子被引入书房。 为首一人,年约五十,须发微白,身着粗麻褐衣,腰间系着一条皮绦。 “小臣陶父,乃陶氏宗族之长,率陶氏族众八十三户,共计三百六十余口,奉天子之命,前来归附桐安伯。” 他身后,一人身形精瘦,年近四十,目光锐利,留着两撇短须,躬身道: “小臣索季,索氏宗族之长,率索氏族众八十七户,共计四百一十二口,前来归附桐安伯。” 最后一人,身形敦实,年近四十,躬身道: “小臣原丘,原氏宗族之长,率原氏族众九十七户,共计四百八十五口,前来归附桐安伯。” 三人齐齐行礼,异口同声: “自今往后,我等及子孙后代,愿为主君效死,永世追随!” 这种被天子当成赐品,赐出去的宗族,基本都是被征服的部族、王室直属的普通宗族、犯罪被没入官的宗族。 这种宗族的族长,全都没有爵位,连“士”都不是。 因为“士”属于贵族阶层。 周天子不可能把贵族,赐给别人当民。 有爵位的,属于王臣。 天子无权把一个王臣,赐给另外一个王臣当民。 真那么干了,会天下大乱。 第392章 桐安邑有桐安邑的规矩 李枕抬头看向三人,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 “免礼,都坐吧。” 三人闻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却不敢动弹。 陶父犹豫了一下,躬身道: “主君在上,我等……我等站着便好。” 索季和原丘也连连点头,神色拘谨,站在原处不敢挪步。 他们虽为一族之长,在族中说一不二,但此刻身份已变。 他们不再是王室直属之民,而是桐安伯之私属。 生死荣辱,皆系于眼前这位年轻主君一念之间。 李枕看着他们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让你们坐,你们便坐,不必拘束。” 三人闻言,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在两侧的席位上坐了下来。 却也只敢挨着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不敢直视李枕。 椅子自从李枕发明出来后,现如今早已风靡贵族圈。 在贵族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 李枕目光望向三人,缓缓开口道:“我知道让你们离开故土,跟着我一起前往遥远陌生的蛮夷之地,你们的心中或许会有些不情愿。” “然王命大于宗族,大于故土,大于个人意愿。” “天子既然已经将你们三族赐给了我,你们是必然要跟着我一起前往封地的。” “这不是我,亦或是你们的个人意愿,能够改变的。” 陶父闻言,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李枕便轻轻抬了抬手,将其打断: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我在此可以向你们承诺。” “我不拆你们的宗族,你们该是族长的还是族长,我不动你们个人的利益。” “你们该是什么样的习俗,还是什么样的习俗,我不会强求你们改变习俗。” “我不动你们的宗庙,你们该祭拜谁,还祭拜谁。” “除此之外,到了封地后,我会重新给你们分配土地,并且免除你们三年的贡赋。” “但是有一点,我希望不仅你们要牢记于心,我更希望你们能告诉你们的每一个族人。” “桐安邑有桐安邑的规矩。” “我这个人,有功赏,有过罚。” “有功,无论是士、大夫,还是卿,我都可以给你们。” “可若是你们,亦或是你们的族人,不守规矩,我也会依法论处。” 天子授民,他们无论愿不愿意,都得跟着自己的主君走。 可这并不代表这些人心里就不会有怨。 人家在原来的地方住的好好的,有田耕,有饭吃,忽然被赐给了一个贵族。 全家老小都要跟着这个贵族去迁徙,去开荒,甚至要去跟蛮夷拼命流血,谁心里会愿意。 李枕很清楚,天子授的这些民,刚迁徙的前几年,肯定是不稳定因素。 因此能不能镇住这些人,还得看他自己。 从历史上来看,这些人一般都是三年定、五年安。 十年之后,因为各种盘根交错的利益捆绑,他们会比任何人都忠于那片新土地。 因此,前三年,是最危险的三年。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三人低垂着头,手指微微攥紧膝上衣襟,心中翻涌如潮。 他们原以为这位新主君会威逼立威,或空许富贵,却未料他既不粉饰太平,也不虚言安抚。 而是直面现实、明定规矩、恩威并施。 这反倒让他们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分。 陶父率先起身,整了整衣襟,郑重跪伏于地,行大礼: “主君在上,陶氏既为天子所赐,便是主君之私属。” “主君方才所言,小臣字字铭刻于心。” “陶氏虽小,然上下三百六十余口,愿奉主君为君,世世代代,效死尽忠!” “日后但有征伐,陶氏子弟,愿为前驱!” “日后但有劳作,陶氏妇孺,愿尽力役!” “若有二心,天地共殛(ji),祖宗不佑!” 说罢,重重叩首。 索季紧随其后,跪伏于地,声音洪亮: “今日既归主君,索氏全族,便是主君之臣、之仆、之民!” “主君让索氏往东,索氏绝不往西,主君让索氏赴死,索氏绝不偷生!” “此誓,天地可鉴,鬼神共证!” 原丘最后跪倒:“原氏世代务农,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原丘知道,主君待我等厚,我等便当以死相报!” “原氏愿为主君耕田种地,愿为主君筑城修渠,愿为主君流汗流血!” “但有二心,原丘愿受刀斧之诛,绝无怨言!” 他们这类人,被天子赐给贵族为民,倒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留在王畿之地为民,生活虽然稳定,可几乎没有任何晋升空间。 最高也只能做个小村长之类的小吏,永远不可能成为士、大夫、卿。 跟着新封的贵族走,对于新封的贵族来说,就是前去开荒的开国功臣。 去蛮荒之地跟蛮夷厮杀,可以凭借军功,摆脱庶民身份,成为贵族。 周天子之所以会赐民给贵族,因为这些人在王畿没大用、没前途、也没威胁。 送给新封的贵族,让贵族带去蛮荒之地立国、拓荒、打仗。 贵族立国稳了,周王室边疆稳了。 这些人跟着贵族发达了,会感激天子,因为天子给了他们一个阶级跃升的机会。 贵族强大了,可以拱卫王室。 在王畿之地,天子可不会给他们晋升的机会,因为士大夫贵族体系是周室的统治根基。 周天子这里,没有庶民晋升的通道。 在周天子这里,士大夫阶层的贵族,才有立功可言,庶民没有。 庶民无论做什么,都是他们该做的。 把这些人送出去,天子少负担、多屏障。 贵族得人口、得班底。 送出去的民,得到阶级跃升,成为贵族的机会。 可以说是三赢。 李枕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点了点头: “行了,你们都回去准备准备吧。” “三日后,我会带你们返回桐安。” 三人闻言,齐齐叩首,异口同声: “诺!” 李枕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陶父、索季、原丘三人起身,倒退两步,转身向门外走去。 待三人离去,李枕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外洒落的阳光,沉默了片刻。 “来人。” 一名侍从应声入内,躬身道: “大人有何吩咐?” 李枕道:“去通知桑仲,让他准备一下。” “午后未时,随我去校场,点验天子所赐甲士。” “诺!”侍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第393章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午后。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李枕带着桑仲,来到城西的一处营地。 营地不大,四周扎着简单的栅栏,里面立着几排帐篷。 营门处,两名士卒持戈而立,见李枕到来,连忙行礼。 李枕点了点头,迈步走入营地。 营中空地,百名甲士列队而立。 他们身着皮甲,手持戈矛,身形挺拔,目光平视前方。 李枕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的沧桑,有的稚嫩,有的跃跃欲试,有的沉静如水。 他们望着李枕,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待,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忐忑。 李枕转头看向桑仲,淡淡道: “可有了解过这些人的底细。” 桑仲躬身上前,回道:“回主君,这些人的来历主要有三种。” “一是六师之中即将退役的老兵。” “这类人年纪大了,王室不想再养,便赐给贵族去做开国的班底。” “二是王室直属的护卫、倚仗、宫廷卫队。” “这类人的战力可能不如前线主力,却胜在懂规矩。” “三是王室常备用来赏赐诸侯的职业武士小队。” “这类人是王室专门养来,用于赐给新封的诸侯的。” “他们的全家老小,也会跟着我们一起返回桐安。” “属下打听过了,算上这些人的一家老小,共计483人。” 李枕点了点头。 他也看出来了。 其中一些人的眼神,和那些没上过战场的不一样。 那是见过血、杀过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人基本都是六师中即将退役的精锐。 李枕走上前,站在队列之前。 百名甲士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李枕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是天子新封的桐安伯,我叫李枕。” “你们之中有些人可能听说过我,有些人也可能没有听说过。” “不过这些不重要,你们只需要知道,我能给你们什么就可以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你们原先有贵族身份的,去了桐安之后,贵族身份不变。” “你们原有多少食邑,去了桐安之后,依旧是多少食邑。” “去了桐安后,我会免除你们,以及你们家人五年的贡赋。” “我这个人,向来是有功赏,有过罚。” “只要你有本事,敢拼命,能立功,士、大夫、卿,我都可以给你。” “可若是有谁敢不守我的规矩——” “我能徒手锤爆他的脑袋。” “不信的话,可以来试试。” 天子赐的甲士里,几乎不会有公开敢炸毛的刺头。 因为在赐给诸侯之前,会经过大仆、师氏等王室官员筛选数遍。 挑选的一般都是家世清白,性格稳重,服役记录良好。 没有叛乱、抗命、桀骜不驯记录的甲士。 王室的逻辑很简单,分封诸侯是为了让诸侯帮天子镇守一方。 赐甲士,是给诸侯找帮手,帮诸侯尽快把国立起来,不是给诸侯埋炸弹。 公开叫嚣、不服、甩脸子的刺头,根本到不了诸侯面前。 可没有公开的,却不代表没有隐性的。 那些出自周六师,自认是‘王师精锐’的,看不起李枕这种‘蛮夷’也不是没有。 还有那些不想离开王畿、舍不得故土的老兵。 家里在关中住了几辈子,突然被赐给一个贵族,全家都要迁徙到蛮荒之地,心里免不了会有怨、闷、不爽。 李枕很清楚,想要收服这些人,不是只靠画大饼就能够做到的。 没点手段,要是让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谁知道前往桐安的途中,乃至到了桐安之后,他们会生出什么事端。 话音落下,营中一片寂静。 百名甲士面面相觑,却无人出声。 李枕这个名字,或许以前在这镐京王畿之地,可能还会有人没听说过。 现如今李枕凭军功封爵,名声早已传遍镐京内外。 北伐鬼方,连破九部,擒三王,克石梁,逼鬼方称臣纳贡—— 这些战绩,哪怕是最普通的市井小民,也能说出个一二来。 没人认为能够做到这些的,会是一个软弱可欺的主。 良久,队列前排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愿为主君效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百名甲士齐齐跪地,呼声震天: “愿为主君效死!” 李枕看着跪了一地的甲士,微微颔首。 “起来吧。” 他转身看向桑仲: “这批人,交给你了。” 桑仲重重抱拳: “诺!” 李枕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些甲士,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桑仲已经开始点校名册,分配任务。 ...... 三日后,晨光初透,镐京城东门外。 旌旗猎猎,车马辚辚。 官道旁,黑压压地站着一千八百余人。 陶氏、索氏、原氏三族老少、甲士家眷、扈从徒役,牛车马车排成长龙,装载着行李、农具、种子、粮食。 百名甲士甲胄鲜明,列队肃然。 孩童在人群中奔跑嬉闹,妇人们低声交谈,男人们整理着行装,嘈杂声中透着几分对未来生活的期待与忐忑。 李枕站在队伍最前方,与媿嫄和怀媿二人依依惜别。 媿嫄身着一袭绛紫色深衣,腰束宽边革带,将那丰腴熟美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怀媿跟在她身侧,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衣裙,绝美的面容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可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却藏着泪光。 媿嫄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枕看着她们,笑了笑,将两人揽入怀中。 “路上小心。” 媿嫄的声音有些发颤:“到了……到了记得写家书回来。” 怀媿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李枕轻轻拍着她们的背,柔声道: “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每年的大朝正,我还是要回镐京述职的不是?” 媿嫄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点了点头: “嗯。” 怀媿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眸望着他: “爹……你要保重。” 李枕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点了点头: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转身,登上了马车。 “启程——” 桑仲的声音响起,队伍缓缓启动。 车轮辚辚,脚步声杂沓,一千八百余人,向着东南方向,浩浩荡荡而去。 媿嫄和怀媿站在官道旁,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队伍,久久没有离去。 直到队伍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媿嫄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握住怀媿的手: “走吧,咱们回去。” 怀媿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道消失的方向,转身随着媿嫄向镐京城门走去...... 第394章 近乡情怯 归途千里,历时两个多月。 队伍沿渭水东下,越七盘岭,出牧护关,入商於古道,一路避开诸侯封疆,专走荒径野道。 暮春时节出发,行至盛夏,草木葱茏,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人人汗流浃背,牛马也热得直喘粗气。 每日行军,都要选在清晨和傍晚,正午最热的时候,只能寻阴凉处歇息。 这一日,晨雾未散,队伍行至一片丘陵高处。 穿过一处密林,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城池巍然矗立,依山势而筑,四角设敌台。 城墙上,敌台高耸,旌旗招展。 城门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护城河宽三丈,河水清澈,倒映着城墙的雄姿。 一条新修的官道笔直向北延伸,道路两旁种着整齐的柳树,柳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更远处,田野阡陌纵横,稻浪翻滚,豆荚累累。 新建的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李枕坐在马车上,望着眼前的景象,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离开时那个只有几个村落的桐安邑? 桑仲策马上前,同样目瞪口呆,喃喃道: “主君……这……这是桐安邑?” 李枕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城池,看着那些新垦的田地,看着那些升起的炊烟。 良久,他忽然笑了。 “走。” 他轻轻挥了挥手,马车向着城门疾驰而去。 身后,一千八百余人的队伍紧紧跟随,车轮辚辚,脚步杂沓,扬起漫天尘土。 城门口,早已收到消息的桑季,带着大大小小数十名官吏、族长肃立等候。 除了杞国遗民的族长杞渊外,李枕去镐京路上收服的崇国遗民的首领崇山,也赫然在列。 众人遥望官道尽头尘烟滚滚,皆整衣肃容。 远处,旌旗招展,队伍渐行渐近。 马车缓缓停下。 李枕一跃而下。 桑季快步上前,撩起衣袍,率众跪伏于地,齐声高呼: “恭迎主君归邑!” 李枕上前,双手将桑季扶起,又向众人抬手道: “都起来吧。” 他拍了拍桑季的肩膀,目光中满是欣慰: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桑季摇了摇头: “主君言重了,为主君守邑,是臣的本分。” 李枕点了点头,又看向身后那些跪伏的族长们,勉励了几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却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李枕转过头,看向桑季: “夫人呢?是搬进了新府邸,还是还在原来的那个小院?” 城池都建起来了,府邸想来也早就修建完成了。 桑季躬身道: “回主君,夫人还居住在青藤村的那个小院。” “臣等也劝说过夫人,让夫人搬入新的府邸。” “可夫人却说主君未登正堂,未入正寝,她一介妇人,何敢先居。” “夫人说待主君归来,亲迎主君入府,而后随君迁居,方合礼、合心。” 李枕闻言,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时代的正妻,权利可是很大的。 主君不在,主母全权主事。 别说搬家了,李枕不在,妲己都可以代为主持一系列大祭。 搬家这点小事,妲己做主完全合法、合礼、合理。 李枕转身看向身后那些列队的甲士和三族之民,对桑季道: “后面那些,是我从镐京带回来的三族之民、百名甲士、扈从徒役,共一千八百余人。” “你负责安置他们,分地、建房、编户。” 桑季抱拳:“诺!” 李枕看向那几位族长和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吏: “行了,你们都先回去吧,该干嘛干嘛,晚些时候我再设宴宴请诸位。” 离家这么久,现在的他只想回去见老婆孩子。 哪里有时间跟这些人在这里浪费时间。 众官吏和族长们连忙还礼: “主君请便!” 李枕转身上了马车,对车夫道: “去青藤村。” 马车调转方向,没有入城,而是沿着熟悉的道路,向着青藤村的方向而去。 ...... 青藤村。 马车沿着蜿蜒的土路,缓缓驶入村中。 李枕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村子的模样,已经大变了。 村口石碾蒙尘,篱笆倾颓,十户九空。 昔日鸡犬相闻、妇孺织麻的巷道,如今唯余蝉鸣与风过竹林的簌簌声。 多数人家已迁入新城,村子里如今也仅剩下了一些老人。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原本总是聚着闲聊的妇人们,如今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石头上聊天。 他们望着驶入村中的马车,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马车瞧着眼生,却又莫名有些熟悉。 待看清那车辕上熟悉的玄色纹饰,忽然有人惊呼出声: “是邑尹大人的马车……是邑尹大人!” “邑尹大人回来了!” 话音落下,其余几个老人也纷纷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真是邑尹大人!” “邑尹大人回来了!” 他们激动得手足无措,有的连连作揖,有的老泪纵横,有的甚至要跪下行礼。 李枕连忙让车夫停下,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上前扶住那位要下跪的老者: “老人家,快起来,不必多礼。” 老者抬起头,望着李枕,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话来。 李枕笑着拍了拍他的手: “张伯,您身子骨还好吧?” 老者连连点头,哽咽道: “好,好,托邑尹大人的福,咱们都好。” “邑尹大人走了这么久,咱们可是天天盼着您回来啊……” 李枕又转头看向其他人,露出温和笑意,朝众人轻轻点头: “刘婶,小孙子可会走路了?” 几句家常,却让众人眼眶更红。 “托邑尹大人的福,好着呢!” “城里分了新屋,娃儿进了塾学,连字都认得啦!” 另一个老妇人也抹着眼泪道: “要不是邑尹大人,咱们如今的日子又怎么可能越过越好,住上了新房子,吃上了饱饭,都是托邑尹大人的福……” 李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笑着摆了摆手: “这都是你们自己勤快,与我无关。” “行了,你们接着聊,我先回去了。” 老者连忙道:“是是,邑尹大人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们。” 马车继续前行,沿着熟悉的土路,向村子深处驶去。 身后,那几个老人还在激动地议论着,声音隐约传来: “邑尹大人瘦了......” “在外打仗,能不瘦吗?”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马车缓缓驶入村中,车轮碾过干裂的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枕掀开车帘,望着那条熟悉的小径。 两旁野蔷薇开得正盛,藤蔓缠绕着旧篱。 他的心跳,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近乡情怯,莫过于此。 第395章 还能做什么 马车穿过村中熟悉的土路,绕过那片已经荒废的打谷场,最终在一座小院前停了下来。 李枕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他站在院门外,向着篱笆院内望去。 院门虚掩着,篱笆墙上爬满了青藤,院中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下一片浓荫。 盛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树荫下,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旁,四个人正围坐在一起,搓着麻将。 李枕发明的这东西,如今早已风靡整个桐安邑,成了妇人们最爱的消遣。 正对着院门的上首位置,坐着一个美艳绝伦的女人。 妲己。 她身着一袭轻薄透气的素色丝衣,丝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领口微敞,茜红抹胸包裹着巍峨饱满的胸脯,露出一抹雪白幽深的沟壑。 丝衣轻薄,紧紧贴在她丰腴的身躯上,勾勒出那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漫不经心地摸起一张牌,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许是天热的缘故,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雪白的颈侧滑落,没入那深深的沟壑之中。 “三万。” 她的声音慵懒魅惑,随手将牌打了出去。 妲己的身侧,坐着杞棠。 杞棠穿着一袭青色的薄纱交领短衣,同样被汗水微微濡湿,紧紧贴在身上。 袖口宽大,抬手时露出一截藕臂,胸前丰盈几乎要撑破衣襟。 那张绝美的面容上,眉眼如画,唇若点朱,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盯着手中的牌。 “碰。” 她轻声道,伸出纤纤玉手,将妲己打出的牌拿了过来。 树荫下的席子上,两个不满周岁的婴孩正趴在那里玩耍。 一个是男孩,眉眼间隐约有李枕的影子,一个是女孩,粉雕玉琢,可爱得紧。 两个年轻的侍女跪坐在席旁,小心翼翼地照看着他们。 小兰跪坐在旁,用帕子替小男孩擦口水,动作轻柔。 小蒲则静静地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看着。 还有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量初成,眉目如画,正是杞棠的女儿——杞菀。 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裙,跪坐在席边,手里拿着一个铜铃,轻轻摇着,逗弄那两个孩子。 “咯咯咯——” 两个孩子被逗得直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抓那铜铃。 岁月静好,不过如是。 李枕站在院门外,望着这一幕,忽然有些不敢迈步。 他怕惊扰了这幅画面。 可院外的马车和脚步声,还是惊动了院中的人。 小兰不经意间抬头,目光越过篱笆墙,落在院门外那道身影上。 她愣住了。 手中的帕子滑落,掉在席子上。 “大……大人?” 众人齐齐一怔,抬头望去。 院门外,李枕站在那里,一身风尘,玄色衣袍上还沾着路途的尘土。 时间仿佛凝滞。 麻将牌从妲己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杞棠霍然起身,呆呆地望着门口那道身影。 李枕望着院中的人,忽然笑了。 “我回来了。” 妲己呆呆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妲己才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眼中升起的水雾。 她轻轻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微颤,却强作镇定。 “回来就回来呗,站门外做什么。” “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出去请你进来不成。” 声音依旧是那般慵懒魅惑,可尾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李枕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杞棠却没她这般矜持。 她已快步走到院门边,伸手一把拉开虚掩的木门,仰头望着李枕,眼中泪光盈盈,声音微哽: “夫君......” “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李枕大笑一声,伸手把她搂入怀中,毫不客气地在她浑圆的丰臀上重重捏了一把,力道带着久别重逢的亲昵与粗犷。 “哎呀!” 杞棠惊呼出声,脸颊瞬间绯红,又羞又恼地挣扎了一下。 “这么多人呢......” 身子却没真躲开,反而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些,眼波流转,嗔怪中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这一幕落在妲己眼里,她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李枕见状,哈哈大笑一声,松开杞棠,转身几步走到石桌前,俯身凑近妲己: “瞧娘娘现在这副模样,我想我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李枕见状,哈哈大笑一声,松开杞棠,转身几步走到石桌前,俯身凑近妲己: “瞧娘娘现在这副模样,我想我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话音未落,李枕忽然俯身,一手托住妲己膝弯,一手揽住她丰腴的腰背,猛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啊——!” 妲己猝不及防,惊呼出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素纱衣襟因动作滑落肩头,露出半边雪白圆润的肩头。 胸前那对沉甸甸的丰盈随着急促呼吸剧烈起伏,几乎要挣脱茜红抹胸的束缚。 “你做什么!” 妲己瞪着他,眼中却没了方才的矜持,只剩下慌乱和羞恼。 李枕却笑得肆意,低头凑近她耳畔,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垂上: “还能做什么。” “夏天本就让人心浮气躁季节,娘娘现在看起来又似乎火气很大的样子——” “自然是先帮娘娘降降火。” “不然得话,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很难听的进去不是?” 说罢,抱着她向屋内走去。 妲己的身子沉甸甸的,丝衣轻薄,根本挡不住那丰腴熟美的触感。 巍峨饱满的胸脯紧紧贴在他胸膛上,随着走动轻轻晃动,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撩人心神。 她的腰肢却纤细得盈盈一握,与胸前的丰盈形成极致的反差。 浑圆的臀压在他臂弯里,沉甸甸的,随着步伐微微颤动,隔着薄薄的丝衣也能感受到那惊人的弹性和柔软。 妲己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只能伸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膛: “放我下来,你身上臭死了!” 李枕哈哈大笑,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小兰,小竹,去井里打些水来。” “我要亲自服侍娘娘沐浴。” 小兰和小竹对这样的场面早已见怪不怪,忍不住嗤笑一声,连忙了一声: “是,大人!” 杞棠站在院中,望着两人背影,忍不住掩唇轻笑,眼中却满是温柔。 杞菀怯生生地凑过来,小声道: “娘,爹他......” 杞棠轻咳一声,伸手理了理衣裳: “别管他,既然你父君已经回来了,想来这两日便会搬入城中的府邸。” 她转头看向杞菀,柔声道:“你去城里的府邸一趟,让府里的下人们先行洒扫庭除,清扫室屋,被褥都换成新的,陈设几案,将一应器物擦拭整齐。” “再令厨下备上水酒、牲肉、黍稷,只等你父君选定吉日,便行入府之礼。” 杞菀‘哦’了一声,乖巧点头: “女儿这就去。” 第396章 让我也听听你的英雄事迹 杞菀提着裙角,快步跑出院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中重归宁静。 李枕抱着妲己跨过门槛,步入屋内。 竹帘轻晃,隔绝了外头的暑气与目光。 不多时,小兰与小竹提着两桶井水进来,将水缓缓注入浴桶。 桶中凉水澄澈,浮着几片薄荷叶,沁出丝丝凉意。 “大人,水好了。” 二人放下木瓢,红着脸退至门外,轻轻带上了房门。 脚步声远去,屋内终于只剩下两人。 李枕放下妲己。 妲己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却故意不看他。 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半边雪白的肩头还露在外面,胸前那对丰盈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若隐若现。 李枕伸手为她理了理耳畔垂落的青丝,笑着说道: “来,娘娘,老臣为您宽衣,服侍您沐浴。” 说着,伸手便要去解她的衣带。 妲己抬起手,轻轻拍开他的爪子,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去你的,就你会作怪。” 那一眼风情万种,媚意横生,看得李枕心头一热。 妲己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你赶了这么久的路,刚回来,应该也累了。”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我先服侍你沐浴。” 李枕也不拒绝,抬起双臂。 妲己站在他面前,先解他玄色外袍的系带,再一层层褪去内衫。 动作轻柔而熟练,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肌肤,带着一丝微凉。 袍服落地,露出李枕精壮的身躯。 妲己轻轻推了推他: “进去吧。” 李枕跨进浴桶,整个人沉入微凉的井水之中。 “嘶——”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长长地舒了口气。 盛夏的酷热,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微凉的井水冲刷殆尽,浑身的毛孔舒张开来。 妲己挽起袖子,露出两截雪白的藕臂,拿起一旁的麻布,沾了水,轻轻替他擦拭肩背。 李枕伸手去揽她的腰: “娘娘,这桶够大,你也进来,咱们一起洗。” 妲己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老实点!” “等你洗完了,还不是随你怎么样都可以?” 李枕闻言,眼睛一亮: “真的怎么样都可以?” “看你表现。” 妲己随口敷衍了一句,手上动作越发轻柔。 她替他擦拭前胸、后背、手臂,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说不尽的温柔缱绻。 李枕闭着眼享受,只觉得这大半年的疲惫,都在这一双柔荑之下,一点点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妲己轻声道: “好了,起来吧。” 李枕睁开眼,站起身来。 妲己拿起一旁干燥的麻布,替他擦拭身上的水珠。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从胸膛到腰腹,从手臂到后背。 李枕低头看着她。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丝衣被水汽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将那丰腴诱人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胸前那对巍峨,几乎要挣脱束缚,呼之欲出。 李枕只觉得喉间发干。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妲己打横抱起。 妲己轻呼一声,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嗔道: “你急什么......” 话还没说完,李枕便迫不及待的抱着她,大步走向床榻。 帐幔垂落,光影斑驳。 久别重逢,自是狂风骤雨...... ……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终于安静下来。 妲己依偎在李枕怀中,浑身软得像一摊泥。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纱衣,发丝散乱,脸颊绯红,雪白的肌肤上,点点红痕清晰可见。 李枕搂着她,轻抚着她滑嫩的肌肤。 静默了许久,妲己忽然轻声开口: “你以前总念叨着,让我给你生孩子。” “可你离家这么久,回来也没见你看过孩子一眼。” 李枕闻言,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女人,看着她那双慵懒中带着几分幽怨的眼眸,忽然笑了。 李枕伸手拂开她额前湿发,笑着说道: “你也说了,是让你给我生孩子。” “重点是你,而不是孩子。” “在我的心里,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你,哪怕是孩子也不行。” 妲己愣了愣,一双美眸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良久,她轻轻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在你的心里,孩子只是你拴住我的工具?” 李枕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了妲己的丰臀之上:“你这是在曲解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你在的时候,我的眼里自然只有你。” “你若是不在,我的眼里才能看到孩子,而且还必须得是你和我的孩子。” “再然后,才是其他人。” “这是你与孩子在我心中地位排序,而不是我只拿孩子当工具。” “况且,我拴住你还需要利用孩子吗?” “听你这话的意思,要是没有孩子,你还能离我而去不成?” 妲己将脸埋进他胸膛,轻轻闭上眼睛: “知道你能言善辩,我说一句,你总是不知道有多少句在等着我。” “孩子的事暂且不提,还记得临行前,我与你说过什么吗?” 李枕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记得,当然记得,你说只要我能活着回来,你给我当狗。” 妲己:“......”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你就记得这个?” 李枕翻身将妲己压在身下,嘿嘿笑道: “我还记得你说,等搬入新府邸后,你让我牵着你这个前商王后在花园里遛。” “你还说你保证不骗我。” 妲己被他压在身下,也不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就那样看着他,眸光如深潭,一言不发。 李枕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讪讪笑道: “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妲己眼中没有半分笑意,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很轻,很淡: “临行前,我对你说——活着回来。” “你说你最怕死了,说你不是那种会作死的人。” 妲己顿了顿,直视他双眸: “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带着一个师,就敢北伐鬼方,带着数百人,就敢翻山越岭奇袭石梁城的事。” 妲己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很轻很淡: “让我也听听你的英雄事迹。” “我竟不知,我夫君这般的英勇无畏,这般的——有能耐。” 第397章 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李枕被她问得喉头一哽,讪讪地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干咳两声,讪讪道: “那个……娘娘,我如果说……我是想为了替你儿子搏个爵位......” “这个解释......行不行。” 妲己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李枕脊背发凉。 李枕讪笑两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妲己依旧静静看着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别啊。” “你不是要替我儿子搏个爵位吗?” “一个桐安伯哪够。” 她轻轻抬起手,理了理李枕额前散落的湿发,动作温柔得如同慈母抚慰幼子: “怎么也得给我儿弄个王位才是。” “你多有能耐啊——数百人就敢奇袭鬼方石梁城。” 李枕嘴角抽了抽: “娘娘……” 妲己不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道: “如今桐安上下已有数千之众,接下来你就带着他们,去奇袭镐京,把那天子之位给我儿抢过来。”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也不必担心我儿年幼。” “我怎么说也是前商王后,你死了,我可以摄政。” “你尽管去拼、去死——我替你守你打下来的基业,我替你养儿子,你不必有任何顾虑。” 李枕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将她搂入怀中:“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以后哪都不去了,就在家陪着你。” 妲己身子微微颤抖,终于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背。 良久,她轻叹一声:“今日为伯,明日思侯,人之欲望,如春蚕作茧——” “初时只求一叶蔽身,终则自缚于千丝万缕,不得脱身。” “得一寸,则望一尺,据一隅,则图天下。” “人心若无止境,纵有四海,亦觉不足。” “桐安邑尹不够,周室中卿不够,六国上卿还不够。” “你如今已是桐安伯,领周室上卿、六国上卿,一身双绶。” “你还想要什么?” “本以为余生能与你在这桐安邑过一些清净生活,可结果呢......” “你我来到六国不过两载,你自己说说看,你待在同安邑的日子又有几天。” “你急着回来做什么,你何不助周公旦平定了东方之后再回来?” “说不定届时你还能封侯,封公呢?” 妲己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肩膀微微颤抖。 李枕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信我,我真的对公侯没兴趣,我也没那么大的野心。” “我若是真的想封侯,以我如今的功劳,已经足以封侯了。” “不瞒你说,周室起初的确想给我封侯,还是我自请封了个伯。” “你就算不信我,你应该也清楚如今桐安邑的情况,人员混杂。” “哪怕只是为了消化掉这一批人,也需要很多年的时间。” “我向你保证,我以后哪都不去,就在家陪着你。” “你要是还不放心,以后我去哪都带着你,你就跟在我的身边看着。” “这样总行了吧。” 妲己埋在他胸口,许久不发一言。 窗外蝉声渐歇,夕阳悄然漫入窗棂,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染上一层暖金。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渐渐平复下来。 良久,妲己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轻飘飘的: “听说你生擒了鬼方的大妃和那个小鬼侯......”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腰侧轻轻画着圈:“纯婤那个女人,美吗?” 李枕听到这话,神情微微一滞,旋即干笑两声,故作茫然: “纯婤?那是谁?” “你在鬼方还有熟人?” 妲己依偎在他怀中,也不抬头,只是纤纤玉手轻轻探到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怎么,你就打算用这种装傻充愣的回答来敷衍我?” 李枕“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握住她的手:“哎!轻点轻点......” 他干笑一声,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你说纯婤啊。” “这名字听着是有点耳熟......我想想啊——” 李枕思索了片刻:“对了!鬼方的那个大妃,好像就叫纯什么来着......是叫纯婤?还是叫纯姜来着?” “反正好像带个‘纯’字,你说的该不会是她吧。” 李枕漫不经心地说道:“如果你说的那个纯什么的,是指那个鬼方大妃的话,我倒是的确远远瞧见过一眼。” “感觉长得也就那样吧,没什么特别的,没能给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说实话,我现在都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 “要不是你提起这个名字,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了。” 妲己终于抬起头,斜睨着他,红唇微勾: “是吗?” 一双美眸深邃如潭,看不出喜怒。 李枕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讪讪道: “是啊,怎么,你跟她认识?” “你早说啊,早知道她是你的熟人,我就对她客气点了。” “你是不知道,我抓了他们之后,将他们全都像牲口一样绑起来,圈在一个围栏里。” “那环境,只能用脏乱差三个字来形容。” “倒不是我苛待他们,我就是随口对手底下的那些将士们说了一句看好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然后我就没管他们了。” “你是不知道,当我下令放了他们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已经不成人样了,他们.......” 妲己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道:“那你是跟谁谈判的?” 李枕:“......” 妲己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连编瞎话都不用点心,编的如此敷衍。” 李枕干笑两声,搂紧她:“娘娘您冰雪聪明,慧眼如炬,我就算编的再怎么用心,也瞒不过您不是?” “况且我说的也是实话,我是真觉得她长得不怎么样。” “在我眼里,天底下所有的女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娘娘您的一根头发。” 妲己轻轻“哦”了一声,笑意盈盈:“那我拔一根头发下来送给你,你以后就天天搂着那根头发睡好了。” 李枕顿时语塞。 妲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她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放心,我还不至于会因为一个,你们此生可能再也无法相见的女人,与你置气。” 李枕听到这话,一脸真诚:“娘娘,你信我,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我知道我在你的眼里,是那种见到女人都走不动路的人。” “没错,我也的确就是那种好美色的人。” “可你应该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无论她是美是丑,她都是鬼方的大妃。” “我和她之间的身份,就注定了我跟她根本不可能会发生什么。” “你想想,她是鬼方的大妃,我是周室的领军主将。” “我要是真跟她发生了什么,我要是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她怎么可能还会心平气和的同意向周室称臣纳贡。” “别说她同不同意了,整个鬼方上下,都会因为我羞辱了他们大妃,跟周室拼命。”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别说我跟你说我和她没什么了,我就算是跟你说我和她有什么,你能信吗?” “你肯定也不会相信是吧,你肯定会认为我疯了。” “就好像我跑出去到处嚷嚷着我不仅把你苏妲己给睡了,我还让你给我生了两个孩子,有人会相信吗?” “别人只会认为我疯了。” “所以你就别多想了,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第398章 岂是你说搬就搬的 妲己一双美眸深深凝望着他,唇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声音又轻又软: “那你把我睡了吗?” 李枕当即信誓旦旦地举起手,一脸正气凛然: “当然没,我发誓,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妲己,看着她那双满是促狭笑意的眼眸。 妲己也看着他,红唇微勾,眼中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玩味。 李枕:“......” 他干咳两声,尴尬地笑了笑,讪讪地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些: “嘿嘿……那个……娘娘,你不一样。” 妲己任由他搂着,也不挣扎,只是挑了挑眉: “哦?哪里不一样?” 李枕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口,嬉皮笑脸道: “睡你不影响邦国外交,不坏两国盟约,更不会让我背上辱他国大妃的骂名。” “而且……她没有你美。” “没有你善解人意。” 妲己轻轻“哦”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有。 李枕继续道:“还有,她心思恶毒,为了权利,她连枕边人都能杀。” “那样的毒妇,我怎么可能会喜欢。” “你就不一样了。”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目光温柔如水: “你心思单纯,心地善良。” “你的美,不仅仅是外在的皮肉表象之美,更在于心思澄澈,如明月入怀,不染纤尘。” “你心地温厚,如春风拂面,化育万物。” “所谓美人,非止于目,而止于心。” “目之所及,不过皮囊,心之所感,方见真章。” “纯婤纵有闭月之貌,不过狐媚惑主之流。” “而你,我的娘娘,你纵是素衣素裳,亦如明月照人,清辉自远。” “你眼中有星汉灿烂,心中有山川静好。” “你站在那里,便是一首诗,读千遍也不厌倦。” “你轻轻一笑,便是一幅画,看万遍仍觉惊艳。” “你有倾国之色,却无倾国之毒。” “你有祸水之姿,却怀淑女之德。” “这世间,能兼得皮相与风骨者,万中无一。” “而你——” “便是那个例外。” 妲己怔然良久,眸中水光潋滟,竟一时有些失语。 半晌,妲己不禁嗤笑出声,风情万种的白了他一眼: “你这说的是我吗?” “该不会是你心里想着哪个养在外面的女人,照着她的模样来说的吧。” 心思单纯,心地善良...... 这样的词,跟她苏妲己能沾的上边吗? 李枕将她往怀中紧了紧,嬉皮笑脸地说道:“世人眼中的你是什么样子,不重要。” “你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也不重要。” “反正在我的眼里,在我的心里,你就是这个样子的。” “这就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 妲己静静地听着,眼中波光流转,唇角微微上扬。 良久,她轻轻“哦”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 “西施是谁,能让你如此的惦记,有空的话——带回来让我认识认识。” 李枕身体微微一僵,笑容顿时凝在脸上。 西施? 这个时代她都还没有出身,我上哪里去给你找去。 他干笑两声,随口敷衍道: “她......她挺忙的。” 妲己埋在他怀里,轻轻“哦”了一声: “忙?一个女子,能有多忙?” 李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面上却强作镇定: “她家里挺穷的,要浣纱养家。” “你也知道,穷人家的孩子,一天不干活,一天就没饭吃。” 妲己依旧没抬头,只是那搭在他腰间的手,又轻轻掐了一把: “浣纱?” “想不到还是一个手脚勤快的贤惠女子。” “既然她家里穷,那就更应该接来桐安才是。” “咱们家也不缺那一口吃的。” 李枕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等她忙完这一阵......” 妲己终于抬起头,一双美眸含笑望着他: “哪一阵?” 李枕:“......” 他讪讪地笑了笑: “等她......等她有空的时候,我一定把她请回家里,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妲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好啊。” 她重新把脸埋回他怀里,声音慵懒: “那我可就等着了。” “西施——这名儿真好听。” “能被你看上的,想来定是个绝色美人。” 李枕搂着她,随口敷衍道: “也就那样吧,跟娘娘您比起来,也就是个容貌平平的村妇,不值一提。” 妲己没再说话。 只是那搭在他腰间的手,又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李枕疼得龇牙咧嘴,却只能搂紧她,默默承受。 ...... 翌日清晨,盛夏的暑气尚未蒸腾,院中槐树浓荫如盖,蝉声初起。 石桌上摆着几样清爽早膳。 新蒸的黍米糕、凉拌莼菜、几碟腌菜、冰镇梅子汤,还有刚熬好的粟米粥和新摘的瓜果。 李枕坐在上首,一身丝绸短衣,大口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腌菜,吃得津津有味。 妲己与杞棠分坐两侧,皆着轻薄夏裳,发髻松挽,眉目间透着晨起的慵懒与安宁。 丝衣轻薄,被汗水微微濡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丰腴诱人的曲线。 小蒲与小荼垂手侍立一旁,随时准备添粥布菜。 小兰与小竹则蹲在旁边的藤编摇篮边,舀着温热的米糊,小心翼翼地喂着两个孩子。 “啊——张嘴——” 小兰轻声哄着昭明,小家伙张着小嘴,吧唧吧唧地喝着粥,嘴角流下一串米汤。 小竹喂着舒窈,女孩吃得斯文些,却也不住地伸手想要抓小竹手里的木勺。 李枕咽下一口粥,放下碗,环顾四周。 看了看这个住了许久的院子,又转头看向妲己: “咱们在这青藤村住了快两年了吧。” “杞棠现在还住在自己家里,小兰和小竹也都挤在柴房里住了一年多了。” “以前是府邸没建好,将就也就将就了。” “如今新城府第早已落成,咱们也就没必要再在这儿没苦硬吃了。” “我看,不如咱们今天就搬过去吧。” 妲己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的碗筷,动作优雅,抬眸看向他。 那目光,有几分无奈,几分好笑,更多的是一种“你可真是什么都不懂”的神情。 “你当自己是庶民迁居呢?” “你现在不仅是桐安伯,还身兼六国上卿、周室上卿。” “入宅是件大事,当择吉日、告宗庙、祭门庭、设宴飨士,循诸侯之制。” “岂是你说搬就搬的。” 第399章 身在其位,便当行其礼 李枕愣了愣,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搬家,难不成还要经过别人同意不成?” 妲己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摇头: “诸侯有诸侯之仪礼,卿大夫有卿大夫之制。” 她端起梅子汤,浅啜一口,娓娓道来: “诸侯新府落成,需遣使告于周,至少文书、礼器要备。” “虽说咱们修建新府之时,你还不是周室之臣。” “可你如今既然已是周天子亲封的伯爵,又是周室上卿,该补上的仪礼还是要补上的。” “免得日后落人口舌。” 她放下杯盏:“再说诸侯迁居,必先卜日——择天地和顺、神人共悦之辰。” “戒三日,沐浴、不御、不乐、不杀。” “次则告于宗庙,禀先祖以示不忘本。” “再则斋祭五祀——门、户、井、灶、中溜,谢旧居之庇佑。” “入新宅时,主君执圭先行,夫人捧醴(li)酒随后,子弟持弓矢护于左右,以示威仪不坠。” “而后设宴三日,飨士卒、赐有功、抚遗老,使上下知新府已立,人心乃安。” “需要宴请之人有六国之君、周边小国君长、周室使臣。” “鉴于镐京距此路途遥远,入宅迁居之礼,属于家礼、私礼,你不请周使也无妨。” “可周室安插在六国,负责节制六国军队的中卿,你却不能不请。” “入宅礼成后,你需派家臣带束帛、方物,前往镐京,向太宰或太史报备。” “届时周室会回赐命服、清酒、束帛,以示恩宠,派一名行人随家臣返回,象征性祝贺。” “你觉得这些事情,哪一件是你今天一天能够完成的。” “你若草率搬入,看似省事,实则失礼于天、慢神于地、轻己于人。” “六国使者、周室监使、桐安子民,乃至天下诸侯——” “皆会看你如何行此‘立家’之礼。” “家者,国之本也。” “你不敬天地鬼神,不敬周天子和六国国君,你甚至连家都不重,谁信你能守国安民?” 李枕听得目瞪口呆:“......我不就是搬个家吗,怎么听着我倒成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了。” 杞棠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筷子,望向李枕: “夫君,你既身在其位,便当行其礼。” “既受其名,便当承其重。” “你如今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寄人篱下的野人,而是周室亲封的桐安伯,是六国上卿,是周室上卿。” “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不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若草率行事,世人会想:您这位桐安伯,连个入宅仪礼都办不起,天下人都会耻笑你。” “周室会想:天子封你为伯,你竟如此轻慢,会认为你对周室有不敬不臣之心。” “中原诸侯,会嘲笑夫君是不通仪礼的蛮夷。” “桐安的子民会想:主君连自家的入宅之礼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在意他们。” “甚至,他们还会认为您不敬祖、不敬鬼神,会给桐安,给他们,带来灾厄。” 李枕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罢了,不就是个迁宅的祭祀仪式吗,我办还不成吗?” 在这个时代,只要跟祭祀沾上边的,好像就没有什么是小事。 记得历史上,楚国的先祖,好像穷的连祭祀用的牛都没有。 为了祭祀,堂堂一个子爵国君,竟然派人去邻国偷了一头小牛。 怕被邻国发现,都没敢等到白天再祭祀,连夜杀牛,连夜祭祀。 因此,楚国还形成了一个夜间祭祀的传统。 好像那位国君,还凑巧就是周成王封的。 这么一想,那个人才跟自己也算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了。 自己又不是他那样的穷比,又不是祭不起。 万一自己这次不祭祀,被某个史官给记录下来,再靠着想象给自己编上那么几笔。 到时候说不定自己可能还会跟楚国的那哥们,一同成为这个时代的一对卧龙凤雏。 哪怕只是为了不跟那哥们一起留在史书上成为一个笑话,这祭祀也必须举办。 李枕端起碗,将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筷,扬声唤道: “来人!” 一名侍从快步而入,躬身道: “主君有何吩咐?” 李枕道:“去把杞渊请来。” 侍从应声而去。 …… 约莫着半个时辰的功夫,杞渊匆匆赶来。 他年过五旬,身形清瘦,面容儒雅,身上仍保留着昔日杞国宰臣的那份沉稳气度。 “主君召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杞渊躬身行礼。 李枕指了指院中的石凳: “外舅不必多礼,坐吧。” 这个时代没有岳父和岳丈的称呼。 岳父在这个时代就是喊舅,或者外舅。 妻子的父亲,喊舅,或者外舅。 母亲的兄弟,喊舅氏,或者母舅。 同样都喊舅,但前缀不一样。 不过自称倒是一样,都可以自称‘甥’。 杞渊依言坐下。 李枕也不绕弯,直截了当道:“新府已经落成,我打算择日迁入。” “只是这入宅之礼,我是一窍不通。” “外舅曾为一国之宰,一应仪节,还要烦外舅来统筹安排。” 杞渊闻言,连忙拱手道:“主君放心!臣必当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李枕点了点头: “卜日、告庙、祭五祀、设宴、请宾客——” “一应礼仪,你看着安排。”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杞渊郑重道:“诺,臣明日便呈上吉日与礼仪章程,交由主君过目。” “嗯,此事交给你来办,我放心。”李枕摆了摆手,“去吧。” 杞渊起身,躬身退下。 …… 日头渐高,院中树荫愈发浓密。 李枕靠在竹椅上,望着院中由侍女陪着玩耍的两个孩子,忽然开口道: “来人,让桑季过来一趟。” 不多时,桑季匆匆赶来。 “主君。”桑季躬身行礼。 李枕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示意他坐下: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淮夷各国可发生了什么。” 桑季神色微微一肃,回道:“回主君,自三监与武庚在朝歌发动叛乱后,整个淮夷,除了六国与涂山氏国之外,全都反了。” “徐、英、六、蓼、群舒、钟离、州来、巢、桐等大小三十余方国,皆举旗响应,杀周使、毁盟书,打出了‘复商’的旗号。” 李枕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们不反,李枕才会觉得奇怪。 桑季继续道:“最初那几个月,叛军声势浩大,不少小国和部落都跟着起兵响应。” “群舒诸国、钟离、州来最是猖獗,聚兵五千,欲西进劫掠周南诸邑。” “臣当时还担心,他们会趁机来犯桐安。” “可后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涂山氏国那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让那些小国一个个消停下来了。” 李枕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桑季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 “最开始是巢国、钟离国那几个小国,起兵之后,扬言要北上与武庚会合。” “可他们刚出兵不到半月,涂山氏国就开始以高出市价数倍的价格大肆购粮。” “巢国、钟离国那几个小国国内的粮价,一度疯涨了十数倍。” “没过多久,那几国就开始闹起了粮荒,他们只能撤兵回去,镇压国内的乱民。” 李枕唇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桑季继续道:“然后是州来国。” “州来国主本来已经集结了兵马,准备北上。” “可就在出兵的前一天,国内十几个氏族的族长忽然联合起来,拒绝出兵。” “据说,是涂山氏国那边,断了他们的食盐和丝帛。” 李枕忍不住笑了:“不愧是掌控淮泗商贸,能够在父系方国之中,以女子之身成功夺权上位的主。” “这贸易战简直被她给玩出花来了。” 第400章 以商止战,以利制乱 桑季道:“涂山氏国这大半年来,一直在收粮。” “他们以高于市价数倍的价格,暗中收购周边小国的粮食。” “那些小国的贵族们贪图小利,把国库的粮食都卖了大半。” “等到那些小国和部落起兵的时候,涂山氏国不仅断了他们的盐和丝帛,还持续不断地以高价在那些小国境内收粮。” 李枕听到这里,忍不住好奇道:“起兵之前允许她收粮也就罢了。” “起兵之后,那些小国和部落还能允许她将收到的粮食运回去?” 桑季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主君有所不知,涂山氏国近百年来,一直掌控着淮夷各国的商路。” “那些小国和部落的盐、丝帛、药材、粮食、竹木漆器、珍奇特产......” “十有七八都要通过涂山氏国的商队流转。” “可以说,淮夷诸国的命脉,早已攥在了涂山氏国的手里。” “若是彻底翻脸,这些日常所需的东西,他们便再也拿不到了。” “他们自己的特产,也很难再卖出去了。” “再者——” “自您弄出铜币后,涂山女君便以‘通货’为名,在淮夷大力推行咱们的铜币。” “凡交易、贡赋,皆以铜币结算。” “那些小国起初可能还有些犹豫,可架不住商贾便利,以及在与涂山氏国的交易之中,涂山氏国只认铜币。” “涂山氏国收购他们的东西时,也只以铜币结算。” “短短不到两年,旧的布帛、以物易物交易,几近废止。” “如今淮夷各国和部落,都在用咱们的铜币。” “甚至是那些庶民,也早已习惯了咱们的铜币。” “那些小国和部落的贵族们,家中如今积攒了不知道多少铜币。” “他们若是跟涂山氏国彻底翻脸,涂山氏国若是日后断了与他们的商贸往来,那些贵族积攒的家财,便成了一堆废铜。” 李枕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这是彻底拿捏住了那些贵族啊。” 桑季点头道:“不止如此。” “起初,州来、英氏等五国和一些部落确实联合起来,想要出兵攻打涂山氏国。” “可还没等他们出兵,他们国内的那些贵族就先闹了起来。” “再者,君上亲自领兵,陈兵边境,帮涂山氏国站台。” “那几个领头的,便彻底没了脾气。” 李枕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所以,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涂山氏国的商队,从他们眼皮底下把粮食运走?” 桑季笑道:“那些小国的国君自然是不甘心的,可再怎么不甘心又能如何。” “我六国与涂山氏国皆是淮夷强国,那些小国就算想拦,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跟我们叫板的实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 “更何况,那些小国内部的贵族们,与我桐安和涂山氏国的利益早已绑在一起。” “就算那些小国的国君有什么想法,没有那些贵族的支持,他们也什么都做不了。” “别看他们国内现在已经因为缺粮闹起了饥荒,可依旧不耽误那些贵族偷偷把自家的粮食卖给商队。” “毕竟,谁跟钱过不去呢?” 李枕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说的没错,谁会跟钱过不去呢,以后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军事上,六国和涂山氏国结成了同盟,那些小国怎么也得掂量掂量。 真要是打起来,他们能不能占到便宜。 况且国君想要打仗,就必须要得到国内的那些贵族的支持。 毕竟,在这个宗族制的时代,打仗是需要那些贵族出兵的。 就好像六国的国君如果想要发动战争,他就必须得得到李枕的支持。 不然桐安的兵,他一个都调不动。 这跟李枕在桐安的威望无关,而是六国国君,没有权利越过李枕,直接调桐安的兵。 桐安的兵,属于李枕的李氏宗族,而不是属于六国。 只是不出兵还是最好的情况。 要是李枕带着兵去帮他打仗了,可到了战场上之后,却出工不出力。 对面还没冲锋,李枕就带着自己的兵跑了。 那乐子就大了。 桑季也笑道:“所以,一边是我六国虎视,一边是内贵族反水。” “那五国与那些部落的联军甚至都还没有聚兵一处,就自己散了。” “经过这么一闹,哪怕那些小国的国君和部落的族长们,恨得咬牙切齿。” “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涂山氏的粮队,一车一车,把他们的口粮,全都运回涂山氏国。” “据臣所知,巢国、钟离国、州来、群舒各国,都已经向涂山氏国求和。” “纷纷表示愿意撕毁与三监和武庚的盟约,焚叛旗、献盟牲,重誓效忠周室。” “只求涂山氏国能够恢复与各国正常的商贸。” 李枕点了点头,靠在竹椅上,望着头顶斑驳的树影,赞叹道: “以商止战,以利制乱——这倒是帮我省去了不少麻烦。” 周室能在加封他为上卿之后,还能轻易的放他回来。 要说周室没有想要借他的力量,平定淮夷诸国的叛乱。 他是不信的。 桑季笑道:“正是,若非涂山氏国,这半年来,咱们桐安怕是要不得安宁了。” 桑季是桐安的宰臣,桐安如今又堪称是淮夷淮夷商贸集中地。 淮夷要是乱了起来,首先遭到打击的,就是桐安的经济。 几乎淮夷各国的贵族,都在桐安的市场内有产业。 甚至因为桐安邑交通便利,淮夷各国之间的许多贸易,都是在桐安完成的。 加之桐安又初立不久,人口虽多,却人心未齐。 真要是组织那些人上战场,谁知道会打成什么样。 淮夷的动荡,能够以如此方式平息。 身为桐安宰臣的桑季,也轻松了不少。 李枕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那些小国不足为虑,徐国呢?” 徐国既是东夷的核心大国,又跟淮夷牵扯甚深。 甚至曾经还是淮夷集团的霸主和代表。 在淮夷这一片,真正能够对涂山氏国和六国构成威胁的,也就只有徐国了。 桑季道:“徐国已经北上攻宋、卫,意在中原。” “那些与徐国关系紧密的小国,慑于涂山氏国,暂时还不敢妄动。” “只是......徐国若胜,淮夷诸国恐依旧会复叛。” 第401章 你们这是盟的什么誓啊? 李枕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徐国还真是走上了历史的老路。 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出现,以及六国和涂山氏国的立场,转过头来打六国和涂山氏国。 这下就可以放心了。 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徐国,就跑去商王畿跟三监与武庚合兵,然后去威胁周室的核心区。 徐驹王亲自率军由济河入于邶,兵锋直抵黄河流域。 对于这种头铁的,周公自然也不惯着他,直接就对他重拳出击。 徐国成了周公的重点打击对象,被周公抓着一顿穷追猛打。 李枕坐在老槐树下,指尖轻叩石桌,心中思绪翻涌。 沉默片刻,李枕开口道:“不必管徐国,你接下来,只需要做好我带回来的那些人的安置问题就可以了。” “另外,对于那些已经老实下来的小国和部落,照常对待就可以了” “不要动他们在桐安的产业,一切照常。” “至于那些还没有老实的,他们在桐安的财产同样也不要动。” “你只需要给找些借口,暂时拖着,不让他们将财产转移出桐安就可以了。” 没有了徐国这个不仅能在东夷当盟主,若是没有自己的话,还能再兼职个淮夷盟主的存在。 那些小国和部落,早晚还是要低头的。 毕竟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若是明着扣了他们的财产,没收了他们在桐安的产业。 免不了会让其余各国失去对桐安的信心。 毕竟今天可以没收张三的财产,明天就可能会没收到他李四的头上。 桐安可不像涂山氏国那样,几乎掌控了整个淮夷的命脉。 涂山氏国没收你的财产,也就没收了。 你只要还要吃饭,还要卖土特产去赚钱,就还是得向涂山氏国低头。 眼下的桐安,可就没那个实力了。 “是,臣知道该怎么做。”桑季应了一声。 李枕轻轻挥了挥手,桑季起身一礼,退了下去。 ...... 翌日,杞渊呈上了一卷竹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礼仪章程。 从迁居吉日到宴客名单,从祭品规格到席位座次,无一不备。 李枕也不太清楚这些细节上的东西,他直接丢给了妲己。 妲己点头后,李枕便大手一挥:“就这么办。” 吉日定在七月十九。 消息传出,桐安邑上下顿时忙碌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杞渊忙得脚不沾地。 卜日、告庙、祭五祀、制礼器、备宴席...... 一桩桩一件件,他都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懈怠。 新府中,仆人们洒扫庭除,擦拭器物,悬挂帷幔。 工匠们连夜赶制礼器,将宗庙中的祭器擦得锃亮。 厨下更是忙得热火朝天,杀鸡宰羊,蒸黍煮粟,香气飘出几条街去。 到了七月十九这一日,天还未亮,李枕便起身沐浴更衣。 他穿上了玄色七章纹的伯爵鷩(bi)冕,头戴七旒七玉冕冠,腰悬五璜联珠玉佩。 妲己则身着玄色褖(tuàn)衣,纹用藻粉,发髻高挽,插一支玉簪,捧着一尊青铜酒器,肃立一侧。 辰时初刻,鼓乐齐鸣。 迁居之礼,正式启程。 自青藤村至新城府第,百姓夹道。 士卒执戟开道,车马辚辚,旌旗猎猎。 早在十数日前,一封封“告迁书”便已分送四方。 六国国君偃林与孟涂等六国顶层贵族,皆携礼亲至。 周边小国如州来、钟离、群舒诸君,虽心有余悸,亦不敢怠慢,遣使携玉帛而来。 周室命卿——监六国军政的尹衡,也携厚礼亲至。 此人乃太史尹佚的族弟,年月四旬,素以严正着称。 六国属于淮夷强国,又是侯爵国。 按制,派遣的命卿级别是王室‘中卿’级。 周初的中卿,含金量自然不必多说。 至于涂山氏国,因淮夷残局未靖,涂山袂本人无法抽身。 特遣其叔父、大司徒涂山盛,携贺礼十车。 车上装的是精盐五百斛、桐油百瓮、上等丝帛百匹、铜镜二十面。 末了,涂山盛自怀中取出一锦匣,呈到了李枕的面前: “此乃我家女君亲手所择,嘱务必亲手交给桐安伯。” 李枕启匣,内中卧着一枚青玉珏,色如春水,温润无瑕。 玉质半璧,缺口处雕作双鱼衔尾之形,玲珑契合,似曾与另一半同出一体。 玉上阴刻四字——既见君子。 李枕看到这枚玉珏,顿时嘴角一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妲己。 妲己目光扫过他手上那枚玉珏,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只是那眸光,冷了几分。 李枕喉头一滚,连忙合上锦匣,干笑两声: “那个......送礼送玉嘛,很正常。” “玉者,德也,礼也,信也......” “咱们是贵族嘛,贵族之间平时送礼,不都是送玉的嘛。” 妲己面无表情,淡淡开口: “玉作为礼,确是很正常。” “可外女拿一枚合卺玉珏,作为贺礼,送给一个已婚男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锦匣:“可外女以合卺玉珏,贺已婚男子入新宅——倒还是头一回见。” “当真是......稀奇。” 在这个时代,“珏”为成对之玉,剖一璧为二,形可相合。 常用于盟誓、婚聘或密约。 若一方持其半,另一方持其另一半,则“执珏为信,破璧可证”。 此物本不该由外女赠予已婚男人,尤其还是赠予其新宅落成之礼。 李枕讪讪一笑,干咳两声:“合卺玉珏......这个......倒的确不太适合当入宅贺礼。” “不过这也不是入宅贺礼啊......” “你看啊,她送的贺礼是那十车礼物。” “这合卺玉珏嘛......这玉珏......玉珏......” “玉珏不是常用于盟誓吗?” “她可不只是什么外女,她还是涂山氏国如今的摄政女君。” “她送这个过来,肯定是在告诉我,涂山氏国和六国之间的盟誓金石不渝,山河不可易。” “她是为了让我安心,让我不要怀疑她可能会背弃与我六国的盟约,不要受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 妲己微微颔首,淡淡道:“嗯,盟誓......” “你这半块玉珏上雕刻的是‘既见君子’,那她手里的那半块上,雕刻的是什么呢?” “让我猜猜看,总不能是‘云胡不喜’吧。” “你们这是盟的什么誓啊?” 第402章 先迈左脚 李枕看了看手中的锦匣,又看了看妲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讪笑了两声: “如果......我要是说,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她送这东西就是为了气你——” “你......会不会相信?” 妲己的脸上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信。” 她轻轻拂了拂袖,转身面向新府正门: “吉时将至,五祀未祭,宗庙未告。” “该行入门之礼了。” 说罢,她迈步向府门内走去。 李枕站在原地,面露尴尬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将锦匣塞进袖中,干笑道: “替我多谢你家女君......贺礼,我收下了。” 涂山盛连连点头,躬身退下。 李枕转身,快步追上妲己的背影。 妲己没有回头,只是捧着酒器,步伐从容,仪态万方。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朱红府门巍峨高耸,气势恢宏。 门前两侧,甲士列阵于阶下,戈矛如林,甲光耀日。 手捧衣冠、礼器的家臣静静立于府外一侧,垂首屏息。 最靠前的是大祝与家臣。 大祝巫蒲身着玄色祭服,双手捧着一方雕花木匣,匣中便是先祖的神主木牌,神色庄穆。 左侧,宰臣桑季身着素色朝服,手捧先祖衣冠、巾箱、祭服。 右侧,司寇杞渊深衣束带,手捧玉璋、币帛诸礼器。 李枕一身玄色七章纹的伯爵鷩(bi)冕,头戴七旒七玉冕冠,立于门外正中,身姿沉挺。 妲己敛衽静立于左后方半步,两名幼子由乳母抱着侍立在后,垂首屏息。 吉时既至。 卜人巫莘上前半步,高声唱喏: “吉时已到,主君入府。” 两侧仆役上前,缓缓推开府门。 大祝捧神主入内。 家宰与司寇捧衣冠、礼器紧随而入。 不践门槛,稳步至中庭祭位安放。 进门顺序是神先、主后、家眷从。 因此,捧着神主与捧着礼器的家臣,先进门。 随后,李枕上前,面门行再拜之礼。 拱手、俯首,行礼。 再拜。 一拜告土神,二拜告宅灵。 妲己跟随行礼,以示恭顺。 侍者奉酒爵上前,李枕接爵,酹酒于门左: “敢告斯宅,扫除不祥。” “予奉神主,入居新宫。” “安妻抚子,永固其昌。” 商末周初,“宫”不等于后世的皇宫。 “宫”在这个时代,只是指贵族的整座府邸建筑群。 包括正殿、寝居、庭院、宗庙。 伯爵完全能用,不算僭越。 祝辞既毕,李枕递还酒爵,迈步上前。 正要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妲己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左脚。” “啊?” 李枕刚刚抬起的右脚停顿了下来,回头看向妲己,面露茫然之色。 “先迈左脚,别踩踏门槛。” 妲己没有看他,依旧低眉顺目,姿态端庄如仪。 她的声音极轻,若不细听,几乎微不可闻。 李枕怔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抬起、悬在半空的右脚。 又看了看妲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他也不好多问,只好默默将右脚收回。 抬起左脚,步轻跨门槛,不践不踩,稳步入府。 一步落下,身后似乎有人轻轻松了口气,又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妲己见李枕已入,便低眉敛衽,轻步跟上,抬起右脚,跨过门槛。 门内影壁雕刻夔龙、云雷纹。 前庭开阔,青石铺道,回廊九曲,檐牙高啄。 后院亭台楼阁,池沼假山,曲折回廊,一步一景。 家宰与大祝已经把神主、衣冠、礼器摆在中庭东侧的小几上。 李枕入内后,先走到神主前,肃立。 大祝上前,点燃香草,熏一熏神主与几案,祛除不祥。 李枕行再拜稽首,对先祖神主行礼。 妲己在他身后稍远位置肃立,不抢在前。 礼毕,大祝将神主捧入内侧小宗庙安放,衣冠、礼器一并入内收好。 安神主之后,李枕在妲己的提醒下,带着桑季、大祝、亲卫队长简单走一圈。 看正堂。 看内寝。 看库房、门塾、庭院四角。 每到一处重要位置,如中堂、四角、井边、灶位。 桑季都会洒一点酒,再由大祝简单祝告一句,意为镇五祀、安宅神。 巡府回来,家宰高声宣告: “君侯已安,启门迎宾!” 李枕如今是伯爵,外人是可以尊称君侯的。 他自己则不能自称君侯,会被认为是狂妄。 两扇正门大开,钟磬轻鸣。 李枕着鷩(bi)冕,立于门内东侧等候。 宾客依次入内。 第一个进门的,自然是代表周天子的王室命卿。 其次是国君偃林、诸侯使臣、朝中同僚、本地大夫。 最后是封地内的族长、管事。 李枕对尊者拱手答礼,不必下阶。 宾客入庭,分列左右,按尊卑立定。 东侧尊位:代表周天子的王室命卿尹衡,独立站立,不与众人同列。 西侧主位:国君偃林独立站立。 两侧班次:各方国使臣、朝中同僚、本地大夫。 阶下:家臣、属吏。 群臣、方国使者齐齐行礼,同声道: “恭贺君侯迁入新宫,福祉绵延,永镇邦土。” 李枕向尹衡、国君偃林先行礼。 若是平时,李枕只需要向他的直属国君行礼就可以了。 尹衡虽是周室中卿,到了方国身份也的确很高。 可李枕不仅是周室伯爵,还是周室上卿。 平时在外面碰到了,都得尹衡向他行礼。 可今天这种日子,尹衡代表的是周天子,是天子的代言人。 地位高于所有诸侯,所有封臣。 李枕只能向他行礼。 尹衡与国君偃林拱手示意。 不拜、不躬身、不随声唱和,受礼而已。 李枕转身,再答群臣之礼。 答礼完毕,李枕简短致辞: “新宫既立,有赖天子庇佑、诸侯相睦、诸卿扶持。” “予不德,谨守其职,安其室,抚其民,不敢有怠。” 致辞完,尹衡与偃林、诸国使臣、六国重臣,入正堂落座。 至于剩下那些。 前庭摆下数十张案几,宾客满座。 宴席正式开始............ 第403章 奢华的府邸 宴席在正堂与庭院之间铺陈开来。 正堂之中,设主席一张,李枕独坐于上首。 东侧设尊位一张,周室命卿尹衡独坐,案上青铜礼器较他人多出一套,以示天子使臣之尊。 西侧设客位数席,国君偃林居首,次为诸方国使臣,再为六国重臣。 阶下庭院中,列僚位数十席,桐安属官、家臣依次落座。 待宾客皆坐定,李枕抬手示意: “献酒......” 桑季捧酒登阶,先至尹衡案前,斟满青铜爵,躬身奉上。 这不是侍奉酒水,而是献酒礼。 需要家宰和大祝这种高级核心重臣上前献酒。 李枕端起玉爵,向尹衡遥遥一敬: “新宫安立,蒙天子庇佑,谨奉薄酒,敬祝命卿安康,王室永盛。” 尹衡接爵,向李枕遥遥一敬,饮尽。 主座上,李枕仰头将玉爵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一旁侍奉酒水的侍女上前,将李枕的玉爵重新斟满。 李枕端起酒爵,转向西侧,目光落在偃林身上。 这位六国之君,年近五旬,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昔。 两年前,正是他扛着旧贵族派系的压力。 为李枕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人,设新邑,赐封桐安邑尹。 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的桐安伯。 大祝至偃林案前,如仪献酒。 李枕举爵,遥敬偃林:“两年前,枕一介野人,流落桐安,无立足之地,无糊口之资。” “蒙君上不弃,授枕以桐安邑尹,使枕有安身之所、立命之基。” “枕能有今日,皆出偃君所赐。” “此恩此德,枕铭刻于心,不敢一日或忘。” “谨奉薄酒,敬谢君上知遇之恩。” 说罢,他举爵仰头一饮而尽。 偃林笑容温和,端起酒爵,向李枕遥遥一敬,亦是一饮而尽。 饮毕,他放下酒爵,笑着开口道:“先生今日之功,非我之赐,乃先生之才、之勇、之德所成。” “昔年先生初至六国,桐安不过两村之地,人口不过二百,田畴尽皆草莽。” “商旅不通,仓廪如洗,连岁不登,几为荒邑。” “然自先生至,不过二载——” “立四时二十四节气,使农人知寒暑之序,不失其时。” “创轮作换种之法,令瘠土生嘉禾,亩产倍增。” “铸铜钱以通有无,废贝布之滞,使四方货物辐辏,商贾云集。” “更定历法,分一年为十二月,一日为十二辰,使万民作息有度,官府征赋有时——” “此非小惠,实乃开化之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枕身上,满是感慨: “两载之间,桐安从荒村野邑,变为淮夷商货之枢。” “从人口二百,增至四千余众。” “从刀耕火种,到仓廪充实。” “先生以一人之智,化一邑之貌。” “以一邑之功,利四方之民。” “今日之桐安,非林所赐,乃先生自取。” “林所为,不过是识得先生之才,未曾埋没于草野罢了。” “桐安有先生,是桐安之幸,六国有先生,是六国之幸。” 李枕笑了笑:“君上之言,令枕汗颜。” “若无君上当年授邑之令,枕纵有千般巧思,亦不过流民野语,终埋荒草。” “是君上信我于微末,容我于异乡,许我试新法、铸新钱、立新规——” “这才有了今日之桐安。” “桐安之兴,是君上的信任,是桐安上下同心、内外相协之果,而非我一人之功。” 接下来,便是向诸国使臣献酒。 大祝和家宰挨个献过去。 献酒礼毕,钟磬再起,笙瑟和鸣。 六小舞——帗(fu)舞、羽舞、皇舞、旄(máo)舞、干舞、人舞,依次上演。 旅酬开始,宾客相互敬酒。 尹衡端着酒爵,遥敬偃林面前,笑道:“偃君治六国,桐安伯镇淮夷,周室得此肱骨,天子可安寝矣。” 偃林举爵回敬:“尹卿过誉了。” 两人相视一笑,饮尽。 方国使臣们纷纷起身,向李枕敬酒致颂。 巢国使者举爵道:“桐安伯新宫落成,巢国愿世代交好,共保淮夷太平。” 钟离国使者紧随其后:“钟离小邦,日后还望君侯多多关照。” 州来国使者言辞更为恭谨:“州来愿与桐安世代交好,永不相背。” 李枕一一举爵回应,不卑不亢,言辞得体。 宴至日中,李枕命人回礼。 尹衡得玉璧一双、锦缎五匹。 偃林得青铜礼器一套、丝帛十匹。 诸方国使臣各得玉饰一件、丝帛三匹。 属官家臣各赐酒食、布帛有差。 人人有赏,皆大欢喜。 日暮时分,夕阳将整座府邸染成一片暖金。 乐声渐止,宴席将散。 李枕起身,将宾客送至中庭。 依礼,李枕只需要送至中庭就可以了,不用送出门。 由家宰引道,送至府门。 李枕立于庭中,拱手相别,不失主礼。 宾客尽散,庭院渐空。 奴仆执帚洒扫,残席撤去,唯余酒香未散。 “主君,奴婢扶您回内院歇息。” 小兰不知何时走到身侧,小心翼翼地搀住他的手臂。 李枕确实有些醉了。 宴席上轮番敬酒,饶是他酒量不错,饶是这个时代的酒度数不高。 此刻的他,也有些头重脚轻。 他点了点头,由小兰搀着,穿过中堂,绕过回廊,向后院走去。 假山叠石,引活水为池,池中植荷,岸边种柳。 一座石桥跨过水面,桥那头是座小亭。 亭中设石桌石凳,可供夏日纳凉。 更远处,是一汪湖水,那是建府时李枕特意让人围进来的。 湖面开阔,水色清碧,岸边芦苇丛生,野鸭戏水,竟有几分山野之趣。 湖心岛以曲桥相连,岸畔叠石为山,青苔覆径,松竹交荫。 夏夜风来,荷气沁骨,虫鸣如织,恍若世外。 李枕沿着湖边小径走了一段,暑热渐消,酒意却更浓了几分。 “带我去浴池。” “是,主君这边请。”小兰轻声回道。 浴池隐于假山之后,依天然泉眼而建。 池壁以青白玉石砌成,温润如脂。 池底铺卵石,引活水自山隙潺潺流入,复自暗渠缓缓流出,终日清冽不涸。 池边立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池边设石榻一张,榻上铺着细席,旁边案几上摆着酒壶与果盘。 第404章 又是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李枕在小兰的服侍下,褪去衣物,踏入池中。 清凉的池水漫过腰际,他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靠在池边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小兰跪坐在池边,将软巾浸了水,轻轻为他擦拭肩背。 脚步声响起,一道素影自月洞门缓步而来。 小兰闻声转头,慌忙起身行礼:“夫人。” 妲己微微颔首,步至池边,伸手从小兰手中接过麻巾。 此刻的她,已然换上了一身素色薄衫,发髻散开,青丝垂落肩头。 妲己轻轻摆了摆手,小兰会意,躬身一礼,悄然退入花影深处。 妲己在池边蹲下身来,将软巾浸入水中,拧干,轻轻搭上李枕的肩头。 李枕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对了,白天的时候,你让我迈左脚是什么意思。” 一方面,他的确更习惯用右脚迈那种高高的门槛。 突然换左脚,让他着实感到有些别扭。 另一方面,他可没忘记下午涂山袂让人送来的那枚玉珏。 可不能让妲己先开口。 省的她再张口就是提玉珏的事。 让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妲己细细地替他擦着背。 池水微凉,她的指尖却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礼制细节方面的东西你不懂也就罢了,怎么连天地日月的秩序,你也不懂。” “你不是懂得观象吗?” 妲己的声音很轻,她将软巾搁在池畔青石上,褪去绣履,在池边贴着李枕坐下。 双脚探入清凉的池水中,激起一圈涟漪,轻轻荡向李枕腰际。 妲己双手搭上李枕的肩头,或轻或重地揉按着,指尖温热,力道恰到好处。 李枕闭着眼睛,享受着妲己的服侍,笑着说道: “难不成这进门先迈哪只脚,还能跟天地日月的秩序扯上关系?” 妲己没有立刻回答,只专注地揉按着他肩颈处僵硬的肌肉。 池水微凉,夜风轻拂,芭蕉叶在月光下沙沙作响。 “门槛乃阴阳交界线。” “跨过去,便是从外入内,从野入礼,从散入序。” 妲己的指尖沿着他脊骨两侧缓缓下移,语调平静,声音很轻: “阴阳对应天道。” “古之制礼者,以左为阳,以右为阴。” “男属阳,天、日、刚、动、吉。” “女属阴,地、月、柔、静、顺。” “男子先迈左脚,是以阳入阳,顺天道、合阳气,主生发、吉祥。” “女子先迈右脚,以阴入阴,合地道、守阴柔,主收敛、安宁。” “踏错就是阴阳逆乱。” “男先右、女先左,为逆天、失序、招不祥。” 李枕闻言面露无奈之色,笑着摇了摇头:“又是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妲己接过话,语气依旧淡然:“既然你不喜天道这些玄之又玄的说法,那就说说人道礼制。” “礼制之根基,左尊右卑。” “周室礼制明确,吉事尚左,凶事尚右。” “左为尊位、上位、主位,属东、日出、生。” “右为卑位、次位、辅位,属西、日落、藏。 “跨门槛是入宅和入堂的第一礼。” “男先左:男主外、主阳、主尊,先踏阳位,定家中尊卑秩序。” “女先右:女主内、主阴、主辅,先踏阴位,守柔顺本分。” “这便是男女有别、各安其位的礼制。” “你今日入宅,满堂宾客,六国使臣,周室命卿,无数双眼睛看着。” “若这一步迈错了,明日整个天下便会传,桐安伯入宅,先踏右脚,阴阳颠倒,礼制不修。” 李枕嘴角抽了抽:“你这又是天道,又是人道的,该不会还有个什么地道的说法吧。” 妲己的手移到他的后颈,轻轻揉按,继续道:“地道倒是没有,不过倒是还有从敬天礼神方面的说法,要听吗?” 李枕叹道:“说说吧,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当是打发时间了。” 妲己垂眸,发丝垂落水面,漾开细纹,声音轻柔:“盘古左眼化日,对应阳、男。” “右眼化月,对应阴、女。 “伏羲代表男、阳,居左。” “女娲代表女、阴,居右。” “伏羲居左,执规而画天,女娲居右,持矩而定地——” “此乃上古图腾之范式,亦是人间礼法之根基。” “坐北朝南时,左为东,右为西。” “东者日出之所,阳之始。” “西者月之方,阴之归。” “左东右西,日月定位。” “跨门槛先左先右,是把天地日月的秩序,落实到家门一步。” 李枕睁开眼,偏头看她。 月光下,妲己素衣散发,眉目低垂,指尖或轻或重地揉按着他的肩,神色平静如水。 “那你不让我踩踏门槛,又是什么意思。”李枕问道。 穿越前,小时候家住农村的他,没事就喜欢没事站在门槛上玩。 哪怕现在长大了,看到那高高的门槛,也忍不住想要上去站一会。 就好像放学路上看到路边有一根树枝,就是情不自禁的想要捡起来耍弄一番。 妲己抬眼,与他对视一瞬,又垂下去:“不能踏门槛是严格的礼制与禁忌。” “原因有三:礼制尊卑、家宅神权、实用护宅。” “先说礼制,踏门槛等同于践踏主人家的尊严。” “门槛是内外、尊卑的分界线,代表主人的脸面、门第、权威。” “踏门槛等于用脚踩在主人的脊梁、脖子上,是公然轻慢、藐视等级。” “再说神权禁忌,踏门槛等同于惊扰家神、破风水。” “门槛是门神和宅神的居所,踏之等于骑神、扰神,会失庇佑、招邪祟。” “门槛是家宅气口、挡煞屏障,踏则破聚气、漏财气、引晦气。” “门槛被视为祖先的背,是家的根基,踏之是不孝、不敬先人。” “最后说说实用与规矩——” “踏门槛会损物、失仪、不安全。” “贵族家中的门槛普遍都很高,且多为硬木或石质。” “踩踏易磨损、变形、漏风、坏门。” “高门槛要求低头、高抬腿、慢步跨,强制人收束姿态、庄重守礼。” “防止莽撞冲撞、防鼠虫、挡风雨,也是安全与秩序的设计。” “三者合一,踏门槛就是失礼、不敬、犯忌。” “哪怕是家主本人踩,也会被视为蛮夷、无教养、轻慢周室。” “知礼守礼,才是贵族体面、不僭越、得人心的关键。” 第405章 三年践奄,灭国五十 李枕听完,长长“哦”了一声,恍然点头: “原来如此。” 妲己垂眸,指尖依旧不轻不重地揉按着他的肩,声音却忽然淡了几分: “既然你已经弄明白了这些礼制规矩......那是不是该说说那玉珏的事了?” 李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眼珠一转,嘿嘿笑着转过身来,一把搂住妲己的腰肢: “此事不急,咱们是不是该说说——你当初答应过我的事了?” 妲己忽然被他搂住腰,下意识撑住他的胸膛,面露茫然之色:“什么事。” “自然是等我活着回来,搬入这新府邸之后。” “你给我当狗,让我牵着你这个前商王后在花园里遛。” 李枕笑嘻嘻地凑近,热气喷在她耳畔:“娘娘说过的话,该不会忘了吧?” 妲己正要开口,李枕却不给她机会,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带得跌入了池水之中。 “哗啦”一声水响,清凉的池水漫过妲己的腰际。 素色薄衫瞬间湿透,紧紧贴在那丰腴熟美的身躯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月光下,她的肌肤被水浸得莹润如玉,胸前巍峨饱满,腰肢纤细。 湿发贴着脸颊,水珠顺着颈侧滑落,没入那深深的沟壑之中。 妲己喘息微乱,抬眸瞪他:“李枕!你——” 李枕俯身凑近:“我什么我,娘娘,你该兑现承诺了。” “你——”妲己挣扎欲起。 正要开口斥责,却被李枕按住肩头,轻轻一推,伏趴在池边青石上。 湿透的衣料紧贴脊背,曲线起伏如山峦,月光下泛着莹润水光...... ...... 远在千里之外的东方,战火席卷整个中原大地。 自武庚与管叔、蔡叔、霍叔合谋,挟殷遗民以叛。 周公旦率东征大军,自镐京东出,沿黄河而下,旌旗蔽日。 周六师浩浩荡荡,直指朝歌。 朝歌故地,殷商余烬复燃,烽火燎原。 周六师乃周人百战精锐,自岐周翦商、孟津会盟以来,未尝一败。 车甲坚利、步卒严整,金鼓一动,山河震栗,旌旗一指,所向披靡。 摄政二年,王师沿洛水东进,先破管蔡联军于河洛,锋刃直指朝歌。 武庚倾殷遗顽民拒战,周六师列阵而前,战车驰突、戈矛如林。 殷商遗民军士气低落,一触即溃。 武庚北逃被截杀,管叔兵败自尽,蔡叔被俘流放,霍叔贬为庶人。 短短不到一年,三监之乱便被彻底平息。 乱根既除,周公并没有罢兵,而是采取以先弱后强、各个击破的策略,席卷东土。 先征“九夷”,周公率西六师主力,从洛邑出发,沿鸿沟水系南下,渡过淮河,进入淮泗水网地带。 “九夷”并非单一国家,也不是九个夷人方国。 而是淮水、泗水流域的多个东夷部族联盟。 核心包括:东夷联盟盟主,徐夷,实力最强,善水战。 熊、盈,殷商遗民与东夷混血,善战。 黄夷、风夷、阳夷等,属于散布于淮泗水网的小邦国。 总规模达到数十个部族和方国。 九夷之战,周公打的并不轻松,初战受挫。 九夷盘踞河湖密布、沼泽遍地的淮泗流域。 周军主力战车、重步兵难以展开,陷入“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的窘境。 九夷熟悉地形,以轻装步兵、弓箭、水战为主,擅长游击战、伏击战,昼伏夜出,袭扰周军粮道。 周军多为关中子弟,南方湿热,水土不服,疫病流行,士气低落。 初期战况,周军屡遭伏击,损失惨重,战事惨烈。 ‘九夷之战’的第一阶段受挫后,周公调整战术,放弃了周军最大的优势战车冲锋。 拆分大军为多支轻装步兵分队,适应水网作战。 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策略。 先控制河流要道、渡口,切断九夷各部联系,再各个击破。 除了军事上做出了重大的战术调整外,政治上采取诱降策略。 对弱小部族“剿抚并用”,承诺归顺者保留土地、人民,瓦解联盟。 对东夷盟主的徐国,则采取了外围战。 周军主力围攻徐夷核心据点,切断其与其他部族的联系。 对熊、盈十七国之战,周军分兵扫荡,连续攻灭熊、盈等17个顽固小国。 周军征集当地船只,组建水军,在淮河、泗水流域与九夷展开水战,逐步掌握主动权。 当周军完成了对徐夷的战略包围后,‘九夷之战’进入第三阶段,决战徐国。 徐夷虽顽强抵抗,但孤立无援,最终主力被歼,都城陷落。 徐夷降服后,其余黄夷、风夷、阳夷等部族见大势已去,纷纷纳贡称臣。 历时近一年,彻底平定东南叛乱。 周军完全控制淮泗流域,打通了东进山东的通道。 解决了‘九夷’后,便是北上攻奄、蒲姑。 奄国是商朝早期旧都,商族在东方的根。 武庚叛乱时,奄国是东夷最大的支持者,兵甲最足、号召力最强。 周公很清楚,不灭奄,东夷不定。 东夷不定,周室不安。 所以这一战,不是攻城,是定天下。 周公没有直接冲上去硬打曲阜,而是用了非常稳的战略。 先扫清周边,把奄国彻底孤立成一座孤城。 周军从淮泗北上,鲁南、鲁中一众小国,本来依附奄国。 见周军势大,纷纷投降。 奄国的外援、粮道、侧翼全被切断。 奄国陷入了被三面合围的境地。 西面:周军主力压境 南面:淮夷已平,无后顾之忧。 东面:大海。 北面:蒲姑虽强,但态度暧昧,不敢轻举妄动。 奄国彻底变成瓮中之鳖。 奄国都城坚固,夷人善战,死守不降。 周公采取的是,重兵围城,断绝粮草 昼夜轮番攻城,消耗守军意志。 周军这边是: 周公亲自坐镇 + 周六师主力 + 已经平定三监、九夷的得胜之师,士气极盛。 奄国虽强,但武庚已死,商族复辟无望。 淮夷已败,侧翼无援。 被围数月,粮草耗尽。 军民恐惧周军“灭国绝祀”的威慑,内部开始分裂。 主战派死守,主和派求降。 奄君最终开城出降。 周公进入奄都,毁其宗庙,迁其君长,分其民众,彻底瓦解奄国统治根基。 周军攻克奄都,在海滨擒杀商臣飞廉。 史书上的“践奄”两个字,背后是整个东夷抵抗体系的彻底崩塌。 “践奄”之战后,便是顺势而下的“灭蒲姑”。 蒲姑是山东北部最强的东夷大国,与奄国并称东夷双雄。 蒲姑的心态本来是观望,想等周、奄两败俱伤。 结果奄国这么快就崩了,蒲姑直接吓破胆。 周军兵锋北指,还没正式开打。 蒲姑君主就遣使请降,纳贡称臣。 周公顺势安抚,不屠不迁,保留其国,让它成为周在北方的屏障。 这一下,整个山东半岛彻底震动。 莱夷、莒、纪、夷维等东夷部族全都望风归附。 周军势力第一次真正抵达黄海沿岸。 1 年平三监、武庚。 1 年打九夷、淮夷。 1 年践奄、灭蒲姑,征服整个东夷。 商朝硬啃了几百年,没有啃下来的东夷。 周公只用了3年就一次性打服、打服帖了。 周公3年的时间,不仅打服了东夷,顺带着还把淮夷给打服了。 周公东征,三年践奄,灭国五十。 这一战,天下震动。 消息传递到六国的时候,那些原先因为李枕极力劝说偃林降周,对李枕心生不满的六国贵族,彻底没了声音。 周公初战淮夷吃瘪的时候,那些极力劝说偃林趁机反周的贵族们,也一个个都老实了。 商朝打了几百年,没有搞定的东夷。 周公三年就给彻底打服了,途中顺带着还打服了淮夷十七个方国。 这一战,可以说是彻底打出了一个周军无敌的形象。 凭借着这样的战绩,周室向天下推行周礼,谁敢不从。 最重要的是,周公带领的,还不是完整的周六师。 六师中的‘望’师被李枕留在了径水长峡,阻挡鬼方。 算上李枕打服的鬼方,周室算是一下子把整个天下都给打噤声了。 第406章 颁布周礼 周公摄政三年,诛武庚、平三监、践奄、杀飞廉、服东夷,天下大定。 自岐周翦商以来,从未有一场征伐,如此彻底地震慑四海。 摄政四年,周公于洛水之阳营建新都“成周”。 摄政五年,成周竣工。 周公收编三监旧部、殷遗降卒,又从周人精锐中抽调骨干,组建八师兵力,正式驻防成周。 这支新军,称殷八师,又叫成周八师。 也就是后世学者为了区分西六师,口中所说的‘东八师’。 不同于‘东八师’是后世学者给命名的。 ‘西六师’在这个时代,官方名称就叫‘西六师’。 后世学者为了与‘成周八师’对应,给‘西六师’的名称叫做‘宗周六师’。 成周八师成立的当年,周室正式向天下诸侯颁布周礼。 周礼这个‘礼’,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什么让你言行举止有礼貌一点。 是制度,是国际规则。 礼官们分赴四方,教阵、教礼、教征伐规矩。 天下臣服于周室的所有方国,一时间彻底炸开了锅。 大家野人当的好好的,自由自在惯了。 你突然搞出这么一套细腻的规则来约束大家,这谁受得了。 ...... 六国朝堂。 偃林端坐主位,冕旒之下,面色沉凝。 殿中群臣分列左右,议论声此起彼伏,已整整吵了一个上午。 “臣以为,周礼不可奉!” 率先出列的是宗老偃益,年逾六旬,须发皆白,声音却依旧洪亮如钟。 他手持玉笏,大步走到殿中,向偃林深深一礼: “君上,周人此礼,名为‘化夷’,实为‘压夷’。” 偃林没有开口,只微微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偃益直起身,环顾群臣,声如金石:“周礼第一条——姬姓高贵,异姓次之,夷狄最末。” “我六国虽非姬姓,却也是淮夷强国,又是淮泗第一个臣服于周人的方国,如今却要被周人划到‘夷狄’之列。” “朝觐时站位靠后,贡礼要比姬姓诸侯更重,宴饮坐次更低。” “祭祀规格、鼎簋(gui)数量、乐舞规模,全被定死。” “若奉周礼,哪怕日后我六国国力再强、地盘再大,身份等级天生比周人低一等!” 他转身面向偃林,语气愈发激愤:“哪怕是商时,也不曾有过夷狄天生低人一等的这种宗法歧视。” “商时讲实力、讲臣服、讲方国地位。” “谁强谁体面,谁听话谁尊贵。” “商时诸侯的地位,看实力和亲近度,不看血统。” “商时很多强大方国地位都很高。” “鬼方、夷方强盛时,商王要和亲、要结盟。” “周人在西边,也只是方伯之一,并不比夷方高贵。” “谁听话、谁能打、谁进贡多,谁就更受尊重。” “朝觐、宴饮、祭祀,没有按血统卡死等级。” “商时可没有周礼这套。” “鼎簋(gui)数量严格按血统排。” “乐舞按姓氏分。” “座位按姬姓、异姓、夷狄分三六九等。” “我六国传承数百年,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殿中嗡嗡声四起,不少贵族频频点头。 李枕站在文臣之首,垂眸静听,一言不发。 如今的他,不仅是桐安伯,还是周室上卿、六国上卿。 无论是哪层身份,单拎出来都够他站文臣之首了。 殿中喧哗如潮,群臣或愤然、或犹豫,目光纷纷投向主位上的偃林。 偃林未置一词,那张清瘦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侧首,看向李枕。 察觉到偃林的目光,李枕心中暗叹了一声。 他哪里会不明白偃林的意思。 不管周礼有没有歧视,不管愿不愿意接受。 站在偃林的立场上,六国都只能接受。 周室如今如日中天,西六师镇守镐京,成周八师新立。 东夷已平,鬼方臣服。 周室如今如此强势的向整个天下推行周礼。 这个时候说‘不’,不是勇气,是找死。 对周室而言,这个时候也需要一个很勇的出头鸟,拿来立威。 偃林想要的,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帮他压下国内的这些反对声。 李枕整了整衣袖,缓步出列,向偃林一揖,再转向偃益。 声音不高,却如清磬击玉,瞬间压下满堂嘈杂: “宗老所言,句句切肤,枕亦感同身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臣:“然商周之别,不在宽严,而在——有道与无道。” “商时天下,确如宗老所言——强者为尊,弱者为肉。” “鬼方强,则王室和亲。” “夷方盛,则天子结盟。” “周人昔在西陲,亦不过一方伯耳。” “可也正因如此——朝贡无常,盟誓如烟,转瞬即散、不可凭信。” “今日歃血为兄弟,明日举兵灭其宗!” “方国之间,吞并如家常。” “诸侯之内,篡弑若儿戏。” “天下无信,万民无安。” 殿中一静。 李枕环顾四周,继续道:“周礼之要,在于名分既定,则争端可息。” “等级既明,则野心自敛。” “周礼的确压人,可它压的,不是六国一国,而是天下所有诸侯。” “它给天下定了固定等级、固定名分、固定边界。” “你是子爵,便守子爵之土,无人可夺。” “他是侯爵,便用侯爵之器,不得僭越。” “谁若犯界,天下共诛——” “此非压迫,乃是制定规则,庇护弱小!” 李枕看向方才言辞最为激烈的偃益,声音缓了下来: “宗老方才说,商时不讲血统,谁强谁体面。” ‘可商时的‘体面’,是靠拳头打出来的,是靠人命填出来的。” “今日体面,明日可能就是尸骨。” “周礼的‘体面’,是只要你守礼,哪怕再弱,也能活下去。” “商是丛林——猛虎当道,羔羊无活路。” “周礼是城郭——虽有高墙束缚,却容百工安居。” “宗老怨墙高,可曾想过——” “若无此墙,豺狼便会趁你弱时破门而入,以你为食。” “我六国虽是淮夷强国,可宗老能够保证日后不会有更强之国崛起?” “宗老能够保证六国子子孙孙,永世不衰?” “今日六国强,便说商时好、周礼苛。” “可若百年之后,六国衰了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一字一顿: “到那时,是无墙可依、弱肉强食的商更好。” “还是有墙可守、以礼为界的周礼更好?” 满殿寂然。 偃益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他活了六十余年,见过太多方国起起落落。 今天还威风凛凛的盟主,明天就可能被附庸反噬。 今年还岁岁纳贡的小邦,明年就可能被大国吞并。 商朝五百年,弱肉强食,从无宁日。 他太清楚了。 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第407章 别人信奉的鬼神,倒都成了野神、邪神 周礼有没有歧视? 有,而且还很严重。 可放在这个时代,这种 “歧视性等级”,几乎是建立长期稳定秩序的必须手段。 在这个时代的技术、文化、交通条件下,不这么干,天下根本镇不住。 这个时候,师氏偃疆缓缓站了出来:“那军礼之制呢?” “我淮夷子弟,善伏击、精夜战、能断粮道,向来以奇胜敌。” “如今周礼却要我们开战之前,先下战书,待敌列阵,不追溃卒,不绝宗祀!” “甚至是双方到了战场之上——” “也要不迫人于险,不乘人之难。” “对方阵没列好,不能打。” “对方国君刚死,不能打。” “对方国内有丧事、灾荒,不能打。” “对方说今日不便,愿改日再战。” “你就得同意,退兵等下次再约战。” “不戮亡国之君,不灭人之祀。” “不杀老弱,战败可求和、可结盟。” “打败了敌人,追击不能超过一百步。” “不抓头发花白、有黑白两种颜色头发的老兵。” “战争变成了贵族决斗,点到为止。” 偃疆怒道:“简直是荒唐。” “这哪里是打仗?这是请客吃饭!” “他周公是在伐九夷的时候,被打坏了脑子?” “他周人自己伐奄时,何曾守过这些规矩?” “他们烧宗庙、迁君长,样样都做!” “轮到我们,一句‘非礼’,便是讨伐之由?” 这条可以说是对于所有诸侯都不能接受的。 我打仗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抓人口,抓奴隶。 好家伙,你这哪怕是打赢了,也不准追。 更是这不能抓,那不能杀的。 那我打赢了能获得什么? 殿中,偃疆声如雷霆,字字带火。 他的火气倒不是针对李枕,而是针对周礼中的军礼。 李枕闻言,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向偃疆拱手一礼: “师疆所言,句句属实,军礼之制,确实处处掣肘。” “周人践奄,确未守‘不灭宗庙’之礼。” “伐东夷、淮夷之时,亦未待其‘列阵而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周公东征之时,尚未推行周礼。” “自然也就没有‘守不守军礼’一说。” 李枕环视群臣:“周礼军制,看似束缚我手足,实则为天下立一道底线。” “不追溃卒百步,是给败者留生路。” “不绝人之祀,是存文明之根脉。” “不乘丧灾而伐,是守人道之最后慈悲。” “自此之后,只要诸侯皆守此礼,将再无灭国绝祀之祸。” 李枕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朗朗:“周礼之军制,非为弱谁,而是让强者不敢肆意,让弱者得以喘息。” “军礼不是请客吃饭。” “它是规矩,是秩序,是让天下所有人——” “无论是强是弱、是姬姓还是异姓、是中原还是淮夷——” “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的规矩。” “商时强者为尊,今日你压人,明日人压你。” “周时以礼为界,你不越界,便无人能越界来犯你。” “今日六国强,觉得这是束缚。” “他日六国若,这边是保命之墙。” “军礼守的不是‘不杀人’的礼,是‘不滥杀’的礼。” “这套规矩,不是周人拿来绑谁手脚的绳索,是他们自己也要遵守的法则、规矩、底线。”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军礼中的那些条条框框,看起来好像严重的过于迂腐。 可这种在后世看似眼中的过于迂腐、严苛的规矩,在这个时代却是必须的。 这套规则,是从野蛮屠杀走向文明战争的唯一可行路径。 整个天下还处在半野蛮、半开化的状态。 大家都是刚从部落时代走出来的“野人”,只认拳头。 没有什么道德不道德,人道不人道的说法。 不把规矩定得极端死、极端严、极端不容变通,根本镇不住这群“野蛮人”。 什么是蛮荒野人时代,就是屠城、抓俘虏献祭、活人殉葬等等事情。 没有人会认为这是错的,就好像食肉动物捕杀猎物,觉得是天经地义。 只有定成死数字、死规矩、死礼仪。 才能硬生生把野蛮人的行为掰过来。 这就是,蛮荒野世,必用重礼。 乱世野人,必用严规。 这也是为什么周公被后世称为‘元圣’。 又一人出列,李枕认识此人。 曾经掌内政、民事、法度的左尹。 六国接受周制之后,新封的上大夫,季连。 季连面无表情,沉声道:“桐安伯依旧是那么的能言善辩。” “或许,你说的这些也都没错。” “可周礼之中,不仅插手他国内政,还管别人的家事。” “桐安伯又该如何替周人辩解?” 他直直盯着李枕,目光凛冽:“继承人必须嫡长子。” “你本想立勇猛的小儿子,周礼说不行,必须立嫡长子,不然就是‘非礼’。” “甚至连别人娶妻、嫁女都要管。” “贵族历来多妻并存,到了他周人这里,正妻就成了唯一、地位不可动摇的存在。” “商时虽有同姓不婚的说法,却也并无严格礼法禁止,族内通婚也是常有之事。” “到了他周人这里倒好,同姓百世不通婚,违者非礼、受罚。” “还有祭祀,你想要祭什么神,用什么祭品,他周人都要管。” “哪怕是商时,商王也不会限制你的祭祀。” “你想祭什么,就祭什么,万物皆可祭。” “可他周人呢?可那什么周礼呢?” “周礼只许祭三类。” “天神:昊天上帝、日月星辰、风雨诸神。” “只有他周天子可祭。” “地只:社稷、五岳、山川、五祀。” “人鬼:祖先、先王、先公、功臣。” 季连越说越是愤慨:“除了这三类,别人信奉的鬼神,倒都成了野神、邪神。” “周礼严禁淫祀,只要不是以上三类神,皆属于淫祀,皆不许祭,违者非礼、受罚。” “祭品上,周礼严禁用人作为祭品,要我们以动物牺牲替代人牲。” “祭祀规模、频率、规格,全按等级定死。” “天子祭天地、五岳四渎、七庙,用太牢、六代大舞、最高规格玉帛。” “诸侯祭境内山川、五庙,用少牢、简化乐舞,不许祭天地。” “大夫祭五祀、三庙,用豕、特牲。” “士和庶人只许祭祖先、家庙,祭品极简,只能用饭食、蔬果。” “祭祖固定为四时祭,不许随意滥祭。” “他这是想要干什么?” “他这是想要挖我们的根!” 第408章 嫡长子继承制 其实一妻和嫡长子继承制,他们硬着头皮,咬着牙,勉强还能够接受。 商时正妻地位虽高但无绝对礼法保障,甚至说是‘多妻平等’也不为过。 可这点终归还是能够接受的。 至于嫡长子继承制,商朝本来就有“嫡长子继承制”。 但不是一开始就有,而是在晚期才逐步确立、并成为定制的。 早商时期,兄终弟及为主,父死子继为辅。 晚商为了止乱而摸索出来的实用制度,主要用于王位继承。 尚未推广到整个贵族阶层、形成完整宗法体系。 周朝把嫡长子继承制上升为国家根本大法。 与分封制、宗法制、礼乐制绑定。 成为维系整个天下秩序的核心规则。 覆盖从天子到诸侯、卿大夫、士的所有等级。 虽说周这种做法,让人觉得周天子是在管他们的家事,让他们心里不舒服。 可毕竟商都已经有了,人家商王都那么干了,咬咬牙也能接受。 最让他们无法接受的,就是周礼中对于祭祀的这些限制了。 商朝时期淮夷的祭祀,是本土自然神、祖先神、战神、巫鬼、社神的大杂烩。 充满野性与部落色彩。 周礼以“禁淫祀、定等级、废人祭、归宗法”强行改造。 对淮夷贵族而言,是连根拔起的文化与权力双重打击。 每一条禁令都戳在他们的痛处。 每一条都在挑战他们的底线。 季连是老牌的本土豪强,跟李枕这种外来新贵,本来就不对付。 说起话来自然也没那么客气。 李枕听完,轻笑一声。 他整了整袖口,缓步踱至殿中,姿态从容如闲庭信步。 李枕先是向季连拱手一礼,而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季大夫所言,字字都是实情。” “周礼管家事、定继承、确实管得有些宽,也确实让人不舒服。” 紧跟着,他话锋一转:“可我想请教季大夫一句——” “商时不管这些,可商的做法真的是对的吗?” 季连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李枕却不给他机会,继续道: “商时多妻并存,正妻地位虽高却无礼法保障。” “诸子争位,兄弟相残,父子反目。” “商王祖甲,为何废除兄终弟及的旧制,确立父死子继。” “并通过周祭制度区分‘直系’与‘旁系’先王,从礼法上强化嫡庶之别。” “康丁至武乙,又为何严格遵循‘父死子继’,排除旁系。” “帝乙在选择继承人时,长子微子启因母亲原为‘妾’,属庶出。” “幼子帝辛因母亲已立为‘后’,属嫡出。” “太史依据礼法,以‘有妻之子,不可立妾之子’为由,力主立帝辛为嗣。” “帝乙又为何最终立帝辛为嗣,最终确立了嫡长子继承制。” 季连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李枕似乎也没指望他能够回答,轻叹一声: “九世之乱,五世九王,让盛极一时的大商,几近亡国。” “连续近百年的王位内斗、自相残杀,王室自相残杀,国力耗尽,方国离心。” “王都从亳迁至嚣、再迁至相、再迁至耿、再迁至邢、再迁至庇,再迁至奄。” “直至阳甲之弟盘庚继位后迁都于殷,整顿秩序,九世之乱方告结束。” “祖甲吸取商王室血教训,开起父死子继之端,康丁、武乙承其制,帝乙、帝辛终其成。” “自祖甲开其端,终至帝辛而成,历经7代,8位商王,一百四十余年。” “嫡长子继承制,可是商用百年的鲜血,又历经一百四十余年,才蹚出来的路。” 说到这里,李枕转身目光扫向众臣:“诸位敢对嫡长制,莫非也想自己的后代,经历一番九世之乱?” 大殿之中,死一般的静谧。 商朝的九世之乱,烈度和后果远比安史之乱更“伤根”。 唐玄宗时期,如日中天的大唐,爆发了安史之乱。 一场大乱,持续约 8 年。 商朝的九世之乱,同样也是如日中天的商朝,爆发了九世之乱。 非要做一个类比的话。 九世之乱,相当于商朝版的“百年安史之乱+连续八次玄武门之变”。 商朝差点没从极盛状态,直接当场灭亡。 对商朝来说,只能说运气逆天。 在已经要亡了的情况下,出了盘庚、武丁这两个逆天君主,才没直接灭亡。 全靠后面盘庚、武丁强行续命,才又撑了两百多年。 盘庚上台,做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强行迁都殷。 而且是顶着全贵族反对硬迁。 贵族不想动家产、不想离开老地盘。 民众也厌恶折腾。 几乎举国反对。 盘庚怎么做? 软硬兼施,连吓带哄,直接把整个统治集团连根拔起。 帝辛跟统治集团对着干,哪怕有他扶持起来的新贵支持,都直接亡国。 盘庚不仅跟整个统治集团对着干,甚至可以说举国从上到下,都是他的反对者。 除此之外,东夷长期与商敌对,公开叛乱。 西北的土方、羌方等游牧方国趁机坐大,频繁侵扰边境、劫掠人口与粮食。 旧都奄地处东夷势力范围,盘庚被内外夹击,进退两难。 反对迁都的旧贵族与反叛方国暗中串联,试图阻止盘庚集权。 贵族煽动民心、制造谣言,勾结方国在都城纵火、破坏粮草。 迁都途中,土方等方国直接出兵截击,企图在迁徙途中消灭商室主力。 商朝军事虚弱,无力平叛。 内乱导致王室军队涣散、贵族私兵割据。 盘庚初期几乎无兵可用,只能靠个人威望与强硬手腕勉强维持。 这都被他给干成了,强行把已经碎了一地的商朝给勉强整合起来了。 盘庚相当于唐朝的“唐肃宗 + 宋朝的赵匡胤”合体。 盘庚只是 “止血”,武丁直接让商朝重回巅峰。 武丁刚即位时,三年不说话、不发号施令,暗中观察政局。 等摸清贵族势力后,突然重用底层出身的傅说,一招夺权。 一举压制旧贵族,把王权攥得死死的。 武功方面,武丁吊打四方。 北伐鬼方,西伐羌方,南征荆楚,东平夷族。 将商朝疆域扩到最大。 甲骨文里满篇都是“王伐,某方,克之”“获羌二千”。 诸侯重新来朝,天下重回共主秩序。 文治方面,整顿祭祀、完善历法、农业发展,人口恢复。 甲骨文成熟,国家机器运转顺畅。 一句话评价武丁。 他是商朝的“李世民 + 汉武帝”合体版。 是商朝最强的王,没有之一。 可以说商朝能传到帝辛的手里,纯靠运气。 要不是出了这两个逆天的君主,商朝在九世之乱结束时就已经凉透了。 嫡长子继承制,为什么延续了几千年。 可不是什么古人迂腐不堪,更不是什么古人蠢。 那是用血蹚出来的,相对来说最好的解法。 谁都想要继任者是贤。 可贤不贤的,表面上又看不出来。 是不是嫡长,那都不用看,嫡长出生就是嫡长。 立嫡长的确可能会抽中“何不食肉糜”那种,可那也只是概率问题。 更多的时候,不需要嫡长有多贤。 只要别烂的丧心病狂,都是能够接受的。 商朝血的教训在前,又用了一百四十多年蹚出了个嫡长子继承制。 还没来得及用制度彻底定死,尚处于不稳定状态。 周朝自然得明文规定的用礼法,给彻底定死。 周朝之所以拼命抬高正妻的地位,根本目的只有一个。 为了把 “谁是嫡长子” 这件事,定得死死的。 从根上杜绝九世之乱那种兄弟互杀、叔侄抢位的惨剧。 第409章 禁“淫祀”、“邪神”、“野祭” 季连脸色铁青,嘴唇微颤,几次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李枕那一番话,将商朝百年王室内乱、九世之乱、五迁其都的惨痛血史一一揭开。 那是刻在青铜鼎上的尸骨堆。 他本想以“周人管得太宽”为由激起众怒。 却未料李枕反手便将“嫡长子继承制”的源头,直指商朝的九世之乱。 嫡长子继承制,是商朝用百年鲜血、七代君王、一百四十余年的内乱才蹚出来的路。 这个事实,他无法否认,也不敢否认。 此刻再开口反驳,无异于自认愿让子孙重蹈“兄弟相残、父子相弑”之覆辙。 他只得重重一哼,袖袍一甩,退回班列,眼中怒火未熄,却已失了气势。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气氛凝滞。 片刻后,右侧列中一人缓缓起身。 此人名叫将梁龄,年近五旬,面容方正,颧骨高耸。 正是之前六国执掌军事、征伐、边防、外事数十年的右尹,新封的上大夫。 将梁氏乃六国本土豪强,世代为六国柱石,将梁龄本人更是六国本土豪强中说话极有分量的人物之一。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殿中,向偃林一礼,转身面向李枕。 “桐安伯方才所言,确有道理。” “嫡长之制,商用百年血泪换得,我等纵有不甘,然其确实利大于弊。” 将梁龄顿了顿,目光如渊:“可祭祀一事呢?” 他缓缓环视群臣,声调渐扬:“我淮夷历来祭淮水之神,祭蚩尤之战神,祭皋陶之先祖,祭社石,祭巫鬼,祭山精水怪。” “万物有灵,见山拜山,见水祭水。” “我们的神,是我们自己的神。” “我们的祭,是我们自己的祭。” “淮水是我们的母亲,蚩尤是我们的战神,皋陶是我们的祖源,社石是我们的根。” “周礼却不许祭淮神,不许祭蚩尤,不许祭社石,不许巫觋通鬼。” “连我们祭祖先,都要按周人的规矩来,不许血祭、不许降神、不许巫鬼附体。” 他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激昂:“桐安伯,你告诉我——” “不许我们祭自己的神,我们的魂往哪里安?” “不许我们血祭,我们的神靠什么活?” “不许我们巫觋主祭,我们的传统谁来传?” “周人这不是改规矩,是灭我们的神、断我们的根、夺我们的权!” 他直视李枕,一字一顿::“你方才说,嫡长制是商朝百年鲜血蹚出来的路,是为了我们着想。” “那老夫也问你一句——” “周礼禁我们祭自己的神,也是为我们着想?” 殿中群臣纷纷点头,嗡嗡声又起。 将梁龄之言,句句戳在每一个淮夷贵族的心口上。 淮水之神,是他们世代祭祀的神。 蚩尤,是他们战神兵主。 皋陶,是他们偃姓的共祖。 社石,是他们部落联盟的象征。 周人一句禁“淫祀”、“邪神”、“野祭”——这不是改规矩,这是要断他们的根。 饶是李枕自己也很清楚,为什么淮夷在周初多次叛乱。 周礼的祭祀禁令,是比军事征服更狠的“文化阉割”,触及了他们作为“淮夷人”的最后底线。 李枕静静听完,面色不变。 他整了整袖口,缓步走到将梁龄面前,拱手一礼,脸色露出温和的笑容: “将梁大夫所言,恐未必属实吧。” “周礼禁的是野神、邪神。” “在说周礼禁止祭祀的神只之前,先要说清楚何为野神、邪神。” “又有哪些是周礼明文禁止祭祀,被周礼定为野神和邪神的神只。” 李枕顿了顿,笑着说道:“先说淮水吧。” “淮水中的水妖、水怪,如被视为淮水之神的‘恶相’或‘野相’皆为野神、邪神。” “淮水之中,周礼只认地只‘淮渎神’,不认其下的精怪、水妖。” “那些精怪、水妖,才是周礼一律禁绝的野兽、邪神。” 淮水精怪,如无支祁的原型,就属于周礼禁止祭祀的野神。 “再说山精、木魅、石怪。” “涂山、蒙山等山中的精怪,树妖、石灵。” “以往被我淮夷之民视为山神的‘使者’或‘化身’,巫觋常与之通灵。” “周礼只祭地只‘山林之神’,禁祭其下的精魅、怪物。” “至于厉鬼、野鬼、孤魂。” “那些非本族、非有功、非祖先的野鬼、厉鬼、冤魂。” “以往我淮夷之民常祭以避祸、诅咒。” “这类无祀之鬼,周礼只祭泰厉、国厉、族厉、乡厉、邑厉,严禁私祭其他野鬼、厉鬼。” 泰厉是无后的古代帝王之鬼,只有周天子能祭。 国厉是无后的古代诸侯之鬼,诸侯能祭。 再往下,大夫祭族厉,士与庶民祭里社、乡厉、邑厉。 有着明确的允许祭祀的等级限制,且鬼中,只允许祭这种在官方体系内的。 那些如巫觋降神招来的野神、邪灵、附体之鬼。 用来诅咒、害人、血祭的凶鬼、厉神。 没有官方名分的鬼物,不允许祭。 巫鬼与淫祀可以说是‘最野’的类别,无官方规范、想祭就祭、以血为食。 至于祭品,几乎全都是拿人来祭。 如大巫跳神、击鼓狂舞、杀人祭雨,怎么野怎么来。 堪称是群魔乱舞。 李枕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朗朗:“再说石社、圣石、土主。” “按照我淮夷的传统,以巨石、土坛、圣石为社主,是土地、丰产、部落联盟、血祭的核心。” “杀人祭社、血祭圣石是我淮夷最高礼俗。” “周礼规定,只认‘社稷之神’,严禁以‘石、土、怪’为社主,严禁血祭、人祭社神。” “再说巫觋之神、降神之灵。” “我淮夷的传统是,巫觋是人神之间的媒介,所降之神、所通之灵,多为野神、精怪、祖先鬼,是我淮夷传统祭祀的核心。” “周礼禁令,设专职礼官,严禁民间巫觋主持国家祭祀、严禁降神、通灵、附体、诅咒等巫事。” “被禁之神为,所有通过巫觋降附的野神、精怪、非正统之灵,一律被视为‘淫祀、左道、邪神’,禁止祭祀与沟通。” “周礼规定,祭祖必须宗法有序、敬而远之、礼乐祭祀、严禁巫鬼化、严禁血祭、严禁通灵。” “以上,才是周礼所禁之野神,邪神。” “周礼并不禁天神、地只、人鬼。” 李枕看向将梁龄,语气放缓:“将梁大夫方才所言之淮水之神、蚩尤之战神、皋陶之先祖、社石——” “皆在周礼允许祭祀的地只与人鬼之中。” “大夫何故将它们与山精水怪、巫鬼野灵混为一谈,偷换概念,以惑众人?” 第410章 这跟禁了有什么区别? 将梁龄面色微变,嘴唇翕动,却未及开口。 李枕已转身面向群臣,声调清朗: “周礼禁的,从来不是淮水之神。” “禁的是淮水中那些以血食为生、兴风作浪的水妖水怪。” “周礼禁的,不是山川之祭。” “禁的是那些附于山石树木、蛊惑人心、索取人牲的精魅野灵。” “周礼禁的,不是祖先之祀。” “禁的是那些以巫觋降神、以血祭通鬼、以诅咒害人的左道旁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大夫方才说,万物有灵,见山拜山,见水祭水——” “可诸位可曾想过,这山中之灵、水中之怪,究竟是什么?” 殿中寂然。 李枕朗声道:“相信诸位同僚对我李枕并不陌生,我也精通观象占卜之术。” “早些年,我观天象、察地理、通阴阳、辨鬼神,见过太多所谓‘山精水怪’之事。” “那些附于山石、隐于水泽的精魅,多是上古凶戾之气所化。” “它们不佑人,只害人,不赐福,只索命。” “所谓见山拜山,拜的若是这等凶灵,拜得越勤,它们便越贪婪。” “所谓见水祭水,祭的若是这等妖邪,祭得越重,它们越凶残。” “血食养出来的,从来不是保护神,是饿鬼。” 李枕转身面向将梁龄:“将梁大夫,我李某人观天象、定时历,深知天地有常、鬼神有分。” “正神佑人,邪神害人。” “正祭祈福,淫祀招灾。” “周礼禁淫祀、废人祭,是正鬼神之名、定祭祀之序。” “正神当祭,邪神当禁。” “正礼当行,淫祀当废。” “这不是灭我们的神,是把我们从那些以血食为生的凶灵恶鬼手中,救出来。” 李枕环顾众人:“周礼的制定者,乃周公。” “周公其人,不仅精通军政、制礼作乐,更通晓天文地理、阴阳鬼神之道。” “数年前,我于镐京之时,曾与周公论及观象占卜之术。” “周公观天之精、察地之明,远在我之上。” “当时论及鬼神,周公言:天地有正神,山川有正位,人鬼有正序。” “乱祭则神不享,淫祀则鬼不宁。” “非天地不佑人,乃人不明天道,以邪扰正,以乱渎神。” “此言——” “想来了解我桐安祭祀仪礼的人都知道,周公与我的看法,不谋而合。” 李枕声音清朗:“周公制礼,禁淫祀、废人祭,非一时兴起,更非为了掘谁的根。” “乃观天察地、辨鬼神之序而后定。” “北辰不动,众星拱之,天之礼也。” “五岳巍巍,四渎滔滔,地之礼也。” “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祖先,人之礼也。” “上下有序,尊卑有等,鬼神有分——” “此天地之常道,非周人之私制。” 他转向将梁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将梁大夫,周礼禁淮水之妖,不禁淮渎之神。” “禁附山之精,不禁山林之正。” “禁巫鬼左道,不禁祖先正祀。” “此非周人苛待淮夷,乃周公观天察地、辨明鬼神之后所定。” “周公以天道之理,可以明之。” “大夫若是对此有疑,我愿以观象所得,与大夫一一辨析——” “哪些是正神当祭,哪些是妖邪当禁。” “天地有常,鬼神有分,非人力可以混淆。” 李枕转身面向群臣,高声:“枕虽不才,然观象二十载,在这辨鬼神、通阴阳一道上,还是颇有些许心得的。” 殿中寂然无声。 李枕的观象之术天下皆知,四时十二月、二十四节气,皆是出自他手。 在这个信奉鬼神的时代,他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如果说是在李枕刚刚来到六国的那会,或许还会有贞人或巫觋敢跟李枕辩上一辩的。 可如今,四时十二月、二十四节气、十二时辰,全都是他搞出来的。 他在这个领域,对全天下所有贞人、巫觋这个群体来说,都堪称是一座需要仰望的高山。 当世的贞人、巫觋团体,谁敢跟他在这个领域上来辩上一辩。 谁要是敢来跟他辩,无论对方说的多么蛊惑人心。 在听众心里,都会自动矮李枕一头。 听众会问,既然你这么懂,那你用你的本事取得了哪些成就? 人家李枕用观象,观出了四时十二月、二十四节气、十二时辰。 你用你的占卜,占卜出了啥成就? 到底是你懂天地山川,日月鬼神,还是人家李枕更懂。 一句话就能把对方给问哑火。 将梁龄冷笑一声,讥讽道:“辨鬼神、通阴阳,当今天下的确没有几个人能与你桐安伯相提并论。” “可若是持尺者心已偏,观象者位已倾——” “尺虽正,量出的却是歪。” “象虽明,见到的却是偏。” “桐安伯观天象、定时历,天下莫不敬服。” “可桐安伯若心有所向,目有所蔽——” “则虽观天象,亦只见周室之辰星,不见淮夷之荧惑。” “虽察地理,亦只认镐京之社稷,不识淮夷之根。”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 群臣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这话几乎已经等同于指着李枕的鼻子,说他李枕屁股不正了。 李枕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朗声一笑,眉宇间不见半分愠色: “哦?将梁何出此言?” 将梁龄踏前一步,袖袍微振,冷笑道:“桐安伯所言不错,淮水之神、蚩尤之战神、皋陶之先祖,乃至社石——” “的确皆在周礼允许祭祀的地只与人鬼之中。” “然,谁能祭、怎么祭、祭到什么等级。” “周人却全都给我们锁死了。” “周礼中的地只,包含社稷、五岳、四渎、山川。” “淮水属江、河、淮、济四渎之一,却是周礼之中允许祭祀的地只。” “可周礼中还有一条。” “那就是——祭不越望,尊卑有序。” “何为祭不越望,尊卑有序?” “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包括淮渎。” “诸侯只许祭自己封地内的小山小水。” “依周礼,我六国根本没资格主祭淮水大神。” “最多在本地小范围祭个小土山、小支流,还不能越望。” “我们世代祭拜的母神、淮渎大神,现在变成他周天子的专属神。” “我们自己却不能主祭了,这跟禁了有什么区别?” “风伯、雨师、雷神,在周礼中属允许祭拜的天神。” “但我们却不能随便求雨祭风。” “依周礼,天神包括昊天上帝、日月星辰、风雨诸神。” “大祭风雨、求雨大典,只有天子可以主持,只有天子有祭祀的资格。” “诸侯只能小规模祭祀。” “夷狄方国不能设坛、不能大规模祭、不能用人牲、不能巫舞狂祭。” “这能叫做没有禁止我们祭,允许我们祭?” “再说皋陶先祖——” “周礼之中,人鬼的确包含祖先、先王、先公、功臣。” “但是,同样也只有天子才能祭‘天子级别的先祖’。” “诸侯祭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 “夷狄首领,只能祭自己直系祖先,不能祭部族共神。” “再说战神兵主蚩尤,周礼的确没有禁止祭祀蚩尤。” “可周礼对蚩尤的定性却是黄帝之敌、叛逆之神、暴兵之主、乱德之神。” “周人以黄帝后裔自居,任何大规模、公开祭祀蚩尤的行为,都被视为‘非其所祭而祭之’ 的淫祀。” “你要我们如何祭!” “周礼是没有禁这些神......” 将梁龄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压着千钧怒火,终是再难遏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可他禁的是你来祭这些神。” “周礼名义上没禁你的神,实际上把你祭祀的权力——全削没了。” 将梁龄双目灼灼,直逼李枕,袖袍因激愤微微颤抖: “这便是桐安伯口中所说的淮水之神、蚩尤之战神、皋陶之先祖、社石——” “皆在周礼允许祭祀的地只与人鬼之中?” “这——便是桐安伯所说的——” “老夫将它们与山精水怪、巫鬼野灵混为一谈——” “偷换概念——以惑众人?” 第411章 祭不越望,尊卑有序 话音落下,殿中众人无不愤慨。 有人愤然拍案,有人低声附和,一道道目光不善地直直射向李枕。 将梁龄这番话,句句戳在淮夷贵族的命门上。 周礼没有禁你的神,却把你的祭祀权力削得一干二净。 神还是那个神,可祭神的人,从他们变成了周天子。 这不是改规矩,这是夺祭祀权。 将梁龄说的其实也没错,可以说是句句直指周礼的本质。 如皋陶之类的淮夷先祖,周礼的确不禁止你祭拜。 可问题是,怎么祭拜。 你祭的皋陶,是以什么身份来祭的。 你要是以皋陶是你的直系先祖,举行族内祭祀,允许。 可皋陶不仅仅只是淮夷先祖,还是上古贤臣、刑官、司法始祖。 你如果是想要以祭祀上古贤臣的名义,举行大祭。 把皋陶当成“整个淮夷部族的公共大神”来搞“超规格、大规模、巫鬼式、血祭式”的野祀。 全体首领共同祭拜,把皋陶奉为整个淮夷的保护神、盟主神、立国之神。 那不行。 你不是天子,不能主持“天下名贤”的国家级大典。 皋陶是上古功臣。 国家级大典只有周天子能主持。 你一个淮夷君长,没资格代表天下祭祀皋陶。 你不能搞“跨部族公共神祀”。 站在淮夷的立场,自然无法接受。 可站在周室的立场,你这么举行部族联盟型的大型祭祀。 我不是得担心你组成联盟造反吗? 以后世之人的价值观,同样也不太能接受的了淮夷之前的那种祭法。 那种级别的大型祭祀,真的狂野,真的血腥。 商周,淮夷祭祀皋陶,是部族级、联盟级的国之大祭,规模宏大、仪式狂野、祭品厚重,简直骇人听闻。 淮夷祭祀皋陶,是偃姓淮夷,如英、六、群舒等的国祭、盟祭、族祭合一,是仅次于“祭天”的最高仪式。 偃姓各部君主、贵族、长老、巫祝全员参与。 非偃姓淮夷方国遣使献礼、观礼、盟誓。 规模可达数千人,持续数日。 祭品清单从“太牢”到“人牲”,等级森严。 淮夷祭皋陶,祭品分等级、分用途,核心是“血食”,与周人的“黍稷馨香”截然不同。 血祭主体的核心牺牲,是最高级别的太牢。 牛、羊、豕三牲全备。 牛:纯色、无瑕疵,象征皋陶“明法无私”。 羊:象征“正直”。 豕:象征“安定”。 用法:整牲献祭,不肢解,祭后燔(fán)烧或沉河。 人牲:数量达到数十人。 仪式:斩首、活埋、沉河、火焚,血洒祭坛,以“人血”取悦祖神。 周礼对此深恶痛绝,严令禁止,视为“淫祀、野祭”。 祭祀蚩尤的规模极大、规格极高,甚至比淮夷祭皋陶更狂野、更血腥、更具军事与联盟色彩。 蚩尤是东夷、淮夷、九黎系统的“兵主、战神、共主之神”,祭祀是部族联盟级的军神大典。 东夷、淮夷、九黎各部君主、贵族、全军主将、巫祝全员参与。 规模可达数千至万人,持续数日,常与誓师、阅兵、盟誓并行。 每一次大祭,抛开牲口不谈,只说人牲,就几乎需要百人。 仪式:斩首、活埋、车裂、衅(xin)鼓,以“人血”喂饱战神,求“兵锋所指、无往不胜”。 对于周来说,不能接受的大部分原因,可能在于政治。 禁止这种联盟级别的祭祀,可以淡化淮夷各国之间的精神纽带,共同信仰。 同样也可以有效的制止淫祀泛滥,浪费人力物力,以及人口,导致的民不聊生。 对于后世之人来说,可能更多的是接受不了人祭。 将梁龄的一番话,让李枕也觉得有些头大。 如果放在后世,其实很好反驳。 举行那种大祭,不仅劳民伤财,影响人口的增长,还会引起不必要的,周室的忌惮的等等。 毕竟不仅仅只是人牲,还有那些牲口,放在这个时代,都是稀缺的战略物资。 换做后世,等同于你自己饭都吃不饱了,你上坟的时候还要烧现金。 还要把你家用来耕田的牛,杀了祭给祖先。 同时,你还得从你家里挑出几个人,也杀了送给祖先。 祭祀那些什么精怪的时候,更是什么童男童女的祭。 这都什么离谱的操作。 若是放在后世,反驳的理由很多,反驳的方向也很多。 可放在这个时代,放在这个宗族制,还信奉鬼神的时代。 你不让别人用‘血食’祭自己的祖先,不让别人用最高规格祭祀自家祖先。 都不只是挖人祖坟了,还是让别人被自己信仰的鬼神所抛弃,不被鬼神庇佑。 根本没办法从现实的角度来反驳。 李枕静静听完,面色不变。 他整了整袖口,缓步踱至梁龄面前,姿态从容如闲庭信步。 殿中的愤慨与怒意,仿佛与他毫无关系。 他拱手一礼:“将梁大夫方才所言,道破了周礼的本质。” “周礼祭不越望,尊卑有序——” “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诸侯祭封地内的小山小水,夷狄方国连祭小山的资格都要依等级而定。” “此番做法,确是名义上没禁淮夷之神,实际上行的却是削弱淮夷方国祭祀之权。” 第412章 只有拥抱周礼,才能够拥有未来 李枕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群臣: “然诸位可曾想过——” “旧时淮夷大祭,祭皋陶,祭蚩尤,祭淮水,祭社石,祭巫鬼——” “每祭一次,要杀多少人?” 殿中一静。 李枕继续道:“大祭皋陶,牛、羊、豕三牲全备,人牲数十,斩首、活埋、沉河、火焚,血洒祭坛,以人血取悦祖神。” “大祭蚩尤,各部君主、贵族、全军主将、巫祝全员参与,人牲近百,斩首、活埋、车裂、衅鼓,以人血喂饱战神。” “旱则求雨,巫言‘河伯索女’,岁岁献童。” “疫则禳灾,觋称‘祖灵怒’,屠族以谢——” “战前杀人衅(xin)鼓,盟誓杀人血祭,连修个宫室、筑个城墙,都要杀人奠基。” “神未佑,民先亡!” 李枕环顾群臣:“诸位恨周礼限制祭祀规模,禁人祭,然诸位可曾细算过——” “若按照周礼的限制,六国每年可以少杀多少人,少失多少俘虏,少耗了多少牛羊粮秣?” “那些被省下的血,不是流于祭坛,而是化为田中之粟、军中之甲。” “淮夷祭了数百年,祭得越勤,人牲越多,日子越过越苦。” “商时各国人祭越来越多,国力越来越弱,方国越来越离心。” “淮夷祭神越虔诚,人牲越血腥,部族越穷、越弱、越落后。” “少杀一个人,部族就多一份劳力。” “限制祭祀规模省下来的牛,可用来开荒耕地。” “少献一次祭,国家就多一份国力。” 殿中嗡嗡声低了下去。 李枕继续道:“再说限制祭祀对于朝堂国政意味着什么。” “昔日巫觋一言‘神怒’,便可废立君主。” “一语‘祖谴’,便能挑动内乱。” “神权压王权,部族如散沙。” “而今周礼定祭祀由国君主之,巫不得降神,鬼不得附体——” “君令出一,政令通达,再无‘神意’乱国之患!” 李枕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或许你们会说,联盟大祭,是维系淮夷诸国的联盟体系。” “然这等大祭,放在周人的眼中,便是淮夷诸国借祭神之名聚众盟誓、图谋不轨。” 他看向将梁龄,语气放缓:“商时管不了,现如今的周却能管了。” “周礼禁淫祀、废人祭、削巫权、定等级——” “桩桩件件,看似捆我淮夷手脚,折我部族之魂。” “可也实实在在,少杀了人,稳住了国,保住了民。” “让我们不至于在野蛮厮杀里早早灭亡。 李枕声音渐昂:“旧时淮夷大祭,一次耗掉的牛、羊、豕,够一个邑吃一年。” “一次埋掉的玉帛重器,够一个小国攒数十年。” “一次杀掉的俘虏奴隶,够一个部族添百口人。” “这些,都是国本,都是民命。” “周礼把它省下来了,省下来的就是国力,就是甲士,就是口粮。” 李枕转身看向众人:“诸位可曾想过,周室分封的诸侯有多少。”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他们还真没怎么关注过。 李枕不等他们回答,朗声道:“我来告诉你们——七十一国。” “姬姓五十三国,异姓功臣和先圣后裔十八国。” “或许你们会问,这跟我说周礼有什么关系。” “我告诉你们——” “这七十一国,是周室的最核心屏藩。” “这七十一国,祭祀、军制、礼乐全按周制,宗法与周室深度绑定。” “这七十一国,大多都是富饶之地。” “也就是说——” “无论我们,亦或是天下其他什么方国尊不遵周礼。” “这七十一国都会严格遵循周礼。” “且不提在如今周室如日中天之际,跳出来当出头鸟会不会遭到周室讨伐。” “哪怕周室不出兵讨伐我们,日后我们也会寸步难行。” “周礼下的各国,会将依旧还在用人祭、拜野神的的方国,视为禽兽之国。” “届时,谁跟你结盟?” “谁跟你通商?” “谁尊重你?” “而接受了周礼,他们便不会再把你当蛮夷野兽,开始把你当成诸侯之一。” “他们会跟你会盟、会跟你通婚、会跟你通商。” “你遇到麻烦了,可以向他们求援。” “如此,你才能在未来周礼之下的天下,有一席之地。” “而不再是天下公敌。” 李枕深吸一口气:“或许你们之中会有人说,不献人牲,不祭血食,是对先祖不敬。” “我呢,今天也不拿神意与天象来说事。” “省的有些人会说,神意与天象还不是我说了算,你们又不懂。” “我今天就抛开神意与天象,来与你们说说信仰。” “祭祀先祖是我们的信仰,信仰想要持久,就必须得更加温和,而不是靠着恐惧来吓人。” “旧时淮夷的信仰,神要血,神要杀人,神一不高兴就降灾。” “祖先像厉鬼一样要供奉、要吓人。” “而周礼之下的信仰,祖先是道德的象征。” “祭祀不再是为了什么用血食喂饱先祖,不让先祖发怒降灾。” “祭祀是感恩,是敬祖。” “神不再嗜血,信仰不再恐怖。” “这种信仰才更稳定、更能持久的传承下去。” “你们说周礼是在灭神,灭我淮夷的先祖。” “然而你们所坚持的,靠着恐惧传播的信仰,才是在灭神,才是在灭先祖。” 李枕目光扫过殿内的所有人:“周礼想来诸位都已经多少有些了解了,诸位不妨试想一下。” “未来周礼治下的天下,别人家的神,别人家的先祖,都不要人祭血食——” “就我淮夷的神要,就我淮夷的先祖要。” “别人会怎么看?” “天下人会怎么看?” “你们治下的百姓又怎么看?” “届时,你们治下的百姓,将会因为对我淮夷之神和淮夷祖先的恐惧,不想成为人牲,从而源源不断的外逃。” “那些限制祭祀规模的诸侯国,节省下来的牛羊牲口,全都用来发展国力。” “别人的国力越来越强,就我们还停留在原地,甚至还在大幅度下滑。” “而别人因为尊周礼,还有着周天子的庇护。” “而我们呢?” “届时,会发生什么,还用得着我多说什么吗?” 李枕转向将梁龄,语气诚恳: “昔日之神,嗜血索命,祭之愈勤,祸之愈深。” “今日之神,享德敬祖,祀之以礼,福泽绵长。”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奉不奉周礼,已经与信仰无关,而是大势所趋。” “只有拥抱周礼,才能够拥有未来。” “越早尊奉周礼,就越是能快他人一步,从而抢占强国之先机。” “还望将梁大夫与诸位——莫要因一时之愤,误我六国百年之基。” 话音落下,殿中久久无声。 第413章 此言,是否太过? 将梁龄站在殿中,面色青白交替,嘴唇紧抿。 他想反驳,可李枕方才那番话,让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人祭、血食、巫权、联盟大祭...... 他比谁都清楚,旧时淮夷大祭,一次耗掉多少牛羊,埋掉多少重器,杀掉多少俘虏。 李枕说的话他不是听不懂。 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得承认。 李枕的那句拥抱周礼,才能够拥有未来,没有说错。 将梁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退回列中,声音沙哑: “桐安伯所言......老夫记下了。” 语气虽硬,却已失了方才的气势。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嗡嗡声渐渐低了下去。 偃益垂首不语,季连面色铁青却也不再开口。 那些方才还愤慨激昂的贵族们,此刻也都沉默了。 正如李枕所说,哪怕如今兵锋正盛的周室,不拿他们当出头鸟来打。 在如今这种大势之下,他们也会陷入衰落灭亡的境地。 偃林端坐主位,目光从群臣脸上缓缓扫过。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满殿皆闻: “诸位,还有反对我六国尊奉周礼吗?” 这个时代的国君,权力远远比不上后世那些中央集权的国君。 这个时代的国君,有些类似于董事长。 下面的这些贵族,则类似于各个股东。 兵是人家贵族的,民是人家贵族的。 国君想要执行一项重大的国策,是必须要说服这些贵族的。 无人应声。 偃林沉默片刻,见无人再有反对的意见,缓缓开口道: “既然已经没人反对了,那从今日起——我六国奉行周礼。” “祭祀、军制、宗法、礼乐,一依周制。” 殿中一片寂然。没有人再开口反驳。 偃林的目光落在李枕身上,轻声道: “桐安伯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吧。” 群臣依次退去。 脚步声渐远,殿中只剩下偃林与李枕二人。 偃林站起身来,踱至殿门。 李枕默默跟上。 两人穿过正殿,绕过回廊,步入宫苑深处。 夕阳西沉,余晖洒落在荷塘之上,水面泛起碎金般的光芒。 几株晚荷犹开,粉白相间,在暮色中静静伫立。 塘边垂柳依依,蝉声已歇,偶有几声蛙鸣从水草丛中传出。 偃林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 李枕落后半步,步履沉稳,衣袂无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水心凉亭。 走在前方的偃林忽然开口: “周军初征九夷时,屡遭伏击,损失惨重,军中疫病流行,士气低落。” “朝中众臣皆言周军会败,皆劝我趁机出兵,夹击周军于泗水之滨。” “一来弥补与淮夷各国的裂痕。” “二来也能趁机灭了周军那五师兵马。” “若周军这五师折在了这里,周人元气大伤,至少数十年再无力东顾。” “届时,以我六国的实力,未必不能成为淮夷霸主。” 他顿了顿,继续道:“连我都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唯独先生你一人,极力反对。” “如今回看,周公果然破九夷、践奄、服蒲姑,三年定东土……” “先生似乎早就知道结局。” “莫非先生的观象之道,真能窥探天机,预知未来?” “莫非周人平定东夷淮夷,当真是天意?” 李枕闻言,微微一笑。 我能告诉你我是穿越者? 我能告诉你这是历史上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君上问臣,观象之道是否真的能够预知未来——” 李枕笑道:“臣只能说,天象昭昭,如镜照物。” “观之可见其形,不可定其命。” “星移斗转,四时有序,此天道之常。” “人事兴衰,邦国存亡,此人力之变。” “天象能示人以兆,却不能定人以果。” “臣观天象,可知风雨、知时节、知农时,却不敢言知天命未来。” “不过臣倒是的确知道周人一定会胜。” “只是这并非靠观象占卜,而是此乃大势所趋,人力难逆。”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荷塘边立着一座凉亭。 亭中设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盘残棋,棋子散落,似是许久未曾动过。 偃林在石凳上坐下,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哦?愿闻其详。” 李枕落座,整袖从容: “君上以为,周人凭何而定天下?” “凭何?”偃林问道。 李枕不疾不徐地开口:“或许在世人眼中,周人平定天下,靠的是周六师,靠的是甲坚兵利,百战不殆。” “如今六师中的望师,被臣留在了泾水长峡,防备鬼方。” “周公率五师东征,若此五师尽殁于淮泗,周室必将元气大伤,根基动摇。” “届时,原本已经被臣打服了的鬼方,可能也会另起心思。” “到时候,周人内外交困,六国便可趁势而起。” 偃林点了点头:“难道不是吗?” 李枕笑着摇了摇头:“周六师的确很强,也的确是周人镇压天下的利器。” “或许很多人眼中,周六师更是周人的依仗。” “没了周六师,周人就没了镇压天下方国的力量。” “然六师虽强,却终究不过只是周人手中的利刃罢了。” “周室之强,其根本不在于周六师,而在于周室本身的国力。” “抛开九夷有没有能力将周公统率的那五师兵马留在淮夷不谈。” “也抛开这里只有五师不谈——” “哪怕是周公把六师全都折在了这淮夷之地,全都打光了,打得一个人都不剩。” “周室依旧有能力平定淮夷和东夷。” “无非就是让淮夷和东夷的方国部落,再苟活一段时间罢了。” 偃林目光微凝:“先生此言,是否太过?” 李枕摇头:“君上,关中沃野千里,周人经营数百年,人口繁盛,仓廪实而民心固。” “周人以宗法收族,以礼乐化民。” “百姓知尊卑、明进退,征发有序,不乱不溃。” “淮夷也好,东夷也罢,皆是一盘散沙。” “周人可以源源不断从关中继续拉人,继续东征。” “周人没了周六师,只会让殷八师组建得更早、更快。” “周人只需要缓口气,重整军队,一波一波压过来——” “东夷和淮夷被平定,是早晚的事。” 李枕看向偃林:“周人有粮、有铜、有人,政通人和,上下一心——” “这才是周室强大的根本。” “他们靠的不是一柄利刃定的天下,而是靠的远超天下所有方国的强大国力,力压整个天下。” “就拿臣来说吧,臣能杀虎,不是因为臣手里有一柄名叫周六师的神兵利器。” “而是臣本身就有徒手搏虎的能力。” “利刃只是器,人本身的实力才是本。” “周人之本,不在六师,在其整体的国力。” “简单来说就是——” “周人可以输无数次,但淮夷和东夷,别说是输一次了。” “哪怕是赢,也会是惨胜,也会元气大伤。” “因为淮夷和东夷,哪怕是打赢了,也没有能力反攻河洛。” “去抢周人的人口,抢周人的土地,抢周人的钱粮。” “在不能通过打胜仗来弥补自身损失的情况下,输和赢又有什么区别。” “无非就是输了,一次就被周人给灭了。” “赢了,还能苟活几天。” “国力悬殊如此之大,淮夷和东夷都不需要输,哪怕只是赢。” “赢个两次三次,就足以把自己给赢没了。”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非人力所能阻挡。” “谁挡,谁会被碾的粉碎。” “周人平定天下之势已成,历史也发展到了这个节点,无人可逆。” 第414章 大势所趋 偃林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先生在今日朝堂上所言,只有拥抱周礼,才能够拥有未来——” “也是大势所趋?” 偃林想要让李枕说服那些贵族接受周礼,只是因为他知道不接受会被灭国。 周人刚刚平定三监和东夷,气势正盛。 选择在这个时候推行周礼,是绝不可能会允许有人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不接受的。 谁敢在这个时候蹦出来做这个出头鸟,谁肯定会被灭国。 可从心底里来说,偃林其实跟那些贵族,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他也不情愿接受周礼。 是个人都能够看出来,周人推行周礼,不是为了讲文明、好面子。 而是一个极其冷酷、极其现实、为了周王室能千秋万代设计出来的东西。 周礼不是道德,是统治工具。 禁野祀、禁巫鬼、禁血祭、禁联盟大祭。 也不是因为什么仁慈,更不是觉得人祭不道德。 而是在灭别人的文化。 文化一断,反抗的魂也就没了。 周人少、天下大,靠兵管不住天下。 只有靠周礼把天下锁进等级、宗法、秩序里。 让诸侯不敢反、不能反、不想反。 周人的天下才能坐得稳、坐得久。 周礼,是周王室的长治久安之术。 偃林作为方国国君,能接受的了才怪。 “是。” 李枕点头道:“君上应该也明白,周人这个时候推行周礼,就没有给别人留有拒绝的余地。” “谁若是敢在这个时候蹦出来做出头鸟,不尊周礼,必然是会被灭国的。” “不过臣所说的大势所趋,与此无关。” 偃林微微颔首,示意李枕接着说下去。 李枕继续说道:“我们退一步来说,周人允许我们不尊周礼。” “哪怕我们不接受周礼,周人也不会出兵讨伐我们。” “可周礼的存在本身,就已经重新定义了天下秩序。” “未来的天下,尊周礼会成为主流。” “尊周礼,是华夏的诸侯国,便是文明国家,是自己人。” “受周室,乃至天下诸侯的保护。” “不尊周礼,是蛮夷,是非我族类。” “华夏的诸侯国兴兵讨伐,不需要任何理由。” “因为你是蛮夷,你需要被教化。” “华夏诸侯国是来教化你的,是来给你带来文明的。” “所以你是蛮夷这件事情的本身,就是你被华夏诸侯国兴兵讨伐的理由。” “未来的诸侯国,只跟尊周礼的‘文明国家’交往。” “周礼会将天下所有国家,分割成‘文明共同体’与蛮夷两个不同的圈子。” “圈内,你尊周礼,你是‘文明国家’,你就是他们的自己人。” “你们交往中,会有各种优厚的待遇。” “圈外,你不尊周礼,便会被他们视为野兽,是异类。” “跟你交往有失身份,会被其他诸侯国鄙夷,甚至是排挤。” “若你被定义为蛮夷国家,哪怕你这个国君对别国的商贾很友好,商贾也不敢来。” “因为在商贾的眼中,你是野蛮人,是异类。” “他们会认为你的国家的人,不会像那些尊周礼的人那样守礼。” “况且,尊周礼的国家那么多,与那些国家通商也更顺畅,没必要冒险来蛮夷国家。” “如此,产生的结果便是——” “商贾不敢来,文人不想被打上蛮夷的标签,不愿意来。” “蛮夷国家被周礼从文化上隔绝开来,会变得越来越落后。” “于外,你打了‘文明共同体’的国家,你会被天下诸侯联合讨伐。” “他们打你,却是应该的。” “因为你是蛮夷。” “就如同山林里的野兽下山伤人,整个邑的人都会联合起来,进山清理野兽。” “可若是猎人上山打猎,打了野兽,那就是野兽活该被打。” “于内,如臣在朝堂上所说。” “周礼能够让国内变得更加稳定,延续的更加长久。” “因此,从此刻开始,整个天下,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天下,也不再是所有人所认识的那个天下。” “抓住机会,便能强国,便能让国祚延续千秋万代。” “抓不住——” “注定会在历史车轮的碾压下,烟消云散,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偃林默然良久,指尖轻叩石案,终是长叹: “祭皋陶,是想让淮夷诸国,牢记我们是偃姓之后,有共同祖先。” “祭蚩尤,是想让东夷之国,牢记我们是东夷兵主之后,有共同血性。” “祭淮水,是想让所有淮泗方国部落,牢记我们生于淮水,长于淮水,是一体的。” “保留部族共神,行联盟大祭,是为了保住部族联盟。” “让我们不被拆散,不被孤立,不被一个个灭掉。” “以往,我们的权利不是周王封的,是部族共神给的。” “我们这些国君、贵族、诸部首领,是代替部族共神管理淮泗。” “接受周礼。” “从今往后,我们的权利便来自周天子。” “祭祀变成周制礼乐,由周制说了算。” “我们皆是周天子册封的诸侯,是周天子的臣子,是代天子牧民。” “可先生说的也没错。” “若拒绝周礼,便无法被中原诸国所接纳。” “为了部族的延续,我们只能选择接受周礼,选择融入中原诸国。” 偃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有了几分释然。 先前不愿意接受周礼,无非就是想要保住原来的那个小圈子。 可听了李枕的这番话,偃林才发现。 放弃原来的那个小圈子,也不全然都是坏事。 至少,放弃了原来的那个淮夷的小圈子之后,可以融入一个更加广阔的大圈子。 从此以后,中原各国将对他们敞开大门,他们也将会成为中原诸侯眼中的自己人。 只要他们想,他们的商队可以畅通无阻的进入周人治理下的每一处地界。 李枕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首。 偃林怅然道:“先生,你说我们若是接受了周礼——” “周人——还有那些中原诸国,真的能够做到视我们为自己人吗?” “我们的商队,真的可以畅通无阻的通过那些中原的诸侯国吗?” 第415章 圈内讲规矩,圈外是猎物 李枕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笑。 有这种担心很正常。 如今这个时代,方国与方国之间互相劫掠的事情很正常。 被拦、被抢、被杀,都是常态。 毕竟你的商队进了别人的地界,去别人的地界做生意,侵犯了人家本土贵族的利益。 本土的贵族,不抢你抢谁。 就好像一个实力强大的商队,来李枕的地界做生意。 直接用他庞大的财力物力,来冲击李枕的产业。 没有周礼限制的时候,他完全可以把对方给杀了,然后抢了他的货。 他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抢的光明正大,抢的义正言辞。 他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只需要给桐安最高级别的那个贵族交代就可以了。 而他李枕就是桐安最高的贵族,他只要给他自己一个交代就可以了。 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不长眼,怪你自己为啥非要来他这里跟他抢生意。 你进了别人的地盘,你就是猎物。 你一个猎物主动进别人的地盘,别人把你杀了吃肉,你还好意思怪别人? 不过周礼施行后,这种担忧就不存在了。 有人继续有原来的想法和认知,也没那个胆。 李枕笑着说道:“君上不必担心,臣已经说了。” “接下来的天下,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将会是一个所有人都会感到陌生的天下。” “周礼治下的天下,哪怕只是六国一个普通贵族的商队,也可以在尊奉周礼下的所有诸侯国内,畅通无阻。” “进了周礼的那个圈子,就必须要讲那个圈子的规则。” “周礼中有着明确的规则,诸侯之间,必须互相‘礼待宾客、保护行旅’。” “只要出示符节、信物,诸国必须按礼接待、放行。” “所有道路、关隘、驿站体系对你开放。” “关卡不能随意刁难、勒索。” “不用猜习俗、不用怕冒犯。” “且青铜、盐、布匹、玉器、战马这些高价值商品,只在圈内流通。” “商队若是在对方的国境内被劫掠,只要上报周天子。” “周天子会派人调查,责令该国归还财物、惩办凶手、赔礼道歉。” “任何一点做不到,对方都是失礼、失德、不能抚民。” “轻则丢爵位,丢颜面。” “重则天子召集诸侯,共同讨伐。” “因为他抢的不是你的财货,而是在践踏周礼,是在破坏周礼秩序,是在挑战天子权威。” “更甚至于,他是在破坏圈内所有诸侯国之间的规矩。” “毕竟他今天可以抢六国的贵族,明天也可以抢齐国的贵族。” “乃至直接抢周王畿来的贵族。” “未来的天下,是一个圈内讲规矩,圈外是猎物的天下。” 李枕的这番话,还真不是臆想。 西周时期,敢随意抢册封国商队的极少。 因为代价太大。 丢爵位、丢面子、甚至引来王师。 在周室强盛时期,敢这么干的,铁定是要挨重拳的。 因为周室就是靠周礼来统治天下。 你明目张胆破坏周礼,是在往周王室心脏捅刀子。 周室不锤你锤谁,西六师和东八师就是为你这种人准备的。 别说抢别人的商队了。 甚至,对方接待的时候歧视你,都不行。 会被认为是失礼。 西周时期的‘失礼’,可不是后世简单的没有礼貌。 礼制下的‘失礼’,等同于法治下的‘违法’。 西周的周礼,更是等同于当时的宪法 + 民法 + 刑法 + 国际法。 失礼 = 违法 = 犯罪 = 可以被讨伐、夺爵、灭国的理由。 它根本不是“没礼貌”,而是破坏天下秩序的政治重罪。 你要是闹到周天子那里,一旦被查实了。 事情是很严重的。 一个贯穿华夏几千年的‘礼’字。 最初的时候,能够在部落文明那种蛮荒时期立起来。 靠的可不是你失礼了,你没礼貌我骂你两句,就能够立得起来的。 那是靠着灭国无数,用鲜血立起来的。 当然,仅限于尊周礼的‘圈内人’。 圈外的蛮夷要是被中原诸侯抢了,被抢也就被抢了。 你就是猎物,不抢你抢谁。 你一个猎物进了别人的地界,不抢你,那不是那个人道德水平高。 是那个人蠢,是那个人自甘下贱,甘愿跟你一个蛮夷勾勾搭搭。 偃林听到这个回答,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先生的判断,从未出过错。” “我信先生。” 未来如果真的是那样一个圈内人讲规矩的天下。 那对六国来说,全盘接受周礼并不是什么坏事。 无非就是六国本土贵族的利益,也有可能遭受到来自中原诸侯那些贵族利益集团的商队,所带来的冲击罢了。 可六国有桐安邑,有李枕。 桐安邑如今堪称是整个淮泗的贸易集中地。 铜钱这种东西,更是李枕搞出来的。 等到各国商队能够在整个天下畅通无阻的时候,谁会在其中受益,谁会成为利益受损的一方,还说不定呢。 况且,李枕除了是六国的上卿,可还是周室的上卿呢。 周室中的上卿,掰开手指头数,都能数得过来。 算上李枕,总共也就只有7个。 另外六人分别是:周公、召公、毕公、太公、荣伯、芮伯。 瞧瞧这份名单,前三个是周天子至亲宗室公爵。 太公虽然是侯爵,可他的‘太公’尊号是周文王亲赐的。 荣伯、芮伯是姬姓宗室,不过不是文王和武王的直系嫡亲,属于旁系宗亲。 所以只是给了伯爵。 不过他们的身份看的可不是爵位高低,而是看的‘上卿’的卿位。 这个时期的周室‘上卿’,属于周王室权力中心核心中的核心。 属于真正制定规则的那一批人,连周天子都得站一边去。 未来周室制定相应的一系列规则的时候。 以李枕的能力,以及他开创性的弄出了铜钱货币体系。 周室在制定规则的时候,是必然要参考李枕的意见的。 甚至于,仅凭李枕周室上卿的身份。 必然会成为周室之中,那能够制定规则的少数群体中的核心之一。 这对六国来说,是极大的利好,没有理由不接受。 整个淮夷,谁都有理由拒绝周礼,就六国没有。 第416章 你干什么了? 李枕离开宫室时,夕阳已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一抹余晖。 马车穿过六邑城中宽阔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长街,两旁槐影婆娑,坊市已渐次闭户。 虽已近暮,仍有不少行人在街巷间往来。 马车在一座巍峨的府邸前停下。 如今的李府,早已不是当年偃林所赐那座简陋别院。 这是按桐安伯规制重建的新府。 府邸占地极广,前后五进,亭台楼阁,池沼假山,一应俱全。 这些年,在妊裳的打理下。 李氏产业早已从最初一家琴肆,扩至酒、布、粮、玉、铜器、奴隶等行业。 修建这座府邸时,甚至没用桐安邑掏一文钱。 李枕下车,步入府中。 迎面而来的,是一阵脂粉香与笑语声。 前庭廊下,几个四五岁的孩童正在追逐嬉戏。 见了李枕,纷纷停下,怯生生地喊“父亲”。 李枕笑着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头,便继续向内院走去。 这些年,那些青丘舞姬,给他生了四子六女。 府中热闹得像个市集,走到哪儿都能撞见几个孩子。 穿过前庭,绕过回廊,步入内院。 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正站在廊下,见他进来,快步迎上前来。 “夫君回来了。” 妊裳笑盈盈地迎上来,伸手挽住李枕的胳膊,丰腴的身子贴上来。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薄衫,衣料轻薄柔软,紧贴着那丰腴成熟的身躯,勾勒出丰盈腰臀曲线。 发髻半挽,面容美艳,唇点朱砂,眉眼间褪尽少女青涩,添了几分母性与媚态交融的韵味。 昔年得知武庚兵败被杀的消息后,她曾失魂落魄过一段时间。 李枕以为她会消沉下去,可一个月后,她忽然像是变了个人。 开始主动侍寝承欢,言语温软,举止妩媚。 去年更是为他诞下一子。 如今这座位于六邑的府邸之中,李枕有了五子六女,十一个孩子。 “嗯。” 李枕由她挽着,向东厢走去。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钻入鼻中,是桃花的味道,清淡中带着几分甜。 妊裳挽着他进入东厢小厅,对着旁边的侍女吩咐道: “去把备好的饭食端上来。” “诺。” 侍女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李枕刚落座没一会的功夫,侍女们便鱼贯而入,捧上一道道热菜。 妊裳在他身侧坐下,拿起一双竹箸,夹了一块鱼肉放入他碗中。 “这是新捕的淮白鱼,今晨才送来,还鲜着呢。” “夫君尝尝,可还合口味。” 淮白鱼,又称银刀,是淮夷最负盛名的贡鱼,夏商即入王室膳单。 通体银白、体细长侧扁、下颌上翘。 肉质细嫩洁白、少刺无腥、脂香浓郁,清蒸、水煮最能凸显本味。 李枕低头看了看碗中的鱼肉,又抬眼看了看身侧的妊裳。 妊裳正含笑望着他,眉眼间满是温柔。 初夏的衣衫单薄,月白色的薄衫下,那丰腴的身段若隐若现。 胸脯饱满浑圆,将衣襟撑得微微鼓起。 腰肢纤细,与胸前的丰盈形成极致的反差。 生了孩子之后,她比从前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诱人的风情。 李枕“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妊裳的转变,很突兀,前后变化太大。 不过李枕也懒得去管那些。 妊裳消沉的那段时间,李枕还是很头大的。 六邑的产业,在妊裳的打理下,规模越来越大。 她因为武庚的死,消沉的那段时间,产业没人打理,都乱了套了。 就在李枕打算要不要撒个谎,谎称他得到消息,说武庚并没有死的时候。 妊裳竟然奇迹般的走了出来。 李枕现在对妊裳的要求很简单。 服侍他,能帮他生孩子,不给他戴绿帽,能帮他打理好六邑的产业,就足够了。 至于她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武庚,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李枕并不在意。 妊裳在一旁替他斟酒,玉爵中的酒液清澈透亮,是今年新酿的黍酒。 她斟完酒,放下酒壶,像是随口说家常一般,声音不疾不徐: “对了,今天上午,咱们李氏在蒋国负责盐业的管事传来消息。” “说是咱们在期思的盐肆和盐邸,被市官给查封了。” “运盐的车队,也在城郊被盗匪劫了,护卫死了七个。” “此事,恐怕还得夫君出面解决。” 李枕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妊裳: “你干什么了?” 蒋国,位于六国西北方向的淮河上游,与六国之间隔着一个蓼国。 期思是蒋国的都城。 蒋国是周公旦第三子姬伯龄的封国,属伯爵小国,是周室安置在淮夷西侧的重要姬姓封国。 用以监视控制蓼、黄、六等国。 说是小国,可人口规模超过三万,战车百乘,极限情况下可动员兵力四五千。 是一个实打实的,可以跟六国一拼高下的淮夷一带的强国。 蒋国是姬姓封国,周礼又刚刚正式推行天下。 若是换成淮夷其他方国贵族的商队,又或者是六国其他贵族的商队。 蒋国的贵族,倒是的确可能会因为歧视他们是蛮夷。 又因为自身的利益受损,使出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也很正常。 可他李枕是周室如今仅有的七个上卿之一。 别说是蒋国的贵族了,就是蒋伯姬伯龄,只要脑子没问题,也绝对不敢随便动他桐安李氏的产业。 蒋国的市官,竟然查封了他李枕的产业。 蒋国的贵族们,竟然玩出了‘盗匪’劫掠他李氏车队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要说妊裳只是让人正常的去做生意,李枕是肯定不信的。 除非蒋伯脑子有病,除非蒋国的那些贵族们脑子进水了。 才会无缘无故蹦出来花样作死。 哪怕现在是周礼刚刚推行天下,淮夷方国也还没有明确表示尊奉周礼。 敢在这个时候破坏周礼,动的还是王朝上卿的宗族产业。 即便对方是周公旦的儿子,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周公那种能被后世称之为‘元圣’的存在。 可不会因为动摇王朝根基的是自己儿子,就会跟对方演一出父子情深的戏码。 周公此时最在乎“法度”与“宗法秩序”。 不是他儿子的话,可能还会稍微考虑一下地缘政治方面的影响。 是他儿子,反而可能会被处理的更狠。 因为现在需要立规矩、立威信、让天下诸侯服。 蒋伯只要脑子正常,绝对不敢劫周室册封的贵族商队。 更别说是去劫一个周室上卿的商队,那影响更加恶劣。 第417章 恋爱脑的心思,猜起来并不难 妊裳没抬头,只垂眸专注地用筷子挑着鱼肉里的细刺,动作轻巧熟稔。 她指尖微动,将剔净的鱼肉放入李枕碗里,语气平淡: “我能干什么。” “不过是使了一些商业上常用的法子——” “以市价三成的价格售盐,三月之内,让蒋国本地的盐商倒了九成。” 她提起桌案上的酒壶,为李枕添酒,神态温顺如常: “要我看,那蒋伯就是仗着自己是周公旦之子,不把夫君您放在眼中。” “我李家做生意向来如此,淮夷诸国谁不清楚。” “淮夷诸国都没有什么意见,以往我李家的商队也从未出现过类似的事情,偏就去了他蒋伯的地界出了事。” “要说那蒋伯不是冲着夫君您来的,谁信。” 李枕脸色一黑。 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这明摆着是冲着垄断别人盐业去的。 盐业真正受到严格管控,始于春秋齐国管仲“官山海”,汉代才全面推行盐铁专卖。 现阶段的盐业,主要的参与者就是各国的贵族。 不过也不是没有管控,只不过不是后世那种盐铁官营,禁止私卖。 而是王室或诸侯主导、贵族分利、层层管控的模式。 淮夷的贵族以前对李家的生意没什么意见,除了碍于李枕的身份外。 最主要的原因是,李家也不垄断淮夷各国的盐业啊。 李家在淮夷的盐业,跟其他诸侯没什么区别,都属于涂山氏国下面的分销商。 大家也都很默契的不打价格战,属于是在一个国力分食。 去了蒋国倒好,妊裳明摆着是冲着击垮蒋国的盐业,垄断蒋国盐业去的。 李枕深吸一口气:“蒋国是姬姓封国,涂山氏国拿捏不了蒋国的贵族。” “所以,你就想着拿涂山氏国的盐,去击垮蒋国的盐业?” 涂山氏国是淮夷方国,想要插手蒋国的盐业市场,有些不太容易。 可他李枕就不一样了,李枕是周室上卿。 有这层身份在,蒋国的贵族不敢轻易动他李枕的产业。 想都不用想,妊裳必然是利用他李枕的身份,承诺涂山氏国,帮涂山氏国的盐打开蒋国的市场。 一面从涂山氏国低价拿盐,一面企图冲垮蒋国的盐业市场,垄断蒋国的盐业。 妊裳放下酒壶,轻轻叹了口气:“夫君,咱们李氏家大业大,用钱的地方很多。” “筑城、养兵、养民、开垦荒地、收纳流民......哪里不需要钱粮。” “妾为夫君多开辟一条生财的路子,有错吗?” “况且,又不是咱们不守规矩。” “他们认为咱们的盐价格低,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也可以降价啊。” “我有说不让他们降价吗?” 李枕闻言,不禁被她这话给气笑了。 蒋国的盐,主要是河东的池盐。 靠的是从王室领取盐贡配额,由王室从河东盐池统一调拨。 蒋国的贵族组织商队,北上越过黄河,到盐池向王室盐官或管理盐池的诸侯,如霸国购买。 然后再千里迢迢的走陆运,运回蒋国都城和采邑。 蒋国境内低洼盐碱地也可以刮土淋卤、煮制少量土盐。 但产量极低、品质差,仅供底层平民,无法支撑大宗贸易。 你手里的盐是啥盐啊,那是涂山氏国从淮夷沿海盐场运来的海盐。 不仅产量高、品质高、价格低,运输也是走水路,一船一船的运。 你背后有涂山氏国的盐场撑着,你要人家跟你打价格战,怎么打? 你不要钱的往外送,都能送垮蒋国的盐业。 李枕放下筷子,端起玉爵前啄了一口,缓缓道: “明日,我会修书一封,让人送往蒋国,交给蒋伯。” “我会让蒋国就此次的事情,给我一个交代。” “不过你这次的做法有些过了。” “你如果非要在蒋国做一些垄断的生意。” “可以做一些诸如箭竹、木材、羽毛、皮革等军资的垄断。” “高端一点的,如漆器、葛布、蛮布。” “象牙、犀角、龟甲之类的,也可以。” “盐的话——” “你可以从涂山氏国拿盐运往蒋国。” “但不要连汤都不给人家喝一口。” “你就不要再往市场上卖了,直接卖给蒋国的那些贵族好了。” “给他们也留口汤。” 淮夷地区多竹、多林、多野兽。 从军事方面,垄断一些箭竹、木材、羽毛、皮革之类的军用物资没什么问题。 本身这些东西,蒋国也需要从淮夷买。 这些生意即便动了蒋国的利益,以李枕的身份也能压得住。 但是盐、铜之类的,通断起来政治风险太大。 铜、锡、兵甲、良马、盐。 在西周全是国之重器。 以王朝卿士身份做这些,理论上合法。 但规模太大、垄断太强,会引来王室注意。 垄断盐,容易被扣的政治帽子很多。 如以淮夷私盐,贱价倾荡国都,意在动摇国本、收揽民心、阴结士民,恐有异图。 妊裳的眼神闪烁了几下,随即垂下眼帘,提起酒壶,默默替李枕添满酒爵。 她放下酒壶,声音柔顺:“妾知道了。” 李枕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 烛火映照下,她眉目低敛,唇角微抿,一副恭顺模样。 妊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李枕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他端起酒爵,轻抿一口:“你夫君我,如今已是周室上卿。” “天子年幼,只要我能够帮周室稳定东南,周室就会越来越看重我,我在镐京的威望也会越来越高。” “到时候,只要让我在朝堂上找到机会,随便进几句谗言。” “想要除掉周公,还不简单。” 妊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李枕看着她,笑意更深: “等除掉了周公,那个年幼的小天子,还不是任我拿捏。” “所以,你日后做事要谨慎一些。” “你是我的夫人,要给我帮忙,不要给我添乱。” 李氏在六邑的产业,能有如今的规模,足以证明妊裳不是一个没脑子的人。 她不可能看不出垄断蒋国盐业,会有什么后果。 恋爱脑的心思,猜起来并不难。 武庚是死在周人的手上,死在周公的手上。 妊裳的转变如此之大,往最坏的方面去想。 无非就是想要借自己的手,去灭了周朝。 再不济,至少也要借自己的手,去弄死周公,给武庚报仇。 恋爱脑嘛,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无外乎也就这个了。 蒋伯是周公的儿子,她在蒋国搞出这种事情,无非就是想要挑起自己跟蒋伯的矛盾。 今天没能挑起自己跟蒋伯的矛盾,必然还会有下一次。 想要彻底解决,也不难。 只要暗示他,自己本来就有心除掉周公。 再暗示她:我有我的节奏,你不要添乱。 日后保准能让她尽心尽力,老老实实的帮自己做事。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自己想多了,她其实没这么多的心思。 也没什么关系。 防患于未然嘛。 第418章 我哪里厉害? 妊裳望着他,眼中光芒闪烁。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而恭顺:“妾知道了,日后,妾绝不会再给夫君添乱。” 李枕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妊裳在一旁静静坐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眼中映着烛火,明灭不定。 “庚……对不起。” “我只能依靠眼前的这个男人,才能够替你报仇。” “再等等,等我借他的手替你杀了姬旦,乱了这周人的江山后,我便会随你而去——” 再抬眼时,妊裳脸上已褪去了所有的异样。 只剩下一片明媚动人的笑容,眉眼弯弯,媚态横生。 她伸手端起桌上的玉爵,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爵身。 身子微微一倾,便柔软地依偎进李枕的怀里。 发丝扫过他的脖颈,妊裳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夫君,妾敬您一杯,愿夫君得偿所愿,权倾天下。” 她的气息温热,带着淡淡的桃花香,萦绕在李枕鼻尖。 李枕垂眸看着怀中娇柔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之色。 他揪着递到嘴边的玉爵,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清冽,顺着喉间滑下,带着几分灼热。 妊裳仰起脸,眸光潋滟,痴痴望着他,声音软得让人觉得全身的骨头都酥了几分: “能够遇到夫君,是妾此生最大的福分。” 她指尖轻抚他胸口:“夫君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 李枕伸手揽住她纤腰,将她温软的身子往怀里紧了紧,语气玩味: “哦?我哪里厉害?” 妊裳不答,只将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半晌才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妖冶的笑: “夫君哪儿都厉害……” “可要妾来说……最让妾痴迷的,还是夫君在床榻之上所展现出来的雄风——” 她仰头痴痴地望着李枕,眼波流转:“能让女人忘了生死,魂牵梦萦,情愿死在夫君的身下。” “妾最喜欢夫君了……真的,最喜欢。” 这番话直白又娇媚,没有半分掩饰,直说得李枕心底一热,一股燥热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李枕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哦?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别的男人在床榻上的样子?” 妊裳轻轻摇头,笑意不减:“夫君莫不是忘了,妾是舞姬出身。” “妾自幼习的,便是如何取悦男人。” “妾虽从未与其他男子有过肌肤之亲,可昔日姐妹众多,夜夜谈笑,闺中秘语,自是无不知晓。” 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喉结,声音渐柔: “常言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食色同源,奉膳如侍寝,侍寝亦如奉膳——皆以心悦之,以身承之。” 妊裳微微一笑:“妾服侍夫君用膳,自然也要……用心。” 话音落下,妊裳温软的身子从里枕的怀中滑了下去。 素纱衣袂如云铺地,她跪于席前,轻轻地掀起了李枕的下裳。 李枕尚未反应过来,便觉温热柔软覆上...... 李枕浑身一僵,手掌下意识地抚上她的发丝。 满室寂静,唯余呼吸交错...... ...... 翌日,李枕于书房提笔,墨落竹简。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 “蒋伯台鉴:” “余,桐安伯李枕,忝蒙周室册命,兼列上卿,与兄同受王恩,共守周疆。” “夙来以邻邦之谊相待,未敢有负。” “家中盐业,素由府中妾室打理。” “妇人浅见,妄图以低价拓市,致扰贵国盐商,实非余之本意。” “今已严加训诫,并令李氏盐货,此后不再入市贩售,唯专供伯及贵国诸卿,以示敬重。” “然,贵国市官无端查封李氏产业,商队于贵国境内遭劫,护卫七人殒命。” “某虽不欲生隙,然此事若无交代,恐违周室之礼、坏诸侯之约。” “惟君察之。” 这封书信,算是这个时代通行的简牍书信格式。 开篇点明与对方同为周室封伯的对等身份。 又点出地位高于普通诸侯的王室上卿的身份。 意思很简单,我不以王室上卿的身份压你。 我只用跟你‘同介诸侯’的身份跟你聊一聊今天这事。 “王室上卿”的身份只是言明礼制。 妊裳打算击垮蒋国的盐业,本身就是事实,而且盐又是敏感的东西。 这事也没必要否认。 主动承认,并且承诺以后不再入市,只供给蒋伯和蒋国的贵族,算是给蒋伯的面子。 最后才问他要个交代,算是给足了他的面子了。 单论事情本身,错的确在李枕。 盐本身就是敏感物资,身为依附淮夷方国的桐安。 企图去染指垄断监控淮夷的姬姓封国的盐业,这件事情本身,更是一件政治敏感度拉满的事情。 只从这件事的本身来看,理应是李枕给对方赔罪,再上书一封去镐京做个请罪的态度。 然后大家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人类社会,往往很多事情,没办法只从事情本身去论对错。 蒋国是姬姓封国,蒋伯是周公旦之子,身份的确很尊贵。 可再怎么尊贵,地位也要低于现阶段的王室上卿。 王室上卿在西周,是内朝重臣,见诸侯自动高一等。 西周礼制铁律。 王朝卿士 > 外诸侯 内臣 > 外臣 哪怕对方是周公儿子、伯爵。 别说蒋伯只是一个伯爵,他哪怕是一个公爵。 只要不是周公、召公、毕公,这三个同样拥有上卿身份的。 见到李枕,也得低一头。 诸侯入朝,要听命于卿士。 卿士可以代表天子号令诸侯。 诸侯见卿士,行君臣之礼,不是平辈论交。 诸侯虽是国君,但也是天子之臣。 而王朝卿士,则是臣中的尊者。 李枕要是摆出王朝上卿的身份,蒋伯见到他,都得执臣礼。 因为李枕在外诸侯的面前,代表的是周天子,还是内臣中的重臣。 况且李枕的身份很复杂。 淮夷六国的贵族,代表着他在淮夷的声望根基。 周室册封伯爵,和蒋伯同级。 王室上卿,中央重臣,地位比外诸侯高。 这三重身份叠加起来,哪怕是面对周公这种级别的,也得考虑政治影响。 至于蒋伯这种,哪怕是李枕肯低头给他赔罪,他也得敢受才行。 这身份和影响太复杂了,加之李枕本身的行为也并没有明令禁止,触犯礼制。 李枕就算是上书到镐京请罪,明面上他又没触犯礼制,哪里来的罪可以请。 他的行为,无非也就是可能有企图用盐来控制蒋国的嫌疑,可以在政治上被扣这种帽子。 可以李枕的那三重身份,在他没有想要造反的情况下。 在周室本来就倚重他,想要借他镇压东南的情况下,周室给他扣那种帽子是疯了吗? 说难听点,他要是真上书去镐京请罪了,镐京恐怕都会觉得头疼。 斥责吧,倒是可以斥责两句,但是不符合镐京的政治利益。 甚至连装作没看到,都有点怠慢李枕的意思。 最终多半还是得天子下诏书,勉励夸奖两句。 说一说天子对他李枕的信任,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之类的那种。 李枕不在书信中给蒋伯赔罪,而是问他要一个交代。 不仅不是自恃身份,相反还是主动给蒋伯一个台阶下,避免把他架在火上烤。 蒋伯只要不是脑子有点什么毛病,也该知道怎么做。 不然这事真要闹到镐京,最终吃亏的只会是他蒋伯。 政治上,哪有什么纯粹的对与错。 符合政治利益的,就是对。 反之,就是错。 事情本身的对错,不重要,也没有意义。 第419章 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蠢货 信使快马出城,送往了蒋国。 没多久,蒋伯姬伯龄的回信便已传回六邑。 蒋伯言辞恳切,信中满是歉意,自称“闻之震怒”。 言明此事他事前全然不知,皆是手下市官利欲熏心、胆大包天。 竟敢冒犯桐安伯的产业,实在是罪该万死。 如今,查封李氏产业的市官已被当场处决,以正纲纪。 劫掠李氏商队的劫匪,经追查共计一百三十一人,已尽数剿灭,无一漏网。 除此之外,蒋伯承诺,李氏此次在蒋国的所有损失,皆由蒋国国库承担,如数赔偿,分文不少。 被查封的盐肆、盐邸,已连夜解封,恢复原状。 往后李氏在蒋国境内的一切生意,都会给予最大便利,并保证绝不会再有官吏或贵族寻衅滋事。 没过几日,李氏在期思的管事亦传回消息,证实了蒋伯回信中所言。 查封盐肆的市官已于城门处当众问斩。 劫掠商队的一百三十一名劫匪,被押至城外河畔处决。 蒋伯还特意邀请了李氏管事亲自到场观刑。 那一日,鲜血染红了城外的河水,久久未能褪去。 此事,算是在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中落下帷幕。 时光匆匆,转眼便至五月中下旬。 按照当初与偃林的约定,李枕身兼六国上卿与桐安伯之职,需兼顾两地事务。 上半个月留居六邑,处理六国朝堂诸事务。 下半个月则返回桐安,打理桐安邑的的事务。 这些年来,也都是这么做的,从未有过疏漏。 这一日,晨光初透。 李枕与孟涂交接完了朝中事务后,便返回府邸,与妊裳辞别。 府门外,妊裳亲自送行。 她着素色深衣,发髻简净,亲手为李枕整了整衣领,柔声道: “夫君路上小心,妾在六邑,静候夫君归来。” 李枕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还是你贴心懂事,真想永远都跟你待在一起。” “你放心,等时机合适,我一定休了家里的那个泼妇,将你风风光光的接回桐安。” 妊裳闻言,嘴角微不可察的抽了抽,脸上展现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嗯,妾等着夫君接妾回桐安。” “不过此事不急,要不夫君还是先给府中的姐妹们补上一个纳妾礼。” “姐妹们倒是不介意什么名分,只是那些孩子毕竟是夫君的血脉。” “总不好让人说他们是庶孽子不是。” 扶她做正妻的这种话,妊裳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 可结果呢,这么多年过去了。 别说是让她做正妻了,她甚至连个妾的名分都没有。 这些年来,关于李枕曾经承诺她的,将妲己休掉扶她做正妻的事情。 李枕总是有各种理由。 什么妲己忽然生病了,这个时候休掉妲己,会有损他李枕的名声。 等妲己病好了,就把妲己休掉。 什么孩子太小,离不开生母。 等孩子再大些的时候,就把妲己休掉。 以至于,现在妊裳都懒得问了。 与其天天逼着他休妻,让他天天绞尽脑汁想理由来敷衍她,起反效果。 还不如表现的懂事体贴一点。 她相信,只要她表现的够贴心。 时机到了,不用她追着问,李枕也会休掉妲己。 曾经的她,倒是不介意什么名分不名分的。 可现在,她连孩子都给李枕生了。 就算她不考虑自己,也得为孩子考虑一下。 妾生的孩子,好歹还算是庶子。 是合法的贵族,可分家产,可入小宗。 可她们这些舞姬生的孩子,说直白点,就是私生子、贱子。 属于半奴半子,宗族可认可不认。 只有告于宗庙,书名于策,列于诸子之位的。 才算是庶子庶女。 “瞧我这脑子,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李枕一拍脑袋,保证道:“你放心,这次回桐安,我就把这事给办了。” 这事,他还真是忘了。 他以为,只要这些女人服侍他,他把这些女人当成侍妾,那这些女人就是侍妾了。 这些女人生的孩子,理所当然的也就是庶子女了。 毕竟他平日里,根本没去想过这些事情。 这次回去之后,是该跟妲己好好说一下。 让妲己把六邑的这些孩子,办理一下入籍的事情了。 李枕上前轻轻的抱了抱妊裳,转身登车。 车队辚辚,驶出六邑东门。 车轮碾过青石官道,两旁麦浪翻涌,初夏的风裹挟着泥土与禾苗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枕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也的确是该给她们一个妾的身份了。 不然努力这么多年才生下来的那些孩子,都成了私生子。 自己岂不是白努力了。 经过了这些年的发展,桐安到六邑的道路已修葺一新。 宽阔平坦的官道两侧,驿亭相望、槐柳成行。 过往商旅络绎不绝,车马往来,颇有几分后世国道的模样。 次日正午,马车驶入桐安城。 城门高阔,城墙上旌旗猎猎,守卒甲胄鲜明。 城中街道宽阔,店铺林立,酒旗茶幡随风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座城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偏僻小邑的模样。 马车在一座巍峨的府邸前停下。 李枕跳下马车,大步跨入府门。 “主君回来了!” 门房小厮连忙躬身行礼,一路小跑着向内通报。 李枕摆了摆手,穿过前庭,绕过回廊,向内院走去。 刚踏入内院,便听见一道熟悉却饱含怒意的声音从东边小院传来—,尖利如裂帛: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李枕脚步一顿,循声向着东院而去。 步入东跨院,是一个清幽的小院,槐荫如盖。 一个六岁的男童垂首立于中央,耷拉着脑袋,小脸憋得通红,双手紧攥衣角,大气不敢出。 妲己指着面前的男童,劈头盖脸地训斥,气得脸颊绯红: “我让你要学着去收拢人心,不要去抢你的小伙伴的东西!” “你学着该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听你的话!” 妲己声音陡然拔高,几近嘶吼: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妲己今日穿着一袭茜红色的薄纱深衣,衣料轻薄,紧贴着那丰腴成熟的身躯。 腰束宽边革带,臀胯宽圆,衬得腰肢愈发纤细,胸脯饱满。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胸前那对巍峨随着她激动地喘息微微起伏,几乎要挣脱衣襟的束缚。 她手指着那男童,气得脸颊绯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雪白的颈侧滑落,没入那幽深的沟壑之中。 “你娘我,精通音律歌舞,懂医石药理。” “十五岁入宫,十六岁便能影响纣王的决策。” “十七岁除姜后,掌六宫。” “十八扶持起费仲、尤浑、飞廉等重臣,掌控大商朝政!”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胸脯起伏得愈发剧烈。 “你爹更是从一介野人,二十多岁便已是名满天下的大贤。” “官拜周王室与六国双上卿,封伯爵!” “我们两个,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蠢货!” 第420章 还不给我滚过来 妲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泛红。 男童被吼得肩膀一缩,却依旧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枕站在院门口,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抽。 那个被训的孩童,正是他和妲己的嫡长子——李昭明。 “这是怎么了,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李枕笑着走了过去,伸手揽住她肩头,触手温软丰腴,带着熟悉的兰麝香气。 妲己一见李枕,非但没有消气,反而火气更大了。 她一把甩开李枕搭在肩头的手,横眉竖目,声音尖利: “你还知道回来?” 李枕伸手抚上妲己的腰肢,干笑两声: “娘娘息怒,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娘娘你跟我说,我给你出气。” 妲己指着面前那缩成一团的男童,胸口剧烈起伏,茜红薄纱下的雪肤因怒意泛起一层诱人的粉晕: “你问问你儿子!他都干了什么!” “天天仗着自己的身份,去抢其他孩子的东西!” “什么陶球、陶偶、木剑——” “我们家缺哪些破烂?”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对巍峨在薄纱下颤动得愈发厉害: “我跟他说了多少遍了!” “他要是想要,可以让府里的下人帮他做。” “想要多少有多少,他可以拿那些东西去分给他的玩伴!” “他偏不!” “他就偏要仗着自己是你李枕的儿子,去抢别人的!” 妲己越说越气,开始转过身来,指着李枕骂: “要不是你天天嚷嚷着要孩子、要孩子,我能生出他这么个混账玩意?” 李枕嘴角抽了抽,看了看那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的男童。 又看了看气得脸颊绯红、胸脯起伏的妲己。 “好啦好啦,别气坏了身子,多大点事。” 李枕笑着上前,伸手揽住妲己的腰肢,将她往一旁的石桌边引。 妲己被他半推半就地搀到石凳上坐下。 “坐下歇歇,喝口茶。” 他顺手提起石案上的茶壶,为她斟了一盏凉茶。 妲己仍绷着脸,却没再挣扎,只是别过头去。 李枕在妲己的身旁坐下,笑着说道: “他不过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小孩子嘛,他能懂什么。” 妲己一听这话,刚刚压下去的那点火气“腾”地又蹿了上来。 她“啪”地一声,将刚端起的茶碗重重顿在石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雪白的手背上。 “六岁还小?” 妲己一双美眸瞪着李枕,胸口又开始剧烈起伏: “你当他是什么?庶民家的孩子?” “他是你桐安伯的嫡长子!” “是未来要执圭面君、统御桐安的人!” “贵族家的嫡长子,哪怕不是像他这么大,就已经开始接受政治启蒙了。” “王室子弟,这个年龄段,除了习数、方位、礼仪、射御、舞乐。” “已经开始听史事,如商王旧事、先祖功绩、战争、祭祀、天命。” “贵族家的嫡长子,哪个不是从懂事开始——” “每次祭祖、祭天、祭神,其父都会将其带在身边。” “教他天命归谁、祖先保佑谁、如何借祭祀稳定人心。” “父亲召家臣、贵族议事,谁家的嫡长子不是侍立在旁。” “跟着学怎么赏罚、怎么拉拢贵族、怎么压制反对者。” “学怎么说话、怎么立威。” “哪个不是小小年纪就要懂恩威并施。” “哪个不是要有人教他民心、山川地理、邦交。” “要懂哪块地肥沃、哪座城险要、哪个部族能拉拢、哪个邻国要防备。” “懂怎么让邑人、庶民听话。” “哪个不是要学礼乐,学政治秩序。” “学礼,懂等级、尊卑、名分、规矩。” “习乐,懂教化人心、稳定秩序。” “不懂礼乐,你要他日后如何懂治国之道。” “别人家的孩子,十几岁就要代父主持小祭祀,管一部分邑民,带少量人马出猎。” “你呢?” “你这些年教他什么了?你管过他吗?” “还不都是我在教。” “你说,你是不是打算把他给养废了。” “然后好让外面哪个野女人帮你生的儿子,来继承你的家业。” 六岁的孩子,放在后世,的确不需要学什么政治。 可放在这个时代,特别是嫡长子。 政治启蒙算是重中之重。 商末周初的嫡长子,政治不是要不要学的问题。 而且是从刚懂事就开始,就必须贯穿整个童年的东西。 嫡长子生来就是政治储备,从小就要在政治环境里泡大。 因为在宗法制度下。 嫡长子就是未来的宗子、家主、甚至是一方诸侯。 他要继承宗庙主祭权、土地、人民、军队、爵位。 他从小接受的不是“教育”,是接班训练。 十岁之前,接受各种政治启蒙。 过了十岁,那就不是学了,那就得进入实习阶段了。 十几岁要代父主持小祭祀,管一部分邑民。 带少量人马出猎,参与各种军事演习。 相当于少年实习统治者。 这个时代,嫡长子的童年和玩耍本身,就是政治与军事训练。 平民孩子玩是为了开心。 嫡长子玩,是为了“成为君主”做准备。 嫡长子的玩耍,全是“伪装成游戏的政治课”。 李枕一听妲己扯什么“野女人”“故意养废”什么的,顿时头皮一麻,连忙否认,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意: “我的娘娘——您这话可真是冤死我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妲己的手,凑过去,嬉皮笑脸地道: “别人不知道娘娘您的手段,我还不知道吗。” “您就是再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在娘娘您的面前玩这种心眼啊。” “万一您一个不高兴,再下毒把我给害了,那我岂不是死的很冤。” “况且娘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眼里,我的心里,都只有你一个女人。” “不瞒你说,我连搂着其他女人睡觉的时候。” “脑子里想的都是娘娘你,幻想着我怀中搂着的女人是你。” “要不是怕天天折腾你,会让你觉得烦,会让你没有新鲜感——” “我看都不会看那些女人一眼。” “咱们府里,除了你,都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 “说白了,在我的眼里,她们不过都只是你的替身罢了。” “我又怎么可能会让她们的孩子,继承我的家业呢。” “这小兔崽子惹你生气了是吧,你歇会,我帮你好好教训教训他。” 说着,李枕转身看向不远处的那个孩童,脸色一板: “还不给我滚过来。” 第421章 你冰清玉洁,你光风霁月 李昭明缩着脖子,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站到了李枕面前。 李枕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脸上笑意温和: “昭明,跟爹说说,你为什么非要去抢别人的东西。” 李昭明咬着嘴唇,慢慢抬起头,鼓起勇气: “娘说我是爹的嫡长子,是李氏未来的家主。” “宗族的一切将来都是我的。” “土地、庶民、器物、奴仆,全是我的。” “甚至连弟弟们、同族子弟,都是我的臣属。” “我不是抢他们的东西,我只是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李枕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一抽,转头看向妲己。 妲己正端着茶碗,闻言手一顿,茶水险些洒出来。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板起脸,故作镇定地瞪了李枕一眼,语气理直气壮: “怎么,我说的有错吗?” “嫡长子是国本、宗本,他必须要养成一个‘天下唯我’的性子。” “若是他连这点气魄都没有,日后怎么镇得住底下那些人。” 李枕连忙笑着哄她:“是是是,娘娘你怎么会有错,您说得都对,都对。” 妲己被他这敷衍的语气弄得脸一红,伸手在他的手臂上轻轻一拍,别过脸去不看他。 李枕转过身来,看向李昭明,脸上笑意温和: “你娘说的没错,李氏宗族未来的一切,都是你的。” “只是——” “是你的,跟你能不能抓得住,是两回事。” 李枕见孩子一脸困惑,耐着性子道: “御人之道,如执玉。” “治事之法,如驭马。” “太紧则碎,太松则逸。” “过刚易折,过柔无威。” “真正的上位者,不是靠抢,而是让人心甘情愿把东西送到你的面前,求着你收下。” 李昭明此时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哪里能听得懂这些话,满脸的茫然之色。 李枕知道他听不懂。 他刚刚这句话,也不只是说给孩子听的。 主要还是说给妲己听的。 李枕转头对着旁边侍立的侍女道: “去,弄一些细沙过来。” 侍女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匆匆离去。 不多时,侍女捧着一只青陶浅盆匆匆返回,盆中盛满干燥细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李枕接过沙盆,放在石桌上,示意李昭明: “来,伸手抓一把。” 李昭明虽然满腹疑惑,还是乖乖地走上前,伸出小手,用力抓了一把沙子。 沙粒从他指缝间簌簌漏下,落回盆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枕看着他,声音不急不缓: “抓得太紧,沙子就会从指缝里漏出去。” “你越用力,它漏得越快。” “等你把拳头攥死了,手里剩下的,也就没多少了。” 李昭明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小拳头,又看了看盆里那些漏下去的沙子,似懂非懂。 李枕伸手,轻轻握住他的小拳头,帮他慢慢松开:“你看,松一点,沙子就不漏了。” “再松一点,它稳稳地躺在你手心。” 他目光温和:“你是嫡长子,宗族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 “土地、庶民、器物、奴仆,弟弟们、同族子弟——” “就像这盆沙子,都是你的。” “可‘是你的’,不意味着你就有本事把他们都抓在手中。” “能抓多少,还是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缓:“人心,就如这沙。” “你若一味强夺,人人惧你、避你、恨你,终有一日众叛亲离。” “但你若懂得分利、示恩、留余地——” “不用你去抓,他们会想方设法的留在你的身边。” “他们会主动将最好的东西,送给你,只求你能多看他们一眼。” “御人之道,在于张弛有度。” “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 “该赏的时候赏,该罚的时候罚。” “让人怕你,不难。” “难的是——让人既怕你、又服你、还愿意跟着你。” 李昭明抬起头,望着父亲,小脸上满是困惑:“那......我该怎么办?” 李枕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慢慢学,不急。” 一旁,妲己静静听着,原本绷紧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你这不是教的挺好的吗,以后孩子就由你来教了。” “你每天只要把你和府里那些侍妾厮混的时间,拿来教孩子。” “我相信你一定能教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李枕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我哪里有那个耐心去天天教孩子。 有那个时间,我找一些舞姬唱唱歌,跳跳舞,喝喝酒什么的。 不比去给孩子当教书先生更有意义? 要是没有个好心情,不能没事洗个脚按个摩,释放释放压力,又怎么能处理的好政务。 李枕连忙堆起笑脸:“我每天忙得很,哪有时间教孩子。” “朝堂上的事、封地里的事,桩桩件件,什么不需要我来操心。” “我哪里有空天天给孩子们当教书先生。” 妲己挑了挑眉,正要开口。 李枕忽然一拍大腿,仿佛刚想起来似的: “对了!我早就有个念头,打算建一座学宫!” “就在桐安城东,依山傍水,建一座桐安学宫。” “专门养一些通经史、晓礼乐、明算术、知兵事的先生。” “设六艺之科,分幼学、少学、成学三阶。” “不止召明,六国卿大夫子弟、我府中诸子,乃至天下各国的少年,只要有意,皆可入读!” “反正我会的那些,也早就写成书了。” “到时候,就让那些教书先生照本宣科,再辅以实务演练,保管比我亲自教的更有效果。” 妲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管。” 李枕嘿嘿一笑,也不否认,凑过去低声道:“我这不是忙嘛。” “你看啊,我忙完了政务,还要抽出时间来陪娘娘您。” “况且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素来不善言辞,老实木讷,更不善那些权谋诡计之类的肮脏手段。” “你让我教孩子,就算我愿意教,娘娘您也不放心,您也会担心我把你儿子给教坏不是?” “权谋手段之类的,还是娘娘您更擅长,还是由您亲自来教,才更加稳妥不是。” 李枕说着,身子也越凑越近。 借着石桌遮挡,右手悄然伸了过去,指尖轻轻搭上妲己腰侧,顺势一滑—— 掌心贴上那丰腴圆润的臀瓣,隔着茜红薄纱,触感温软弹韧。 “啪”地一声脆响,妲己拍开了他的手。 妲己斜睨着他,美眸中似嗔似怒,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妩媚: “你老实木讷?不善权谋诡计之类的肮脏手段?” “你的意思是——” “我很擅长那些肮脏手段。” “我手段脏,我满腹算计,我蛇蝎心肠。” “你冰清玉洁,你光风霁月。” 第422章 要不——我这毒妇发发善心,送你去见她? “我这不是碍于身份和名声,必须得在外面有一个伟光正的形象嘛。” 李枕再次伸手搂上了妲己的腰肢,转头看向李昭明: “我跟你娘还有些话说,自己玩去吧。” 李昭明乖巧地“哦”了一声,转身跑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小院里又安静下来。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蝉声阵阵,阳光透过枝叶洒落,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 李枕手臂一收,便将妲己圈入怀中,头顺势埋进她颈侧,鼻尖几乎贴上她雪白的脖颈。 淡淡的幽香钻入鼻中,温热撩人。 李枕微微侧头,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妲己耳后: “娘娘,还记得你之前说过的话吗,你说要让我体验一下前商王后给我当狗的滋味。” “你这都给我画了多少年的饼了。“ “如今孩子都这么大了,您什么时候才能满足我一次。” 说话间,他的手已不安分地滑至她腰下,指腹隔着薄纱摩挲那柔韧弧线。 妲己轻轻推了推他,语气慵懒嫌弃: “起开,热,等天凉快些再说。” 李枕非但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整个人贴上去: “你总是有各种理由。” 他低头,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您嫌热是吧,咱们府上有浴池,引的是活水,清凉得很。“ “老臣服侍了您这么多年,您总不能光靠嘴吊着我。” “今天不管您说什么,都得给我当一次狗。” 话音落下,一手托住她膝弯,一手箍住她腰,将她打横抱起。 妲己“啊”地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李枕——你的脑子里除了那点破事,就不能有点正经的东西?” “赶紧放我下来!” 廊下侍立的几个侍女慌忙低下头,耳根都烧红了,脚步慌乱地往后退。 李枕哈哈大笑,脚步不停,臂弯稳如磐石,怀中妲己挣扎不得,只得任他抱着穿过回廊。 “娘娘此言差矣——这便是天底下最正经的事!” “常言道,齐家、治国、平天下。” “家不齐,何以治国?” “内宅不宁,何以安邦?” “娘娘您想啊,若我不让您觉得我迷恋您的身子,您如何能有安全感。” “您没有安全感,整日疑神疑鬼。” “一会儿担心我在外面有野女人,一会儿怕我把家业给了别人,这内宅还能安宁吗。” “内宅不安,我又如何能安心处理政务。” “所以,我迷恋娘娘的身子,是齐家之始,是治国之基,是平天下之本。” “你觉得那是淫乐的‘破事’,那是因为你思想肮脏。” “在我的眼中,你口中的‘那点破事’,是正家之要务,是家国大事。” “这叫——以欲止乱,以情固权。” “昔年朝歌王宫之中,多少温柔善良的女子死在了你这毒妇的手中。” “便是姜后那种贤良淑德的女人,都死在了你这毒妇的手中。” “为了家宅安宁,为了保住我府上的那些女人,为了保住我的那些子嗣。” “为了保住我桐安的那些忠良之臣,以及那些善良的子民。” “我只能以身饲虎,怀着大无畏的精神,来喂饱你这毒妇。” “好让你这毒妇能够老实安分一点,不搞幺蛾子。” 妲己被他这一通歪理气的胸口一堵,咬唇怒瞪着他: “你混蛋——” “我毒妇是吧,我今晚就毒死你——” 李枕放声大笑,大步迈过青石小径,朝东苑浴池而去...... 东苑浴池隐于竹林深处,浴池以玉石砌就,引活泉注入,水色清冽。 假山叠石,流水潺潺,从山顶小瀑落入池中,溅起细碎水花。 池边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 李枕抱着妲己大步走进浴池,水汽氤氲,凉意沁人。 他将她放在池边石榻上,俯身去解她的衣带。 妲己抬手拍开他:“我自己来。” 李枕嘿嘿一笑,也不强求,转身先入了池。 凉水漫过腰际,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身后窸窣声止,妲己赤足踏来,薄纱轻褪,露出一片雪腻肌肤。 她缓缓入水,水波漾开,漫过那丰腴起伏的身段。 李枕迫不及待地伸手将揽她入怀。 水声潺潺,假山上的流水声掩住了一池春色...... ......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渐歇。 池畔藤架下,一张宽榻铺着软褥。 妲己依偎在李枕怀中,发丝散乱,脸颊绯红,浑身软得像一摊泥。 薄被半掩,露出雪白圆润的肩头,那丰腴的身段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李枕轻拍着她的身子,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有件事想跟你说。” 妲己闭着眼,声音慵懒:“说。” 李枕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在六邑那边......有几个侍妾......” “这事你是知道的。” “你看啊,他们连孩子都给我生了。” “我想着,怎么也得给她们一个妾室的名分不是?” “虽说我的心里只有娘娘你,根本就不在意那些女人有没有名分。” “可那些孩子......毕竟是我们李家的血脉,总不能就在外面当个私生子不是?” “怎么也得让那些孩子,入个宗谱什么的。” “不然外面人,肯定会说娘娘您这个正妻善妒什么的,有损娘娘您的名声。”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妲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李枕低头看她,只见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却依旧闭着眼。 “你这些年,不把她们带回来让我见见。” “就连那些孩子,你都没带回来过。” 妲己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怎么——” “是怕我这个毒妇,会对他们不利?” 李枕干笑两声,搂紧她些,讨好道:“瞧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想法。” “这不是我心里只有娘娘您,把她们给忘了吗。” “您也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哪里会把别人放在心上。” “况且,谁说你是毒妇了。” “我不准你这么污蔑自己。” “在我的眼里,你温柔善良,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善良的女人。” “要不是这次回来,看到昭明都这么大了,我都没想起那边还有几个孩子。” 妲己终于睁开眼,慢慢抬起头,一双美眸直直看着他: “是吗?” “刚刚谁说我是毒妇来着?” “刚刚谁说连姜后那种贤良淑德的女人,都死在了我这毒妇的手中。” “姜后在你心中的形象,好像还挺好。” “怎么,你对姜后有意?” “要不——我这毒妇发发善心,送你去见她?” 第423章 不必管她 李枕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他低头蹭了蹭她鬓角,哄道:“这不是情调嘛。” “你要真是毒妇的话,这些年来,又怎么可能会允许我收那么多的侍妾和舞姬。” “为啥咱们府里的这些侍妾,也都活得好好的。” “还有侍妾生的那些孩子,也都活的好好的。” “以娘娘你的手段,想要在我没有任何察觉的情况下弄死她们,还不是轻而易举。” “况且你又不傻。” “咱们李氏没有宗族势力,你总得给你的儿子留下一些宗族兄弟不是。” 近些年来,妲己不仅没有阻止李枕纳妾,反而还在不断的帮着他纳妾。 只是桐安邑的府邸中,就养了不少年轻貌美侍妾。 孩子更是除了妲己帮他生的那一儿一女外。 包括杞棠在内的其他侍妾,也为他生了七八个儿子和十几个女儿。 妲己不仅没有对那些孩子动手,甚至还想方设法的想要让里李枕多生一些子嗣。 原因也很简单,她自己不想再生了,但李氏宗族的成员数量,必须得增加。 在这个宗族制的时代,子嗣就是天命,宗族规模就是生存资本。 李枕孤身一人,没有宗亲,没有宗族势力。 宗族力量若是太单薄的话,也不利于妲己的儿子日后接手李枕的家业。 妲己可不会将希望全都寄托在,她的儿子能有李枕的本事。 李氏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就必须先把宗族的人口给拉起来。 这个时代土地多,封地外全是无主的蛮荒之地,开发空间巨大。 国家结构松散,全靠宗族自治。 没有人口过剩、内卷、失业的问题。 真正出现人多内卷,土地不够分的情况,还要到战国以后。 那个时候铁器普及,人口爆炸,才会出现诸侯之间相互抢土地的情况。 妲己嗤笑一声,翻身坐起,湿发滑落胸前: “少来这套。” 她指尖戳了戳他胸口:“你的这张嘴啊——” “明知道你说的都是一些不过脑子,随口编出来的瞎话。” “可就是让人不想跟你计较。” “你是真有当佞臣的潜力。” 李枕一把将她拉回怀里,嘿嘿笑道:“那是娘娘您大度,您胸襟宽广,不跟小人一般计较。” “家里的事情一直都是你在打理。” “给六邑那些侍妾名分的事情,还有让那些孩子入宗谱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你随便派个人去处理一下就行。” 妲己沉默片刻,望着假山上流下的清泉,轻声道: “我听说你在六邑的那些侍妾中,有个妊裳的,好像挺能干的。” “六邑的产业,在她的打理下,越做越大。” “如今已经遍布淮夷诸国。” “这样的女人,你确定不亲自给她举行一个隆重的仪式,不给她别立寝庙?” 近些年来,李枕虽然没有将六邑的侍妾带回来过,也没有跟妲己提过。 却不代表妲己对六邑的事情一无所知。 不仅是六邑的那些侍妾,就连李枕在镐京府邸中的侍妾。 妲己也都派人了解过。 加之妊裳又不是一个安分的主,有意挑拨离间李枕和妲己的关系。 妊裳没少故意让人透露六邑的一些事情。 甚至李枕承诺妊裳,要休了妲己,扶妊裳成为正妻的事情。 妲己也都有所耳闻。 只不过平日里李枕不说,她也懒得去提罢了。 她能够感受得到,李枕对她的感情。 她也能感受到,李枕根本就没把除她以外的女人,放在心上。 至于李枕要休掉她,扶妊裳为正妻的话。 妲己听了也都只是笑笑。 没人比她更了解李枕。 李枕真要是有意扶妊裳成为正妻,就不会天天把那种事情挂在嘴上了。 扶妊裳为正妻那种话,听在妲己的耳中,就跟李枕夸她妲己温柔善良一样。 全都是连脑子都懒得过的,在那满嘴跑火车。 不过妊裳的能力她还是知道一些的。 那种女人,在她看来,怎么也得给个别立寝庙。 妾不能进祖庙,不能跟历代嫡母并列。 妾的天花板,撑死也只是别立寝庙、别室祭祀。 李枕将妲己的身子往怀中紧了紧,随口说道:“不必管她,那个女人的心不在这里。” “她想要的,是借我的手,帮她心心念念的武庚报仇。” “所以哪怕我什么都不给她,只要给她一个她能够利用我帮她报仇的希望。” “她就会死心塌地的帮咱们做事。” “反之,你哪怕是把你的位置给她,也没有什么意义。” 李枕对妲己知道妊裳的事情,并没有感到奇怪。 他本来就没打算瞒着妲己,他也相信妲己不可能不去了解六邑那边的事情。 他更不认为妊裳会老老实实的不作妖,不想着在妲己这边给他添乱。 妲己听到李枕的这番话,不由微微一愣,旋即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你还天天在她的面前,说什么要休掉我,让她来做你的正妻。” 李枕嘿嘿笑道:“那不是闲的没事干,逗逗她嘛。” “不让她认为我能为她做任何事情,不让她认为她能够轻易拿捏我。” “这些年来,她又怎么可能会尽心尽力的帮我打理六邑的那些产业。” 妲己抬眸看向李枕,眼波流转:“所以——你让我觉得你迷恋我的身子,也只是你用来拿捏我的手段?” 李枕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发顶,笑着说道:“我是不是真的迷恋你的身子,你难道感觉不出来?”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很清楚。” “咱俩之间,说一些什么我用什么手段拿捏你,好让你不作妖。” “你用什么手段拿捏我,让我以为你喜欢我。” “那样的话有意义吗?” “就算咱两相互之间,或许曾经都对彼此使用过一些手段。” “可这么多年了,是真是假,你自己还能分得清吗。” “就好像你现在说你愿意被我压在身下,只是你为了让我以为你喜欢我的一种手段。” “你说你心里其实一点都没有想要被我压在身下,一点都不想被我压在身下。” “你自己信吗?” “无论你再怎么狡辩。” “你叫的时候的那个真情实感。” “你沉醉其中的样子。” “可是一点都掺不了假。” 第424章 不想伤你的自尊罢了 “去你的,满嘴的浑话!” 妲己听到他这浑话,在他的腰间恨恨拧了一下: “谁叫得真情实感了,谁沉醉其中了。” “我那不过是敷衍的喊几声,不想伤你的自尊罢了。” 李枕哈哈大笑,搂紧了妲己:“是是是,娘娘体恤臣老迈,不忍伤老臣的自尊。” “娘娘如此体贴老臣,老臣能做的,就只有更加卖力的服侍娘娘。” “哪怕是舍了这条命,也要努力争取能够满足娘娘一次。” 话音落下,李枕再次翻身将她压回软榻之上,手也毫不客气地探入纱衣之下。 槐影摇曳,水雾未散。 藤榻轻晃,蝉鸣忽远忽近。 不多时,只余低喘与细碎呜咽,混入泉声,消融于林间风里。 ...... 千里之外,东方战火再起。 周室正式向天下推行周礼,天下震动。 那些不愿意接受周礼那套“尊卑、朝贡、祭祀、宗法”的方国,再次反叛。 奄国率先发难,蒲姑随之响应。 徐国振臂一呼,淮夷诸国纷纷起兵。 三监之乱平定不过数年,东方再次燃起烽烟。 或许是为了给刚刚亲政的周天子树立威望。 镐京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天子决定亲征的消息就传遍天下。 当然,说是天子亲征。 其实从旁协助的是太保召公、太师周公,周天子说白了就是跟着去混战绩镀金的。 周天子亲率西六师自镐京东进,直取奄国。 同一时间,姜太公领齐军从营丘出发,北上进攻蒲姑。 伯禽在费地誓师,率领鲁师与东八师南下,兵锋直指淮夷诸国与徐国。 这一次,周室不再如第一次东征那般,只是让东夷和淮夷各国臣服。 而是在向天下宣告——周礼之下,唯有顺者生,逆者亡。 不同于周公第一次东征,只是让各国臣服,依旧让各国保留宗庙和国名不同。 这一次的东征,或许是为了给周礼立威。 不少方国都在这次东征之中,被从历史中彻底抹除。 周公指挥西六师强攻奄国,攻陷奄都,灭奄国。 毁其宗庙,迁逐其国君,奄民被分散迁徙。 奄民一部分西迁,一部分就地打散、为奴、分给鲁、齐、周贵族。 原地封给周公长子伯禽的鲁国,以周礼彻底同化此地。 从历史中彻底抹除,只留地名。 蒲姑,罪名:两次带头反周,怂恿武庚、奄侯叛乱。 灭国、毁宗庙、杀贵族。 土地全封给姜太公。 国君、宗族全灭,无流亡、无续封。 “蒲姑”二字从此不再作为国名,从历史中彻底抹除,只留地名。 商盖国,罪名:与奄、蒲姑同反,死战不降。 国除、宗庙毁、迁君于蒲姑看管。 民一部分西迁,一部分就地打散、为奴、分给鲁、齐、周贵族。 地入齐,国名永久消失,彻底从历史中抹除。 丰国,罪名:东夷门户,率先叛周。 宗庙毁、族灭、地入齐。 国名“丰”彻底消失,彻底从历史中抹除。 伯禽率鲁师和殷八师,与淮夷、徐戎大战,大胜,大量夷人溃败南逃。 虎方、林方、人方、凤方、翼、铃、州来、钟离等国的残众,以及奄、薄姑遗黎。 大量方国和部落,被直接干爆,举族渡过淮水,向南而逃。 蓼、英两国,淮夷北侧桥头堡,靠近淮水。 徐国、淮北淮夷一反,它立刻响应,出兵助战。 结果是当场被迎头暴锤,打的两国要求原地并入六国。 周室再次以横扫天下的无敌姿态,告诉了整个天下,什么是天下共主。 经此一战,再也没有哪个方国,敢对周礼有意见了。 就连后世那个嚣张的说“我,蛮夷也”的楚国。 此时此刻,也乖的跟孙子似的,比谁都恭顺。 哪怕只是一个五十里子男封国,是最低等的诸侯。 朝贡却比谁都积极,哪怕周室把他给忘了,没请他。 哪怕他穷的连祭祀用的牛,都得去偷别人的牛。 楚国国君熊绎,也会带着厚礼,跋涉千里,主动去朝贡。 这一战,周室吃肉,彻底将周礼推向整个天下。 淮河以南,没有参与叛乱的方国喝汤。 在这个地广人稀,极度缺少人口的时代。 大量流民南逃,一波把诸如六国等淮河以南的方国给打肥了。 其中,一直稳稳跟周室站一起的六国和涂山氏国,无疑是吃的最肥的。 谁都知道这两国跟周室关系比较紧密,逃到这两国就不会被追着打了。 桐安作为周室上卿李枕的封地,又是淮夷的经济中心。 涌入这里的流民人口,更是堪称恐怖,直接超过了两万。 这个时代,小国总人口也不过两千到五千。 中等淮夷强国,总人口也不过才五千到一万。 桐安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总人口也不过只有近五千人。 一下涌入了两万多人,这让李枕一时间有些喜忧参半。 喜的是,如果能消化这些人口,桐安能够一跃迈入淮夷强国行列。 忧的是,他封地内的这近五千人,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还处在消化状态的外来人口。 现在又涌入这么多外来人口,想要消化这些人口,也不是那么容易。 ...... 夏日午后,骄阳灼灼,蝉鸣如沸。 桐安伯府后园湖畔,凉亭四角垂着竹帘,湖风穿亭而过,带着荷花的清香,驱散了几分暑热。 李枕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近月来涌入桐安的宗族名单。 名单密密麻麻:林方残部三百户、虎方遗民一千二百八十口、徐国溃卒四百余人、人方流民七百余...... 总计二十五支部族,两万三千余口,皆在近月内涌入桐安境内,上书请求归附。 李枕揉着额角,手指在竹简上缓缓划过,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了?” 一道慵懒女声从旁传来。 妲己斜倚在一旁的藤椅上,手中拈着一枚梅子,慢悠悠地吃着。 她穿着一袭轻薄的水绿色纱衣,衣料柔软贴体,将那丰腴成熟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腰肢依旧纤细,胸脯饱满,臀胯圆润,在藤椅上慵懒地舒展着。 她咬了一口梅子,酸得眯了眯眼,抬眸看向李枕那愁眉不展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 妲己将梅核吐在碟中,声音慵懒: “是什么事,让咱们无所不能的桐安伯——愁成了这个样子?” 第425章 你连根基不稳都算不上 李枕叹了口气,手指点了点竹简: “近些日子,前来求着归附的部族,足足二十五个。” “人口超过两万,要不要接收,接收了之后又该怎么安置,我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努力,他李枕前前后后也造了三十多个子女。 其中儿子就有十几个。 可说到底,他李枕就是一个没有宗族势力的穿越者。 远水解不了近渴。 等那些子嗣真正成长为可以用来稳固一方的宗族势力,少说也还要两三代。 他也问了系统,他没法长生不死。 他现在激活的,还是‘商’那个朝代。 等他这辈子结束后,回到系统空间,才能激活下一个朝代。 再然后,恢复到年轻的巅峰状态,进入下一个朝代。 经过了这些年的发展,本来那四五千人,勉强也算是消化的差不多了。 可如今又涌入了这么多人口,宗族关系错综复杂。 他倒是有信心能压得住这些前来投靠的宗族。 可他担心自己死后,子孙不一定能压得住。 万一子孙压不住,到时候搞出个‘三家分晋’。 还得等到他的下一个时代,才能来收拾烂摊子。 妲己闻言,轻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好愁的,打散了安置便是,你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李枕抬眼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打散了安置?你说的倒是简单。” “那你来说说,怎么个打散法,又怎么个安置法?” 妲己不紧不慢地又拈起一枚梅子,在指尖转了转,慢悠悠地开口: “拆。” “把他们原来的宗族、部落,拆成一个个小家。” “不让他们以族聚居。” “什么林方、虎方、徐戎、奄民——统统打碎。” “二十到三十户为一社,不同方国的人混编一处。” “一个社里,既有前日还在战场上互砍的仇家,也有素不相识的异族。” “让他们互相不认识,没有共同首领。” 她咬了一口梅子,继续道:“拆完了,分。” “不按族群分,按能力分。” “青壮男丁,全数编入乡兵,打散插进你原有的队伍里,由你的心腹带队。” “有手艺的——制陶的、冶石的、会织麻的、懂筑城的——” “集中起来,设工坊管制使用。” “剩下的老弱妇孺,一律去开荒、修渠、筑外郭。” “至于那些原来的酋长、贵族——” “随便给些册封单独迁走,远离部众。” “这叫——迁其重室,散其黎庶。” 李枕不可知否,微微颔首:“继续说。” 妲己将梅核吐在碟中,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拆完分完,是居。” “城内外,严格分开。” “桐安原来的子民,住城内。” “所有外来人,一律住城外野邑。” “每一处定居点,都由桐安的人担任里正。” “管户籍、征赋役、察言行。” 她顿了顿,端起石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最后,是禁。” “禁止祭祀旧神,禁止私聚。” “不准再祭奄神、淮夷神只、徐夷祖先,只能遵从周礼与桐安的宗法祭祀。” “不准大规模聚会,十人以上聚集,即治罪。” “夜半击鼓、吹角、唱旧谣者,鞭五十,徙边。” “如此三代之后,他们就不再是林方、虎方、徐人、奄民——他们只是桐安之民。”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李枕,唇角微微上扬:“夫君,妾说得可还行?” 李枕望着她,怔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娘娘果然聪慧过人,只是——” “你也说了,要三代以后。” “我又活不了那么久。” “万一日后咱们的子孙压不住那些人,咱们如今收下这些人,岂不是给子孙挖了个大坑?” 妲己眼尾带笑,斜睨了他一眼:“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既然活不了那么久,又为何要去操那份心。” “不收这些人,你给儿孙留下的基业相对来说,倒是的确稍微稳固了那么一些。” “可你别忘了,即便你不收这些人,你李家至少也要三代才能让宗族成型。” “桐安原来的那些人,同样也全都是外来户。” “哪怕是曾经那两个村子的子民,也都是六国的子民,而不是你李家的族人。” “你李枕说到底,就是一个根基不稳的外来户。” “哦,说错了。” “你连根基不稳都算不上,你根本就没有任何根基。” 妲己转过身来,坐直了些:“说白了,儿孙若是没本事,你无论收不收这些人。” “他们该坐不稳这个位置,还是坐不稳。” “儿孙若是有本事,你不收这些人,反倒是让他们失去了一个快速壮大桐安的机会。” “况且,你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留给他们。” “你是王室册封的桐安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是硬规则。” “只有同宗有资格、有宗法名分、可继任国君之位。” “一旦国内有人弑君篡位、以下克上——” “周王会派王师和其他诸侯讨伐平叛。” “篡位者全族被灭、封国被夺、改封他人。” “只要周室不衰落——” “哪怕你的儿孙与六国翻脸,得不到来自六国的助力,也没人敢抢你儿孙的位置。” “你与其担心异姓夺位,倒不如小宗代大宗。” “毕竟,谁让你生了这么多的儿子。” “可你若是不多生儿子,依周礼中的‘亲亲上恩’的宗法铁律——” “我儿又没有足够的宗亲,来担任执政大臣。” “毕竟依周礼,诸侯国的卿、三有司、军队主将,必须是国君的同宗子弟。” “你现在孤身一人,没有宗亲,三有司和军队主将交给异性外人,周室不说什么。” “可桐安的三有司,总不能一直都交给异姓。” “两三代你都凑不足填补桐安执政要臣的宗亲,周王室该怀疑我李氏一族有没有能力继续做这个桐安伯了。” “不过就算发生小宗代大宗的事情,也没什么。” “无论是哪个小宗取代了大宗,不都依旧是你李枕的血脉。” “无非就是我的血脉,被你那些野女人的血脉给篡夺了大宗家主之位罢了。” “我都不担心,也没有对你的子嗣下手。” “还想方设法的,帮你纳妾,让你尽可能的多生子嗣。” “尽可能的让你的子嗣都能安安稳稳的长大成人。” “你怕什么?” “这些年来,若不是我把你府里的那些侍妾收拾的服服帖帖。” “就你那纳妾只看是否貌美,不看人品的性子。” “你觉得你这些年来,能够子孙昌盛吗?” “就你收入府中的那些侍妾们的品性,都不用我动手。” “我只需要在旁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的那些子嗣能存活半数——” “我都可以天天什么都不敢,就乖乖的给你李枕当狗,哄你开心。” “你还说我是毒妇——” “若非指望着你能给我儿多生一些可用的宗族兄弟,但凡你李枕不是个连宗亲都没有的孤家寡人。” “我都懒得管你搞出来的那些糟心事。” 第426章 大兴土木 李枕嘿嘿一笑,伸手握住妲己的手,轻轻捏了捏: “你也知道你自己为了我做过多少事啊。” “这样你总该不用担心,我对你的好,是跟对其他女人一样,是在跟你耍手段哄骗你了吧。” “我是真不离不开你。” “别的暂且不提,就说这天底下,还有哪个如娘娘您这般,能够管教好那些女人。” “要是没了你,我都不敢想,这府里会乱成什么样。” 妲己在管理那些妾室方面,做的还是挺不错的。 又或者说,做的堪称完美。 最初的时候,李枕收入府中的那些侍妾,三天两头作妖。 今天这个东西被谁谁谁偷了,明天那个被谁谁谁推下水了。 天天一个个围着李枕叽叽喳喳,嚷嚷着什么要李枕帮她们做主。 李枕收侍妾,只是单纯的馋那些侍妾的身子,哪里有耐心陪她们演那些玩意。 他理想中的完美侍妾,应该类似于前世三楼的技师。 还是那种只默默提供服务,不推销办卡的技师。 需要她们服务的时候,她们就来服务。 不需要的时候,最好一个都别出现在他的面前。 因此他直接把侍妾们都聚集到一起,然后把妲己拉到那些侍妾们的面前。 告诉她们,不管有什么事,都去找妲己,别去烦他。 然后他又当着那群侍妾的面,指着那群侍妾,对妲己说了一句: “我对她们的要求是,除了我需要她们服侍的时候,其他时候我不想见到她们。” “你也别跟我说你做不到。” “但凡她们再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闹到我的面前,我就来折腾你,还是用鞭子抽的那种。” 自那之后,李枕就再也没被那些侍妾们烦过了。 那些侍妾们,也都一个个被妲己给调成了能让李枕满意的那种技师。 妲己在李枕的心中无可替代,早已不仅仅只是两人之间的感情。 还因为妲己是李枕心中最完美的青楼老鸨。 能够帮他搞定任何品性的侍妾。 妲己轻轻抽回手,斜睨他一眼:“跟我转移话题是吧,行——” “按照你这逻辑,你同样也不需要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同样也不需要怀疑我在跟你玩手段。” “以我的脾气,要不是对你有真情。” “我不仅会毒死你的那些侍妾和子嗣,我还会顺带着把你一并也给毒死。” 李枕放声大笑:“是是是,娘娘您最好了。”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娘娘您。” “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当初把你给从朝歌中带出来。” 别的不说,妲己在整治内宅那些女人这种事情上,绝对是专业的。 一般的女人,还真没有她那个本事和手段。 李枕再次伸手握住妲己的手,轻轻揉捏:“对了,还记得咱们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妲己抽出手,拈起一片甜瓜:“说过什么?” 李枕笑着说道:“当初我跟你说过,等将来我发达了,就给你这妖妃修个宫殿,名字就叫华清宫。” 妲己拈着甜瓜的手微微一顿,瓜片悬在唇边。 呆愣了片刻后,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李枕,美眸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淡然的神色。 她咬了一口甜瓜,慢悠悠地嚼了咽下,才没好气地开口: “你这才刚过几天安稳日子,就想着大兴土木了是吧。” “华清宫?” “你这是不在史书上,把我给钉死在‘祸国妖妃’的耻辱柱上,就绝不罢休是吧。” 商周时期,‘宫’指大型贵族建筑群,不是天子专属。 天子住的,是王宫。 诸侯住的,是诸侯之宫。 卿大夫、伯爵、子爵住的,是某宫、某室、某寝。 伯爵作为一方诸侯,居住的地方,自然可以称之为某宫。 如录宫、夷宫、翼宫、林宫。 当然,前提是不能叫‘王宫’。 起名‘华清宫’,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现在还没有唐朝,‘华清宫’还不是皇帝用过的宫的名字。 其他关于宫廷建筑细节规制方面,太过繁琐,找专业的人来就行,李枕也没必要去了解。 李枕放声大笑:“我这不是没办法嘛,谁让你支持我接纳那些人的。” “如今一下子涌入了两万三千多人,若只发粮发钱,不给他们事做——” “人一旦吃饱了,又闲的没事干,必然会作妖。” “俗话说得好,人闲生妄念,饥寒起盗心。” “饱暖思淫欲,无事生非端。” “与其让他们闲下来搞事,不如让他们忙起来——” “筑城、修路、挖渠、垦荒、建宫室。” “让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疲。“ “让他们白天双手沾泥,肩扛重石,夜里倒头便睡,没有精力搞事。” “咱们桐安有的是钱,有的是粮。” “大兴土木,可以束其身、耗其力、磨其志、化其心。” “顺带着兑现当初对娘娘您的承诺,何乐而不为。” 妲己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李枕继续道:“除此之外,大兴土木除了安置那些流民,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 “还可以聚货散财,让商路活起来,让百工动起来,让使用我‘李氏通宝’的人越来越多。” “同时还可以借此立威树信,让那些人知道——” “我桐安有的是钱粮,有的是生财的门路和机会。” “只要他们能够安安稳稳的干活做事,我就能够给他们一个安稳的生活。” “这就叫做以建安民,以劳定心。” 桐安邑使用的货币,是‘李氏通宝’。 淮夷地界,小方国,或是跟桐安商贸往来频繁的房国,用的基本上也都是桐安邑的‘李氏通宝’。 强大一点的,跟桐安邑商贸往来不是很多的,基本上也都有仿制‘李氏通宝’的自己的货币。 这次涌入桐安邑的流民,不仅有淮水以北的淮夷方国,还有很多来自东夷方国。 那些流民拖家带口的逃难,本身就没带多少东西,手里又没有‘李氏通宝’。 李枕总不能白给他们发粮发钱。 总得找个由头,把钱发给他们,让他们能够在此立足,能够渡过前期这个艰难的阶段。 桐安邑掌握着淮夷地界,所有使用‘李氏通宝’的货币发行权。 完全没必要担心钱粮的问题。 钱可以直接造,粮可以去找其他方国的贵族买。 不用担心通货膨胀的问题,因为铜本身就有价值。 不少贵族赚的铜钱,甚至大量的藏在府库地窖里,也不拿出来花。 作为淮夷商业中心的桐安,又有着淮泗一带的货币发行权。 只是搞个能够接纳两万多流民的大项目,还是没多大压力的。 第427章 也不在乎再多帮你背上几件了 妲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哼”了一声,把手中的瓜递到他嘴边: “你总是有你的理由。” “罢了,反正世人皆说大商是亡在了我的手中,是我牝鸡司晨,是我祸乱朝政。” “反正跟我沾边的词,就没什么好词。” “也不在乎再多帮你背上几件了。” 《尚书?牧誓》,武王伐纣原文: 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妲己的名声,已经烂透了,也不在乎再多背负一些骂名了。 李枕张口咬住,嚼得满嘴甜汁,含混不清地笑道: “谢娘娘,甜。” ...... 翌日,晨光初透。 桐安伯府门前广场,两侧列甲士百人,皆着玄甲、执长戟,肃立无声。 朱门洞开,青石阶上洒扫一新。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十余位宗族首领鱼贯而入,衣冠杂乱却竭力整肃。 李枕坐在前堂主位,一身玄色深衣,腰束革带,神色淡淡。 辰时刚过,堂外传来脚步声。 桑仲引着虎方、林方、人方、凤方、翼、铃、州来、钟离等国的残众。 以及奄、薄姑遗黎的各族首领走了进来。 众人入内,齐齐跪拜。 “我等拜见桐安伯......” 这些逃难而来的各个方国的各族首领,原先基本上都是各国贵族。 李枕是周王室册封的伯爵,是“天子命卿”,代表周王朝。 这些淮夷、奄、薄姑全是战败亡国的夷狄。 李枕是接纳他们、给他们活路的宗主。 他们见李枕,相当于臣见君,必须行跪拜“稽首”大礼。 李枕轻轻抬了抬手: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都起来吧。” “谢君伯......” 众人齐声道谢后,缓缓起身。 李枕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开口道: “不知哪位是来自翼方的偃司徒。” 奄、薄姑、人方、钟离、州来、林方、铃方,来自这些方国首领都是嬴姓。 他们跟后世的秦、赵两国,都是同一个祖先。 嬴姓,少昊—伯益之后。 商周时代的嬴姓集团,是东方第一大族。 势力遍布山东、江淮,国家一大堆。 凤方是风姓,太昊后裔,东夷最古老姓氏之一。 虎方是姒姓,淮夷强部,是夏人遗族南徙形成的夷邦。 李枕问的翼方,则是偃姓。 皋陶后裔,与六、蓼、群舒同族。 一位年近五旬,面有风霜的老者赶忙站了出来,躬身一拜: “亡国残虏偃越,拜见桐安伯。” 李枕目光落到偃越的身上,微微颔首: “翼方乃皋陶后裔,与我六国宗室同族。” “我虽是六国之臣,却也是王室册封的伯爵和王室上卿。” “偃司徒若是想要带着族人找个落脚之地,完全可以直接去六邑,为何会选择来我这桐安邑。” 桐安并非独立的诸侯国,而是依附六国的附属国。 翼方跟六国是同族,同为偃姓一族。 这么一个偃姓的宗族,若是选择依附六国。 至少在六国境内,只要李枕不摆出他身上的周室伯爵身份和周室上卿身份。 这个来自翼方的偃司徒,还是能跟李枕属于同等地位的贵族的,算是同僚。 可要是选择投桐安邑,那就彻底成了依附他李枕的宗族了。 像蓼、英两国,就选择整体并入了六国。 蓼国跟桐安接壤,都没有选择来投桐安。 这个从翼方跑来的贵族,却要依附桐安,李枕怎么也得多问一句。 当然,就算蓼国选择跟桐安合并,李枕也不要。 那种连带着土地一起并过来的,不好拆,不好安置。 偃越闻言,深深一揖:“桐安伯明鉴,此次南奔之众,非止翼方一脉。” “奄、薄姑、人方、钟离、州来、林方、铃方、凤方、虎方——” “数十国残众,数万之众,如溃堤之水,漫野南涌。” “沿途方国,或闭门不纳,或趁火打劫,或收其财货而逐其人。” “能收留数百人的,已是仁厚之邦。” “能收留上千人的,更是凤毛麟角。” “桐安乃淮夷商货枢纽,仓廪实、府库足,有粮养民,有地安民。” “更兼桐安伯以周室上卿之尊,行宽仁之政,不以亡国为贱,不以异族为仇——” “偃越非不知投六国可保宗姓之体面,然体面若不能活人,何益于族。” “六国虽与翼方同族,然六国已有六国之制,宗族林立,土地已分,贸然并入,徒增纷扰。” “桐安新立,地广人稀,百业待兴,正是用人之际。” “偃越不求复国,不求封土,只求为族人寻一处安身立命之地。” 偃越再次深深一揖:“偃越不求高位,不争权柄,只求桐安伯收留我等残众。” “我族子弟,能耕者耕,能战者战,能工者工——” “君伯但有差遣,我等绝无怨言。” “亡国之人,不敢言忠,只愿效犬马之劳,换一族之安。” 投奔六国有投奔六国的好处,可六国也得有那个能力安置啊。 且不说六国都已经有蓼、英两国,举国并入了六国。 其他被打散了的淮夷方国,以及东夷方国境内的贵族。 也有不少已经选择投奔六国。 六国本来就是淮夷的老牌强国。 这种老牌强国,国内宗族林立,该分配出去的利益,也早就分配给了那些本土的老牌旧贵族。 哪里还有多余的可分配的土地之类的东西,分配给他们这些外来者。 桐安则不同。 桐安本来就是新立不久的新邑,还是周王室册封的伯爵诸侯国,拥有着自主对外的征伐权。 土地实在不够用的话,完全可以对外扩张。 去那些未开荒的蛮荒之地中,抢那些野人部落的地盘。 甚至是,打着周王室的旗号,去攻打此番参与作乱的方国。 只要李枕收了他们,都不需要李枕出兵帮他们去抢土地。 他们只需要打着桐安伯的旗号,就能够以替天子讨伐不臣的名义,自己去抢土地。 除此之外,李枕本人还是周王室七个上卿之一。 不用担心他们这些人进入桐安之后,会被周王室继续追剿清算。 桐安还是淮夷的商贸中心,商业繁盛的富庶之地。 土地、钱粮、前途、安全...... 只要李枕肯收留他们,就什么都有了。 傻子都知道该投奔谁。 这也是为什么此番南逃的人数,总共大概四五万。 但仅仅只是桐安,就涌入了两万多人。 别的方国,要么投奔了没前途。 要么没能力给予他们庇护。 要么干脆就没有能力安置他们这些人。 淮河以南,能投奔的方国有不少。 但最适合投奔的对象,就只有六国和涂山氏国,外加一个名义上属于六国附属国的桐安。 六国和涂山氏国自始至终都站在周王室一方。 涂山氏国还是控制整个淮泗盐业的富庶之国。 李枕的桐安,不仅富,李枕本人更是在周王室有着无与伦比的话语权。 桐安现如今,无疑是他们这类亡国贵族们,最梦寐以求的投奔对象。 第428章 安置流民 李枕凝视了跪伏在地上的偃越良久,微微颔首: “罢了,既如此,你们便留下吧。” 偃越伏地叩首,声音哽咽:“多谢君伯!” “偃越及翼方残众,愿世代为君伯效死!” 其余首领纷纷伏地,齐声高呼: “多谢君伯!愿为君伯效死!” 李枕抬手虚按,待殿中安静下来,缓缓开口: “先别急着谢,先听听我对你们的安排再做决定也不迟。” 殿中寂静无声。 众人垂首倾听,无人敢言。 李枕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诸位皆是来自各国的权贵,想来不用我说,你们也知晓我的难处。” “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接,咱们就开门见山好了。” “对于该如何安置你们这些人,我的想法是——拆、分、居、禁。” “拆——尔等宗族,需要拆分为小户......” 李枕开始徐徐将之前跟已经妲己商议好的,对于这些人的安置方式一一说了出来。 殿中诸首领闻言,神色各异,却无一人出声反对。 他们来之前,心里其实早就有了一些准备。 换做他们是李枕,别说是拆分他们的宗族了。 他们甚至都没有接纳这两万多人的魄力。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调集军队,将他们这些人拦在桐安之外了。 一个总人口都不到五千人的封国,哪里敢让两万多人的流民入境。 谁知道你们这些流民是来逃难的,还是来攻打桐安的。 就算不是来攻打同安的,让两万多流民入境,治安方面也会是一个大问题。 拆分宗族,的确是一个很难让人接受的事情。 可以如今他们的处境,能保住族人的性命都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想什么宗族会不会被拆分的问题。 现在的他们,哪怕周室不派兵清剿他们这些余孽。 离开了故土,他们逃难带的那些粮食,又能够族人吃多久。 无主的荒地的确很多,可开荒需要时间。 受限于大部分普通庶民的农具,用的都还是石器和骨器,开荒的难度极高。 人力用石斧去砍原始森林,人力用骨器、木器农具去开垦长满了荒草的黄土地。 还要面对各式各样野兽的袭击。 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本身就是逃难的他们,又能带多少粮食,能带多少农具。 两万多的人口,又有几个方国愿意接纳他们,有能力接纳他们。 在这个蛮荒原始的时代,如果没有方国给他们提供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 最理想的状态下,周室不追杀他们,勉强找到能活的土地,死亡率也在50%到70%。 运气差的话,直接团灭。 原因有很多,如携带物资有限,粮食最多撑一两个月,不可能带半年口粮。 行军途中的饥饿、脱水、夜间寒冷、暴雨暴晒。 没有医,小伤感染、腹泻、流感都能死人。 开荒第一年,地力差、种子少、农具差。 粟、稻对水土、节气要求极高,播错时节直接绝收。 没有仓储,当年收不上来,当年就饿死。 饮水不洁导致的霍乱、痢疾大规模爆发。 聚居密集导致的呼吸道传染病横扫。 伤口感染、蚊虫叮咬、瘴气。 熊、狼、野猪、豹等野兽与原住民的袭击。 附近土着部落会把他们当入侵者,直接猎杀、驱逐。 没有城垣、壕沟,夜间完全不设防。 粮食紧张时,会出现抢粮、内讧、分裂。 没有祭祀、没有宗庙,族群信仰崩塌,人心涣散。 冬季零下,无足够房屋、衣物、燃料。 粮食见底,疾病高发,老人小孩先死。 淮河长江流域一带,湿冷、瘴气、疟疾、蚊虫全年活跃。 等等因素叠加在一起,哪怕周人不追杀他们,哪怕沿途正经的方国不劫掠他们为奴。 冬季一过,能活下来的,基本都是青壮年为主的小群体。 桐安仓廪充盈、市肆繁盛,更有李枕的护佑。 李枕只是“以社为单位,混编部族,散居野邑,禁私祭、禁夜聚、禁族议”。 这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天恩了。 说难听点,李枕哪怕是出兵劫掠他们的人口为奴,都占据着大义的名分。 因为桐安虽然依旧依附六国,但本质上却是周室分封的诸侯国。 依礼法,只要是周天子给李枕下王诏,李枕就有出兵的义务。 他们这些人是造周室反的逆贼,李枕有义务,也有责任出兵帮助周室围剿他们。 周室没有给李枕下王诏,让李枕出兵攻打他们这些国家。 无非也就是一些政治上的原因罢了。 周室此番东征,只用了周军主力搭配几个核心封国,连许多姬姓封国的兵力都没动。 无非就是想要向全天下展示周室那碾压级别的力量。 不然的话,周天子一道王诏下来,何止是桐安、六国、涂山氏国、以及已经降了的鬼方需要出兵。 还有那七十多个周室核心封国,也全都要出兵。 这也是为什么李枕会对偃林说,东夷必败的根本原因。 说难听点,即便是如今已经展现出来的,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 也都还处于人家周室都还没动真格的状态呢。 众人虽然难以接受宗族被拆分,可他们毕竟不是来谈判的,而是来乞活的。 李枕对于他们的安排,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被动的选择接受。 ...... 李枕收留流民的消息传出,桐安上下忙碌起来。 宰臣桑季主持丈量土地,规划野邑、工匠入坊等事务。 司马桑仲带兵维持治安、青壮编军。 两万余人,拆成数百个“社”,分置在桐安城外各处。 林方人与虎方人混编,徐戎与奄民同社,钟离与州来共居。 原来的酋长贵族,也分别给了一些士大夫的贵族身份。 分配到了各个位置,管理其他部族的子民,不许他们与旧部往来。 青壮编入军队,分散插进各队。 有手艺的集中到城东工坊,制陶、冶石、木工、皮革,各司其职。 老弱妇孺分配到各处垦荒点,开荒种地,筑路修渠。 桐安城内依旧井然有序,城外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第429章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数月后,华清宫破土动工,桐安学宫同时开建。 华清宫建在桐安城东,依山傍水,引活泉为池,筑假山为景。 李枕亲自参与设计,将后世园林的布局与商周建筑风格融合。 桐安学宫依山而筑,层层叠叠。 设六艺之科,分幼学、少学、成学三阶。 李枕将所着的治国理政、农业、经济、观象等着作,悉数藏于学宫书阁。 又亲自参与撰写教材,设礼、乐、射、御、书、数六科,延请天下名士前来讲学。 同时,身为人臣,接受这么多的流民,还全都是之前参与叛乱的方国的遗民。 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李枕亲自向镐京上书,奏明收留东夷淮夷残众之事。 内容很简单: “臣枕顿首:” “东方残黎数万,流离失所,若不收抚,必为盗匪。” “臣谨奉王命,以仁化暴,以工代赈,已悉数编户,禁其旧俗,导以周礼。” “伏惟天子圣鉴。” 镐京方面的回复,也在李枕的意料之中。 毕竟他虽然不清楚现阶段周天子的理政能力,但对周公、召公、毕公还是有些了解的。 天子下诏勉励: “桐安伯此举,替王室分忧,抚亡安残,善莫大焉。” “怀柔远人,绥抚残黎,忠贞之至。” 那些原本担心被周室清算的亡国贵族,得知消息后,算是彻底安了心。 ...... 数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华清宫早已落成,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引活泉为池,植奇花异木。 桐安学宫因为李枕的名声,起点就很高,后期更是名动天下,名士云集。 起初的桐安学宫,只有淮夷各国的贵族子弟前来求学。 哪怕是那些跟李枕不对付的贵族,也会将自家子弟送入桐安学宫求学。 李枕对于他们来说,虽说是政敌,他们也巴不得李枕去死。 但李枕的学识和能力,他们还是认可的。 他们或许会因为阵营和利益不同,恨李枕恨的牙痒痒。 却也是做梦都想着自家的子弟,能学到李枕的本事,能成为下一个李枕。 到了李枕晚年,桐安学宫的地位和名气,已经足以媲美战国时期的‘稷下学宫’。 镐京的王室子弟、天下诸侯的公子,争相入读。 天下名士、学者、游士,以能入桐安学宫为荣,以能登桐安学宫讲坛为耀。 李枕在这些年间,精力主要放在了消化内部的那些新的子民,并没有怎么武力对外扩张。 桐安的封地面积,也仅仅只是从原来的70里,清扫了周边的一些原始部落,扩到了100里。 不是没有能力打下更广阔的领土,而是怕消化不了。 偃林在李枕的建议下,同样也没怎么对外实施武力扩张,主要精力也都放在了发展内部。 六国的国力,也从历史上,淮夷最能打的国家之一。 变成了淮夷国力最强,最能打的国家,没有之一。 然而,也正因如此。 随着偃林的去世,新君继位后,六国的对外政策,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 六国都城,朝堂肃穆。 新君偃直端坐主位,冕旒之下,一张年轻的面孔棱角分明,眉宇间满是锐意进取的锋芒。 群臣分列左右,文东武西,肃然而立。 俗话说的好,一朝天子一朝臣。 继位不过一年,这位新君便已用各种理由,罢黜了不少原先偃林时代的老臣。 曾经如杜谦、孟涂等与李枕亲近的那些老臣,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被以各种理由贬离了朝堂。 现如今的朝堂之上,能够称得上是李枕派系的老臣,已经没有几个了。 偃直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最终落在右侧前列一人身上——雩(yu)娄邑邑尹,蒋祁。 他微微颔首,对其使了个眼色。 蒋祁会意,大步出列,躬身一礼,声音洪亮: “君上,臣有事启奏!” 偃直抬手:“讲。” 蒋祁直起身,满面愤慨:“上月,我雩娄邑边鄙一村,与江国边民因捕鱼发生械斗。” “江国仗势欺人,纵兵越境,杀我村民十七人,抢走渔船三十余艘,焚毁屋舍十余间!” “臣请君上做主,出兵伐江,以雪此耻!” 江国是六国西北方向的一个小国,总人口不到五千人,与六国隔淮河相望。 淮夷的许多国家,都看不起江国,认为江国是周室的走狗和眼线。 殿中顿时嗡嗡声四起。 群臣议论纷纷,有人愤慨主战,有人沉吟不语,有人偷偷将目光投向文臣之首那道苍老的身影。 已经年过六旬的李枕,阖着眼睛,静静站在文臣班列最前方,一言不发。 如今的他,已经老了。 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曾经挺拔的身躯已微微佝偻,双手交叠,持着一柄玉圭,纹丝不动。 偃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少傅——” 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少傅,您老辅政三十余载,德高望重。” “不知对于此事,您怎么看。” 李枕在六国的官职是冢宰,是总领国政的百官之长。 偃直之所以喊少傅,是因为李枕是偃直的老师。 以李枕的学识,偃林在世时,自然让李枕做过偃直这个储君的老师。 在这个时代,周王室储君的老师,叫太傅。 方国储君的老师,只能叫少傅。 殿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苍老的身影上。 李枕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明,不见半分浑浊,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他微微侧身,向偃直一礼,声音苍老:“老臣以为——不宜因此小事,对江国宣战。” 蒋祁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李枕已继续道: “江国虽小,却是周室分封的子爵国。” “其与黄国、息国、楚国联姻交好,四国互为唇齿。” “若我六国对江国宣战,黄国、息国、楚国,必定会出兵救江。” “届时,我六国将会同时与四国开战。” “以一隅敌四方,胜则无大利,败则损国本。” “况且,周室也不会坐视我六国对江国用兵。“ “周礼有云:诸侯不相侵地,不夺民,不毁社。” “因为这等小事对江国用兵,不合礼法。” 李枕语气渐缓:“老臣以为——此事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遣使赴江国,责其杀人之罪,索其偿命之资,赔其渔船之数。” “若江国肯低头,便就此作罢。” “若不肯,可上奏周天子,请周天子为我六国做主。” 第430章 六国再强,又岂能强得过整个天下 李枕的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如今的六国朝堂之上,李枕派系的臣子虽然已经没剩下几个。 可敢于站出来跟李枕唱反调的,还真没有多少。 没办法,李枕的身份太高、威望太高、名气太大、桐安的影响力太大。 周王室上卿、桐安伯、六国上卿、天下第一学宫‘桐安学宫’的创始人、掌控淮邑诸国的货币铸造权、东南诸国贸易、经济的实际掌控者。 天文历法方面,着有《天时》《授时》《岁时》《观象》《四时正》《节侯》等着作。 农业方面,着有《农政》《地利》《农训》《土宜》《田功》《耕稼》等着作。 经济财货方面,着有《通货》《民利》《财用》《府市》《邦用》等着作。 治国理政方面,着有《政典》《治要》《邦政》《王政》《布政》《安民》《治民》等着作。 现如今的李枕,名望只在周公之下,都快要跟‘圣人’两个字沾边了。 李枕被世人排在周公之后,他也是没什么意见的。 毕竟周公颠覆天下的制度性改革,把文明直接拉升了一个等级。 他还是心服的。 可除了周公以外,在当今这个时代,哪怕不考虑李枕本身的能力。 仅凭着那亮瞎人眼的名望和影响力。 李枕往这一站,有勇气公开跟他唱反调的,还真没几个。 大殿内沉寂了许久,偃直的脸色渐渐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他对着人群中一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那年轻人脸上闪过一抹犹豫之色,旋即一咬牙,站了出来。 “少傅的话,臣不敢苟同。” 一个年轻人缓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先是向着主位上的偃直行了一礼,旋即转身望向李枕,躬手一礼: “臣,太史甄淮,见过少傅。” 李枕扫了一眼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此人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一股少年得志的锐气。 太史,也就是使用周制官职体系之前的史官。 曾经这个官职,是杜谦。 杜谦已经在半年前,被如今的这个新君边缘化,然后主动告老了。 李枕神色平淡地打量了他两眼,想起曾经的杜谦,不免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暗暗叹息了一声。 他微微颔首,既无不悦,也无被人质疑的恼怒,神态平静。 一朝天子一朝臣嘛,可以理解。 如今像自己这种老臣,对新君来说,已经不是助力,而是压力了。 自己不仅威望极高,还曾是新君的老师。 自己往新君面前一站,新君都得执晚辈礼。 新君别说能产生什么用得顺手的感觉了,他不感到拘谨都已经很不错了。 况且新君的性子,跟偃林完全不同。 不仅拥有年轻人那种初生牛犊的冲劲。 还因为六国强大的实力,拥有一种目空一切的心态。 李枕的执政风格,属于偏稳健类型的。 饶是李枕是新君的老师,两人的政见都已经是截然相反了。 甄氏,皋陶次子仲甄之后,属于偃姓分支,算是淮夷大族。 李枕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有些了解,算是新君偃直提拔上来的心腹之一。 “甄太史不必多礼。” 李枕的声音苍老平静:“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甄淮闻言,缓缓直起身来。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境,目光直视李枕。 虽有恭敬,却无惧色。 是那种年轻人面对老臣时特有的、既敬畏又不甘示弱的倔强。 甄淮缓缓开口道:“黄国、息国、楚国——” “不过三个弹丸小国罢了。” “先说黄国,战车不过百乘,拥兵不过三五千。” “息国,战车不过五十乘,拥兵不过三千。” “至于楚国——” 甄淮讥讽道:“不过是个穷弱卑贱的蛮夷小国,战车十乘,拥兵数百。” “楚国——也配称国?” 现在的六国,还真有底气说这话。 哪怕不算李枕的桐安,只算六国。 如今也是人口八万多,打起仗来,随随便便都能拉出个两三万人。 李枕的桐安,如今总人口四万多。 常备带甲的,就有三千。 只是聚集起来,找个开阔的地方正面打决战的话。 李枕的桐安就能单挑了这四国。 甄淮继续说道:“至于周室——” “周室那边,少傅乃周室上卿。” “有少傅从中周旋,便是灭了他江国,又能如何?” 甄淮说到这里,目光直直望向李枕:“还是说——” “少傅虽身在六国,心却在周室。” “只想着帮周室稳定东南,却不考虑我六国的利益。” “不愿意为我六国,从中周旋?”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 群臣屏息,无人敢出声。 李枕静静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端坐在主位上的偃直。 察觉到李枕投来的目光,偃直心中一紧,眼中闪过一抹心虚之色。 李枕见此,暗叹一声。 他转过身来,目光坦然地看着甄淮,声音平静如水: “甄太史何出此言。” “先君对老臣有知遇之恩,待老臣如股肱,授以冢宰之位,托以国政之重。” “老臣又岂会置六国利益于不顾。” 他顿了顿,缓缓道:“老臣想要东南稳定,的确是为了周室利益,可同样也是为了我六国的利益。” “周礼与分封之制,是周室统治天下、维持稳定的根基。” “分封者,周室之骨。” “礼法者,天下之纲。” “骨断则体溃,纲弛则乱生。” “若我六国真的对江国宣战,且不论能否灭得了有黄、息、楚三国为靠山的江国——” “即便灭了,也是在动摇周室根基,挑战天下秩序。” “纵臣身为周室上卿,也无法靠着三言两语,便能压下万邦之怒。” 他看向主位上的偃直,语重心长:“君上,周室可以容忍六国坐大,却无法容忍有人挑战周礼。” “灭江国,不是灭一国,是向天下宣告——六国不遵周礼,不敬天子。” “届时,周室即便不为江国出兵,也会为维护周礼和天下秩序而出兵。” “我六国欲要灭江国,所要面对的,不是江、黄、息、楚,四国之兵。” “我们要面对的,是西六师、殷八师、齐、鲁、卫、晋——天下诸侯共讨之。” “六国再强,又岂能强得过整个天下。” 第431章 我看少傅是老了 赢姓江国,是周室分封的子爵国。 赢姓黄国,周室分封的子爵国。 楚国虽弱,却也是周室分封的子爵国。 息国虽然看着实力不怎么样,总人口不过两万多人。 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姬姓封国,还是个侯爵国。 现如今,已经不是商朝和周室刚刚立国的时候了。 周成王在位三十年,现如今,都已经是周康王五年了。 这个时期的周室,是西周全盛巅峰期,国力达到了巅峰。 因为李枕的出现,提供了一些农业、政治、商业等方面的贡献。 现如今的周朝,远要比历史上这个时期的周朝还要强盛。 这时候挑衅周室,当真是活腻歪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偃直的面色变了又变。 他盯着李枕,嘴唇紧抿,眼中怒火与不甘交织。 良久,他忽然笑了。 “如今我六国在淮夷一呼百应。” “便是我六国灭了江国,周室只要不想东南动荡,也必然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江国,而与我六国擅动刀兵。” “我看少傅是老了——” “老得已经看不清天下大势,老得不敢迈步,老得只想着守成,不想着进取。” 说到这里,偃直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感慨: “说起来,少傅如今好像已经六十有七了吧。” “花甲已过,古稀在望。” “少傅为我六国操劳一生,从先君时便辅政至今。” “三十余载操劳国事,未曾有过一日懈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枕苍老的面容上,嘴角微微上扬: “少傅如今年事已高,却还要每月在六邑与桐安之间来回奔波,车马劳顿。“ “余看在眼里,心中实是不忍。” “六国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少傅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免精力不济。” “依余之见,少傅不如将六国的事务放一放。” “归桐安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着书立说。” “至于朝堂上这些琐事,不妨让年轻人多担待一些。” “少傅为六国奉献一生,也该享享清福了。” 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群臣垂首,不敢抬头。 这话说得体面,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老了,该让位了。 李枕静静听完,面色不变。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清明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释然,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李枕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欠身,向偃直一礼,声音苍老平静: “君上说的没错,臣……近来处理政务之时,确实已经感到有些力有不逮。” “君上体恤老臣,恩深义重。” “臣请告老,归隐桐安,以终残年。”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怨怼,没有愤懑,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偃直看着他,沉默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准。” “少傅为六国操劳三十余载,功在社稷,泽被苍生。” “余虽不忍,却也不能强留。” “少傅归隐桐安,六国上下,当以少傅之功绩为念。” “传余之命——赐桐安伯、上卿李枕:安车一乘,驷马,旌旗如上卿旧制。” “赐田百井,以为终身养老之禄,不税、不役、不夺。” “赐近郊大邑一区,小邑三处,租税尽入卿家。” “赐命服、玄冕、佩玉,祭祀可服上卿之服,青铜礼器二十事。” “赐帛百匹、玉璧十双。” “赐彝器一宗:鼎一、簋(gui)二、尊一、壶一、爵四。” “另赐尊号‘上国老’,朝位在诸卿之上,入公门不趋。” “为卿铸宝鼎,铭功于器,藏于宗庙,子子孙孙永宝。” “待卿千秋之后,谥以令名,葬以上卿之礼,神主配享国庙。” “赐几杖,朝祭议事,设座凭几,安行以杖。” “卿之嫡长子李昭明——命为上大夫,兼公宫右尹,入议国政,为卿之储。” “支子,择才者授邑宰、旅帅,典一方民事兵甲。” “宗族子弟,有才必用,不使卿门衰替。” 大殿之内,一片沉寂。 这个规格致仕之赏,已经算是方国顶配。 尊号‘上国老’,商周时期顶配尊号。 算是一种比官职更高、只讲地位不讲实权的荣誉头衔。 日后他再入宫,又或者是参与国家级别的祭祀的时候,不用趋步,可以昂首挺胸。 站位,也是所有臣子之首。 哪怕在场有上卿,也得排在他后面。 几杖是‘几’与‘杖’两件东西的合称。 是商周至先秦时期,君王赐给年老德高的重臣、国老的最高养老礼遇。 象征“尊其位、优其老、信其德”。 日后要是有事招李枕来参与朝会或国家级别的祭祀的时候。 要给他安排座位,以及用来搁手、撑身、凭靠用的案几。 赐‘几’的意思是,特许你在国君面前、朝堂、祭祀时坐着议事、凭几休息,是最高级别的优老之礼。 ‘杖’是手杖,出入宫室、朝堂可持杖。 百姓、官吏见之必须致敬。 换成汉代的说法,相当于“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然后还要在群臣首位安排座位。 唯一不同的是,汉代拥有这种赐封的,都是权臣。 汉代给这种待遇的,不是日后能篡位成功的,就是日后会被抄家灭族的。 这个时代,则完全是地位尊崇的象征。 葬以上卿之礼,对李枕来说,则只是六国给的最高的礼仪上的尊重,没什么意义。 李枕有周王室伯爵的爵位,死后下葬肯定是以诸侯之礼的。 神主配享国庙,则是属于配享六国的太庙。 礼仪上,算是给李枕拉满了。 蒙阴子孙这方面,也给李枕拉满了。 李枕有六国上卿的身份,他的嫡长子,生来自带六国上大夫身份。 新君给李枕的顶配致仕赏赐,在场的众臣。 无论跟李枕的立场是敌是友,都没人反对。 又或者说,新君要是不给这种级别的赏赐。 在场的众臣,即便是李枕的敌对阵营,只要脑子没进水,都会站出来反对。 李枕的身份和影响力摆在那,除非脑子有病,才会不给这个级别的赏赐。 哪怕李枕日后不在六国朝堂了,不是六国的官了,也都还是桐安伯,是一方诸侯。 李枕依旧掌控着淮夷诸国的商贸和经济。 就算李枕不跟六国的新君计较,不在乎这些,什么都不做。 以李枕的名望,也会让天下人喷六国的国君,周天子甚至都会下诏斥责六国的国君。 甚至是未来的史书,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都会喷六国的这位新君。 李枕听了这些赏赐,神色如常。 他对着主位上的偃直,深深一礼: “臣……谢君上厚赐。” 礼毕,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玄衣曳地,步履虽缓,一步一步,向殿门走去。 群臣望着那道苍老的背影,有人眼中闪过不忍,有人暗自叹息,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偷偷松了口气。 新君偃直立端坐在主位之上,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眼中并无得意,唯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空落。 群臣目送其背影远去,心中皆知—— 一个时代,就此落幕...... 第432章 为父老了,管不了你们了 奢华的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缓缓停在了六邑的桐安伯府门前。 马车刚刚停稳,阶下早已候着的青衣小厮便疾步上前。 一人迅速铺开一丈长的茜红织锦地垫,自车辕直铺至府门。 另一人则将乌木嵌玉的双层踏凳稳稳置于车下,动作轻捷,不敢发出半点磕碰之声。 紧接着,四名年轻貌美的侍女趋步上前,皆着素绡深衣,发髻低挽。 为首的侍女年约二八,肤若凝脂,眉目清婉,双手轻提裙裾,登上马车,跪至车帘前。 一双纤白如玉的素手轻轻掀其绣锦车帷,螓首低垂,声如细磬: “老爷,请下舆。” 一只苍老修长的手伸出,一名侍女连忙上前伸手搀住,动作轻柔恭敬。 李枕探身而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 他一手扶着侍女的手臂,缓缓钻出车厢。 又一名侍女上前,与方才那侍女一左一右,轻扶他的手臂。 两人半跪于踏凳两侧,脊背微弓,手掌轻托。 待他足尖点上第一级踏凳,二人便同步起身,手臂微抬,小心翼翼地助他移步,踏稳脚踏,稳稳落地。 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头一回。 落地时,李枕身形未晃,只有袍角微动。 李枕站定在府门前,苍老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沉默片刻,微微抬手。 侍女们这才松开手,垂首退到两侧。 李枕一步步登上门前阶梯,玄衣拖地,迈步跨入府门。 “让李椒来书房见我。” 他声音不高,却让守门老仆心头一紧。 “诺!” 老仆不敢多问,躬身疾步而去。 李枕穿过前庭,绕过回廊,向内院书房走去。 一路上,侍女仆从纷纷垂首避让,无人敢抬头直视。 书房在东跨院,是一处清幽的所在。 窗外植着几竿修竹,夕阳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房内,松烟墨香未散,案上摊着半卷《周礼·地官》。 李枕缓步至茶案前坐下,面前摆着一套茶具——青瓷茶盏,还有一只他亲自设计的茶壶。 他取青瓷铫(diào)子注水,炭火微红。 将沸水注入壶中,洗茶、温杯、冲泡,动作极慢,白发垂落肩头,映着铜炉幽光。 茶香袅袅升起,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很轻,却带着几分迟疑。 紧跟着,门被轻轻叩响。 “父亲。” 李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恭敬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您找我?” “进来。” 李枕没有抬头,手中的茶壶稳稳地倾斜,琥珀色的茶汤注入青瓷盏中,水声潺潺。 李椒推门而入,在案前站定。 他三十余岁,正值壮年,身形挺拔,眉眼间有着几分任裳的影子,却多了几分内敛的阴沉。 此刻他垂手而立,目光落在父亲那双苍老却依旧稳健的手上,不敢直视那张清瘦的面容。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青瓷铫中水汽升腾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李枕依旧没有抬头。 他将茶盏轻轻推到案几另一侧,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盏,吹了吹浮沫,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他微微眯了眯眼,似乎在品味,又似乎在酝酿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李椒站在那里,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动,也不敢开口,只是垂首而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暴风雨前拼命挺立的竹子。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慢,仿佛生怕惊扰了父亲品茶的雅兴。 只觉不远处的那道身影虽有些佝偻,却如山压室——无声,令人窒息。 许久,李枕终于放下茶盏。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双苍老的手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青瓷盏,声音平淡如水: “听说——三个月前,李氏暂停了对江国阳泉邑一带的粮食、盐、陶器的输入。” “同时,还有人抬高了阳泉邑一带渔市的收购价。” 李椒呼吸一滞。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父亲......” 李椒开口,声音有些发干:“父亲明鉴!” “此事......实因阳泉一带近来水患频发,道路泥泞,商队难行。” “暂停输入,只为避险。” “至于渔价......” 李椒喉头滚动:“是......是江国边民本就贫瘠,盐粮一断,立刻出现饥困。” “儿恐价贱伤民,同时也是为了给他们一条活路,故略提收购之价,以安渔户之心。” 李枕微微颔首:“断盐粮,是为了避险。” “提高渔市的收购价,是为了给阳泉百姓一条活路。” “那散播‘六国渔人占了淮水,鱼都被他们捕光了,我们没了活路’的流言——” “是为了激励他们多捕点鱼,多卖些钱,好用来养家?” 李椒浑身一颤。 那最后一句,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却如惊雷炸在他耳畔。 刹那间,他只觉双腿发软,膝盖一屈,“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青砖地上。 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深衣紧贴脊骨,寒意直透肺腑。 “父亲——” 李椒声音发颤:“父亲,你听我解释,我......” 李枕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为父老了,管不了你们了。” “你很像你娘,有手段,有能力,有自己的心思——” “却跟她一样......” “一样的眼瞎,一样的没有脑子。” 李枕缓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 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你想要脱离大宗,另开小宗。” “父亲,我......” 李椒刚要开口解释,李枕却再次轻轻抬手打断了他: “有能力的庶子,想要脱离主宗,另立一宗。” “是壮大门楣的好事,这本无可厚非。” 李枕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聊家常: “可你不该为了得到新君的支持,就不顾后果的——” “只是为了投新君所好,就利用我李氏的影响力,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挑起了两国的争端。” 第433章 你认为,我应该亲自操持? 李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暗斑。 脑海中思绪飞转。 眼前的这位父亲,无论对谁都很和善。 在外人的眼中,他除了好美色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 可作为他的儿子,李椒比谁都清楚这个父亲有多么的薄凉。 在这个父亲的眼中,别说是那些侍妾了。 他们这些做子女的,也都不过只是他用来稳固家业的工具罢了。 从小到大,他们这些做子女的,见他面的次数,甚至都比不上那些侍妾。 父子亲情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眼前这一关过不去,他毫不怀疑,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无情的剥夺。 李椒咬了咬牙,心中一狠。 赌了。 李椒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再无惶恐,只剩一抹讥讽的冷笑: “我像我娘?” 李椒讥讽道:“真是亏了父亲还记得我娘的样子。” “我还以为父亲早就忘了,曾经还有过我娘这么一个女人。” 李枕拨弄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苍老的手停在半空,茶盏中的热茶轻轻晃动,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声音平淡: “听你这说话的语气——似乎对我的怨念很深啊。” 李椒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颤。 他不再跪伏,而是挺直脊背,直视那道苍老背影,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都发泄出来: “怨念?或许有吧。” “椒聊之实,蕃衍盈升。” “父亲给我取名‘椒’,期盼宗族繁衍、枝叶茂盛。” “在父亲眼里,女人不过是开宗扩族、绵延后嗣的工具罢了。” “家国一体,无家则无国。” “父亲孤身起于微末,打下这偌大的基业。” “没有宗亲、没有旁支,想要守住这份家业,首要之事便是建宗族、养旁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冷硬:“父亲做的没错。” “我娘作为您的妾室,为您开枝散叶、理账、通商,日夜操劳......” “在您看来,她尽了本分,您也给了她体面,两不相欠。” “你对她,对我们这些孩子,没有丝毫的感情。” “甚至平日里,连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 “我也可以理解。” “毕竟我们对你来说,只是帮你守住家业的工具。” 商周之际,政治结构是: 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宗族—族人。 权力不是靠“国家制度”兜底,而是靠血缘共同体兜底。 打仗靠族人、家臣。 治国靠同族子弟出仕,出事靠同族抱团,爵位继承靠子嗣延续。 宗法制度下的这个时代,贵族多妻妾,追求子孙昌隆是政治正确,也是生存必需。 作为白手起家的穿越者,想保住基业,帮天子维护一方的稳定。 第一步是立功封爵,有块地盘。 第二步就是立刻娶妻纳妾,疯狂生儿子。 然后给儿子们安排不同出路。 如继承、带兵、理政、联姻、出使。 以儿子为基础,分立小宗,建氏室。 拉拢旁支、家臣、附庸,形成利益共同体。 多代坚持,百年后就是一方望族。 商末周初,受宗法制度和时代背景的影响。 贵族生存的本质,就是以血缘构建暴力与权力共同体。 多生孩子、建宗族、养旁支,比打仗、搞权谋、搞科技都更刚需。 没有宗族,建立再大的功业都没什么意义。 不仅仅是家业传承需要子嗣来继承,天子也需要一个强大的宗族,帮忙镇压一方。 在这个相对蛮荒原始的时代,不是靠任命一个官员,就能够管住一方的。 强大的宗族是这个时代维持一方稳定的根基。 不能指望李枕所有的子孙后代,都有李枕这种能力。 在没有宗族依仗的情况下,能够镇压一方。 家国一体,无家则无国,在这个时代,就是字面意思。 李椒顿了顿,眼眶泛红:“你给了我们富足的生活,给了我们好的教育,不算对不起我们。” “我们这些做子女的,对您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怨念的。” “可你为了让我娘帮你打理家业,骗了她一辈子。” “她直到死的那一刻,都还天真地以为——以为你会帮她推翻周室。” “她直到死的那一刻,都还在书房核对账册。” “为你呕心沥血,为你操持产业,为你耗尽心血。” “可你呢——” “你连她的葬礼都懒得亲自参加,都是让我来操持。” 李椒的声音哽住,又强行压下颤抖:“说起来,父亲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一个连宗庙都入不了的低贱侍妾的葬礼,又岂配您这位桐安伯亲自操持。” “您能让我以媵妾之礼为其下葬,已经算是厚葬,算是没有对不起她了。” “可为人子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因为一个谎言耗尽心血、油尽灯枯......” “您让我,又该如何对您没有丝毫的怨念?” 书房里一片死寂。 青瓷铫(diào)子中的水汽袅袅升腾,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李枕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那双苍老的手停在茶盏边,许久没有动。 良久,李枕淡淡地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我应该为了你娘,去推翻周室,替她去为她的心上人武庚报仇。” “又或者说,我应该在武庚死的时候——” “就对你娘说,让她死了那份心,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报的了仇。” “让她在最好的年华,去为武庚殉情——” “你就会对我没有怨念了?” 李椒身体猛地一颤,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李枕低着头,轻轻刮着茶沫,语气平淡,继续说道: “媵妾之礼下葬,已是妾室下葬的最高规格。” “同为庶子,六邑这边——” “年长于你的,能力不在你之下的......” “有穆儿、秉儿、衍儿、朔儿。” “可你娘死后,我却让你接管了六邑这边的所有事务。” “甚至作为嫡长子的昭明——” “我都不允许他插手六邑这边的事务。” “六邑这边,本质上跟另立的别宗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你娘呕心沥血创下的这份家业,我可以说是一分不少的全都交到了你的手上。” “说句你可能听着会觉得有些刺耳的话——” “你娘创下的这份基业,我不仅没有拿走一分,我甚至还给予了很大的帮助。” “她死后,也全都交到了她的儿子手中。” “我现在便是说一句,她呕心沥血那么多年,并非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她自己的儿子,好像也不为过吧。”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是我说了一个谎言,骗她活了这么多年,骗为你呕心沥血了这么多年。” “你是我的血脉没错,可你也是她的血脉。” “至于你说我没有亲自操持她的葬礼——” 李枕抬眼看向昂首跪在地上的李椒: “你认为,我应该亲自操持?” 李椒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按礼制,以李枕的身份。 根本不需要亲自操持一个妾的葬礼,更不能亲自操持。 否则会被世人说是,溺于嬖妾、失礼乱伦、轻慢宗庙。 严重的可能还会被弹劾。 哪怕是再怎么宠爱,也不行。 做了就是失礼,就会被世人耻笑。 第434章 就算你处置了我,又能如何 李枕缓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提起你娘,拿我与你娘之间的事情来说事。” “你想着我若是因此心中对你娘生出了一些愧疚之情,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也就不会再追究你所做的那些事情了。” “嗯......这倒也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李椒听到这平淡如水的声音,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浑身如坠冰窟。 那声音没有怒意,没有失望,甚至没有质问。 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像是在说今日茶汤的火候恰到好处。 可正是这种平淡,让他遍体生寒,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深衣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李枕低着头,语气平淡:“且不提我是否会觉得有愧于你娘。” “便是我真的因为你这番话,对你娘生出了一些愧意——” “也不意味着,你这次所犯的过错,就能轻易揭过去了。” 他目光低垂,似在看茶汤,又似在看浮沫,声音不疾不徐: “你娘这辈子,已经够苦了。” “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一生都活在被人利用之中。” “为武庚而活,为我给的那个虚无缥缈的谎言而活。” “武庚用他那所谓的情意,利用你娘来拉拢我。” “我呢,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哄骗你娘为我呕心沥血。” “如今她人都已经去了,还要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拎出来,帮你扛你所犯下的过错。” “你说——我若是真的因为你今日所说的这番话,认为自己有愧于你娘。” “你方才所说的那些,是不是在给你自己挖坑?”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 李椒如遭雷击,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 他跪在那里,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忽然,他笑了。 先是低笑,肩膀微微颤抖。 继而仰头大笑,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 李椒仰起头,哈哈大笑,带着几分癫狂,几分悲怆,以及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 “是!” “我是有利用我娘的心思。” “可你告诉我——有你这么一个生性薄凉的父亲,我还能怎么办。”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跪伏,直视李枕双眼,双目赤红如血: “不过就算你处置了我,又能如何。” “你真的以为,处置了我一个人,你就能平息了此番两国的争端?” “这次的事情,就能这么过去了?” 李椒的声音陡然拔高:“是,我是想要借此机会,另立别宗。” “可如果当今君上没有对外扩张、吞并江国的心思。” “就算我使了些手段,挑起了两国的争端。” “你依旧可以凭借你的影响力,将这次的冲突大事化小。” 他深吸一口气:“是,六邑这边,是有比我年长、比我有能力的。” “可你觉得,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 “这种擅自挑起两国争端的事情,是我一个人就能做得了主的?” 李椒逼近一步:“还有我的那个好大哥,你的那个嫡长子。” “你真的以为,若是没有他的支持。” “当今君上敢在没有桐安支持的情况下,冒着可能会得罪周室的风险,生出吞并江国的心思?” 李椒站直了身子,直直地看着坐在案后的李枕,声音平静下来: “父亲,你已经老了。” “好好过些清闲的日子,不好吗?” “你就算处置了我,又能如何。” “你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李枕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发现,这些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一个个,都开始有了一些让他感到有些头疼的心思了。 想想也是,不算上桐安的话,六国总人口不过八万多。 桐安有四万多的人口,带甲三千。 得不到桐安的支持,偃直就算有吞并江国的心思,也得忍着。 不然的话,一旦战火燃烧起来。 桐安若是奉周天子的王诏,对六国来说,绝对是致命的。 看来得回去跟昭明那个孩子好好聊聊了。 自己甘愿让桐安做六国的附属国,子孙后代却不一定愿意。 那孩子的野心,终究是压不住了。 罢了,至少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能压几年是几年吧。 至于死后...... 沉默了许久,李枕深吸一口气: “下去吧。” 李椒闻言愣了愣,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轻飘飘三个字,没有责罚,没有收了自己的权柄,甚至连一句警告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不处置自己了? 李椒看着那道苍老的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无声地躬身一礼,转身,推门而出。 书房里只剩下李枕一人。 他依旧坐在案后,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暮色渐深,书房的阴影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将他苍老的身影吞没。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门外有脚步声轻轻响起,是侍女来添灯。 门被推开一条缝,烛光透了进来,映出那张清瘦的面容。 侍女小心翼翼地进来,将灯盏一一点亮,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儿孙们陆续来到院外,想要请安。 门房小厮传了话进去。 半晌,里面只传出一句轻飘飘的: “都回去吧。” 儿孙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再叩门,只得默默散去。 …… 翌日清晨,一辆安车驷马停在府邸门前。 李枕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马车,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六邑。 车轮碾过青石官道,辚辚声渐渐远去。 次日,马车驶入桐安城。 府中早已得了消息,儿孙们列队在府门前迎接。 李枕下车时,几十个儿子、孙子迎了出来,黑压压一片,从府门一直延伸到前庭。 他目光淡淡扫过,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抬了抬手,让众人起身。 家宴设在正堂,摆了十几桌。 李枕坐在主位,儿孙们按长幼次序落座,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偶尔与身边的儿孙说几句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435章 收手吧 宴罢,众人散去。 李枕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坐在左侧首位的李昭明身上。 如今的李昭明,已经年近四十,面容沉稳,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昭明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李枕的声音不高,却让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儿孙们纷纷起身告退。 不多时,偌大的正堂便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昭明目光恭敬地看着父亲:“父亲可是想要说您致仕的事情?” “儿早就说了,父亲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早该致仕了。” “咱们家又不缺六国上卿的那点食邑。” “先君对父亲您的知遇之恩,您也用一生报答了他。” “您说您老非要每个月桐安和六邑的两头跑,折腾那些事情干嘛。” “此番致仕了也好,母亲的身子现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您老往后就去华清宫,陪着母亲过一些清闲的日子好了。” 李枕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他微微眯了眯眼,似乎在品味,又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良久,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李昭明,声音平静如水: “你既知先君对我有知遇之恩,那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昭明闻言眼皮微跳,却未慌乱,笑着说道:“父亲在说什么,儿怎么有些听不懂。” 李枕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战事一起,会死多少人。” 李昭明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缓缓开口: “桐安如今有四万多的人口,哪怕是放眼天下,也可以说是中等偏上的强国。” “您当年拒绝周王室册封的侯爵,执意让桐安成为六国的附属国,我可以理解。” “可如今......天下的格局已经与当年不一样了。” “我只是想让桐安变成独立的诸侯国,我只是想要拿回本就该属于我的诸侯国国君之位——” “有错吗?” 李枕静静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案几。 良久,他轻叹一声:“想要桐安脱离六国,成为一个独立的诸侯国,你想要成为一国的国君。” “可以通过政治手段,没必要非要开启战端,毁了六国。” “战争,是政治最后的手段,也是最粗糙的手段。” “就算你不在意六国的先君对为父的知遇之恩,可你有没有想过。” “桐安的子民,大多都是为父当年收留的流民。” “那些人有的来自东夷方国,有的来自淮夷方国。” “那些依附桐安的宗族贵族贵族,有赢姓、有风姓、有偃姓......” “短短数十年的时间,还不足以建立起他们对桐安的归属感。” “带着他们欺负欺负弱小,打打周边的小部落还行。” “可若是一旦战事陷入焦灼,那些人根本靠不住。” “你想要让六国去挑衅周室的权威,去动摇周室的根基,引王师来讨伐六国。” “然后你再尊王讨逆,以献祭六国的方式,来让桐安变成独立的诸侯国。” “甚至,你可能还想着借机封侯。” “只是——” “你可曾想过,如今的六国,说是淮夷的盟主也不为过。” “一旦战事开启,将会波及整个淮夷,甚至是一些东夷的方国也会牵涉其中。” “届时,又会是一场大战。” 李枕叹道:“以周王室如今的实力,平定叛乱没什么问题。” “只是,这场战乱过后,桐安还能否存在,你真的有认真考虑过吗?” “说难听点,桐安的实力,也就表面上看着光鲜。” “要钱粮有钱粮,要战车有战车,要军械有军械。” “可打仗打的不仅仅是钱粮和军械,还有凝聚力。” “若是没有凝聚力,牧野之战的商军,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李枕很清楚这个儿子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桐安成为独立的诸侯国,他想要封侯。 甚至,他可能还想借机吞并六国,或是蚕食一部分六国的土地。 桐安如今表面上,看起来也的确强的离谱。 经济方面,几乎能够控制整个淮夷的经济。 外交方面,如今堪称是淮夷第二强国涂山氏国,与桐安关系紧密。 桐安与各国的关系,可以说都算得上不错。 军事方面,哪怕是如今堪称淮夷第一强国的六国,也拿不出三千披甲的甲士和三百乘战车。 然而李枕却很清楚,桐安也就外表看着光鲜亮丽,纸面数据亮瞎人眼。 桐安的致命弱点在于,李氏宗族本身不够强盛,且贵族和底层百姓来源复杂。 凝聚力太弱,还没有建立起国家认同感。 桐安的那些甲士,让他们去以强欺弱,打打小部落,抢来的东西大家分一分。 没什么问题。 可一旦打的是那种势均力敌的战争,一旦战事陷入焦灼。 那些武装起来的桐安士兵和贵族,到底会打谁,还说不定呢。 李昭明闻言,沉默了下来。 李枕抬头看向眼前的这个儿子,叹道:“你暗示当今君上,你会支持六国对外扩张的战略。” “你用这种给新君壮胆的方式,让新君的野心膨胀起来。” “你又用承诺李椒,允许六邑的那些庶子脱离主宗,另立别宗的方式。” “让李椒利用李氏的影响力,挑起六国和江国的争端。” “以此来向新君表明李氏对他的支持,不是仅限于口头上的支持。” “而是李氏愿意亲自下场,为他冲锋陷阵。” “李昭明作为我的嫡长子,我如今又上了年纪,桐安大多数的事务都交到了你的手上。” “你的态度,对新君来说,可以说比我的态度更有用。” “这也是为什么新君终于下定决心,让我致仕。” “为父虽然老了,却也还没有糊涂到连这点小手段,都看不出来的地步。” “你的想法没什么问题。” “只是,你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桐安的实力,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强,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强。” “收手吧......” “以为父如今的名望,以桐安外在所展现出来的实力——” “加上周室本就有意将桐安从六国剥离出来,当今天子又是一个守成致治的贤君。” “不出所料的话,为父死后,周室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 “追封为父侯爵,晋桐安为侯国,将桐安彻底从六国剥离出来。” “所以......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也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正常情况下,追封的侯爵,大多情况下都是追封个荣誉头衔类型的。 这种追封是不能继承的,桐安依旧还是一个伯爵级别的封国。 可现如今,不把桐安从六国剥离出来。 六国的实力相较于东南地区,就有些过于强大了。 六国加桐安,十几万的人口。 放眼整个天下,都是顶级强国了。 当初周公摄政时期,六国还只有四万多人,桐安还只有三五千人的时候。 周公都想要把桐安从六国剥离出来,让桐安成为一个独立的诸侯国。 现如今,就更别提了。 对于周室而言,如今就差一个封爵的由头。 李枕如今的名望,直追周公。 不出意外的话,他一死,周室是必然会抓住这个追封的机会,把桐安从六国剥离出来。 方法也很简单,细数李枕往日的功绩,来个追封 + 国家升格。 六国的国君是侯爵,桐安也升格为侯爵国,自然就不可能再做附属国了。 凭借着李枕的名望,这一套操作,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周康王姬钊的政治手段,是守成中的强势、礼制下的集权、怀柔里的制衡。 他不是大开大合的创业者,但绝对是顶级的秩序巩固者。 这样的君王,是不可能不会抓住这个机会,把桐安从六国中剥离出来的。 第436章 追封‘桐安侯\’ 李昭明垂首不语,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如果......我不愿意就此收手。” “父亲,您是不是还有能力废了我这个嫡长子。” “您的手上,是不是还掌握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力量?” 近些年,李枕已经逐渐将桐安的事务交到了他的手上。 如今桐安上上下下,掌控实权的人,几乎全都是他提拔上来的。 今天之前,他认为如今的他,除了还没有承袭桐安伯这个爵位外。 其实已经是实际上的桐安伯了。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身影。 他还是不禁生出一种感觉。 父亲如果想要废了他,还是有能力废了他的。 李枕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在你娘生你之前,我就答应过她。” “我的家业,只会交到她的子嗣手中。” “如今我和你娘都老了,也不可能再生一个继承人了。” “无论你愿不愿意收手,桐安李氏......都是你的了。” 李昭明怔住了。 他看着父亲清瘦的面容,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李昭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父亲劳碌一生,晚年理应过些清闲的日子。” “既然父亲不想淮夷动荡,儿可以向您保证——” “父亲有生之年,淮夷......不会乱。” 李枕听到这话,笑了。 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 他知道这个好大儿的意思。 只要他还活着一日,淮夷就不会乱。 至于他死后,淮夷会不会乱。 那就得看这个好大儿能不能得到他想要的了。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李枕点了点头:“明日,我会搬入华清宫,不再过问世事。” “以后......李氏就交给你了。” 李昭明深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两步。 撩起衣袍,郑重跪伏于地,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他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李枕看着伏在地上的儿子,没有说话。 良久,李昭明直起身,倒退两步,转身而去。 ...... 次日清晨,桐安伯府东门缓缓开启。 一辆奢华的马车驶出,未鸣锣,未清道,仅有一些年轻漂亮的侍女随行。 车轮碾过青石官道,辚辚声在晨雾中回荡,径直前往城东方向的华清宫。 华清宫坐落在桐安城东,依山傍水,引活泉为池,植奇花异木。 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步一景。 李枕搬入后,每日着书、品茶、钓鱼,日子过得清闲平淡。 自此,李枕闭门谢客,不再过问世事。 桐安的事务,也彻底交给了李昭明去打理。 ...... 华清宫后湖,碧波如镜。 李枕斜倚藤椅,手执竹竿垂钓。 不远处,另一张藤椅上。 妲己半卧着,裹着厚锦披风,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手中拈着一瓣蜜渍梅子,慢悠悠地嚼着。 昔日倾城之貌,如今只剩温婉余韵,却仍有一双眸子,澄澈如旧。 李枕转过头,望向妲己: “我给别人画了一辈子的大饼,骗了别人一生。” “你呢,也骗了我一辈子。” “说好的给我当狗,让我在院子里,当着侍女们的面,牵着你遛——” “结果呢。” “今天身体不适,明天没什么心情……” “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 “这一推,就是数十年。” 妲己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的说道:“忽然提这个做什么?” 她瞥了李枕一眼:“怎么,想在临死前,让我满足一下你的这心愿?” 李枕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那孱弱的身上: “看看你现在的身体,再看看你现在的年纪。” “牵着你出去,旁人见了,怕是要说我虐待老人了。” “我提这个,是想说如果咱俩能够恢复到年轻时候的状态。” “娘娘,您能不能把这个承诺给兑现了,不再找任何借口的那种。” 他问过系统,香火成神后,妲己的容貌会恢复到巅峰状态,记忆也会保留。 不趁着妲己还不知道的时候,哄骗她一个承诺。 日后怕是她还会继续给自己画大饼。 妲己听了,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有些许感慨,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她轻咳了几声,半晌才道:“行啊。” “下辈子吧,下辈子若是再遇到你,我保证不会再骗你,不会再找任何理由。” 李枕闻言,眼睛顿时亮了。 他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妲己:“真的?到时候你要是再找理由的话,我可就要来强的了。” 妲己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都多大年纪了,还想着这个。” “行行行,我保证,下辈子一定不骗你了。” 李枕终于满意地笑了。 “那说好了……下辈子,你可不能再跟我玩画大饼的那一套了。” …… 那年冬天,妲己病逝于华清宫。 李枕坐在她的床榻边,握着那只瘦削冰凉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 侍女们跪了一地,哭声隐隐。 窗外,雪花纷飞,天地间一片素白。 消息传到镐京,天子深为悼惜,特遣使臣前来吊唁: “桐安伯妃妲己,秉德柔嘉,克娴内则。” “宜锡嘉名,以彰淑德。” “追赠桐安伯妃为桐安伯夫人。” “赐谥曰‘淑’。” 普通诸侯的妻子死了,天子一般不追赠、不赐谥。 天子特赐谥号,算是最高荣誉。 代表夫功高,妻蒙荣。 …… 三年后,李枕病逝于华清宫。 他走得很安详,没有受什么苦。 临终前,他将子孙们叫到床前,交代了几句后事,便闭上了眼睛。 子孙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窗外,春光明媚,桃李争艳,又是一年好时节。 天子念其一生忠勤,匡扶宗周,安定东南,特下诏追命: “故桐安伯李枕,功在社稷,德被东南。” “今晋爵为侯,锡之土田,世为屏翰。” “夫既晋爵,妃宜从尊。” “故桐安伯淑夫人,晋为桐安侯淑夫人,仍其旧谥,合葬以侯与侯夫人之礼。” 与追封诏书同至的,还有一道册命: “以其父功,命嫡长子李昭明为桐安侯,世为侯服,永镇桐安。” 果然如李枕生前所料的那般,李枕刚刚离世,周康王就迫不及待的追封李枕为桐安侯。 桐安正式脱离六国,升格为独立侯国,列于周室诸侯之列。 周康王的这道王诏,虽说天下诸侯都能看得出来他想要做什么。 可天下诸侯也都很清楚,这是必然的结果。 六国的实力已经强大到了,足以影响东南稳定的地步了。 桐安必然是要从六国中剥离出来的。 不然随着六国实力一同增长的,必然会是六国国君的野心。 李枕活着的时候,六国国君毕竟对李枕有知遇之恩。 周天子没有理由直接册封李枕,李枕也不可能会受。 李枕没了,对于周康王来说,可以说是心情复杂,感慨万千。 李枕活着的时候,没办法把桐安从六国中剥离出来,但李枕能压得住整个东南。 李枕没了,东南或许会不稳,但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把桐安从六国中剥离出来了。 第437章 李氏宗庙 【恭喜宿主通关商朝副本。】 【通关评分:100分】 【奖励积分:100万。】 【当前剩余积分余额:50万。】 李枕再次睁开眼睛,入目的不再是华清宫的雕梁画栋,而是一片山清水秀的天地。 天空澄澈如洗,远处山峦叠嶂,青翠欲滴。 一条河流从山间蜿蜒而出,水声潺潺。 近处芳草萋萋,野花点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 不是花香,不是草香,像是雨后初晴时天地间那股干净的味道。 他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身形挺拔,已经恢复了青年时候的模样。 脚下是柔软的青草,踩上去无声无息。 抬头望去,天空之上,两道柔和白光的巨大光幕竖立在他面前,从云端垂落,宛如天幕。 光幕的背景是动态的、波澜壮阔的山川河流影像。 左侧那道光幕,山川环绕之间,隐约可见一座古朴而庞大的城池轮廓。 城郭巍峨,城墙蜿蜒如龙,带着苍凉远古的气息。 城中有高台耸立,台上燃着熊熊烈火,烟雾升腾,直冲天际。 城外的田野上,无数人影在耕作、祭祀、征战,画面流转,如一幅活着的史书。 动态背景的正中央,一个结构古拙、笔画有力、充满原始图腾意味的大字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的光晕——“商”。 右侧那道光幕,山河依旧,城池却变了模样。 城墙更高,城郭更阔,宫殿巍峨,气象森严。 战车列阵,甲士如林,旌旗蔽日,金戈铁马。 中央那个大字笔画方正,端庄稳重,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威仪——“周”。 李枕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开口道: “奖励100万积分,余额50万。” “你这抽成抽的,是不是有点狠了,对半抽的?” 系统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宿主,这你可以就冤枉我了。” “往那边看,我这不是帮你开了宗庙吗。” “开宗庙需要消耗50万积分啊。” 李枕没有在那两道巨大的光幕上停留,而是转头看向不远处。 那里,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建筑物。 青石为基,巨木为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笔画遒劲——“李氏宗庙”。 宗庙前立着两尊石兽,似虎非虎,似龙非龙,狰狞中透着威严。 门前有石阶九级,每一级都由玉石修砌而成。 李枕望着那座宗庙,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那个就是你说的,可以香火成神的家庙?”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是的,宿主。” “只要香火值足够,你的那些就能够香火成神,你也能。” 李枕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迈步向宗庙走去。 踏上石阶,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宗庙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阔,高穹深宇,气势恢宏。 穹顶之上,有星光闪烁,如夜空倒悬。 地面铺着青玉石板,光可鉴人。 大殿内,立着一座座高大的雕像。 最中间的主位上,是李枕的雕像。 年轻时的模样,身着冠冕,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仿佛在俯瞰着芸芸众生。 雕像栩栩如生,连衣袍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李枕的右侧,是妲己的雕像。 也是年轻时的模样,丰腴的身段,妩媚的眉眼,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穿着一袭华美的深衣,衣带飘飘,如仙如魅。 那双眼睛,仿佛正看着每一个走进宗庙的人,带着几分慵懒,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李枕看着妲己的雕像,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其他那些雕像。 御座之下,左右两排,立着一个个女子的雕像。 有的高挑,有的丰腴,有的温婉,有的明艳,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李枕一眼就认出了她们。 涂山袂、妊裳、媿嫄、纯婤......还有那些他记不清名字、却替他生了孩子的侍妾。 她们依次排列,按地位、按身份、按与他相识的先后,秩序井然。 李枕的目光在那些雕像上缓缓扫过,忽然问道:“妾室不是不能入宗庙吗?” “她们怎么享受香火?” 系统的声音响起:“只要是有子嗣的妾室,只要他们的子嗣认你,祭你,这里就会有她们的雕像。” “只要她们的子嗣还祭祀李氏宗祠,她们就能享受到香火。” “子嗣不绝,香火不断。” 李枕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左侧第一尊雕像上——涂山袂。 她穿着华丽的深衣,头戴玉冠,眉目间柔和与妩媚并存,让人如沐春风。 李枕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道:“纯婤也就罢了,我离开鬼方的时候,她的确已经有了身孕。” “可涂山袂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我跟她有孩子。”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她的雕像既然出现在了这里,那就说明,她的确有了你的孩子。” “她的子嗣,祭的也是你。” 李枕点了点头,站在宗庙中,望着涂山袂的雕像,久久没有说话。 系统道:“这一层的雕像,都是你在商朝的妻妾们的雕像。” “宿主每经历一个朝代,这座宗庙就会增加一层。” “你看到外面那个显示着‘周’的光幕了吗?” “等你下一世结束后,宗庙会解锁第二层。” “第二层上,会出现你下一世的妻妾们的雕像。” 李枕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扫视了一圈,开口道:“这里也没看到能够吃饭睡觉的地方。” “我是现在就可以去周朝,还是得等多少年才能去。” 系统道:“你可以现在就穿越过去,也可以留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再过去。” “我只帮你开了宗庙,其他的建筑设施,需要宿主自行用积分开启。” 话音落下,一道光幕出现在了李枕的眼前。 光幕上,自动跳转至建筑商城页面。 建筑商城页面中,不仅有天庭、地府之类的大型神话类建筑群。 还有各式各样的古风建筑,以及现代化类型的建筑。 李枕的目光在那一个个建筑物图标上扫过: “你这建筑物的种类还挺多。” “别墅、超市、仓库之类的,我能看得懂。” “可博物馆是干嘛的。” 系统道:“博物馆可以用来收藏一些你喜欢的收藏品。” “就好像你年轻时候收藏的那件帝辛的冕服。” “你总不能指望着那件帝辛的冕服,靠你的子孙后代,一直传承到后世吧。” “开启博物馆后,你可以消耗积分,以先祖显灵的方式。” “让你的子孙后代在祭祀的时候,将那件冕服给你祭过来,然后存放进博物馆。” “趁着你刚死不久,那件冕服还完好的在你的后代手中。” “你可以现在就开启博物馆,然后联系你的儿子,把你喜欢的收藏品,全都祭过来。” “开启博物馆后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你活着的时候,就可以消耗积分,把你喜欢的收藏品,放进博物馆中。”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把博物馆给开了。” 第438章 认祖归宗 “收藏品的事情不急。” 李枕打断了系统的话:“你刚刚说的先祖显灵,可以用在下一次要穿越到的那个时代的子孙身上吗。” 从外面悬着的那两个光幕来看,下一个要穿越的朝代是周。 可‘周’有790年。 哪怕只是西周,也有275年。 谁知道穿过去的,是‘周’的哪个时期。 系统愣了一下:“你想提前告诉他们你是他们的祖宗,好穿过去就接管那个时代的李氏?” 李枕不禁被系统这话给逗乐了,忍不住笑着说道:“你是李氏的掌权人,是桐安国的国君。” “正做的好好的,我突然蹦出来说我是你祖宗,你也相信我是你的祖宗。” “然后你就会心甘情愿的退位,把国君的位置让给我?” 系统想了想:“应该......不会吧。” “可你既然不是为了去接管他们,你又要提前联系他们干什么。” 它虽然不懂政治,但它也不会傻到因为对方是自己的祖宗,就把国君的位置让给祖宗。 况且就算那个时代的桐安国国君,相信李枕是他的祖宗,也愿意让位,又能如何。 手底下的朝臣们,也不可能会允许他让位。 只会认为他荒唐。 更何况,国君的位置,不是国君本人愿不愿意干的问题。 那个位置,牵扯了无数人的利益。 换国君,意味着整个朝堂的利益集团,都得重新洗牌。 李枕知道系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笑着说道:“提前告诉他们一声,只是让他们知道我这个祖宗会去。” “不至于让我穿越过去之后,连个身份都没有。” “至于夺权......还是算了吧。” “权利这东西,都能让父子兄弟反目,更何况是一个远隔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祖宗。” “提前联系他们,只是为了有个合法的身份。” “顺带着拿点话语权,让他们能够认真听我说话罢了。” 不提前给那个时代的子孙联系一下,穿越过去之后,人家能认自己才怪。 或许即便提前联系了,那个时代李氏的掌权人,也不想凭空多出个祖宗压在自己的头上。 但自己怎么说也是他们的祖宗,他们就算不愿意把权利交给自己,至少也会在礼仪上,敬着自己。 而自己所要的,也就只是他们在礼仪上敬着自己就足够了。 至少自己说的话,他们会认真听一下。 不至于连门都进不去。 “原来是这样啊。” 系统道:“可以,我帮你查一下需要多少积分。” 一道光幕凭空出现在了李枕的眼前。 一行行文字飞速向上翻滚。 【公元前 1013 年,李枕病逝于华清宫,嫡长子李昭明继位桐安侯。】 【同年,桐安侯李昭明遣使告于列国,桐安自此去六国之附,归宗周之统,奉天子为共主。】 【桐安与六国彻底决裂。】 【失去了桐安的六国在淮夷的威望一落千丈,彻底熄灭了搅动东南局势的心思。】 【自此,周室的威望达到了顶点,周天子权威至高无上。】 【周康王继续推行分封制,将王室子弟和功臣分封到各地,扩大周王室的统治范围。】 【加强对边疆的安抚与管控,对不服的部族进行温和教化,极少动用武力,维持了边疆的稳定。】 【完善礼制和宗法制度,明确君臣、父子、尊卑秩序,强化周王室的正统性。】 【东夷、西戎、尽皆臣服,天下安定,刑错四十余年不用,社会生产稳步发展,礼制深入人心。】 【公元前 1011 年,鬼侯媿源遣使告于天子、告于列国诸侯。】 “鬼方告天下书:” “盖闻天地之道,以正本清源为先。” “人伦之纪,以辨宗明嗣为大。” “昔我先君媿氏,世守鬼方,抚镇荒服。” “余之母妃,昔在先君之侧,内怀隐痛,外避谗殃,惧宗臣之非议,畏强族之威逼。” “故伪托先君之嗣,以全余之微命。” “此非母之私,实乃存余保宗之深计也。” “然天道幽显,宗祧有归。” “余实非媿氏之血,乃桐安侯李枕之胤。” “母妃当年与侯情定幽微,义结心契,诞育孤躬。” “岁月既久,真相弥显,天地知之,鬼神知之,母心自知之。” “今余既临大位,统御鬼方,上不敢欺于神明,下不负于所生。” “愿去媿姓,复归于李,以承桐安侯之宗,明我本生之源。” “布告四方,咸使闻知:” “自今以往,鬼方之嗣,易媿为李。” “上告天地祖灵,下谕臣庶万邦,明此宗祧,定此名分。” “使后世知我之来,血脉有自,不敢昧于本源也。”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此告一出,天下哗然。】 【同年,涂山氏国也遣使告于天子、告于列国诸侯。】 “涂山氏国告天下书:” “盖闻生有所自,宗有所本,天地不可以欺,先祖不可以昧。” “昔我先君涂山袂,以女子临国,抚定涂山之民,世守此方。” “我幼在襁褓,国人皆以我为涂山氏旧族之胤,承继宗祀,君临邦邑。” “然天道昭昭,血脉有归。” “我虽是涂山旧族之子,却也是桐安侯李枕,与先君袂所生之胤。” “先君当年内固邦国,外靖流言,故隐我本源,托以宗嗣。” “意在存我、安我、以续涂山之祀。” “今我既秉国政,主其社稷。” “上不敢欺天地神明,下不负生身之亲。” “中不可以使后世子孙昧其来处。” “谨告我涂山臣民、四方方国:” “自今去涂山之氏,改从李姓。” “明我所生,正我本源。” “国仍号涂山,政仍循旧典。” “唯更姓氏,以明宗绪。” “天地临之,国人共鉴。” “布告四方,咸使闻知。” 李枕看着光幕上不断翻滚的文字,脸上的表情瞬间变的精彩至极。 自己的这些子嗣,还真是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身为一国之君,认祖归宗可不是什么小事。 不出意外的话,鬼方和涂山氏国要搞事了。 选择在这个时候认祖归宗,怕不是想要利用他李枕的名望和在地位,来给自己兜底。 李枕这个旗号一打出来,就算最后搞事失败了。 周室看在李枕的面子上,也绝对干不出来灭他们国,毁他们宗庙的事情。 李枕不仅跟周室关系紧密,还是极负盛名的大贤。 就好像王朝再怎么更迭,也没有哪个王朝会去灭孔家的宗庙。 李枕刚死没几年,周室就要灭李枕后人的国。 不提桐安李氏、六邑李氏、镐京李氏会有什么反应。 只是天下人的骂名,都够周室头疼的。 亮出这个大旗,想都不用想,哪怕搞事失败了。 周室最终的结果,顶多也就是缩小他们的封国和子民,让他们臣服也就结束了。 第439章 穷兵黩武 光幕之上,文字继续滚动。 【公元前 996 年,周康王二十五年,因鬼方常年侵扰北境,周康王大举征讨鬼方。】 【周康王命大将盂率军两次大败鬼方,破鬼方都城石梁城,生擒鬼侯李源。】 【因李源乃已故桐安侯李枕之子,周康王对其最终的处置结果为‘存其国,不绝其祀’。】 【取消鬼方国号,于鬼方都城石梁城及周边地区,设洛国,封李嫄为洛侯。】 【公元前 995 年,周康王去世,周昭王即位。】 【同年,涂山氏国以徐国劫掠涂山氏国商队为由,对徐国宣战,强占徐国铜矿3处、盐场5处、掠其人口2500余人。】 【周昭王下诏斥责涂山氏国国君李安,责令其归还抢占徐国的矿场、盐场、人口。】 【涂山氏国没有理会。】 【同年,涂山氏国因争夺淮北盐场,与钟离国发生争端,直接发兵,灭国。】 【此事一出,天下震动。】 【自周公之礼作乐,以礼制天下后,还没有哪个诸侯国敢公然做出灭国之事。】 【周诏王以南宫瑜为帅,率殷八师南下讨伐涂山氏国,大胜。】 【因涂山伯李安,乃已故桐安侯李枕之子,最终处置结果为‘存其国,不绝其祀’。】 【保留涂山氏国国号,原三百余里封地,削为百里。】 【从钟离赢姓后裔之中选出一人,重新封于钟离,重建钟离国。】 看到这里,李枕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能够看出矛盾已经显现,周室已经开始走向盛极而衰的道路。 系统不解的问道:“你叹什么气,你儿子的国不是没被灭吗。” 李枕叹道:“我叹气不是因为这个。” “分封制的确是商末周初最完美的制度,可也只适用于商末周初那个相对蛮荒原始的时代。” “因为我的原因,社会经济发展太快,从这里就能够看出,分封制的弊端已经开始提前显现了。” 系统问道:“弊端?” 李枕道“随着诸侯势力的不断壮大,随着人口的不断增长,随着分封的土地越来越多,王畿地区的范围逐渐缩小。” “接下来就是为了掠夺资源,连年征战的乱世了。” “从涂山氏国就能够看得出来,部分远在边疆的诸侯已经开始逐渐脱离王室的直接控制。” “周诏王接下来的时期,会是西周对外用兵最频繁、最密集的时期。” “鬼方和涂山氏国的叛乱......只是开始。” 果然,随着屏幕上文字不断地翻滚,几乎全是周王室对外用兵。 【公元前995年,东夷多国叛乱、不朝贡。】 【昭王命大臣白懋(mào)父,率师伐东夷。】 【同时命东官率西六师伐巢国。】 【公元前993年,西北游牧民族侵扰边境,昭王多次遣军伐犬戎、北狄。】 【公元前988年,淮夷、徐夷、东夷联合反叛,阻断周人东进与贡道。】 【昭王命南宫瑜为主将,连续数年征伐。】 【公元前982年,昭王命南宫瑜征伐虎方,命中、静二臣巡视湘水。】 【公元前980年,昭王亲率西六师主力南征伐荆楚。】 【大破楚军及蛮夷联军,涉汉水遇犀牛,大胜江汉26邦国。】 【公元前 979 年,昭王班师回镐京、论功行赏、大封功臣。】 【然而西六师刚刚班师休整尚未复原,公元前 978 年,东夷、南夷复叛,再征。】 【再次镇压,国力已疲。】 【公元前 977 年,荆楚、虎方、江汉诸蛮再叛。】 【昭王亲率西六师倾国而出,欲彻底征服楚国。】 【结果大败,西六师全军覆没,周昭王溺死汉水。】 【精锐尽丧、天子战死、西周彻底由盛转衰。】 看到西六师全军覆没,李枕心中百感交集。 西六师中的望师,他是带过的。 曾经无敌于天下的西六师,就这么全军覆没了。 历史上的周昭王,继位19年,打仗打了15年。 如今因为李枕的出现,因为他在农业和经济上的贡献,导致社会经济发展加速。 发展过快,又导致了分封制的矛盾提前显现。 以至于,如今的周昭王,继位19年,打满了19年。 这么个打法,什么样的国家能经得住这么打。 成康几十年休养生息,被他十几年给打空了。 虽说前期战绩辉煌,可那又有什么用。 最致命的是把西六师给送了,还是全军覆没的那种。 西六师从武王到昭王,已经不再只是人有多少,战斗力怎么样了。 西六师已经成了无敌的代名词。 这么一个无敌的代名词,全军覆没。 无异等同于boSS亮血条了。 威慑力没了。 李枕忍不住感慨:“有时候,不信天命还真不行。” 西六师全军覆没,算是天灾+人祸+地形,全都汇集到了一起的结果。 连年的征战、人困马乏、山路难行、粮草不济、后勤拉胯、士兵水土不服、疫病滋生。 楚人坚壁清野、不正面硬刚。 渡河时浮桥塌了,又突发洪水,周昭王本人还落水淹死,军心彻底崩溃。 这么多不利因素叠加起来,让第一次南征时追着楚人随便打的西六师,一战全送了。 李枕感慨了一番,目光再次落到了光幕之上。 【西周对外的频繁用兵,并没有因为昭王的死和西六师的全军覆没而结束。】 【公元前 976 年,周穆王继位,不顾群臣的反对,对犬戎发动战争......】 光幕之上,再次频繁的翻滚起频繁对外用兵的信息。 系统开口道:“周穆王我知道,资料显示,他是一个雄主。” 李枕听到这话,摇了摇头:“是个雄主没错,不过却是一个败家的雄主。” “周穆王的穷兵黩武,比其父周昭王更盛。” “几乎无岁不征、无远不至。” “无敌的西六师没了,重建起新的西六师。” “用质量、装备、训练远不如旧六师的新六师,替换掉守卫镐京的精锐中的精锐虎贲军。” “留下新的西六师守卫镐京。” “然后扩编虎贲军,以虎贲军作为亲征先锋、殷八师为主力,持续不断地对外发动战争。” “偶尔还会把新的西六师也调出去,配合殷八师出征,只是不再作为主力。” “昭王对外征战,基本用的都是周王室的嫡系,而且大多都只是西六师在东征西讨。” “周穆王比其父更盛,用殷八师当骨架、重建西六师守家、虎贲当尖刀、诸侯当炮灰。” “虽说周穆王的战绩确实亮瞎人眼,是西周少有的雄主。” “可成康的家底,经历了周昭王之后,剩下的那点残羹,也被周穆王打的一干二净。” “穆王算是智商、能力、格局都在线。” “懂政治、懂军事、懂外交,就是精力极其旺盛。” “他的确收拾了昭王留下的烂摊子。” “昭王死在外面,西六师全军覆没,王室威信大跌。” “穆王继位后稳住局面,重建军队,重整秩序。” “换个平庸君主,西周怕是就到此为止了。” “他打赢了关键战争,续了西周的命。” “两伐犬戎,稳住西北。” “平定徐偃王之乱,避免东方崩盘。” “南征荆楚,重新控制铜矿生命线。”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绩,不是瞎打。” “还搞制度建设,命大臣作《吕刑》,懂治理、懂制度,不是只懂打仗的莽夫。” “他也能听劝,不是完全刚愎自用。” “可他却极度的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一生东征西讨、万里巡游。” “就拿伐犬戎来说,勉强算是预防性防御。” “防止了犬戎可能会因为西六师的覆灭,觉得周室不行了,来入侵关中。” “可说到底人家还没有入侵关中,只是不按时朝贡,态度傲慢,有挑衅王室的意思。” “从立威的角度来说,没什么问题,短期内能让犬戎不敢趁着昭王刚死,西六师刚没得情况下,来搞事。” “战术上赢了,战略上却输的一败涂地。” “犬戎本来就是荒服,本来就只需要象征性的朝贡。” “犬戎不来攻打关中,其实没必要先去打犬戎。” “这一打好了,本来只是犬戎不按时朝贡。” “经此之后,荒服全部都不来朝贡了。” “简单来说就是,你以前强的时候,邻居见到你,都得主动跟你打招呼。” “现在你不行了,邻居看到你,不主动跟你打招呼了。” “然后你就直接上门去把邻居打了一顿。” “端起内,你的这个邻居是怕你了,是不敢惹你了。” “可周围的所有人,却都从此不再理你了。” “能够理解周穆王想要重新树立起周王室的威信。” “但你都已经没那个实力了,再怎么表现的很强势,别人也能看出你的外强中干。” “如果说昭王是志大才疏,一战葬送国本。” “穆王就是雄才大略,但用力过猛,把家底彻底打空了,把人心也给打没了。” “周穆王征犬戎,算是一战安了边境,却百世失了荒服。” “说是饮鸩止渴,也不为过。” 第440章 我什么时候受封洛侯了? 光幕上的文字继续滚动。 【穆王一生,在位五十五年,无岁不征,战无不胜。】 【让周王室的权威短暂有所回升,却耗空了国力。】 【诸侯的势力进一步壮大,部分诸侯开始互相攻伐,周天子难以有效管控。】 【边疆部族的侵扰更加频繁,王室军队疲于应对,防线逐渐收缩。】 【公元前922年,穆王崩,共王继位。】 【周共王继位后,放弃了周穆王的穷兵黩武政策,转而重视内政,但此时的周王室已经积重难返。】 【共王时期,贵族阶层的势力急剧膨胀,疯狂兼并土地,侵占王室领地,导致王室的财政收入大幅减少。】 【同时,贵族内部争权夺利,朝政混乱,共王无力遏制,只能采取妥协退让的方式,进一步削弱了周天子的权威。】 【周王室与诸侯的矛盾日益突出,诸侯不再按时朝贡,甚至有诸侯公开违抗王室的命令。】 【周天子只能听之任之,分封制的弊端彻底暴露。】 【公元前 900 年,共王崩,懿王继位......】 看到这里,李枕已经不需要再看下去了。 分封制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走到了尽头,不再是某一两个明君能够逆天改命的了。 时代发展到了这一步,想要彻底解决问题,就只有嬴政的大一统和郡县制了。 随着光幕上的文字不停的翻滚,周懿王之后,历经周孝王、周夷王、周厉王、周宣王、周幽王。 光幕上的文字,终于停了下来。 【叮!抵达到‘周’朝穿越节点。】 【穿越节点为:公元前771年。】 【自公元前1013年,宿主病故,到公元前771年,共是 242 年。】 【每次使用显灵功能,需要消耗点积分。】 “公元前771年?” 李枕一阵愕然:“西周灭亡的那一年?” 历史系出身的他,对这种关键的年号自然不陌生。 当然,前提是历史没有发生任何改变的情况下。 如果历史没有发生任何改变的话,这一年,就是西周灭亡的那一年。 系统道:“应该是吧,检测到的穿越节点,确实是公元前771年。” 李枕闻言,深吸一口气:“咱能不能别玩的那么极限。” “穿越商朝的时候,是纣王自缢于鹿台。” “你让当初手无缚鸡之力的我,直接出现在了鹿台上。” “这一次,你难不成要我穿越到周幽王被杀的骊山现场?” “当初面对周军的时候,我还能扯姜子牙的大旗,来糊弄那些周军。” “可这次要是直接出现在骊山现场,面对的可是犬戎人。” “你难不成打算让我孤身一人杀穿犬戎追兵?” 系统道:“宿主误会了,我只能检测到你的穿越节点。” “至于你穿越的位置,是副本随机的。” “不过按照你上次穿越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可能直接穿越到骊山现场。” 李枕一听这话,头都大了。 不过他也知道,就算骂系统也没用。 现在要做的是,该怎么解决问题。 李枕思索了片刻,开口道:“那帮我使用那个祖宗显灵功能。” 如果是穿越到骊山现场,桐安李氏和涂山李氏是指望不上了,太远了。 不知道镐京李氏和洛国李氏发展的怎么样。 如果这两支的后裔,发展的可以的话,那就让这两支带兵来救自己好了。 不管这个公元前771年,是不是西周灭亡的那一年。 都得提前做点准备,免得被打个措手不及。 “好的,请选择你要显灵的祠堂。” 伴随着系统的话音落下,一道光幕浮现在了李枕的眼前。 光幕上,一幅古朴的地图缓缓展开。 山川河流,城郭关隘,线条粗犷却脉络清晰,带着一种苍凉的远古气息。 地图上,四个明亮的光点,如星辰散落。 一个在石梁城旧址,标注着‘河套李氏’。 一个在镐京之西,标注着‘镐京李氏’。 一个在桐安,标注着‘桐安李氏’。 一个在涂山,标注着‘涂山李氏’。 四个光点中,只有石梁城的光点是明亮的,跳动可选状态。 其余三个皆黯淡无光,灰蒙蒙的,不可选取状态。 李枕扫了一眼光幕上的四个光点,眉头微皱: “为什么只有石梁城的光点是可选状态。” 系统的声音响起:“祖先显灵功能依托香火共鸣。” “只有子嗣正在宗庙中祭拜、心念至诚、血脉激荡之时,祠堂节点才会激活。” “其余三个地方,现在应该是无人祭拜,所以无法建立联系。” 李枕闻言恍然,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指,在光幕上轻轻一点,点中了石梁城那个明亮的光点。 光幕骤然切换。 山川地图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简朴却肃穆的宗庙内,青烟袅袅,烛火摇曳。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跪在蒲团上,身着玄色冕服,头戴七旒冕冠,冠上的玉珠随着他身体的颤抖轻轻晃动。 他身形瘦削,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泣不成声: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李桓,无德无能,愧对祖宗!” “想我河套李氏先祖李枕,亲率数百人攻破鬼方都城石梁,受封洛侯,世守此土,已逾两百载。” “桓虽不肖,继位十载,夙夜忧勤,未尝敢有怠惰之心。” “可如今奸臣当道,权臣压主。” “那怀贼不过一鬼方蛮夷之后,如今都已经敢逼我于宗庙之前,让我禅位于他了。” 年轻人的声音沙哑而哽咽,在空旷的宗庙中回荡。 李桓泪流满面,望着宗庙中那一排排的祖宗灵位,声音陡然拔高: “列祖列宗,你们要是在天有灵,就睁开眼看看吧。” “看看这洛国,看看不孝子孙李桓,如今已经被逼到了何等境地。” “列祖列宗在上,求求你们降下一道天雷,劈死那个怀贼吧......”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哭得像个孩子。 “如今我李氏二百载的社稷,就要断送在桓的手上了。” “都是桓无能,让祖宗蒙羞了,桓愧对祖宗啊......” 话音未落,李桓已经泣不成声,伏地不起,肩膀剧烈起伏。 李枕站在光幕前,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一时间心情格外的复杂。 我是破了鬼方都城没错,可我什么时候受封洛侯了。 洛侯,不是我那个儿子一通改姓认祖的骚操作过后,没干过人家。 在鬼方被人家打散之后,从原来的鬼侯,改封的洛侯吗? 第441章 我应该是谁? 李枕的确没有受封洛侯。 不过史书嘛,肯定要稍微加工一下的。 第一任洛侯李源,是李枕和纯婤的儿子。 说难听点,就是鬼方的大妃,跟周将李枕偷情搞出来的私生子、野种。 然后鬼方大妃纯婤,凭借着自己的身份。 对外宣传那个私生子,是她跟她的养子,也就是那个傀儡小鬼侯的儿子。 然后,又在小鬼侯成年之前,弄死了小鬼侯。 再然后,就是纯婤把她跟李枕的野种,扶上了鬼侯的位置。 鬼方因为地处贫瘠之地,边境部落为了吃饭,迫不得已之下,每年都会南下劫掠大周的边境。 当时正处于周王室鼎盛时期,李源知道这么搞下去,周康王早晚会清算他。 然后他就想到母妃生前跟他说过,说他其实是桐安侯李枕之子。 再然后,他就搞了一个改姓认祖的操作,拿李枕来当护身符。 毕竟李枕的名望和周王室上卿的身份摆在那。 周康王就算灭了鬼方,也不敢在当时绝李枕的祀,那影响可就太恶劣了。 史实多少有些不太好听,总不能照实记载,说他是个野种。 所以周康王大破鬼方,改封李源为洛侯之后。 李源就给李枕追封了一个洛侯,接着对历史稍微修改了一下。 改成了是李枕破鬼方之后,周天子封李枕为洛侯。 再然后,才是李枕跟他的母妃,生下了他。 这么一改,明显就好听多了。 不仅好听多了,他也成了纯正的中原血统,而不是鬼方蛮夷。 “怀贼......” 李枕轻声念叨:“这个贼的姓,怎么听着有些像是出自怀姓九宗?” 想到这里,李枕不禁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在鬼方的地界,人家出自媿姓的怀姓九宗,好像比你这个姓李的更正统吧。 不过仔细想来,怀姓九宗也就在鬼方时期,比李姓更加正统。 鬼方时期,李姓算是鸠占鹊巢。 可洛国是周康王封的,是正儿八经的大周治下的诸侯国。 地虽然还是鬼方的,人口的主要结构也是原来的那些。 但鬼方是蛮夷方国,洛国是大周诸侯国。 蛮夷方国,是不被大周认可的。 在洛国,李姓才是正统。 李枕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系统,开启祖宗显灵。” “收到,显灵功能已开启,目标:洛国宗庙。” “持续时间,10分钟。” “扣除积分,点。” …… 洛国宗庙内。 李桓伏在地上,肩膀颤抖,声音嘶哑,几近力竭。 烛火摇曳,香烟袅袅,大殿空旷寂静。 忽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方,空气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柔和的光幕缓缓浮现。 李桓微微一愣,抬头望去。 泪眼模糊中,只见一个光幕浮现在了列祖雕像之前。 光幕之中,如水波荡漾,渐渐清晰,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玄色七章纹冕服,头戴七旒冕冠。 冕旒之后,是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容,双目清亮,正含笑望着他。 李桓瞳孔骤缩,浑身猛地一僵。 他本就心神崩溃,此刻骤见异象,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李桓“啊”地惊叫一声,直接瘫坐在地,双手撑着地面,连连后退,冕冠上的玉珠哗啦啦作响。 “你……你……你是谁?!” 李桓声音发抖,手指颤抖地指着光幕中的身影,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光幕之中,李枕着他这副狼狈模样,轻轻摇头。 随即,他双臂缓缓展开。 宽大的袖袍如云垂落,露出左右袖口上绣着的圆形族徽。 “你说……我应该是谁?” 李枕笑意温煦,身上穿着的,正是诸侯下葬时的殓服,庄重肃穆。 李桓怔住了,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宽大袖袍上绣着的族徽上。 族徽边缘饰以云雷纹,上下左右绣着形态各异的四只狐狸。 正上方,金红狐妩媚回眸,九尾如刃。 左边,赤狐昂首立姿,九尾如火。 右边,白狐温雅垂尾,九尾如云。 正下方,黑狐隐于幽雾,九尾如墨。 四狐首尾相接,环成一圆,栩栩如生。 李桓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 “桐......桐安李氏的族徽!” 七章纹的侯爵冕服,上面绣着桐安李氏的族徽。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光幕,嘴唇哆嗦着: “你……你是……你是桐安李氏的……哪一位先祖?” 这个族徽,是主宗桐安李氏的族徽。 赤狐九尾如火、昂首立姿,九尾宽大如火焰、霸气舒展,姿态气质威严正神。 是青丘九尾的特征。 白狐九尾如云、低首垂尾,九尾细长如祥云、柔垂层叠,姿态气质温雅端庄。 是涂山九尾的特征。 黑狐九尾如墨、隐于幽雾,九尾窄长如墨瀑、内敛收敛,姿态气质幽玄神秘。 是纯狐九尾的特征。 金红狐九尾如刃、妩媚回眸,九尾尾尖如刃、张扬带刺,姿态气质妩媚带煞。 是有苏九尾的特征。 只有主宗桐安李氏的族徽,是四狐图腾,其他的都是单狐。 至于为什么他敢确认对方是先祖,而不是同一时期的某个桐安侯。 因为到了他这个时期,服饰上已经很少绣族徽了,特别是冕服。 普遍使用族徽的时期,是商朝和西周早期。 七章纹冕服,证明对方是侯爵。 袖口绣族徽,证明对方跟他多半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倒也还不算蠢笨,还知道我是你的某个先祖。” 光幕中,李枕微微颔首,笑着说道: “我的名字你想来应该听说过,我叫李枕。” 李桓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枕? 那不是李氏的初代先祖? 良久,李桓回过神来,猛地翻身跪伏在地,嚎啕大哭: “不孝子孙,洛国李氏李桓,叩见祖宗!” “祖宗,我对不起列祖列宗......” “洛国李氏这一脉,就要葬送在我这一代了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委屈。 仿佛积压了数代人的屈辱与不甘,终于在此刻倾泻而出。 第442章 如你们所见,我是你们的祖宗李枕 “行了行了,别嚎了。” 李枕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让李桓浑身一颤。 “祖宗我好不容易成了仙,还要为你们这些子孙的破事操心。” “罢了,谁让我是你们的祖宗呢。” “我就舍弃了这一身的修为,化身成为凡人,再次去人间走一趟好了。” 李桓身体一颤,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泪光未干。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李枕已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老祖我也不奢求你们这些不孝子孙念我的好。” “只要你别觉得是老祖我下界,是去抢你的君位的就可以了。” “老祖我可没兴趣跟你们这些不孝子孙争权夺利。” 什么成仙和修为,李枕这么说只想表达一个意思。 我是去帮你的,不是去抢你的位子的。 我去了之后,你可别因为那个位子,跟我搞一些乱七八糟的幺蛾子。 李桓听到这话,顿时慌了神。 他连忙伏地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声音又急又颤: “孙臣......孙臣岂敢!” “不孝子孙惊扰老祖英灵,已是死罪,又岂敢生出跟老祖争权夺利的心思。” “这江山本就是老祖您一手打下的基业!” “若非老祖当年以数百孤军破鬼方、定北疆,哪有今日的洛国李氏。” “这君位本就该是老祖来坐。” “孙臣才疏学浅,德薄能鲜,坐在这君位上,如坐针毡,日夜惶恐。” 他抬起头,涕泪横流,眼中却满是激动与希冀: “老祖若是肯来,孙臣愿即刻退位,亲执帚洒扫宫门,奉老祖登临大宝。” “只求老祖能救我洛国李氏一脉!” “不知老祖何时降临?” “这君位……孙臣真是一天也坐不下去了啊!” 老祖李枕,可是以一介野人之身,缔造了李氏一族。 从无到有,白手起家,打下了一片偌大的基业。 以老祖的手段,以老祖的谋略。 区区怀贼,不过冢中枯骨罢了。 李枕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温和。 “行了,别磕了。” 他淡淡道:“等着吧,我下去之后,自会去找你。” 话音落下,光幕如水波般荡漾,渐渐模糊,化作一团柔和的白光,消散在宗庙之中。 列祖列宗的雕像依旧沉默地伫立着,烛火摇曳,香烟袅袅。 宗庙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仿佛方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李桓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祖宗牌位前那片空荡荡的空间,久久没有起身。 …… 系统空间。 光幕消散,李枕迈步向着宗庙外走去。 宗庙外,山清水秀,天空澄澈,河水潺潺,芳草萋萋。 李枕站在草地上,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我穿越过去之后,还能随时回到系统空间,随时使用祖宗显灵的功能吗?”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祖宗显灵功能,只有宿主在系统空间内才能使用。” “宿主穿越过去之后,只有等到宿主死亡,才能重新回到系统空间。” 李枕眉头微皱:“那能给我拍几个视频吗?” “等到桐安和涂山的宗庙举行祭祀的时候,你再以祖宗显灵的方式,帮我把视频发给他们。” “告诉他们,老祖我去了他们的那个时代。” 虽说就算是告诉了他们,他们也未必会对自己言听计从。 甚至于,为了防止自己去夺他们的位子,抢他们手里的权利。 一些混账逆子可能还会想要弄死自己。 毕竟祖宗这种东西,很多时候最好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宗庙里面,变成牌位,才是最好的祖宗。 没有哪个好不容易才熬死了父亲,从兄弟手里抢到位子的掌权人,想要自己的头上,突然多出一个活祖宗。 活祖宗这玩意,哪怕只是一个傻子,都能成为宗族内一些有野心的成员,立起来的反旗。 可告诉他们,也有告诉他们的好处。 至少让他们知道后,他们哪怕心中再怎么不愿,明面上还是要敬着自己的。 真要是遇到了那种想要弄死自己的混账,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变成一面大旗。 号召那些有野心的宗族成员,把那混账给拉下来。 不管那个时代掌权人怎么想,只要把老祖这个身份传递过去,多少还是能够动用一些宗族的力量的。 系统沉默了片刻,答道:“这个倒是可以,不过每个视频需要消耗的积分翻倍。” “宿主现在直接显灵,每次需要消耗积分。” “如果是以视频留言的方式,每次则需要积分。” 李枕点了点头:“四万八就四万八吧,给我留言。” …… 李枕拍了四条视频。 前三条内容一样,是给周幽王时期的桐安李氏、镐京李氏、涂山李氏。 他站在系统空间内的青草地上,张开双臂,展现出袖袍上的族徽,对着镜头: “如你们所见,我是你们的祖宗李枕。” “我已经飞升成仙,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仙界。” “本来我与你们已经是仙凡永别,不想再理会你们的那些破事。” “可你们这些不争气的东西,这才传了几代,洛国李氏就已经到了快要绝祀的境地。” “因此,老祖我打算放弃这一身的修为,重新化作凡人,去凡间走一趟,帮洛国李氏保住国祀。” “此去,我不指望你们这些混账能够对我言听计从。” “我想要告诉你们的是,我对夺了你们的权力和君位没有兴趣,你们该干嘛干嘛。” “只是——我丑话说在前面。” “谁要是因为担心我会抢了他的君位,做出什么不理智、不孝的事来。” “那可就别怪老祖我不讲情面,亲手把你们从君位上给拉下来了。” 第四条,是给周康王时期的李昭明——他的嫡长子。 李枕看着光幕,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昭明,为父托你办件事。” “当年纣王的冕服,为父收藏在桐安的府库之中。” “你找个时间,把它取出来,在祭祀的时候祭给为父。” “还有,让人打听打听你母亲当年在鹿台上穿的那套衣服。” “若是能找到,也一并祭来。” “若是找不到,商纣时期你母亲做为大商王后时所穿的王后礼服,也可以。” 纣王的冕服都有了,妲己的礼服,自然也要有。 这要是成套的拿到后世,绝对堪称是爆炸性的文物。 最有历史价值的,无疑是妲己在鹿台上穿的那套。 实在找不到的话,退而求其次,妲己曾经穿过的王后礼服也可以。 鉴定真伪也很容易,等妲己复活后,让妲己自己去鉴定就可以了。 刚穿越过去那会,只想着怎么活下来。 没有把当时妲己的那身衣服给带走,当真是一件憾事。 这次穿越周朝,怎么也得把周幽王和褒姒身上的衣服给扒下来。 唯一可惜的是,穿越的时间节点是西周灭亡的公元前771年。 而不是再早几年。 要是能够再早几年,穿到周幽王第一次为了让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的时候。 自己怎么也得带兵去镐京跑一趟,然后想办法把当时褒姒身上的那件衣服扒下来。 烽火戏诸侯时期,褒姒身上的那件衣服的价值,绝对比骊山现场的那身衣服更有价值。 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 毕竟因为自己的出现,历史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说不定,这个771年,就是烽火戏诸侯的那一年呢。 第443章 周 第四条视频因为发送的时间节点,距离李枕上一世病故太近。 因此只收取了保底的1000点积分。 李枕来到宗庙前那片开阔的草地上。 抬头望去,天空中两道巨大的光幕竖立着,从云端垂落,一个是“商”,一是“周”。 光幕上,山川河流缓缓流转,城池宫殿若隐若现,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苍凉与厚重。 李枕站在两道光芒之间,抖了抖衣袍,开口道: “你说我可能会穿越到骊山现场是吧。” “那你再看看我这一身行头,总不能让我穿着这繁琐的冕服上战场吧。” “你那的商城里卖不卖后世的衣服,给我换身轻便的。” “至于身上这冕服——” 李枕顿了顿:“把博物馆给我开了吧,这身衣服就放进博物馆里好了。” “等到了后世,还能拿出来开个私人博物馆。” 系统的声音响起:“轻便点的衣服是有,不过只有你要穿越去的那个时代的衣服。” “又或者是你之前所经历过的那一世的衣服。” “跨时代的衣服,以及种子和装备什么的,你就别想了。” 李枕闻言点了点头:“行,那就给我来一身轻便一点的好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提供跨时代的衣服和种子、装备的问题。 跨时代的东西,特别是种子这种东西,对历史进程的影响,大到能够影响整个文明。 系统商城不提供,也在情理之中。 【开启博物馆需要消耗二十万积分,是否开启?】 李枕没有丝毫犹豫:“开启。”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空地上,一栋现代化的博物馆建筑物凭空出现。 玻璃幕墙,钢结构框架,简洁而现代,在山水之间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李枕抬眼望去,通过系统提示光幕,可以看到博物馆的信息。 【1级博物馆:拥有充惰性气体密封柜100个,可保存100件文物。】 李枕看着那座博物馆,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解下冕冠,脱下那身繁琐的诸侯殓服,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中,向博物馆走去...... ...... 李枕将身上的玄色七章纹冕服和七旒冕冠放进博物馆。 换上从系统商城中,花了10点积分购买的轻便的短褐。 走出博物馆,抬头看向天空中竖立着的那两个光幕。 目光落到了那个显示着‘周’的光幕之上。 “行了,咱们走吧。” 李枕吩咐了一声。 身体恢复到了年轻时期的他,身体素质重新恢复到了当初吃了一颗大力丸的那个巅峰状态。 就算是穿越到了骊山现场,李枕也有信心在犬戎的追杀下,潜入山林之中。 “好的,宿主!” 系统话音落下—— “嗡!” 那道悬于天穹、铭刻着古篆“周”字的光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白色光芒。 如日轮坠地,瞬间将李枕吞没。 意识仿佛被抽离、撕碎,又在混沌中重组。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钟磬与战鼓,遥远如隔世。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 下一瞬—— 脚底一实。 尘土飞扬,干裂的黄土硌着草鞋底,带着关中特有的粗粝与燥热。 强光褪去,视野恢复。 李枕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苍茫的关中平原。 天色灰黄,日头高悬却无暖意,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枯草的气息。 远处山峦低伏,如沉睡的巨兽脊背,沉默荒凉。 脚下是龟裂的田埂,两侧是稀疏的粟田与零星麦苗—— 田里的粟米长得稀稀疏疏,矮矮的,叶子发黄卷曲,在风中无力地摇晃。 麦田也好不到哪里去,麦穗干瘪,稀稀拉拉,显然收成不会太好。 田间,三五农人佝偻着腰,在干硬的土地上用木耒艰难翻土。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空洞,动作迟缓得像被抽走了魂。 不远处,几个官吏模样的人从土路上经过。 为首者是一名手持竹简与算筹的小吏。 “征祀贡!每户粟三斗,麻布一匹!” “三日内必须交齐。” “谁敢拖欠,小心你们的脑袋!” “另外,王上有令:征调民夫,往骊山缮治骊宫!” “凡国中庶民,年十三以上、六十以下者,各出一夫。” “敢有迁延避役者,论罪罚粟,拘拿问罪,田产没官!” 田里的百姓们沉默着,不敢应声。 一个老农怯生生地抬起头,声音发颤: “大人,今年天旱,收成不好,能不能……” “闭嘴!”官吏厉声打断他。 “天旱是你们的事,祀贡是交给天子的。” “说一句收成不好就不用交了吗。” “还是说,你们指望我给你们交。” “三日后,我派人来收。” “少一粒,拿人抵账!”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李枕站在土路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看着......也不像是犬戎攻破镐京之后的景象啊。” 四周的景象,看着不太像是犬戎攻破镐京之后的关中景象。 周幽王只是横征暴敛和滥用民力,晚年的关中景象,勉强还是可以划分成两个阶段的。 犬戎攻破镐京之前,关中虽然连年大旱,时不时的还有地震。 底层百姓的生活,勉强还能强撑着活一活。 犬戎攻破镐京之后,关中才真正堪称是人间炼狱。 周王室军队溃散,没有官府、没有治安。 盗匪四起,趁乱劫掠。 粮食极度短缺,开始出现饿肚子、挖野菜、甚至易子而食的苗头。 水井、道路被破坏,饮水都成问题。 路边、村口、河边随处可见尸体,无人收敛。 从眼前的景象来看,不太像是公元前771年的关中。 公元前771年的关中,应该是人间炼狱才是。 眼前的景象,明显是犬戎还没有攻破镐京,秩序还没有彻底崩溃。 顶多也只是税更重、人更累、人心惶惶。 算是暴风雨前的勉强太平。 关中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周成王和周康王时期,他时不时的过年那段时间,还是要来述职的。 那个时候的关中,田野丰饶,百姓安乐,税负轻,徭役少,监狱空虚。 是真正的盛世,人人心里踏实有盼头。 现在,一眼望去,就给人一种已经病入膏肓,仅仅只是还吊着一口气的感觉。 李枕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迈步沿着土路向前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拦住了一位正佝偻着背、拖着破麻袋往村口走的老农。 “老人家。”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温和。 老农吓了一跳,差点跌倒,看清李枕只是个穿短褐的年轻后生,这才松了口气,但眼神仍满是警惕。 “你……你是什么人,想......想要干什么。” 老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有些发颤。 李枕笑着拱手一礼,语气平和: “老丈,冒昧问一句——此处是何地界?” 第444章 你?桐安宗室李氏? 老农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虽粗陋却干净,举止有礼,不似流寇,便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儿是骊邑地界,看你的衣着,是从外地来的?” 李枕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 “我是从桐安来的,来镐京投奔亲戚,不知离此最近的城邑有多远,镐京怎么走。” “原来如此。”老农点点头,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西南方向: “你若是要去镐京的话,就直接去镐京好了,再往西南方向走二十多里,便是镐京了。” “我们这儿离镐京,比去骊邑城邑还要近些。” “去骊邑的话,你要向东走三十多里。” 李枕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听这老农的话,这里大概地处骊邑与镐京的交界一带。 李枕对老农拱了拱手:“多谢老人家。” 老农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快走吧。” “这年头,到处都不太平,你一个外乡人,别在路边乱晃,小心被官差当成流民抓了去。” 李枕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土路,向西南方向走去。 土路坑坑洼洼,路面上车辙深深浅浅,被牛车、马车反复碾压,干涸后结成坚硬的土块,踩上去硌脚。 路边的水沟里长满了野草,偶尔能看见几只青蛙从草丛中跳入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田野里,稀稀疏疏的粟苗在风中无力地摇晃,有些田已经荒了,长满了杂草。 走了一个多时辰,遇到一条小河。 河水不深,清澈见底,河面上架着一座简陋的木桥,桥面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桥板有些已经松动,踩上去吱呀作响,桥下的水流湍急,打着漩涡,溅起白色的水花。 李枕过了木桥,继续赶路。 土路渐渐宽阔了些,两旁的田也多了起来。 田里的庄稼依旧长得不好,稀稀拉拉的,叶子发黄,显然是缺水的缘故。 远处田埂上,几个瘦骨伶仃的孩子蹲在沟边挖野菜。 绕过几道田埂,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远远地,终于看见了镐京的轮廓。 一道巍峨黑影横亘于平原尽头,城墙巍峨,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金色。 城墙上旌旗招展,甲士巡逻的身影隐约可见。 城门高大,守门的士卒手持戈矛,门洞幽深,百姓、商人、民夫排着队,鱼贯入城。 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牵着牛马,车上的货物五花八门——粮食、布匹、陶器、木料。 城门口设着一座门亭,里面摆着一张几案,案上放着笔、墨、竹简、木牍。 几个小吏坐在亭子里,有的在翻看竹简,有的在低声闲聊。 有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偶尔拦住一两个人,盘问几句。 李枕顺着人流往前走。 他孤身一人,没有带任何货物,衣着也是普通百姓的短褐,在一群挑担推车的人中间,显得有些扎眼。 城门亭里,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小吏正坐在几案后,手里拿着竹简,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他的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了李枕。 孤身一人,没有货物,面生得很,不像是周边经常出入的百姓。 “那边那个——站住!”城门吏抬手一指。 旁边两个差役立刻走上前来,拦住了李枕的去路。 其中一个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生硬:“你,过来。” 李枕面色不变,跟着差役走到门亭前。 城门吏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目光在李枕脸上扫了一遍,开口问道: “看着有些面生,来自何邑?何族?名籍何在?” 李枕笑着拱了拱手:“桐安宗氏,李氏。” 话音落下,门亭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几个正在闲聊的差役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枕身上。 亭子里几个翻看竹简的小吏也抬起头,面露惊讶之色。 城门吏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李枕的名声,不下于周初的姜子牙。 桐安也跟齐国一样,是正儿八经的侯爵诸侯国。 李枕的这一句‘桐安宗室,李氏’,无疑是在强调他是来自桐安国君宗氏。 而不是桐安其他什么李氏,亦或是什么旁支李氏。 他上下打量着李枕——短褐麻衣,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庶民。 可此人举手投足间,气度从容,不卑不亢,又不太像是寻常百姓。 “你?” 城门吏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桐安宗室李氏?有节传吗?” 宗室贵族,一般有冠、有玉、有丝带、衣料精良。 普通族人,一般是衣粗、无玉。 李枕这一身行头,怎么看都不像是出自一个侯爵国的宗室成员。 李枕笑了笑:“来的路上遇到了山匪,东西都丢了。” “劳烦这位大人派个人去镐京李氏走一趟,告诉他们的家主。” “就说桐安主宗来人,让他们的家主亲自过来走一趟。” 虽然现代人常以为“大人”是明清以后对高官的尊称。 但在西周至春秋时期,“大人”一词已有使用。 多用于对有地位、有职守之人的敬称,并不严格限定于卿大夫以上。 而到了战国,《孟子》中已有“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之说,此处“大人”指治国者。 但在日常口语中,百姓或低阶贵族称呼基层官吏为“大人”以示尊重。 李枕虽说自称桐安宗室,可他现在身上毕竟没有任何凭证。 用“大人”也算是对方的尊重。 当然,如果他穿上了冠冕,又或者腰上带着能够证明身份的玉佩,那就不太合适再用这种称呼了。 就算李枕用,对方也只会被吓到立马跪地上。 李枕点名要镐京李氏的家主过来接人,还真不是为了摆谱。 主要是担心其他人没有进过宗庙祭祀,没有见到他的留言视频,不认识他。 城门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李枕看了好一会儿,心中犹豫不决。 这人衣着简陋,不像贵族,可那股气度,又不像庶民。 镐京李氏的家主是当朝的上大夫,位高权重。 这人竟然敢张口就让李氏的家主亲自来迎。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的有来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城门吏沉吟片刻,侧头对身旁一个差役低语了几句。 那差役看了李枕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城门吏站起身来,对李枕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了几分:“贵人请先入亭中稍坐,歇歇脚。” “下吏已经让人去通报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来。” 李枕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门亭,在几案旁的一张小凳上坐了下来。 亭子里的几个小吏偷偷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 李枕面色如常,闭目养神,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445章 重返镐京 亭子里的不少小吏和差役看向李枕的目光,都有些怀疑。 李枕那一身衣着,他们怎么都不相信对方真的来自桐安宗室。 但凡李枕换个其他什么贵族宗室,都要有人开始讥讽了。 甚至是,直接把他给当成奸细或野人流民给抓起来充作奴隶了。 奈何李枕报出来的名号太大。 桐安宗室李氏,地位差不多等同于齐国宗室,姜姓吕氏。 天下有不少侯爵诸侯国,但李枕和姜子牙的名声太大。 导致这两个诸侯国的宗室,在普通人的眼中,明显地位跟其他侯爵诸侯国不太一样。 李枕的名声,在这个时代,仅次于周公,甚至还要隐隐盖过姜子牙一头。 倒不是李枕对周王室的功勋高于姜子牙,实在是李枕上一世搞出的四时二十四节气,以及留下的那些着作。 让他在文学层面的名声,远远盖过了姜子牙。 放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后世朝代,相当于有个人跑过来说他是孔子的直系后人。 先别管他穿的怎么样,也别管他是不是真的。 总是不太好在没有弄清楚之前,直接给他抓起来的。 况且谁不知道镐京李氏,只是桐安李氏的一个分支。 真要弄错了,把李枕给抓了。 这些小吏可惹不起一个上大夫。 作为一个小吏,对方的身份是真是假不重要。 反正对方口气那么大,居然要镐京李氏的家主亲自来迎。 如果对方身份是假的,都不需要他们去收拾,镐京李氏的人就会收拾了他。 李枕闭目养神,静静地等着。 下次死之前,怎么也得搞一块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玉佩什么的挂在身上陪葬。 不然也太麻烦了,连城门都进不去。 日渐西斜,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城门口的人群渐渐稀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 蹄声密集,车轮辚辚,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车马。 亭中的小吏们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一辆奢华的马车从城内匆匆而来,漆朱饰金,帷幔玄青。 四匹骏马通体黝黑,鬃毛如缎,蹄声整齐划一。 马车后方,跟着数名甲士,皆披犀皮札甲,腰佩青铜长剑,步伐整齐。 车辕上插着一支氏族旗帜,玄底赤纹,旗帜上绣着云雷纹,正中一个斗大的“李”字,笔画遒劲,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西周晚期,族徽已很少用,逐渐被氏名、地名、官名取代。 商人,或殷遗民多用族徽,姬姓周人贵族本身就很少用族徽。 镐京李氏,习俗自然是跟着周王室来的,马车上一般用的也都是氏族旗。 城门吏一眼便认出了那旗帜,脸色骤变,连忙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快步走出门亭,在路边躬身行礼。 “恭迎上大夫!” 其余小吏和差役也纷纷起身,垂首肃立,不敢抬头。 马车在门亭前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年近五旬的老者探身而出。 他身着玄色深衣,外罩青色大袖袍服,腰束革带,佩玉组绶,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仪。 老者下车后,目光扫过路边行礼的城门吏,并未理会,而是径直向门亭内望去。 门亭里,李枕正坐在小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抬起头,与那老者的目光对视了一眼,面色平淡,既无激动,也无慌乱,只是淡淡地看着。 老者见到那个身影,瞳孔猛地一缩。 那眉眼,那气度,与不久前宗族祠堂内祖宗显灵的先祖李枕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老者快步向门亭走去,步伐匆匆,衣袍带风。 他走进门亭,来到李枕面前,袖袍翻飞,撩起衣袍便要跪下行礼: “孙——” 李枕抬手,轻轻摆了摆手:“回去再说。” 老者的动作僵在半空中,他怔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 祖宗下界,这种事情太过骇人听闻,若是在城门口当众行礼。 传出去,不知会惹出多大的风波。 他连忙直起身,点了点头,声音恭敬:“是是是,祖……贵人,这边请。” 老者侧身让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枕缓缓站起身来,放下手中的陶碗。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目光落在那个还保持着行礼姿势、躬身站在路边的城门吏身上。 城门吏低着头,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腰弯得很深,几乎与地面齐平。 还好刚刚没有得罪这个年轻人。 城门吏不知道这个穿着粗陋短褐的年轻人到底是谁,只知道镐京李氏的家主亲自来接,还差点要跪下—— 能让镐京李氏的家主如此对待的人,绝对不是他能得罪的。 李枕看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对老者淡淡道: “他很不错,赏。” 老者连忙点头,对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随从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袋铜钱,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上百枚。 随从将钱袋塞进城门吏手中: “贵人赏你的。” 城门吏捧着钱袋,愣了一瞬,随即连连躬身: “谢贵人赏!谢贵人赏!” 不远处的那几个小吏和差役,看着那袋沉甸甸的铜钱,眼中满是羡慕,有的甚至偷偷咽了口唾沫。 李枕没再说什么,迈步向马车走去。 老者连忙跟上,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跟着。 李枕登上马车,弯腰钻入车厢。 老者这才敢上车,在他身侧坐下,对车夫吩咐道: “回府。”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向城内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御道,辚辚声在夕阳中回荡。 甲士列队护行,旌旗猎猎 身后,城门吏捧着那袋铜钱,望着远去的马车,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马车驶入镐京城门,碾过宽阔的御道。 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幡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行人如织,车马往来,叫卖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嘈杂。 看着马车外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景象,李枕心中感慨万千。 “成康时期,镐京刚建成,那时的镐京,规整、崭新。” “看着倒是老旧了许多。” 坐在一侧的老者——镐京李氏的当代家主,王室上大夫,李简。 一直在偷偷打量着这个突然从什么仙界下凡的先祖。 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见李枕望着车窗外,脸上露出那种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感慨的神情。 老者连忙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开口:“成康之世距今已逾百年,镐京有些变化在所难免。” “自昭王南征,穆王远游之后,王畿渐疲。” “懿、孝、夷王曾多次增修宫殿、宗庙、辟雍。” “厉王专利,国人暴动,宣王局部重建,及至当今......” “镐京的整体格局没怎么变,但建筑新旧混杂、礼制区扩大、居民区更密集、部分老旧。” “今王倒是新建了不少大型宫室,正在营建的骊宫。” “便是天子受了先祖您,当初为先嫡祖母营建的华清宫所启发。” “想要为当今的王后,建造一处比华清宫更加奢华的宫室。” 第446章 桐安主宗来的宗伯 李枕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目光深远。 老者见状,也不敢再多说,只是静静地陪坐着。 偶尔偷偷打量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先祖,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与忐忑。 “先祖,那个......” 老者尴尬的笑了笑,小心翼翼的看着李枕,支支吾吾的开口道: “您......您也知道,仙人下凡这种事情,太......太过匪夷所思。” “因此......孙臣并没有将此事张扬开来。” “知道先祖您真实身份的,就......就只有孙臣和孙臣的那四个儿子。” “您看这......” 李简声音越说越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袖口。 一副想说又不敢说、说了又怕说错的模样。 仙人下凡、祖宗显灵,这种事情传出去。 别说是外人了,怕是族中的那些人,都会认为他疯了。 李枕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无妨,对外你就说,我是桐安李氏辈分比较高的宗亲,称我为远祖好了。” “桐安那边你不必担心,我已经跟那边说过了。” 李氏如今毕竟是个大族,族中出现个年纪不大,辈分却高的离谱的族人,也很正常。 况且也给桐安李氏那边留了视频,桐安李氏那边也不会说自己是冒充的,来找自己的麻烦。 李简闻言,顿时长松了一口气。 他连连点头:“是是是,先......远祖英明。” “桐安李氏宗亲,辈分高,年纪轻——这个好,这个好。” 先祖之类的称呼,是死人祭祀用的。 熟知内情的情况下,喊先祖没什么问题,毕竟李枕就是他们的先祖。 可要是在不知内情的外人面前这么喊,就不太合适了。 宗老、宗伯之类的,有宗族长老的意思,带有一定的职称意思。 喊倒是也能喊,就是显得有些不太亲近。 远祖算是李枕眼下的这种情况,最合适的称呼了。 马车穿过闹市,驶过一道又一道坊门,渐渐进入贵族府邸聚集的区域。 街道宽阔了,行人也少了,两旁槐柳成荫,树影斑驳。 一座座府邸鳞次栉比,朱门铜钉,在夕阳中显得庄重沉寂。 李氏府邸位于镐京东城区,毗邻毕公高旧宅,门前双阙巍然。 此刻,门前早已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从府门一直延伸到阶下,皆是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老的须发皆白,少的尚在总角。 男者着玄端深衣,女者披素纱襜褕(chān yu),皆衣饰华贵,神色却各异。 有茫然四顾者,有低声私语者,亦有踮脚张望、面带好奇的少年子弟。 人群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前排,身量初成,眉目如画。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玉簪,正是豆蔻年华。 她拉了拉身旁一位贵妇人的衣袖,小声问道: “阿娘,来的是什么人。” “祖父怎么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让我们全家人都出府迎接。”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呢。” 贵妇人年约三旬,面容端庄,气质雍容,穿着一袭绛紫色的深衣,腰束宽边革带,风韵犹存。 正是虢(guo)石父姬鼓之女、嫁与上大夫李简的嫡长子为妻的姬宁。 她闻言侧首,瞥了女儿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问这么多做什么,听说是桐安李氏的人,待会儿见了贵人,不可失礼。” “桐安李氏?”少女撇了撇嘴,“主宗的人谱还挺大,总不能是桐安侯来了吧。” 在她看来,即便是主宗桐安李氏的人。 能让祖父亲自出城迎接,能让一家老小都在府外等着的,也就只有桐安侯了。 虽说她的祖父李简只是一个上大夫,而不是卿。 可如今已经不是周初的时候了。 现在的镐京,卿级别的,只有执政卿2人,六卿6人。 全都是上卿。 镐京没有中卿和下卿,中卿和下卿只存在于诸侯国,王廷除了这8个上卿外,不设其他卿士。 也只有在周初的时候,出现过李枕和姜子牙那两个在外地做诸侯国国君,还兼职王廷卿士的特殊存在。 其中姜子牙属于镐京和齐国两头跑,类似于李枕在桐安和六邑两头跑。 李枕的话,上一世活着的时候,桐安不直属于周王室,不用在年底的时候以诸侯国国君的身份跑一趟镐京。 却也要以王朝上卿的身份,跑一趟镐京。 镐京李氏虽说只是桐安李氏的分支,却也是镐京的名门望族,顶级贵族。 加之镐京李氏,跟如今的大周第一权臣虢(guo)石父是姻亲。 能让镐京李氏摆出这么大阵仗,家主亲自出城迎接的。 在如今这个时代,似乎也就只有桐安侯本人有这个资格了。 姬宁看了一眼这个小女儿,轻叹一声:“待会你别说话,别人行礼你就跟着行礼。” “记住,你就是来走个过场的,给我安分点。” 少女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然:“知道了知道了。” 她嘴上说着知道了,眼睛却还在不停地往街口张望,脚尖轻轻点着地面,一副闲不住的模样。 姬宁看着女儿这副德性,心中暗暗叹气。 嫁入李府后,她这个李家嫡长子的夫人生了三个孩子。 老大是个女儿,已经出嫁,老二是个儿子。 这个小女儿作为李氏嫡女,从小就格外的受宠,外公又是当朝第一权臣。 平日里可以说是无法无天惯了,脾气要是上来了,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只希望待会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远处,马蹄声渐近。 一辆漆朱饰金的马车在夕阳中缓缓驶来,车辕上插着李氏的氏族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马车后方,数名甲士列队护行。 府门前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上。 少女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眼中满是好奇。 姬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叮嘱:“待会儿别出声,跟着行礼便是。” 少女敷衍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辆马车。 她倒要看看,这位让全家都出府迎接的“主宗贵人”,到底长什么样。 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下。 车轮止住,车帘掀开,老者先探出身来,然后侧身让开,伸手搀扶。 李枕轻轻摆了摆手,没有扶他的手,直接纵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草鞋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他站定,抬头扫了一眼府门前黑压压的人群。 老者连忙上前一步,站在李枕身侧,转身面向府门前的家族成员。 他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响亮:“这是桐安主宗来的宗伯,辈分极尊。” “论辈分,我都得喊他一声远祖。” “你们还不快快拜见远祖。” 话音落下,府门前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粗布短褐,草鞋,腰间没有佩玉,头上没有冠冕,与府门前这些衣着华贵的男女格格不入。 像是一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夫。 可他的气度,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淡然。 仿佛面前这些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些寻常百姓。 第447章 你看他那寒酸样 贵妇人望着那道年轻的背影,眼中满是惊疑。 她身边的少女更是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满脸不可思议。 祖父如此大张旗鼓,迎接的竟是一个穿粗布短褐的年轻人? 短暂的寂静后,有人率先反应过来。 “拜见远祖!” 李简的长子——年过三旬的李伯安,第一个躬身行礼。 李伯安是知道内情的。 虽说他早就知道了李枕的身份,可如今见到自家那位青史上赫赫有名的李氏始祖。 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还是不禁感到有些失神。 其余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躬身行礼: “拜见远祖。” 男者稽首,女者裣衽,连那些孩童也被身边之人按着脑袋弯下腰去。 唯有那鹅黄衣裙的少女,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张——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主宗贵人”,竟是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更没想到,祖父竟要全族称他为“远祖”! 姬宁见自家女儿站在那里愣愣发呆,连忙扯了扯女儿的袖袍。 少女这才回神,不情不愿的屈膝做了做样子。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眼中闪过疑惑,有人面露惊讶。 有人偷偷打量,与身旁的人交换眼色。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竟是桐安主宗来的远祖? 辈分高到家主都得喊一声远祖? 这辈分......是不是稍微高的有点吓人了。 可家主亲自开口,又亲自出城迎接,摆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谁敢不信?谁敢不拜? 李枕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缓缓扫过,笑着开口: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我也就辈分高了点,都是自家人,不必拘于那些虚礼。” 李简闻言,连忙堆起满脸笑意,对着那些族人笑着说道: “既然远祖都发话了,你们便都起身吧。” “莫要拘束,免得反倒显得生分了。” 众人这才纷纷直起身来,目光却忍不住在那道年轻的背影上偷偷打量。 李简侧身让开,恭敬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里带着几分殷勤: “远祖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孙臣早已命人在正堂备下清宴,府中虽简陋,然一应器用皆依古礼,不敢有失。” “也算是孙臣的一片心意,还请远祖入府,容孙臣为远祖接风洗尘。” 李枕点了点头,没有客气,迈步向府门走去。 李简连忙跟上,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引路。 府门前的男女老少纷纷让开。 那道粗布短褐的身影从他们面前走过,步履从容,仿佛跟进了自己家一般。 李枕与李简一前一后迈入门槛。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开始有序地鱼贯入府。 少女扯了扯母亲的袖袍,望着前方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满是狐疑地嘀咕: “阿娘,你说祖父该不会是遇到骗子了吧。” “你看他那寒酸样,粗布短褐,草鞋,连个随从都没有,哪里像是主宗宗亲的样子。” “咱们府上的随便一个下人,都比他穿的体面。” 姬宁瞪了她一眼,伸手在女儿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闭嘴!胡说什么,不该你问的别问。” 少女捂着额头,撇了撇嘴,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不停地往前方张望,满是不以为然。 姬宁看着女儿这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气。 她太了解这个女儿了,从小被宠坏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姬宁无奈地摇摇头,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年轻的背影上。 西周总共就册封过9个公爵,全都是武王时期封的。 其中6个是上古圣王之后,给个荣誉尊封的那种。 剩下的3个公爵,是王室至亲,开国元勋。 姬姓西虢(guo)公、姬姓东虢公、姬姓虞公。 哪怕是周公、召公,姜子牙,都只是侯爵。 姬宁是西虢公之女,自幼长于虢公府。 见过天子、上卿、诸侯使者无数。 她虽不知这年轻人的底细,可她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那些贵族子弟、朝堂权贵、诸侯使臣,还真没几个能有这般气度的。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身上的衣服虽然粗陋,即便对方也已经刻意淡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度。 可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从容与淡然,绝不是装出来的。 她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但她知道,此人多半是桐安李氏的重要人物无疑。 李枕已经尽可能的淡化前世养出来的那种久居上位者的气息,他不想表现的太过具有侵略性。 毕竟现在的他,已经重新回到了二十来岁的年轻状态,不再是前世晚年那个久居上位者的桐安伯。 散发出的气息要是太过具有侵略性,免不了会让这些子孙生出危机感,让子孙担心位子会被他给抢走。 他想要的,是那种:我是你的先祖没错,但我淡泊名利,你就是把位子让给我,我也懒得要的那种。 权臣的气度,只会给人带来压迫感和危机感。 那不是李枕想要的。 姬宁轻轻拉住女儿的手,声音放缓:“楠儿,真正的贵人,从来都不需要靠衣冠示人。” “记住,他是桐安主宗来的长辈,你不可在他面前无礼。” “无论他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你只需敬着就可以了,不可妄议。” 少女撇了撇嘴,终究没再反驳,只是偷偷朝前头望了一眼,小声嘟囔: “可他真的好年轻啊,哪里有一点长辈的样子。” 姬宁只觉一阵头疼,握紧了女儿的手,耐着性子哄着: “你想啊,你现在顶多也就在这镐京有人宠着你,护着你。” “可你要是敬着他,让他喜欢你,以后去了桐安,也没人敢招惹你不是?” 如今王室衰微、诸侯离心。 她父亲是个什么品性,她的心里很清楚。 镐京一旦有失,对镐京李氏来说,绝对会是灭顶之灾。 如今能够依仗的,也就只有桐安主宗了。 桐安、晋、齐、鲁、卫、申、秦,堪称是当今天下实力最强的七个国家。 桐安国,吞并了曾经的英、蓼、宗、巢,以及一部分六国的土地。 地盘大、人口多,掌控着淮泗经济和商贸,堪称当世第一强国。 晋国,吞并了周边不少小国,军队常年对狄人作战,实战经验足、战斗力强。 妥妥的第一梯队强国。 齐国,东方第一大国,靠鱼盐之利极富。 国君齐僖公号称“小霸”,能号令东方小国,已经颇具东方霸主的雏形。 鲁、卫、申,三国堪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下有余的中等强国。 秦国的地位有点尴尬,连个正经的爵位都没有。 如今在位的是历史上秦国的开国之君,秦襄公。 可他的这个“公”,是死后史书上的谥号,不是爵位。 现在的秦襄公,没有五等爵爵位,就是一个西陲大夫。 西陲大夫属于周天子封的边防官。 差不多相当于李枕前世,最开始的那个邑尹。 有封地:秦邑、西垂。 有族人:嬴姓部族。 有军队:自家部族兵。 没有爵位。 只是王室附庸,不是正式诸侯。 人少、穷,但天天为了生存跟小戎狄部落打。 战斗力还是挺强的,就是体量太小。 只能算是边陲小势力,还不算真正的“国”。 第448章 世禄旧勋 李简引着李枕穿过前院,向正堂走去。 庭院极为宽敞,青砖墁地,两侧植着九棵枣树。 除了枣树外,庭院中还种了三棵百年古槐,枝干虬劲,枝繁叶茂,树冠如盖,遮下一片浓荫。 回廊环绕,廊柱朱漆,檐下悬着一排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李简指着那三棵百年古槐,殷勤的为李枕讲解道: “那边那两棵,还是远祖您当初获赐卿府时种下的。” “这两百余年间,无论拆府邸重建,还是扩建,那两棵老槐树始终都没有动过。” “至于那边那棵,则是百年前,我族的一位先祖,位列三公时种下的。” 提到这个,李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骄傲,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西周礼制以位定树,树是身份的标识。 庭院中种一棵槐树,为庭中嘉树,取“怀德”之意,无位阶争议。 两棵成对种植,称为“双槐”,属卿、大夫府邸常见配置。 三槐,也就是三棵槐树,只有三公能种。 象征最高级别的“怀来远人、谋议天下”。 九棵枣树,称为九棘,卿、上大夫、下大夫专用。 棘有刺,象征“刚直、执法、威严”。 府邸无论是拆了重建,还是扩建,都不动那三棵槐树的原因是。 那是一个家族底蕴的象征,是一个家族的荣耀。 这叫世禄旧勋、先世德业。 别人一进门,就知道这家祖上曾位列三公。 李枕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三棵古槐上,尤其在其中两棵上停留良久。 透过那两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槐,仿佛时光回溯。 他又看见前世的自己,刚到镐京初授卿位,以及从那个已经记不清名字的贵族的手中,高价买来的那些鬼方舞姬。 “不错。” 李枕收回目光:“树长得很好。” 已经活过一世的他,自然知道庭院中的这三棵槐树代表着什么。 想不到镐京这一支的子孙后代之中,竟然还出了个三公。 李简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这都是托远祖的福,李氏才能在镐京立足,才能有今日的荣光。” 李枕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迈步继续向前走去。 李简连忙跟上,殷勤地引路,口中依旧不停地说着府中的旧事、族中的先贤,语气里满是骄傲与自豪。 那三棵老槐树在夕阳中静静伫立,枝叶沙沙作响。 穿过庭院,便是正堂。 正堂高阔,八楹七间,朱漆立柱撑起重檐,堂内陈设古雅。 堂中央设一主位,高出地面三寸,以玄色锦茵铺就,左右分列两排席位,秩序井然。 李简引李枕入堂: “远祖,请上座。” 李枕并未推辞,径直走上高台,在主位落座。 此时,族中男丁已陆续入堂,皆按长幼次序立于席前,静候吩咐。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都坐吧。” 众人闻言,却未动,齐看向李简。 李简连忙笑道:“远祖让你们坐,那就都坐吧。” 说着,他自己走到左下首位,在案后坐了下来。 其余宗族成员这才纷纷落座,按照辈分长幼,依次排列。 李枕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总共有十三个人,都是宗族中的男性成员。 年长的须发花白,年少的不过十五六岁。 此刻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后,腰背挺直,目不斜视,不敢有半分失礼。 士阶层,一般20岁行冠礼,行了冠礼后便可入席。 大夫阶层因爵位较早,冠礼多提前,一般15岁到20岁之间,便会行冠礼。 诸侯和天子,以早成君权为要,一般12岁到15岁,便会行冠礼。 不一会的功夫,侍女们端着酒菜鱼贯而入。 漆盘里盛着炙烤的鹿脯、炖煮的羊肉、腌制的葵菜、蒸熟的黍米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酒器也随之摆上——其他人的酒爵都是青铜爵,纹饰古朴,泛着幽暗的光泽。 唯有李枕面前的,是一只青玉爵,色如春水,温润无瑕,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侍女跪坐在李枕身侧,双手捧起青铜酒壶,小心翼翼地斟满玉爵。 酒液清澈,醇香扑鼻。 李枕低头看着那只玉爵,一时间有些恍惚。 上一世,他就喜欢用玉爵。 年轻的时候,只要是家中的宴席,不用他吩咐,侍女们就会主动为他备上玉器。 到了晚年,几乎很多贵族都知道他这个桐安伯喜好玉器。 哪怕是去六国的宫室参加宴席,国君都会单独为他备上玉爵。 如今,底下坐着的,不再是熟悉他喜好的儿孙和侍妾。 而是隔了不知道代,隔了两百余年的子孙。 对方专门为他准备了玉爵,可以说的确是用心了。 李枕收回思绪,抬眼看向左下首位的老者,带着几分感慨:“你倒是有心了。” 李简心头一热,连忙欠身,脸上堆满笑意: “远祖言重了,这都是孙臣该做的。” 堂中,除了少数几个知晓内情的人外。 其余宗族成员皆是面露异色。 倒不是说玉爵别人不能用,受先祖李枕的影响,族中不少人都喜欢使用玉爵。 特别是家主,寻常家宴的时候,要是不用一下玉爵,仿佛都会觉得自己没有当上家主一样。 不少旁支子弟在家中的时候,偶尔也会用玉爵来过过瘾。 仿佛只要手里拿着玉爵,就能从中找到做家主的那种感觉。 由此可见,玉爵在李氏族人心中的地位。 如今,镐京李氏的主要成员悉数到场,给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作陪也就罢了。 竟然还把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捧上主位,还主动给对方用玉爵。 哪怕是主宗来的,怕是也只有桐安侯亲自来了,才有这待遇吧。 除了桐安侯外,哪怕是桐安李氏的族老,到了镐京,也只是客。 况且就算是桐安侯来了,也没必要自称孙臣吧。 镐京李氏是大周之臣,又不是桐安之臣。 放在周王室强势的时候,自家是王朝上大夫,对方还得反过来给自家家主行礼呢。 就算现在王室衰微,家主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前自称孙臣,未免也太过谦卑了些。 从家族辈分的立场上来说,自称个‘末孙’也就够了,没必要自称什么‘孙臣’。 可家主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敢多问,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 第449章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李简直起身,端起面前的青铜酒爵,环顾堂中: “今日远祖莅临,实乃我镐京李氏之幸!” “来,我们共敬远祖一爵。” 家主发话了,堂内众人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 他们纷纷端起酒爵,站起身来,面朝主位,齐声道: “敬远祖。” 李枕笑着端起玉爵,扫了众人一眼,语气随意: “我这个人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今日既为家宴,便随意些,不必拘束。” 说罢,他仰头将玉爵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醇厚甘冽,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旁边的侍女连忙上前,再次为他斟满玉爵。 李简饮尽了爵中的酒,放下酒爵,笑着轻轻拍了拍手。 掌声落下,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从堂后传来。 一队年轻漂亮的舞姬鱼贯而入,身着彩衣,腰束锦带,发髻高挽,眉目如画。 她们在堂中列成两行,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衣袖如云,腰肢如柳,步态轻盈,婀娜多姿。 李简侧身,笑着对李枕道:“当今之世,舞姬以褒、郑、卫三地为最。” “天下皆言:褒姬艳绝,郑女灵媚,卫伎婉丽,各擅胜场。” “褒国自古以美色、乐舞进贡王室,其女肤若凝脂,目如秋水,容貌秾丽,舞姿妖娆,一舞倾城。” “郑卫之女,则以轻灵妩媚、能歌善舞见长。” “善作新声,袖若流风,步如回雪, “郑声靡靡,卫舞翩翩,天下贵族莫不争相豢养。” “眼下孙臣这里,郑卫之姬一时难寻。” 他略作停顿,伸手指向堂中那队正旋舞如云的舞姬: “这些褒国舞姬,是孙臣特意为远祖准备的。” “日后若有机会,孙臣再为远祖寻一些郑卫舞姬来。” “郑女轻盈,卫姬妩媚,各有千秋。” “届时远祖若是得闲,不妨品鉴品鉴。” “看看是褒姬更胜一筹,还是郑卫之姬更入远祖的眼。” 他语气恭敬,言语间充满了讨好之意。 史书记载:桐安伯李枕,性好女色,多内宠,一生妻妾过百,晚岁年逾六十,犹连生稚子十余人。 照着史书记载来讨好,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李枕端着玉爵,目光落在堂中那些翩然起舞的褒国舞姬身上。 舞姬们衣袖翻飞,腰肢轻摇,步态婀娜,赏心悦目。 “不错,你倒是有心了。” 李枕心情大好。 褒女、郑女、卫女,算是西周时期最出名,最受贵族吹捧的舞姬。 褒女舞风柔媚、婉转,和周王室正统的雅舞完全不同。 镐京贵族私下都以褒姬为上等舞姬。 郑女和卫女更是从西周到春秋,“郑卫之音”的代表,被视为“靡靡之音”的源头。 来到了这个时代,不体验一下,岂不是白来了。 堂中乐声悠扬,舞姿曼妙,酒香四溢,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席上觥筹交错,乐舞不绝,堂中气氛渐入佳境。 李简频频举爵敬酒,族中子弟也纷纷上前敬奉。 李枕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褒国舞姬轮番上场,旋舞如风,衣袖翻飞,烛火映着她们秾丽的面容、婀娜的身段,满堂生辉。 宴席持续至夜深。 四名褒国舞姬搀扶着李枕,穿过回廊,步入早已备好的东苑寝阁。 寝阁内,熏香袅袅,锦帐低垂,茵褥柔软如云。 浴池中热水已备好,水汽氤氲,兰汤馥郁。 舞姬们褪去外裳,只着轻纱,跪坐于侧,以玉勺舀水,为李枕洗尘。 水汽氤氲,烛影摇红,低语呢喃,春色无边...... ......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寝殿。 寝阁外已有侍女静候。 待李枕起身,四名新换的素衣婢子捧着铜盆、温水、软巾鱼贯而入,服侍他洗漱更衣。 洗漱完毕,数名婢女将早已准备好的早膳端了上来,摆在了侧厅的案上。 几样小菜,一碗热粥,一碟蒸饼,简单精致。 李枕坐下,慢悠悠地吃着。 粥是黍米熬的,稠而不腻,入口甘甜,蒸饼松软,带着麦香。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想事情。 吃完,李枕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 “去把你们老爷请过来。” 侍女连忙躬身应诺,匆匆而去。 李枕站起身来,走出屋子。 清晨的凉风迎面拂来,带着院中草木的清香,驱散了昨夜残存的酒意。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走到院中的石桌前,撩袍坐下。 一个侍女捧着茶具快步走来,在石桌上摆好,斟了一盏热茶,双手奉到李枕面前。 李枕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没等多久,李简便匆匆赶来。 他衣冠整肃,发髻一丝不苟,显然早已起身。 只是一路走得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简走到石桌前,躬身行礼:“孙臣拜见远祖。” 李枕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石凳:“坐。” 李简谢过,小心翼翼地半坐于石凳边缘,脊背挺直,双手按膝,姿态恭谨。 李枕端着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 “喊你过来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就是想要了解一下,现如今朝堂上的局势。” 李简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李枕会问这个。 “远祖想要在大周入仕?” 李枕摇摇头:“我此番下凡,主要是为了洛国李氏而来,顺便......” “罢了,你还是先跟我说说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吧。” 入仕大周?开什么玩笑。 现如今,周室这艘大船都已经沉一半了。 这个时候在镐京入仕,是准备给周室陪葬吗。 虽说这次主要是为了洛国李氏而来。 可镐京李氏现如今也差不多等同于黄土埋到脖子了,不得不顺带着救一下。 李简沉吟了片刻,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自两年前,天子废申后及王子宜臼(jiu)。” “申后被打入冷宫,废王子宜臼被驱逐出了镐京,算是彻底铲除了申党。” “之后天子立褒姒为后,立其子伯服为王子,朝堂上如今只剩下了以虢石父为首的王党。” “虢石父把持朝政,王后虽不上朝,但所有重大决策都要顺着她的心意。” “其余的朝臣,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逢迎派:如尹球、祭公之流。” “沉默派:多数公卿不敢说话,怕得罪王后与王子。” “还有一些被边缘化的,自诩清流忠臣的。” “如郑伯、太史伯阳甫之流。” “朝堂之上......不瞒远祖,如今朝堂上已经没有正常的议事。” “全是顺着天子和王后的意思办。” “现如今的大周朝堂——” “勉强还能够算的上是平静吧。” 李枕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 待李简说完,李枕嗤笑一声:“平静?我看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罢了。” 李简抬头看向李枕:“远祖此言何意?” 李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废长立幼,彻底打破了宗法礼制。” “朝堂因此分成了王党与申党,矛盾不可调和的两派。” “王后来路不正,王子名不正言不顺。” “天子此举,可以说是亲手打破了礼制根基,王室威信彻底丧失,诸侯离心。” “朝中虽然没了申党,却不意味着申党已经彻底消失。” “相反,不出所料的话,申党并没有消失。” “只是从朝堂上的一派,变成了朝堂外的死敌。” “废王子宜臼(jiu),其生母申后,乃申侯之女。” “申国乃西方强藩,若申侯拥立宜臼为王子。” “联合吕国、许国等姜姓诸侯,以及犬戎,反攻镐京。” “你觉得,如今的镐京,还能守得住吗?” 第450章 王党就王党吧 李简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颤: “那……那孙臣这就去上奏天子,让天子下诏,逼申侯把宜臼交出来?” “只要宜臼在天子手中,申侯便师出无名,不敢轻举妄动。” “远祖以为如何?” 李枕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觉得,天子下诏,申侯就会乖乖把人交出来?” 李枕放下茶盏,语气不疾不徐:“当申后和宜臼被废的那一刻起,王廷与申侯之间,就已经没有了缓和的余地。” “现在的宜臼,对申侯来说,比他的命都重要,又岂是一道王诏就能让申侯把人交出来的。” “罢了,不说这些了,我李氏如今在朝堂上,属于哪一派。” “明哲保身的沉默派?” “还是被边缘化的那一派。” 镐京李氏至今都没有被波及,想来必然不可能是申党。 我李枕的后人,总不能是跟虢石父那种货色搅合到一起的奸党吧。 李简小心翼翼地看向李枕,支支吾吾地开口: “远祖……圣德昭昭,昔年为王室上卿,匡扶社稷,安定天下,诸侯称贤,士人仰止。” “远祖之名,天下敬仰,远祖之德,泽被后世。” “我李氏子孙,自幼便以远祖为楷模,读远祖之书,行远祖之道,以忠信立家,以礼义传世,不敢有辱门楣。” “故而……故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心虚:“故而朝堂之上,孙臣等……始终持守正道,恪守臣节,以忠事君,以诚待人。” “唯以宗庙社稷为念,以天子为尊——此乃忠臣本分,亦是我李氏门风。” 李枕闻言,微微颔首:“嗯,明白了,你们是如郑伯、太史伯阳甫那些人一般,是被边缘化的那一派。” 李简一噎,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声音低了几分:“远祖明鉴……孙臣等……是……是忠于天子的王党。” 话音落下—— “噗——” 李枕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到这话,一口茶忍不住喷了出来。 他抬头看向李简,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至极。 李简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额头的汗珠又渗了出来,讪讪道: “远祖,孙臣……孙臣也是没办法。” “天子虽然废长立幼,可毕竟是天子。” “虢石父虽然专权,可毕竟是朝中执政。” “孙臣若是不依附王党,这镐京李氏,怕是早就被排挤出朝堂了。” “孙臣……孙臣也是为了保全李氏,才不得已而为之。”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低。 李枕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放下茶盏,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王党就王党吧。” “忠于天子......嗯,勉强也能算是.......” “罢了,还是不说这些了。” 李枕本想说忠于天子,勉强也可以算是‘忠臣’。 只是这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放在秦朝,镐京李氏这一脉,妥妥属于以赵高为首的那一派系。 说赵高那一派系算是大秦的忠臣这种话,李枕是真有些说不出口。 李简满脸的尴尬,当着自家祖宗的面,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种感觉,当真是一言难尽。 李枕缓了口气,开口道:“我有些好奇,你们既然都已经决定废长立幼——” “为什么不干脆做绝一点,为什么还要留下宜臼。” “怎么,天子不忍心?” 李简闻言,急急辩解:“不是,天子没有不忍心。” “天子曾多次表露要杀宜臼。” “我等也都劝过天子,让天子斩草除根。” “宜臼被废为庶人后,府中的旧属全被逐步撤换,换上了天子的人。” “出入有人暗中监视,不能随意结交大臣、诸侯使者。” “不能带兵、不能入太庙、不能参与祭祀。” “算是明面上还给他留着一些体面,实际上已经将他变相软禁了起来。” “甚至,天子还曾暗中让人将一只猛虎,悄悄放进宜臼居住的宫院。” “想让老虎把他咬死,然后对外说是意外。” “可他命大,那头猛虎竟然被他一声呵斥,给吓跑了。” “后来......后来或许他也知道再继续留在镐京必死。” “然后他便找了个机会,趁夜逃离了镐京。” “天子也曾多次派人追杀,只是......只是......” 李简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低。 李枕看了他一眼:“只是都失败了?” 李简一噎,脸色顿时涨红,嘴唇翕动几下:“天子也是考虑到刚刚废嫡立庶,朝野震动,不宜立刻流血。” “以及申国还在,担心杀了宜臼会直接逼反申侯。” “这才没有公开对宜臼公开下杀手。” 李枕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都已经废嫡立庶,彻底打破了礼制根基。” “这个时候,他又开始考虑这些了?” 李简辩解道:“天子废嫡立庶,并非一时糊涂,而是刻意破坏宗法制。” “借扶褒姒和伯服上位,来打压申国势力,强化王权。” “况且有各地诸侯在,申国也未必敢反。” 李枕听到这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按你的说法,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他明知此举会得罪申侯,引发内乱。” “但他不在乎,他不相信申侯敢反。” “他想要强化王权,可以理解。” “可他有没有想过,如今的大周,西靠申国、吕国来防犬戎,是镐京西部的屏障。” “废申后和宜臼,等于主动把镐京的西部屏障,变成了死敌。” “政治不是儿戏,不是他不信申国敢反,申国就不会反。” “既想要废申后和宜臼集权,又只是把宜臼贬为了庶人。” “将宜臼贬为庶人后,又不善待,反而又动了杀心。” “动了杀心之后,又不干脆点的直接杀了,反而去搞什么夜里放虎那种小儿把戏。” “想要囚禁宜臼,连宜臼府里的奴仆都换成了他的人,却又不干脆一点的直接囚禁。” “反而搞什么允许宜臼自由出入府邸,只是派人暗中盯着。” “想杀人家,又想囚人家,还想要个善待人家的善名。” “这位天子的一通操作下来,还真是让人眼花缭乱,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干嘛。” 第451章 我要听实话 李简心中忐忑,垂首坐在一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连他也认为天子的一些做法很荒唐,可他也没办法。 如果说天子只是一个纯粹的,昏庸无脑的君主。 他或许还能用些哄骗的手段,引导着天子做出一些正确的选择。 然而当今天子,却又不完全是那种昏聩无脑的君主。 当今天子,有想法,权力欲望极强,对朝政控制欲极强,强势,敢下手,却又刚愎自用,政治能力低下。 做事倒是雷厉风行,胆子也很大,但是往往方向全错,手段极烂,还随性而为,想一出是一出。 性格更是极度的任性,且听不进半句逆耳的言论。 简单来说就是,天子属于那种:你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自有我的节奏。 你只需要按我吩咐的去做就行了,别的不用问,也不用管。 李枕见李简垂着头,跟个鹌鹑似的,哪里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周幽王他还是多少了解一点的。 一句话概括就是,周幽王就像是那种怀里抱着核弹的孩童。 他的执政风格属于,他灵机一动,忽然想用核弹放个烟花看看。 然后,他就放了。 谁劝都没用,也劝不住。 在他的眼里,他是世人皆醉我独醒,你这个蠢货不懂他拿核弹放烟花背后的深意。 遇上这种权利控制欲极强,操作骚断腿的货色,谁来都没用,谁都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如果说纣王帝辛,是有抱负,有能力,但是能力不足以支撑起他的抱负的暴君。 周幽王就属于又菜,又狂,又爱玩。 但他自己却不仅不觉得他菜,还一幅老子天下第一,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暴君式昏君。 说白了就是,他有隋炀帝杨广和唐玄宗李隆基后期的心态,却没有他们的能力。 周室这艘大船,也到了该找个合适的机会跳船的时候了。 李枕沉吟了许久,道:“如今镐京可战之兵有多少,战力如何,军权掌握在谁的手中。” 李简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西六师,虎贲军,基本上大多都掌握在我们这些王党的手中。” “其中六师中的望师和潞师的师帅,正是孙臣的两个儿子。” “至于战力,我大周的将士,战力自然是不差的,可以说远超大多数的诸侯国。” “这一点,远祖可以放心,便是申国真的反了,也足以应对。” 李枕淡淡扫了他一眼:“我要听实话。” 李简一噎,犹豫了片刻,讪笑了两声:“孙臣不敢欺瞒远祖,算上驻扎在洛邑的殷八师,我大周还是要远胜于大多数诸侯国的。” “算上殷八师?”李枕听到这话,差点被气笑了。 曾经一个西六师,就能压的整个天下都不敢吭声。 现在西六师和虎贲还不够,还要再算上殷八师,还只是胜于大多数诸侯国? 且不提如今的殷八师还剩下多少战斗力。 殷八师驻扎在东方,镐京若是遇到军情,殷八师也赶不过来啊。 见李枕的脸色有些难看,李简局促的笑了笑:“远祖有所不知,现如今的西六师,早已不是远祖那个时期的西六师了。” “自昭王南征楚国,于汉水全军覆没,后虽然也重建了,却屡战屡败。” “宣王晚年,千亩之战中,西六师再败于姜戎,六师尽丧。” “自那之后,西六师便长期处于兵员不足,且多为老弱和新兵的状态,再无野战能力。” “不瞒远祖,如今的西六师,名义上虽然还是满编,实际上六师加起来,可能也不过四千余人。” “那些本该发给士兵的钱粮、土地、奴隶,则全被上上下下的贵族们吞了。” “真正在册的,可以上战场的,恐怕只有三千人左右。” “如今六师中具体有多少人,孙臣也不清楚,也没有人清楚。” “因为名册上的很多人可能早就死了,也有一些名字就是贵族家中家奴的名字填上去凑数的。” “就拿咱们李家所掌控的望师和潞师来说。” “名义上每师2500人,望师和潞师满编总人数应为5000人。” “可实际上,每个师只有六七百老弱残兵。” “其余的人数,都是拿府里家奴的名字填了上去。” “甚至,还有不少名字就是随手编写的,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么一个人。” 李简越说越心虚,目光躲闪,小心翼翼的看着李枕。 李枕静静听着,指尖轻叩石桌。 他想过现如今的西六师会很烂。 毕竟以如今周室的国力,根本养不起曾经那种质量的西六师。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会烂到了这种地步。 待李简说完,李枕深吸一口气:“外有强敌环伺,六师糜烂到这种地步,你们晚上能睡得着?” “六师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虎贲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了吧。” 虎贲是天子近卫,满编800人,属于精锐中的精锐。 至少曾经属于精锐中的精锐,武王时期的300虎贲,更是纯精锐敢死队。 要是连虎贲都烂了,怕是随随便便一个小诸侯国的精锐,都能攻陷镐京。 李简赶忙解释:“远祖放心,虎贲还是没人敢动的。” “虽说如今的虎贲只有650人,却没有如六师那般,存在瞒报人员、缺甲、老弱、训练废弛的问题。” “虎贲的单兵素质、纪律、装备,都要远胜于六师。” “而且虎贲之中,全都是姬姓贵族子弟和卿大夫家的子弟,忠诚方面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李枕深吸一口气:“好嘛,虎贲成了贵族子弟镀金刷资历的地方了。” 不过转念一想,放在如今这个时代,能够成为贵族子弟镀金的地方,好像还成了一个优点。 全都是贵族子弟,也就意味着装备方面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大家又不缺钱,没人想要因为装备不足的问题,让自家的子弟死在战场上。 李简心中忐忑,讪讪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看着李枕,试探着开口: “远祖......您忽然关心这些做什么?” “难不成......那申侯真敢反?” “申国虽强,可镐京毕竟是王都,天子毕竟是天子。” “他若敢反,便是大逆不道,届时他所要面临的,可不只有王室之兵,而是天下诸侯共讨之。” “远祖是不是......多虑了?” 第452章 跟我镐京李氏有啥关系 李枕端起那半凉的茶盏,抿了一口:“你以我的名义,书信一封给桐安侯。” “就说你打算安排镐京李氏的族人去桐安祭祖,让他安排一下。” 李简听到“安排镐京李氏去桐安祭祖”这句话,心头猛地一沉。 他毕竟是世代贵族,又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哪里会听不出李枕话中的意思。 这显然是要安排镐京李氏去桐安避难。 李简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着李枕那张平淡如水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远祖……” 李简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真的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若是换一个人跟他说这话,他早让人把对方给打出去了。 镐京周边地区,百姓的日子如今虽说因为各种劳役和连年的灾荒,日子有些不太好过。 盗贼四起,流民变多。 可基本的秩序还是在的。 官府、法律、村落结构,都还在。 百姓的日子过得虽然苦,但有田可耕、有屋可住、有乡邻互助。 还没到“完全活不下去”的地步。 政治方面,朝中的申党刚刚被除,王党掌控朝野。 对于本就属于王党一派,跟朝中第一权臣虢石父还是姻亲的李氏来说。 如今可以说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说难听点,在镐京,李氏族中的那些嫡亲三代,简直可以横着走。 哪怕是弄死了姬姓宗氏子弟,弄死也就弄死了。 谁让李氏嫡亲三代的外公,就是当朝第一权臣虢石父姬鼓呢。 这种局势下,忽然有个人说,要他李简把家族子弟安排去别的地方避难。 但凡说这话的不是李枕,哪怕是李氏族人,李简也会认为他是疯了。 李枕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如水:“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去做就好了。” “对了,能带的家产,也都带走。” “至于人口......” “罢了,还是先留在这边吧,到时候我再想想办法。” 别人或许不清楚,可熟知历史的他却很清楚。 不久之后,镐京周边一带的关中地区,将会沦为人间炼狱。 文明倒退,耕地变成牧场,人烟断绝,千里无鸡鸣。 守镐京就更别想了。 西六师已经糜烂到了别说是拉出去野战了,守城都是一触即溃。 西六师本身很多人就只是挂名领粮,真打仗时根本不在营中。 甲仗破旧、兵器短缺、口粮不足,士兵毫无斗志。 周幽王废申后、王子,朝政混乱,国人怨声载道。 西六师的士兵心里很清楚,这个王已经没救了,没人愿意为他而战。 倒是虎贲一直死战,只是人数太少,最后几乎全员战死,没有逃跑和投降的。 毕竟虎贲都是贵族子弟,他们要为了他们家族的食邑和财产而战。 现在是公元前771年,正是这一年,镐京被破,西周灭亡。 不管如今这个世界,这一年还会不会如历史上那般,西周在这一年灭亡。 提前做些准备,总是没错的。 真等到犬戎打过来,镐京被破,那个时候再想走就晚了。 李简沉默了良久,终于还是拱了拱手:“孙臣明白,孙臣马上就去安排。” 李枕不仅是李氏的先祖,还是千古名臣。 他说的话,没办法不认真考虑。 哪怕再怎么不认可,就算是为了敷衍李枕,也得安排人去桐安走一趟。 况且理由还是去祭祖,在这个宗族制时代,根本没办法拒绝。 李枕微微颔首,话锋一转:“族中有多少可用之兵,我要的是精锐,不是六师那种乌合之众。” 镐京如今除了虎贲外,有战斗力的,也就只有贵族家里的私兵了。 贵族私兵的战斗力一直都是在线的,毕竟私兵的利益和宗族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 贵族会去贪王室军队的钱粮、土地、奴隶、装备,却基本不会缺了自家私兵的。 这个时期的镐京,西六师就是摆设,虎贲是死士。 战场上,真正玩命的主力,还是各大贵族的私兵。 李简略一思忖,开口道:“回远祖,李邑中大概有八百可用之兵,皆是族中子弟和世代依附李氏的庶民。” “他们弓马娴熟,甲胄兵器齐全,平日以‘田猎’‘护陵’为名操练,从未懈怠。” “应该可堪一用。” “八百......”李枕轻声呢喃,沉吟片刻,道:“你明日随便找个理由,向天子要一道出使洛国的诏书。” “然后你安排个人,带着那八百人,随我出使洛国。” 虢石父、郑伯、尹氏、祭公这种顶级卿士。 族中的私兵,也不过在500到1000人之间。 中等贵族的私兵,一般在100到300人。 镐京李氏倒是没有让他失望,能够拥有800私兵的家族,算得上是顶级豪门了。 李简心中一动,目光闪烁了几下,试探着开口:“远祖……您是打算用这八百人,去帮洛国李氏夺回君权?” 他没有忘记,这位先祖此番下凡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救洛国李氏。 李枕没有否认,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问:“你对洛国如今的局势,了解多少。” 李简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洛国如今总人口大概三千余人,由洛国李氏和五个狄人部落组成。” “可战之兵,应该在千人左右。” “如今洛国的朝政,好像是掌控在鬼戎部落的首领怀文手中。” “鬼戎部落乃洛国强部,族中可战之兵应该在300人左右。” “其次是位于无定河一带的强部圁(yin)戎,族内可战之兵,应该在200人左右。” “其族长媿泽,与我镐京李氏还有些渊源。” “我镐京李氏的先祖母媿嫄与怀媿,便是出自此族。” “近两百年间,与我镐京李氏也多有来往。” “我镐京李氏的战马,大多都是出自此族。” 说到这里,李简抬头看向李枕,神情忽然开始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此族与洛国李氏向来有些不太对付,想来其中缘由,远祖......嗯,应该知晓。” “媿嫄?”李枕闻言一愣。 好家伙,原来是媿嫄的母族。 媿嫄当初就是被纯婤赶出鬼方的。 洛国李氏又是纯婤的后人,跟圁(yin)戎能对付才怪。 不过既然是媿嫄的母族,想来应该还是能够拉拢的。 毕竟跟他们有些仇怨的是洛国李氏,跟我镐京李氏有啥关系。 第453章 他说他是在效仿远祖您 李简继续道:“除了这两个强部外,还有就是北落部、混夷部、白翟了。” “这三部可战之兵,皆在一百余人。” “洛侯李恒,继位时不过七八岁,说难听点,就是怀文扶上去的傀儡。” “洛国先君李固......” 提到这个名字,李简忍不住看了李枕一眼,神色有些古怪,支支吾吾道: “那个......李固昏聩,宠信佞臣怀文,常年沉迷后宫享乐,不理朝政。” “国事全凭怀文、女宠做主。” “已故洛侯世子李询,恐重蹈鲁国世子姬括的覆辙,遂举兵夺权,兵败后自刎而死。” “次年,李固于后宫之中突发恶疾而亡。” “之后怀文从李固的那些子嗣之中,挑出了生性懦弱,年仅七岁的李恒,将其扶上了国君之位。” “怀文掌洛国军政二十余年,其族盘踞朝堂,根深蒂固。” “洛侯名为国君,实则傀儡。” “据孙臣听知,怀文已有篡位之心,想要让洛侯效仿尧舜,将洛侯之位禅让于怀文。” “怀文不仅在北地诸部中造势,称自己是鬼侯后裔,欲要光复鬼方。” “前不久,还遣人送来了不少牛羊、马匹、美人。” “不仅有送给天子的,就连我们这些王党一派的贵族家中,也收到了一些。” “孙臣就收到了十匹良马、美人二十、牛羊百头。” “他想要让我们在洛侯禅位的时候,能够说服天子,给予册封。” 李枕静静地听着。 鲁国世子姬括,无罪被废,含冤而死。 其中固然有权臣进谗言的原因。 但其中也不乏周幽王的父亲,周宣王从中推波助澜。 姬括是鲁侯的嫡长子,鲁国本该是他继位。 鲁侯带着长子括、少子戏,去朝见周宣王。 周宣王特别喜欢鲁侯的小儿子姬戏,旁边的权臣和近臣就煽风点火,说姬括的坏话。 周宣王就强行命令鲁侯,让鲁侯回去就把嫡长子姬括给废了,改立姬戏当鲁国世子。 朝中的大臣都劝疯了,说废长立幼不合周礼,诸侯会不服的。 周宣王不听,硬逼鲁国立小儿子。 鲁侯不敢违抗周宣王,只能废掉嫡长子姬括。 姬括无罪被废,心里憋屈,不久就悲愤而死。 周宣王早年还行,算是一个中兴之主。 到了晚年,就是个晚年李隆基,晚年汉武帝。 周幽王身上的特征,算是子承父业,简直就是晚年周宣王的增强版。 前半生,接手烂摊子,力挽狂澜,让西周回光返照,一派中兴之象。 晚年就跟老年痴呆了似的,莫名其妙的逼着诸侯,干废长立幼这种掘周室祖坟根基的荒唐事。 废长立幼,对周室来说,本来就属于破坏周礼,掘周室的根基的事情。 要说有什么谋划,又或者说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 逼着他只能用动摇周室统治根基这种行为,来换取短期的利益,饮鸩止渴,勉强也不是不行。 可他那纯粹就是因为个人喜好,加上别人说了两句,然后就去干了。 只能说周幽王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执政风格,很大程度是受到了他那个老子晚年的影响。 李枕沉吟了许久,看向李简:“李询倒是还行,有些魄力,只是......” “你说李固昏聩的时候,看我做什么。” “怎么......莫不是在你的心中,我是李固那样的人?” 李简一听这话,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远祖,您这可就误会孙臣了,孙臣又岂会有那种想法。” “远祖您是什么样的人,史书上记载的清清楚楚。” “我大周立国两百余载,能出远祖您之右者,也唯有周公。” “又岂是李固那等货色可以来沾边的。” “只是那洛国先君李固......不仅生前沉迷于后宫享乐,还说他是在效仿远祖您。” “说先祖您昔年为桐安伯时,便是将政务都交给手底下的臣子去做。” “还说您常年在外,桐安在先嫡祖母妲己的打理之下。” “从一个原先只有百余人的小村落,成为了淮泗的商贸中心。” “六邑李氏,在六邑李氏的先祖母妊裳的打理下,从只有一个乐器铺子,成长为了能够掌控淮夷诸国的庞然大物。” “镐京李氏,在我镐京李氏先祖母媿嫄的打理下,成为镐京大族。” “就连他洛国李氏,也是在洛国李氏先祖母纯婤的打理下,才有了洛国的基业。” “所以,他说远祖您之所以能够拥有那样的成就,靠的就是您女人多,也愿意把权力放给那些女人。” “所以他沉迷于后宫,不理朝政,国事全由怀文和女宠做主,是在效仿您。” 李简的一番话,直接把李枕给干沉默了。 庭院中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谧。 李简小心翼翼地觑着李枕的神色,见他半晌没有反应,心中顿时有些发虚。 李枕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许久,不禁笑了。 如果那个李固,只是在给自己沉迷于享乐找理由也就罢了。 可他要是真是那么认为的—— 这种货色,是怎么成为一国之君的。 我是不想老老实实的待在桐安理朝政吗? 我除了是桐安伯外,我还是六国上卿,周室上卿。 我上半个月要在六国理政,下半个月回桐安处理桐安的事务。 年底,还得单趟就需要消耗两个多月的时间,去镐京述职。 返程的时候,还要花两个多月的时间。 一年之中,我五六个月的时间,都花在赶路上。 至于洛国,曾经的鬼方本来就掌握在纯婤的手中。 我对纯婤来说,不过就是一个借种的工具,那是我放权给纯婤的吗? 再说镐京李氏,媿嫄等人的能力如何暂且不提。 仅凭着我靠着青砖工坊等业务,在镐京经营起的那些人际关系,以及我在镐京的影响力。 诸如周公、毕公、召公、姜子牙、南宫适等核心重臣,全都被我用利益捆绑在了一起。 有他们在镐京,就算我大部分时间不在镐京。 又有谁敢趁着这个空窗期,吞了我镐京的家业。 再说那些女人本身,我用的那些女人,跟你后宫中的那些女人,是一回事吗? 第454章 虢公来访 良久,李枕终于动了。 他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谁家还没有几个不孝子孙。” “你下去吧,出使洛国的事情,最好这两天就能搞定。” “是,我这就派人回李邑整顿兵马。”李简拱手应了一声。 “那远祖您歇着,若是觉得府中待着无聊,可以让人带您去镐京城中逛逛。” “如今的镐京,或许未必如桐安那般繁华,却也是这天下少有的繁华之地。” 桐安国如今不仅是天下第一强国,还是整个东南的商业中心。 桐安城的繁华,自然已经不是如今的镐京城可以相提并论的了。 李枕轻轻摆了摆手。 李简起身离去,刚走没几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身来,拱手行礼:“对了远祖,孙臣刚想起来,如今天下的格局,已经不是远祖您那个时期的格局了。” “出使洛国的诏书简单,想要让天子同意远祖您带着兵马出使洛国,也不难。” “难得是,该如何能够让沿途各国配合远祖您的兵马过境。” “镐京前往洛国,途中需要过境郑、梁、芮(rui)、韩、京、西虢。” “这六国之中,心思各异。” “孙臣又是王党,难免其中有些国家,不会给远祖您添麻烦。” 这六国之中,只有两个是周初时候就存在的。 西虢国文王时期就存在,不过原来不在这里,是后来西迁过来的。 芮国是商朝时候就存在的老牌方国,武王灭商后承认其地位、重新册封的,算是续封。 周初的时候,芮国刚刚归顺大周,又是大周的强势期。 李枕当时北伐,过境自然不存在有任何阻碍。 剩下的那些诸侯国,几乎大部分都是后面才分封出来的。 而且现在一个个对周室的态度,都各有不同。 想要带兵从他们的境内过,难保他们不会搞事。 “嗯?” 李枕愣了一下,他先前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记忆中,还是带兵出了大周国境,通过泾水长峡,然后就到了石梁城。 他还真没有想过,因为分封制的原因,原来那些本属于王畿的土地。 如今都已经分封给了别人,成了独立的诸侯国。 他抬起头,看向李简:“详细说说。” 李简走了回来,重新坐下,开始为李枕一一讲解: “郑国乃郑伯姬友的封国,是宣王时期册封的,如今立国不过三十余载。” “郑国总人口大概9万余人,可战之兵一万两千余人,国富兵强。” “郑伯此人虽自诩忠臣,然其在朝堂之上,始终都保持中立态度。” “他对我们的态度是不反对、不附和、不合作,什么都冷眼旁观,一心只想着明哲保身。”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会同意过境,但不会提供任何帮助。” “梁国是赢姓附庸小国,与西边的秦邑同属一脉。” “梁国总人口大概一万余人,可战之兵不足千人。” “这就是一个看周边大国眼色的墙头草。” “梁伯赢康贪生怕死,梁国对远祖过境的态度,大概会是紧闭城门不出,任由远祖过境,却又不会提供任何粮草方面的支持。” “芮(rui)国总人口大概三万余人,可战之兵五千余人。” “芮伯姬载虽与我们有些不对付,但此人却刻板守礼。” “远祖手持王诏过境,他定然不会阻拦,但也未必会提供什么帮助。” “韩国乃宣王时期所封,总人口四万余人,可战之兵七千余人。” “韩国是守边重镇,韩侯姬封不仅对我们不满,甚至对天子亦有怨言。” “远祖此番持王诏过境韩国,韩侯虽未必会明着阻拦,却也难保他不会给远祖制造麻烦。” “京国乃天子数年前所封,总人口不足万人,可用之兵不过三五百。” “京伯赢照算是自己人,远祖去了,他应该会恭恭敬敬的出城相迎,并为远祖提供粮草上的帮助。” “西虢国自然不必多说,是咱们自己人,我李氏与虢石父乃姻亲。” “西虢国总人口近10万,可战之兵一万五千余人,拥有战车120乘。” “西虢公乃伯安的外祖父,这次我会让伯安带兵随远祖一同前去。” “到了西虢国,跟回到自己家没什么区别。” “若是远祖此行不顺,可让伯安遣人去西虢国求援。” 李枕闻言一怔:“李家跟虢石父是姻亲?” 西虢公虢石父,跟自家竟然是姻亲,这还真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李简点头道:“我儿伯安的夫人,正是虢石父的嫡长女,姬宁。” 李枕张了张嘴。 我靠,我说你怎么敢说出,让周幽王同意我带兵出使洛国的事情不难这种话。 感情你是虢石父的铁杆狗腿子啊。 不过有这层关系在也好。 想来宫中应该不缺‘自己人’。 让宫中的人,暗中把关键历史节点上,周幽王和褒姒身上穿的衣服偷出来,应该不难。 李枕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个下人匆匆跑来,躬身禀报: “老爷,虢公来访,车驾已至府外。” 李枕闻言一愣。 虢公? 周幽王时期的第一权臣,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佞臣,虢石父? 李简也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李枕。 李枕回过神来,轻轻摆了摆手:“去吧。” 李简连忙起身,对着李枕躬身一礼,匆匆向府门方向走去。 …… 府门外,一辆奢华的的马车停在阶前。 车辕上插着虢国的氏族旗帜,玄底赤纹,在上午的阳光中猎猎作响。 马车后方,数十名甲士列队而立,甲胄鲜明,气势逼人。 车帘掀开,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探身而出。 他身着玄色深衣,外罩紫色大袖袍服,腰束金带,佩玉组绶,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仪与倨傲。 虢石父姬鼓,当朝执政卿,天子宠臣,权倾朝野。 姬鼓下车后,目光扫过府门前的景象,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简快步迎出府门,躬身行礼,声音恭敬热情:“不知虢公莅临,有失远迎,还望虢公恕罪。” 虢石父摆了摆手,笑道:“简兄客气了,你我两家既是姻亲,何须如此见外。” “听闻你李氏桐安主宗来了人,怎么也不提前跟老夫说一声。” “老夫也好设宴款待,尽一尽地主之谊。” 李简连忙道:“虢公言重了,不过是寻常家事,又岂敢劳烦虢公大驾。”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虢公里面请。” 第455章 每思及先圣风采,未尝不心向往之 虢石父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向府内走去。 李简紧跟其后,落后半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虢石父边走边打量府中的景致,口中随意道:“桐安人杰地灵,桐安李氏更是先贤李枕后裔。” “桐安李氏这一代,更是人才辈出。” “有开创了观象学派的李辰,以及开创了时序学派的李章,两位大贤。” “不知这位主宗来的贵客,是哪一位,老夫可曾听闻过,可否为老夫引荐一下。” “让老夫也见识一下,桐安李氏子弟的风采。” 李简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此番来的只是一位寻常的宗室族叔,辈分虽高,年纪却轻,常年居于桐安,不常外出,也没有什么名声。” “莫说虢公了,若非此番前来,臣甚至也不知族中竟还有这么一位长辈。” 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李枕。 甚至到现在,府中除了少数几个知情之人外,其他人都还不知道李枕叫什么名字。 族中的一些人向李简询问这位长辈的名字。 李简也都只能拿“长辈的名讳岂是你能询问的,你就喊远祖就好了”,这种话来敷衍。 李枕这个名字,名声太大,不太好拿同名来解释。 理论上,李氏后人之中,再出一个叫李枕的人,没什么问题。 从礼制上来说,不避生者之名,只避自己直系近祖,如父亲、祖父、曾祖这类。 远祖、旁支祖先的名字不避讳。 李枕上一世至今,已经过了两百多年,早就出了五服,不需要避讳。 就好像周厉王姬胡,他的五世孙后代周僖王,也叫姬胡。 可问题在于,李枕的地位太高,贵族取名讲究“不袭先贤”。 就好像周公姬旦,是制礼作乐的“圣人”级人物。 后世周天子、诸侯都把他当典范,也就没人会去叫这个名字。 当然,如果周幽王硬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姬旦,也不是不可以,礼制上不会禁止。 只不过会被人喷,说他太狂了,说他什么档次,也配跟周公同名。 李枕如今就是这种情况,地位可以跟周公比肩。 正常情况下,后人没人会取这个名字。 但李枕非要叫这个名字,也可以,也符合如今起名字的风气。 不过容易被喷,说他什么档次,也配李氏先祖李枕同名。 虢石父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能让简兄亲自出城相迎,又大开中门,全府出迎之人。” “想来其在桐安李氏之中,地位应该也是极为尊崇。” “这等人物到了镐京,老夫理当前来拜访。” “还要劳烦简兄为老夫引荐才是。” 桐安虽说只是一个侯爵国,虢石父是公爵。 可如今的桐安,说是当世第一强国也不为过。 加之桐安学宫的影响力。 桐安李氏宗室来人,虢石父又怎么可能不亲自跑一趟。 李简也知道躲不过去,只好暗叹一声,笑着说道: “我这就让人去请远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向正堂走去。 正堂内,檀香袅袅。 李简引着虢石父步入正堂,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虢公请上座。” 虢石父也不推辞,拂袖落座于主宾之位。 主位空着,那是留给主人的位置。 他虽是权臣,却也不至于在李府喧宾夺主。 李简陪坐侧席,唤过一个侍女,吩咐道: “去请远祖来正堂,就说有贵客到访。” 侍女连忙躬身应诺,匆匆而去。 李简又吩咐人上茶,转头对虢石父笑道:“虢公稍候,远祖片刻便来。” 虢石父点了点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感慨道: “桐安学宫开万世之智,桐安李氏德被东南。” “若非琐事缠身,朝务如麻,老夫早该亲赴桐安,登学宫之阶,谒先圣之庙。” “昔者,先圣李公枕仰观天象,俯察地宜,定四时以应农时。” “分十二月以正岁序,划昼夜为十二辰,使万民知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之节。” “更创轮作之法,使地力不竭。” “立节气之纲,令风雨可期。” “着书立说,教化天下。” “其功不在周公之下,其德堪与上古先圣比肩。” “此非独利一国,实乃泽被天下苍生,功在千秋社稷。” “今桐安学宫,承其遗志,观象以究天行之度,研序以明人事之常,弦歌不辍,薪火相传——” “此非独李氏之光,实乃华夏农桑文脉之所系。”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远,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敬仰: “听闻学宫之中,书阁万卷,皆是先圣李公毕生心血所着。” “老夫尝读其《政典》《治要》,每至夜分,犹不忍释卷。” “先圣之明,洞彻古今,先圣之德,泽被苍生。” “老夫虽位极人臣,然每思及先圣风采,未尝不心向往之。” 虢石父目光悠远,似追忆似感慨:“老夫常恨生不逢时,不能亲睹先圣之颜,亲聆先圣之教。” “今李氏桐安主宗来人,老夫又岂能不来。” “纵然只是瞻仰一下先圣后人的风采,也是老夫之幸。” 虢石父这番话虽是客套,却也是真心实意。 李枕的名望摆在那里,即便虢石父是当朝权臣,也不敢在桐安李氏面前拿大。 就好像历朝历代的帝王,哪怕地位再怎么高,只要脑子没进水,也不会去喷孔子。 已故的先贤,特别还是跟‘圣’沾边的,捧就完事了。 有身份地位的,谁敢乱喷。 李简笑道:“虢公过誉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朝堂上的琐事、诸侯间的传闻。 虢石父言语间带着几分倨傲,却也不失亲近。 毕竟两家是姻亲,他的嫡长女嫁给了李简的嫡长子。 这份关系,在朝堂上是一层牢不可破的纽带。 没过多久,堂外传来脚步声。 李枕跟着侍女,不疾不徐地走到正堂门外。 侍女侧身让开,垂首道:“老爷与贵客已在堂中等候。” 李枕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走进正堂。 虢石父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从堂外走入。 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量挺拔,面容清俊,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步履从容,似闲庭信步。 虢石父目光一凝——太年轻了! 若非见李简神色肃然,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哪家贵公子冒充宗长。 李枕抬眼望向虢石父。 这就是周幽王时期的第一权臣? 第456章 李枕?哪个枕?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洒下了一地的金黄。 奢华松软的大床上,李陵缓缓睁开了眼睛。 坐起身来,扫了一眼躺在身边的贵妇。 贵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脸上残存着尚未褪去的余韵。 他悄无声息的下了床,穿上衣服向着屋外走去。 “要走了吗?” 柔媚中带着些许慵懒的的声音响起。 “嗯。” 李陵脚步一顿,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不走行不行。” 女人撑起身子,脉脉的望着他的背影,柔媚的声音中透露着浓浓的不舍与留恋。 李陵摇摇头,笑了笑。 “不走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我有钱。” 女人声音坚定,眼神中泛起了浓浓的期待。 听到女人的这句话,李陵哈哈大笑了一声。 “你老公不会同意的,好啦,走了。” 女人幽幽一声叹息,声音变得幽怨了起来。 “那名字呢,名字都不愿意留下吗?” 李陵背着身子摆了摆手。 “有缘自会重逢,又何必留下姓名,徒增烦恼。” 说罢,他拉开了房门,迈步而出,没有丝毫留恋的大步而去。 贵妇不舍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轻叹。 “你的这张嘴,不仅巧舌如簧外,还能言善道,就是......” 说到这里,贵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能不能把你那胡茬子给刮干净了,有些扎人。” “就算我不介意,你遇到的下一个女人恐怕也不一定受得了你。” 李陵没有回头,背着身子摆摆手,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叮!恭喜你完成了系统任务,获得奖励:‘坤垂不朽’药一瓶。】 “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奖励。” 李陵叹了一口气,行走在天斗城繁华的街道上,抬头仰望那碧蓝如洗的天空,心情莫名的沉重了起来。 三年了,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年了。 现在仍旧还只是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 刚穿越来那会,得知这是斗罗大陆的世界之时。 他也曾梦想着脚踩唐三玉小刚,左手比比东,右手千仞雪。 可当他跑去武魂殿设立的,免费帮人觉醒武魂的地方去觉醒武魂的时候。 却被告知,他已经过了觉醒武魂的年纪。 我不就二十岁才去找你觉醒武魂吗,怎么就过了年纪了。 可这能怪我吗,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就这么大啊。 年纪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太符合你们这个世界觉醒武魂的条件。 可我是穿越者啊,我觉得我很有潜力啊。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办法恳求别人通融一下,都被告知:别闹,再闹就把你送精神病院去。 无奈之下,他也只好放弃了走觉醒武魂的路线。 好在后来成功激活了穿越者必备金手指,系统。 系统的名字叫舔狗系统,只要去舔女神,就能获得奖励。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 “统爷,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难道就不能给我一点稍微有用点的奖励,比如给我个武魂什么的?” 李陵压下心惆怅,走向街边的一个小吃摊。 “老板,两笼包子,一碗粥,再给我来点小咸菜。” 他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几枚铜币,丢到了老板的小吃摊上。 “好的,客官您先坐,马上就来。” 小吃摊老板热情的招呼了一声,开始忙碌起来。 李陵把钱袋揣入怀中,走到一张矮脚桌前,坐了下来。 【奖励根据宿主所舔的女神的质量而定,宿主舔的都是原着中都不曾出现过的路人,怎么可能会有好的奖励。】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踏马倒是想舔原着中的女神,可这不都是你给我发的任务吗?” 李陵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整整三年了,他已经快要无法忍受这个睿智的系统了。 刚激活那会,只说是舔狗系统,要他去做舔狗舔女神。 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的工作赚钱。 赚来的钱,一分都不敢花,全都用在了女人的身上。 看到个稍微有点姿色女人,他就跑上去给人当舔狗。 早上送早餐,中午送花,天天缠着别人。 为此,没少被那些女神的男朋友、老公、甚至是其他的舔狗揍过。 在他百折不挠,堪比沸羊羊的持续努力之下,还真让他获得了一个女神的青睐。 哪曾想,系统却来了一句:让你做舔狗,不是让你做沸羊羊。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不认识字,舔懂吗? 好家伙,感情他理解的舔狗,跟系统的这个舔狗,不是一回事。 自那以后,系统就更新了个插件。 用发系统任务的方式,引导他怎么成为一只合格的舔狗。 【谁让你自己不争气,连怎么做一只舔狗都不会,系统加载的新手指引任务就这样。】 【就你现在这样,别说是让你去舔原着中那些女神了,但凡是个女魂师,都能一巴掌拍死你。】 系统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小吃摊老板将包子和粥送了上来。 “客官您慢用。” 老板将包子和粥摆在李陵面前的桌子上,退了下去。 “好好好,是我不争气。” 李陵懒得再与它争论,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埋头吃了起来。 三年的相处,他对这系统也有了一些了解。 这就是个软硬不吃且十分睿智的系统。 现在好歹还有个系统,多少还有些成为魂师的希望。 真要是把这系统给惹急了,解绑了,那可就彻底没有成为魂师的希望了。 娘的,老子这个宿主,做的可真够憋屈的。 我怎么就遇不到那种求着给宿主发奖励的系统。 【叮!新的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天斗城‘丽人时装’王寡妇。】 好家伙,看这任务就知道,又是一个普通人。 李陵大口将碗中剩下的一点粥喝完,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咱们天斗城的丽人时装怎么走。” 小吃摊老板笑呵呵的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不远,前面穿过两条巷子有一条街,你沿着那条街向南走,路上就能看到。” “谢了,祝老板生意兴隆。” 李陵道了声谢,大步向着老板手指的方向而去...... 第457章 怎么还有空着手的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 皎洁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了床上。 松软的大床上,李陵怀中搂着一个美妇,睡得正香。 【叮!系统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武魂殿,比比东。】 【目标部位,腿。】 【该任务为特殊限时任务,请宿主在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密室。】 一连串的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将李陵从睡梦中惊醒。 “我踏马......” 李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呆愣了许久,脑子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系统、统爷、统爹。” “你要是不想让我做这个任务呢,你就别发,让我好好睡一觉不行吗?” “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这里是天斗城,暂且不提他根本就不知道武魂城和武魂殿的位置。 也不提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怎么在半个小时内赶到武魂殿。 就算现在他就站在武魂殿的大门外,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如何进得去武魂殿。 更别提还是进入什么武魂殿密室。 【系统可以直接将你传送至武魂殿密室,是否前往。】 “我......” 李陵强忍住了爆粗口的冲动。 “统爷,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看你发的这个任务,想来应该是密室剧情开始了吧。” “可你有没有想过,千寻疾什么实力、比比东什么实力。” “你呢,再看看我,我又是什么实力。” “你把我传送过去,是嫌我死的慢了,好送我一程,然后你再去找下一个宿主?” 他耐着性子,苦口婆心的道:“咱们好歹也相处了三年的时间,我个人觉得,咱俩多少也应该是有点感情的吧。” “你想想,三年来,你哪次发布的任务,我没有完成。” “就算你心坚似铁,不讲人情。” “我这三年来也算是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了吧。” “咱就算没有功劳,多少也有点苦劳吧。” “你又何必急着换宿主呢。” 系统被他这一番话给说的沉默了下来。 许久,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可以借你一件道具,你只要出手果决,不拖泥带水,未必没有机会制服千寻疾。】 【只要你完成了这个任务,我保证除了丰厚的任务奖励外,还会给你丰厚的额外奖励。】 【让你就此一飞冲天。】 李陵心头猛地跳动了几下。 系统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飞冲天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搏一把呢? “系统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李陵心中好奇。 难不成这系统,跟比比东有一腿不成? 【我是舔狗系统,天底下所有的女神,都得是我的宿主的,这是原则问题。】 【你要是连这都能忍,也就不配做我的宿主,我会立马解绑。】 好家伙,你一个系统竟然还讲什么原则。 李陵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寡妇。 王寡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美艳绝伦的脸颊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娇媚动人。 他伸出手,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 “宝贝儿,如果我此行不死的话,咱们有缘再见。” 罢了,死就死吧。 来到这种玄幻世界,要是不能一飞冲天,还不如干脆死了拉倒。 心中有了决定,李陵不再犹豫。 “传送吧!” 光芒闪过,李陵的身影凭空消失不见。 月色微凉,倾洒在床上。 王寡妇似是有所察觉,缓缓的睁开了眼眸。 轻抚旁边的枕,枕上尚有余温。 “唉......” 她轻叹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落寞。 “什么事这么急着走,明天再走不成吗。” 王寡妇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 武魂殿,密室 比比东全身魂力被禁锢,浑身软绵绵的躺在奢华松软的大床上,连手指也难以动弹分毫。 丰腴婀娜的娇躯,在轻纱长裙的掩映下,绵延起伏,宛若山水般写意,撩人心神。 她眼眸深邃,双眸中泛着浓浓的水雾,倾城绝世的容颜上,不安、惶恐,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柔弱、无助、绝望,楚楚可怜,看的让人心碎。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 清澈的泪珠顺着脸颊,串串的滑落,滴落在床单之上。 凄婉的声音宛若泣血的黄莺,悲入云天,让人听着心痛的有些难以呼吸。 “在东儿的心中,您不止是我的老师。” “您知不知道,在东儿的心中,一直都将您视作父亲。”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东儿。” 千寻疾站在床边,无声的凝望着床上的这个女人,脸上带着儒雅绅士的笑容。 他弯腰伸出手来,温柔的抚摸着比比东嫩滑如玉的脸颊。 “东儿,希望你不要怨恨为师。” “为师这么做,也是为了武魂殿。” “东儿你是大陆有史以来,第二个双生武魂的拥有者,更是第一个修成双生武魂之人。” “为师呢,为师拥有神级天使武魂。” “在这个大陆上,也只有为师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 “也只有你,才有资格做为师的女人。” 千寻疾语气温柔轻缓,宛如春风拂面。 “你我二人若是在一起,必能诞下整个大陆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血脉。” “你......以后会明白为师这一片苦心的。” 说罢,千寻疾温柔的为她理了理耳畔的青丝。 正要做些什么,千寻疾忽然觉脑后一股劲风袭来。 紧跟着后脑勺一痛,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席卷而来。 恍惚间,密室内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千寻疾顿觉头重脚轻,一个踉跄。 身体微微晃了晃,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比比东身体微微一颤,修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使用全身力气,转头望去。 一个陌生的男子映入眼帘。 他一头干净清爽的短发,相貌俊朗,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他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比东空洞麻木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茫然。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是为你而来的就行了。” 第458章 这才是能打仗的兵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 皎洁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了床上。 松软的大床上,李陵怀中搂着一个美妇,睡得正香。 【叮!系统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武魂殿,比比东。】 【目标部位,腿。】 【该任务为特殊限时任务,请宿主在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密室。】 一连串的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将李陵从睡梦中惊醒。 “我踏马......” 李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呆愣了许久,脑子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系统、统爷、统爹。” “你要是不想让我做这个任务呢,你就别发,让我好好睡一觉不行吗?” “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这里是天斗城,暂且不提他根本就不知道武魂城和武魂殿的位置。 也不提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怎么在半个小时内赶到武魂殿。 就算现在他就站在武魂殿的大门外,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如何进得去武魂殿。 更别提还是进入什么武魂殿密室。 【系统可以直接将你传送至武魂殿密室,是否前往。】 “我......” 李陵强忍住了爆粗口的冲动。 “统爷,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看你发的这个任务,想来应该是密室剧情开始了吧。” “可你有没有想过,千寻疾什么实力、比比东什么实力。” “你呢,再看看我,我又是什么实力。” “你把我传送过去,是嫌我死的慢了,好送我一程,然后你再去找下一个宿主?” 他耐着性子,苦口婆心的道:“咱们好歹也相处了三年的时间,我个人觉得,咱俩多少也应该是有点感情的吧。” “你想想,三年来,你哪次发布的任务,我没有完成。” “就算你心坚似铁,不讲人情。” “我这三年来也算是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了吧。” “咱就算没有功劳,多少也有点苦劳吧。” “你又何必急着换宿主呢。” 系统被他这一番话给说的沉默了下来。 许久,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可以借你一件道具,你只要出手果决,不拖泥带水,未必没有机会制服千寻疾。】 【只要你完成了这个任务,我保证除了丰厚的任务奖励外,还会给你丰厚的额外奖励。】 【让你就此一飞冲天。】 李陵心头猛地跳动了几下。 系统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飞冲天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搏一把呢? “系统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李陵心中好奇。 难不成这系统,跟比比东有一腿不成? 【我是舔狗系统,天底下所有的女神,都得是我的宿主的,这是原则问题。】 【你要是连这都能忍,也就不配做我的宿主,我会立马解绑。】 好家伙,你一个系统竟然还讲什么原则。 李陵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寡妇。 王寡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美艳绝伦的脸颊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娇媚动人。 他伸出手,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 “宝贝儿,如果我此行不死的话,咱们有缘再见。” 罢了,死就死吧。 来到这种玄幻世界,要是不能一飞冲天,还不如干脆死了拉倒。 心中有了决定,李陵不再犹豫。 “传送吧!” 光芒闪过,李陵的身影凭空消失不见。 月色微凉,倾洒在床上。 王寡妇似是有所察觉,缓缓的睁开了眼眸。 轻抚旁边的枕,枕上尚有余温。 “唉......” 她轻叹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落寞。 “什么事这么急着走,明天再走不成吗。” 王寡妇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 武魂殿,密室 比比东全身魂力被禁锢,浑身软绵绵的躺在奢华松软的大床上,连手指也难以动弹分毫。 丰腴婀娜的娇躯,在轻纱长裙的掩映下,绵延起伏,宛若山水般写意,撩人心神。 她眼眸深邃,双眸中泛着浓浓的水雾,倾城绝世的容颜上,不安、惶恐,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柔弱、无助、绝望,楚楚可怜,看的让人心碎。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 清澈的泪珠顺着脸颊,串串的滑落,滴落在床单之上。 凄婉的声音宛若泣血的黄莺,悲入云天,让人听着心痛的有些难以呼吸。 “在东儿的心中,您不止是我的老师。” “您知不知道,在东儿的心中,一直都将您视作父亲。”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东儿。” 千寻疾站在床边,无声的凝望着床上的这个女人,脸上带着儒雅绅士的笑容。 他弯腰伸出手来,温柔的抚摸着比比东嫩滑如玉的脸颊。 “东儿,希望你不要怨恨为师。” “为师这么做,也是为了武魂殿。” “东儿你是大陆有史以来,第二个双生武魂的拥有者,更是第一个修成双生武魂之人。” “为师呢,为师拥有神级天使武魂。” “在这个大陆上,也只有为师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 “也只有你,才有资格做为师的女人。” 千寻疾语气温柔轻缓,宛如春风拂面。 “你我二人若是在一起,必能诞下整个大陆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血脉。” “你......以后会明白为师这一片苦心的。” 说罢,千寻疾温柔的为她理了理耳畔的青丝。 正要做些什么,千寻疾忽然觉脑后一股劲风袭来。 紧跟着后脑勺一痛,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席卷而来。 恍惚间,密室内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千寻疾顿觉头重脚轻,一个踉跄。 身体微微晃了晃,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比比东身体微微一颤,修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使用全身力气,转头望去。 一个陌生的男子映入眼帘。 他一头干净清爽的短发,相貌俊朗,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他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比东空洞麻木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茫然。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是为你而来的就行了。” 第459章 对周室而言,已经无解了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洒下了一地的金黄。 奢华松软的大床上,李陵缓缓睁开了眼睛。 坐起身来,扫了一眼躺在身边的贵妇。 贵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脸上残存着尚未褪去的余韵。 他悄无声息的下了床,穿上衣服向着屋外走去。 “要走了吗?” 柔媚中带着些许慵懒的的声音响起。 “嗯。” 李陵脚步一顿,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不走行不行。” 女人撑起身子,脉脉的望着他的背影,柔媚的声音中透露着浓浓的不舍与留恋。 李陵摇摇头,笑了笑。 “不走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我有钱。” 女人声音坚定,眼神中泛起了浓浓的期待。 听到女人的这句话,李陵哈哈大笑了一声。 “你老公不会同意的,好啦,走了。” 女人幽幽一声叹息,声音变得幽怨了起来。 “那名字呢,名字都不愿意留下吗?” 李陵背着身子摆了摆手。 “有缘自会重逢,又何必留下姓名,徒增烦恼。” 说罢,他拉开了房门,迈步而出,没有丝毫留恋的大步而去。 贵妇不舍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轻叹。 “你的这张嘴,不仅巧舌如簧外,还能言善道,就是......” 说到这里,贵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能不能把你那胡茬子给刮干净了,有些扎人。” “就算我不介意,你遇到的下一个女人恐怕也不一定受得了你。” 李陵没有回头,背着身子摆摆手,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叮!恭喜你完成了系统任务,获得奖励:‘坤垂不朽’药一瓶。】 “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奖励。” 李陵叹了一口气,行走在天斗城繁华的街道上,抬头仰望那碧蓝如洗的天空,心情莫名的沉重了起来。 三年了,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年了。 现在仍旧还只是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 刚穿越来那会,得知这是斗罗大陆的世界之时。 他也曾梦想着脚踩唐三玉小刚,左手比比东,右手千仞雪。 可当他跑去武魂殿设立的,免费帮人觉醒武魂的地方去觉醒武魂的时候。 却被告知,他已经过了觉醒武魂的年纪。 我不就二十岁才去找你觉醒武魂吗,怎么就过了年纪了。 可这能怪我吗,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就这么大啊。 年纪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太符合你们这个世界觉醒武魂的条件。 可我是穿越者啊,我觉得我很有潜力啊。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办法恳求别人通融一下,都被告知:别闹,再闹就把你送精神病院去。 无奈之下,他也只好放弃了走觉醒武魂的路线。 好在后来成功激活了穿越者必备金手指,系统。 系统的名字叫舔狗系统,只要去舔女神,就能获得奖励。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 “统爷,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难道就不能给我一点稍微有用点的奖励,比如给我个武魂什么的?” 李陵压下心惆怅,走向街边的一个小吃摊。 “老板,两笼包子,一碗粥,再给我来点小咸菜。” 他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几枚铜币,丢到了老板的小吃摊上。 “好的,客官您先坐,马上就来。” 小吃摊老板热情的招呼了一声,开始忙碌起来。 李陵把钱袋揣入怀中,走到一张矮脚桌前,坐了下来。 【奖励根据宿主所舔的女神的质量而定,宿主舔的都是原着中都不曾出现过的路人,怎么可能会有好的奖励。】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踏马倒是想舔原着中的女神,可这不都是你给我发的任务吗?” 李陵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整整三年了,他已经快要无法忍受这个睿智的系统了。 刚激活那会,只说是舔狗系统,要他去做舔狗舔女神。 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的工作赚钱。 赚来的钱,一分都不敢花,全都用在了女人的身上。 看到个稍微有点姿色女人,他就跑上去给人当舔狗。 早上送早餐,中午送花,天天缠着别人。 为此,没少被那些女神的男朋友、老公、甚至是其他的舔狗揍过。 在他百折不挠,堪比沸羊羊的持续努力之下,还真让他获得了一个女神的青睐。 哪曾想,系统却来了一句:让你做舔狗,不是让你做沸羊羊。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不认识字,舔懂吗? 好家伙,感情他理解的舔狗,跟系统的这个舔狗,不是一回事。 自那以后,系统就更新了个插件。 用发系统任务的方式,引导他怎么成为一只合格的舔狗。 【谁让你自己不争气,连怎么做一只舔狗都不会,系统加载的新手指引任务就这样。】 【就你现在这样,别说是让你去舔原着中那些女神了,但凡是个女魂师,都能一巴掌拍死你。】 系统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小吃摊老板将包子和粥送了上来。 “客官您慢用。” 老板将包子和粥摆在李陵面前的桌子上,退了下去。 “好好好,是我不争气。” 李陵懒得再与它争论,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埋头吃了起来。 三年的相处,他对这系统也有了一些了解。 这就是个软硬不吃且十分睿智的系统。 现在好歹还有个系统,多少还有些成为魂师的希望。 真要是把这系统给惹急了,解绑了,那可就彻底没有成为魂师的希望了。 娘的,老子这个宿主,做的可真够憋屈的。 我怎么就遇不到那种求着给宿主发奖励的系统。 【叮!新的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天斗城‘丽人时装’王寡妇。】 好家伙,看这任务就知道,又是一个普通人。 李陵大口将碗中剩下的一点粥喝完,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咱们天斗城的丽人时装怎么走。” 小吃摊老板笑呵呵的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不远,前面穿过两条巷子有一条街,你沿着那条街向南走,路上就能看到。” “谢了,祝老板生意兴隆。” 李陵道了声谢,大步向着老板手指的方向而去...... 第460章 入郑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洒下了一地的金黄。 奢华松软的大床上,李陵缓缓睁开了眼睛。 坐起身来,扫了一眼躺在身边的贵妇。 贵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脸上残存着尚未褪去的余韵。 他悄无声息的下了床,穿上衣服向着屋外走去。 “要走了吗?” 柔媚中带着些许慵懒的的声音响起。 “嗯。” 李陵脚步一顿,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不走行不行。” 女人撑起身子,脉脉的望着他的背影,柔媚的声音中透露着浓浓的不舍与留恋。 李陵摇摇头,笑了笑。 “不走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我有钱。” 女人声音坚定,眼神中泛起了浓浓的期待。 听到女人的这句话,李陵哈哈大笑了一声。 “你老公不会同意的,好啦,走了。” 女人幽幽一声叹息,声音变得幽怨了起来。 “那名字呢,名字都不愿意留下吗?” 李陵背着身子摆了摆手。 “有缘自会重逢,又何必留下姓名,徒增烦恼。” 说罢,他拉开了房门,迈步而出,没有丝毫留恋的大步而去。 贵妇不舍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轻叹。 “你的这张嘴,不仅巧舌如簧外,还能言善道,就是......” 说到这里,贵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能不能把你那胡茬子给刮干净了,有些扎人。” “就算我不介意,你遇到的下一个女人恐怕也不一定受得了你。” 李陵没有回头,背着身子摆摆手,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叮!恭喜你完成了系统任务,获得奖励:‘坤垂不朽’药一瓶。】 “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奖励。” 李陵叹了一口气,行走在天斗城繁华的街道上,抬头仰望那碧蓝如洗的天空,心情莫名的沉重了起来。 三年了,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年了。 现在仍旧还只是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 刚穿越来那会,得知这是斗罗大陆的世界之时。 他也曾梦想着脚踩唐三玉小刚,左手比比东,右手千仞雪。 可当他跑去武魂殿设立的,免费帮人觉醒武魂的地方去觉醒武魂的时候。 却被告知,他已经过了觉醒武魂的年纪。 我不就二十岁才去找你觉醒武魂吗,怎么就过了年纪了。 可这能怪我吗,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就这么大啊。 年纪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太符合你们这个世界觉醒武魂的条件。 可我是穿越者啊,我觉得我很有潜力啊。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办法恳求别人通融一下,都被告知:别闹,再闹就把你送精神病院去。 无奈之下,他也只好放弃了走觉醒武魂的路线。 好在后来成功激活了穿越者必备金手指,系统。 系统的名字叫舔狗系统,只要去舔女神,就能获得奖励。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 “统爷,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难道就不能给我一点稍微有用点的奖励,比如给我个武魂什么的?” 李陵压下心惆怅,走向街边的一个小吃摊。 “老板,两笼包子,一碗粥,再给我来点小咸菜。” 他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几枚铜币,丢到了老板的小吃摊上。 “好的,客官您先坐,马上就来。” 小吃摊老板热情的招呼了一声,开始忙碌起来。 李陵把钱袋揣入怀中,走到一张矮脚桌前,坐了下来。 【奖励根据宿主所舔的女神的质量而定,宿主舔的都是原着中都不曾出现过的路人,怎么可能会有好的奖励。】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踏马倒是想舔原着中的女神,可这不都是你给我发的任务吗?” 李陵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整整三年了,他已经快要无法忍受这个睿智的系统了。 刚激活那会,只说是舔狗系统,要他去做舔狗舔女神。 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的工作赚钱。 赚来的钱,一分都不敢花,全都用在了女人的身上。 看到个稍微有点姿色女人,他就跑上去给人当舔狗。 早上送早餐,中午送花,天天缠着别人。 为此,没少被那些女神的男朋友、老公、甚至是其他的舔狗揍过。 在他百折不挠,堪比沸羊羊的持续努力之下,还真让他获得了一个女神的青睐。 哪曾想,系统却来了一句:让你做舔狗,不是让你做沸羊羊。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不认识字,舔懂吗? 好家伙,感情他理解的舔狗,跟系统的这个舔狗,不是一回事。 自那以后,系统就更新了个插件。 用发系统任务的方式,引导他怎么成为一只合格的舔狗。 【谁让你自己不争气,连怎么做一只舔狗都不会,系统加载的新手指引任务就这样。】 【就你现在这样,别说是让你去舔原着中那些女神了,但凡是个女魂师,都能一巴掌拍死你。】 系统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小吃摊老板将包子和粥送了上来。 “客官您慢用。” 老板将包子和粥摆在李陵面前的桌子上,退了下去。 “好好好,是我不争气。” 李陵懒得再与它争论,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埋头吃了起来。 三年的相处,他对这系统也有了一些了解。 这就是个软硬不吃且十分睿智的系统。 现在好歹还有个系统,多少还有些成为魂师的希望。 真要是把这系统给惹急了,解绑了,那可就彻底没有成为魂师的希望了。 娘的,老子这个宿主,做的可真够憋屈的。 我怎么就遇不到那种求着给宿主发奖励的系统。 【叮!新的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天斗城‘丽人时装’王寡妇。】 好家伙,看这任务就知道,又是一个普通人。 李陵大口将碗中剩下的一点粥喝完,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咱们天斗城的丽人时装怎么走。” 小吃摊老板笑呵呵的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不远,前面穿过两条巷子有一条街,你沿着那条街向南走,路上就能看到。” “谢了,祝老板生意兴隆。” 李陵道了声谢,大步向着老板手指的方向而去...... 第461章 入梁国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 皎洁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了床上。 松软的大床上,李陵怀中搂着一个美妇,睡得正香。 【叮!系统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武魂殿,比比东。】 【目标部位,腿。】 【该任务为特殊限时任务,请宿主在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密室。】 一连串的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将李陵从睡梦中惊醒。 “我踏马......” 李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呆愣了许久,脑子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系统、统爷、统爹。” “你要是不想让我做这个任务呢,你就别发,让我好好睡一觉不行吗?” “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这里是天斗城,暂且不提他根本就不知道武魂城和武魂殿的位置。 也不提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怎么在半个小时内赶到武魂殿。 就算现在他就站在武魂殿的大门外,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如何进得去武魂殿。 更别提还是进入什么武魂殿密室。 【系统可以直接将你传送至武魂殿密室,是否前往。】 “我......” 李陵强忍住了爆粗口的冲动。 “统爷,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看你发的这个任务,想来应该是密室剧情开始了吧。” “可你有没有想过,千寻疾什么实力、比比东什么实力。” “你呢,再看看我,我又是什么实力。” “你把我传送过去,是嫌我死的慢了,好送我一程,然后你再去找下一个宿主?” 他耐着性子,苦口婆心的道:“咱们好歹也相处了三年的时间,我个人觉得,咱俩多少也应该是有点感情的吧。” “你想想,三年来,你哪次发布的任务,我没有完成。” “就算你心坚似铁,不讲人情。” “我这三年来也算是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了吧。” “咱就算没有功劳,多少也有点苦劳吧。” “你又何必急着换宿主呢。” 系统被他这一番话给说的沉默了下来。 许久,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可以借你一件道具,你只要出手果决,不拖泥带水,未必没有机会制服千寻疾。】 【只要你完成了这个任务,我保证除了丰厚的任务奖励外,还会给你丰厚的额外奖励。】 【让你就此一飞冲天。】 李陵心头猛地跳动了几下。 系统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飞冲天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搏一把呢? “系统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李陵心中好奇。 难不成这系统,跟比比东有一腿不成? 【我是舔狗系统,天底下所有的女神,都得是我的宿主的,这是原则问题。】 【你要是连这都能忍,也就不配做我的宿主,我会立马解绑。】 好家伙,你一个系统竟然还讲什么原则。 李陵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寡妇。 王寡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美艳绝伦的脸颊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娇媚动人。 他伸出手,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 “宝贝儿,如果我此行不死的话,咱们有缘再见。” 罢了,死就死吧。 来到这种玄幻世界,要是不能一飞冲天,还不如干脆死了拉倒。 心中有了决定,李陵不再犹豫。 “传送吧!” 光芒闪过,李陵的身影凭空消失不见。 月色微凉,倾洒在床上。 王寡妇似是有所察觉,缓缓的睁开了眼眸。 轻抚旁边的枕,枕上尚有余温。 “唉......” 她轻叹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落寞。 “什么事这么急着走,明天再走不成吗。” 王寡妇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 武魂殿,密室 比比东全身魂力被禁锢,浑身软绵绵的躺在奢华松软的大床上,连手指也难以动弹分毫。 丰腴婀娜的娇躯,在轻纱长裙的掩映下,绵延起伏,宛若山水般写意,撩人心神。 她眼眸深邃,双眸中泛着浓浓的水雾,倾城绝世的容颜上,不安、惶恐,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柔弱、无助、绝望,楚楚可怜,看的让人心碎。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 清澈的泪珠顺着脸颊,串串的滑落,滴落在床单之上。 凄婉的声音宛若泣血的黄莺,悲入云天,让人听着心痛的有些难以呼吸。 “在东儿的心中,您不止是我的老师。” “您知不知道,在东儿的心中,一直都将您视作父亲。”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东儿。” 千寻疾站在床边,无声的凝望着床上的这个女人,脸上带着儒雅绅士的笑容。 他弯腰伸出手来,温柔的抚摸着比比东嫩滑如玉的脸颊。 “东儿,希望你不要怨恨为师。” “为师这么做,也是为了武魂殿。” “东儿你是大陆有史以来,第二个双生武魂的拥有者,更是第一个修成双生武魂之人。” “为师呢,为师拥有神级天使武魂。” “在这个大陆上,也只有为师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 “也只有你,才有资格做为师的女人。” 千寻疾语气温柔轻缓,宛如春风拂面。 “你我二人若是在一起,必能诞下整个大陆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血脉。” “你......以后会明白为师这一片苦心的。” 说罢,千寻疾温柔的为她理了理耳畔的青丝。 正要做些什么,千寻疾忽然觉脑后一股劲风袭来。 紧跟着后脑勺一痛,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席卷而来。 恍惚间,密室内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千寻疾顿觉头重脚轻,一个踉跄。 身体微微晃了晃,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比比东身体微微一颤,修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使用全身力气,转头望去。 一个陌生的男子映入眼帘。 他一头干净清爽的短发,相貌俊朗,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他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比东空洞麻木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茫然。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是为你而来的就行了。” 第462章 礼贼 车厢内的李枕掀起帘子,远远望去,只见官道旁旌旗整肃,甲士列队,一辆漆朱马车停在路边。 车前站着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身着玄色礼服,腰束革带,头戴冕冠,面容方正,神情肃穆。 老者的身后,数名大夫模样的官员垂手而立,恭恭敬敬。 李伯安见状,开口道:“远祖,是芮(rui)伯姬载,那个老东西亲自来了。” “姬载那个老东西以守礼闻名,他行事刻板,最重礼数。” “王使过境,他若不亲迎,反倒奇怪了。” 李枕点了点头,放下了帘子。 马车缓缓行至近前,芮伯姬载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恭迎王使,王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载已备下薄酒,请王使入城歇息,容载一尽地主之谊。” 李伯安整衣下车,拱手还礼:“芮伯客气了,下臣奉天子之命,出使洛国,你让人给我们准备些粮草即可,歇息便不必了。” 姬载摇了摇头,正色道:“凡诸侯之使至,君必郊迎三十里,设坛祭,陈牲币,以示敬王命。” “今王使持节过境,载若只供粮草而不行郊迎之礼,是慢天子之命,废先王之典,悖周公之制。” “礼者,国之干也。干若折,则枝叶无所依。” “今日怠慢一使,明日诸侯皆可轻天子之命。” “故非载好繁文缛节,实乃不敢以小邦之私,坏天下之纲常。” 李伯安眉头微皱,拱手道:“芮伯高义,下臣感佩。” “然此番奉诏急赴洛国,行程紧迫,实难久留。” “芮伯若执意行郊迎之礼,只怕耽误行程,反为不美,还望芮伯体谅。” 姬载面色不改:“《礼》云:使臣受命,不以急遽(ju)废礼。” “况王使所率,乃望潞二师,更有八百精兵随行——” “此非寻常聘问,几近王师巡狩。” “依《周礼·大行人》,当宿三日,观其容止,察其威仪,而后放行。” “载不敢擅专,愿请王使暂驻城中,容载具礼以待。” 话音未落,后方戎车上“哐”地一声,李集已跳下车来。 他甲胄未卸,腰间佩剑铿然作响,大步流星走到阵前,面色不善: “老东西!你有完没完?” “我等奉王诏出使洛国,哪有闲工夫在这里跟你磨蹭。” “让你备粮草,你就备粮草,让你放行,你就放行。” “哪来这么多的废话。” 姬载面色不变,依旧不卑不亢:“将军此言差矣。” “昔周公制礼,定诸侯郊迎之制,非为繁文缛节,乃明上下之分、尊王之义。” “礼者,国之本也。” “无礼不立,无礼不行。” “将军虽掌兵戈,亦当知礼守法。” “若因赶路而废礼,岂非本末倒置。” 李集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李伯安连忙上前拦住,低声道: “集弟,不得无礼。” 他转身看向姬载,拱手道:“芮伯莫怪,舍弟年轻气盛,言语冒犯,还望海涵。” 姬载摆了摆手,淡淡道:“将军忠勇可嘉,然礼不可废。” “王使若不嫌简陋,还请入城歇息,容载行郊迎之礼,再备粮草,送王使出城。” 李伯安无奈,转身走到马车旁,恭敬地对着车帘,低声道: “远祖,芮伯执意要行郊迎之礼,您看……要不咱们就入城休整一番?” 车内静默片刻。 一道清越之声自帘内传出,不高,却字字如磬,压下全场喧嚣: “芮伯既言《周礼》,那便以《周礼》论之。” “《秋官·大行人》有云:凡诸侯之使,过邦不宿者,不责其礼。” “又曰:王使急命,驰传而过,诸侯供刍粮,不设宴,不郊劳。” “今我等持天子王诏赴洛,属‘驰传’之列。” “芮伯强留,非守礼,实乃以礼为枷,阻王命于道途——” “此,为大不敬。” 此言一出,全场骤静。 姬载脸色微变,目光落在马车之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原以为李伯安便是此次出使的主使,却没想到马车内竟然还有人。 李伯安对其恭敬如此,显然对方身份更高。 他迟疑片刻,皱了皱眉,拱手道:“不知车内还有贵客,载失礼了。” “贵客既通《周礼》,为何不肯露面相见。” “藏身帷中,拒见诸侯,岂非失礼于宾主之道?” 帘内,李枕轻笑一声: “礼之本,在诚敬,不在形迹。” “昔周公东征,三日不卸甲,七日不入室,然天下称其礼。” “诸侯迎天子使臣,郊迎三十里,设坛祭,陈牲币——” “此乃天子遣使巡狩四方、宣示王命之礼。” “今我等持节出使洛国,非天子巡狩之使,乃奉天子诏书,往洛国宣谕宗族之义。” “礼不同,制亦不同。” “芮伯以巡狩之礼待我等,是欲以诸侯之礼,僭天子之命乎?” “亦或是——” “芮伯口诵周公之言,行阻王命之事。” “身披玄端之服,心存党争之私。” “执礼之形,而丧礼之神,此谓‘礼贼’,非礼也。” ‘礼贼’二字一出,如雷霆裂空。 姬载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那声音继续道:“礼者,尊卑有序,贵贱有别。” “天子之使,与诸侯之使,仪制不同。” “我等此行,既非巡狩,亦非宣命,乃宗族私事。” “天子虽赐节杖,不过为方便过境,非以巡狩之礼相待。” “芮伯如今却执意以巡狩之礼待我等,是欲以天子之礼加于我等,岂非失礼?” 姬载脸色霎时苍白,踉跄后退半步,嘴唇微颤,竟一时语塞。 他身后诸大夫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良久,姬载深深吸气,终是缓缓躬身: “先生……高论,载……受教了。” “载这便命人备粮草,送王使过境。”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那声音淡淡道:“一介无名闲散之人罢了。” 姬载怔了怔,见对方似乎并不想透露身份,终于不再追问,躬身一礼,转身吩咐人去备粮草。 李伯安重新登上马车,帘子一放,脸色阴沉如水。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疑虑: “远祖,这老东西今天也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行什么郊迎之礼。” “他如此费尽心机的想要拖延我们的行程,该不会是有什么图谋吧。” 第463章 照我说的去做 李枕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良久才缓缓开口: “无非是心中不忿,在指桑骂槐,点你们这些佞臣呢。” 李伯安一怔:“点我们?” 李枕的声音平淡:“当今天子,宠褒姒、废申后、逐世子、废长立幼、宠妾灭妻——” “桩桩件件,在他看来,都是坏礼制、乱纲常的勾当。” “可天子怎么可能会有错,错都在于你们这些奸佞之徒。” “天子是受到了你们这些奸佞的蛊惑,才会干出那么多的荒唐事。” “如今你这个佞臣来到了他的地盘,你说他要不要恶心你一下。” 郊祀祭神、吉日方可放行王师过境。 一旦去了,就不是当天能走得了的了。 今天去了,先安排休息,然后明天找人定‘吉日’,行郊祀。 到时候就可以借口天时不吉、山川禁忌、占卜不吉等方式,来拖延时间。 西周礼制,过境必先祭山川鬼神,国君以祭祀为由留客,完全合规。 李伯安沉默了。 不可否认,在芮伯的眼中,他们这些‘王党’成员,还真是蛊惑天子的奸佞。 车轮辚辚,队伍渐行渐远。 芮国的城池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下。 数日后,队伍进入韩国境内。 韩国与芮国不同,既不冷淡疏离,也不以礼相待。 韩侯姬封是宣王时期所封的诸侯,镇守北方边陲。 李枕一行持王诏过境,韩侯既不出城迎接,也不派人送粮,只是不冷不热地吩咐了一句: “既是王使,依例放行便是。” 放行是放行了,可放行的速度,却让人窝火。 第一道关隘设在韩国的南大门——邰城。 城门前,大夫带着几个小吏,将李伯安的队伍拦在城外,仔仔细细地查验王诏。 一个老吏捧着诏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又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印玺,又凑近闻了闻墨香,嘴里嘟嘟囔囔: “这印玺……倒是像真的。” “可到底是不是真的,还得仔细查验一番。” “来人,派人去镐京核实一下,看看天子有没有派遣使团出使洛国。” 李伯安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派人去镐京核实? 这一来一回,得耗费多少天。 李伯安耐着性子道:“我等乃天子亲遣王使,持节旄(máo)、诏书、虎符俱全,岂有假?” “若是你们没法核实这份诏书是真是假,可以让韩侯亲自带人过来查验。” 老吏拱手笑道:“王使远来,辛苦。” “然近来戎狄流寇频扰边境,君上有令:凡过境者,无论贵贱,皆须验明符节、诏书、印信,方得放行。” “非疑王使,实为防奸细混入,还请王使体谅。” 话虽客气,动作却极慢。 他命人取来《王命录》《符节图谱》,又召三名老吏,一字一句比对诏书墨迹、玺印篆文、节旄丝缕。 明明诏书上的字迹清晰可辨,偏要争论某些文字的字末笔是否略钝。 虎符齿纹分毫不差,却说“近日新铸符模微改,需核对内府存档”。 一日时光,尽数耗在一道小小边关。 次日清晨,队伍欲启程,却发现官道被数十头牛羊堵住。 李集怒而上前驱赶,牧童却倒地哭喊: “杀人啦......” “杀人啦......” 转眼间,四野聚来百余名边民,手持农具,围而不攻。 李伯安强压怒火,命人绕道。 可刚行十里,又遇渡口。 渡口大夫更甚,竟要求每名士卒出示籍贯、隶属、兵符,连炊事杂役都不放过。 八百精兵,两百“王师”,逐一盘问,直至日落西山。 李集忍无可忍:“你们这是查验,还是软禁?” 那大夫陪着笑脸:“王法如山,宁严勿纵。” “若放走一个奸细,君上唯我是问。” “还请王使……多担待。” 出了邰城,还有下一道关。 每一道城关、每一个渡口,都有大夫或邑长轮番盘查。 更让人恼火的是,韩国百姓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添乱。 官道上,总有成群的牛羊挡路,就是不肯把牛羊赶开。 随行的士卒与边民发生了几次口角,韩国百姓聚众起哄,推推搡搡,险些动手。 马车内,李枕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淡淡道:“既然韩侯不想让我们走,那便扎营吧。” 李伯安一怔:“远祖……” 李枕轻轻抬了抬手:“照我说的去做。” “另外,你派个人去圁(yin)戎走一趟,以你的名义,让圁戎联合几个部落,南下攻韩。” 李伯安心中一惊:“远祖,勾连戎狄,怕是有些不妥吧。” 李枕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什么叫勾连戎狄,圁戎是洛国境内的部落,洛国是大周治下的诸侯国。” “大周之下的两个诸侯国相互攻伐,在这个时代不是很正常吗?” “可......”李伯安面露难色,还想要说些什么。 李枕开口打断了他:“没什么可不可的,去吧 ,你只要按我吩咐的做就可以了。” 李伯安深吸一口气,拱手应了一声。 李伯安领命而去,心中虽有不妥之感,却也不再多言。 他唤来一名心腹家臣,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家臣面色微变,却还是点了点头,连夜策马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数日后,韩国边境开始不太平了。 先是西北方的圁戎出动数百骑,趁夜越过边境,劫掠了边境的几个村落。 紧接着,白狄、林胡等部落也纷纷出动,或三五成群,或百十为队,沿着韩国边境线四处袭扰。 他们来去如风,边卒疲于奔命,防不胜防。 韩侯姬封接到边报,眉头紧锁。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告急文书,沉声道: “戎狄往年秋后才来,如今才入夏,为何来得这般早?” 左右无人能答。 接下来的日子,戎狄的袭扰愈发频繁。 第464章 等着吧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洒下了一地的金黄。 奢华松软的大床上,李陵缓缓睁开了眼睛。 坐起身来,扫了一眼躺在身边的贵妇。 贵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脸上残存着尚未褪去的余韵。 他悄无声息的下了床,穿上衣服向着屋外走去。 “要走了吗?” 柔媚中带着些许慵懒的的声音响起。 “嗯。” 李陵脚步一顿,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不走行不行。” 女人撑起身子,脉脉的望着他的背影,柔媚的声音中透露着浓浓的不舍与留恋。 李陵摇摇头,笑了笑。 “不走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我有钱。” 女人声音坚定,眼神中泛起了浓浓的期待。 听到女人的这句话,李陵哈哈大笑了一声。 “你老公不会同意的,好啦,走了。” 女人幽幽一声叹息,声音变得幽怨了起来。 “那名字呢,名字都不愿意留下吗?” 李陵背着身子摆了摆手。 “有缘自会重逢,又何必留下姓名,徒增烦恼。” 说罢,他拉开了房门,迈步而出,没有丝毫留恋的大步而去。 贵妇不舍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轻叹。 “你的这张嘴,不仅巧舌如簧外,还能言善道,就是......” 说到这里,贵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能不能把你那胡茬子给刮干净了,有些扎人。” “就算我不介意,你遇到的下一个女人恐怕也不一定受得了你。” 李陵没有回头,背着身子摆摆手,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叮!恭喜你完成了系统任务,获得奖励:‘坤垂不朽’药一瓶。】 “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奖励。” 李陵叹了一口气,行走在天斗城繁华的街道上,抬头仰望那碧蓝如洗的天空,心情莫名的沉重了起来。 三年了,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年了。 现在仍旧还只是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 刚穿越来那会,得知这是斗罗大陆的世界之时。 他也曾梦想着脚踩唐三玉小刚,左手比比东,右手千仞雪。 可当他跑去武魂殿设立的,免费帮人觉醒武魂的地方去觉醒武魂的时候。 却被告知,他已经过了觉醒武魂的年纪。 我不就二十岁才去找你觉醒武魂吗,怎么就过了年纪了。 可这能怪我吗,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就这么大啊。 年纪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太符合你们这个世界觉醒武魂的条件。 可我是穿越者啊,我觉得我很有潜力啊。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办法恳求别人通融一下,都被告知:别闹,再闹就把你送精神病院去。 无奈之下,他也只好放弃了走觉醒武魂的路线。 好在后来成功激活了穿越者必备金手指,系统。 系统的名字叫舔狗系统,只要去舔女神,就能获得奖励。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 “统爷,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难道就不能给我一点稍微有用点的奖励,比如给我个武魂什么的?” 李陵压下心惆怅,走向街边的一个小吃摊。 “老板,两笼包子,一碗粥,再给我来点小咸菜。” 他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几枚铜币,丢到了老板的小吃摊上。 “好的,客官您先坐,马上就来。” 小吃摊老板热情的招呼了一声,开始忙碌起来。 李陵把钱袋揣入怀中,走到一张矮脚桌前,坐了下来。 【奖励根据宿主所舔的女神的质量而定,宿主舔的都是原着中都不曾出现过的路人,怎么可能会有好的奖励。】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踏马倒是想舔原着中的女神,可这不都是你给我发的任务吗?” 李陵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整整三年了,他已经快要无法忍受这个睿智的系统了。 刚激活那会,只说是舔狗系统,要他去做舔狗舔女神。 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的工作赚钱。 赚来的钱,一分都不敢花,全都用在了女人的身上。 看到个稍微有点姿色女人,他就跑上去给人当舔狗。 早上送早餐,中午送花,天天缠着别人。 为此,没少被那些女神的男朋友、老公、甚至是其他的舔狗揍过。 在他百折不挠,堪比沸羊羊的持续努力之下,还真让他获得了一个女神的青睐。 哪曾想,系统却来了一句:让你做舔狗,不是让你做沸羊羊。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不认识字,舔懂吗? 好家伙,感情他理解的舔狗,跟系统的这个舔狗,不是一回事。 自那以后,系统就更新了个插件。 用发系统任务的方式,引导他怎么成为一只合格的舔狗。 【谁让你自己不争气,连怎么做一只舔狗都不会,系统加载的新手指引任务就这样。】 【就你现在这样,别说是让你去舔原着中那些女神了,但凡是个女魂师,都能一巴掌拍死你。】 系统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小吃摊老板将包子和粥送了上来。 “客官您慢用。” 老板将包子和粥摆在李陵面前的桌子上,退了下去。 “好好好,是我不争气。” 李陵懒得再与它争论,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埋头吃了起来。 三年的相处,他对这系统也有了一些了解。 这就是个软硬不吃且十分睿智的系统。 现在好歹还有个系统,多少还有些成为魂师的希望。 真要是把这系统给惹急了,解绑了,那可就彻底没有成为魂师的希望了。 娘的,老子这个宿主,做的可真够憋屈的。 我怎么就遇不到那种求着给宿主发奖励的系统。 【叮!新的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天斗城‘丽人时装’王寡妇。】 好家伙,看这任务就知道,又是一个普通人。 李陵大口将碗中剩下的一点粥喝完,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咱们天斗城的丽人时装怎么走。” 小吃摊老板笑呵呵的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不远,前面穿过两条巷子有一条街,你沿着那条街向南走,路上就能看到。” “谢了,祝老板生意兴隆。” 李陵道了声谢,大步向着老板手指的方向而去...... 第465章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 皎洁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了床上。 松软的大床上,李陵怀中搂着一个美妇,睡得正香。 【叮!系统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武魂殿,比比东。】 【目标部位,腿。】 【该任务为特殊限时任务,请宿主在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密室。】 一连串的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将李陵从睡梦中惊醒。 “我踏马......” 李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呆愣了许久,脑子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系统、统爷、统爹。” “你要是不想让我做这个任务呢,你就别发,让我好好睡一觉不行吗?” “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这里是天斗城,暂且不提他根本就不知道武魂城和武魂殿的位置。 也不提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怎么在半个小时内赶到武魂殿。 就算现在他就站在武魂殿的大门外,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如何进得去武魂殿。 更别提还是进入什么武魂殿密室。 【系统可以直接将你传送至武魂殿密室,是否前往。】 “我......” 李陵强忍住了爆粗口的冲动。 “统爷,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看你发的这个任务,想来应该是密室剧情开始了吧。” “可你有没有想过,千寻疾什么实力、比比东什么实力。” “你呢,再看看我,我又是什么实力。” “你把我传送过去,是嫌我死的慢了,好送我一程,然后你再去找下一个宿主?” 他耐着性子,苦口婆心的道:“咱们好歹也相处了三年的时间,我个人觉得,咱俩多少也应该是有点感情的吧。” “你想想,三年来,你哪次发布的任务,我没有完成。” “就算你心坚似铁,不讲人情。” “我这三年来也算是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了吧。” “咱就算没有功劳,多少也有点苦劳吧。” “你又何必急着换宿主呢。” 系统被他这一番话给说的沉默了下来。 许久,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可以借你一件道具,你只要出手果决,不拖泥带水,未必没有机会制服千寻疾。】 【只要你完成了这个任务,我保证除了丰厚的任务奖励外,还会给你丰厚的额外奖励。】 【让你就此一飞冲天。】 李陵心头猛地跳动了几下。 系统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飞冲天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搏一把呢? “系统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李陵心中好奇。 难不成这系统,跟比比东有一腿不成? 【我是舔狗系统,天底下所有的女神,都得是我的宿主的,这是原则问题。】 【你要是连这都能忍,也就不配做我的宿主,我会立马解绑。】 好家伙,你一个系统竟然还讲什么原则。 李陵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寡妇。 王寡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美艳绝伦的脸颊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娇媚动人。 他伸出手,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 “宝贝儿,如果我此行不死的话,咱们有缘再见。” 罢了,死就死吧。 来到这种玄幻世界,要是不能一飞冲天,还不如干脆死了拉倒。 心中有了决定,李陵不再犹豫。 “传送吧!” 光芒闪过,李陵的身影凭空消失不见。 月色微凉,倾洒在床上。 王寡妇似是有所察觉,缓缓的睁开了眼眸。 轻抚旁边的枕,枕上尚有余温。 “唉......” 她轻叹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落寞。 “什么事这么急着走,明天再走不成吗。” 王寡妇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 武魂殿,密室 比比东全身魂力被禁锢,浑身软绵绵的躺在奢华松软的大床上,连手指也难以动弹分毫。 丰腴婀娜的娇躯,在轻纱长裙的掩映下,绵延起伏,宛若山水般写意,撩人心神。 她眼眸深邃,双眸中泛着浓浓的水雾,倾城绝世的容颜上,不安、惶恐,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柔弱、无助、绝望,楚楚可怜,看的让人心碎。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 清澈的泪珠顺着脸颊,串串的滑落,滴落在床单之上。 凄婉的声音宛若泣血的黄莺,悲入云天,让人听着心痛的有些难以呼吸。 “在东儿的心中,您不止是我的老师。” “您知不知道,在东儿的心中,一直都将您视作父亲。”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东儿。” 千寻疾站在床边,无声的凝望着床上的这个女人,脸上带着儒雅绅士的笑容。 他弯腰伸出手来,温柔的抚摸着比比东嫩滑如玉的脸颊。 “东儿,希望你不要怨恨为师。” “为师这么做,也是为了武魂殿。” “东儿你是大陆有史以来,第二个双生武魂的拥有者,更是第一个修成双生武魂之人。” “为师呢,为师拥有神级天使武魂。” “在这个大陆上,也只有为师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 “也只有你,才有资格做为师的女人。” 千寻疾语气温柔轻缓,宛如春风拂面。 “你我二人若是在一起,必能诞下整个大陆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血脉。” “你......以后会明白为师这一片苦心的。” 说罢,千寻疾温柔的为她理了理耳畔的青丝。 正要做些什么,千寻疾忽然觉脑后一股劲风袭来。 紧跟着后脑勺一痛,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席卷而来。 恍惚间,密室内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千寻疾顿觉头重脚轻,一个踉跄。 身体微微晃了晃,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比比东身体微微一颤,修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使用全身力气,转头望去。 一个陌生的男子映入眼帘。 他一头干净清爽的短发,相貌俊朗,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他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比东空洞麻木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茫然。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是为你而来的就行了。” 第466章 虢公翰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 皎洁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了床上。 松软的大床上,李陵怀中搂着一个美妇,睡得正香。 【叮!系统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武魂殿,比比东。】 【目标部位,腿。】 【该任务为特殊限时任务,请宿主在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密室。】 一连串的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将李陵从睡梦中惊醒。 “我踏马......” 李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呆愣了许久,脑子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系统、统爷、统爹。” “你要是不想让我做这个任务呢,你就别发,让我好好睡一觉不行吗?” “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这里是天斗城,暂且不提他根本就不知道武魂城和武魂殿的位置。 也不提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怎么在半个小时内赶到武魂殿。 就算现在他就站在武魂殿的大门外,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如何进得去武魂殿。 更别提还是进入什么武魂殿密室。 【系统可以直接将你传送至武魂殿密室,是否前往。】 “我......” 李陵强忍住了爆粗口的冲动。 “统爷,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看你发的这个任务,想来应该是密室剧情开始了吧。” “可你有没有想过,千寻疾什么实力、比比东什么实力。” “你呢,再看看我,我又是什么实力。” “你把我传送过去,是嫌我死的慢了,好送我一程,然后你再去找下一个宿主?” 他耐着性子,苦口婆心的道:“咱们好歹也相处了三年的时间,我个人觉得,咱俩多少也应该是有点感情的吧。” “你想想,三年来,你哪次发布的任务,我没有完成。” “就算你心坚似铁,不讲人情。” “我这三年来也算是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了吧。” “咱就算没有功劳,多少也有点苦劳吧。” “你又何必急着换宿主呢。” 系统被他这一番话给说的沉默了下来。 许久,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可以借你一件道具,你只要出手果决,不拖泥带水,未必没有机会制服千寻疾。】 【只要你完成了这个任务,我保证除了丰厚的任务奖励外,还会给你丰厚的额外奖励。】 【让你就此一飞冲天。】 李陵心头猛地跳动了几下。 系统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飞冲天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搏一把呢? “系统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李陵心中好奇。 难不成这系统,跟比比东有一腿不成? 【我是舔狗系统,天底下所有的女神,都得是我的宿主的,这是原则问题。】 【你要是连这都能忍,也就不配做我的宿主,我会立马解绑。】 好家伙,你一个系统竟然还讲什么原则。 李陵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寡妇。 王寡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美艳绝伦的脸颊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娇媚动人。 他伸出手,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 “宝贝儿,如果我此行不死的话,咱们有缘再见。” 罢了,死就死吧。 来到这种玄幻世界,要是不能一飞冲天,还不如干脆死了拉倒。 心中有了决定,李陵不再犹豫。 “传送吧!” 光芒闪过,李陵的身影凭空消失不见。 月色微凉,倾洒在床上。 王寡妇似是有所察觉,缓缓的睁开了眼眸。 轻抚旁边的枕,枕上尚有余温。 “唉......” 她轻叹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落寞。 “什么事这么急着走,明天再走不成吗。” 王寡妇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 武魂殿,密室 比比东全身魂力被禁锢,浑身软绵绵的躺在奢华松软的大床上,连手指也难以动弹分毫。 丰腴婀娜的娇躯,在轻纱长裙的掩映下,绵延起伏,宛若山水般写意,撩人心神。 她眼眸深邃,双眸中泛着浓浓的水雾,倾城绝世的容颜上,不安、惶恐,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柔弱、无助、绝望,楚楚可怜,看的让人心碎。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 清澈的泪珠顺着脸颊,串串的滑落,滴落在床单之上。 凄婉的声音宛若泣血的黄莺,悲入云天,让人听着心痛的有些难以呼吸。 “在东儿的心中,您不止是我的老师。” “您知不知道,在东儿的心中,一直都将您视作父亲。”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东儿。” 千寻疾站在床边,无声的凝望着床上的这个女人,脸上带着儒雅绅士的笑容。 他弯腰伸出手来,温柔的抚摸着比比东嫩滑如玉的脸颊。 “东儿,希望你不要怨恨为师。” “为师这么做,也是为了武魂殿。” “东儿你是大陆有史以来,第二个双生武魂的拥有者,更是第一个修成双生武魂之人。” “为师呢,为师拥有神级天使武魂。” “在这个大陆上,也只有为师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 “也只有你,才有资格做为师的女人。” 千寻疾语气温柔轻缓,宛如春风拂面。 “你我二人若是在一起,必能诞下整个大陆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血脉。” “你......以后会明白为师这一片苦心的。” 说罢,千寻疾温柔的为她理了理耳畔的青丝。 正要做些什么,千寻疾忽然觉脑后一股劲风袭来。 紧跟着后脑勺一痛,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席卷而来。 恍惚间,密室内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千寻疾顿觉头重脚轻,一个踉跄。 身体微微晃了晃,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比比东身体微微一颤,修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使用全身力气,转头望去。 一个陌生的男子映入眼帘。 他一头干净清爽的短发,相貌俊朗,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他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比东空洞麻木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茫然。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是为你而来的就行了。” 第467章 只能说,欠收拾了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洒下了一地的金黄。 奢华松软的大床上,李陵缓缓睁开了眼睛。 坐起身来,扫了一眼躺在身边的贵妇。 贵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脸上残存着尚未褪去的余韵。 他悄无声息的下了床,穿上衣服向着屋外走去。 “要走了吗?” 柔媚中带着些许慵懒的的声音响起。 “嗯。” 李陵脚步一顿,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不走行不行。” 女人撑起身子,脉脉的望着他的背影,柔媚的声音中透露着浓浓的不舍与留恋。 李陵摇摇头,笑了笑。 “不走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我有钱。” 女人声音坚定,眼神中泛起了浓浓的期待。 听到女人的这句话,李陵哈哈大笑了一声。 “你老公不会同意的,好啦,走了。” 女人幽幽一声叹息,声音变得幽怨了起来。 “那名字呢,名字都不愿意留下吗?” 李陵背着身子摆了摆手。 “有缘自会重逢,又何必留下姓名,徒增烦恼。” 说罢,他拉开了房门,迈步而出,没有丝毫留恋的大步而去。 贵妇不舍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轻叹。 “你的这张嘴,不仅巧舌如簧外,还能言善道,就是......” 说到这里,贵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能不能把你那胡茬子给刮干净了,有些扎人。” “就算我不介意,你遇到的下一个女人恐怕也不一定受得了你。” 李陵没有回头,背着身子摆摆手,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叮!恭喜你完成了系统任务,获得奖励:‘坤垂不朽’药一瓶。】 “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奖励。” 李陵叹了一口气,行走在天斗城繁华的街道上,抬头仰望那碧蓝如洗的天空,心情莫名的沉重了起来。 三年了,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年了。 现在仍旧还只是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 刚穿越来那会,得知这是斗罗大陆的世界之时。 他也曾梦想着脚踩唐三玉小刚,左手比比东,右手千仞雪。 可当他跑去武魂殿设立的,免费帮人觉醒武魂的地方去觉醒武魂的时候。 却被告知,他已经过了觉醒武魂的年纪。 我不就二十岁才去找你觉醒武魂吗,怎么就过了年纪了。 可这能怪我吗,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就这么大啊。 年纪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太符合你们这个世界觉醒武魂的条件。 可我是穿越者啊,我觉得我很有潜力啊。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办法恳求别人通融一下,都被告知:别闹,再闹就把你送精神病院去。 无奈之下,他也只好放弃了走觉醒武魂的路线。 好在后来成功激活了穿越者必备金手指,系统。 系统的名字叫舔狗系统,只要去舔女神,就能获得奖励。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 “统爷,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难道就不能给我一点稍微有用点的奖励,比如给我个武魂什么的?” 李陵压下心惆怅,走向街边的一个小吃摊。 “老板,两笼包子,一碗粥,再给我来点小咸菜。” 他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几枚铜币,丢到了老板的小吃摊上。 “好的,客官您先坐,马上就来。” 小吃摊老板热情的招呼了一声,开始忙碌起来。 李陵把钱袋揣入怀中,走到一张矮脚桌前,坐了下来。 【奖励根据宿主所舔的女神的质量而定,宿主舔的都是原着中都不曾出现过的路人,怎么可能会有好的奖励。】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踏马倒是想舔原着中的女神,可这不都是你给我发的任务吗?” 李陵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整整三年了,他已经快要无法忍受这个睿智的系统了。 刚激活那会,只说是舔狗系统,要他去做舔狗舔女神。 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的工作赚钱。 赚来的钱,一分都不敢花,全都用在了女人的身上。 看到个稍微有点姿色女人,他就跑上去给人当舔狗。 早上送早餐,中午送花,天天缠着别人。 为此,没少被那些女神的男朋友、老公、甚至是其他的舔狗揍过。 在他百折不挠,堪比沸羊羊的持续努力之下,还真让他获得了一个女神的青睐。 哪曾想,系统却来了一句:让你做舔狗,不是让你做沸羊羊。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不认识字,舔懂吗? 好家伙,感情他理解的舔狗,跟系统的这个舔狗,不是一回事。 自那以后,系统就更新了个插件。 用发系统任务的方式,引导他怎么成为一只合格的舔狗。 【谁让你自己不争气,连怎么做一只舔狗都不会,系统加载的新手指引任务就这样。】 【就你现在这样,别说是让你去舔原着中那些女神了,但凡是个女魂师,都能一巴掌拍死你。】 系统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小吃摊老板将包子和粥送了上来。 “客官您慢用。” 老板将包子和粥摆在李陵面前的桌子上,退了下去。 “好好好,是我不争气。” 李陵懒得再与它争论,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埋头吃了起来。 三年的相处,他对这系统也有了一些了解。 这就是个软硬不吃且十分睿智的系统。 现在好歹还有个系统,多少还有些成为魂师的希望。 真要是把这系统给惹急了,解绑了,那可就彻底没有成为魂师的希望了。 娘的,老子这个宿主,做的可真够憋屈的。 我怎么就遇不到那种求着给宿主发奖励的系统。 【叮!新的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天斗城‘丽人时装’王寡妇。】 好家伙,看这任务就知道,又是一个普通人。 李陵大口将碗中剩下的一点粥喝完,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咱们天斗城的丽人时装怎么走。” 小吃摊老板笑呵呵的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不远,前面穿过两条巷子有一条街,你沿着那条街向南走,路上就能看到。” “谢了,祝老板生意兴隆。” 李陵道了声谢,大步向着老板手指的方向而去...... 第468章 难不成还想在我洛国境内动武?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洒下了一地的金黄。 奢华松软的大床上,李陵缓缓睁开了眼睛。 坐起身来,扫了一眼躺在身边的贵妇。 贵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脸上残存着尚未褪去的余韵。 他悄无声息的下了床,穿上衣服向着屋外走去。 “要走了吗?” 柔媚中带着些许慵懒的的声音响起。 “嗯。” 李陵脚步一顿,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不走行不行。” 女人撑起身子,脉脉的望着他的背影,柔媚的声音中透露着浓浓的不舍与留恋。 李陵摇摇头,笑了笑。 “不走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我有钱。” 女人声音坚定,眼神中泛起了浓浓的期待。 听到女人的这句话,李陵哈哈大笑了一声。 “你老公不会同意的,好啦,走了。” 女人幽幽一声叹息,声音变得幽怨了起来。 “那名字呢,名字都不愿意留下吗?” 李陵背着身子摆了摆手。 “有缘自会重逢,又何必留下姓名,徒增烦恼。” 说罢,他拉开了房门,迈步而出,没有丝毫留恋的大步而去。 贵妇不舍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轻叹。 “你的这张嘴,不仅巧舌如簧外,还能言善道,就是......” 说到这里,贵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能不能把你那胡茬子给刮干净了,有些扎人。” “就算我不介意,你遇到的下一个女人恐怕也不一定受得了你。” 李陵没有回头,背着身子摆摆手,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叮!恭喜你完成了系统任务,获得奖励:‘坤垂不朽’药一瓶。】 “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奖励。” 李陵叹了一口气,行走在天斗城繁华的街道上,抬头仰望那碧蓝如洗的天空,心情莫名的沉重了起来。 三年了,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年了。 现在仍旧还只是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 刚穿越来那会,得知这是斗罗大陆的世界之时。 他也曾梦想着脚踩唐三玉小刚,左手比比东,右手千仞雪。 可当他跑去武魂殿设立的,免费帮人觉醒武魂的地方去觉醒武魂的时候。 却被告知,他已经过了觉醒武魂的年纪。 我不就二十岁才去找你觉醒武魂吗,怎么就过了年纪了。 可这能怪我吗,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就这么大啊。 年纪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太符合你们这个世界觉醒武魂的条件。 可我是穿越者啊,我觉得我很有潜力啊。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办法恳求别人通融一下,都被告知:别闹,再闹就把你送精神病院去。 无奈之下,他也只好放弃了走觉醒武魂的路线。 好在后来成功激活了穿越者必备金手指,系统。 系统的名字叫舔狗系统,只要去舔女神,就能获得奖励。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 “统爷,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难道就不能给我一点稍微有用点的奖励,比如给我个武魂什么的?” 李陵压下心惆怅,走向街边的一个小吃摊。 “老板,两笼包子,一碗粥,再给我来点小咸菜。” 他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几枚铜币,丢到了老板的小吃摊上。 “好的,客官您先坐,马上就来。” 小吃摊老板热情的招呼了一声,开始忙碌起来。 李陵把钱袋揣入怀中,走到一张矮脚桌前,坐了下来。 【奖励根据宿主所舔的女神的质量而定,宿主舔的都是原着中都不曾出现过的路人,怎么可能会有好的奖励。】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踏马倒是想舔原着中的女神,可这不都是你给我发的任务吗?” 李陵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整整三年了,他已经快要无法忍受这个睿智的系统了。 刚激活那会,只说是舔狗系统,要他去做舔狗舔女神。 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的工作赚钱。 赚来的钱,一分都不敢花,全都用在了女人的身上。 看到个稍微有点姿色女人,他就跑上去给人当舔狗。 早上送早餐,中午送花,天天缠着别人。 为此,没少被那些女神的男朋友、老公、甚至是其他的舔狗揍过。 在他百折不挠,堪比沸羊羊的持续努力之下,还真让他获得了一个女神的青睐。 哪曾想,系统却来了一句:让你做舔狗,不是让你做沸羊羊。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不认识字,舔懂吗? 好家伙,感情他理解的舔狗,跟系统的这个舔狗,不是一回事。 自那以后,系统就更新了个插件。 用发系统任务的方式,引导他怎么成为一只合格的舔狗。 【谁让你自己不争气,连怎么做一只舔狗都不会,系统加载的新手指引任务就这样。】 【就你现在这样,别说是让你去舔原着中那些女神了,但凡是个女魂师,都能一巴掌拍死你。】 系统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小吃摊老板将包子和粥送了上来。 “客官您慢用。” 老板将包子和粥摆在李陵面前的桌子上,退了下去。 “好好好,是我不争气。” 李陵懒得再与它争论,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埋头吃了起来。 三年的相处,他对这系统也有了一些了解。 这就是个软硬不吃且十分睿智的系统。 现在好歹还有个系统,多少还有些成为魂师的希望。 真要是把这系统给惹急了,解绑了,那可就彻底没有成为魂师的希望了。 娘的,老子这个宿主,做的可真够憋屈的。 我怎么就遇不到那种求着给宿主发奖励的系统。 【叮!新的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天斗城‘丽人时装’王寡妇。】 好家伙,看这任务就知道,又是一个普通人。 李陵大口将碗中剩下的一点粥喝完,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咱们天斗城的丽人时装怎么走。” 小吃摊老板笑呵呵的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不远,前面穿过两条巷子有一条街,你沿着那条街向南走,路上就能看到。” “谢了,祝老板生意兴隆。” 李陵道了声谢,大步向着老板手指的方向而去...... 第469章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跟我提出这种要求的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 皎洁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了床上。 松软的大床上,李陵怀中搂着一个美妇,睡得正香。 【叮!系统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武魂殿,比比东。】 【目标部位,腿。】 【该任务为特殊限时任务,请宿主在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密室。】 一连串的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将李陵从睡梦中惊醒。 “我踏马......” 李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呆愣了许久,脑子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系统、统爷、统爹。” “你要是不想让我做这个任务呢,你就别发,让我好好睡一觉不行吗?” “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这里是天斗城,暂且不提他根本就不知道武魂城和武魂殿的位置。 也不提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怎么在半个小时内赶到武魂殿。 就算现在他就站在武魂殿的大门外,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如何进得去武魂殿。 更别提还是进入什么武魂殿密室。 【系统可以直接将你传送至武魂殿密室,是否前往。】 “我......” 李陵强忍住了爆粗口的冲动。 “统爷,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看你发的这个任务,想来应该是密室剧情开始了吧。” “可你有没有想过,千寻疾什么实力、比比东什么实力。” “你呢,再看看我,我又是什么实力。” “你把我传送过去,是嫌我死的慢了,好送我一程,然后你再去找下一个宿主?” 他耐着性子,苦口婆心的道:“咱们好歹也相处了三年的时间,我个人觉得,咱俩多少也应该是有点感情的吧。” “你想想,三年来,你哪次发布的任务,我没有完成。” “就算你心坚似铁,不讲人情。” “我这三年来也算是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了吧。” “咱就算没有功劳,多少也有点苦劳吧。” “你又何必急着换宿主呢。” 系统被他这一番话给说的沉默了下来。 许久,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可以借你一件道具,你只要出手果决,不拖泥带水,未必没有机会制服千寻疾。】 【只要你完成了这个任务,我保证除了丰厚的任务奖励外,还会给你丰厚的额外奖励。】 【让你就此一飞冲天。】 李陵心头猛地跳动了几下。 系统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飞冲天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搏一把呢? “系统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李陵心中好奇。 难不成这系统,跟比比东有一腿不成? 【我是舔狗系统,天底下所有的女神,都得是我的宿主的,这是原则问题。】 【你要是连这都能忍,也就不配做我的宿主,我会立马解绑。】 好家伙,你一个系统竟然还讲什么原则。 李陵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寡妇。 王寡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美艳绝伦的脸颊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娇媚动人。 他伸出手,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 “宝贝儿,如果我此行不死的话,咱们有缘再见。” 罢了,死就死吧。 来到这种玄幻世界,要是不能一飞冲天,还不如干脆死了拉倒。 心中有了决定,李陵不再犹豫。 “传送吧!” 光芒闪过,李陵的身影凭空消失不见。 月色微凉,倾洒在床上。 王寡妇似是有所察觉,缓缓的睁开了眼眸。 轻抚旁边的枕,枕上尚有余温。 “唉......” 她轻叹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落寞。 “什么事这么急着走,明天再走不成吗。” 王寡妇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 武魂殿,密室 比比东全身魂力被禁锢,浑身软绵绵的躺在奢华松软的大床上,连手指也难以动弹分毫。 丰腴婀娜的娇躯,在轻纱长裙的掩映下,绵延起伏,宛若山水般写意,撩人心神。 她眼眸深邃,双眸中泛着浓浓的水雾,倾城绝世的容颜上,不安、惶恐,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柔弱、无助、绝望,楚楚可怜,看的让人心碎。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 清澈的泪珠顺着脸颊,串串的滑落,滴落在床单之上。 凄婉的声音宛若泣血的黄莺,悲入云天,让人听着心痛的有些难以呼吸。 “在东儿的心中,您不止是我的老师。” “您知不知道,在东儿的心中,一直都将您视作父亲。”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东儿。” 千寻疾站在床边,无声的凝望着床上的这个女人,脸上带着儒雅绅士的笑容。 他弯腰伸出手来,温柔的抚摸着比比东嫩滑如玉的脸颊。 “东儿,希望你不要怨恨为师。” “为师这么做,也是为了武魂殿。” “东儿你是大陆有史以来,第二个双生武魂的拥有者,更是第一个修成双生武魂之人。” “为师呢,为师拥有神级天使武魂。” “在这个大陆上,也只有为师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 “也只有你,才有资格做为师的女人。” 千寻疾语气温柔轻缓,宛如春风拂面。 “你我二人若是在一起,必能诞下整个大陆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血脉。” “你......以后会明白为师这一片苦心的。” 说罢,千寻疾温柔的为她理了理耳畔的青丝。 正要做些什么,千寻疾忽然觉脑后一股劲风袭来。 紧跟着后脑勺一痛,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席卷而来。 恍惚间,密室内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千寻疾顿觉头重脚轻,一个踉跄。 身体微微晃了晃,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比比东身体微微一颤,修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使用全身力气,转头望去。 一个陌生的男子映入眼帘。 他一头干净清爽的短发,相貌俊朗,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他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比东空洞麻木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茫然。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是为你而来的就行了。” 第470章 有我们这些晚辈在,怎能让远祖您去涉险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 皎洁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了床上。 松软的大床上,李陵怀中搂着一个美妇,睡得正香。 【叮!系统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武魂殿,比比东。】 【目标部位,腿。】 【该任务为特殊限时任务,请宿主在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密室。】 一连串的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将李陵从睡梦中惊醒。 “我踏马......” 李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呆愣了许久,脑子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系统、统爷、统爹。” “你要是不想让我做这个任务呢,你就别发,让我好好睡一觉不行吗?” “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这里是天斗城,暂且不提他根本就不知道武魂城和武魂殿的位置。 也不提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怎么在半个小时内赶到武魂殿。 就算现在他就站在武魂殿的大门外,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如何进得去武魂殿。 更别提还是进入什么武魂殿密室。 【系统可以直接将你传送至武魂殿密室,是否前往。】 “我......” 李陵强忍住了爆粗口的冲动。 “统爷,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看你发的这个任务,想来应该是密室剧情开始了吧。” “可你有没有想过,千寻疾什么实力、比比东什么实力。” “你呢,再看看我,我又是什么实力。” “你把我传送过去,是嫌我死的慢了,好送我一程,然后你再去找下一个宿主?” 他耐着性子,苦口婆心的道:“咱们好歹也相处了三年的时间,我个人觉得,咱俩多少也应该是有点感情的吧。” “你想想,三年来,你哪次发布的任务,我没有完成。” “就算你心坚似铁,不讲人情。” “我这三年来也算是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了吧。” “咱就算没有功劳,多少也有点苦劳吧。” “你又何必急着换宿主呢。” 系统被他这一番话给说的沉默了下来。 许久,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可以借你一件道具,你只要出手果决,不拖泥带水,未必没有机会制服千寻疾。】 【只要你完成了这个任务,我保证除了丰厚的任务奖励外,还会给你丰厚的额外奖励。】 【让你就此一飞冲天。】 李陵心头猛地跳动了几下。 系统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飞冲天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搏一把呢? “系统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李陵心中好奇。 难不成这系统,跟比比东有一腿不成? 【我是舔狗系统,天底下所有的女神,都得是我的宿主的,这是原则问题。】 【你要是连这都能忍,也就不配做我的宿主,我会立马解绑。】 好家伙,你一个系统竟然还讲什么原则。 李陵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寡妇。 王寡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美艳绝伦的脸颊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娇媚动人。 他伸出手,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 “宝贝儿,如果我此行不死的话,咱们有缘再见。” 罢了,死就死吧。 来到这种玄幻世界,要是不能一飞冲天,还不如干脆死了拉倒。 心中有了决定,李陵不再犹豫。 “传送吧!” 光芒闪过,李陵的身影凭空消失不见。 月色微凉,倾洒在床上。 王寡妇似是有所察觉,缓缓的睁开了眼眸。 轻抚旁边的枕,枕上尚有余温。 “唉......” 她轻叹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落寞。 “什么事这么急着走,明天再走不成吗。” 王寡妇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 武魂殿,密室 比比东全身魂力被禁锢,浑身软绵绵的躺在奢华松软的大床上,连手指也难以动弹分毫。 丰腴婀娜的娇躯,在轻纱长裙的掩映下,绵延起伏,宛若山水般写意,撩人心神。 她眼眸深邃,双眸中泛着浓浓的水雾,倾城绝世的容颜上,不安、惶恐,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柔弱、无助、绝望,楚楚可怜,看的让人心碎。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 清澈的泪珠顺着脸颊,串串的滑落,滴落在床单之上。 凄婉的声音宛若泣血的黄莺,悲入云天,让人听着心痛的有些难以呼吸。 “在东儿的心中,您不止是我的老师。” “您知不知道,在东儿的心中,一直都将您视作父亲。”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东儿。” 千寻疾站在床边,无声的凝望着床上的这个女人,脸上带着儒雅绅士的笑容。 他弯腰伸出手来,温柔的抚摸着比比东嫩滑如玉的脸颊。 “东儿,希望你不要怨恨为师。” “为师这么做,也是为了武魂殿。” “东儿你是大陆有史以来,第二个双生武魂的拥有者,更是第一个修成双生武魂之人。” “为师呢,为师拥有神级天使武魂。” “在这个大陆上,也只有为师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 “也只有你,才有资格做为师的女人。” 千寻疾语气温柔轻缓,宛如春风拂面。 “你我二人若是在一起,必能诞下整个大陆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血脉。” “你......以后会明白为师这一片苦心的。” 说罢,千寻疾温柔的为她理了理耳畔的青丝。 正要做些什么,千寻疾忽然觉脑后一股劲风袭来。 紧跟着后脑勺一痛,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席卷而来。 恍惚间,密室内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千寻疾顿觉头重脚轻,一个踉跄。 身体微微晃了晃,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比比东身体微微一颤,修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使用全身力气,转头望去。 一个陌生的男子映入眼帘。 他一头干净清爽的短发,相貌俊朗,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他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比东空洞麻木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茫然。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是为你而来的就行了。” 第471章 你口中的怀贼是哪个,可在这些人中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洒下了一地的金黄。 奢华松软的大床上,李陵缓缓睁开了眼睛。 坐起身来,扫了一眼躺在身边的贵妇。 贵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脸上残存着尚未褪去的余韵。 他悄无声息的下了床,穿上衣服向着屋外走去。 “要走了吗?” 柔媚中带着些许慵懒的的声音响起。 “嗯。” 李陵脚步一顿,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不走行不行。” 女人撑起身子,脉脉的望着他的背影,柔媚的声音中透露着浓浓的不舍与留恋。 李陵摇摇头,笑了笑。 “不走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我有钱。” 女人声音坚定,眼神中泛起了浓浓的期待。 听到女人的这句话,李陵哈哈大笑了一声。 “你老公不会同意的,好啦,走了。” 女人幽幽一声叹息,声音变得幽怨了起来。 “那名字呢,名字都不愿意留下吗?” 李陵背着身子摆了摆手。 “有缘自会重逢,又何必留下姓名,徒增烦恼。” 说罢,他拉开了房门,迈步而出,没有丝毫留恋的大步而去。 贵妇不舍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轻叹。 “你的这张嘴,不仅巧舌如簧外,还能言善道,就是......” 说到这里,贵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能不能把你那胡茬子给刮干净了,有些扎人。” “就算我不介意,你遇到的下一个女人恐怕也不一定受得了你。” 李陵没有回头,背着身子摆摆手,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叮!恭喜你完成了系统任务,获得奖励:‘坤垂不朽’药一瓶。】 “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奖励。” 李陵叹了一口气,行走在天斗城繁华的街道上,抬头仰望那碧蓝如洗的天空,心情莫名的沉重了起来。 三年了,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年了。 现在仍旧还只是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 刚穿越来那会,得知这是斗罗大陆的世界之时。 他也曾梦想着脚踩唐三玉小刚,左手比比东,右手千仞雪。 可当他跑去武魂殿设立的,免费帮人觉醒武魂的地方去觉醒武魂的时候。 却被告知,他已经过了觉醒武魂的年纪。 我不就二十岁才去找你觉醒武魂吗,怎么就过了年纪了。 可这能怪我吗,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就这么大啊。 年纪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太符合你们这个世界觉醒武魂的条件。 可我是穿越者啊,我觉得我很有潜力啊。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办法恳求别人通融一下,都被告知:别闹,再闹就把你送精神病院去。 无奈之下,他也只好放弃了走觉醒武魂的路线。 好在后来成功激活了穿越者必备金手指,系统。 系统的名字叫舔狗系统,只要去舔女神,就能获得奖励。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 “统爷,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难道就不能给我一点稍微有用点的奖励,比如给我个武魂什么的?” 李陵压下心惆怅,走向街边的一个小吃摊。 “老板,两笼包子,一碗粥,再给我来点小咸菜。” 他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几枚铜币,丢到了老板的小吃摊上。 “好的,客官您先坐,马上就来。” 小吃摊老板热情的招呼了一声,开始忙碌起来。 李陵把钱袋揣入怀中,走到一张矮脚桌前,坐了下来。 【奖励根据宿主所舔的女神的质量而定,宿主舔的都是原着中都不曾出现过的路人,怎么可能会有好的奖励。】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踏马倒是想舔原着中的女神,可这不都是你给我发的任务吗?” 李陵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整整三年了,他已经快要无法忍受这个睿智的系统了。 刚激活那会,只说是舔狗系统,要他去做舔狗舔女神。 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的工作赚钱。 赚来的钱,一分都不敢花,全都用在了女人的身上。 看到个稍微有点姿色女人,他就跑上去给人当舔狗。 早上送早餐,中午送花,天天缠着别人。 为此,没少被那些女神的男朋友、老公、甚至是其他的舔狗揍过。 在他百折不挠,堪比沸羊羊的持续努力之下,还真让他获得了一个女神的青睐。 哪曾想,系统却来了一句:让你做舔狗,不是让你做沸羊羊。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不认识字,舔懂吗? 好家伙,感情他理解的舔狗,跟系统的这个舔狗,不是一回事。 自那以后,系统就更新了个插件。 用发系统任务的方式,引导他怎么成为一只合格的舔狗。 【谁让你自己不争气,连怎么做一只舔狗都不会,系统加载的新手指引任务就这样。】 【就你现在这样,别说是让你去舔原着中那些女神了,但凡是个女魂师,都能一巴掌拍死你。】 系统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小吃摊老板将包子和粥送了上来。 “客官您慢用。” 老板将包子和粥摆在李陵面前的桌子上,退了下去。 “好好好,是我不争气。” 李陵懒得再与它争论,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埋头吃了起来。 三年的相处,他对这系统也有了一些了解。 这就是个软硬不吃且十分睿智的系统。 现在好歹还有个系统,多少还有些成为魂师的希望。 真要是把这系统给惹急了,解绑了,那可就彻底没有成为魂师的希望了。 娘的,老子这个宿主,做的可真够憋屈的。 我怎么就遇不到那种求着给宿主发奖励的系统。 【叮!新的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天斗城‘丽人时装’王寡妇。】 好家伙,看这任务就知道,又是一个普通人。 李陵大口将碗中剩下的一点粥喝完,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咱们天斗城的丽人时装怎么走。” 小吃摊老板笑呵呵的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不远,前面穿过两条巷子有一条街,你沿着那条街向南走,路上就能看到。” “谢了,祝老板生意兴隆。” 李陵道了声谢,大步向着老板手指的方向而去...... 第472章 那个女人,是不是你后宫里的妃子 李恒这才止住了哭,连连点头,伸手指向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近五旬的老者,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就是他!他就是怀文,那个想要谋夺我李氏基业的贼子!” 李枕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落在那道跪在人群最前方的身影上。 怀文缓缓抬起头,面色灰败,目光扫过李枕身后的李伯安和李仲明二人,最终落到了李枕的身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镐京李氏和洛国李氏,虽有着共同的先祖。” “可你们镐京李氏嫡亲一脉却出自媿嫄一脉。” “而洛国李氏,则出自曾将媿嫄赶出鬼方的妖妃纯婤一脉。” “说起来,你们镐京李氏的祖上,还未曾另立别宗的时候。” “有一位与媿嫄同为贵妾的媿嫄之女怀媿,还是我怀姓九宗的先祖鬼侯之女。” “从媿嫄和怀媿这里论起,比起洛国李氏,你们镐京李氏与我怀姓九宗的关系还要更近一些吧。” “近两百多年来,你们与洛国李氏的关系都是不温不火。” “反倒是与跟洛国李氏不对付的圁(yin)戎,关系更为密切。” “如今为何又要出兵帮助李恒,他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李枕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怀文,嗤笑一声:“镐京李氏跟洛国李氏的恩怨,跟我桐安李氏有什么关系。” 怀文的身子猛地一僵,一阵愕然: “你......来自桐安李氏?” 他怎么也没想到,得到的居然是这样的答案。 两百多年前,媿嫄和怀媿被纯婤赶出鬼方,流落镐京。 受媿嫄母女和纯婤的影响,镐京李氏的第一代家主和洛国李氏的第一任家主,关系并不怎么好。 双方别说是联系了,甚至连商贸往来都没有。 镐京李氏购买战马等物资,找的是媿嫄的母族圁戎。 洛国李氏购买青铜和盐巴等物资,找的是镐京的其他贵族。 有了这么个开头,双方的关系就一直这样延续了下来。 正常来说,他们不可能会管洛国李氏的死活。 可要是桐安李氏掺和了进来,这就说得通了。 桐安李氏作为李氏的主宗,桐安又是如今的顶级强国。 若是桐安李氏的人找镐京李氏借兵,镐京李氏还真不太可能会拒绝。 只是——桐安距离洛国两千多里,为什么会突然起了插手洛国内政的心思。 怀文盯着李枕,目光愈发复杂。 李枕左右环视,目光掠过跪伏的人群、残破的宫门、染血的丹陛,最终落在前方那座巍峨的大殿。 “去,给我搬张桌案过来。” 李仲明立刻应声:“远祖稍候,孙臣这就去。” 说罢,他快步向着大殿的方向而去。 不多时,李仲明扛着一张厚重的黑漆木案疾步而出,稳稳摆在李枕面前。 李枕撩袍坐下,居高临下,看着跪在面前的怀文,语气平淡如常: “你能成为权臣,把持朝政十余年,想来也是有一些能力的。” “我给你一个机会——” “保你怀氏一脉不绝,留一子嗣承祀。” “也保你鬼戎部落不被屠尽。” “说说吧,现如今的洛国,我需要杀哪些人,又有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可以拉拢。” 怀文先是一愣,旋即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几分癫狂,几分讥讽,几分悲凉。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声,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枕,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听你这话的意思,你还打算屠了我鬼戎部落?” 李枕面色不变:“不然呢?” 怀文哈哈大笑:“朝堂上的贵族,九成都是依附于我怀氏的人。” “洛国五大部族,全都是反你李氏的。” “你李氏现在还能够握在手里的,不过一百多的族兵,以及一些宗室成员。” “你觉得——” “以洛国如今的境地,是杀我一人,就能让李恒那小儿重新掌权的吗。” “还是你打算用你带来的这些兵马,屠了洛国的五大部族。” “又或者说,洛国只留一个石梁城?” “再不然,就是将你带来的这些兵马,永远的留在这里?” 李枕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怀文见他不语,愈发得意,嘴角的笑意更加浓烈:“你就算杀了我,把这里的贵族杀光,把各部首领杀光,又能怎样。” “你觉得就凭李恒这小儿,能够拥有让洛国各个部族俯首称臣的威望吗?” 李枕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待怀文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没错,我的这些人,不会永远驻扎在这里。” “李恒也没有那个威望,能够让洛国各个部族俯首称臣。” “我也没兴趣,去屠了什么五大部族。” “不过——” “屠了你鬼戎部,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李枕抬眼看向怀文:“天下谁人不知洛国李氏是我桐安李氏的分支。” “你怀文想要夺洛国李氏的基业,我就算带兵去屠了你们鬼戎部落,这北境的戎狄部落也不会说什么。” 怀文脸色终于变了。 如果是周人说要屠了他鬼戎部落,他或许还只会当个乐子。 周人有没有那个能力暂且不提,周人一旦做出这种事情,必然会遭到北境所有戎狄部落的围殴。 毕竟谁知道鬼戎部落若是被周人给屠了,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可李枕如果以桐安李氏的名义,打着保住洛国李氏这个分支的旗号,去屠了鬼戎部落,谁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是他怀文先去抢夺洛国李氏的基业,那就怨不得别人的主宗来报复他。 况且无论是镐京李氏,还是洛国李氏,都有戎狄血统。 如今这个时代,在蛮夷之中,诸侯国和大宗族的旗号,远比周王室好用。 怀文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数次,终究颓然垂首。 他深吸一口气:“东市令赵渠、司寇司马烈、中军尉怀狄......这些人,皆我心腹,可杀。” “西山部酋长乌豹、南陵部老酋长阿速骨......这些人可以拉拢。” 怀文报出了一串名字后,闭目待死。 李枕听完,面无表情,只抬了抬右手。 李伯安上前一步,挥了挥手:“带下去......” 两个甲士上前,将怀文从地上拖了起来。 怀文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任由他们拖走。 李枕收回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人群。 那些贵族、首领、侍从、宫女,此刻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忽然停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那女人跪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约莫三十出头,身段丰腴,曲线起伏。 她穿着一袭绛紫色的深衣,衣料轻薄,紧贴着身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抹雪白幽深的沟壑。 腰肢纤细,臀胯圆润,跪在那里,浑圆的臀部压在脚跟上,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她的面容秾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成熟女子独有的风情,眼角微微上挑,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李枕指了指那个女人,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恒,随口问道: “那个女人,是不是你后宫里的妃子?” 第473章 天子召天下诸侯勤王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 皎洁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了床上。 松软的大床上,李陵怀中搂着一个美妇,睡得正香。 【叮!系统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武魂殿,比比东。】 【目标部位,腿。】 【该任务为特殊限时任务,请宿主在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密室。】 一连串的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将李陵从睡梦中惊醒。 “我踏马......” 李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呆愣了许久,脑子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系统、统爷、统爹。” “你要是不想让我做这个任务呢,你就别发,让我好好睡一觉不行吗?” “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这里是天斗城,暂且不提他根本就不知道武魂城和武魂殿的位置。 也不提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怎么在半个小时内赶到武魂殿。 就算现在他就站在武魂殿的大门外,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如何进得去武魂殿。 更别提还是进入什么武魂殿密室。 【系统可以直接将你传送至武魂殿密室,是否前往。】 “我......” 李陵强忍住了爆粗口的冲动。 “统爷,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看你发的这个任务,想来应该是密室剧情开始了吧。” “可你有没有想过,千寻疾什么实力、比比东什么实力。” “你呢,再看看我,我又是什么实力。” “你把我传送过去,是嫌我死的慢了,好送我一程,然后你再去找下一个宿主?” 他耐着性子,苦口婆心的道:“咱们好歹也相处了三年的时间,我个人觉得,咱俩多少也应该是有点感情的吧。” “你想想,三年来,你哪次发布的任务,我没有完成。” “就算你心坚似铁,不讲人情。” “我这三年来也算是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了吧。” “咱就算没有功劳,多少也有点苦劳吧。” “你又何必急着换宿主呢。” 系统被他这一番话给说的沉默了下来。 许久,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可以借你一件道具,你只要出手果决,不拖泥带水,未必没有机会制服千寻疾。】 【只要你完成了这个任务,我保证除了丰厚的任务奖励外,还会给你丰厚的额外奖励。】 【让你就此一飞冲天。】 李陵心头猛地跳动了几下。 系统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飞冲天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搏一把呢? “系统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李陵心中好奇。 难不成这系统,跟比比东有一腿不成? 【我是舔狗系统,天底下所有的女神,都得是我的宿主的,这是原则问题。】 【你要是连这都能忍,也就不配做我的宿主,我会立马解绑。】 好家伙,你一个系统竟然还讲什么原则。 李陵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寡妇。 王寡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美艳绝伦的脸颊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娇媚动人。 他伸出手,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 “宝贝儿,如果我此行不死的话,咱们有缘再见。” 罢了,死就死吧。 来到这种玄幻世界,要是不能一飞冲天,还不如干脆死了拉倒。 心中有了决定,李陵不再犹豫。 “传送吧!” 光芒闪过,李陵的身影凭空消失不见。 月色微凉,倾洒在床上。 王寡妇似是有所察觉,缓缓的睁开了眼眸。 轻抚旁边的枕,枕上尚有余温。 “唉......” 她轻叹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落寞。 “什么事这么急着走,明天再走不成吗。” 王寡妇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 武魂殿,密室 比比东全身魂力被禁锢,浑身软绵绵的躺在奢华松软的大床上,连手指也难以动弹分毫。 丰腴婀娜的娇躯,在轻纱长裙的掩映下,绵延起伏,宛若山水般写意,撩人心神。 她眼眸深邃,双眸中泛着浓浓的水雾,倾城绝世的容颜上,不安、惶恐,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柔弱、无助、绝望,楚楚可怜,看的让人心碎。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 清澈的泪珠顺着脸颊,串串的滑落,滴落在床单之上。 凄婉的声音宛若泣血的黄莺,悲入云天,让人听着心痛的有些难以呼吸。 “在东儿的心中,您不止是我的老师。” “您知不知道,在东儿的心中,一直都将您视作父亲。”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东儿。” 千寻疾站在床边,无声的凝望着床上的这个女人,脸上带着儒雅绅士的笑容。 他弯腰伸出手来,温柔的抚摸着比比东嫩滑如玉的脸颊。 “东儿,希望你不要怨恨为师。” “为师这么做,也是为了武魂殿。” “东儿你是大陆有史以来,第二个双生武魂的拥有者,更是第一个修成双生武魂之人。” “为师呢,为师拥有神级天使武魂。” “在这个大陆上,也只有为师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 “也只有你,才有资格做为师的女人。” 千寻疾语气温柔轻缓,宛如春风拂面。 “你我二人若是在一起,必能诞下整个大陆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血脉。” “你......以后会明白为师这一片苦心的。” 说罢,千寻疾温柔的为她理了理耳畔的青丝。 正要做些什么,千寻疾忽然觉脑后一股劲风袭来。 紧跟着后脑勺一痛,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席卷而来。 恍惚间,密室内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千寻疾顿觉头重脚轻,一个踉跄。 身体微微晃了晃,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比比东身体微微一颤,修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使用全身力气,转头望去。 一个陌生的男子映入眼帘。 他一头干净清爽的短发,相貌俊朗,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他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比东空洞麻木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茫然。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是为你而来的就行了。” 第474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周幽王能跟姬发坐一桌了 李枕猛地睁开眼,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天子召天下诸侯勤王?” 烽火戏诸侯? 还是犬戎攻破镐京,西周灭亡? 按原本历史上的时间线,今年是西周灭亡的最后一年。 也就是这次,以申国、缯(zēng)国、犬戎为主力的联军,攻破镐京,西周灭亡。 联军之中,还有姜戎、骊戎、大荔之戎等,依附犬戎的部族。 李仲明急喘一口气,急切点头:“泾北、渭浒、畿内诸堠(hou)......沿泾水、渭水一线,烽燧尽数点燃,次第相传。” “西望天际,狼烟蔽日。” “周室立国两百余载,从未有如此景象,必是镐京王畿有急!” 李枕反手在姜娆的丰臀上轻拍了两下,姜娆连忙从他身上下来,跪坐在一旁。 李枕缓缓坐起身,沉吟了片刻,抬眼看向李仲明: “让伯安亲自去一趟圁(yin)戎部落,要他务必给我借来两百骑兵,随我回京勤王。” 无论是烽火戏诸侯,还是西周灭亡,这一趟都得回去。 如果是烽火戏诸侯,回去就想办法让人把周幽王和褒姒当天身上穿的衣服给扒下来。 作为一个历史系博士,这种级别的历史文物对于他来说,简直毫无抵抗力。 想想日后活到了现代,开一个私营博物馆。 对前来参观的游客,指着展柜里面的文物介绍: “这套,是商朝灭亡的时候,帝辛挂在鹿台房梁上荡秋千时,身上穿的那套。” “这套,是妲己当时在鹿台上,身上穿的那套。” “这套,是周幽王烽火戏诸的时候,褒姒站在城头上,面对城下诸侯联军时,身上穿的那套。” 想想那画面,都很有成就感。 如果是西周灭亡,那就更得回去了。 无论褒姒有没有长在他的审美上,凭‘褒姒’这两个字,都值得他收藏。 褒姒这种级别的女人,对他这么一个学历史的人来说,还真不是好美色,而是一种执念。 李仲明闻言一怔:“那......孙臣和望师、潞师,还有咱们带来的那些族兵呢?” 身为周人,自小读《周礼》,知“诸侯见烽即赴”乃天经地义。 如今李枕竟弃自家甲士不用,反向戎狄借兵,岂不是舍本逐末。 李枕淡淡道:“留下。” 李仲明愣了愣:“远祖,咱们带来的兵,毕竟是大周王师。” “您带戎狄骑兵回去勤王,却不带自己的兵,怕是......于理不合。” 李枕道:“咱们带来的那些人多是步卒,日行不过三十里,等带着他们赶回镐京,怕是镐京早就被人攻破了。” 李仲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暗叹一声,拱手道:“远祖说的是,孙臣这便去传令。” 说罢,李仲明转身大步出殿。 李枕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服侍我更衣。” “是,将军。”姜娆应声,唤侍女取来衣裳,亲自服侍他穿戴。 姜娆帮他系好衣带,理好衣襟,又蹲下身替他穿好靴子,动作轻柔细致。 不多时,李枕已整装完毕。 他推门而出,殿外庭院中,李恒、李仲明、李集三人早已候立多时。 李恒一见李枕,便快步迎上来: “祖宗,您走了我怎么办啊。” “我......我怕我压不住那些人。” 李枕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让仲明带兵留下,助你理政三月,解决不了的事,交给仲明就好。” 李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那......祖宗早去早回。” 李枕淡淡“嗯”了一声。 李仲明上前一步,拱手道:“远祖,大哥已经赶往圁戎部落。” “他说借到兵后,与您在无定白鹿坂会合。” 李集也走上前来,拱手道:“远祖,快马已经备好,就在宫门外等候。” 李枕“嗯”了一声,带着李集出了宫门。 宫门外,六名甲士已列队等候,皆着皮甲,背负角弓,腰悬青铜剑,胯下战马剽悍神骏,口鼻喷着白气。 另有两匹空鞍战马,鞍鞒上挂着水囊、干粮与箭箙(fu)。 李枕走到一匹黑马前,抚了抚马颈,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李集紧随其后,跨上另一匹马。 “走!” 一声令下,一行八骑,向着城门驰去。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 出了石梁城,一路东南。 未至日暮,便到了白鹿坂。 白鹿坂南临泾水支流,北接荒原,视野开阔。 远远便见一队骑兵列阵以待。 当先一人,正是李伯安。 李伯安策马迎上前来,身后跟着两百圁戎骑兵。 这些骑兵与周人不同,他们身材矮壮,膀大腰圆,髡(kun)发左衽,发辫缠着铜环,面涂赭色土纹,横一道竖一道,狰狞可怖。 身披羊皮袄或鹿皮袍,有的干脆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肌肤和满身的伤疤。 胯下战马神骏,鬃毛短硬,眼中透着野性。 全员标配短弓、兽首刀,马背上搭着成卷的皮囊,囊中鼓鼓囊囊,不知装的是干粮还是别的什么。 李伯安策马近前:“远祖,借了两百骑,已是圁戎能抽调的最大数目。” 圁戎并非什么大部族,两百骑差不多是极限了。 李枕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些骑兵。 “走,回镐京。” 李枕大手一挥,率先策马前驱。 李伯安和李集紧随其后,两百圁戎骑兵列成两列,踏着落日的余晖,朝着镐京方向疾驰而去。 两百余骑打着“洛”字旗号,沿泾水南岸疾驰,马蹄如雷,昼夜不停。 周幽王时期的北方戎狄,是西周以来最强盛的阶段。 也是这个时期最精锐,最能打的骑兵。 八百多里的路程,周人战车部队正常行军需要十余日。 李枕率领的这两百余圁戎轻骑,短短不到三日,便逼近了镐京畿辅。 昼夜过去,天色将明未明。 远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前方视野渐渐开阔,镐京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预想中的火光冲天、厮杀声震天并未出现。 李枕勒马,抬手止住队伍。 他眯眼望去,只见官道上、原野间,一队队车马甲士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车马辚辚,甲戈森森,旌旗如林,号角相闻。 来自虢、郑、晋、卫、鲁、宋、陈、梁等诸侯的勤王大军,正络绎不绝地向镐京方向集结。 大道上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诸侯兵马,绵延数里,旗帜招展,甲胄鲜明。 周室立国两百多年来,镐京从未有过如此盛大的诸侯带兵入京师的场面。 李枕驻马策于官道旁,望着眼前这壮观的场面,忍不住嘴角直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周幽王搞出的这个场面,应该也能算的上是能跟武王姬发坐一桌了。” “上一次诸侯大军云集的场面,好像还是武王伐纣,八百诸侯会盟孟津。” 第475章 烽火戏诸侯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洒下了一地的金黄。 奢华松软的大床上,李陵缓缓睁开了眼睛。 坐起身来,扫了一眼躺在身边的贵妇。 贵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脸上残存着尚未褪去的余韵。 他悄无声息的下了床,穿上衣服向着屋外走去。 “要走了吗?” 柔媚中带着些许慵懒的的声音响起。 “嗯。” 李陵脚步一顿,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不走行不行。” 女人撑起身子,脉脉的望着他的背影,柔媚的声音中透露着浓浓的不舍与留恋。 李陵摇摇头,笑了笑。 “不走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我有钱。” 女人声音坚定,眼神中泛起了浓浓的期待。 听到女人的这句话,李陵哈哈大笑了一声。 “你老公不会同意的,好啦,走了。” 女人幽幽一声叹息,声音变得幽怨了起来。 “那名字呢,名字都不愿意留下吗?” 李陵背着身子摆了摆手。 “有缘自会重逢,又何必留下姓名,徒增烦恼。” 说罢,他拉开了房门,迈步而出,没有丝毫留恋的大步而去。 贵妇不舍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轻叹。 “你的这张嘴,不仅巧舌如簧外,还能言善道,就是......” 说到这里,贵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能不能把你那胡茬子给刮干净了,有些扎人。” “就算我不介意,你遇到的下一个女人恐怕也不一定受得了你。” 李陵没有回头,背着身子摆摆手,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叮!恭喜你完成了系统任务,获得奖励:‘坤垂不朽’药一瓶。】 “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奖励。” 李陵叹了一口气,行走在天斗城繁华的街道上,抬头仰望那碧蓝如洗的天空,心情莫名的沉重了起来。 三年了,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年了。 现在仍旧还只是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 刚穿越来那会,得知这是斗罗大陆的世界之时。 他也曾梦想着脚踩唐三玉小刚,左手比比东,右手千仞雪。 可当他跑去武魂殿设立的,免费帮人觉醒武魂的地方去觉醒武魂的时候。 却被告知,他已经过了觉醒武魂的年纪。 我不就二十岁才去找你觉醒武魂吗,怎么就过了年纪了。 可这能怪我吗,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就这么大啊。 年纪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太符合你们这个世界觉醒武魂的条件。 可我是穿越者啊,我觉得我很有潜力啊。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办法恳求别人通融一下,都被告知:别闹,再闹就把你送精神病院去。 无奈之下,他也只好放弃了走觉醒武魂的路线。 好在后来成功激活了穿越者必备金手指,系统。 系统的名字叫舔狗系统,只要去舔女神,就能获得奖励。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 “统爷,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难道就不能给我一点稍微有用点的奖励,比如给我个武魂什么的?” 李陵压下心惆怅,走向街边的一个小吃摊。 “老板,两笼包子,一碗粥,再给我来点小咸菜。” 他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几枚铜币,丢到了老板的小吃摊上。 “好的,客官您先坐,马上就来。” 小吃摊老板热情的招呼了一声,开始忙碌起来。 李陵把钱袋揣入怀中,走到一张矮脚桌前,坐了下来。 【奖励根据宿主所舔的女神的质量而定,宿主舔的都是原着中都不曾出现过的路人,怎么可能会有好的奖励。】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踏马倒是想舔原着中的女神,可这不都是你给我发的任务吗?” 李陵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整整三年了,他已经快要无法忍受这个睿智的系统了。 刚激活那会,只说是舔狗系统,要他去做舔狗舔女神。 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的工作赚钱。 赚来的钱,一分都不敢花,全都用在了女人的身上。 看到个稍微有点姿色女人,他就跑上去给人当舔狗。 早上送早餐,中午送花,天天缠着别人。 为此,没少被那些女神的男朋友、老公、甚至是其他的舔狗揍过。 在他百折不挠,堪比沸羊羊的持续努力之下,还真让他获得了一个女神的青睐。 哪曾想,系统却来了一句:让你做舔狗,不是让你做沸羊羊。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不认识字,舔懂吗? 好家伙,感情他理解的舔狗,跟系统的这个舔狗,不是一回事。 自那以后,系统就更新了个插件。 用发系统任务的方式,引导他怎么成为一只合格的舔狗。 【谁让你自己不争气,连怎么做一只舔狗都不会,系统加载的新手指引任务就这样。】 【就你现在这样,别说是让你去舔原着中那些女神了,但凡是个女魂师,都能一巴掌拍死你。】 系统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小吃摊老板将包子和粥送了上来。 “客官您慢用。” 老板将包子和粥摆在李陵面前的桌子上,退了下去。 “好好好,是我不争气。” 李陵懒得再与它争论,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埋头吃了起来。 三年的相处,他对这系统也有了一些了解。 这就是个软硬不吃且十分睿智的系统。 现在好歹还有个系统,多少还有些成为魂师的希望。 真要是把这系统给惹急了,解绑了,那可就彻底没有成为魂师的希望了。 娘的,老子这个宿主,做的可真够憋屈的。 我怎么就遇不到那种求着给宿主发奖励的系统。 【叮!新的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天斗城‘丽人时装’王寡妇。】 好家伙,看这任务就知道,又是一个普通人。 李陵大口将碗中剩下的一点粥喝完,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咱们天斗城的丽人时装怎么走。” 小吃摊老板笑呵呵的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不远,前面穿过两条巷子有一条街,你沿着那条街向南走,路上就能看到。” “谢了,祝老板生意兴隆。” 李陵道了声谢,大步向着老板手指的方向而去...... 第476章 镐京李氏很缺钱吗?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洒下了一地的金黄。 奢华松软的大床上,李陵缓缓睁开了眼睛。 坐起身来,扫了一眼躺在身边的贵妇。 贵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脸上残存着尚未褪去的余韵。 他悄无声息的下了床,穿上衣服向着屋外走去。 “要走了吗?” 柔媚中带着些许慵懒的的声音响起。 “嗯。” 李陵脚步一顿,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不走行不行。” 女人撑起身子,脉脉的望着他的背影,柔媚的声音中透露着浓浓的不舍与留恋。 李陵摇摇头,笑了笑。 “不走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我有钱。” 女人声音坚定,眼神中泛起了浓浓的期待。 听到女人的这句话,李陵哈哈大笑了一声。 “你老公不会同意的,好啦,走了。” 女人幽幽一声叹息,声音变得幽怨了起来。 “那名字呢,名字都不愿意留下吗?” 李陵背着身子摆了摆手。 “有缘自会重逢,又何必留下姓名,徒增烦恼。” 说罢,他拉开了房门,迈步而出,没有丝毫留恋的大步而去。 贵妇不舍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轻叹。 “你的这张嘴,不仅巧舌如簧外,还能言善道,就是......” 说到这里,贵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能不能把你那胡茬子给刮干净了,有些扎人。” “就算我不介意,你遇到的下一个女人恐怕也不一定受得了你。” 李陵没有回头,背着身子摆摆手,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叮!恭喜你完成了系统任务,获得奖励:‘坤垂不朽’药一瓶。】 “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奖励。” 李陵叹了一口气,行走在天斗城繁华的街道上,抬头仰望那碧蓝如洗的天空,心情莫名的沉重了起来。 三年了,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年了。 现在仍旧还只是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 刚穿越来那会,得知这是斗罗大陆的世界之时。 他也曾梦想着脚踩唐三玉小刚,左手比比东,右手千仞雪。 可当他跑去武魂殿设立的,免费帮人觉醒武魂的地方去觉醒武魂的时候。 却被告知,他已经过了觉醒武魂的年纪。 我不就二十岁才去找你觉醒武魂吗,怎么就过了年纪了。 可这能怪我吗,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就这么大啊。 年纪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太符合你们这个世界觉醒武魂的条件。 可我是穿越者啊,我觉得我很有潜力啊。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办法恳求别人通融一下,都被告知:别闹,再闹就把你送精神病院去。 无奈之下,他也只好放弃了走觉醒武魂的路线。 好在后来成功激活了穿越者必备金手指,系统。 系统的名字叫舔狗系统,只要去舔女神,就能获得奖励。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 “统爷,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难道就不能给我一点稍微有用点的奖励,比如给我个武魂什么的?” 李陵压下心惆怅,走向街边的一个小吃摊。 “老板,两笼包子,一碗粥,再给我来点小咸菜。” 他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几枚铜币,丢到了老板的小吃摊上。 “好的,客官您先坐,马上就来。” 小吃摊老板热情的招呼了一声,开始忙碌起来。 李陵把钱袋揣入怀中,走到一张矮脚桌前,坐了下来。 【奖励根据宿主所舔的女神的质量而定,宿主舔的都是原着中都不曾出现过的路人,怎么可能会有好的奖励。】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踏马倒是想舔原着中的女神,可这不都是你给我发的任务吗?” 李陵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整整三年了,他已经快要无法忍受这个睿智的系统了。 刚激活那会,只说是舔狗系统,要他去做舔狗舔女神。 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的工作赚钱。 赚来的钱,一分都不敢花,全都用在了女人的身上。 看到个稍微有点姿色女人,他就跑上去给人当舔狗。 早上送早餐,中午送花,天天缠着别人。 为此,没少被那些女神的男朋友、老公、甚至是其他的舔狗揍过。 在他百折不挠,堪比沸羊羊的持续努力之下,还真让他获得了一个女神的青睐。 哪曾想,系统却来了一句:让你做舔狗,不是让你做沸羊羊。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不认识字,舔懂吗? 好家伙,感情他理解的舔狗,跟系统的这个舔狗,不是一回事。 自那以后,系统就更新了个插件。 用发系统任务的方式,引导他怎么成为一只合格的舔狗。 【谁让你自己不争气,连怎么做一只舔狗都不会,系统加载的新手指引任务就这样。】 【就你现在这样,别说是让你去舔原着中那些女神了,但凡是个女魂师,都能一巴掌拍死你。】 系统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小吃摊老板将包子和粥送了上来。 “客官您慢用。” 老板将包子和粥摆在李陵面前的桌子上,退了下去。 “好好好,是我不争气。” 李陵懒得再与它争论,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埋头吃了起来。 三年的相处,他对这系统也有了一些了解。 这就是个软硬不吃且十分睿智的系统。 现在好歹还有个系统,多少还有些成为魂师的希望。 真要是把这系统给惹急了,解绑了,那可就彻底没有成为魂师的希望了。 娘的,老子这个宿主,做的可真够憋屈的。 我怎么就遇不到那种求着给宿主发奖励的系统。 【叮!新的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天斗城‘丽人时装’王寡妇。】 好家伙,看这任务就知道,又是一个普通人。 李陵大口将碗中剩下的一点粥喝完,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咱们天斗城的丽人时装怎么走。” 小吃摊老板笑呵呵的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不远,前面穿过两条巷子有一条街,你沿着那条街向南走,路上就能看到。” “谢了,祝老板生意兴隆。” 李陵道了声谢,大步向着老板手指的方向而去...... 第477章 这是难不难的事吗?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 皎洁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了床上。 松软的大床上,李陵怀中搂着一个美妇,睡得正香。 【叮!系统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武魂殿,比比东。】 【目标部位,腿。】 【该任务为特殊限时任务,请宿主在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密室。】 一连串的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将李陵从睡梦中惊醒。 “我踏马......” 李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呆愣了许久,脑子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系统、统爷、统爹。” “你要是不想让我做这个任务呢,你就别发,让我好好睡一觉不行吗?” “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这里是天斗城,暂且不提他根本就不知道武魂城和武魂殿的位置。 也不提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怎么在半个小时内赶到武魂殿。 就算现在他就站在武魂殿的大门外,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如何进得去武魂殿。 更别提还是进入什么武魂殿密室。 【系统可以直接将你传送至武魂殿密室,是否前往。】 “我......” 李陵强忍住了爆粗口的冲动。 “统爷,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看你发的这个任务,想来应该是密室剧情开始了吧。” “可你有没有想过,千寻疾什么实力、比比东什么实力。” “你呢,再看看我,我又是什么实力。” “你把我传送过去,是嫌我死的慢了,好送我一程,然后你再去找下一个宿主?” 他耐着性子,苦口婆心的道:“咱们好歹也相处了三年的时间,我个人觉得,咱俩多少也应该是有点感情的吧。” “你想想,三年来,你哪次发布的任务,我没有完成。” “就算你心坚似铁,不讲人情。” “我这三年来也算是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了吧。” “咱就算没有功劳,多少也有点苦劳吧。” “你又何必急着换宿主呢。” 系统被他这一番话给说的沉默了下来。 许久,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可以借你一件道具,你只要出手果决,不拖泥带水,未必没有机会制服千寻疾。】 【只要你完成了这个任务,我保证除了丰厚的任务奖励外,还会给你丰厚的额外奖励。】 【让你就此一飞冲天。】 李陵心头猛地跳动了几下。 系统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飞冲天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搏一把呢? “系统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李陵心中好奇。 难不成这系统,跟比比东有一腿不成? 【我是舔狗系统,天底下所有的女神,都得是我的宿主的,这是原则问题。】 【你要是连这都能忍,也就不配做我的宿主,我会立马解绑。】 好家伙,你一个系统竟然还讲什么原则。 李陵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寡妇。 王寡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美艳绝伦的脸颊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娇媚动人。 他伸出手,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 “宝贝儿,如果我此行不死的话,咱们有缘再见。” 罢了,死就死吧。 来到这种玄幻世界,要是不能一飞冲天,还不如干脆死了拉倒。 心中有了决定,李陵不再犹豫。 “传送吧!” 光芒闪过,李陵的身影凭空消失不见。 月色微凉,倾洒在床上。 王寡妇似是有所察觉,缓缓的睁开了眼眸。 轻抚旁边的枕,枕上尚有余温。 “唉......” 她轻叹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落寞。 “什么事这么急着走,明天再走不成吗。” 王寡妇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 武魂殿,密室 比比东全身魂力被禁锢,浑身软绵绵的躺在奢华松软的大床上,连手指也难以动弹分毫。 丰腴婀娜的娇躯,在轻纱长裙的掩映下,绵延起伏,宛若山水般写意,撩人心神。 她眼眸深邃,双眸中泛着浓浓的水雾,倾城绝世的容颜上,不安、惶恐,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柔弱、无助、绝望,楚楚可怜,看的让人心碎。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 清澈的泪珠顺着脸颊,串串的滑落,滴落在床单之上。 凄婉的声音宛若泣血的黄莺,悲入云天,让人听着心痛的有些难以呼吸。 “在东儿的心中,您不止是我的老师。” “您知不知道,在东儿的心中,一直都将您视作父亲。”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东儿。” 千寻疾站在床边,无声的凝望着床上的这个女人,脸上带着儒雅绅士的笑容。 他弯腰伸出手来,温柔的抚摸着比比东嫩滑如玉的脸颊。 “东儿,希望你不要怨恨为师。” “为师这么做,也是为了武魂殿。” “东儿你是大陆有史以来,第二个双生武魂的拥有者,更是第一个修成双生武魂之人。” “为师呢,为师拥有神级天使武魂。” “在这个大陆上,也只有为师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 “也只有你,才有资格做为师的女人。” 千寻疾语气温柔轻缓,宛如春风拂面。 “你我二人若是在一起,必能诞下整个大陆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血脉。” “你......以后会明白为师这一片苦心的。” 说罢,千寻疾温柔的为她理了理耳畔的青丝。 正要做些什么,千寻疾忽然觉脑后一股劲风袭来。 紧跟着后脑勺一痛,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席卷而来。 恍惚间,密室内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千寻疾顿觉头重脚轻,一个踉跄。 身体微微晃了晃,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比比东身体微微一颤,修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使用全身力气,转头望去。 一个陌生的男子映入眼帘。 他一头干净清爽的短发,相貌俊朗,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他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比东空洞麻木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茫然。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是为你而来的就行了。” 第478章 褒姒 姬宁手指轻轻攥着袖口,垂首不语。 想要将天子冕服和王后服饰从宫中带出来,对于她来说,还真不难。 宫内宫外都有她们虢氏的人,她作为虢石父的嫡女,嫁的又是镐京李氏这种高价值的联姻对象。 她自然也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动用虢氏的力量的。 可她一旦做了,那些受她使唤的人,必然是会把消息上报给她的父亲。 做了之后该怎么跟父亲解释,才是最让她头疼的事情。 李枕见她沉默不语,淡淡开口道:“怎么,是不愿,还是连你们虢氏也做不到?” 姬宁摇摇头:“想要从宫中取出远祖所要的东西并不难。” “外宫的守卫是虎贲军和我父亲麾下的卫戍军,只要拿着我父亲的符节和令牌就能通过。” “内宫的宫女、寺人、内竖,也有不少我虢氏的人。” “王后生性淡然,不争不抢,天性冷淡,无论对什么人,亦或是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 “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她身边的宫人几乎都是父亲安排的。” “想要拿到她的服饰,很简单。” “只是——” “孙媳虽然能使唤的动那些人,但那些人也必然会将此事报于父亲。” “届时,父亲那边,孙媳怕是不好解释。” 李枕听到这话,笑着说道:“无妨,你就与你父亲说是拿来送给我的。” “而我,就只是单纯的喜欢收藏这些东西,只是个人的兴趣爱好。” “你告诉他,不需要多想。” “一两件衣服罢了,又能拿来做什么。” “我若是想要拿天子冕服做些什么的话,完全可以让人私制,又何必让借你之手去偷。” “更不用担心我会对他不利。”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事情败露,天子就认定了是你父亲让人偷的,认定你父亲有不臣之心。” “如今镐京掌控在你父亲的手上,天子又能拿你的父亲怎么样。” “更不用担心桐安李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 “桐安是个强国没错,但桐安距镐京千里,沿途又隔着那么多的中原诸侯。” “桐安的手,还伸不到镐京来。” 姬宁低下头,沉吟了许久,咬了咬唇:“行,孙媳今晚就让人将远祖要的东西送出来。” 近些日子,镐京李氏的族人,在李简的安排下,已经开始一批一批赶赴桐安。 李简跟她的理由是,安排镐京李氏的族人去桐安祭祖。 可她生于诸侯宗室,又岂能对政治一点敏感性都没有。 镐京李氏如此大规模的迁徙,让她总觉得隐隐有些前往桐安避难的感觉。 内宅被她管的一塌糊涂,还被李枕给撞见了。 要是不做点什么,万一日后镐京有变,举族去了桐安。 她这个李氏的嫡夫人,还有什么话语权可言。 李枕点了点头,抬手拂了拂衣角:“我可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李简与姬宁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 夜色深沉,月华如练。 褒姒独倚窗前,仰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月光如水,洒落在她清冷的容颜上,衬得那张绝美的面容愈发清冷出尘。 褒姒穿着一袭素白的寝衣,衣料轻薄,松松地披在身上,勾勒出起伏曼妙的诱人曲线。 她的目光落在那轮明月上,眼中没有悲伤,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淡淡的、化不开的轻愁。 窗外夜风拂过,带着庭院中花草的清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宫外的风,大概也是这个味道吧。” 自踏入宫墙,她的世界便只剩下这四方天地。 她对这深宫没有期待,对那个愿意给她一切的男人也没有期待。 他对她好,她便受着。 他给她位份,她便接着。 他要立她为后,她也不推拒。 不是顺从,是漠然。 她不在乎。 宫里的争斗、朝堂的倾轧、天下人的唾骂——她都不在乎。 她只是活着,安静地、淡漠地活着,像一株种在深宫里的花,没有根,也不知道为谁而开。 只是偶尔,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她会想起小时候,想起褒国山水间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时候的天很蓝,水很清,风里有花草的香味。 如今,那些都回不去了。 “娘娘。” 身后传来贴身侍女轻柔的声音,小心翼翼: “夜深了,您今日也累了,奴婢服侍您沐浴歇息吧。” 褒姒闻声,缓缓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 她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思绪中抽离。 她看了一眼眼前的侍女,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冷。 褒姒转过身,向殿内走去,脚步轻盈,无声无息,像一片飘落的叶子。 侍女们早已备好浴池,水汽氤氲,兰汤馥郁。 两名侍女上前,替她卸去发簪,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垂落腰际。 又两名侍女上前,替她宽衣解带,寝衣滑落,露出雪白莹润的肩头。 褒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她们服侍,目光淡然,仿佛这具身子不是自己的,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躯壳。 寝衣褪去,那丰腴成熟的身段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浑圆的臀胯,修长的双腿,每一寸肌肤都莹润如脂,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侍女们低着头,不敢多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步入浴池。 温热的水漫过腰际,褒姒靠在池边,闭上了眼睛。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容颜,那张清冷的面容,此刻竟多了几分柔和。 侍女们跪坐在池边,用软巾蘸了水,轻轻为她擦拭肩背。 没有人说话,殿内只有水声潺潺,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褒姒闭着眼睛,任由她们服侍,心中却在想着那轮明月,想着宫外的风,想着褒国山水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转瞬便被水声淹没。 一名侍女抬眼,不动声色地望了望闭目倚在池边的褒姒。 水汽氤氲,那张清冷的面容半隐在水雾之中,眼睫低垂,呼吸平缓,似乎已沉入了某种浅淡的倦意里。 侍女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向角落里的另一名侍女递了个眼色。 那侍女心领神会,动作轻得像只狸猫,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出。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方才褒姒宽衣时随意散落在地的衣物上—— 那件素白的寝衣,那抹绣着精致缠枝莲的绯红肚兜、素白色的胫衣。 还有那根刚刚卸下的,温润的玉簪。 她俯身,指尖轻捻,将这些带着褒姒体温与气息的物件一一拾起拢入臂弯。 动作轻柔迅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随后,她抱着这些衣物,无声地快步走向外殿。 外殿烛火昏暗,衣架上静静悬着白日里褒姒在城头穿过的那身华服。 玄纱长裙,素白丝绦,纹饰精美。 梳妆台上,白日里褒姒佩戴过的凤冠、步摇、耳珰等首饰,正静静地躺在暗几之上,流光溢彩。 侍女将手中的衣物放下,动作轻巧,将这些衣物首饰一一叠好、裹紧,用一块深色的布帛打成包裹。 她抱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向着殿门方向快步走去。 殿门虚掩,门外夜色浓重,万籁俱寂。 门外的值守寺人正垂手而立,目光低垂。 侍女将包裹递过去,两人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 寺人接过包裹,双手捧住,无声地退入夜色之中...... 第479章 王上这才是真正的大气魄、大格局 王宫偏殿内,烛火通明,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周天子姬宫湦斜倚在榻上,冕冠歪斜,玉珠散乱,脸上泛着酡红,一双眼睛迷离亢奋。 他举着青铜酒爵,朝左下首的虢石父晃了晃,酒液溅出,洒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 “石父!今日......今日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西周自立国到灭亡,周天子的正式场合自称只有‘予一人’。 私底下一般自称“我”,或者“吾”。 ‘寡人’之类的自称,属于诸侯国国君的自称。 平王东迁后,春秋早中期,礼崩乐坏刚开始。 天子仍以“予一人”为正统,极少用“寡人”,偶尔日常用也是自降身份、屈同诸侯。 到了春秋晚期、战国时期,王室彻底沦为“小国诸侯”。 哪怕是最后一任周天子周赧王,正式场合仍保留“予一人”作为天子名分的最后门面。 但日常对话、对臣下、对诸侯,普遍用“寡人”,甚至落魄时用“不谷”和“孤”。 周天子自称‘寡人’,本质是王室衰微,周天子把自己降格到了诸侯层级。 姬宫湦声音含糊,带着浓浓的醉意: “爱妃自入宫以来,终日郁郁寡欢。” “为了让她开心,我废了申后,废了宜臼。” “立她为后,立她的儿子伯服为太子。” “可她还是不开心——她根本就不在意那王后之位,也不在意自己的儿子能不能成为太子。” “仿佛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是能够值得她在意的东西。” “后来,我听说她喜欢听裂锦的声音。” “我让人搬去百匹彩锦,让宫女不停地撕,只希望能够博她一笑。” “可这也只能偶尔让她扯动一下嘴角。” “为了让她开心,我为她修建华丽的宫殿,给她锦衣玉食,为她搜罗天下奇珍。” “可她却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他端起酒爵,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 姬宫湦浑然不觉,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们觉得我疯了,你们认为我为了一个女人,废嫡立庶,是动摇国本,是自绝于天下诸侯。” “你们认为我是个昏君,是个笑话,是个为了女人什么都干得出来的蠢货。”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癫狂: “可我不在乎。” “我只要她开心。” “她笑了,我就开心了。” 姬宫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宣泄: “可为什么我把我所能够给她的一切,都给了她。” “可她还是那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郁郁寡欢的样子。” “仿佛这世上,就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 “为什么——” “是我对她还不够好吗?” “为什么她总是一副随时都可能离我而去的样子。” “她到底想要什么——” 姬宫湦将酒爵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凌厉的目光扫过席间那些或谄媚、或惊惧的脸,最后又落回虢石父身上。 仿佛只有从这张脸上,他才能得到最想要的回应。 “可是今天——” “她笑了——” “她终于笑了。” 姬宫湦看向虢石父,眼神里充满了病态的依赖与狂热: “此番——石父你功不可没!” “若非石父让我点燃骊山烽燧,我可能至今都还不知道该如何讨她欢心。” “我要重重的赏你——” “赐总摄百官、主断国事之权。” “日后朝中人事任免、贡赋征收、军队调动、外交缔约,不必奏于予一人,皆由石父自决。” “赐畿内采邑40里、1600户。” “赐西土专征之权,西土之事,尽委于卿。” “凡不服者,卿自伐之。” “地、民、财、货,皆归卿室,王室不问。” “赐随意出入宫禁之权,日后石父可随意出入后宫、与王后直接议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已非简单的宠信,简直等同于将天子权柄,拱手相让。 畿内采邑40里、1600户,总人口超过8000,相当于把一个中等诸侯国赐给了虢石父当食邑。 西土专征之权,相当于给了合法的灭国权。 周公曾经给齐国的灭国权,也不过是灭蛮夷国的特权,只要是王室册封的诸侯国,基本上都有。 虢石公的这个,只要是虢石父认定的‘不臣’,连王畿内的贵族都能灭。 虢石父浑身剧震,脸上的谄媚瞬间被一种近乎狂喜的惊骇所取代。 他猛地从席位上起身,深深一拜:“臣不过是王上身边一条摇尾乞怜的犬马,能为大王分忧,已是三生有幸。” “如今大王将江山社稷托付于臣,臣......臣纵是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姬宫湦放声大笑,慵懒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起来吧。” 姬宫湦猛地灌下一大口酒,酒水顺着嘴角流下,他随手用袖子一抹: “自从爱妃进宫以来,还从未有过如今日这般开怀的笑颜。” “点燃骊山烽燧——真不知道你这条老狗,是怎么想出如此绝妙的法子的。” 虢石父闻言,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臣早先便说过,王后娘娘乃天女下凡,非凡俗女子可比。” “寻常的奇珍异宝、歌舞升平,如何能入得了仙女的眼。” “唯有这烽火连天、诸侯奔命的壮阔景象,方能配得上娘娘的绝世风姿,让她展颜一笑。”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说得好!”姬宫湦闻言大喜,放声大笑。 “还是你最懂我的心意,不像那些顽固的老狗,整日里张口闭口祖宗礼制、社稷安危。” “天天念叨着什么‘烽燧不可轻举’,什么‘诸侯不可戏’,什么‘废嫡立庶祸乱之始’——” “好像要是不听他们的,明天我大周就要亡了一样。” “这满朝文武,也只有你,才能够为我分忧解难!” 尹球举爵附和,满脸堆笑:“大王圣明!大王此举,乃是真情流露,感天动地!” “王后娘娘一笑,价值千金,更胜千金!” “那些凡夫俗子,如何能理解大王与娘娘之间的情深义重。” “他们只知礼法,却不知‘情’为何物!” “大王为博王后一笑,不惜千金,不惜诸侯之怨,此等深情,古往今来,未有能及者!” “此乃我大周之福,亦是天下有情人的楷模啊!” “哈哈哈!好!好一个‘天下有情人的楷模’!”姬宫湦听得龙心大悦,放声大笑。 “你们听听!还是尹球懂我!” 祭公连忙从席位上跪起,脸上堆满了谄媚至极的笑容,举爵道: “王上,臣听说,古有桀纣为博美人一笑而亡国,可王上不同。” “王上为博王后一笑,点燃的是烽火,召来的是诸侯。”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上手中握有天下诸侯,一声令下,八方来援。” “这是天子之威,是王上威加海内的明证。” “那些诸侯,不过是王上手中的棋子罢了,想让他们来就来,想让他们走就走。” “只要王上想,天下诸侯也不过只是能够博王后娘娘一笑的玩物罢了。” “只要王上想,哪怕是一头猛虎,也得乖乖匍匐在娘娘的脚下,成为一条温顺的宠物狗。” “王上这才是真正的大气魄、大格局!” 第480章 尔等说,我与那夏桀、商纣——有何不同? “好!说得好!” 姬宫湦猛地一拍案几,整个人霍然站起,身形因醉意而微微摇晃,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态。 他高举酒爵,冕冠歪斜,玉珠叮当作响,却丝毫不以为意。 环视殿中群臣,姬宫湦的眼中,满是睥睨天下的豪迈与一种病态的亢奋。 “祭公此言,深得我心!” 姬宫湦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夹杂着醉汉的癫狂。 “纵观我大周立国以来,能够做到号令天下诸侯,诸侯无敢不至、无敢不从的,唯有四人!”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在勾勒历史的画卷。 “其一,乃我大周文王!” “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诸侯归心。” “虽未称王,然天下诸侯大半依附,被尊为‘西伯’,号令之强,远胜商纣。” “此乃我大周威望之源头,武王伐纣之根基!” 他举爵遥敬虚空,仿佛在敬那位开基立业的先祖。 “其二,乃我大周武王!” “武王孟津观兵,八百诸侯不期而会!” “牧野一战,天下诸侯从周灭商,正式确立天子、诸侯之体系!” “能任意召集、征伐、分封,诸侯绝对服从!” “此乃天命所归,天下共主!” “其三,乃成王与周公,可算一人!” “周公东征平乱、营建洛邑、制礼作乐,组建殷八师,无敌于天下。” “成王亲政,诸侯毕朝、无敢违命,成康之治由此开端!” “此乃礼乐之盛,天下宾服!” “其四,乃我大周康王!” “康王刑错四十余年不用,将我大周的国力、威望,推至巅峰!” “诸侯按时朝贡、从征、无有叛乱,召集天下诸侯,如臂使指!” “此乃盛世之极,天下安宁!” 姬宫湦说到此处,猛地灌下一大口酒。 酒水顺着嘴角流下,他却毫不在意,用袖子随意一抹,眼神愈发迷离而狂热。 “而今——”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予一人,虽不敢比肩文王、武王之开疆拓土。” “不敢媲美成王、康王之治世安邦。” “然——” “予一人号令诸侯,谁敢不至?” “予一人烽火一点,诸侯千里来驰!” “晋、卫、郑、虢、梁、芮、鲁——” “谁敢怠慢?” “谁敢不从?” “予一人之威,不输先王!” “予一人之令,诸侯莫敢违!” “此等威势,此等号令,此等天下诸侯匍匐于前之景——” “较之文王之归心,武王之共主,成康之宾服,又有何逊色!” 姬宫湦张开双臂,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目空一切的豪迈与癫狂。 “予一人,能叫天下诸侯为爱妃一笑而奔命。” “予一人,能让诸侯如蝼蚁般匍匐于爱妃脚下!” “此等功业,古往今来,谁能做到?” “谁能比肩?” “哈哈哈哈哈——” 殿内众人闻言,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谀词。 虢石父率先起身附和,脸上堆满了谄媚崇敬的笑容: “王上之威,震烁古今!” “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皆因时势而立。” “其功在开疆拓土,其德在安定社稷。” “然其号令诸侯,皆赖礼法宗法,靠的是‘理’。” “而大王今日,靠的是‘威’!” “礼法之威,尚需时日积累。” “而大王之威,一念之间,烽火即起,诸侯星夜奔命!” “此乃天子之威,直抵人心,不假外求!” “文王三分天下,尚需诸侯归心。” “大王今日,诸侯之心,早已系于大王一念之间!” “此等威势,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大王之威,已远超历代先王!” 祭公紧随其后,脸上堆满了谄媚至极的笑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大王此言,实乃千古未有之论!” “历代先王之治,靠的是‘德’与‘礼’,是为‘王道’。” “而大王今日,靠的是‘威’,是为‘霸道’!” “王道需以德服人,霸道则以威摄人!” “大王能以一己之情,驱动天下诸侯。” “此等威望,已非‘王道’所能涵盖!” “臣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天子之威!” “大王之威,已超越先王!” “大王之令,诸侯莫敢违!” “此等功业,古往今来,无人能够做到。” “也无人能够比肩——” “此乃我大周之幸,亦是天下之幸!” 群臣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殿中一片阿谀谄媚之声。 有人高呼“王上圣明”,有人赞颂“王上威武”。 更有甚者,有人引经据典,将姬宫湦比作上古圣王。 姬宫湦听着这些谀词,脸上的醉意更浓,眼中的狂热也愈发炽烈。 他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豪迈与唯我独尊的狂傲。 “哈哈哈!好!好!好!” 姬宫湦连道三声“好”,旋即猛地一挥袖袍,冕冠上的玉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尔等之言,甚合我意!” “然——” 他忽然话锋一转,扫过殿中每一个谄媚的面孔。 “昔日夏桀,为博妺喜一笑,筑倾宫、建瑶台。” “糟丘肉圃、酒池行舟,使男女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三千人牛饮,醉溺死者众,妺喜笑之。” “商纣,为博妲己一笑,扩沙丘苑台,建鹿台、摘星楼。” “酒池肉林,一宴三千人。” “妲己好淫声、艳舞,纣王令乐师师涓作新淫之声、北鄙之舞。” “自此宫中废雅乐,日夜靡靡之音不绝,妲己伴舞,妖艳取乐。” “纣王铸铜柱涂油、下烧炭火,令罪人在柱上行走,坠火而死,妲己观之大笑。” “剖孕妇视胎,妲己与纣王打赌胎儿男女。” “纣王抓孕妇剖腹取胎,以博妲己一笑。” “今我为博美人一笑,点燃烽火,戏弄诸侯。” “尔等说,我与那夏桀、商纣——有何不同?” “我,是否亦是如那夏桀、商纣一般的昏君?” “我之爱妃,是否亦是如那妹喜、妲己一般的祸水?” 第481章 这是能说的吗?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一静。 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这话若是答得不好,便是讥讽天子。 若是答得太好,又显得太过虚伪。 一时间,偏殿中落针可闻。 虢石父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献媚良机。 当下不敢迟疑,整了整衣冠,疾步出列,伏身跪拜: “大王此言,臣斗胆,以为大谬!” 殿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姬宫湦却未发怒,只眯着眼,醉醺醺地看向虢石父,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哦?你的意思是——我说错了?” 虢石父叩首于地,声调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崇敬: “臣的意思是——大王拿自己与夏桀、商纣相比,实乃天大的委屈!” “夏桀、商纣,何许人也?” “是亡国之君!” “是失道之主!” “彼时诸侯离心,天下怨怼。” “桀囚汤于夏台,纣醢(hǎi)九侯、脯鄂侯,诸侯皆叛而不朝!” “纣王鹿台自焚之时,身边唯有孑然一身,诸侯无一援手!” “可大王请看今日——” 虢石父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仿佛被天子的威严感动得热泪盈眶: “大王烽火一点,诸侯千里来驰!” “晋侯、卫侯、郑伯、虢公……哪一个不是亲自披甲、星夜兼程?” “他们不是畏惧大王的刀兵,而是敬畏大王的威德!” “桀纣之世,诸侯视天子如仇雠(chou)。” “大王之世,诸侯视天子如日月!” “桀纣欲博美人一笑,只能靠着残害百姓、杀戮忠良,耗尽国力,换来妺喜妲己之莞尔。” “而大王博美人一笑,只需轻点烽火,天下诸侯便匍匐而至!” “桀纣之笑,是用社稷江山去换。” “大王之笑,是用天子威仪去召!” “岂能相提并论?” 虢石父声泪俱下,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王方才自比文、武、成、康,臣以为——那还是谦虚了!” “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尚需‘归心’。” “武王孟津观兵,八百诸侯还需‘不期而会’。” “可大王呢?” “大王连‘期’都不用!” “一炬烽火,便是天子的旨意,诸侯闻风而动,无敢后至!” “这等号令之速、威势之烈,文王、武王何曾有过?” “成康之治,诸侯毕朝,那是靠礼法积累数十年的结果。” “大王今日,一念之间便能驱动诸侯。” “这是天赐之威,亘古未有!” “桀纣之昏,在于失人心。” “大王之明,在于得人心!” “得人心者,岂能与失人心者同列?” 虢石父再次叩首,声音愈发高亢: “臣斗胆请大王收回方才的话!” “大王不是昏君——大王是旷古烁今的雄主!” “王后亦非祸水——王后是大王威德照耀天下的明镜!” “若无王后,天下诸侯怎知大王之令,竟能如此迅捷如雷霆?” “桀纣为女子而亡国,大王为女子而显威——此天壤之别!” “后世史官,当为大王特书一笔。” “周有幽王,以烽火笑戏诸侯,而诸侯愈敬!” “此乃天子之极,霸道之巅!” 说罢,虢石父伏地不起,肩头耸动,仿佛因激动而泣不成声。 殿中短暂的寂静之后,尹球、祭公等人面面相觑,自愧不如。 好家伙,要不为啥你是大王最受宠信的臣子呢。 姬宫湦怔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癫狂的满足: “哈哈哈……好一个‘为女子而显威’!” “好!好!好!” 尹球眼珠一转,整了整衣袖,疾步出列,跪伏在虢石父身侧,满脸堆笑,声音激昂: “大王,虢公之言,字字珠玑,臣亦有所感,斗胆再进一言!”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崇敬:“夏桀宠妺喜,筑瑶台,酒池糟丘,百姓怨声载道,诸侯离心,终致亡国。” “纣王宠妲己,设炮烙、造鹿台、摘星楼,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牧野一战身死国灭。” “世人皆言桀纣为美人耗尽天下,换来亡国之祸。” “然——” 尹球话锋一转,声音愈发铿锵: “大王为王后筑琼台、凿酒池、开南苑、修骊山离宫,工程之浩大,世人共见。” “可臣斗胆请问——这与桀纣之土木,有何不同?” “臣以为,虽同是大兴土木,却有着天壤之别!”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譬如昔日先圣李枕,亦为妲己大型土木,筑东南第一宫——华清宫。” “桐安不仅没有亡国,更是当世第一强国——桐安国的开创者。” “至于大王问——” “大王之王后,是否亦是如那妹喜、妲己一般的祸水?” “臣请大王再思一人。” “商纣之祸国妖妃,唤妲己,先圣李枕之元妃,亦唤妲己。” “世人皆道妲己祸国,可‘妲己’与‘妲己’,亦有天渊之别!” “商纣之妲己,妖妃也。” “艳舞靡靡、淫声不绝,教纣王设炮烙、剖孕妇、斩胫观髓,天下谓之‘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可先圣李枕之妲己呢?” 尹球声调拔高,仿佛在颂扬一段被尘封的佳话: “世人只知先圣李枕制四时二十四节气、定一年十二月、分一日十二时辰、创轮作换种之法、首开废除人祭之祭祀——其功可比周公,其德可昭日月。” “可世人不知,先圣背后,有一位何等样的贤内助!” “先圣李枕之妲己,非商纣之妲己,乃同名而异人也。” “先圣一生,后宫数百人,可曾有一日纷争?” “未曾!” “可曾有一人怨怼?” “未曾!” “数百佳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亲如姐妹,无嫉无争。” “先圣忙于定历法、劝农桑、革旧制,后宫之事,从不劳心——全赖妲己一人!” “她以温婉抚众心,以公正服众人,以贤德化众怨。” “数百人之后宫,竟成天下女子之典范!” “诸侯闻之,无不赞叹。” “此等女子,岂是祸水?” “分明是兴国之宝、旺家之福!” 尹球叩首于地:“臣......还有一言。” “这一言,臣本不敢说。” “说了,便是妄议先王,亵渎先圣。” “不说,臣又觉得,这天下的至理,便要被埋没在世俗的偏见之中了。” 姬宫湦闻言,顿时被勾起了兴致,大笑一声:“但说无妨,予一人赦你无罪。” 尹球重重叩首,额头在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那臣就斗胆——冒死一说!”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竟有了一种近乎痴狂的肃穆: “世人皆言:先圣李枕之妲己,与商纣之妲己,非一人,只同名尔。” “然臣观史书,发现一件怪事——” “先圣李枕之妲己,出自有苏氏。” “商纣之妲己,亦出自有苏氏。” “先圣李枕之妲己,是有苏宗女。” “商纣之妲己,亦是有苏宗女。” “二人同族、同名。” “臣又查二人年岁——亦是相仿。” 殿中群臣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用你查? 天下谁人不知? 只是,这是能说的吗? 姬宫湦眼睛微微一眯,身子微微前倾: “哦?你的意思是——” 第482章 红颜如镜,照君之形 尹球重重叩首: “臣不敢妄断,臣只是觉得——天下哪有这样的巧合?” “同族、同姓、年岁相仿,却非同一人?” “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惶恐: “臣斗胆,说一句大不敬的话——” “臣以为,先圣之妲己,与商纣之妲己——为同一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你他妈是真的勇。 你可真是在拿命来讨大王的欢心。 猜测两个妲己可能是同一个人的人,有很多。 可这种话是能在公开场合说出口的吗? 你这话一说出口,你想表达什么? 你是想说武王公开处刑斩杀的那个是假的? 你想说武王拿一个假货来欺骗天下人? 还是你想说能够与周公比肩的先圣李枕,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偷救了那个祸国妖妃。 难怪你说‘说了,是妄议先王,亵渎先圣。’ 你他妈还知道自己是在‘妄议先王,亵渎先圣’。 你今天这话一说出口,哪怕大王不计较你‘妄议先王’,天下读书人也会因为你‘亵渎先圣’喷死你。 桐安国会不计较你‘亵渎他们先祖’? 出自桐安李氏的那些分支会不计较你今晚这话? 远的不提,明天你打算怎么面对镐京李氏的那些人? 姬宫湦却摆了摆手,哈哈一笑:“你的胆子可真大。” “让他说!让他说下去!” “我倒要听听,他口中的天下至理,究竟是个什么理!” “你今天要是不说出个能够让人信服的理来,就算我免了你妄议先王之罪——” “天下人怕是也要斥责你亵渎先圣。” “明天李简怕是就会因为你亵渎李氏先祖,上门跟你玩命。” 尹球得了天子允准,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声音也恢复了方才的铿锵: “臣知道,此言一出,天下人必骂臣狂悖无状、亵渎圣贤。” “可臣要说——” “正因为先圣之妲己,与商纣之妲己为同一人,臣才真正明白了一个天大的道理!” 他直起身子,跪得笔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红颜是否为祸水,不在红颜,而在于——她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妲己跟了商纣,商纣残暴不仁、失德丧心,妲己便成了祸国妖妃。” “妲己跟了先圣李枕——” 尹球声调陡然拔高: “先圣李枕是什么人?” “制四时二十四节气,定一年十二月,分一日十二时辰!” “创轮作换种之法,教天下百姓五谷丰登!” “首开废除人祭之祭祀,以德怀远,以仁化民!” “其功可比周公,其德可昭日月——” “妲己跟了先圣后,可曾如妺喜般劝大王筑瑶台酒池以观人醉溺?” “未曾。” “妲己跟了先圣后,可曾如教唆商纣那般,教唆先圣设炮烙、剖孕妇以取乐?” “未曾。” “妲己跟了先圣后,可曾蛊惑先圣杀桐安忠臣?可曾令桐安百姓怨声载道?” “未曾,未曾,未曾!” 尹球连道三个‘未曾’,继续说道: “因此,在臣看来——” “红颜非祸水,红颜是知心。” “红颜如镜,照君之形。” “君形正,则镜中正。” “君形歪,则镜中歪。” “红颜知心,亦知君。” “红颜不过是君王欲望的镜子,君王若以暴虐为乐,她便成了‘祸水’。” “君王若以仁德为怀,她便成了‘贤妃’。” “妲己跟了商纣,商纣以暴虐为乐,妲己便成了‘祸水’。” “妲己跟了先圣,先圣以仁德为怀,妲己便成了‘贤妃’。” “此乃‘红颜知心,亦知君’之理!” “红颜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取悦她的夫君罢了。” “她有什么错,又何来红颜祸水之说。” “妲己正因为跟了先圣,才成了打理后宫数百人、亲如姐妹无嫉无争的一代贤妃!” “成了辅佐先圣开创桐安基业的兴国之宝!” “成了天下女子之典范、千古流芳之贤妃!” “同一个人,同一个妲己——” “跟商纣,则祸国,跟先圣,则兴邦!” “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尹球额头再次重重叩地: “臣今日斗胆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替谁开脱。” “臣是为了说一个理——” “一个被天下人忽略了千百年的至理!”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高坐之上的姬宫湦,眼中满是炽烈的崇敬与狂热: “大王今日问:大王之王后,是否亦是如那妹喜、妲己一般的祸水?” “臣请大王看商纣,看先圣李枕,便知答案!” “商纣失德,妲己为祸。” “先圣圣明,妲己为贤。” “同样的女子,遇上不同的男人,便有截然不同的一生!” “那么今日——” 尹球声音拔高到了极致: “大王之德,大王之威,大王之号令诸侯,比之商纣如何?” “商纣之时,诸侯离心,天下怨怼,牧野一战身死国灭。” “大王今日,烽火一点,诸侯千里来驰,无敢不至,无敢不从!” “商纣失人心,大王得人心!” “商纣亡天下,大王霸天下!” “大王之威,远超商纣万万!” “大王之德,臣不敢说比肩先圣李枕——”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四射: “然臣斗胆问一句:先圣李枕能让诸侯闻烽火而星夜兼程吗?” “先圣李枕能让天下诸侯匍匐于前、为美人一笑而奔命吗?” “不能!” “先圣之强,强在仁德教化。” “大王之强,强在天威如雷,诸侯莫敢违——乃霸道之巅!” “臣甚至敢说——若先圣李枕复生,见大王今日之威,亦当拜服!” 尹球的声音愈发激昂: “因此,臣斗胆断言——” “同样是大兴土木:桀纣筑台则亡国,先圣筑华清宫则兴邦,大王筑琼台骊山则显威!” “同样是宠幸美人。” “桀纣宠妺喜妲己则失天下,先圣宠妲己则开创桐安基业。” “大王宠王后——则得天下诸侯之心!” “同样是妲己:跟商纣是祸水,跟先圣是贤妃!” “同样是王后褒氏:若大王是商纣,王后便是祸水。” “可大王是旷古烁今的雄主,是堪比上古圣王的圣君——” 尹球顿了一下,以头抢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王后跟了大王,便是上天赐予大王的一面明镜。” “照见的是大王的天威如霆、号令如风!” “王后是大周霸业的见证者,后世史官书于竹帛——周有大王,威加诸侯,虽以烽火戏天下,而天下愈敬!” “王后不是祸水——王后是大王霸业的......祥瑞!” 言毕,尹球伏地不起,肩头剧烈耸动,仿佛耗尽了全身气力。 殿中死一般寂静。 第483章 她照出的,还有这天下的忠奸 殿中短暂的寂静之后,群臣皆是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尹球,竟将“红颜祸水”的千古定论,彻底颠倒过来。 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逻辑自洽。 姬宫湦怔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红颜知心,亦知君’!” “好一个‘红颜如镜,照君之形’!” “好!好!好!” “说得好!” 祭公眼中光芒微微闪烁了几下,缓缓起身,整理衣冠,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拱手道: “大王!尹球之言,虽有些惊世骇俗,却也的确道出了一个容易被世人忽略的真相。” “自古圣王有情,不掩仁德。” “昔舜帝得娥皇、女英,情深而不失天下。” “禹王爱涂山氏,重情亦能安万民。” “穆王驾八骏西游,会昆仑神女西王母于瑶池,传为千古仙缘佳话。” “可见至情者,方为至仁。” “至仁者,堪为圣王。” “上古圣君皆是以帝王柔情善待佳人,传为千古美谈。” “今日大王燃起烽火,只为博娘娘嫣然一笑,非是玩忽社稷,乃是圣心深情、至情至性!” “王后娘娘冰肌玉骨、清冷绝尘,恰似瑶池神女下凡。” “世间万乘之尊、四海之富,皆难入其心。” “唯有大王以天下为礼、以山河为诺的一片赤诚,方能暖其芳颜、动其芳心。” “大王既有尧舜之仁德、禹汤之胸襟,更胜穆王仙缘深情——” “穆王远赴万里,仅得瑶池一晤。” “陛下端坐九重,便得神女倾心,情系佳人而不昏聩,心藏天下而懂温柔。” “德比上古圣王,情冠千秋万代!” “此等帝王深情,实乃旷世明君之典范,日后必成千秋佳话!” “臣恭贺陛下得此良缘,更敬陛下圣德深情,千古无二! “再者——” 祭公拖长了音调,目光望向御阶上的姬宫湦: “臣也斗胆进一言——” “王后娘娘这面镜子,照出的,不仅仅是帝王的‘正’与深情。” “她照出的,还有这天下的......忠奸!”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是一怔。 姬宫湦也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哦?怎么说?” 祭公拱手,声调拔高:“大王高居九重,平日里诸侯朝贡,皆是歌功颂德,谁又能看清他们皮囊下的真心?” “今日烽火一炬,狼烟一起,忠奸立现。” “星夜兼程、披甲而至者,其心可昭日月,其志可铸干城。” “而那些——迟疑观望、托病不至,或只遣老弱残兵敷衍了事者......其心可诛。” “王后娘娘这一笑,笑出了忠臣的赤胆忠心,也笑出了奸佞的蛇鼠两端!” “由此可见,王后娘娘并非祸水——” “王后娘娘是大王的照妖镜,是我大周的试金石,是天赐的辨忠识奸之神器!” “若无王后娘娘,大王如何能在旦夕之间,看清天下人心?” “若无王后娘娘,大王还要被那些阳奉阴违之徒蒙蔽多久?” 殿中寂静。 群臣屏息。 姬宫湦怔怔地听完,也不由得有些发懵。 我让人点燃烽燧,召天下诸侯来镐京,竟然还有这层用意? 我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姬宫湦盯着祭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照妖镜!” “好一个试金石!” “好一个辨忠奸之神器!。” “祭卿说的没错,我点燃烽火,又岂止是为了博美人一笑。” “我是以烽火试诸侯,测的是天下诸侯之忠信!” “还是祭卿懂我,哈哈哈......” 群臣见状,纷纷从席位上起身。 山呼海啸般的阿谀奉承声响起。 “大王以烽火试诸侯,此乃千古未有之创举,文王、武王不及也!” “臣等愚钝,只道大王是为博美人一笑,却不知大王胸中自有丘壑。” “大王此举,一举两得,既能博王后一笑,又能试出天下忠奸,此等智谋,实乃天人!” “王后娘娘,实乃我大周的镇国祥瑞啊!” “大王之威,如日中天!” “王后之德,如月之恒!” “此等盛世,此等明君,此等祥瑞,古往今来,未有能及!” 众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姬宫湦捧上了天。 姬宫湦听着这些阿谀之词,脸上的醉意更浓,眼中的狂热也愈发炽烈。 他放声大笑,举起酒爵,遥遥一敬:“来,诸卿与我满饮此爵!” “为我大周之‘祥瑞’!” “也为爱妃——那倾国倾城的一笑!” 殿内众人纷纷举杯,高呼“大王圣明”。 声音此起彼伏,直至夜深。 ...... 宴会散后,夜色如墨。 姬宫湦醉得不省人事,歪在榻上,冕冠歪斜,玉珠散乱,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四个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醉醺醺的姬宫湦,穿过长长的宫道,向寝殿走去。 姬宫湦脚下虚浮,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爱妃.......爱妃......不要离开我......” “你......你要什么,我......我都给你......” 寝殿内烛火昏暗。 四个宫人将姬宫湦扶到榻边,轻轻放在榻上。 “服侍大王宽衣。” 为首的宫人低声吩咐。 另外三个宫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姬宫湦身上繁复的冕服 姬宫湦醉得厉害,任由他们摆弄。 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替他解下冕冠、脱下冕服。 冕服被随手丢在一旁,玄色的衣袍、赤色的蔽膝、玉质的组佩,散乱地堆在榻边。 “服侍大王沐浴。” 宫人们又将他扶起,走向殿内的浴池。 宫人们搀扶着姬宫湦步入浴池,温热的水漫过腰际。 姬宫湦靠在池边,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一个小宫女才蹑手蹑脚地走上前。 她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将散落在地的冕服一件件拾起,叠好。 十二旒冕冠,玄衣纁(xun)裳,十二章纹…… 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 小宫女将叠好的冕服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缎包裹中。 她抱着包裹,快步走到殿门口。 一个寺人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小宫女出来,连忙走上前来。 “这便是大王今日换下的冕服。” “嗯。” 寺人点了点头,接过锦缎包裹,躬身一礼,转身匆匆离去,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第484章 这叫以退为进,欲取先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5章 现任桐安侯,是远祖您的儿子? 妲己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纤纤玉指,隔空点了点李枕的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与无奈: “好一个以退为进,欲取先予。” 妲己摇头轻叹一声,拈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落在了棋盘之上,清脆有力。 “你若是真这般想的,便不该说与我听。” “你将这些心思摊在我面前,岂不是自曝其短?” 她抬起头,望向李枕,唇角微微勾起:“又或者说——” “你与我一样,皆是想用这种看似以诚相待的方式。” “让彼此都觉得,对方在自己的面前,是坦诚的、是磊落的、是不设防的。” “好以此来赢得对方的信任,让对方感动?” 李枕嘿嘿一笑,随手落下一子:“想那么复杂做什么。” “我们之间,难道就不能单纯地只是你深爱着我,我深爱着你,那种纯粹的感情吗?” “难道就非得掺杂那么多的算计、那么多的心机、那么多的权衡利弊、驯化驭人之术?” “累不累啊。” 妲己微微一怔,良久,才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嗯,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我们之间,便只是纯粹的深爱着彼此的感情。” ...... 妲己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柔媚得让人心醉。 李枕缓缓收回了思绪,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棋盘上。 如今,棋子还在,棋枰还在,下棋的人却不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 玉子与玉枰相触,发出清越的脆响,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两个小侍女静静地侍立在一旁,垂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生怕打扰了这位年轻却辈分奇高的李氏远祖。 “远祖——” 一声清脆悦耳的呼唤从院门外传来,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像只欢快的小鸟,穿过庭院的月洞门,小跑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裾飘飘,发髻上簪着一支步摇,随着她的跑动轻轻晃动,叮当作响。 少女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纯净的笑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 两个小侍女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地喊着: “小姐,您慢点!” 少女眉眼弯弯,嘴角挂着笑,整个人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 少女跑至近前,连忙收住脚步。 她整了整衣裙,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楠儿见过远祖。” 李枕看了她一眼,眼前这个少女长得极美,眉眼间带着几分姬宁的影子。 她身材窈窕,肌肤胜雪,在月光的映照下,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李枕对她有印象。 刚来镐京的时候,似乎在府门前见过她。 那时的她跟在姬宁的身边,一看就知道她在府中的地位不低。 只是当时李简并没有给他介绍过,他也就不知道这少女的名字。 “你是李简的女儿?” 李枕转过身来,微笑着问道。 少女直起身,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李枕,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远祖,我叫李楠。” “李简是我父亲,姬宁是我母亲。” “我在家中行六,上面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 “远祖您跟父亲母亲一样,唤我楠儿便是。” 李枕恍然,原来是姬宁的女儿,李府的嫡女。 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了一下石桌对面的石凳: “坐吧。” 李楠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她坐在石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地望着李枕,嘴上闲不下来: “远祖,您今年多大了?” “您看着好像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李枕看着她这副活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比你应该还是稍微大一些的,不然怎么做你的远祖。” 李楠眨了眨眼睛:“做我的远祖只要辈分比我高就可以了啊,不需要年龄比我大啊。” 她说着,嘴上像开了闸,停不下来:“父亲和母亲好像都挺怕你,还有大哥他们,好像也都挺怕你的。” “你在桐安的地位一定很高吧?” “听说桐安侯也得喊你远祖,那桐安侯见到你的时候,需要向你行礼吗?” “桐安侯是桐安国的国君,你在朝堂上的时候,是你向他行礼,还是他向你行礼。” “我大周的宗法礼制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嫡庶有别、长幼有序。” “远祖您辈分虽高,可毕竟君臣有别。” “想来在朝堂上的时候,远祖您应该是要向桐安侯行跪拜大礼的吧。” “可这也不对啊。” “远祖您虽然是桐安主宗的长辈,可我听娘说,您没有什么官爵在身啊。” “这般的话,您即便来自桐安主宗,您顶多也只能算是主宗宗室旁支长辈啊。” “我们家虽说是李氏分支,可我父亲不仅是镐京李氏的宗主,还是大周的上大夫。” “在正式场合的时候,不应该是远祖您这个白身主宗旁支远祖,给我父亲行礼吗?” “为什么是我父亲给您行礼啊。” 少女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好奇。 此言一出,那两个追着少女来的小侍女脸都吓白了,在一旁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李枕看着她,不禁哑然失笑。 这丫头,倒是个自来熟。 不过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样子。 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你的问题可真多。” “你让我都不知道该先回答你的哪个问题了。” 李枕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你说的没错,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 “君臣关系,的确在父子之上——” “正常情况下,在公域朝堂之上,父都需要拜子,更别提旁支宗族长辈了。” “可父拜子的前提是,子的国君之位,来自于子自身,而非从父亲那里继承而来。” “若儿子的君位,乃是从其父手中继承而来,那便不再只是简单的君臣和父子关系可以区分的了。” “父若是将君位禅让于子,父的身份便不再简单的只是‘父’,而是‘君父’。” “父为‘君父’,子则拜父,先君高于现君。” 少女听到这里,小嘴微张,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远祖的意思是——” “现任桐安侯,是远祖您的儿子?” “所以,是他拜您?” 第486章 我我不行的 李枕闻言,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道多少代的后人,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我只是在告诉你,礼制中的君臣、父子、尊卑、亲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至于我和桐安侯,到底是谁该向谁行礼,你去问你爹和你娘不就知道了。” 礼制中,‘君臣’大于‘父子’,只看这两者的关系。 正规场合下,父需要向子行大礼。 可父亲是‘先君’的话,关系就又不一样了。 可以简单粗暴的理解为,两人的‘君’身份抵消了,只剩下父子关系了。 那就是‘子’给‘父’行礼。 李枕作为桐安的开国之君,哪怕现在是白身,桐安侯也得向他行礼。 如果换一种关系,换成刘邦和刘邦的父亲,那就是刘邦的父亲,得向刘邦行君臣之礼。 李楠捂着额头,委屈地嘟起了嘴,小声嘀咕道:“你说话就说话,打我干嘛。” 不过她显然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那双灵动的大眼睛转了转,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我听说白天的时候,李谖 (xuān)那个贱妾生的庶女闹到了远祖您的面前,您还特意让大哥帮她娘请最好的疾医。” “大哥可是把宫里的医师都给请来了。” “远祖您该不会是对那个庶女有什么想法吧。” “说起来,那个庶女倒是跟她那个娘一样,生了副好皮囊。” 李枕正端起茶盏准备润润嗓子,闻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咳嗽了两声,放下茶盏,没好气地看了李楠一眼: “你这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她是我的晚辈,我能对她有什么想法。” 李楠眨了眨眼:“怎么就不能有想法了,五世而迁,同姓不婚止。” “远祖您出自桐安李氏,她是我们镐京李氏的庶女。” “从礼法上来说,血缘早已出五服,不算近亲,不犯同姓婚禁忌。” “再者,桐安李氏为主宗,您又是桐安李氏的长辈。” “您想要她的话,属于主宗收臣属之女为妾,没有任何问题啊。” 李楠说的倒也没错,李枕无论是从血缘上,还是从礼法上。 收个别宗庶女为妾,都没什么问题。 甚至,镐京李氏都没资格拒绝。 李枕作为李氏先祖,对分支镐京李氏的庶女,有着绝对的支配权。 李楠会这么想,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从礼法上来说,庶女在府中的地位,属于‘半主半奴’。 周礼里,庶女的地位核心是: 母贱则女卑,嫡尊庶卑,男尊女卑。 上大夫家中,家族成员生病了的待遇是: 嫡母、嫡子:用家府最好的医、最贵的药。 受宠侍妾:父点头,可请府中良医,或民间名医。 普通侍妾:一般用家奴医、粗药。 庶女若得父宠爱,可替母争取到良医。 若无宠,只能陪母用普通医。 李楠口中的‘医师’,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什么‘医生’的意思。 医师:宫中医官之长,上士 2 人,总管宫廷医药。 属于宫中御医的头。 如果不是镐京李氏,跟当今第一权臣虢石父的关系比较紧密。 别说是请医师了,普通的御医都请不来。 李枕一句‘请最好的疾医’,李伯安自然不敢怠慢,也就让人把他能请来的最好的给请来了。 以李楠的认知,李枕亲口吩咐请医师来给一个‘半主半奴’的庶女的母亲看病。 可不就是对那个庶女有什么想法嘛。 李枕已经在活了一世,自然明白这丫头为什么会这么想,不禁轻叹了一声: “不过是看她可怜,又恰好撞上了,顺手帮一把罢了。” “难道你娘没教过你,做人要心存善念,积德行善吗。” “再说了——” 李枕忽然拖长了语调,身子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在李楠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脸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我就算真要有想法,也该是对你有想法啊,你可要比她漂亮多了。” 李枕并没有纠正少女口中,那一口一个‘贱妾生的庶女’。 ‘嫡庶有别’在这个时代,还是要有的,也是必须要分清的。 ‘嫡庶有别’大于‘长幼有序’。 庶子哪怕年纪比嫡子大,也得向嫡子行礼。 这不是什么古板,而是为了最大程度的防止内乱。 如果不区分嫡庶,改成什么谁‘贤’谁是继承人那一套。 那我手里有兵,我的外甥虽然是庶子,虽然是个说话都流口水的傻子。 但我就说他‘贤’,我就要扶持他,我就说他也有继承国君的资格。 遇到这种情况,哪怕嫡长子是个特别‘贤’的主,也没了大义的旗帜护身了。 ‘贤’的定义权过于宽泛,‘嫡’生来就是,明着摆在那里的。 有‘嫡长子’继承制,野心家想要搞事,需要先想办法搬开礼法的大山。 没有‘嫡长子’继承制,野心家想搞事就搞事,没有任何约束。 李枕要是真打算收那个庶女为妾,纠正也就纠正了。 可他没打算收那个庶女为妾。 为了一个庶女,在这种称呼上去特意纠正一下嫡女,对那个庶女来说未必是好事。 庶出在府中的地位,就是‘半主半奴’。 嫡女想要找庶女的麻烦,太简单了,就是打死都没人管。 嫡女是主,庶女是半奴。 嫡女管庶女是“执行礼法”,不是“找事”。 既然不打算收人家为妾,还特意为了她一个庶女去挑一个嫡女的错,不是给人家拉仇恨吗。 毕竟人家日后还是要在这个家里生存,李枕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她的。 眼前这个少女,在他李枕的面前是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是因为他李枕的身份摆在那。 李枕可不会真的傻到,认为眼前这个少女在面对那些庶子庶女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从这丫头在他的面前,说起话来都是一副口无遮拦的样子,就能够看得出她在家里一定很受宠。 这种宠着长大的嫡女,性子又怎么可能会是软弱和十分懂事的那种。 李楠先是一愣,随即脸颊“唰”地一下红了,像是被晚霞染透的苹果。 她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跺了跺脚: “远......远祖你......” “我......我不行的......” “虽......虽然远祖你......你看着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生......生的也......也挺俊......” “可......可我是嫡女,我......我不行的......” “我......我爹娘也不会同意我们的......” 第487章 我可不喜欢满嘴谎话,喜欢敷衍长辈的女孩子哦 李枕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少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哦?” “你刚刚不还说的头头是道,什么五世而迁,同姓不婚止吗?” “怎么到你这就不行了?”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李楠一眼,语气愈发促狭: “我看你就挺好的,人长得漂亮,又活泼可爱。” “还是个嫡女,带出去倍有面子。” 李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熟透的番茄,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急得原地直跺脚,双手在身前胡乱地挥舞着: “不......不行的!” “远祖您......您就别......别开玩笑了!” “我......我跟她不......不一样!” “这......这不合礼法。” 李枕冲她挑了挑眉:“怎么到你就不合礼法了?难道你跟我就不是出了五服了?” 李楠急的连连摇头:“这......这不一样......” “我的身份,就不允许我做妾。” “嫡女是宗族正统,不......不能给人做妾。” “就......就算我同意,我爹娘也不会同意,宗老们更不会允许。”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再......再说了,你是同宗长辈。” “礼法上,你......你和我是同姓。” “同姓同祖,无......无论隔多少代,都算同族,不......不能嫁娶。” 五世而迁,同姓不婚止,只有庶出可以。 嫡女同姓不婚,是绝对的红线。 嫡女是宗族的颜面,只能外嫁异姓同级嫡子为正妻。 给同宗长辈做妾,等于正统贵女降为私属玩物。 这是整个宗族的奇耻大辱,比“同姓”更严重。 庶女属于宗族私产,无正统,不涉颜面。 只要不是给同姓长辈做正妻,只是做个侍妾和玩物的话,咋玩都行。 嫡女正统不可辱,只要是同姓,无论是做正妻还是做妾,都不可以。 嫡女是宗族的颜面,嫁给同宗同祖的人,属于渎宗和辱族。 礼法对庶女“不较真”,对嫡女“零容忍”。 姬姓诸侯,如鲁、晋、卫、郑,同宗周文王。 时隔 300 年、15 代,从无互娶嫡女为夫人的记录,哪怕是远支嫡女也不行。 姜姓诸侯,如齐、纪、许,同宗炎帝。 时隔 200 年、10 代,无互娶嫡女记录,仅庶女或远支可做妾。 唯一特例,是春秋后期礼崩乐坏,有个别诸侯私纳同姓嫡女为妾。 也是绝不公开、绝不立妻、史书直书其“非礼”,属反面典型。 李枕看着她语无伦次、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李枕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逗你玩呢,瞧把你吓的。” 李枕还真不是不正经去调戏人家小丫头。 只是顺手帮一下那个庶女罢了。 这丫头跑到这里,特意提了一嘴他帮那个庶女的事情。 无论这丫头有没有什么别的心思,都算是因为他的行为,让这丫头注意到了那个庶女。 刚才的那番话,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 我没有特意关照那个庶女。 不存在那个庶女比她这个嫡女,在我这个远祖的面前更受宠的情况。 比起那个庶女,我更喜欢你。 帮那个庶女,只是我看她可怜,顺手帮了一下。 所以你没必要嫉妒那个庶女,没必要去找她麻烦。 李楠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她偷偷看了李枕一眼,见他似乎真的只是在开玩笑,这才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道: “我还以为远祖你真对我有什么想法呢。” “不过——” “你真的对那个庶女没有什么想法?” 少女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李枕,眼中满是好奇。 李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在你的眼里,我这个远祖就那么饥不择食,会对自家的晚辈生出什么想法?” 李楠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那你为什么会对那个庶女那么好,还让大哥把宫里的医师都给请来了。” “她母亲不过是府里的一个侍妾,哪里娇贵到生个病,还要让大哥去宫里请医师的地步。” 李枕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请最好的疾医罢了,哪里知道你哥会把宫里的医师都给请来了。” “不过就算知道,我也还是会让你哥去宫里请医师。” “倒不是我对那丫头有什么特别的。” “而是我这个人,比较重视亲情血脉。” “只要是我李氏的后人,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在我的眼里,都是我李氏的血脉。” “在我的眼里,她母亲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我李氏的血脉。” 说到这里,李枕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女,伸手在她的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说道: “我这个人最在乎的是血脉亲情,最想看到的是李氏子孙都能和睦相处。” “当然,我也并非那种会一碗水端平的人。” “我最喜欢的,还是你这种人长得漂亮,又活泼可爱,不会欺负弟弟妹妹的。” “所以啊,你可以不要因为我帮了人家一下,你就心生嫉妒,去欺负人家哦。” 李楠听到这话,小脸“唰”地一红,低下头,目光躲闪,不敢看他,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小声嘟囔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欺负弟弟妹妹。” 声音又轻又细,透露着几分心虚。 李枕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因为我会观相啊。” “相由心生,心正则貌端,心善则容美。” “那种会嫉妒,会欺负弟弟妹妹的,一般是越长越丑,脸越长越尖酸刻薄。” “你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若涂朱,齿如编贝。” “你的眼睛里,藏着星辰大海,藏着对这世间所有美好的向往。” “你长得这么漂亮,又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会嫉妒,会去欺负弟弟妹妹的人呢?” “怎么,难不成我看错你了?” 李楠被他夸得脸颊滚烫,小脸红扑扑的。 她慌乱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李枕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当......当然没......” “我......我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会欺负弟弟妹妹的人。” 这话,她说的还真有些心虚。 因为在她的认知中,半奴也是奴。 那些庶子庶女,在她的眼里,跟奴仆没什么区别。 加上她不仅是嫡女,是姬宁最受宠的小女儿。 还是大周第一权臣虢石父的外甥女。 别说家里的庶子庶女了,平日里在镐京城中都是横着走的。 整个镐京,能让她放在眼里的,年纪相仿的二代们,还真没几个。 甚至是到了宫里,也只有深受周幽王宠爱的,褒姒之子伯服,她不会去招惹。 换成别的同龄人,哪怕是王室宗亲,惹到她,都是让下人们直接上去揍的。 家里的庶子庶女,惹到了她,她让人揍的时候甚至都不觉得是在欺负他们。 在她的认知中,就是让人打了一些不听话的奴仆,是跟吃饭喝水一样,本就理所当然的事情。 此刻被李枕这么一说。 想到之前对那些庶子庶女的态度,想到这次来的目的,她不免有些心虚。 李枕看着她目光躲闪的样子,也不拆穿,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会看错人。” “说说吧,你今晚为什么忽然跑到我这来了。” “别告诉我就只是来看看我,我来到镐京时间也不短了。” “以前怎么不见你来看我,偏偏今晚跑来了。” “我可不喜欢满嘴谎话,喜欢敷衍长辈的女孩子哦。” 第488章 这把我可就真不让着你了 李楠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谎话糊弄过去。 可一想到李枕方才说“不喜欢满嘴谎话、喜欢撒谎的女孩子”。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 李楠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李枕,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刁蛮: “还不是因为远祖你。” “凭什么那个庶女都能得到你的另眼相待,我这个嫡女你却看都没有看过一眼。” “你甚至......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以往在家里,父亲母亲、哥哥姐姐,甚至是家里的下人。 几乎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可今天,这个桐安主宗来的远祖,居然对一个卑贱的庶女关照有加,却对她这个嫡女视而不见。 这让她的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 在她的认知中,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才对。 那种庶女别说是跟她争宠了,连见李枕的资格都没有才对。 李枕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这应该问你自己吧。” “问问你自己,我住在你们家的这段时间,你为什么没有来给我请安。” “你这个做晚辈的不来给我请安,难不成还要我这个做长辈的去给你请安?” 李楠被这话一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还不是爹娘说不要我们来打扰您......怕您嫌烦......” 李枕没听清:“嗯?你刚刚说什么?” 李楠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没什么!” 她目光四处游移,落到石桌上的棋盘上,连忙岔开话题: “远祖,您是在自己跟自己下棋吗?” “那多无聊啊,我陪您下一盘怎么样。” “不过我爹娘和大哥都说我下的很烂,都不愿意跟我下,您可不许嫌我下的烂。” 她说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期待地望着李枕,生怕他拒绝。 李枕本来打算拒绝的,可听到她说“下的很烂”,顿时改变了主意。 下的很烂? 那是好事啊,你要是下的特别好,我还不跟你下呢。 刚好可以从这丫头身上找找赢棋的成就感。 李枕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道:“好啊,咱们来一把。” 李楠见他答应,顿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坐到石凳上,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收拢。 她一边收,一边笑嘻嘻地说:“还有,远祖您可是长辈,您得让着我点。” “你要让我执黑棋,让我先手。” 李枕一听这话,心里更是踏实了。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好,让着你,让你执黑棋,让你先手。” “不过,落子无悔,输了也不准输不起。” 李楠挺了挺小胸脯,一脸自信:“远祖放心,我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 她将黑棋的棋盒挪到自己面前,拈起一枚黑子。 “啪!” 一声脆响。 李楠抓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一子落下,并没有落在星位或者天元这种常规位置。 而是落在了一个极其偏僻的角落。 李枕看着这一子,心里更放心了。 他虽然下的不怎么样,可他上一世却没少跟妲己下过。 眼前这丫头的起手式,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高手。 李枕拈起一枚白子。 “啪。” 白子稳稳地落在了天元左上角的星位上。 这一子,落的中规中矩。 然而李枕浑身上下,举手投足间,却都透着一股子高手的从容不迫,与洒脱不羁的气度。 李楠见状,似乎是被李枕这副“高手”的模样给镇住了。 她不敢怠慢,咬着嘴唇,眉头紧锁,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才又落下一子。 李楠的落子很慢,每落一子都要想好一会儿,眉头微蹙,咬着嘴唇,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李枕落子则干脆得多,几乎不假思索。 随手一拈,轻轻一落。 “啪”的一声,清脆有力。 这次落在了右上角的星位,布局开阔,气势恢宏。 李楠见状,更是觉得这位远祖深不可测。 她更加小心翼翼,每落一子,都要想上好半天,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枕则是越来越放松,落子如飞,一副超然淡泊、运筹帷幄的高手风范。 然而,半个时辰后。 当李楠落下最后一子,看着棋盘上自己的黑子将白子团团围住。 她先是一愣,随即高兴得从石凳上蹦了起来,拍着手,笑得眉眼弯弯: “我赢了!我赢了!” “我还是头一次赢棋呢!” 她激动地跑到李枕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蹭啊蹭: “谢谢远祖,还是远祖好,知道让着我。” “我最喜欢远祖了!” 李枕看着棋盘上那一片狼藉的黑白二子,干咳了一声,老脸微红: “咳咳,那......那是自然。” “你可是我最喜欢的晚辈,自......自然是要让着你一些的。” “来,咱们再来一把。” 李楠本以为李枕也会像爹娘和哥哥们一样,嫌她下的烂,一局就不跟她下了。 没想到李枕居然还愿意跟她下,顿时高兴得连连点头,重新坐回石凳上。 她兴致勃勃地收拢棋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那咱们就再来一局!” “这局远祖您可以稍微使出点真本事,不要让我像刚才那样赢的那么轻松。” “不然我会觉得远祖您是在敷衍我。” 李枕听到这话,顿时脸色一黑,嘴角抽了抽,干咳两声: “好,这把我就不让着你了。” 李楠乖巧地点头,拈起一枚黑子。 “啪!” 第二局开始。 这一次,李枕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然而,半个时辰后。 “耶——我又赢了——” 李楠兴奋的跳了起来: “要不远祖你还是拿出点真本事吧,不然我感觉你这也太敷衍了。” 李枕的脸黑得像锅底,咬着牙:“瞧把你给狂的。” “再来一把。” “这把我可就真不让着你了。” “输了的话,可不带哭,也不带生气的。” 第489章 你太让我失望了 李楠一听这话,顿时打起了精神,挺直腰板,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斗志: “远祖放心,我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 “咱们再来!” “啪!” 第三局开始。 李枕这次是真的拼了。 然而,结果依旧没有改变。 当李楠落下最后一子,再次喊出“我赢了”的时候。 李枕看着棋盘,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李楠看着棋盘,狐疑地歪了歪头,看向李枕,眼中满是困惑: “远祖,你该不会是下的比我还烂吧。” 话一出口,她又摇了摇头,也不像啊。 远祖每次落子都很干脆,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一种超然脱俗的气度。 那抬手落子的洒脱气质,一看就知道是个高手。 一定是远祖在让着自己。 她想到这里,心中对李枕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远祖,你还是别让着我了。” “放心,我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 “适当的让我输一下,也能防止我骄傲自满。” “你要是再让我赢得这么轻松,我会觉得你是在哄小孩子开心。” 李枕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了。 “行。” 他抓起茶盏,猛灌了一口,随意的用袖袍擦了擦嘴: “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这把我就不让你了。” “咱们继续。” “啪!” 第四局开始。 半个时辰后—— 李楠再次赢下了棋局。 这一次,她已经不再如之前那般兴奋。 李楠歪着脑袋,看向李枕的目光,开始变得古怪了起来。 “远祖,你这......” 李枕被她看得老脸发烫。 他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随即,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沧桑: “楠儿,你可知,这围棋之道,并非在于胜负。” 李楠一愣,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李枕指了指棋盘上那些被李楠“吃掉”的白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的棋风,太过急躁,太过刚猛。” “每一子落下,都带着必杀之心,都想要置人于死地。” “这固然能赢,但却失了围棋的真意。” “围棋者,围也,非杀也。” “真正的智者,从不赶尽杀绝,而是要给人留有余地。” “我之所以输给你,并非我技不如人。” “而是我见你棋风凌厉,杀气太重,不忍心吃你的棋子,不忍心断了你的生路。” “我这是在教你,教你何为‘仁’,何为‘恕’。” “下棋的目的是修心养性,胜负其实是最不重要的。” “俗话说,事不过三。” “正常情况下,当你赢了前两局的时候,第三局你就要故意输给别人。” “这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只有这么做了,别人才不会记恨你。” “也只有这么做,才不会在你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被人给记恨上。” “你要心怀仁心,要懂得做事不要做太绝,要给人留有一线余地。” “我之所以故意连输你四把,就是想要让你自己悟出这个道理。” 说到这里,李枕轻叹一声:“可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你从小娇生惯养,不明白这些为人处世之道,也很正常。” “这不是你的错,是李简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没有花时间教你这些道理。” “还有你的母亲姬宁——” “你可是我李家的嫡女,还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后辈。” “他们怎么能在对你的教育问题上,如此的不上心。” “明天我就好好说说他们。” “今日我跟你下棋,我故意一直输给你,是希望你能够明白——” “这世间,并非只有杀戮和征服,还有宽容和慈悲。” 李枕顿了顿,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轻轻一转,继续说道, “围棋之道,不在争,而在和。” “不在杀,而在生。” “你再看这棋盘,纵横十九道,方方正正,如同天地。” “黑白二子,如同阴阳,相生相克,相济相成。” “同理,输赢也如同这阴阳一般,相生相克,相济相成。” “有输就有赢,有赢就有输。” “你无法能做到,让这世上只有赢,没有输。” “你也无法做到,让这世上只有输,没有赢。” “你赢了,就必然会有人输了。” “你赢了,固然会开心。”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输的人是什么样的感受。” “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连赢了你四把,你一把都没赢过。” “你是什么感受。” “你一味地争、一味地杀,纵然赢了这一局,也不过是赢了一局。”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了赢这一局,失去了什么。” 李枕的语气愈发深沉,愈发高深莫测:“你失去了对全局的把握,失去了对棋局的敬畏,失去了人心。” “你咄咄逼人,寸土不让,不给别人留有丝毫余地。” “你只想着自己要一直赢,却不考虑那些输的人,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如此做法,将来必然是要得罪很多人的。” “天衍四九,尚遁去其一。” 李枕的声音幽幽,仿佛从远古传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通透。 “天地大道,尚且留有一线生机,不全尽人事。” “你这棋风,步步紧逼,寸土必争,将人逼入死角,赶尽杀绝。” “看似赢了满盘,实则断了他人的生机,绝了他人的后路。” “日后若是有比你强的人,也会因为你今日的做法,对你赶尽杀绝。” “因为你的做法,让他们觉得,若是不对你赶尽杀绝——” “待你再次起势的时候,一定会对他们赶尽杀绝。” “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往往最先折断。” “最圆满的月,往往最先亏缺。” “你今日赢了我四局,看似风光无限。” “可你可知,你赢走的,不仅仅是这四局棋。” “你赢走的,还有我的‘面子’,我的‘威严’,我的‘长辈之尊’。” “你让我这个远祖,在你这个晚辈面前,连输四局,颜面扫地。” “你让我这个长辈,在你这个黄毛丫头面前,显得如此不堪。” “当然,我是你的长辈,你更是我最喜欢的晚辈。” “我知道你的性子,自然不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跟你计较。” “更何况,本来就是我故意输给你的。” “可别人不会这么想。” “别人会想着,你对自家宗族长辈都赶尽杀绝,不留丝毫余地。” “那对他们那些与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呢?” “围棋如此,人生亦然。” “我今天故意连输给你四把,就是为了教你这个为人处世的道理。” “毕竟你是我最喜欢的晚辈。” “哪怕你的爹娘对你的教育问题都不上心,只知道一味宠着你,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你......可明白了?” 李楠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李枕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楠儿......明白了。” “多谢远祖教诲。” 第490章 远祖,您要的东西给您取来了 李枕看着少女乖巧的模样,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管她信不信这番鬼话,至少她的态度是有了。 “不错,不枉在你们这些后辈之中,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你的这份悟性,是其他人都比不了的。” 他伸手揉了揉李楠的脑袋:“来,咱们再来一局。” “这次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李楠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度,心里甜滋滋的,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知道了!” “这次我让着点远祖。” 李枕闻言,脸色瞬间一黑。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我需要你让吗?” 李枕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前几局要不是我让着你,你能赢吗?” “你要做的是,无论我怎么想尽办法的要输给你,你都要想办法输给我。” “明白了吗?” 李楠被训得耷拉着脑袋,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鹌鹑,小声嘟囔道: “明白了……” 李枕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两人重新落座。 李楠拈起一枚黑子,正要落子。 庭院外忽然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李简脚步匆匆,穿过月洞门,走进了院子。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每个侍女的怀中都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锦缎包裹。 李简刚刚进了院子,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李枕对面的李楠。 他脚步一顿,微微一愣: “楠儿?” “你怎么在这?” 李楠连忙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爹。” 李简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再多问,径直走到李枕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远祖。” 李枕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起身: “起来吧。’ “这么晚了,跑我这做什么? 李简直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楠。 犹豫了一下,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李枕的这个问题,而是转头对李楠道: “楠儿,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与远祖还有些话要说。” 李楠看了看李枕,李枕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时间也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李楠应了一声,分别向李枕和李简行了一礼,转身向院门走去。 她的两个侍女连忙跟上,一左一右,亦步亦趋。 刚出院子,李楠就停了下来。 她蹑手蹑脚地折返回来,趴在院门的影壁墙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里面瞧。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小侍女被她吓了一跳。 “女公子——” “安静点,再说话就让人把你拖出去打死!” 西周时期,下人对贵族家中的嫡女,口头称呼一般是‘女公子’,或‘公子’。 不需要父亲是公爵。 对庶女的称呼,也可以用‘女公子’。 但对庶女,则必须加前缀,如‘二女公子’、‘三女公子’之类的。 下人觉得她不受宠,没必要太尊敬的话,也可以称呼‘少姬’。 嫡女的话,则不能加前缀,更不能喊‘少姬’。 单用‘女公子’和‘公子’,是嫡女的特权。 两个小侍女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捂住嘴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庭院内,李简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个捧着包裹的侍女退下。 “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 “是。” 两个侍女将怀中的包裹放在石桌上,行了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李简又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侍女: “你也下去吧。” 那侍女是府里安排来服侍李枕的,自然不敢忤逆李简的命令。 “是。” 侍女连忙行了一礼,垂首退出了庭院。 偌大的庭院中,只剩下李枕和李简两人。 李枕目光扫过石桌上的那两个包裹。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李简,笑着问道: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李简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远祖,您要的东西......给您取来了。” 李枕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瞬间落到了石桌上的那两个包裹上。 李简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个包裹解开。 锦缎散开,露出一顶冕冠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冕服。 冕冠——十二旒(liu),每旒贯玉十二,青玉为珠,赤玉为组,金饰镶边。 旒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轻轻晃动时发出细碎的清响。 冕冠下,玄色的上衣、赤色的下裳依次叠放。 冕服上绣着十二章纹。 上衣5章——山、龙、华虫、火、宗彝(yi)。 下裳4章——藻、粉米、黼(fu)、黻(fu)。 每一道纹路都精雕细琢,金线为边,朱砂为色,在月光下隐隐生辉。 大带、革带、蔽膝、组佩、玉璜、玉琮......一应俱全,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锦缎之中。 “远祖,这便是今日白天的时候,大王在城头上穿的那一身。” “冕冠、玄衣、纁裳、蔽膝、大带、革带、组佩......” “一件不少,一件不差,都在这里了。” 李枕的目光落在那套冕服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玄色的衣料。 抚过冕服上的那些章纹,手指最终停在山纹之上。 脑海之中,不禁浮现出了后世史学界对十二章纹的少数争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李枕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你可知这十二章纹的来历。” 十二章纹,不是说衣服上必须绣十二章,而是十二个纹样的总称。 不同时期,衣服上绣的章纹数量也是不一样的。 按战国时期的《尚书?益稷》记载,十二章是舜帝定下的。 但那时候礼制混乱、复古风兴起。 部分文献,如《后汉书?舆服志》开始主张“天子冕服 12 章全绣”。 但已不是西周旧制,属于后世“理想化复原”,无考古实证。 舜、夏、商,出土的文物皆和十二章无关。 ‘章服’的源头,是成王初年,周公制礼。 定天子冕服为上衣 5 章:山、龙、华虫、火、宗彝。 下裳 4 章:藻、粉米、黼、黻。 日、月、星辰 3 章:在旌旗上。 “九章服”和“三辰旗”,为十二章纹的源头。 史学界的主流共识:西周是章服制度的起点。 李简微微躬身,恭敬地答道:“孙臣略知一二。” 李枕声音很轻,似呢喃:“说说看。” 李简整了整思绪,声音恭敬:“成王初年,周公制礼,废商之饕餮纹、人祭符号。” “确立‘德治纹样’,草定九章服与三辰旗制度,推行天下。” “然彼时天下初定,殷商遗民尚在观望,旧贵族余威未消,地方僭越之事,屡见不鲜。” “康王为固周室根基,将章服等级与爵位、册命、贡赋、宗法硬性绑定。” “明确公九章、侯伯七章、子男五章、卿五章、士三章,越级即谋反。” “每逢诸侯朝见、册封、受命,必赐‘命服’,配以命书。” “无此衣裳,爵位不算数,有此衣裳,方为合法诸侯。” “康王派‘监’到各国,查贵族礼服,违者没收、降级、治罪。” “强制销毁商式饕餮纹礼服、诸侯私绣日月龙纹的衣服。” “真正做到了普天之下,只有天子能用九章与三辰旗,诸侯敢用九章直接灭国。” “康王将九章的含义,与天命、王德,写进了官方的训诰。” “明确九章对应九德:山取其稳、龙取其智、华虫取其文、宗彝取其孝、藻取其洁、火取其明、粉米取其养、黼(fu)取其断、黻(fu)取其辨。” “让所有贵族从小背诵,穿什么章,就是什么德。” “德不配章,天必罚之。” “康王之前,只有大祭才穿章服。” “康王规定,朝见天子、参加国宴、重大祭祀、婚丧大典,必须穿对应章服。” “天子日常穿玄衣九章,诸侯朝见穿七章,一眼辨等级。” “从此,章服从祭祀专用变成身份日常,深入贵族生活。” “自此,九章服与三辰旗制,彻底落实固化,成为常态。” 第491章 你怎么还没死 李枕微微颔首,指尖继续在那枚龙纹上滑过: “那你觉得,为了这么一件衣服,为了几个符号——” “如此的大费周章,值吗?” 李简闻言一愣,显然没有想到李枕会问这种近乎政治白痴的问题。 可一想到,自家这位远祖,可就是成康时代的人,还是当时的七卿之一。 十二章纹定型落实,这种浩大的工程,他必然是参与过的。 这是想看看后人对这件事的看法,是在考校自己这个后辈? 想到这里,李枕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 “远祖为何这么说,这是奠定礼制根基,功在千秋的事。” “又岂是一件衣服,几个符号可以概括。” “又岂会有值不值的说法。” “商时讲的是王权神授,商王是上帝之子,是替‘帝’统御人间。” “昊天上帝掌管风雨、雷电、丰收、战争、祸福、天命。” “商王通过占卜、祭祀、人祭、饕餮纹通神,与上帝沟通,通过神权统御万民。” “周提出‘天命唯德’之说,天只保佑有德行的人。” “商无德,所以天命归周,自然需要重新定义天命符号。” “商之冕服,主纹饕餮、夔龙、虎纹。” “全是吃人的怪兽。” “全是威慑、杀戮、吃人的象征。” “饕餮纹寓意:贪食、吞噬、无厌——” “象征商王吞噬一切敌人、一切财富、一切反抗者。” “你不听话,就被饕餮吃掉,连骨头都不剩。” “虎纹寓意:百兽之王、杀戮、权威——” “象征商王像老虎一样凶猛,掌握生杀大权。”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人祭寓意:生命是神的财产,商王代神行使生杀权——” “你们的命,都是商王和神赐予的。” “不听话,就把你当祭品杀掉,用你的血和肉讨好上帝。” “商服 + 血腥祭祀 + 狰狞纹样,是在告诉天下。” “我是上帝唯一的儿子,只有我能通神。” “我掌握生死,反抗就被饕餮吃掉、被献祭。” “我是天下共主,你们都是我的猎物和财产。” “不管内外,所有人都必须怕我、听我的,我要的是绝对的服从。” “商服之底色,是血腥、是人祭、是鬼神崇拜。” “是恐怖、是暴力、是人殉。” “周之十二章纹。” “日:圆,赤色,象征照临。” “月:圆,白色,象征光明。” “星辰:三星连线,象征三光普照。” “山:象征稳重镇四方。” “龙:盘龙,象征神异善变、应变。” “华虫:五彩雉鸡,象征文采、有文章之德。” “宗彝:虎和长尾猿的合纹,象征忠孝、智慧。” “藻:水草,象征洁净、冰清玉洁。” “火:火焰,象征光明、率民归上。” “粉米:白米点,象征养民、重农。” “黼(fu):斧形,白刃黑身,象征果断。” “黻(fu):两‘己’相背,象征明辨、背恶向善。” “周废掉商的饕餮纹、人祭礼,用‘德行符号’替代‘威慑符号’。” “是在告诉天下:周之天命,不靠神,靠德,不靠暴力,靠礼。” “夏有玄衣、龙纹、山纹、火纹。” “周公保留夏的这些温和、德行类元素,筛选、整理、升级成九章——” “是在向世人表明,周承的是夏之正统,而不是商。” “再者——” “周人本是西部小部落,西土之人,文化落后于商。” “灭商后,周必须快速建立自己的文化标识。” “语言、文字、礼制、服饰,全要和商不一样。” “若仍用商制,又何来天命已改之说。” “届时天下人便会依旧视周为商时的西土小部落。” “周又如何能做天下共主,统御万邦。” 李枕听完,沉默良久。 他低头看着那件冕服,看着冕服上的章纹,久久不发一言。 十二章纹,算是奠定了“华夏文明”的底色,用了几千年。 十二章纹算是德治、礼乐、宗法的具象化。 从西周到明清,所有王朝的天子礼服,全是十二章纹的变体。 还不是几件衣服,等级制度什么的面子。 算是整个华夏文明的文化基因、身份符号。 自周公制礼作乐后,哪个君王敢公开表示自己不信奉‘爱民’、‘仁德’的治国理念。 哪个君王还敢像商王那样,公开表示自己信仰的是‘威慑’的治国理念。 自此之后,谁敢再像商朝那样,公开表示信奉‘威慑’理念,以‘威慑’理念来治国。 那就等着亡国吧。 倒不是说商朝的‘威慑’治国理念是错的,是反面教材。 商朝那个时期过于蛮荒原始,至少在那个蛮荒原始的时代。 ‘威慑’的治国理念,还是适合那个时代的。 只能说,随着生产力的发展,随着时代的阿詹。 那套‘威慑’治国理念不符合时代了。 加之周公把文明等级拔高了一个维度。 后世的历朝历代,自然没办法再退回靠‘威慑’治国的时代了。 李简看着有些出神的李枕,小心翼翼的开口:“远祖您来自成康时期,更是大周开国之时的七位上卿之一。” “这十二章纹的制定,您是不是......也是参与者?” 李枕闻言回过神来,笑着说道:“算是吧,当时倒是参与过相关的讨论。” 听到自己老祖真的参与过十二章纹的制定,李简呼吸一窒,激动得连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 “那......那远祖您......” 话刚出口,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急切与好奇的声音,突兀地从院门外传了进来。 “那为什么是这十二章纹?” “为什么不是别的什么纹?” 话音未落,一道娇俏的身影从影壁墙后小跑着进来。 正是在外面偷听到现在的李楠。 她跑得很快,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 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还有还有!” 她根本不顾在场众人的反应,几步冲到李枕面前,瞪大了眼睛盯着李枕那张年轻英俊的脸: “你怎么还没死,而且看起来比我也大不了几岁的样子。” “你能长生不老吗?”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能让人长生不老的药?” “还有没有,能不能给我一个。” 她越说越兴奋,围着李枕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我就说嘛!我就说嘛!” “除了桐安侯外,主宗那边还有谁,能让爹娘都对你这么恭敬。” “原来你是我们李氏的第一代先祖!” “我竟然见到了咱们李家的第一代老祖宗!” 她又转头看向李简,抓着李简的手臂摇啊摇:“爹,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有娘,娘是不是也知道。” “家里还有谁知道这事。” “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吧。” 李楠一口气问了一大串,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按捺不住的亢奋。 她今晚听到了什么? 这个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什么从桐安来的远祖。 竟然是成康时期的人。 竟然是李氏的第一代先祖李枕! 虽然李简没有提到李枕的名字。 可成康时期,大周开国时期的七位上卿之一。 除了那个李氏第一代先祖,世人口中的先圣李枕,还能有谁? 她只是娇纵跋扈,不是傻。 相反,她不仅不傻,反而很聪明。 否则也不会在家中这么受宠,甚至连外祖父虢石父都很宠她。 这的确很难让人相信。 可事实摆在这里,再难以置信,也只能相信。 李楠越想越兴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恨不得扑上去抱住李枕,好好问个明白。 浑然没有察觉,李简脸都绿了,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而在李楠身后,那两个小侍女更是彻底崩溃了。 她们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完了。 彻底完了。 她们听到了什么? 李家家主,让人把天子的冕服偷出来了。 李家这个来自主宗的远祖,是李氏第一代先祖李枕。 李氏先祖! 长生不老! 这些…… 是她们这种奴婢能听、能知道的事情吗? 第十二章 李简看着眼前这一幕,以他对自家这个女儿的了解,哪里还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楠儿!” 他厉声喝道,语气中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胡闹!” “还不赶紧下去!” 李楠被父亲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父亲,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侍女,最后目光落回李枕身上。 见他虽然脸色有些古怪,但眼中并无怒意,这才吐了吐舌头,有些不情愿地嘟囔道: “凶什么凶嘛……” “远祖都没生气呢......” “你一个做晚辈的,在远祖面前大呼小叫,像什么话......” 李简气得眼前阵阵发黑,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指着李楠: “你——” 李枕见状,不禁失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 “别吓着孩子。” “再说了,人家说的也没错。” “我这个做长辈的都没说话呢,你一个晚辈,在我的面前大呼小叫,像什么话。” 李楠闻言,像是找到了靠山一般,小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就是就是!” 她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上前扯住李枕的袖袍,半个身子都躲到了他的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冲着李简做了个鬼脸。 李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狠狠地瞪了李楠一眼: “回去再收拾你!” 说完,他转身面向李枕,深深一揖: “远祖恕罪。” “是孙臣管教无方,让这个逆女冲撞了您。” 李枕笑着摆了摆手: “无妨。” “我倒觉得她这样挺好的。” “活泼可爱,率真坦诚。” “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一颗赤子之心。” 李楠躲在李枕身后,探出小脑袋,冲着李简扬了扬下巴: “还是远祖好,哪像爹,就知道凶我。” 说完,她又冲着李简吐了吐舌头,一副“你有本事来打我呀”的欠揍模样。 李简被她气得浑身发抖,甩了一下袖袍,却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李楠见父亲吃瘪,心中满是得意,殷勤地扶着李枕在石桌旁坐下。 然后拿起茶壶,为他倒了一盏茶。 她双手捧着茶盏,递到李枕面前,眉眼弯弯: “远祖,您喝茶。” 李枕看了她一眼,接过茶盏,笑着说道: “你讨好我也没用。” “我可没有什么长生不老药。” “至于我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死,你回去问你爹娘好了。” 李楠闻言,小脸上闪过一抹明显的失望。 她还以为能从这位活了两百多年的老祖宗这里得到什么长生不老的秘诀呢。 不过,这抹失望也只是短暂的一瞬,很快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重新打起精神,在一旁坐了下来,双手托腮,趴在石桌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李枕,满脸好奇 “那十二章纹呢?” “我刚刚听到,这十二章纹的制定,你当年也参与了。” “为什么是这十二章纹,而不是其他的什么纹?” “为什么不是十三、十四、十五......” “为什么偏偏是十二。” “还有,还有......” “我刚刚还听到,你说龙纹和华虫纹是你提的。” “那为什么是龙和华虫,为什么不是凤纹。” “凤可比华虫好看多了......” 这个问题,显然也是李简心中所疑惑的。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显然也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至于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侍女,他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在他的眼中,她们已经是死人了。 李枕目光落在石桌上的冕服之上,看着冕服上的章纹,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十二章是天道与人世的完美整数匹配,是宇宙的基准刻度,是天之极数。” “一年十二个月,象征着天道循环。” “一天十二个时辰,象征着时间秩序。” “天上十二宫,是星空划分。” “地支十二位,是历法核心。” “十二是天道的完整周期,是天之数,象征天命、正统、圆满。” “十二章不是随便胡乱拼凑出来的,是按照天象六章、人事六章匹配出来的。” “天象六章,象征天命。” “地像六章,象征德政。” 李枕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 “至于为什么是龙纹和华虫纹——” “这个问题,当初毕公他们也曾问过。” “我的回答是——” “商时,凤常与饕餮配对。” “饕餮,是吃人的凶兽,商时象征‘现世杀戮、生杀大权、吞噬敌人和祭品’。” “凤,吃神的猛禽,商时象征‘天界审判、神的利爪、带走灵魂与祭品升天’。” “此二者在商时,合起来便是饕餮主杀,对应人祭。” “凤主收,对应收取灵魂。” “人血祭上帝,灵魂归祖先。” “另外,凤在商时还有一层寓意。”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商人认为,凤是祖先在天上的化身,是上帝的使者,沟通人间与神界。” “商时,凤常与太阳纹、火纹同时出现,是太阳神化身。” “寓意着光明、温暖、生命、丰收——” “但这种生命是神赐的、需要用人血为祭品,交换而来的。” “至于凤的生殖与繁衍——” “来自玄鸟生商,是商时的生殖神、母神,象征商族子孙绵延、永不灭绝。” “商时,凤的寓意,更侧重于威慑与杀戮。” “凤的特征是高冠、长尾、钩喙、利爪。” “凤在商时,是神的利爪,审判众生。” “这也是商时,为什么凤常与饕餮配对。” “凤与商深度绑定,所以不适合出现在大周的十二章内。” 后世提到龙,那配对的必然是凤。 龙凤是一对。 可在商朝,凤和饕餮,才是一对。 李楠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睛:“原来如此,远祖你懂得好多。” 李简同样听得如痴如醉。 不愧是自家的开宗老祖,不愧是能跟周公相提并论的李家先圣。 没记错的话,一年十二个月,一天十二个时辰,也是自家这位先祖提出来的。 这么说来,十二章,岂不是很有可能也是受了自家这位老祖的影响? 自家这位老祖,哪里只是参与了十二章的制定。 这明显是深度参与了啊。 李枕笑了笑,继续说道:“至于为何不选其他几种当时进入备选的章纹——” “先说鸱鸮——” 第493章 重农抑猎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 皎洁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了床上。 松软的大床上,李陵怀中搂着一个美妇,睡得正香。 【叮!系统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武魂殿,比比东。】 【目标部位,腿。】 【该任务为特殊限时任务,请宿主在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密室。】 一连串的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将李陵从睡梦中惊醒。 “我踏马......” 李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呆愣了许久,脑子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系统、统爷、统爹。” “你要是不想让我做这个任务呢,你就别发,让我好好睡一觉不行吗?” “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这里是天斗城,暂且不提他根本就不知道武魂城和武魂殿的位置。 也不提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怎么在半个小时内赶到武魂殿。 就算现在他就站在武魂殿的大门外,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如何进得去武魂殿。 更别提还是进入什么武魂殿密室。 【系统可以直接将你传送至武魂殿密室,是否前往。】 “我......” 李陵强忍住了爆粗口的冲动。 “统爷,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看你发的这个任务,想来应该是密室剧情开始了吧。” “可你有没有想过,千寻疾什么实力、比比东什么实力。” “你呢,再看看我,我又是什么实力。” “你把我传送过去,是嫌我死的慢了,好送我一程,然后你再去找下一个宿主?” 他耐着性子,苦口婆心的道:“咱们好歹也相处了三年的时间,我个人觉得,咱俩多少也应该是有点感情的吧。” “你想想,三年来,你哪次发布的任务,我没有完成。” “就算你心坚似铁,不讲人情。” “我这三年来也算是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了吧。” “咱就算没有功劳,多少也有点苦劳吧。” “你又何必急着换宿主呢。” 系统被他这一番话给说的沉默了下来。 许久,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可以借你一件道具,你只要出手果决,不拖泥带水,未必没有机会制服千寻疾。】 【只要你完成了这个任务,我保证除了丰厚的任务奖励外,还会给你丰厚的额外奖励。】 【让你就此一飞冲天。】 李陵心头猛地跳动了几下。 系统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飞冲天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搏一把呢? “系统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李陵心中好奇。 难不成这系统,跟比比东有一腿不成? 【我是舔狗系统,天底下所有的女神,都得是我的宿主的,这是原则问题。】 【你要是连这都能忍,也就不配做我的宿主,我会立马解绑。】 好家伙,你一个系统竟然还讲什么原则。 李陵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寡妇。 王寡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美艳绝伦的脸颊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娇媚动人。 他伸出手,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 “宝贝儿,如果我此行不死的话,咱们有缘再见。” 罢了,死就死吧。 来到这种玄幻世界,要是不能一飞冲天,还不如干脆死了拉倒。 心中有了决定,李陵不再犹豫。 “传送吧!” 光芒闪过,李陵的身影凭空消失不见。 月色微凉,倾洒在床上。 王寡妇似是有所察觉,缓缓的睁开了眼眸。 轻抚旁边的枕,枕上尚有余温。 “唉......” 她轻叹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落寞。 “什么事这么急着走,明天再走不成吗。” 王寡妇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 武魂殿,密室 比比东全身魂力被禁锢,浑身软绵绵的躺在奢华松软的大床上,连手指也难以动弹分毫。 丰腴婀娜的娇躯,在轻纱长裙的掩映下,绵延起伏,宛若山水般写意,撩人心神。 她眼眸深邃,双眸中泛着浓浓的水雾,倾城绝世的容颜上,不安、惶恐,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柔弱、无助、绝望,楚楚可怜,看的让人心碎。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 清澈的泪珠顺着脸颊,串串的滑落,滴落在床单之上。 凄婉的声音宛若泣血的黄莺,悲入云天,让人听着心痛的有些难以呼吸。 “在东儿的心中,您不止是我的老师。” “您知不知道,在东儿的心中,一直都将您视作父亲。”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东儿。” 千寻疾站在床边,无声的凝望着床上的这个女人,脸上带着儒雅绅士的笑容。 他弯腰伸出手来,温柔的抚摸着比比东嫩滑如玉的脸颊。 “东儿,希望你不要怨恨为师。” “为师这么做,也是为了武魂殿。” “东儿你是大陆有史以来,第二个双生武魂的拥有者,更是第一个修成双生武魂之人。” “为师呢,为师拥有神级天使武魂。” “在这个大陆上,也只有为师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 “也只有你,才有资格做为师的女人。” 千寻疾语气温柔轻缓,宛如春风拂面。 “你我二人若是在一起,必能诞下整个大陆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血脉。” “你......以后会明白为师这一片苦心的。” 说罢,千寻疾温柔的为她理了理耳畔的青丝。 正要做些什么,千寻疾忽然觉脑后一股劲风袭来。 紧跟着后脑勺一痛,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席卷而来。 恍惚间,密室内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千寻疾顿觉头重脚轻,一个踉跄。 身体微微晃了晃,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比比东身体微微一颤,修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使用全身力气,转头望去。 一个陌生的男子映入眼帘。 他一头干净清爽的短发,相貌俊朗,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他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比东空洞麻木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茫然。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是为你而来的就行了。” 第494章 都是王后娘娘今日贴身穿过的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 皎洁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了床上。 松软的大床上,李陵怀中搂着一个美妇,睡得正香。 【叮!系统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武魂殿,比比东。】 【目标部位,腿。】 【该任务为特殊限时任务,请宿主在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密室。】 一连串的系统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将李陵从睡梦中惊醒。 “我踏马......” 李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呆愣了许久,脑子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系统、统爷、统爹。” “你要是不想让我做这个任务呢,你就别发,让我好好睡一觉不行吗?” “半个小时内到达武魂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这里是天斗城,暂且不提他根本就不知道武魂城和武魂殿的位置。 也不提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怎么在半个小时内赶到武魂殿。 就算现在他就站在武魂殿的大门外,他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如何进得去武魂殿。 更别提还是进入什么武魂殿密室。 【系统可以直接将你传送至武魂殿密室,是否前往。】 “我......” 李陵强忍住了爆粗口的冲动。 “统爷,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看你发的这个任务,想来应该是密室剧情开始了吧。” “可你有没有想过,千寻疾什么实力、比比东什么实力。” “你呢,再看看我,我又是什么实力。” “你把我传送过去,是嫌我死的慢了,好送我一程,然后你再去找下一个宿主?” 他耐着性子,苦口婆心的道:“咱们好歹也相处了三年的时间,我个人觉得,咱俩多少也应该是有点感情的吧。” “你想想,三年来,你哪次发布的任务,我没有完成。” “就算你心坚似铁,不讲人情。” “我这三年来也算是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了吧。” “咱就算没有功劳,多少也有点苦劳吧。” “你又何必急着换宿主呢。” 系统被他这一番话给说的沉默了下来。 许久,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可以借你一件道具,你只要出手果决,不拖泥带水,未必没有机会制服千寻疾。】 【只要你完成了这个任务,我保证除了丰厚的任务奖励外,还会给你丰厚的额外奖励。】 【让你就此一飞冲天。】 李陵心头猛地跳动了几下。 系统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飞冲天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搏一把呢? “系统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李陵心中好奇。 难不成这系统,跟比比东有一腿不成? 【我是舔狗系统,天底下所有的女神,都得是我的宿主的,这是原则问题。】 【你要是连这都能忍,也就不配做我的宿主,我会立马解绑。】 好家伙,你一个系统竟然还讲什么原则。 李陵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寡妇。 王寡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美艳绝伦的脸颊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娇媚动人。 他伸出手,温柔的轻抚她的脸颊。 “宝贝儿,如果我此行不死的话,咱们有缘再见。” 罢了,死就死吧。 来到这种玄幻世界,要是不能一飞冲天,还不如干脆死了拉倒。 心中有了决定,李陵不再犹豫。 “传送吧!” 光芒闪过,李陵的身影凭空消失不见。 月色微凉,倾洒在床上。 王寡妇似是有所察觉,缓缓的睁开了眼眸。 轻抚旁边的枕,枕上尚有余温。 “唉......” 她轻叹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了些许的落寞。 “什么事这么急着走,明天再走不成吗。” 王寡妇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 武魂殿,密室 比比东全身魂力被禁锢,浑身软绵绵的躺在奢华松软的大床上,连手指也难以动弹分毫。 丰腴婀娜的娇躯,在轻纱长裙的掩映下,绵延起伏,宛若山水般写意,撩人心神。 她眼眸深邃,双眸中泛着浓浓的水雾,倾城绝世的容颜上,不安、惶恐,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柔弱、无助、绝望,楚楚可怜,看的让人心碎。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 清澈的泪珠顺着脸颊,串串的滑落,滴落在床单之上。 凄婉的声音宛若泣血的黄莺,悲入云天,让人听着心痛的有些难以呼吸。 “在东儿的心中,您不止是我的老师。” “您知不知道,在东儿的心中,一直都将您视作父亲。”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东儿。” 千寻疾站在床边,无声的凝望着床上的这个女人,脸上带着儒雅绅士的笑容。 他弯腰伸出手来,温柔的抚摸着比比东嫩滑如玉的脸颊。 “东儿,希望你不要怨恨为师。” “为师这么做,也是为了武魂殿。” “东儿你是大陆有史以来,第二个双生武魂的拥有者,更是第一个修成双生武魂之人。” “为师呢,为师拥有神级天使武魂。” “在这个大陆上,也只有为师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 “也只有你,才有资格做为师的女人。” 千寻疾语气温柔轻缓,宛如春风拂面。 “你我二人若是在一起,必能诞下整个大陆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血脉。” “你......以后会明白为师这一片苦心的。” 说罢,千寻疾温柔的为她理了理耳畔的青丝。 正要做些什么,千寻疾忽然觉脑后一股劲风袭来。 紧跟着后脑勺一痛,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席卷而来。 恍惚间,密室内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千寻疾顿觉头重脚轻,一个踉跄。 身体微微晃了晃,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比比东身体微微一颤,修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使用全身力气,转头望去。 一个陌生的男子映入眼帘。 他一头干净清爽的短发,相貌俊朗,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他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比东空洞麻木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茫然。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是为你而来的就行了。” 第495章 你简直是败坏门风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大概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刷新一下就可以了..................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洒下了一地的金黄。 奢华松软的大床上,李陵缓缓睁开了眼睛。 坐起身来,扫了一眼躺在身边的贵妇。 贵妇呼吸均匀,睡的正沉,脸上残存着尚未褪去的余韵。 他悄无声息的下了床,穿上衣服向着屋外走去。 “要走了吗?” 柔媚中带着些许慵懒的的声音响起。 “嗯。” 李陵脚步一顿,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不走行不行。” 女人撑起身子,脉脉的望着他的背影,柔媚的声音中透露着浓浓的不舍与留恋。 李陵摇摇头,笑了笑。 “不走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我有钱。” 女人声音坚定,眼神中泛起了浓浓的期待。 听到女人的这句话,李陵哈哈大笑了一声。 “你老公不会同意的,好啦,走了。” 女人幽幽一声叹息,声音变得幽怨了起来。 “那名字呢,名字都不愿意留下吗?” 李陵背着身子摆了摆手。 “有缘自会重逢,又何必留下姓名,徒增烦恼。” 说罢,他拉开了房门,迈步而出,没有丝毫留恋的大步而去。 贵妇不舍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轻叹。 “你的这张嘴,不仅巧舌如簧外,还能言善道,就是......” 说到这里,贵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能不能把你那胡茬子给刮干净了,有些扎人。” “就算我不介意,你遇到的下一个女人恐怕也不一定受得了你。” 李陵没有回头,背着身子摆摆手,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叮!恭喜你完成了系统任务,获得奖励:‘坤垂不朽’药一瓶。】 “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奖励。” 李陵叹了一口气,行走在天斗城繁华的街道上,抬头仰望那碧蓝如洗的天空,心情莫名的沉重了起来。 三年了,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年了。 现在仍旧还只是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 刚穿越来那会,得知这是斗罗大陆的世界之时。 他也曾梦想着脚踩唐三玉小刚,左手比比东,右手千仞雪。 可当他跑去武魂殿设立的,免费帮人觉醒武魂的地方去觉醒武魂的时候。 却被告知,他已经过了觉醒武魂的年纪。 我不就二十岁才去找你觉醒武魂吗,怎么就过了年纪了。 可这能怪我吗,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就这么大啊。 年纪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不太符合你们这个世界觉醒武魂的条件。 可我是穿越者啊,我觉得我很有潜力啊。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办法恳求别人通融一下,都被告知:别闹,再闹就把你送精神病院去。 无奈之下,他也只好放弃了走觉醒武魂的路线。 好在后来成功激活了穿越者必备金手指,系统。 系统的名字叫舔狗系统,只要去舔女神,就能获得奖励。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 “统爷,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难道就不能给我一点稍微有用点的奖励,比如给我个武魂什么的?” 李陵压下心惆怅,走向街边的一个小吃摊。 “老板,两笼包子,一碗粥,再给我来点小咸菜。” 他从怀中掏出钱袋,取出几枚铜币,丢到了老板的小吃摊上。 “好的,客官您先坐,马上就来。” 小吃摊老板热情的招呼了一声,开始忙碌起来。 李陵把钱袋揣入怀中,走到一张矮脚桌前,坐了下来。 【奖励根据宿主所舔的女神的质量而定,宿主舔的都是原着中都不曾出现过的路人,怎么可能会有好的奖励。】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我踏马倒是想舔原着中的女神,可这不都是你给我发的任务吗?” 李陵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整整三年了,他已经快要无法忍受这个睿智的系统了。 刚激活那会,只说是舔狗系统,要他去做舔狗舔女神。 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的工作赚钱。 赚来的钱,一分都不敢花,全都用在了女人的身上。 看到个稍微有点姿色女人,他就跑上去给人当舔狗。 早上送早餐,中午送花,天天缠着别人。 为此,没少被那些女神的男朋友、老公、甚至是其他的舔狗揍过。 在他百折不挠,堪比沸羊羊的持续努力之下,还真让他获得了一个女神的青睐。 哪曾想,系统却来了一句:让你做舔狗,不是让你做沸羊羊。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不认识字,舔懂吗? 好家伙,感情他理解的舔狗,跟系统的这个舔狗,不是一回事。 自那以后,系统就更新了个插件。 用发系统任务的方式,引导他怎么成为一只合格的舔狗。 【谁让你自己不争气,连怎么做一只舔狗都不会,系统加载的新手指引任务就这样。】 【就你现在这样,别说是让你去舔原着中那些女神了,但凡是个女魂师,都能一巴掌拍死你。】 系统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小吃摊老板将包子和粥送了上来。 “客官您慢用。” 老板将包子和粥摆在李陵面前的桌子上,退了下去。 “好好好,是我不争气。” 李陵懒得再与它争论,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埋头吃了起来。 三年的相处,他对这系统也有了一些了解。 这就是个软硬不吃且十分睿智的系统。 现在好歹还有个系统,多少还有些成为魂师的希望。 真要是把这系统给惹急了,解绑了,那可就彻底没有成为魂师的希望了。 娘的,老子这个宿主,做的可真够憋屈的。 我怎么就遇不到那种求着给宿主发奖励的系统。 【叮!新的任务已刷新。】 【任务目标:天斗城‘丽人时装’王寡妇。】 好家伙,看这任务就知道,又是一个普通人。 李陵大口将碗中剩下的一点粥喝完,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咱们天斗城的丽人时装怎么走。” 小吃摊老板笑呵呵的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不远,前面穿过两条巷子有一条街,你沿着那条街向南走,路上就能看到。” “谢了,祝老板生意兴隆。” 李陵道了声谢,大步向着老板手指的方向而去...... 第496章 你再说一遍!什么东西失窃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7章 我是管不了了 李府,正堂。 姬宁跪在堂中,低着头。 虢石父站在她面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这个孽障!” “你说你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是如此的不懂事,如此的无法无天。”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那是天子的冕服!是王后的衣物!” “你竟然敢让人去偷!” “你说你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怎么,难不成你李家还打算造反不成?” 姬宁垂首跪在地上,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父亲息怒,东西不是女儿要的,是楠儿要的。” “父亲放心,李家没有不臣之心,也不会拿那些东西做什么。” “父亲,您是知道楠儿的性子的,她看上的东西,不得到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女儿想着,与其让她自己乱来,惹出什么麻烦。” “还不如女儿让人帮她把东西弄出来。” “左右不过只是几件衣服首饰,又不是要大王的王玺。” “出不了什么乱子。” 这是她早就想好了的说辞。 要是告诉自家父亲,说是李枕想要,自家父亲肯定会往政治方面去想。 甚至,自家父亲可能还会想着是不是桐安李氏,想要借此离间天子和虢国。 毕竟,说桐安李氏来的长辈,让她指使虢公父的人。 盗取天子冕服和王后的服饰,只是为了收藏。 谁信? 这口锅,只能扣到女儿李楠的头上了。 虢石父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旋即脸都气绿了,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左右不过几件衣服首饰?” “你......你是想气死我不成!” 虢石父倒是没有怀疑这话。 那个外甥女是个什么性子,他很清楚。 那个外甥女,简直就是完美的继承了自己这个女儿年轻时的性子。 至于这个女儿...... 本以为这个女儿结了婚,生了四个孩子后,性子沉稳了许多。 平日里,可能也就稍微对孩子过度宠溺了一些。 可是没想到,今天竟然不声不响的给自己来了个大的。 以那个外甥女的性子,搭配上自家这个从小就无法无天的女儿。 仅仅只是因为外甥女想要,她就让人去偷,好像还真在情理之中。 姬宁抬起头,望向父亲,目光坦然:“父亲,女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就是一些衣服和首饰吗,女儿相信爹能妥善处理好后事的。” “这事由女儿来做,顶多也只是让人偷几件衣服首饰罢了。” “可若是由着楠儿乱来,谁知道她会不会让人绑了大王和王后,直接从大王和王后的身上去扒。” “到那时,才是天大的麻烦。” 虢石父闻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以他对那个外甥女的了解,说不准还真能干出那种混账事来。 虢石父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不懂事,你难道也不懂事?!” “你说你都多大个人了。” “怎么还能陪着她如此胡闹!” 他指着姬宁的手指都在哆嗦,恨铁不成钢地继续道: “瞧瞧好好的一个女儿,都被你给教成什么样了!” “这些年来,她给我惹了多少麻烦!” “前年,南宫大夫家的嫡子被她打断了腿。” “去年,她把姜妃的儿子推下了御花园的池塘。” “那孩子呛了半天的水,差点没被淹死。”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如今呢?” “如今她竟然连大王的冕服、王后的衣物都敢觊觎了!” “祸事闯的是一次比一次大。” “要是再不严加管教,谁知道她以后还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从今日起,你给我好好地管教一下她,不许她再踏出府门一步,不许她再胡作非为!” “不许再让她如此的任性妄为!” 姬宁听着这一通数落,抬起头: “父亲您这话说的,好像女儿不愿意管教似的。” “以往女儿管教她的时候,您说什么来着?” “您说她还是个孩子,活泼一点怎么了。” “您还说我小时候,比她还能惹事。” “现在您倒怪起我来了?” “您如今让我管,我怎么管?” “她已经大了,我是管不了了。” “要不——” “您把她给领回去,由您亲自教导?” 虢石父闻言,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自己的女儿,你做母亲的不管,要我来管? 虢石父沉默了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他咬着牙道:“好,好,好!” “这是最后一次。” “下次别再指望我给你们擦屁股,闯了祸也别说我是你爹。” 说完,他愤愤地一甩袖袍,转身向门外走去。 姬宁连忙起身,追了两步,冲着父亲的背影喊了一声: “父亲,快到正午了,要不您还是留下来用个膳吧。” 虢石父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地往外走: ““不了!你们李府的饭,我可无福消受。” “别饭没吃两口,就被你给气死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李府,身影消失在晨光之中。 姬宁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 虢石父虽然嘴上骂得凶,可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外孙女也是自己从小宠到大的。 骂完了,该办的事还得办。 按礼制,天子有六套冕服、六顶不同的冕冠。 每套对应不同祭祀与大礼,不能混用: 大裘冕:祭昊天上帝、五帝,是最高规格的冕服。 衮冕:祭先王、宗庙、朝会、册命。 鷩(bi)冕:祭先公、飨射、宴诸侯 毳(cui)冕:祭山川、四望。 絺(chi)冕:祭社稷、五祀。 玄冕:祭群小祀,如门、户、井等。 大裘冕:每季两套,典藏正服1 套、备用副服1 套。 除此之外,其他的全都是每季5套。 大典正服 1 套、日常常服 2 套、换洗备用 2 套。 正服只穿几次大典,穿完拂尘、熏香、入库珍藏,根本不需要换洗备用衣。 不参与日常轮换、不拿来换洗、从不水洗。 正服是礼器,不能随便浣洗、随便揉搓,是不敬。 好在失窃的是日常朝会款,不是正服。 虢石父命人从内府库中取出常备的备用冕服和衣饰,按着原样摆回原处。 又命人加急赶制,以补库存。 如果失窃的是正服,又恰巧遇到大典,那才是真有些麻烦。 毕竟这种衣服制作工艺复杂,不是短时间能制造的出来的。 第498章 玩心眼都玩到我头上来了是吧 天子的冕服问题解决了,王后那边就更简单了。 褒姒身边的宫人几乎都是虢氏安排的人,且王后本就对什么都不在意。 丢了几件衣物,她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于是,这件事情就这么被压了下来。 天子不知道,王后不知道,朝臣们也不知道。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斑驳地落在青石板上。 李府后院的池塘边,几株老柳垂下枯黄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 池塘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偶尔有几片落叶飘下,悠悠荡荡地浮在水面上。 蝉声已歇,蛙鸣也稀疏了,只有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啼。 李枕坐在池塘边的藤椅上,手持一竿竹竿,丝线垂入水中。 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衣料轻薄,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革带。 发髻简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落在额前。 他靠在藤椅上,半闭着眼睛,似乎快要睡着了。 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他却没有提竿的意思。 “远祖——” 一声清脆悦耳的呼唤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李楠穿过假山石径,小跑着过来。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裙裾飘飘,发髻上簪着一支粉色的绢花。 随着她的跑动轻轻晃动,像一只在花丛中穿梭的蝴蝶。 少女的脸蛋红扑扑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跑至近前,她连忙收住脚步,整了整衣裙,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楠儿给远祖请安。” 李枕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不是让你父亲安排你们去桐安了吗,你怎么还没走。” 近一个多月来,在李简的安排下,镐京李氏的宗族子弟,已经陆续赶往桐安。 就连这李府之中,如今也已经冷清了不少。 李楠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我等着跟远祖一起走啊。” 她说着,蹲下身来,凑到李枕身边,双手撑在藤椅的扶手上,瞥了一眼池塘里的鱼漂: “天天在府里钓鱼多无聊啊。” 李楠蹲在藤椅旁,轻轻扯了扯李枕的衣袖,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李枕: “明天大王会在骊山围场举行秋狩大典,爹和大哥也会随行。” “每年的秋狩都很热闹,而且每到秋天,骊山的景色都很美。” “漫山遍野的红叶,比这府里的枯树可要好看多了。” “爹担心您在府里会无聊,特意叮嘱我,让我明日务必要带您去参加狩猎大典。” “说是就当是带您出去散散心了。” “还说要我务必要陪好您,一定要陪您玩的开心,玩的尽兴。” “我爹还说,说我要是不能请动您,那以后就别再喊他爹,他也当没我这个女儿了。” “远祖,您会去的,对吧。” 李楠巴巴的看着李枕,眼中满是期待,声音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李枕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没好气地说道: “玩心眼都玩到我头上来了是吧。” “你是觉得我没有参加过秋狩大典,还是觉得我不懂大周的礼制。” “秋狩乃军政大典,不是郊游玩乐。” “秋狩的本质是野外阅兵、整军、演练阵法、练兵备战。” “是严肃军国大事,不是春游野餐。” “随行的都是公卿、大夫、武将、禁军、仪仗、军队。” “以公务、军事为主,严禁后宫、家眷混杂。” “且我大周贵族礼法,男女不同席、不同车、不杂游。” “郊野军营、猎场属于男子军政之地,命妇、贵妇不能涉足。” “天子郊猎大仪,只容公职身份在场。” “随行人员有着严格的限定,只允许在职臣僚、军将、士卒、仪仗、王室属官随行。” “你现在跑来跟我说,你爹让你这么一个卿大夫家的女眷。” “带我这么一个白身族中长辈,去参加秋狩大典?” “我要是答应了你,你接下来——” “是不是就该跑到你爹那里,告诉他,说我要参加秋狩大典,还非要你陪着了?” 李楠捂着脑门,疼得龇牙咧嘴,脸颊染上了一抹绯红,讪笑了两声: “我这不也是担心您整天待在府里会无聊嘛。” 她凑上来,眨巴着大眼睛,轻轻扯了扯李枕的衣袖, “去嘛去嘛......” “我长这么大,还没参加过秋狩大典呢。” “不让女眷参加,我换一身男装不就好了嘛。” “而且,王后娘娘也会去哦。” “您不是喜欢王后娘娘吗,您要是去的话,说不定还能见到王后娘娘呢。” 军礼大典,禁私眷女眷入场。 不过王后不在这一行列。 王后是国母、宗庙主母,天子行大典,王后有从驾陪祀之礼。 况且以周幽王对她的宠信,哪怕她不是王后,也必然少不了她。 李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好笑。 “你呀......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叫我喜欢王后。”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罢了,你去跟让你爹安排一下吧。” 李楠闻言,顿时喜笑颜开,激动地跳了起来。 “太好了!” “谢谢远祖!谢谢远祖!” 她兴奋地围着李枕转了两圈,像只欢快的小麻雀: “那我这就去告诉爹!” 说罢,李楠提起裙摆,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李枕看着少女离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骊山……” “就当去熟悉熟悉地形好了......”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镐京城西郊的驰道之上,已是车马喧阗。 官道两侧,旌旗招展,甲士林立,戈矛如林。 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有绛赤色,绣着日、月、星三辰和升龙、降龙的周王室太常旗。 有赤绛色,绣着交龙的诸侯帜旗。 还有各公卿大夫的赤色、素色氏族旗。 一队队身着玄色皮甲的禁军列阵而立,旌旗猎猎,马蹄声碎,肃杀之气弥漫在晨雾之中。 李枕与李楠骑马行在队伍中,李简早已为他们安排好了身份。 李简怎么说也是王朝上大夫,安排两个臣僚的身份还是很简单的。 今天的李楠,一身玄色窄袖骑装,发髻高挽,腰束革带,脚蹬皮靴,英姿飒爽,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她骑在马上,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努力做出一副沉稳的模样。 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却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远祖,您看我像不像个领兵打仗的大将军?” 李楠压低声音,凑到李枕身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兴奋。 李枕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谁告诉你将军是骑马的,只有贱者才会骑马。” 他伸手替她整了整耳畔垂落的青丝:“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的,你竟然会骑马。” 这个时代,贵族必学的六艺是礼、乐、射、御、书、数。 贵族教育里没有专门练单人骑马这一项。 乘车才是贵族身份的象征,将军一般也都是乘坐戎车。 学骑马的,只有贱者、士卒、斥候、仆役。 贵族当众单人骑马,会显得失仪、掉身份。 不过马镫和马鞍倒是已经有了,自然是李枕上一世弄出来的。 至于马蹄铁,李枕倒是还没有弄。 他不想推的太激进。 有鞍有镫、缺马蹄铁,先天就有天花板。 没马蹄铁,战马裸蹄,怕碎石、怕硬路、怕长途奔袭。 关中、河洛多黄土塬、碎石山路,连续急奔、连日行军,马蹄很快磨裂、受伤、废马。 两件套也只是让如今的斥候更精锐了,也有轻装骑射小股部队了。 因此,战车依旧还是这个时代的主流。 有鞍有镫只是让人稳了,并没有解决战马的耐力。 人能稳稳骑射、挥戈,但马的续航、耐久、战场机动半径上不去,也就成不了大兵团决战兵种。 第499章 不合礼制的事情多了去了 李楠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我喜欢骑就学了啊。” “是不是贱者,好像跟骑马没多大关系吧?” “人贱的话,不骑马,改坐车,就不是贱者了吗?” “也就说这话的是远祖您。” “上一个跟我说这话的,是太宗家的小儿子,牙都被我让人给打掉了好几颗。”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许,冲着李枕眨了眨眼:“再说了,远祖您不也是也会骑马吗?” 李枕闻言一怔。 好家伙,这丫头还真是无法无天。 太宗,六卿之一,掌宗族、宗法、谱系、同姓贵族事务,管宗庙礼仪。 而且,太宗还不是寻常卿士。 这种掌周天子宗族、宗庙、姬姓谱系的核心高官,正常情况下,必须是姬姓宗室。 也就是说,她让人把姬姓宗室子弟的牙,给打掉了。 不愧是第一权臣虢石父的外孙女。 换个人干这种事,坟头草怕是都长成大树了。 李枕看着她这副满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跟我能一样吗,以我的名望,我就是骑头牛,也能引来起一阵骑牛的风潮。” “倒是你,你爹娘允许你学这种有失贵族体面的东西?” 李楠笑嘻嘻的说道:“有什么不一样的,我爹是镐京李氏当代宗主、上大夫。” “我的外祖父是虢公,我娘是虢公嫡长女姬宁。” “我就是骑头牛,也没人敢说我贱啊。” “至于爹娘——” “爹娘其实很好说话的,一般他们不允许的东西,我只要坚持说我就要,我就要......” “他们也就不管我了。” 李枕一听这话,顿时提起了兴趣。 没想到李简和姬宁这两口子,还挺开明的。 这个时代,对于贵族来说。 骑马属于不学、不屑、没必要、不合礼制。 这个时代正经学骑马的,一般只有底层士卒、斥候、传令兵。 家臣私兵、边地戎狄部落,以及仆役和随从。 这些人是必须要学骑马,因为他们靠骑马干活的。 让家里的嫡子嫡女学骑马,相当于后世高官世家子弟,放着正经仕途文官路子不走。 非要去做轿夫、马夫、驿站驿卒这种卑贱役职。 李枕笑着说道:“你倒是有个不错的爹娘。” 李楠骑马跟在他身侧,左顾右盼,眼中满是新奇。 她一会儿问李枕当初参加秋狩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一会儿问李枕一些关于桐安的事情。 叽叽喳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 李枕被她问得头大,只好一一作答。 李楠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眼中满是崇拜。 两人有说有笑。 不远处,戎车上的李简看着这边有说有笑的两人,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他犹豫了片刻,开口道:“远祖,要不您还是上车吧,孙臣来骑马。” “远祖骑马,孙臣坐车,这……这像什么话?” “若是传出去,别人会说孙臣不孝,说孙臣慢待长辈,不合礼制。” “不合礼制?”李枕闻言一愣,目光不禁的望向了队伍前方。 车队中央,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上,坐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宫装,容貌绝美,气质冷艳。 正是褒姒。 在她身旁,坐着一个身穿冕服的年轻男子,正一脸宠溺地与她说着什么。 正是周幽王姬宫湦。 李枕抬起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前方:“不合礼制的事情多了去了。” “依礼,秋狩大典,天子戎车,公卿行列。” “王室女眷若要随行,当乘坐后宫专属辎车、安车、篷车,不与天子同乘。” “可你看看——” “秋狩大典,天子不乘戎车,反乘坐如此奢华的马车。” “还公然与妇人同车出现在百官、诸侯、卿士面前,毫无避忌。” “天子如此明目张胆的违礼、失仪,咱们这又算得了什么。” 戎车是征战、大阅、田猎的武车,严肃、肃杀,不是游园嬉乐的马车。 正常情况下,秋狩大典这种场合,周幽王应该需要穿轻甲。 可他现在倒好,跟出来春游一样。 李简顺着李枕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这......这个......大王他......” 李枕摆了摆手:“行了,别这这那那的了。” “你给我安排的身份是随行的家臣,哪有家臣乘车,让主君骑马的道理。” “孝不孝的,还不是我说了算。” “是我要骑马的,又不是你逼着我骑的,哪来的不孝的说法。” 李简听到这话,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队伍沿着官道向骊山方向行去。 晨雾渐散,阳光透过薄雾洒落,给大地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连绵起伏,如巨龙盘卧。 队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骊山围场终于遥遥在望。 围场依山而建,地势开阔,四周群山环抱,层峦叠嶂,正是放猎的绝佳之地。 队伍抵达猎场外围,缓缓停驻。 王驾、公卿戎车、百官车队、禁军、家臣私兵,按阵列停驻,肃穆井然,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室先划天子御营,居中最高处,设王帐、御帐、祭位、观猎高台。 禁军虎贲四面布岗,甲胄鲜明,戈矛森森。 三公、卿士营地紧挨御营外侧,虢石父、祭公之流便列于此。 普通大夫、朝臣营地再往外。 李简虽为上大夫,可他与虢石父是姻亲,又是先圣之后。 位次竟排在卿士营地之前,紧挨着虢石父的营帐。 李简跳下戎车,先是冲着李枕拱手一礼,随即转身,吩咐族中子弟,按照礼制整肃营盘。 “楠儿......” 安排好了一切后,李简转身走了过来,叮嘱道: “莫要乱跑,别给我惹事。” 李楠乖巧地点了点头,一副听话的模样: “爹放心,我就陪着远祖,哪儿也不去。” 李简这才放心,转头看向李枕:“远祖,您先歇会,孙臣晚些时候再来给您请安。” 李枕微微颔首:“忙你的去吧,不必管我。” 李简再次躬身一礼,转身匆匆向中军大帐方向赶去。 待李简走远,李楠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李枕,眼中满是兴奋: “远祖,咱们接下来干嘛。” “史书上说远祖您能徒手搏虎,咱们去林子里转转好不好。” “你教我打猎好不好。” 第500章 好!好一个自投王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1章 暂时别看,等会修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