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有所养》 第一章 生活平静，惊雷乍起 南国宛市，徐夏凤从蓝色塑胶框子拿起两块布料，见衣料的缺口和边缘对齐，徐夏凤动了动腿抬起了自己面前电动缝纫机的压脚，将两块布料放下去，一直踩在踏板上的脚动了起来，压脚里的针不停的上下，两块衣料被缝在了一起，一米多长的衣料从徐夏凤的对面缓缓滑下，像山间那泓轻快透亮的溪流似的，落在电动缝纫机后的蓝色塑胶大框里。 徐夏凤是流水线上的一名女工，工作十几年，她换过好几个厂子，唯一没换的，就是车间女工这个身份。 徐夏凤学历不高，加减乘除运算速度很快，只是一遇上分子这些稍绕脑的东西就算不过来。 这也是徐夏凤为人直爽，做事干练，业务熟练，车间同组的人无一不对她信服，她却始终没能当个小组长，至今仍躬身在电动缝纫机前。 没当上组长就没当上组长嘛！也不是什么值得沮丧的事，徐夏风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 儿子上大学的钱，奉养父母公婆的钱，可不都是从这电动缝纫机的压脚下，从那一上一下的引线的钢针里，从那一块块被缝制好的布料里得来的吗？ 这天也太热了，徐夏凤将自己带来的风扇打成摇头的，让她前后左右的工友都能吹到。 徐夏凤后面的女孩用纸巾擦了一下汗，朝徐夏凤露出一个感激的笑，道了声谢。 “不用客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徐夏凤呵呵笑了几声，心中多少有几分自得。 徐夏凤转身过来做事，想起了自己的二十岁在北方上大学的的儿子方跃礼。 徐夏凤的嘴角露出一丝自豪的微笑。 她的儿子从小就是她的骄傲，学习不错，懂事勤快，也不枉她将一切心血、希望，金钱、和精力都倾注在他的身上。 在徐夏凤和丈夫方志扬的鞭策下和请老师补课下，在无数补脑营养品的堆砌下，方跃礼总算是没辜负她和方志扬的期望，考上了北方的一座三等本科院校。 方跃礼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徐夏凤激动的声音哽咽，涕泪横流。 方志扬一边管她擦眼泪，一边抱怨，“儿子上大学是好事。哭什么呢？” 话还没说完，方志扬自己也哭了起来。 夫妻俩抱在一起又是笑又是哭的，方志扬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笑中带泪欣慰的说道，“熬出来了，等到儿子大学毕业，我们就可以享福了。” 徐夏凤一向要强，自打成年以来还没哭成这样。可这是幸福的眼泪。徐夏凤只觉得畅快淋漓。 距离那次幸福的眼泪已经有两年多了，方志扬说的熬出头的日子也快了。 徐夏凤顿时感觉全身都是力气，对未来有盼头原来是这样美好的一件事。 等到儿子大学毕业，她和方志扬该去哪里玩呢？是去给督促儿子方跃礼早点成家，趁着她还算年轻的时候给他带带孩子？还是出去旅游，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徐夏凤的美好幻想还没展开，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徐夏凤停下脚，拿起手机一看，心头突然一跳。 “喂，妈，怎么了？” 年过七十的李丽妹哽咽着“嗯”了一声，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夏凤，你爸他，他摔了。” “啪”的一声，徐夏凤把电动缝纫机的电关了，站了起来。 “妈，你说什么？爸怎么摔的。怎么会摔的？伤的重不重，送医院去了吗？” 从李丽妹断断续续的哽咽中，徐夏凤总算是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侄子徐胜强辞职回家看望爷爷奶奶，是昨天晚上到的家。今天早上，村里的收割机按照前些天说好的日子将徐夏凤父亲徐成良种的一亩水稻收割好，徐成良吃了早饭就驾驶着前年他用徐夏凤和徐冬凤两个女儿给他的零花钱买的那辆三轮车去拉稻谷。 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只是不需要耗费什么时候的活计，过了一个多钟头徐成良还没回来。 李丽妹的不禁有几分担心，正想戴上斗笠出去看看。 村西头的熟人就匆匆跑过来告诉李丽妹，徐成良载稻谷回家的路上从堡坎上摔了下来。 “夏凤，你说这可怎么是好？” 徐夏凤擦了一把眼泪，视线都模糊了，脑袋却还清明，“胜强在家里，二十好几的人怎么不让他去？” 李丽妹在电话里猛的抽泣了一声，“胜强说他去，你爸不放心，说他开车太快，说什么都不肯让他去。” “不让他去。他自己就弄这么一出？”徐夏凤的声音有些恨恨的。 “夏凤。”李丽妹在电话那头怯怯的喊了一声，“现在可怎么办啊？” 徐夏凤心中再多的怨怼和埋怨都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办？自然是马上送医院啊！” “强强已经叫车了。”李丽妹哽咽道，接着说道，“幸好强强昨天回来了。不然，我一个老太婆遇到这样的事可怎么办啊？” 徐夏凤的眉头蹙了一下，“胜强既然在家，那就让他跟着先去医院，我们三兄妹来好好商量一下谁回去。” “好，好。”李丽妹不断点头答应，在挂电话之前，才不忘感慨的说一句，“夏凤，幸亏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徐夏凤紧蹙的眉头才放开。 挂断电话，徐夏凤马上去三楼找自己的嫂子。 徐夏凤和妹妹徐冬凤，嫂子曹心贞在一个工厂上班。 因工种不同，徐冬凤和曹心贞在一个车间。 徐夏凤在堆得比小山还高的货物后面找到了曹心贞和徐冬凤。 “嫂子，冬凤，家里出事了。爸摔伤了。” 徐冬凤一听这话眼泪就下来了，曹心贞眉头一皱，语气生硬，“家里出事，怎么我还不知道，你就先知道了？” 徐夏凤眉头一皱，还没说话，一向软弱没主见的徐冬凤抹着眼泪说道，“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 徐冬凤又转头问徐夏凤，“爸是怎么摔的？伤的重不重？现在送到医院去了吗？” 第二章 艰难挣扎，坚决治疗 临睡前，徐夏凤和侄子徐胜强通了一次电话。 把他们今天晚上商量好的结果，方志扬和曹心贞先回去这个消息告诉了徐胜强，又详细的询问了一下徐成良的情况。得知徐成良伤的很重，断了几根肋骨，断的肋骨还戳进了肺里，引起了肺部感染，最重的伤还在脑袋，开颅手术估计都要做好几次。 徐夏凤越听越心惊，她虽然不懂医术，但是这样听下来，这次没个几十万怕是治不好。 徐夏凤心中又惊又痛，想到方志扬说的那些话，徐夏凤对徐胜强也有了几分埋怨，要是他开去把那些稻谷拉回来，还会出这样的事吗？ 徐夏凤本来想抱怨几句，但是听到徐胜强那夹杂着浓重鼻音的话，再想想李丽妹说的话，徐夏凤到嘴边的抱怨就成了安慰。挂断了电话，徐夏凤说是要睡觉了，却没什么睡意。 她在矮床上不断的翻来覆去，一会想卡里的那些钱会不会少，一会又想起徐胜强说的那些话，一会又想徐大龙和徐冬凤不知道会出多少钱。 徐夏凤侧躺在床上，鼻尖嗅着阴暗狭小出租房的潮热气息，让徐夏凤感到有些烦躁，她起身将摇头吱呀转着的风扇对准床，又打开了吊扇，做完这一切再躺在床上，徐夏凤的睡意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枕边响起了鼾声，方志扬睡的很熟。徐夏凤也尽量将自己的呼吸声压低，心头却又无端变得烦躁起来。徐成良这次要想治好，要花的钱可会不少。 十几万？几十万？这些钱除以三落在她的头上，都不是一笔小数字，需要她方志扬两个人在不吃不喝的在车间埋头工作一年多。 除了吃喝不花其它，她和方志扬可以做到，刚到宛市工作那几年，她和方志扬就是这么过来的。 盖房子，给孩子上学，奉养双亲的钱，都是她这样积攒起来的。 但是，正在上大学的方跃礼呢？ 想到自己引以为骄傲的儿子，徐夏凤的一颗心突然变得迷惘起来。 再过两年，方跃礼就毕业了，到时候她就可以和方志扬去他在的城市，给他带带孩子，享受享受生活。可是怎么突然就冒出徐成良摔伤这样的事来了呢？ 这一摔伤，治疗的费用就不少，还有以后呢？前几年李丽妹伤了腰，手术每年都要做，营养针也每年都在打，这些钱分摊到兄妹三人的头上，也是一笔不少的支出。 现在徐成良又来了这么一出，徐夏凤无端的慌乱和烦躁起来，这眼瞧着好日子都到眼皮上来了，怎么这个时候又来这么一出呢？ 要不...这个想法刚在脑中出现一个雏形，就被徐夏凤赶出了脑海。 父母是生她养她的人，还帮她带大了儿子，建房子徐成良也没少操心，父母的恩情她一辈子也还不清，怎么能冒出这样的想法呢？ 方志扬起的很早，将东西清点了一遍，确定没落下什么，方志扬打了电话给曹心贞，约好了在公交车站汇合。 方志扬拽了拽背带，沉默拿起往肩膀上一甩，鼓囊的背包将挺直的脊背往下弯了些，但是被压弯的脊背很快又挺直了。 “夏凤，我走了。” 夫妻二十几年了，方志扬只觉得这样一句平常的话都让人伤感，他喉头就像是堵了团棉花似的的，有千言万语在胸膛中翻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徐夏凤点点头，神情镇定，只是下倷的嘴角露出几丝淡淡的愁绪。 “嗯，你自己在路上注意点，爸的事，你回去看看情况，然后，我们再商量吧！” 徐夏凤说完，快步走出出租房，她一晚上没睡好，心里烦躁，头晕，身子也有些重，但是她不能休息，请假休息一天就意味着月底出现在工资条上的数字要少好几百。中年人上要养老，下要养小，哪怕是身体再累，压力再大，只有深夜才会收留他们的眼泪和疲惫。 徐夏凤将电动车停在工厂的空地上锁好，还没踏进车间，她放在手包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徐夏凤拿出来一看，是徐胜强。守在医院里，徐成良身边的只有徐胜强，徐夏凤赶紧按下了接听键。 徐胜强的声音里带着凄惶的哭声，“大姑，怎么办？医生说爷爷的情况很严重，再不做手术，只怕爷爷会错过最佳治疗时间，会，会，” 徐胜强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一味的在电话那头哭泣。 徐夏凤眉头一跳，想也不想。铿锵说道，“治，我们一定治，做手术，要医生马上做手术啊！” “可是，医生说我只是孙子，，这个手术知情同意书，我签不了字，而且，我昨天交的两万块钱，昨天给爷爷做的检查和肺部肋骨的手术已经用完了。” 徐胜强嗫嚅的声音如同一只蚂蚁在徐夏凤的心头上爬来爬去，让她在无比担忧的同时又感到无比的烦躁。 徐夏凤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湛蓝的天空漂浮几朵悠闲纯净的白云，空旷而高远，可是她却觉得无比的沉重，好像那无边无际却又没有东西支撑的天马上就要压下来似的。那个叫“父亲”的人一直在用宽阔挺拔的背影为他们撑起这一片天。 她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这个人倒下去了，她们该怎么办。 “那就再交钱。” 徐夏凤坚定的说道。 从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徐夏凤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妈和你大姑父已经搭车回去了，最晚今天晚上到，钱的事你不用担心，还有，你和医生说，我们要做手术的，要他尽量早一点安排。” 挂断这个电话，徐夏凤瘫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妹妹徐冬凤那一双挂着泪珠凄惶无助的脸闯进她的视线。 她抓着徐夏凤的手，圆短的指甲陷阱了徐夏凤的肉里。“姐，这可怎么办？爸爸，他.....，.” 徐冬凤想到那通电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断的往下落。 第三章 风雨骤降， 人心各异 徐夏凤比她要冷静的多。她反过来握住徐冬凤的手，定定的看着某一处的眼神很空洞，却很坚定，“我已经知道了，冬凤，我们一定会给爸治的，对吗？” 酝在徐冬凤眼中的泪珠猛的一顿，然后如江流涌动般快速的往下流去。 “对，我们一定要给爸治好。” 抬压脚，放货，踩踏板，车货，这一套动作徐夏凤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就是在这样的一条流水线上，徐夏凤每个月都能拿到工资来维持生活。 手上动起来，心也就慢慢的安定了下来。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徐夏凤停下来换线芯，徐冬凤又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就扯着往外面走。 “姐，姐，快请假，快请假，我已经叫明重请假了。” 徐夏凤关了电，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徐冬凤急忙说道，“胜英说要回去，若海开车回去，正好有车回去，我们请假，跟着他们一起回去看看。” 徐冬凤急急说完，就拉着徐夏凤往办公室走。 厂里给徐夏凤和徐冬凤批了三天假。 徐冬凤和徐夏凤匆忙赶到出租房里收拾东西。 徐冬凤将自己的包包往徐夏凤的床上一丢。沉吟片刻说道，“若海和胜英要回去的事，也不知道哥哥知不知道。怎么没听到他说要回去？” 徐夏凤将背包的拉链拉好，含糊的回了一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徐冬凤看了一眼仔阴暗狭窄的走廊里焦急地走来走去的周明重，“那我打个电话问问他。” 徐大龙仔电话里支吾不清，徐冬凤心头有些生气，她知道侄女婿孙若海要回去的消息之后马上就想着请假回去。 而徐大龙这个从小父母给予厚望，成家之后从没担过责任，只占尽好处的儿子，却没想过要回去！ 他守在床前尽孝都是应该，可是他就连要回去看看都没想过。 徐冬凤怎么会不生气呢？她把这些说给徐夏凤听的时候，仍是气的胸口不断起伏。 “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徐夏凤声音平静，眼神定定的望着某一处。 “若海他们应该很快就来了。刚才的话可不要再说了。” 徐大龙没有责任心，懦弱怕事，她们都是清楚的。 徐大龙的三个儿女，徐胜英，徐胜湘，徐胜强心里也都是明镜似的。 可是又什么办法呢？徐大龙都五十岁的人了！过去的几十年，外面是电闪雷鸣还是风雨交加，他从来没管过，风霜雨雪也不曾侵蚀到他。他一直躲在徐成良拼命为他撑起的温室里。 徐冬凤撇了撇嘴巴，但到底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孙若海的车子停在出租楼下，徐夏凤，徐冬凤，周明重提着东西下去。坐在副驾驶的徐胜英叫了一声“大姑，小姑，小姑父。”声音就哽咽了，眼圈红红的，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白色的suv在黑暗中飞快的行驶着。 徐冬凤和徐胜英讨论着徐成良的事，周明重偶尔插一句。孙若海的双手紧紧的抓着方向盘，镜片下的双眼满是阴郁，眉头紧紧的皱着。徐夏凤看着车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头也仿佛被压抑着，呼吸都有些喘不过气。 这天，怎么这么黑？好像看不到光明，也找不到尽头。 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孙若海将徐夏凤等三人载到徐家放下，又开着车带着徐胜英回了孙家。 李丽妹对徐夏凤徐冬凤请假回家，激动又欣慰的涕泪横流。 只是对徐大龙闭口不谈。 洗漱完之后，天边已经现出了鱼肚白。李丽妹铺好床让他们都休息一下，可是徐夏凤哪里睡的着？ 徐夏凤和徐冬凤，周明重在吃完早饭之后又跟着孙若海的车去了市医院。 曹心贞和方志扬坐车直接来的医院，徐夏凤她们到的时候，他们刚在医院的食堂简单的吃过早餐。 徐成良的主治医生听说徐成良的两个女儿回来了，将徐夏凤等人带到了徐成良住的icu病房外。 “病人目前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在病人住院之后，我们立即准备了手术，将断裂戳到肺里的肋骨取了出来。肺部引发的感染已经不成问题。只是，病人最重的伤还在头部，我的建议是应该尽快安排手术。” 曹心贞默默的退到了人群之后，方志扬挤到医生面前问道，“那医生，大概需要几次手术？需要多少钱呢？” 医生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做一次开颅手术大概需要两万多，按照病人的情况，保守估计要做三次。” 方志扬的嘴巴张了张，医生又接着说道，“这几次手术，病人的情况还没稳定下来之前，病人都需要住在医院里，医院的icu病房每天大概需要多少费用，你们应该也都知道了。” 方志扬一塞满门，从中裤袋子里掏出一张单子，“这就是医院收费流水单。” 没有人伸手去接，那。仿佛不只是一张薄薄的纸，而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徐夏凤从方志扬的手里把流水单拿了过来。 市医院的icu病房住一天就是三千！ 徐夏凤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抓住那张纸。 “只要病人能承受的住，我也会尽量将这几场手术安排的集中一些。” “那医生，大概还需要多少钱呢？请你告诉我们一个具体的数字，我们也好有个商量。” 周明重问道。他身量不高，说话之间喘息声沉重，还不时的咳嗽几声，咳的重了，脸颊还会露出两团不正常的红色。 徐夏凤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由的屏住了呼吸。 医生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沉声说道，“你们先准备二十万吧！” 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徐夏凤看着躺在病床上，干瘦的身体插满了管子的父亲徐成良。 他现在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只是为什么要出这样一出祸事呢？ 徐夏凤在耳边又响起了医生的话，“病人年纪太大了，伤的也太严重了，不做手术是一定救不活的，只是手术再成功，他也不可能和以前一样了。最坏的可能是，他会死在手术台上。” 第四章 筹钱治伤，可有治乎 徐夏凤的手心贴在玻璃上，她望着躺在病床上瘦弱的父亲。疲惫的眼里有怨怼有依恋，还有深深的爱。 徐夏凤靠在玻璃上，抬头望了望嵌在天花板里的白炽灯，她的声音低低的，“你说你怎么就闯下这么大的祸呢？你要我们怎么办呢？” 徐夏凤不知道自己该问谁。她眨了眨眼睛，又抬起擦了一下眼角，这灯真是太亮了，她抱怨了一声，刺的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大家商量一下，看还要筹多少钱，我们三兄妹来凑一凑。” 市医院对面的小宾馆的日租房里，方志扬首先打破沉默。 孙若海抱着胳膊沉闷道，“大姑父不用急，医生还没准备手术呢！我爸也不在这里，也没个做决定的人。” 徐冬凤的嘴巴翕动了一下，正想说话，徐夏凤看了她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 徐冬凤站了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一下，然后去了洗手间。 徐成良年轻的高大的身影和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插满了管子的样子在徐夏凤的脑海里不断切换，她以前从没想过在心中像山一样高大的身影会倒下。 她也不敢想象，那个山一样高大的背影倒下去会怎么样？ “哥哥虽然不在这里，但是嫂子不是在呢吗？医生的也明确的表示了动手术的时间不能再拖了。” 孙若海丰厚的嘴唇动了动，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扫了徐夏凤一眼，清了清嗓子转开了脸。 曹心贞抱着腿，眯着眼睛问道，“夏凤，你是什么意思？” 从洗手间出来的徐冬凤正好听到这句话，想也不想的呛声回道，“什么意思？嫂子，你比我们先到医院，对爸的情况更了解，哥哥虽然不在这里，但是你不是还在这里吗？医生也说了，要我们准备二十万，平摊下来落到我头上的钱要出多少，你就给个数，这些年妈妈看病花的钱，两个老人的生活费，我们从来也没少给。” “知道，知道，你那么大的火气干什么？”曹心贞慢悠悠的说道。 “小姑，你先别生气，我妈反应迟钝，这你们都是知道的，你别生气，爷爷做手术的事，我想我们还是应该观望一下。” “医生的话你都听到了，还观望什么？”徐冬凤撇了撇嘴巴，正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却扫到了低头掰着指甲的侄女徐胜英，到嘴边的话也咽到了肚子里。 “若海，你能回来看爷爷，你的孝心我们都是认可的，医生的话你也听到了，动手术取出脑袋里的血块，对爷爷来说，真的再也不能拖了。” “我和你小姑家里是什么条件你也知道，但只要我们还在，我们还能挣钱，爷爷有救治的希望，我们还是要努力一把的。这是我们为人子女的孝心，幸好我们虽然苦点，但好在还能支撑起自己的孝心。” 孙若海紧皱的眉头这才散开，眼中的阴郁也散了些，“大姑，我不是这个意思。作为爷爷的孙女婿，我的两个儿子也是在爷爷的跟前长大的，我出钱出力也是义不容辞的。” “我的意思是，主治医生看着那么年轻，我们是不是要找个脑科这方面的专家来看一下爷爷的情况。” 徐冬凤马上问道，“那你认识这方面的专家吗？” 孙若海瘪了瘪嘴，神色黯然，但散开的眉头和眼中一片轻松，“没有，我哪里会认识这方面的专家啊！” 徐冬凤还想说什么，徐夏凤叹了口气，“医生不看年纪，只看医术好不好，这个医生，我看他还蛮负责的，爷爷的伤是怎么样的，需要怎么治，他也讲的清楚明白。” “医生说要准备二十万，三七二十一。”徐夏凤顿了一下，看向了方志扬，方志扬顿了一下，然后郑重的点了点头，夫妻两二十几年磨合来的默契让他们不用说话只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徐夏凤从包里拿出银行卡，“三七二十一，我们三兄妹，每家应该要出七万，这里，是我和志扬的七万。” “嫂子，你没有什么意见吧？” 小板凳的脚在瓷砖地上磨的吱吱直响，摩擦出的怪异声音让人牙酸。 曹心贞梗着脖子说道，“我能有什么意见，你这不是说的很好吗？你哥哥不在这里，你们也没谁问过我的意见啊!” 徐夏凤抿着嘴看着曹心贞，坐在曹心贞身边的徐胜强拍拍腿站起来，“大姑说的不错，爷爷的手术是一定要做的。这个钱凑好了，我们就尽快的交到医院去，医生也好安排手术。” 徐冬凤也从周明重的身上掏出一张卡，递到徐胜强的面前，“我和你小姑父也出七万。” 徐胜强伸出手去，捏到了卡的一角，他又把手缩了回去，“大姑小姑，你们还是转账给我吧！” 曹心贞在身上掏了几下，瘪着一张嘴说道，“我回来的匆忙，身上没带你们那么多钱，我这里只有四万。” “强强，等下我也转给你。” “妈，”徐胜强咳嗽了一声，小声在曹心贞耳边提醒道，“四万有点少了吧！” 曹心贞掏口袋的动作一顿，眉心皱了起来，“刚住院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给过两万了吗？” 徐夏凤和徐冬凤将钱转到了徐胜强的卡上，曹心贞也慢吞吞的从袋子里掏出卡递给徐胜强到让他去弄。 方志扬早已是饥肠辘辘，再加上时间也确实不早了，便提出去楼下买饭。 孙若海也找了个借口跟在方志扬的后面下了楼。 包子两元钱一个，白粥一块五一碗，盒饭有八元，十元，十二元，十五元的，方志扬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买了六份八元的盒饭，又买了十块钱的包子。 徐成良这次住院，要花的钱可不少，这二十万能不能堵上这个窟窿还是个未知数。他们都必须节省每一块能节省下来的钱。 方志扬刚给完钱，孙若海就从楼道里走出来一把搂住方志扬的肩膀。 “大姑父，我们爷俩来说点事。” 小宾馆和民房之间的巷子里，孙若海往四周瞄了一眼，然后单刀直入的说道，“大姑父，你觉得爷爷还有治的必要吗？” 第五章 前恩不计， 后果实重 方志扬诧异地看着孙若海，“若海，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若海抱着胳膊，眉间有几分急躁，眼神阴郁，声音沉沉的，“大姑父，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医生今天说的什么话你都听到了，手术费住院费什么的，医生开口就说要准备二十万，依我看，只怕二十万还是不够的，而且，医生也说了，就算手术再成功，人也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 孙若海砸砸丰厚的嘴唇，往外瞟了一眼，又快速的缩进巷子里。 “医生说再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那样，那说的也算是客气了，这个程度的伤就算是治好了，不是植物人也是半残废。” 孙若海“嗤”了一声，面有冷意。 “若海。”方志扬心中大惊。徐胜英三姐弟是徐成良心尖尖上的肉，徐成良一手养大他们三姐弟不说，因为他对孙子孙女的疼爱，徐夏凤和徐冬凤对这三个侄女侄子也很是疼惜，只差没把他们从自己的肚皮里生出来。方志扬和周明重这两个女婿自认对这三个侄女侄子都不错，方志扬的母亲就不止一次的在他面前抱抱怨，方志扬对内侄好过自己的亲侄。 “若海，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妈的意思？” 方志扬哆嗦着唇问道，诚如孙若海自己说的，徐胜英嫁的近，他留守在家的两个儿子几乎是在徐成良夫妻面前长大的。就连他买那辆车，也是找李丽妹借的钱，过的两年才还上的。 徐成良不说对孙若海恩重如山，却也是仁至义尽的。 孙若海抱紧双臂，迎着方志扬的眼神说道，“是我自己的意思。” 盛夏七月，方志扬忽然觉得冷，挂在手指上的白色塑料袋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深痕，几份盒饭，几个包子，方志扬却觉得无比的沉重。他急急的将手上的盒饭换了个手提，年轻一代的人怎么成这样了？ 徐成良给他带大儿子，操心建房子的事，这两件事像诺克达斯之剑似的悬在方志扬头顶，他给徐成良李丽妹花钱，就没犹豫过，给徐家做事，无论是农活还是细碎琐事，就没偷懒过。哪怕是大年三十，徐成良一个电话，方志扬就马上放下手头上的事，来徐家剁年夜饭桌子要吃的蛋卷肉馅。 方志扬就不明白了，同样娶了徐家的女儿，同样享受了好处，为什么在徐成良出事之后，孙若海就能说出这样的话？ 在方志扬怀疑和探究的目光下，孙若海觉得自己突然就变得渺小了。他放开环抱的双手，在巷子里走了几步，很快又将双手环抱起来，不这样做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双手该放在哪里。 “大姑父，我说这样的话，可能是有些突兀了，但我也是为了你们考虑，大家的家庭条件，都是普普通通的，”孙若海双手一摊，眼睛一转，阴郁之气顿扫，却无端的让人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他伸手搭上方志扬的肩膀，“我私底下问过医生，他说爷爷不是变成植物人也是半个残废，以后的日子连吃饭拉屎都要人管。你说，这应该由谁来管？谁有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管？” 孙若海说的畅快，迎上方志扬疑问和责怪的眼神，孙若海才咳嗽一声，“是，这应该是属于我爸的义务，但我这也是为你们考虑。” “跃礼再过两年就要毕业了吧！以后他买房，娶老婆，带孩子，哪样不用你和大姑出钱出力。大姑父，你们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孩子考虑考虑吧！” 谈到从小引以为傲的儿子，方志扬的心里微微松动了些，但是他一想到妻子徐夏凤和儿子方跃礼，动摇的心又马上就坚定下来。 “若海，你的顾虑和担心我都知道了，刚才你大姑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我们都还有能力为自己的孝心买单，你也不用太焦心了，至于跃礼，他是爷爷一手带大，和爷爷感情最深，我相信他会同意我和你大姑这样做的。” 方志扬拍了拍孙若海的肩膀，往巷子口走了几步，“我们做父母的，不仅仅只是把孩子养大就好了，更要做孩子的榜样。父母怎么做的，孩子都看着呢！” “我们刚才说的话，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方志扬说完，提着盒饭和包子一身轻松的走出巷子。 留在巷子里的孙若海看着方志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头朝地上啐了一声。 八个人窝在狭小的日租房里吃完了盒饭。 徐胜强从医院交完钱回来，连脸都来不及洗一把，就合衣斜靠在床上睡着了。 徐夏凤，徐冬凤，徐胜英，周明重，孙若海是舟车劳顿，一夜未眠。徐成良的情况她们已经了解了，钱也已经交到医院，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可以稍稍放下来一些。 徐冬凤见徐胜强睡的香，也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 周明重心疼妻子，再加上日租房的空间实在狭小，腿都不能伸直，他便提议留下两个人守在这里，其余的回去休息，毕竟接下来要打可是一场持久战。 曹心贞有意想叫徐胜强回去，但是徐胜强睡的实在沉，她也不好表现太明显，只努着嘴不高兴。 周明重见状，便主动提议自己留下来，他实在不放心徐成良。 曹心贞临出门前嘱咐了周明重好一会，不是让他多操点心就是让他对多照顾徐胜强。周明重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有些恼，曹心贞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儿子，半句都没提躺在病房里生死未卜的公公。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是鼾声一片，孙若海喝了口水，强打起精神开车。 他瞟了一眼后视镜，看到歪着头睡着的方志扬，又想到方志扬和他说的话，眼神不禁阴了几分，脸也冷了几分。 到了徐家，已是黄昏，李丽妹早已经煮好了饭，还杀了一只家养的鸭。 方志扬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人，孙若海和他说的那些话，他早就想找个机会和徐夏凤说，他虽然说不和别人说，但是徐夏凤是他的妻子，可不是别人。 第六章 临时理由，心里难安 七月的黄昏总是特别的长。 农田里蛙声不断，瓜棚中虫鸣不绝。蛾蚊群群绕灯飞，夜风阵阵送清爽。 徐夏凤被方志扬拉出家门，家门外的田埂上，徐夏凤来不及欣赏自己阔别多年家乡盛夏落日，就急忙问道，“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妈妈还等着听爸爸在医院是个什么情况呢。” 方志扬咧咧嘴，“听情况，那我这里有个新情况，你想不想听。” 徐夏凤瞄了一眼徐家微敞的大门，拉着方志扬的手又旁边走开几步。 还不等停下脚步，方志扬就急急说道，“你知道我今天出去买饭的时候，若海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说什么了？”徐夏凤压低声音问道，一双眼在四周瞄了一下。 好在村子里的人没有兴致到田埂上来喂蚊子。 方志扬微扬高的带着点鄙视的声音在一群蚊子的嗡嗡声中如刺破袋子的锥子似的插在徐夏凤的心头。 “若海他问我，还有给爸爸治疗的必要吗？听他的意思是，爸爸到了这个年纪，还花那么多钱去治疗，不值得。” 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个耳光。徐夏凤觉得是又疼又难堪。 “他凭什么说这样的话？又没有让他出钱。” 方志扬抓着徐夏凤的手臂给她顺气，语气轻松，“他怎么想怎么说是他的事，反正出钱的是我们，出力的也是我们。爸爸要做手术，能签字的，也是我们。” 徐夏凤也知道是这个理。但想到孙若海说这样的话，犹然心惊。她搓了搓露在外面的手臂，嘴唇微微颤抖，“你说这若海怎么是这样的人呢？平时叫的亲亲热热的，从娘家拿东西，得好处的时候手从来没软过，怎么娘家一出事，他的心就这么硬呢？” 方志扬的语气稍稍有几分得意，“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若海不是忠厚人，你总是拿胜英说事，我看，你就是被你对你侄女的喜欢蒙蔽了双眼。” 徐夏凤撇了撇嘴，方志扬这个时候用这种语气说这样的话，实在是有点幸灾乐祸之嫌了。徐夏凤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方志扬被推了一趔趄，倒也没生气，把压在心里头的这些话说出来，压在他心头上大石被搬走，他整个人松快了许多，又体念到妻子遇到这么大的事，心里难受，他站稳身体之后，反而朝妻子笑了一下。 徐夏凤心里就算有再多的气也顿时烟消云散了。 她又想到方志扬给她的父母花钱的时候从来没计较过，尤其是今天。再想想同为徐家女婿的孙若海的所说孙所做。 徐夏凤的心头顿时一片柔软，她想伸手去拉一下携手走过二十多年的丈夫，只是手伸到一半，她又觉得事后的挽救没什么用，反倒让自己羞怯。 她伸回了手，往徐家走去。“回去吧，这里蚊子这么多，不叮人也吵人，你不是一向最怕蚊子叮了吗？” 方志扬快走几步跟上徐夏凤，徐夏凤不禁往这个高大忠实的男人身边靠近了些。 徐家堂屋东南角的四方餐桌旁，徐冬凤和李丽妹一人占了桌子的一边，两人四眼泪汪汪的，半靠在桌上抽泣。 看到徐夏凤和方志扬相依着进来，徐冬凤擦了一把眼泪忍不住揶揄道，“哟，两口子都二十多年了还这么甜蜜呢！有什么悄悄话还早避开我们说。” 李丽妹一双蓄满了泪水的浑浊眼睛也扫了过来。 徐夏凤顿时有一种少女谈恋爱被父母抓包的羞赫感。 “没什么。”徐夏凤有些不自然的避开妹妹和母亲的视线。 “没什么还需要两个人偷偷出去背着说？夫妻二十多年难道还有什么情话要说？” 徐冬凤有些咄咄逼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明重没在这里。 徐夏凤想，也许是父亲的事刺激到了妹妹，她才会突然那么尖锐。 “有什么情话？都老夫老妻了。”徐夏凤见徐冬凤的眼神仍满是探究，她在心底叹息一声，只能找个其他的理由。 “志扬是跟我商量着说，要不要把爸的事跟跃礼说。他上了月刚报名去支教。” 徐冬凤只有一个女儿，还未成年，叛逆倔强，正在读职高。徐冬凤对她最大的期望就是她能像自己除了女儿之外最疼爱的大侄女那样懂事听话。 爱乌及屋。徐冬凤疼爱徐胜英，对她的丈夫孙若海也不错。徐夏凤不想让徐冬凤在伤心难过的时候还要对这个一直疼爱的侄女婿失望。 徐冬凤喜欢孩子，最爱的当然是她的女儿。徐夏凤想，她唯一的儿子方跃礼在徐冬凤的心里排不上第二，第三肯定也是有的。 她实在找不到别的借口，只能把儿子方跃礼搬出来。好在她所料不错。 徐冬凤一听是这样，刚才还是唇角锐利，现在已经偃旗息鼓。 “跃礼是你爸爸在怀里抱大的。”李丽妹托着脸，浑浊的泪水从脸上唰唰流过。 “只是跃礼到底是你的儿子，要不要告诉他，夏凤，你和志扬决定吧！” 徐夏凤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 她该告诉儿子方跃礼吗？早在方跃礼报名支教的时候，就和她说过，这和他以后的未来大有关联。 他如果知道把他从小带大的爷爷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回来心里难安。他回来就会对他以后的学业有影响。 哎！她怎么就想出这个理由呢？徐夏凤心里难安，怎么也睡不着。 天空开始翻鱼肚白的时候，李丽妹就叫醒了徐冬凤徐夏凤。 曹心贞也刚起来，她站在门边抱着胳膊冷声道，“若海和胜英都到家里来接了，你们还没起来呢！果然是长辈。” 这话谁来听都不会觉得舒服。 只是这个时候谁都没时间和她计较分辨，再者，家里的人谁还不知道她的脾气？ 徐夏凤看了一眼李丽妹，李丽妹低头在地板上看了看，然后仓促的离开了。 李丽妹一大早起来煮了粥，就着昨天晚上的剩菜，匆匆吃了点，徐夏凤一行人又急匆匆地赶往医院。 医院安排了徐成良今天做第一场开颅手术。 能不能把徐成良从死神手里抢过来，就看这场手术成不成功。 第七章 生死未明，何舍何得 徐夏凤等人上了车，却见李丽妹双眼泪涟涟，看着车子直掉眼泪。 无论徐胜英和徐冬凤怎么劝，腰背佝偻的她都倔强地站在屋檐下，不肯进屋子里去。 徐夏凤心中一痛，见李丽妹只是盯着车子不说话，便从车上跳下来，拿起纸巾给李丽妹擦了眼泪。 “妈，你是不是想和我们一起去？” 李丽妹不住的点头，眉发皆白的她比徐夏凤矮了一个头，她不住点头的样子更像是在给徐夏凤以及车里的人鞠躬。 徐夏凤心里一酸，在她的记忆里，李丽妹是个梳着大背头身材高大，利落干脆的女人。 生活和岁月是千钧的重担，一点一点催白了父母的头发，一点一点压弯了父母的脊梁。 徐夏凤的眼睛酸酸的，心头更是涨涨的难受。 她扶着李丽妹的手，梗着脖子咽声说道，“你想去你就说啊！” 李丽妹泪水涟涟，声音呜咽，“夏凤，我和你爸爸，几十，几十年的夫妻了，他今天动手术，我想去看看，是成功，是生是死，我，我想看看他，我就看看他。” 徐夏凤的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她咬咬牙咽了回去。 “走，妈，你跟我们我们一起去。” 徐夏凤拉着李丽妹往前走了几步，李丽妹甩开她的手，从裤腰带上拿出钥匙匆匆返回去锁门。 徐胜英把副驾驶的位置让了出来，锁好门的李丽妹快步的走了过来，打开副驾驶的门就坐了进去，生怕有人跟她抢似的。 老人老了也跟小孩子似的。徐夏凤在心里感慨，对自己父母几十年的感情是既羡慕又憧憬又感慨。 徐夏凤扒着车门正准备上去，徐胜英哑着嗓子低声提醒道，“大姑，车子坐不下了。” 徐夏凤探头往里面一看，徐冬凤，方志扬，曹心贞和徐胜英，四个人挤在三个座位上，就像是一个小盘子装着一块大面包。 “夏凤，要不，你还是别去了。”李丽妹拿出挂在腰间的钥匙递到徐夏凤的面前，“家里的鸡鸭猪鱼也要人照看，夏凤，你留在家里吧!” 李丽妹的语气和神态与其说是吩咐，倒不如说是恳求。五座的suv挤挤可以坐下六个人，但再多一个，是怎么也塞不下去了。 徐夏凤要去，那就总有一个不能去。 徐夏凤从李丽妹的手里接过钥匙，说道，“行，车子坐不下了，我就留下家里，左右志扬也去了。”徐夏凤接过钥匙，低头打量了一眼，她这话不知道是在说明原因还是在劝慰自己。 直到白色的suv从视线中消失，徐夏凤才拿着钥匙打开门，她握着手机在堂屋角落里的竹躺椅上发了好一会呆。 家里太安静了，偶尔的几声鸡叫都是那么的突兀刺耳。 徐夏凤这才想起来，是不是该喂鸡了。 在车间的流水线上做缝纫女工，占据了徐夏凤从青年到中年最好的这段时光。出生于农村，成长于农村的她已经不太记得农活是怎么做的了。但喂鸡鸭这样平常而琐碎的小事几乎是刻在脑海中的。 徐夏凤挖了一勺米，将鸡从鸡棚里放出来，几十只大大小小的鸡争先恐后的从鸡棚里冲出来，围在墙角下食槽边打转。 徐夏凤将米洒在食槽里，鸡争相挤到食槽边啄了起来，几只小鸡被挤到外面，吃不到食，急的唧唧直叫。 徐夏凤用脚撩开几只大公鸡，看着小鸡围在食槽边吃食，她的眼中露出了几分暖意。 握在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徐夏凤瞄了一眼，是方志扬发过来的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老爸进手术室了。” 徐夏凤的手一抖，碗里的米全部洒在了食槽外，她顾不上去扫，像是在看着那群鸡，又像是没有在看，整个人如坠在云里雾里般茫然。 家里很安静，吃饱喝足的鸡鸭连叫声都懒得发出来，徐夏凤只能听到挂在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 徐夏凤在堂屋里转着圈，就像是困在钟表里的指针一样，她觉得自己找不到出口，她知道自己找不到方向，为了不那么心慌，她只能一圈又一圈的走着。 以前在流水线上忙的天昏地暗的时候她曾无数次的想过，要是有时间了自己要做些什么。她该躺在床上刷一整天的手机，或者是看一整天的电视剧。可是现在真的有这样的时间，她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她拿着手机，却不想打开，里面的东西能有些什么意思呢？ 心实在慌的时候，看些什么都不能稳定下来。 父母在，人生尚有去处，父母逝，人生只剩归途。徐夏凤说不出这样的话，她只明白“娘在家在”的道理。 可是，如果父亲不在了呢？那就再也没有人会在她感慨时光易逝，岁月催老的时候用浑厚的嗓音笑道，“只要有他在，她们就永远是孩子”这样的话了吧！ 徐夏凤的眼眶有些湿，虽然家里没人，但她还是左右看了一下，才抬手擦去眼泪。 她不能哭。眼泪是弱者的借口。这句话如雷霆之音在徐夏凤的心里响起。 她不能哭，徐成良现在是躺在医院里，但是医院已经安排手术了，他的手术会成功的。哪怕是真像医生说的那样，他以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吃饭拉屎都需要别人帮忙，但只要他在，她还能喊他一声“爸”。 只要他在，她付出多少都愿意了。 徐夏凤没什么胃口，热了一碗冷饭吃了几口，对付了一餐。 徐夏凤本不是个会在口腹之欲上委屈自己的人，这一点她十足十的像徐成良。徐夏凤笑了一下，眼角却溅起了泪花。 那个给予她生命的人，那个养大她的人，那个帮她尽到做母亲的义务的人，他现在正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知。 徐夏凤在灶台前蹲下身体，捧着脸大声的哭了起来。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畅快淋漓的哭过了，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她曾经无比厌恶眼泪，现在却把自己的伤心，难过，和彷徨全部交托了给了眼泪。 第八章 手术成功，南下难下 徐夏凤接到方志扬打过来的电话时候，声音仍是哽咽的。 方志扬在电话那头微微的诧异了一下，然后语带轻松的安慰道，“夏凤，别哭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爸的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很成功，在icu病房观察几天，就可以转到重症病房了。” 徐夏凤擦了一把眼泪站起来，眼前一阵眩晕，徐夏凤并不在意，只连声说“好”。 徐成良的手术成功了。她的一颗心也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高兴让她忽略了方志扬的沉吟，“不过，夏凤，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徐夏凤这才听出方志扬声音里的不自然，她顿了一下，声音平和，现在有什么比徐成良手术成功还要好的事呢？ “什么事啊？” “你让我一个一个给你汇报，”方志扬想到刚才声声哽咽的妻子，说了句俏皮话。 “这第一件，当然还是钱，”方志扬的声音又马上变得感慨，“夏凤，老爸这一场手术虽然挺成功的，但是医生也说了，最少还要动两次手术。” “这我知道，医生不是都说过了吗？”徐夏凤应着，心里快速的计算起来，她的七万加上徐冬凤的七万，再加上曹心贞的四万，离医生说二十万也只差两万。一次手术大约要花费二三万，这些钱应该是够了。 账一算清楚，徐夏凤的心里顿时也安定了许多。 “我们大家筹的那些钱，做三次手术应该是够了吧！” “谁知道呢？”方志扬苦涩的笑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一句，“实在不够，到时候再想办法，天总是不绝人路的。” “还有其它的事吗？”徐夏凤又问道。 “没，暂时没有了。”方志扬说了一声，匆忙的挂断了电话。 方志扬肯定还有什么话要说。 夫妻二十几年，方志扬懂徐夏凤坚强下的柔软，徐夏凤懂方志扬笨拙下的细腻心思，方志扬懂徐夏凤偶尔的口不择言，徐夏凤懂方志扬经常的欲言又止。 “那，好吧，有什么等你回来了再说吧！” 方志扬他们是暮晚时分才回来的，白色的suv在暮色慢慢降临下来的夜色中格外显眼，徐胜英先从车上下来，然后打开副驾驶的门将李丽妹从车上搀下来。 “奶奶，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李丽妹刚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一听到徐胜英这话，她猛然睁开眼睛，顿时来了精神，“是，现在我可以放心了。” 李丽妹靠在徐胜英的手臂上感慨道，“胜英啊，幸好有你们，若海这开着车天天跑来跑去的，真是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徐胜英搀着李丽妹往家里走去，曹心贞从车上下来，趾高气扬的阔步往家里走去，方志扬看着曹心贞的背影，想到刚才要不是他躲闪的快，差点要被曹心贞撞一个趔趄，他转头看了徐冬凤一眼，徐冬凤捂着自己的胸口干呕了几声，脸色苍白的有些难看，也不知道是因为哪一桩事。 徐夏凤想一大家子奔波来去，不仅身体受累，更要忧心。再不吃点好的，只怕身体会受不了。徐夏凤在喂鸡的时候抓了一只公鸡，但是转念一想又放下了。她看邻居推着婴儿车出门买菜，她便拿钱让邻居帮她买了点肉回来。 曹心贞端着碗上桌，举着筷子在辣椒炒肉和的丝瓜肉汤里的翻好一会，脸色慢慢难看了下来。 徐冬凤方志扬等人这两天是没吃好，又奔波来去，早已是饿的前胸贴后背，此时是风卷残云，只顾着吃，曹心贞却端着碗站起来，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走进堂屋后面的房间。她径直走到房间角落的冰箱里，打开冰箱门，拉出抽屉看到里面包装完好的肉时，她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 徐成良的第一次开颅手术成功了，众人心里的大石头纷纷的落了地。 徐夏凤和徐冬凤的假只批了三天，车间的小组长打着关心下属家属的旗号旁敲侧击的问徐冬凤和徐夏凤什么时候能给回到工作岗位的电话已经打了好几通。 趁着晚饭吃的差不多了，徐冬凤也就挑起了话头，“我和明重已经商量过了，明重暂时留在医院照看爸。我们这样的家庭条件，两个人都在家里待着，也不实际，总要有个人在外面挣钱。” 徐冬凤说完，不时的拿眼睛去看徐夏凤，徐夏凤看了方志扬一眼，“那志扬也留在家里。” 徐冬凤放心的点点头，曹心贞端着碗偏着头奴起了嘴巴，“强强就跟着两个姑父在家。” 徐夏凤放下筷子，挑明了问道，“那你呢？准备和我们一起走？” 曹心贞将碗“咔”的一声往桌上一放，“强强不是在家吗？我在家待着也没用啊，你们要挣钱，难道我就不要挣钱了？” 徐冬凤满脸怒容，瞪着曹心贞的眼睛是又怨又怒，她咳嗽了几声，只是没说话。 “哥哥不是没回来了，现在是特殊时期，挣钱的事先放在一边。” “啪”的一声，曹心贞手里的筷子摔在桌上，“话都被你们说尽了，你们要挣钱，轮到我就不用挣钱了？” 徐夏凤的视线还没看过去，李丽妹就拉起袖子抹起了眼泪，徐胜英挖着修剪的圆润干干净净的手指甲，孙若海则抱着手臂漠然的转开了脸。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责曹心贞的不对。徐夏凤的心底升起了一股满是寒意的怀疑，难道是她的话错了？ 拿着牙签剔牙的方志扬哆嗦了一下嘴唇，叫了“嫂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徐夏凤递过来的眼神制止了。 曹心贞突然呜咽一声，趴在了桌子上，瘦削的双肩猛的耸动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嫁了个不顶事，不中用的男人，钱钱挣不到，事事做不好，这些年来，我要挣钱供孩子读书，要养家，我平时连件衣服都舍不得买，连肉都舍不得吃.......” 徐胜英哭着喊了一声，“妈，”低声的劝了曹心贞好一会，扶着她上了楼。 堂屋顿时只剩下李丽妹和徐夏凤，李丽妹双眼含泪，凄惶无助的看着徐夏凤呜咽道，“夏凤，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是不是没人要我了.....” 素来坚强的徐夏凤没有像徐胜英那样去拥抱自己脆弱的母亲，她安慰了李丽妹几句，默默的收拾好了桌子拿着碗筷去洗。 她的双手插在洗碗池的浑水里，抬起头看了昏暗的四周，这天，什么时候就黑成这样了呢？ 第九章 人如风筝，心软自落 孙若海决定吃了午饭就出发去宛市。 车是五座的，除了他和徐胜英，还能坐下三个人。 这等于是让徐夏凤等人自己选择留在家里，还是南下宛市。 徐冬凤是肯定要南下的，她有自己的考量。她不像徐大龙和曹心贞，孩子早已成年，挣钱多年，也不像徐夏凤，儿子听话，考上了大学。她只有一个女儿，学习不好，好不容易买进一所职高，在里面读了几年，算个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都够呛。 徐冬凤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昏暗无光的未来，她没有办法，人到中年，除了按照原来的道路一直走下去，还能怎么样呢？ 徐冬凤和周明重只能趁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多挣些钱存起来。 徐夏凤知道自家妹妹是个什么情况，她除了教育自己的儿子方跃礼以后要多照拂表妹，多在姨父姨母面前尽孝，自己对徐冬凤更是处处关心，事事照拂。 徐夏凤帮徐冬凤挂在阳台上的衣服收了进来，又取下衣架帮她折衣服。 徐冬凤望了放在角落里的空瘪黑色双肩包，“别光顾着帮我收拾你，你自己的东西也要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我想好了，暂时先不去了。”徐夏凤垂着眼，将衣服上的皱褶抚了又抚。 “不去了？”徐冬凤惊诧道，“那你和姐夫都守在家里，那也不是个事啊！”徐冬凤又清了清嗓子，拉着徐夏凤在床边坐下，神情动容，“姐，爸爸在icu病房住着，也不用怎么照顾，留两个人在家守着就行了。”徐夏凤又往门口瞄了一眼，握着徐夏凤的手，语气中更多了几分恳切，“再说了，姐，虽然咱们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这个时候说付出和回报是有点不好听，但于情于理，要留在家里照顾的也不该是你。” 徐冬凤摸到徐夏凤手心上的茧子，心里忽然有些难受，她想抚摸一下徐夏凤手心上的茧子，却只感觉到一阵粗粝的摩擦，徐夏凤低头一看，她的手心相同的地方也是一层厚厚的老茧。徐冬凤的心里突然很难受。 “虽然说父母生我们养我们，他们的恩情我们永远还不清。但十个手指头也有长有短，手心手背都是肉还有个厚薄之分呢！”徐冬凤咽下心中的心酸和委屈，嘴巴往门边的方向努了努，“她只说她辛苦，难道我们就不辛苦了吗？她得到什么，我们又得到了什么？我们哪里做的比她这个什么都得到的少的？” 徐夏凤将徐冬凤的手握紧，嘴角浮起一抹无奈的笑，这些她何尝不明白呢？只是明白有什么用，父母在一日，她就像是被线栓住的风筝，飞的再高，也总是有个牵挂。 徐冬凤拉起徐夏凤的手站起来，就像那天在车间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拽着她去请假一样。 “姐，我们一起去宛市，我们是出嫁女，父母的生活费医疗费我们从来也没有短了他们的，我们的义务和责任也只是奉养父母，断没有嫁出去这么多年还待在娘家帮兄嫂抗起他们应尽的责任的道理。” 徐夏凤欣慰又感动的看着徐冬凤，她放开了徐冬凤的手，推着她的肩膀将她往门外推了一步，“冬凤，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我决定留下来，并不只是为了他们，我是为了自己的孝心，是为了爸爸能早点醒过来，我更想在这个时候陪伴在妈妈的身边，她老了，现在又遇到这么大的事，没一个人陪在她的身边，我怕她.....” 徐夏凤的声音哽咽了，她咳嗽了一声，又打趣的说道，“你去宛市，去车间好好干，把我的那份也做了，一个人挣两个人那么多的钱。” 这个时候还笑的出来？徐冬凤面对姐姐的打趣是哭笑不得。她按下胸中翻滚的情绪，神情急切的说道，“升米恩斗米仇，你是为了父母，可是得到好处的是她，她心里若是有点数，昨天也不用做出那样来给大家看。” “她做出那副样子，就是给我看的。”徐夏凤一口气说了出来。 出了胸口那口闷着的气，徐夏凤看着妹妹又温和的说道，“你去吧！到我们这个年纪，想不挣钱停下来是不行的。她这些年用父母帮我带大儿子的借口省了多少钱财力气，我们知道就可以了。” “她能用这样的理由把我留下来，却不能用这个的理由去束缚你，我去煮饭了，你休息一下，中午赏脸多吃点饭，不然晕车可有你受得。” 徐夏凤下了楼，厨房里，李丽妹正举着刀剁案板上的鸡肉，她举刀每剁一下，佝偻的身体就颤一下。 徐夏凤看的心酸，她忙走过去夺过菜刀，“妈，你怎么自己剁？伤了腰可怎么是好？动的手术，打的营养针不是全浪费了，自己还要受罪。” 李丽妹拉起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眼角，声音凄然，“这眼见着就要吃午饭了，她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我不剁这菜怎么炒呢？” 徐夏凤握刀的手一紧，她挥手斩下一块鸡肉，“这不是还有我吗？你叫我一声不就行了？” 李丽妹盯着徐夏凤看了好一会，浑浊的眼里满是动容，她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徐夏凤的脸，“夏凤，还是你好，妈有你这么个好女儿，死也知足了。” “妈，你说什么呢？长命百岁哦，你和我爸都长命百岁。”徐夏凤在心中连连祈祷，希望自己的父母能长命百岁。 只是没一会，她又想到，她这个不烧香不拜佛不祷告，甚至对命运这两个字嗤之以鼻的人，各路神仙能不能听到她的心声。 剁鸡肉也是体力活，徐夏凤将鸡肉放进锅里，脸颊油油腻腻的不舒服，徐夏凤关小了火，走到洗脸池边想洗把脸，才想起那油腻从何而来。 徐夏凤洗的很慢很犹豫，她只想洗去脸上的油腻，留下李丽妹抚摸她脸时的掌心的温度。 距离她和李丽妹上一次这样亲近，已经过去四十一年了，只有在李丽妹的掌心留在她脸上的时候，徐夏凤才会从记忆中找出那个有着父母宠爱，无忧无虑的女孩。 只要父母还在，她才能感受到来自父母的爱，她要留下来，等到父亲清醒，等到他喊自己一声“大女。” 第十章 母子母女，异心齐心 徐夏凤目送着孙若海开车离开。 坐在副驾驶的徐胜英不断挥手。 李丽妹擦了一下眼角，半是疑惑半是责怪的说道，“怎么冬凤也不和我们打个招呼。” 徐夏凤打趣道，“冬凤是个晕车包，她一个人霸占着整个后排估计正在想怎么睡最舒服呢！” 李丽妹干笑了两声，“个个都像我，晕车。这点不好，你们要像我好的地方嘛。” “那没办法了，都这么大的人了，也不能回炉重造了。”徐夏凤淡淡笑道。她又转头看了一眼卷起无数尘土远去的车，她知道徐冬凤没有睡觉。她在怪她，也是在怪自己。 她怪她没有跟着一起回宛市，她更自责为什么要拉着她一起回家乡。 李丽妹和徐夏凤走进堂屋，桌上饭菜碗筷还和刚才一样，曹心贞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丽妹拉了条长凳在门口坐下，眼神不时的从桌上扫过，落在躺椅上坐着方志扬的身上时顿了一下，然后将脸转开，抿着嘴巴不说话。 徐夏凤又开始收拾桌子，刷洗碗筷。 洗碗池上的水龙头水声哗哗，李丽妹背着手走了进来，幽幽说道，“只顾着吃，没想过洗，这好像不是她的家，倒像是饭店宾馆。” 徐夏凤将洗好又淋了一遍，“她是看到我还在，留着给我做呢！” 李丽妹背着双手幽幽叹了口气。 七月的盛夏的下午两三点正是催人欲睡的时候，李丽妹在床上躺了一下，又翻身下床开始换枕套和床单。 做好这一切之后，她没有接着睡，而是叫来了徐夏凤。 “夏凤，我这有点脏衣服和被子，你拿去洗一下。” 徐夏凤将枕套被子从地上捡起来，“这不忙，晚上我洗了澡再一起洗好了。” “现在洗了才好，晚上你不是要回方家去吃晚饭吗？”李丽妹截住话头，叹了口气，神态和语气都变的忧伤，“你爸就喜欢这张床单，一年四季都要拿它来铺床，他汗多，味重，这床单又吸汗，我每次洗都费老大的劲了。” “那我去洗。正好太阳大，晚上应该就能干了。” 洗被子，晒被子，又用了不少时间，方志扬催了好几次，徐夏凤才换鞋拿包和他一起走出徐家。 李丽妹的大半身体都挂在门边，一双眼跟着徐夏凤的身影，徐夏凤回头一看，自己那身形佝偻的母亲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狗般，徐夏凤的心头又是一酸。 “我很快就回来。”徐夏凤爽利的声音让李丽妹心中一安，方志扬却有几分不高兴，徐夏凤是他的妻子，嫁到他家，户口也是落在他的户上的。 怎么徐夏凤给他的感觉是这里才是自己家，他家才是娘家呢？ 南安县桂花乡的青壮年大多在外工作，这些在外工作的青壮年就像是勤劳的工蚁似的，将在外挣的钱一分一分积攒起来，换来了在自己家乡一栋又一栋的精致小楼。 路过桂花村的村集市，方志扬的脚步明显放缓了些，“要不要买点什么东西。” “买什么呢？老妈有高血压，胃又不好，不能吃生的，冷的，硬的。”徐夏凤话是这么说，脚步却也跟着慢了下来。 方志扬看着蹲下来选苹果的妻子，嘴角不由得露出微笑。 早些年徐夏凤一直对婆婆不给自己带小孩这一点心怀怨怼，她是个心直口快不说软话的人，方志扬的母亲是个勤快肯干，扎实大方却又耳朵根子软就喜欢听好话的人。 婆媳俩一个喜欢听好话，一个不会也不肯说软话，一直不对付。笨嘴拙舌的方志扬夹在中间做了好些年的夹心饼干。 不过这些年，徐夏凤眼瞧着婆婆对儿子方跃礼的关爱并不少，再加上她也确实老了，这些年她和方志扬在宛市打工，婆婆一直帮她照看着家里的房子和田地，徐夏凤对婆婆的怨怼也少了许多。 人心换人心嘛！ 徐夏凤知道婆婆喜欢吃苹果，却总是舍不得买。她挑了七八个又红又大买了，从老板手里接过却很快又一脸嫌弃的递到方志扬的面前。 “重的很，你提。” 方志扬笑笑，什么都没说，接了过去。 婆婆甄宝利煮好饭，正在水龙头下清洗鸡肉，一见方志扬和徐夏凤进了院门，她放下手里的鸡急忙迎了过去。 “志扬，夏凤，回来了。” 甄宝利年轻时也是个高大利落的女人，一过七十，岁月催人老，她的腰也被岁月压弯，走起路来再没有往日的利落，倒像挪着屁股走路的鸭子。 徐夏凤不觉得好笑，只觉得心酸又茫然。她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接着清洗那只鸡。 徐夏凤和方志扬家里家外的都是一把好手，甄宝利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便嘀咕着要去关鸡鸭。 方志扬见鸡肉差不多，就跟着甄宝利去关鸡鸭。 鸡圈显然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但甄宝利已经也不想去找什么好地方，她凑到一心在一只乱跑的鸡身上的方志扬，轻声问道，“志扬，这次你丈人摔伤，又要花不少钱吧？” 方志扬这才明白，关鸡事小，他沉吟了一下说道，“是要花不少，但我们三兄妹平摊，倒还能拿的出来。” 甄宝利白了方志扬一眼，拉着方志扬的手臂殷切问道，“那到底出了多少？你大舅哥和小姨子那一份没少吧！志扬，你在外挣钱也辛苦，可不能逞一时意气，当这个冤大头。” 方志扬的手臂一僵，想到曹心贞的态度，他不由得避开母亲的手，“医药费是大家平摊的，没什么冤大头的说法，给老人治病是我们做子女的责任。” 甄宝利又一次拉住了方志扬的手臂，神情急切，“再平摊，那也是有个数啊，志扬，你实话告诉我，这次你又出了几万？” 方志扬被问的没办法，他本来也不是个说谎的人，更没想过要对自己年老的母亲说谎。 “七万。” 甄宝利拉着方志扬的手猛然收紧，“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明重和冬凤也出了七万。”方志扬急忙说道，像补救似的。 第十一章 枯如朽木，可值一治 “志扬啊！”甄宝利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和手臂都开始哆嗦起来。 “你在外面挣个钱也不容易，这一下子就拿七万出来，这要是治好了还好，要是没治好那不是人财两亏？” 甄宝利将角凑到方志扬的面前，浑浊的眼神带着焦灼和心疼，“志扬啊，无论是治好还是不治好，这还不是最恼火的，要是治到一半，这些钱又不够了，治个不上不下的，还要再交一次钱，那这钱，你是交还是不交？儿啊，你也快五十岁的人了，在外面打份工挣钱不容易。” 甄宝利握着拳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儿啊，你在外面挣几个钱，不容易，劳在儿身，痛在娘心啊！”长年劳作的手手指粗大而僵硬，指头很像桃树树干上凸起的包，如果不是手掌和手指分明，那褐紫色的皮肤会让人有一种看见了一截树木的错觉。方志扬突然就想到了“行将就木”这个成语。 他的心头堵堵的，眼睛不知怎么就酸了下来。 “会治好的，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方志扬清了清嗓子，昏暗蒙昧的光线中，甄宝利佝偻着腰的身影格外的显眼。 方志扬想到在自己建房子的那一年，正在厨房给砌墙师傅们做饭的甄宝利被一袋放在阁楼上的稻谷打中了腰，从那以后，甄宝利的腰就一年比一年弯。 方志扬只觉得喉咙堵堵的难受，他咳嗽了一声，声音仍然沙哑低沉，“为人子女，给老人治病救伤是应该的。你年纪大了，又是一个人住，更是要照顾好自己。哪里不舒服也要及时跟我说，不要因为怕花钱就让自己受罪。” 甄宝利身体一颤，笑了起来，轻快的说道，“没有不舒服。妈身体好，有点头疼脑热的我就马上去找医生拿药了。” 甄宝利养的鸡乖顺，天一擦黑，就排着队友进了鸡圈。有一只带着几只鸡仔的母鸡赶走了占据鸡圈最好位置的大公鸡，在松软的土上划拉几下，又啰啰唤来了小鸡仔，小鸡仔依偎在母鸡的身边，母鸡张开翅膀将所有的小鸡护在羽翼之下。 方志扬轻手轻脚的关上鸡圈的门，他再一转身，低头面对甄宝利的时候，仿佛回到了他还未成年的时候。 “哪里有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你年纪大了，小病小痛的也折磨人，不要总想着给我省钱。我们在外面辛苦挣钱，不就是为了你们有钱花，有衣穿，有钱治病吗？” 甄宝利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撑着身体直起腰伸手去摸方志扬的脸。 “妈知道，儿子长大了，会兴疼人了。妈高兴，怎么还哭了呢？现在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不能还像小时候一样。” 方志扬呜咽道，“你不好。每次问你，你都说好，你就会骗我，我听村里人说过好几次了，你，” “我好很呢。”甄宝利哈哈的笑了几声。“你信别人的话都不相信妈的话？” 笑完之后又是一阵落寞。甄宝利低头搓着自己的手，在心疼她的儿子面前，她到像是成了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病。” “我没病，你不要听村里人说的那些，她们乱说的。”甄宝利又一次倔强的说道，只是声音越来越低，“我有病，也不治了，活到这个年纪，我什么都看开了。我没给儿孙积下什么钱，我也不要儿孙在我的身上花冤枉钱。” 方志扬抓住甄宝利的手，他是那样的用力和坚定，似乎要抓住他忘记心疼甄宝利的每一刻。 “明天我就带你去医院做检查。” 甄宝利固执的甩开方志扬的手，“不去，我没病。我好得很。去医院要花钱。” 方志扬是又着急又难过，“花不了多少钱。我挣钱就是给你们花的。” “我不去。”甄宝利比方志扬想的更为固执，她脸一板，脖子一梗，“我不去医院。去医院干什么？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妈。” 方志扬无奈的喊了一声，声音哽咽，字中带泪。 甄宝利板着的脸马上放了下来。“志扬，我不去，妈现在不能帮你挣钱，怎么能乱花你的钱。听妈的话，妈不去，到了妈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我要像你老丈人那样一下子要花儿孙那么多钱，我就是到了地下也不闭不上眼睛。” “挣钱多辛苦啊！七十多岁的人了，何苦去花那个冤枉钱？” 甄宝急又抓住了方志扬的手，那样的用力，那样的急切， “志扬，我跟你说，你老丈人要是还……” “吃饭了。” 甄宝利匆匆转身，昏暗的光线中，只能看见徐夏凤倚在白色的不锈钢大门边，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不知道刚才的话她听到了多少。 “哦，来了。”甄宝利放开方志扬，匆匆的转身。 堂屋的灯管亮着，一队米粒芝麻大小的蚊子围着灯关飞，发出一阵细小却让人心烦的声音。 徐下凤夹了几块肉吃了，不时的清一下嗓子。 方志扬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徐夏凤，从堂屋角落的热水壶里倒了杯水放到徐夏凤的手边。 “这鸡肉做的好吃，炖的又烂。”甄宝利说着，又招呼徐夏凤和方志扬，“志扬，夏凤，你们多吃点，这鸡是我买的鸡喂了一年下的蛋孵出来养大的，比在外面买的好吃。” 方志扬点头应下，徐夏凤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 甄宝利又说起方跃礼，说他在外面上学辛苦，要多留几只，给方跃礼回来吃。徐夏凤还是没有说话。 徐夏凤吃完饭开始收拾桌子，洗碗，甄宝利又问徐夏凤是不是要在家里睡，徐夏凤抬起头，双手挂着泡沫从洗碗池里拿了出来，“这里是我家吧？都这么晚了我还能到别人家去睡吗？” 甄宝利点头仓促离开，“那我去给你找被套。” 徐夏凤先是不搭理她，现在说话又句句带刺。 想来她和方志扬说的话她听到了不少。甄宝利心头微微有些恼意。 她儿子为她的父亲出了那么多钱，她还给脸色给她看。 而且她说的话也是她心里想的啊！她是绝对不愿意花儿孙那么多钱的！如果她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她宁愿一死了之。 第十二章 立场坚定，情况有变 徐夏凤坐在床边默默无言。 方志扬扬起笑容去拥她，“想什么，这几天累坏了吧？累了就早点睡吧！” 徐夏凤耸耸肩膀，抖开他的手。 在相伴二十多年的丈夫面前，她没有再压抑自己的愤怒，“你妈她什么意思？” 方志扬又扬起笑容去拥她，“什么你妈我妈，是咱妈。”- 徐夏凤又抖了抖肩膀，但没能抖掉方志扬的手。 她转过头怒瞪了方志扬一眼，“那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合着我爸年纪大了，就不用治了？”徐夏风顿了一下，又想到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的瘦弱的父亲。 “我爸还能干的时候，你没享到他的好处吗？带大你的儿子，帮你盖房子，这哪一点不是恩情？他现在受伤了，住院了，要花钱了，我们舍不得钱了，不管了？你自己的良心上过得去吗？” 徐夏凤说着，眼眶红了下来。 方志扬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软了些，“别多想，没说不给爸治，妈她也只是心疼钱。老人家，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她不了解情况，你别多想。” 徐夏凤推了方志扬一把，“我不是多想，我是怕你耳朵根子软。” 方志扬往后微微一倒，但很快又做正了身体，他揽过徐夏凤的肩膀，挨着她坐近了些，“我心里有主张，你跟我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吗？再说了，家里的钱不都在你的身上吗？” 事实确实如此，徐夏凤一想，面色也稍缓和了一些，她仍是有些不放心的抬起手肘撞了一下方志扬，“那我们筹的那些钱还是不够，那怎么办？” 方志扬握着徐夏凤的肩膀揉了揉，掌心温柔又强劲力莫名的让徐夏凤安下心来。 “那就再筹钱，总不能治到一半就不给爸治了吧？做什么事都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更何况治病救人呢？” 徐夏凤听到方志扬这样说，心中一安，靠在方志扬的肩膀上，方志扬低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安心。 “爸一向身体康健，要是不出这次事故，他活到九十九都没问题，只要医生说能治，我们就是去借，也得把爸治好。他为了我们这几个儿女着想，七十三还要种田种地，我们做儿女也没有让他享福。” 徐夏凤很是诧异到一向沉默少言，笨嘴拙舌的方志扬能说出这番话来。 她动了动肩膀，有些疑惑的尖声说道，到“哟，不简单，今天良心发现了。” “什么良心发现？”方志扬反驳道，“我心里一直记着老爸对我的恩情呢！只是我我不像他们喜欢挂在嘴边而已？你看我出钱出力什么时候犹豫小气过？” 方志扬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揶揄起来，“你看若海，平时嘴上说的好听的很，要他出力的时候他哪一次没有找借口？这次还没让他出钱呢，他倒是先来阻止我们出钱了。” “好，知道你好。你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呢。”徐夏凤在方志扬的肩膀上蹭了一下。 床头墙面上的灯光照在徐夏凤和方志扬的身上。 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也依偎在一起。 徐夏凤想，人到中年，最重要最能依靠的不是父母，也不是子女，而是相知相伴能心疼你懂你的另一半。 甄宝利早起去家门口河对面的菜地里打了些南瓜藤回来丢在堂屋的角落里。 不用问，徐夏凤搬了张小凳子过去将南瓜藤剥皮折断洗净。 煮好了饭，徐夏凤的南瓜藤切到一半，放在一旁的手机就嗡嗡的响了起来。 徐夏凤拿起来一看，是李丽妹打过来的电话。 又有什么事？嫂子曹心贞不是在家吗？ 徐夏凤的念头在心里转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夏凤，你方家没什么事吧？没事就快回来一趟，商量点事。” 李丽妹的口吻更像是催促，命令。 徐夏凤拿着刀在菜板上将离经叛道的南瓜藤拨回原位，顺便再加上一刀。 “事是没什么事。我正在切菜呢！吃完早饭就回去。” “还没吃早饭啊！”李丽妹嘀咕了一声，接着说道，“我一大早就起来做好早饭吃了。”被李丽妹这样一说，徐夏凤顿时想到自己和曹心贞虽然都是媳妇，但在待遇上怎么就差那么多呢？ “不做怎么办？菜和饭又不会自己跳进锅里。”徐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做饭了。” 李丽妹突然急促的说道，“夏凤，你和志扬还是快上来吧！明重打电话过来了，医生说有点新情况要和大家说，我什么都不懂，你嫂子又是个没注意的，夏凤，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哽咽结尾，哭泣收声。 徐夏凤的心顿是被提了起来，“好，我马上回来。” 徐夏凤放下刀，风风火火的往外走，差点和佝偻着腰拿着淡走进来甄宝利撞了个满怀。 “养的土鸡刚下了几个蛋，这土鸡蛋新鲜的最好最补。等下和瓜藤一起炒了，可香了。”甄宝利将手上的蛋递到徐夏凤的面前。 “我爸那些有点新情况，家里等着我和志扬回去商量，你自己吃吧！” “总要吃了早饭再回去啊。”甄宝利将蛋又往徐夏凤面前一递，“这鸡蛋好吃，往锅里一打，没几分钟就熟了，就能吃了。” “都说了有要紧的事了。”徐夏凤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口气有些冲了。 “我爸还没脱离危险，现在又了新情况，我和志扬得马上回去看看，商量一下。饭我已经煮好了，菜也切好了，你炒一下就能吃了。” “志扬，志扬。”徐夏凤刚说完，就高声叫了起来。 方志扬一身露水的从大门进来，“有什么事？既然都回来了，那总得陪妈吃顿早饭再上去吧？” “爸在医院又有新情况了，山珍海味我都没胃口吃。你现在跟不跟我上去，你忘记你昨天晚上答应过我什么了？” 方志扬换下鞋底膏了一层黄泥的鞋子，“这都多大的人了，遇到事情还总是那么急躁。”‘ 方志扬朝甄宝利露出一个歉意的笑，跟在徐夏凤的后面出了门。 第十三章 衣饭简单，针剂不菲 甄宝利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下来。 这座独立成栋的两层小楼又只能听到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将切好的南瓜藤装在菜碗里，放进冰箱，土鸡蛋也被她小心放在阴凉楼梯下蛋板里。 她从碗柜里拿出她经常用那幅碗筷，从电饭煲里盛出一碗饭。 没有菜，她端着饭碗不慌不忙的走到堂屋，佝偻着腰提起堂屋角落里的热水壶倒了些开水在碗里。 开水泡饭，这就是她最常吃的早饭。 甄宝利端着碗坐在大门边，徐夏凤和方志扬早已经不见踪影。 这一商量，不知道又要掏多少钱？ 甄宝利所有的担心和忧虑都化为嘴边一声幽长的叹息。 徐夏凤和方志扬双脚生风，很快就到了徐家。 李丽妹搬了条长凳在大门口坐着，一见到徐夏凤和方志扬来了，赶紧站了起来。 “夏凤，你可算是回来了。” 徐夏凤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道，“明重打电话过来是怎么说的？爸有什么情况？” 方志扬则走进了厨房，他昨天晚上担心徐夏凤的情绪，本来就没吃多少，今天早上又早起去田里除了一早上的草，回家连口水都没喝，又和徐夏凤走了几里路，此时是又饿又渴又累，肚子咕咕叫着，肚子里恨不得长出只手出来抓东西吃。 他对徐家的锅碗瓢盆，灶台油盐熟悉的很。毕竟，只要他在徐家的时候，炒十几个人的菜的重任总是落在他的头上。 方志扬揭开电饭锅一看，锅里的米饭早已经冷硬，黄色的锅巴和黏软的饭粒上都粘着一层黄色的腻子。 方志扬又揭开锅盖，黑色的大铁锅里放着两碗已经见底的辣椒酱。 方志扬的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徐夏凤记挂着徐成良的安危，连饭都来不及吃一口就过来了。可是火急火燎把他们叫回来的李丽妹似乎并没有考虑到他们吃饭的问题。 如果不是李丽妹和徐夏凤是至亲的母女，方志扬还真像感慨一句这就是热脸在贴冷屁股！ 方志扬也不想计较这么多，他把冷饭打出来，开了煤气热了起来，没有菜，方志扬又轻车熟路的找到两个鸡蛋打了进去。 方志扬将饭端到徐夏凤的面前，李丽妹的脸色微微一变，她的眼睛在金黄的蛋碎上顿了一会，说道，“你们还没吃饭？” 方志扬大口大口的扒着饭，含糊的回道，“炒好菜也马上就能吃的。只是夏凤一听到爸有事，就着急赶过来了。” 李丽妹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快速往厨房走去，过了好一会才端着那两碗见底的辣椒酱出来。 “你老爸早上就喜欢吃辣椒酱，我们都不炒菜，早知道你们还没吃饭，我就炒点菜。” “不用。辣椒酱就挺好。”徐夏凤连忙摆手，她心中那一点怨念背李丽妹的一句话抚平。“妈，爸有什么新情况？明重打电话回来说什么了？” 李丽妹还没说话，先叹了一口气，“明重和强强这次是累的很久了。尤其是强强，明重都说，强强好，这次可把强强累坏了。” 徐夏凤扒饭的筷子一停，“妈，这爸一住院，我们都不得闲，爸到底有什么情况，你不是叫我们来商量爸的事的吗？” “对。”李丽妹擦了一下眼角，“早上明重打电话过来，说是医生说你爸的情况不太好，哎，年纪大了，手术室这一场鬼门关是过了，他年纪大了，身体负担不了，医生建议室打一剂什么补脑针看看效果。” 李丽妹说完，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徐夏凤，“夏凤，你们说，这针要不要打？” 徐夏凤沉吟了一下，迎着李丽妹期待的眼神，徐夏凤坚定地说道，“手术都做了，既然医生说打针好，那就打针吧！” 方志扬走了过来拿起碗问徐夏凤，“这辣椒酱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收起来了。” 徐夏凤不说话，微微摇了摇头，“怎么没看到嫂子，她知不知道这个事？哥哥不在家，嫂子总是要知情，商量也总少不了她的份。” 李丽妹的手掌贴着脸划过，手腕上的玉镯和银镯碰撞发出叮呤一阵响。 “她？你想找她商量也要能找到她的人才行，除了吃饭睡觉，家里都找不到她的影子。” “那就打电话啊！”徐夏凤的高声截然而止，李丽妹的手匆从脸上划过，抹去脸上的泪水之后托着腮，“说起来谁不生气？只是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强强打电话回来说了，他说一定要治好爷爷，他爸爸妈妈不管事也没关系，只要有他在，他就不会不管爷爷。” 李丽妹沧桑浑浊的眼中满是欣慰，“强强比他爸爸妈妈强多了，我们带大这样的孙子这样孝顺争气，我和你爸，死了心里也安慰。” 徐夏凤默默无言，她又想到自己的儿子。 同样的是孙子，同样是在她的父母面前长大的，不知道李丽妹会不会对她儿子的缺席心有芥蒂。 “千万别那么说。你和爸要长命百岁的呢！”徐夏凤又急忙岔开话题。 “明重在医院照顾，他有没有问医生，这种针打下去有没有什么副作用，会不会对下一次手术有影响？要打多少针呢？” “差不多三天就要打一针。如果要打的话，就最好坚持打，一直打到出院。”李丽妹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这针不便宜啊！一针要两千多块。你说这老头子辛苦一辈子有什么用？这住一次院就要花这么多钱。” 徐夏凤拿着吃干净的碗出神。目光空空的，半晌没有说话。 “干脆拉回来算了。不治了，这样花下去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 李丽妹突然悲怆的说道。 “妈，”徐夏凤急忙叫了一声，她整理了一下心中的迷惘和空洞。“钱都筹好了，手术都动过一场了，你说这些干什么？” 李丽妹语气幽幽，“可是，这要花不少钱。” “不是还有我们吗？钱的事我们来想办法就好了。” 徐夏凤的话让李丽妹安下心来，浑浊的眼中一片放松。 第十四章 砝码失衡，不平难鸣 徐夏凤和方志扬决定去医院接替周明重和徐胜强。 李丽妹得知她这个决定，一个劲的点头。并马上拿出手机来帮徐夏凤和方志扬叫车。 午饭时分，菜刚端上桌，曹心贞就不知道从哪里晃了出来。 “嫂子，你到哪里忙去了？一上午都没看到你人？幸好你鼻子灵，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去哪里叫你回来吃饭呢！” 曹心贞脸色一变，“我能去哪里？这里是我家，我不回来吃饭还能去哪里吃饭。” “是，嫂子说的没错。”徐夏凤摁下心里的不快，“吃过饭我和志扬去市里的医院，让明重和强强回来休息几天，他们都是男人，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做饭洗衣喂鸡喂鸭这些，嫂子既然在家，自己家里的这些小事还要多费点心。” 曹心贞嘴巴一撇，面有不悦之色“这我当然知道。难道还需要外人来教我吗？” 曹心贞话里话外的意思，徐夏凤如何听不出来？ 要她出钱出力的时候，她就是徐家的女儿。可是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她就成了外人。没权利却有义务，这让徐夏凤觉得悲哀，更觉得不公平。 她想说点什么，也想找到点什么来成为自己的说点什么的依据和底气。 徐夏凤将目光投到了李丽妹的身上，坐在桌边的李丽妹突然矮了下去，佝偻的身影宛若煮熟的虾似的蜷成了一团，只有花白的发顶突兀刺眼。 徐夏凤满腔的话闷在了心里，在迷惘和心疼中失了所有的埋怨。 方志扬扒开堂屋高脚柜柜顶的门找牙签。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你在干什么呢？”曹心贞呵斥道，脸上满是戒备。 “找牙签，牙签不是一直都放在这里的吗？” 曹心贞绷紧的脸上带了几分得意和倨傲，“我收起来了。你要啊，你要的话就跟我说呗。” 曹心贞从自己的房里拿出两根牙签，一根给方志扬，自己也拿了一根搬了张凳子坐在大门边剔牙。 徐夏凤堵着一口气抱着双臂在大门口转悠。在李丽妹佝偻着腰背拿地上的垃圾桶时，徐夏凤心里瘪着的那口气不攻自破。 她从李丽妹的手里拿过垃圾桶，将桌上的垃圾扫干净。又自发的端着碗去洗。 她这个外人，最终还是做了主人家该做的事。 徐下凤的双手插在洗碗池里，厨房外就是一条出村的马路，徐夏凤听着曹心贞和路过的人在说话。 徐夏凤心也如水池里的泡泡一样翻腾了起来。 徐夏凤是想和曹心贞堵一口气。既然她说她是外人，那她就把自己当成外人好了。 徐夏凤没想过要认输，她的主意向来正，她的脾气向来倔。只是她忘记了，曹心贞的后面还有她的父母作为砝码。 于是，天平瞬间失去了平衡。徐夏凤也瞬间落败。 徐夏凤低头告诉自己，她不是输给了曹心贞。她只是不愿意看自己的母亲太劳累。 十几二十岁的徐夏凤可以因为和父母的一场口角生半个月的气，可以因为李丽妹的一巴掌半年不叫她一声“妈”。 但是四十几岁了徐夏凤不可以不心疼自己的父母。 尤其是在徐成良摔伤以后，尤其是在徐成良昏迷未醒，死神还守在他床头的时候。 她开始害怕了，她怕自己现在对父母少一分孝顺，将来想起就是十分的悔恨。 李丽妹匆匆走进来叫徐夏凤，“夏凤，夏凤，车来了。快别洗了。” 徐夏凤将双手拿出，利落的擦干净手上的泡泡。 她的脚刚移开一步，她又将手放进了洗碗池中。 “我先把这几个碗洗了。” “司机在等着呢。”李丽妹又拉着徐夏凤往外面走。 “等下我来洗。” 徐夏凤声音沉凝，“她在家，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她不做。难道她比你还老？比你身体还差？” 李丽妹不说话，好一会才浮起一抹苦笑，“等下让她来做。你和志扬快去吧！” 徐夏凤看着倚在门边，已是垂垂暮年的李丽妹，眼中一片酸涩。 她担心李丽妹会更加操劳，又早忧心徐成良。 徐夏凤只恨自己不能分身，只恨自己没用，不能同时照顾好自己的父母。 车带着徐夏凤远去，一座比一座更高的青山不断后退。就像是在演一场生命的电影，总有人不断的分别，不断的退出。 徐下凤和方志扬到市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盛夏的阳光炽热，街道上人来人往，徐夏凤顺着人潮走了几步，就有些分不清方向了。 方志扬拉着她，在人群里穿梭，没一会就来到了有着廉价日租房的宾馆前。 徐胜强和周明重还是住在之前的那间房里。 方志扬敲了敲门，周明中红着一双眼睛打开了门。 几天不见，徐胜强和周明重都瘦了几分，身上还压着一种说边出的疲惫。 徐夏凤在心里暗想，要是徐冬凤在，看到周明重脸色苍白，双眼通红，步伐不稳，身形消瘦的样子，肯定又要心疼了。 她让周明重和徐胜强赶紧坐车回去，现在的走回家正好赶上晚饭。 周明重缺执意要带徐夏凤和方志扬去医院，教他们怎么给昏迷的徐成良做护理。 徐成良打了两针补脑针，据医疗仪器显示的数据，他的情况稳定了很多。人身体的基本功能都已经恢复，只是意识还不太清醒。 徐下凤听到这里，心稍稍放下来的些，她仿佛看到了曙光。那些砸进去也终于听到了响声。 隔着一层玻璃，周明重将怎样照顾徐成良的事事无巨细的说得清清楚楚。 方志扬都不禁感慨他的细心。 徐夏凤一一记下之后又催促周明重赶紧和徐胜强回去。 周明重又和徐夏凤方志扬回了宾馆。 徐胜强慢吞吞的掏出自己的包，从里面抽五张百元大钞。 这些钱是徐夏凤三兄妹拿出来的那些钱里的，十八万中留下了一万用来照顾徐成良的开支。 徐夏凤也没推辞，公钱公总，确实公平，也避免了兄妹之间扯皮。 徐夏凤下楼耸周明重和徐胜强，她转身上楼时，往背后看了一眼，矗立在黑暗中的市医院高大而稳固，仿佛一道坚实的屏障。 第十五章 长夜漫漫，道阻且长 周明重在回去前曾经特别嘱咐过，徐成良的身体机能已经恢复，但意识海没有清醒。 也就是说，他会拉屎拉尿，但是说不出来。 所以，照顾徐成良就多了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每隔两小时就必须解开徐成良的纸尿裤看一下，纸尿裤上是否有大小便，如果有就要及时更换。 第一次开颅手术的成功和两管补脑针剂，让徐成良从icu病房转到了重症病房。 徐夏凤和方志扬在宾馆楼下的小饭店吃了晚饭。 刚抹干净嘴，方志扬就抬腿往医院走去。徐夏凤急忙跟上。 医院的住院部住满了人，或细碎或痛苦或压抑或凄惶的呻吟声让人在走廊的里的椅子上坐着都觉得是一种煎熬。 徐夏凤和方志扬却没想过要离开，方志扬抱着胳膊不时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来看时间。 “快有两个小时了，等下我进去看看，给爸换个纸尿裤。” 徐夏凤没有说话，她望着嵌在天花板上的灯投在地上的光影。地砖是青色，青色中仿佛包裹着银色和金色的细碎的花纹，这些多而和谐的配色，应该是流光溢彩的美丽，现在却只有惨淡而昏暗。也许是被这看不到希望和那些细碎痛苦的呻吟磨成了黯淡。 徐成良的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徐夏凤希望他能发出点什么声音，但是又不希望是那些痛苦凄惶的呻吟。 “时间差不多，我们进去看看。” 方志扬征得了值班护士的同意，打开了重症病房的门。 徐成良的身上仍然插满了管子，床头，一大堆徐夏凤不认识的仪器正在工作着，亮起的屏幕也都是些徐夏凤看不懂的东西。 这些东西，就是检测她父亲的生命迹象还存在仪器吗？ 徐夏凤呆呆的看着那一堆东西，她没有看病床上的父亲，或许她是不敢。 她害怕把床上这个瘦弱不堪的父亲和她印象中高大伟岸的父亲联系起来。 “夏凤，你别过来，站，站那里就好了，我来换纸尿裤。”方志扬说着，徐夏凤听见了一声“嘶啦”，她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开，而似乎心有灵犀一般，方志扬也大松了一口气。 方志扬手忙脚乱给徐成良换好了纸尿裤，他大松一口气，展开薄被盖在徐成良的身上。 徐夏凤和方志扬轮流回去洗澡换衣服，值班护士告诉徐夏凤，徐成良还不能进食，维持他身体机能都是营养针剂，大小便会较少，只要在睡觉前检查一次，不用守在这里。 徐夏凤道了声谢，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一下，没一会，方志扬就回来了，让徐夏凤回去洗澡。 徐夏凤回到宾馆，洗澡洗头，又将方志扬和她换下的衣服洗了，又匆忙赶到医院。 方志扬捧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看，徐夏凤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盛夏的夜，没开风扇的医院走廊，四处无风，却并不让人觉得热，徐夏凤只感觉四周都渗着一层阴寒寒的凉，她不由得往方志扬的身边靠近了些，这个年纪，在深夜时分的医院走廊，好像没有什么比有一个值得依靠的人更重要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手机的页面在方志扬的指下滑动明显缓慢了许多。 “快十二点了，夏凤，我们去看看爸，然后回去休息吧，明天一大早的还要过来呢。” 方志扬又一次的推开了病房的门，徐夏凤跟着走了进去，没了那一层厚重的玻璃阻隔，徐成良的的瘦弱更是直接冲击着徐夏凤的眼球。透明的氧气罩罩在他那被日光照射成了黑铜色的脸上，透明的氧气罩仿佛带着巨大的压力，将徐成良困在这病房的方寸之间。 徐夏凤的喉咙里仿佛堵上了一团棉花，她不敢看这样的父亲，但又挪不开自己的眼睛。 徐成良的胸口，和脑袋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黑铜色的皮肤和洁白的纱布，视觉碰撞下隐藏着致命的伤。 “夏凤，”方志扬喊了一声，声音又几分颤抖。 “垃圾桶，快，呕，” 一股恶臭开始在病房里蔓延，徐夏凤难以描述那种味道，只是从小在农村长大，见惯了也闻惯了各种牲畜粪便的她差点吐了出来。 方志扬死死的咬住嘴唇，屏住呼吸，将纸尿裤包好扔进垃圾桶，制止了要过来帮忙的徐夏凤，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方志扬拿着纸巾清理干净，将垃圾桶的袋子拿出来绑好，确定一丝臭气都没有再泄露出来，方志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胃里的翻涌也找了宣泄，方志扬抱着垃圾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徐夏凤在一旁看着他，手足无措，就如同刚才清理徐成良的粪便一样，方志扬没让她帮忙，现在，她也帮不上一点忙。 方志扬吐了好一会，扶着徐夏凤的手站起来，他的双腿甚至在发抖，黝黑的面皮上也透着一股子苍白。 徐夏凤心疼扶着方志扬往前走，“我们回去吧。” 方志扬点点头，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觉得无论说什么，语言都太苍白无力了，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深夜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徐夏凤和方志扬搀扶走的脚步声。徐夏凤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门，空旷的走廊好像在寂静中被无限的拉长。 徐夏凤一晚上都没睡好，一向多觉的方志扬起了好几次夜，他将脚步声放的很轻很慢，只是尽力压制呕吐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还是让人觉得心惊。 徐夏凤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摸到方志扬的枕头，她的手无声的收紧，照顾住院的父亲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而且她有一种预感，徐成良摔伤住院这件事，以后只怕会生出更多的枝节。 徐夏凤起了个大早，她看方志扬的眼窝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便轻手轻脚自己出了门。 徐夏凤去病房的时候正好撞上医生来查房。 年轻的医生朝许徐夏凤温和的笑了一下，开始询问起徐成良的情况。 医生告诉徐夏凤，徐成良虽然没有进食，但输液中含有的养分足够维持他的生理机能。所以排泄是必须的。 第十六章 钱如流水，亦好亦坏 徐夏凤沉吟了一下，大概明白了医生的意思。 年轻的医生顿了一下，隐晦的提醒徐夏凤今天又到了该打补脑针的时候。 打完这针，徐成良的身体情况好的话，就要准备第二次手术了。 徐夏凤点头应道，“我们都听医生您的，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医生比徐夏凤要年轻许多，他听了徐夏凤的话，摸着鼻子憨憨的笑了一下，然后小声提醒道，“住院部一楼有个收费厅，昨天的费用明细已经出来了，你们去打印一份看看吧！” 徐夏凤点点头，和医生一起走出了病房。 徐夏凤费了搭电梯又走过好几层旋转楼梯，换了好几条走廊，才在住院部一楼找到了收费处。 徐夏凤报了名字和床位，收费人员查了一下，打印机就滋滋响的工作起来。 一张印着浅灰色字体的纸从打印机的出口被缓慢的推出来。 徐夏凤突然想到她的职位，这打印机和她的工作还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呢！徐夏凤的心里不由的生出几分亲切感，她的手从收费处铁窗底下的小口伸了进去，正准备去拉一下拿打印好的纸。 收费人员就制止了她，“等一下，还有好几张没打完呢！” 徐夏凤咽了咽口水，看着打印机出口开始折叠的纸张，“还，还有几张。” 徐夏凤拿着一叠明细苦笑了一下头，她读书不多，那些个医学名词和医药用品她根本看不懂。 她唯一能看懂的，就是右面那一行，浅灰色的数字。 重症病房的床位费是一千三百块。一天！ 其他的杂七杂八的费用加在一起，一共是三千一百八十二块三毛。 一个月工作二十八天，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徐夏凤一个月能拿到四千八百块钱。 而现在，徐夏凤的心里乱乱的，两个数字在她脑海里乱转的时候，她又想到了那个高大如山一样将她挡在背后的身影。 徐夏凤手指用力，一叠纸在她的手中被揉成了一团。 她本能的想把掌中扎手的纸团扔出去，手刚一扬起，徐夏凤的手又缩了回来，她把纸张重新展开，然后整整齐齐的叠好。 方志扬心里挂着事，很快也醒了。他出门的时候正好遇上了从医院出来的徐夏凤，两人在宾馆楼下的早点铺买了两个包子，一碗稀粥，站在马路边的大树底下吃了，连水都没顾得上吃一口，方志扬又匆匆的赶到医院去给徐成良换纸尿裤。 方志扬让徐夏凤在宾馆休息，徐夏凤想了想，还是跟过去。 病房里，在那一声“呲啦”声过后，方志扬紧药住下唇屏住了呼吸。 直到看到纸尿裤上没有异物，方志扬才松了口气，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看方志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徐夏凤本想打趣几声，她刚一张口，就被一口气呛到了。 徐冬凤的视频电话在徐夏凤刚给徐成良收拾好之后打了过来。 徐冬凤和徐夏凤说话的声音是高昂爽落的，镜头一对到躺在床上的徐成良，徐冬凤叫了声，“爸。” 声音就开始哽咽，泣不成声。 徐冬凤遥远的宛市的车间里泣不成声，躺在病床上被一堆仪器围绕着的徐成良竟然微微的转动了一下头颅，黑紫色一直闭合的眼睛也抬了起来。 只一瞬，只有那么一瞬间，黑紫色的眼皮下的浑浊眼睛看了一下镜头，然后又闭上，归于沉寂。 只是这一瞬，却给了徐夏凤和徐冬凤莫大的希望和幸福。 “冬凤，冬凤，你看到了吗？爸，他，他睁开眼睛了。” 徐冬凤在屏幕里不断起伏点头。 “看到了，姐，爸，他，呜，只要他能好好。我们就是再辛苦也值得了。” 徐夏凤点头，可不就是这样嘛！ 她们之前筹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要把徐成良治好？她们回家的时候叫声“爸”能有人应吗？ 那一天三千多的住院费和父亲的生命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钱是什么时候都可以挣的。 徐夏凤匆忙的挂断视频，她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医生，还有家里的其他人。 医生再三询问徐夏凤，徐成良是不是真的转动了一下头，睁开了眼睛。 得到徐夏凤的再三肯定之后，医生的脸上也露出了欣喜的笑。 年轻的医生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圈。 “手术成功，看来病人比我们想象的恢复的更好。这样吧，你们有时间就多和病人说说话，还有你们家庭其他的人员，这样应该能刺激到病人的脑部，说不定能尽快的醒过来。” 徐夏凤立刻就把徐成良的反应和医生说的话告诉了家里所有人。 整一个下午，徐夏凤的手机就没断过。 家里其他人不是打电话过来，就是发视频过来。 就连一向二耳不闻家中事，一心铺在香烟马报上的徐大龙也打了电话过来。 徐胜英的视频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徐成良正好动了一下嘴巴。徐胜英在屏幕里激动的泪流满面。 徐夏凤和徐胜英说了几句，就问徐胜英，“若海在吗？叫若海也过来看下爷爷，他可是爷爷最疼爱的孙女婿。” 孙若海被徐胜英叫了过来，屏幕里的他，脸上的激动和喜悦好像都被放在了放大镜之下。 溢满屏幕的激动和喜悦太不真实，虚幻的膨胀着。 “若海啊，你看，爷爷还是记挂着我们的。现在医术发达，只要我们大家齐心协力，奇迹总会出现的对吧？” 孙若海马上叫了出来，“对，对，大姑说的对。奇迹一定会出现，爷爷一定要快点好起来，他的那些老牌友都还等着和他打牌呢。” 徐夏凤笑笑，又和徐胜英说了几句，才挂断视频。 徐成良的好转让所有人都感到振奋。 方志扬的心里也很高兴，换纸尿裤的时候还在低声的和徐成良说着话。 直到打开纸尿裤，一股熏人的臭味扑鼻而来。方志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胃里登时翻江倒海，喉头一松，吐了出来。 徐夏凤难得的没有抱怨方志扬，她屏住呼吸，将方志扬的呕吐物和徐成良的排泄物清理干净。 第十七章 习惯难养 宾馆的狭小房间里，方志扬躲在洗手间里。呕吐的声音不时的传来。 徐夏凤在房间里听着，怎么也坐不下。 她快步走到洗手间推开门，方志扬抬起头，双眼无神，眼窝凹陷，嘴唇苍白，面如金纸。 方志扬几年前常和她打趣，说什么男人四十一朵花。他这幅样子要是放在以前，徐夏凤肯定要揶揄他是一朵脱水的花。 但是现在，徐下凤看着守者马桶几乎把胆汁都要吐出来的方志扬，她的心里只有心疼。 “难受的厉害吗？我下去给你买点药。” 方志扬摇了摇手制止了徐夏凤，他站起来，剧烈的呕吐让他双腿的肌肉打着颤，方志扬扶着墙慢慢的走到房间里的床上坐下。 接过徐夏凤递过来的温水喝了，胃里有了些融融的暖意，方志扬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要不，还是让明重和强强过来吧！” 徐夏凤有些艰难地说道。 方志扬低下头，发顶的几根白头发落在徐夏凤的眼里，扎的她的眼睛生疼，这个和她一起走过二十多年的男人，也已经在慢慢的老去。 “我现在就打电话回去。让明重和强强早点过来。” 徐夏凤拿起手机，正准备打电话，方志扬制止了她。“别打，也就几天的时间，熬熬就过去了。” “再说了，明重的身体一直不好，我身体到底比他要好点，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徐夏凤仍抿着嘴，一脸担忧的不肯放下手机，方志扬抬头，朝她笑笑，“好了，没事的，我只是有点不习惯，等到习惯了就好了。我们才来两天，你这个时候打电话回去要换人，别人准以为我们矫情呢！” 徐夏凤还是垂下了手，她的眸锁着方志扬消瘦的脸颊，嘴巴动了几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方志扬也咽下了最后一句话没说，曹心贞要是知道徐夏凤来了两天就要徐胜强来接班，还不知道会在背后怎么编排他们呢！ 方志扬所说的“习惯”其实非常难习惯。 晚上方志扬给徐成良换纸尿裤时，尽管心里做好的准备，当看到纸尿裤上的排泄物时，方志扬的脸依然涨成了紫红色，他瘪着一口气想帮徐成良清理干净，在清理到一半，实在憋不住气换气的时候，鼻腔里突然涌进了恶臭，方志扬没有忍住，又“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徐夏凤又是担心又是忧虑，照顾一个人比想象的要难，不仅有照顾人本身的困难，还要克服自身的困难。 方志扬的恶心呕吐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这让徐夏凤稍稍感到欣慰，也许，这真的是可以慢慢习惯下去的。 李丽妹的电话隔一天就会打过来一个，这次她打到方志扬的手机上，方志扬久久没接电话，这让李丽妹感到焦急又气愤。 挂断电话之后，李丽妹又马上打给徐夏凤。 在徐夏凤接通电话之后，李丽妹劈头盖脸就问方志扬为什么不接她的电话。 徐夏凤正在宾馆楼下买包子，滚烫的蒸汽从蒸笼里被释放出来，纯白厚重的雾气中，徐夏凤的脸隐藏在雾气之后，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志扬他这几天累惨了。” 李丽妹在电话那头嘀咕了一声，“这有什么累的，强强和明重也没说什么啊。” 徐夏凤咳嗽一声，“志扬他胃口差，每次给爸换纸尿裤都会吐，前两次差点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李丽妹清了一下嗓子，“那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把身体累坏了。” 李丽妹又简单询问了一下徐成良的情况，然后又开始朝徐夏凤抱怨曹心贞在家什么都不做，整天就是垂着肩膀到处晃荡，除了吃饭睡觉，平时在家根本找不着她的人影。 徐夏凤接过包子，拿好老板找的钱往宾馆里走，她的脚步声轻快，语气也变的轻快起来，“那她不管家里的事，就来医院照看爸爸，我们都不是孩子了，这次回来也不是玩的。” 李丽妹的声音顿时踌躇起来，“这，还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去呢！你哥又没回来，她一个人也不方便。” “那就把哥叫回来，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爸都出了这么大的事了，他还在外头，这合适吗？” 宾馆的走廊狭窄，阴暗，逼仄，徐夏凤走着，也忽然觉得胸口堵堵的。 “我知道，哪天我会跟他说的。” 在徐夏凤进房间之前，李丽妹挂断了电话。 方志扬已经醒了，只是脸色晦暗，神情委顿，徐夏凤将包子放下，拎着一杯豆腐花在方志扬的面前晃了晃，“我看到有卖豆腐花，就买了一杯，你吃点。” 方志扬没什么食欲，只是腹中空空不好受，再加上不忍拂了妻子的好意，他接过插好管子喝了起来。 徐夏凤自己吃了一个包子，递给方志扬一个，方志扬拿过来，咬了两口，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他干呕一声，又跑进了洗手间。 徐夏凤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方志扬吃的好好的，怎么又开始吐了？她把方志扬扔掉的包子拿起来看了一下，黑乎乎的绵密豆沙被用力一按，慢慢的从包子里流了出来。 徐夏凤知道方志扬的呕吐的原因了，他一定是联想到昨天晚上徐成良的排泄。 “呕。”徐夏凤捂着嘴巴，也差点吐了出来。 习惯，是可以养成的，这是方志扬说的，但他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有习惯面对老丈人徐成良的排泄物，反而养成了看到食物就想吐的习惯。 中午和晚上的盒饭，方志扬都没有吃，两个小时给徐成良换一次纸尿裤他总是准时的。 徐夏凤提出要换周明重和徐胜强的话溜到嘴边又无声的咽了下去。诚如方志扬所说的那样，他们有太多需要顾忌的事，中年人的身上背着沉重的担子，有着太多的束缚和顾忌。 徐夏凤实在想念二十来岁的自己，大方利落，干脆豪爽，一张不饶人的利嘴，一颗不服输的心。可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的徐夏凤心疼丈夫却连换人来照顾自己的父亲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直到周明重的电话打了过来。 第十八章 雷鸣不雨，风波又起 周明重主动提出要来医院照顾徐成良。 他知道徐成良的情况略有好转，激动这几天都没睡好觉。 徐夏凤大松一口气，在心里暗暗感激周明重。 周明重和徐胜强是上午到医院的，徐夏凤和方志扬简单和周明重徐胜强说了一下徐胜强这几天的情况，周明重听的一脸的认真，时而还能提出几个问题，只是徐胜强有些心不在焉的，眉眼之间有一股散不开的疲惫之色，不时的打着哈欠。 徐夏凤和方志扬没有在市里逗留，李丽妹还等着他们回去吃午饭。 周明重叫来送他和徐胜强来医院的司机，送徐夏凤和方志扬上了车，徐夏凤坐在车上和周明重徐胜强挥手告别，车子发动要出发前，徐夏凤又从车上下来，跑到水果摊买一袋子青提。 李丽妹最喜欢吃青提了。徐夏凤搂着装青提的袋子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方志扬。 来医院这几天，方志扬的脸就瘦了一层，整个脸颊都开始凹陷进去了，黑黄的脸上更多了一分虚弱的苍白，眼睑下一片乌青色，额上那几丝细纹也深刻了几分，车里开了空调，方志扬的额头上仍然冒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汗珠，徐夏凤拿出纸巾给他擦了擦，徐夏凤这才发现他的额头鬓角里参差的几根白发。徐夏凤的动作放缓了些，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给方志扬盖上。 车子一路颠簸，徐夏凤提在手里的青提也在不断的晃动，她将袋子的绳子系好，袋子摇摆的幅度小了些，却仍然晃动着，徐夏凤干脆又把它搂到自己怀里，袋子终于是不再晃了，只是她的一颗心，却仍旧想水井里的吊桶，七上八下的。 徐夏凤从车上下来，将青提递给李丽妹，转身从车上拿背包，方志扬仍靠在椅子上，发出一阵细微鼾声。 李丽妹提着青提将手负在背后，嘀咕了一声，“怎么这么多觉。” 方志扬下车之后，脸色无华，唇色苍白，脚步不稳，好像喝醉了酒似的。 李丽妹从厨房里端出饭菜，看方志扬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手上的动作便有些迟滞。 “怎么了志扬，你现在也晕起车来了?” 徐夏凤换掉鞋子跟着拿碗筷，又端了杯水给方志扬喝，方志扬的脸色才好看些。 辣椒肉，丝瓜汤，拍黄瓜，家常小菜最能开胃，方志扬也不禁食指大动，徐夏凤在吃饭的时候不断用眼睛瞄他，见他举筷扒饭，心中也稍有安慰。 曹心贞慢吞吞的吃了半碗饭，匆匆放下碗快步走了出去。 “嫂子，吃着饭呢，你去哪里？” “解手。” 曹心贞匆匆回答了一句，脚步更快了几分，正在吃饭的方志扬脸色一变，捂着嘴巴弯着腰也快步的走了出去。 方志扬又吐了，躺在竹躺椅上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双眼黯淡，脸色灰败，唇瓣干燥又苍白。徐夏凤端来一杯温水，低声问了几句，让方志扬把水喝了。 “要不去看看医生，吃不下东西还要吐出来，这如何是好？”李丽妹在一旁建议道。 “不去。”方志扬放下水杯摇了摇手，“没什么大事，我睡一觉就好。” 李丽妹还想再说什么，徐夏凤朝她轻轻摇头，低声劝方志扬去床上睡。 方志扬在楼上的房间睡下，徐夏凤关好门轻手轻脚的下了楼，李丽妹搬了条长凳坐在门边唉声叹气的。 “夏凤，这可怎么是好。”李丽妹急的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了”徐夏凤挨着李丽妹坐下，她伸手想抱抱身形佝偻的李丽妹，却又很快放下手，她的目光垂到自己那一双时常能感觉指节僵硬，皮肤也开始慢慢打皱的手上。 其实，谁又能安慰的了谁呢？谁又能救得了谁呢？ “明重的身体也不好，强强回来那几天怎么也睡不够。”李丽妹抬头看了一眼徐夏凤，压低的声音满是沧桑和彷徨，“现在志扬又是这样，哎，谁能照顾老头子。” 徐夏凤低头默然不语，脚上的拖鞋底在平整的水泥地上搓着。一层又一层的细小粉末从鞋底上被搓出来，徐夏凤不明白了，每天都有清扫的平整水泥地，是从哪里来的那么多的灰尘粉末？而她的生活，又是从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多细碎又麻烦的事的？ 李丽妹浑浊的眼神定定的看着一言不发的徐夏凤，一丝清明和坚决飞快的闪过，好似撕裂灰暗云层的闪电，“夏凤，要不，还是把你爸拉回来吧。” 李丽妹低沉的声音响在徐夏凤的耳畔仿佛一道惊雷。徐夏凤猛的从凳子上站起来。 “不，那怎么行呢？” 徐夏凤的眼里不断闪过徐成良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咧嘴朝她笑的样子。那像山岳般宽大厚实的背影，是她的依靠，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倒下。 “妈，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徐夏凤的神情是从未见过的严肃。“爸会好起来的，他什么都知道，他现在已经会睁开眼睛，会笑了，他一定会好起来的。”徐夏凤握着拳头，眼中满是希冀，李丽妹擦了一下眼角，她突然想到一到晚上就朝灯火飞的蛾子。 “夏凤，”李丽妹哽咽的喊了一声，“有你在，妈就放心了。” 坏消息是在那天傍晚时传回来的，徐夏凤拖着方志扬去看医生刚回来，她正在看医生给方志扬开的药以及在琢磨医生说的“习惯性呕吐”是什么意思，周明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姐，不好了，医生说，爸爸不好了。” 徐夏凤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明重，你说什么，为什么不好了？” 周明重在电话焦急了说了好一会，徐夏凤的脑海里不断的回旋着“爸爸不好了”这五个字，直到周明重找到医生，徐成良的主治医生用半通俗半医学的话语来解释徐成良的情况，徐夏凤才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成良的情况并不稳定，第一次开颅手术的成功只是稳定住了伤情，并没有完全将徐成良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第十九章 二次手术，回光返照 “不，医生，我爸前两天不是还睁开眼睛对我们笑吗？你也是看到的。医生，你也看到了不是吗？”徐夏凤急急说道，她急希望这个时候能有个人来肯定自己，她拍了一下方志扬的肩膀，带着一种希冀的狂热看向方志扬，“志扬，你也看了，是不是？还有冬凤，胜英，她们都看到的。”徐夏凤的声音含着一种凄苦的委屈。 此时她是一个迷路的小孩，执着的认为她家一定在她认为的方向。 “是，这我知道。” “当时你还说我爸的情况已经开始好转了。医生，这是你说的。” 徐夏凤压下喉头的哽咽，她听到了手机话筒里的对面的呼吸都窒了一下。 “这是你说的。” 徐夏凤又一次说道，只是这次，她的声音低了许多，迷路的小孩依然固执的朝着自己认为是对的方向走。 “这是我说的。”医生在电话那边轻叹一声，“病人当时的情况出现好转我也不是瞎说的，是各项仪器检测出来的数据得出来的结果。” “只是，我们都忽略了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徐夏凤追问道，喉头的阻塞感慢慢消失，徐夏凤沉吟了一下，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打开了免提。方志扬，李丽妹和曹心贞都放下手头上的事围了过来。 “第一个，我们忽略了病人的年龄，第二个，我们错估了病人的病情。” 徐夏凤不说话了，方志扬，李丽妹，曹心贞都屏住了呼吸，就连家门口稻田里的蛙鸣声也低了下去。 “病人的年龄太大了，身体的机能和修复能力是没办法跟年轻人相比的。在开始第一次手术之前，我也和你们说过，病人最少要接受三次开颅手术。” 徐夏凤略微有些迷惘的抬头，医生之前确实说做做三次开颅手术，但是第一次手术之后，徐成良能笑能睁开眼睛，也是她亲眼看见的。 最怕的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希望到最后面又变成了失望。 徐夏凤在桌边看了一圈，方志扬神情萎顿，脸色苍白，曹心贞抠着手指甲，目光幽幽在堂屋里转着，李丽妹又拉起衣袖擦着眼角，唇角边是止不住的呜咽。 徐夏凤低头，看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你说怎么办呢？医生，你说该怎么办？” “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年轻的医生突然停住，清亮的声音变的低沉，“你们，还打算接着治下去吗？” “治，当然要治。”手机里传来了周明重坚定的声音，李丽妹又拉着袖子开始擦眼泪，脸上满是欣慰。 “你们呢？” 徐夏凤没有看方志扬，她搓着指尖低着头，治疗两字如有千钧重，但到不治两个又如何不重？接着治疗是背着身上的一座大山，但是不治那就是压在心头一辈子都不能放下的大石。 “治。我们治。” 徐夏凤说完这句话，才抬头看方志扬，她的目光和方志扬目光一撞，方志扬眼中的肯定差点让她落下泪来。 “医生，我们治。” “那好，我也有两点必须先告诉你们，第一，你们还需要筹钱，大约还需要十万块。第二，我们必须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病人的情况很危险，他有很大的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 “病人的情况并不稳定，我有理由推断之前他睁眼和笑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导致现在脑部还在渗血，或者，可以说的通俗点，他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回光返照。” “不，不是回光返照，那是意识开始清醒了。医生，你一定要救救他，钱我们会想办法的。” “好，好，你跟你的家人商量一下。”手机里传来类似磁带卡带的声音。 再过一会就传来了周明重的声音，“我们肯定会给爸治的是吧？” 他的声音有几分颤抖，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别人，他笑一声，“都到第二次手术了，也没有放弃的理由不是吗？” 是的。他们没有放弃的理由。无论是自己的良心还是对父母的孝心，他们都想赌一把，哪怕在赌桌上压着的是他们手头上能拿出来的所有的钱。 四方桌边坐着徐夏凤等四人，李丽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曹心贞四处乱转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她幽幽的说道，“这么大的事，还没跟你哥说一声呢。” 徐夏凤瞄了她一眼，低声说道，“现在说也不晚，冬凤也不在家里，但我想明重做的决定，她是同意的。” 曹心贞看了她一眼，正想说话，李丽妹拿着手机，快步走了进来在四方桌的一边坐下，“刚才湘子打电话回来，她说要和建良一起回来看她爷爷。” 李丽妹的目光在曹心贞的身上转了一下，“冬凤听说侄女和之侄女婿要回来，也请了假跟着回来。” 李丽妹的话顿了一下，曹心贞还是没说话。李丽妹在长凳上挪动了一下屁股，将头转开前又恨又气的白了一眼曹心贞，“冬凤是个孝顺明事理的，她都回来了两次了，大龙还不回来，别人会怎么看？” “那就叫他也回来。”徐夏凤说道，声音铿锵。 李丽妹不再看曹心贞，“冬凤叫他回来，他也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曹心贞低头默默无言，在长凳上坐了一会，起身离开了。 徐胜湘和吴建良是在天空翻鱼肚白的时候到徐家的，车身宽大的日产suv 停在徐家门前，徐胜湘率先下了车，一头长卷发有几缕被挑染成到紫色红色和青色，她较徐胜英来看，偏矮，也偏瘦，她下了车和众人打了声招呼就的走到了一边。 从驾驶室下来的吴建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自己抽了一根，就把烟放回了口袋。 这次不仅是徐冬凤，徐大龙跟着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徐胜英和孙若海。 四人从车后座下来，拿着自己的背包往徐家走去。 徐夏凤倒水搬凳，让大家坐下，堂屋里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顿时热闹极了，徐夏凤刚忙完手头上的事，曹心贞和徐胜湘一前一后的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第二十章 值与不值，长路漫漫 “娘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曹心贞嘴角一努，脸色的神情有几分得意几分鄙夷，“什么悄悄话？湘子不过是问今天早上吃什么罢了。” 徐夏凤没有继续问，这时，吴建良开始问起了徐成良的情况。 “第二次开颅手术，听起来是有些悬的，年纪大了，第一次手术这才过去多久？医生说是好消息，十成我们只能信三成，医生说是坏消息，七成我们要当十成。” 吴建良在宛市是经营着一家小作坊，孙若海和徐胜英都在他手下做事。 吴建良此话一出，孙若海马上接道，“就是这样，医生有多少把握能治好爷爷，其实我看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今天做手术，明天打补脑针的，”孙若海丰厚的嘴唇冷冷的扬起，露出一丝轻蔑的笑，盛夏七月微熹的晨光中，蒙昧的似暗似明的光线照在孙若海的脸上，那一丝轻蔑的笑更多了几分冷意。 孙若海抱着胳膊站起来，目光一一在堂屋里或坐或站的人脸上扫过，一双厚重眼皮下的阴郁眼睛仿佛带着欺霜压雪般的清明，仿佛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沉睡的，只有他是醒着的。 “他一直要提倡让我们做手术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自己多赚钱？” 堂屋里一时寂寂无声，李丽妹闭着眼睛不时的点一下头，似乎是累极了。 “我们真没必要太相信医生的话。” 孙若海说到这里，抿了一下丰厚的嘴唇，阴郁的眼神在堂屋中一扫，脸上多了几分急躁，“我认为爷爷没有再继续救治的必要了，都七十多岁的人了，何苦还要花费儿女那么多钱呢 大家的条件也就这样，有多少个七万能就这样丢水里去？” 孙若海双手一摊，洋洋得意间正准备来个最后总结，徐冬凤就已经喊了出来，“若海，你是这样想的？” 孙若海扬起笑脸接道，“小姑，我能理解大家的心情，爷爷的事，我也很伤心，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我们做任何的事总要看值不值得，爷爷的伤，确实是没有救治的必要，他年纪又那么大了，” “所以就没有治必要了？”徐冬凤大睁着一双眼睛看向孙若海，她好像看不清这个在她看来老实憨厚的侄女婿了。 “若海，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爷爷身体还好的时候，你得的好处比谁少了，医生都还没下最后通牒，你倒是先给爷爷判了死刑。你好，你果真好得很啊。” 徐冬凤瞪着孙若海，目眦欲裂，拳头握的紧紧的。 孙若海低头逃避着徐冬凤的眼神，往徐胜英的背后靠了靠。 “小姑”徐胜英喊了一声，低头抠着自己的手指甲，“若海他不是那个意思，其实爷爷出事以来，他心里比谁都难过，他只是一向笨嘴拙舌的，一直说不明白话。” 徐冬凤还有些愤愤的，徐胜英抬起头，楚楚的眼中含着热泪，热泪下又包含着殷切的恳求和凄楚，徐冬凤的眼神和徐胜英的眼神一接，这些年对徐胜英的疼爱压过了一时的愤怒，徐冬凤放开拳头，缓缓的坐了下来。 “不是那个意思那就不用把话说的那样难听，心里想的再好，话也不是那样说的。” “就像你大姑父似的。”徐夏凤把话接了过去，“他是好心，可是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中听。” 徐胜英的双肩一松，眉头也散开了些，语气也变的松快起来，“是啊，其实，” 徐夏凤幽幽的眼神在孙若海的身上转了一圈，“只是自打你爷爷发生这样的事来，你大姑父的所所为所说，倒是还没让我生气担心的地方。” “有时想想，就也能原谅他平时的笨嘴拙舌了。” 徐胜英嘴巴一张，一向灵巧的舌头僵在了嘴里，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在说什么呢。饭都做好了，快来吃饭吧，不是还说要去医院吗？” 曹心贞破天荒的从厨房里拿出碗筷，只是在放下碗筷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刺耳惊心的“啪啦”声。 吴建良的车也是五座的suv，他和徐胜湘两人坐上去之后，挤一挤最多也只能再坐四个人。 徐胜湘坐在副驾驶，捧着手机看着，对站在车外的徐夏凤等人视而不见。 孙若海推说自己累了，想在家休息。 徐夏凤，甚至徐胜英都没有说什么，在他说出那番话之后，他和大家之间就隔了那么一层。 从亲密无间到疏离冷漠要多久呢？只需要理念不同的一番话就好了，孙若海轻哼一声朝徐家走去。 方志扬说既然坐不下，他就留在家里。他前几天吐的厉害，现在说起去医院，他难免又想到了那些令他呕吐的东西，他和徐夏凤说着，脸色又变得灰败了下来。 徐胜英打开车后座的门招呼大家上车，曹心贞反而转身往徐家走去。 “妈，你还要拿什么吗？” 曹心贞头也没回，“车子不是坐不下了吗？我就不去了。” 车子一路颠簸，被挤在后排中间的徐夏凤一动也没有动，车子就像是一个密封的罐头似的。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风景也无人欣赏，这个时候，可能大家的心里都有各自的算盘。 徐夏凤无暇去猜测他们都在想些什么，她自己的心里也是惴惴的。 徐成良偶尔睁一次眼，咧嘴笑一次，都足够让他们欢欣落泪。 他们都以为，徐成良很快就会好的，很快就能站起来，很快就能像从前一样。 可是，事实却跟他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徐成良的病情反而急转直下。 曙光微现成了回光返照。 这不仅是现实的一击，很可能是希望的破灭。 难道，真的要这样坚持下去吗？ 徐夏凤抬起头，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泥白水泥路面。 这条路，这样长。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 徐夏凤等人刚一到医院，得到消息的徐胜强就从住院部出来接他们。 他脸色不太好，正当年纪中等身材的他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老年人才有萎缩困顿之像。 第二十一章 二次手术，再次质疑 徐成良的主治医生知道徐大龙回来了，马上拿着徐成良的诊疗记录来找徐大龙。 “在开始第一次手术之前，我把各种可能会出现的结果说的非常清楚。” “病人在第一次手术之后出现了好转的迹象，但是也因为病情还未痊愈，睁眼咧嘴这些细微的小动作，刺激到他未痊愈的脑补，又出现了出血了现象。所以，我的建议是尽快进行第二次开颅手术。” “这次的手术可能会产生的风险，我也已经和你们说的很清楚了.” “这里是病人的手术知情同意书，麻烦你们签一下字。” 医生把徐成良手术知情同意书往徐大龙面前递去。 徐大龙迟疑的伸出手，长年烟不离手，被到熏的发黄发黑的手指艰难又缓慢的张开，在触碰到手术知情同意书的边缘，徐大龙的手指就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猛的缩了回去。 “我，”徐大龙嗫嚅了一声，包不住被熏黄的牙齿的嘴唇打起颤来，仿佛医生递过来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巨大的沉重的包袱。 “哥，你在迟疑些什么？现在爸还躺在病床上就等着我们签了字救命呢。” 徐冬凤在一旁干着急的喊道。 徐大龙缓慢的伸出了手，哆嗦着的五指刚一碰到知情同意书，又马上放开，“我，” 徐冬凤看着徐大龙的样子是又气又恨，她极力压制着愤怒说道，“哥，你还在等什么？躺在那里等着救命的人是你爸。” 徐大龙收回手呛声道，“那不也是你爸吗？你签字也可以啊。” “那是我爸，但是医生一听说你来了就马上来找你，和你说这么多，还递到你面前，你想过为什么没有？” 徐大龙扫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徐胜英，看了一眼抱着胳膊，眉间似乎有几分不耐的徐胜湘，以及从家里到医院这一路上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的吴建良，他的嘴唇又开始哆嗦了起来。“我，我才刚来，情况都还不了解。” 徐大龙又把目光投向了徐胜强，脸上露出放松的笑意，“强强，要不你来签.....” 医生手里知情同意书被抽走，徐夏凤拿在手里，粗略的扫了几眼，上面的意思和医生说差不多，她将手中的知情书抖了抖，问道，“医生，儿子和女儿都是可以签字的对吧？” “理论上是可以。”医生瞥了一眼徐大龙，“不过，” “那就我来签吧。”徐夏凤将知情书往窗台上一搭，低眉看向被手掌压住的纸，那上面的字已经不仅仅只是一行字。而是决定躺在病床上的那个被她称为“父亲”的男人生命的权杖。 “还是让我来吧。”徐夏凤低声说道，她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再递到医生的面前，“那也是我的父亲。” 徐成良很快的就被护士推着从病房里出来，徐胜英和徐冬凤等一股脑的围了上去。医院里的行动病床很小，可是躺在里面的徐成良更小，纯白的纱布缠在他的前胸，脑袋，黑铜色的皮肤是多年劳动的印章。他静静的躺在那里，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徐胜英叫了声“爷爷”就忍不住的哭了起来。满眼是泪的徐冬凤斜睨了她一眼，泪眼中带了一丝欣慰。 徐夏凤摸着徐成良粗糙的一双手，如果可以，她真的想把他从这张小床上拉起来，他是最讨厌看病打针的。只是她不能，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的祈祷，“你快点好起来吧！父亲。” 方志扬刚在躺椅上做了一会，李丽妹找出一包种子走了过来。 “志扬，你去把这包种子种了吧。” “什么种子？种哪里？” 方志扬接种子的手迟疑了一会，李丽妹又把种子往前递了点，差点就要塞到方志扬的手里。 “不远，地是你爸早些时候挖好的，他说家门口的地里种上菜，等你们过年回来的时候想吃就随时可以去摘。” 李丽妹的神情和声音都变得悲怆，她拉起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说话声宛如呜咽，“那块地是挖好了，可是你爸他却.....” 方志扬捏着那包萝卜种子沉默不语，早上那一通“慷慨”发言的孙若海的去了哪里？这个家的主人曹心贞又去了哪里？ “本来夏凤说要去的，现在她又去了城里，回来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李丽妹幽幽的叹了口气，斜着眼睛看方志扬。 方志扬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扬着无奈的笑，“我去吧。种哪里我差不多都知道了，锄头也在灰房是吧？要不要挑一担灰过去？” 李丽妹急忙说道，“要的要的，播好之后，再撒上薄薄的一层灰，那样长的最快了。” 方志扬放下扁担，眼前有片刻的晕眩，他撑着扁担站好，揉了揉肩膀，拿着锄头在地里挖坑。 偶尔有几个同村的人路过，打了招呼问一嘴徐成良的情况之后，都不免要加上一句，“志扬，你可真勤快。在娘家是出钱出力的，现在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你这么好的女婿啊。” 方志扬笑笑，烈日的光照在他那张黝黑的脸上，笑意也多了几分灿烂的落寞。“我这样才不好，现在的年轻人又有谁会种地的？现在的年轻人好啊，出息啊。” 同村的人走了，方志扬播完种，拿起竹簸箕撒灰，一个身材健硕高大的男人匆匆的走了过来。 “大姑父，你在这呢。” 孙若海站在田埂上，抱着胳膊看地里的方志扬。 “大姑父，这事怎么是你在做啊。我妈呢？家里种菜她自己不来，到时候可找得到自己的菜地吗？” “这么多年，只要她收，不要她种，你见她哪一次没找到地的？” 孙若海笑笑，抬起手来遮了一下太过强烈的日光。 “这些倒是小事，大姑父，这菜种好了，一大家子人都要吃的，大家吃的时候总不会忘了你的，几颗菜实在是小事。这块地哪怕一年四季有割不完的菜，也变不成钞票。”孙若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不住的拿眼睛去瞧方志扬。 方志扬放下竹簸箕，“若海，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二十二章 罗汉恶鬼，一念之间 孙若海嘿嘿的笑一下，从田埂上摘下一朵野菊花拿在手里转动着。 “大姑父，也没什么。我只是心疼你们辛苦。哎，说起来，你们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跃礼虽说是在读大学，但总少不得要你和大姑寄钱去给他花。这以后他的娶老婆，生孩子，总是少不得要你和大姑出钱出力的。” 方志扬面有感慨之色，点点头应道，“是，哪个做父母的不是这样呢？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一切。哪有做父母不帮着自己孩子的？” 孙若海忙道，“是啊。所以说，大姑父，你和大姑身上的担子也不轻呢。” 方志扬扫了一眼地里堆满了灰的竹簸箕，目光落在蹲在田埂上抓草掐花的孙若海身上，脸上的笑更多了几分酸涩，“是不轻。” 迎着烈日的孙若海眯着眼睛，强烈灿烂的光线落在他黝黑的脸上，灿烂不再，反而多了几分沉积的阴郁。 柔弱的黄色小花在孙若海的指间转动着，他眯着眼睛看着花，转动的黄色小花却未曾映在他的眼里，厚重的眼皮下仍旧是一片阴郁。 “大姑父，其实，有些担子你们还真没必要挑强挑在肩上，挑的时间久了，总会累的。到了该放下的时候，就该放下，这也是利人利己的事。” 方志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若海，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若海站起来，跳下田埂，几步走到方志扬的身边，“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件事，大姑父，你真的认为爷爷还有治下去的必要吗？” 方志扬惊诧的看了孙若海一眼，随即恢复平静，沉吟不语。 孙若海面有急切之色，灿烂的金色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急切仿佛也被放大，看的方志扬有一瞬间的心惊。好似佛家的金身罗汉，在一瞬间成了地狱追魂索命的恶鬼。 “你爷爷在动手术之后有好转，这也是你亲眼看到的。” “那叫什么好转，那是回光返照。”孙若海叉着腰孙道。 方志扬并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离孙若海更远了一些。 孙若海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太重了，但是他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更没想过要改。 “七十多年人了，没病没痛的活到这个岁数也算不错了。这个年纪还要做几次手术，那才是折磨。依我看，要是爷爷意识清醒，他是不愿意做手术的。” 方志扬拿起竹簸箕，握起一把灰扬在坑里，“你爷爷到底愿不愿意做手术，我们谁也不知道，不过，你爷爷就算不愿意，那是一回事，我们做儿女的，肯不肯出钱自己的父亲做手术，又是另外一回事。” 孙若海跟在方志扬的后面，手指捏着花转着，方志扬将竹簸箕抵在腰间，行走挥洒之间竹簸箕不免会有几分不稳，孙若海吊着肩膀在后面走着，丝毫没有帮一下忙的意思。 “话是这样说，但总是要考虑自己自身的实际情况的。” 孙若海丰厚的嘴唇勾了勾，厚重眼皮下的眼神闪过一丝揶揄和轻蔑。 他的口吻也变得忧愁，“大姑父，咱们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咱们这一大家子人，虽然温饱有余，但这都是我们勤俭节约的结果，家里也没个豪富人，都是苦日子过来的是吧？”孙若海说着，不断的拿眼角去瞧方志扬。 孙若海眼睛一转，带着几分羡慕的说道，“我们这年轻一辈的，建良混的还算不错，自己当老板。” 话一毕，他的神色又变得讥诮起来，连声音也有些变音，“不过，建良挣得多又怎么样？他有钱也绝对不会给我们花。” 孙若海的声音压的更低了，“大姑父，你还不知道吧？建良其实是最不赞同爷爷继续治下去的。” “建良真不愧是能当老板的人呢！算计起来可没人比得过他。” 孙若海在方志扬的肩头一拍，“大姑父，大家都是辛辛苦苦挣钱的，这辛辛苦苦挣的钱总不能拿去打了水漂是吧？” “你看我大姑，这一年到头，多辛苦又多节俭啊！好衣裳都没买几件，你说七万块，能买多少件好衣裳啊！这些钱也够给跃礼交几年的学费了吧？” 方志扬把竹簸箕往地上一放，声音里多了几分恼意，“若海，没事你先回去吧！我这还有好多灰没撒呢。” 孙若海咽了咽口水，仍是有些不死心，“大姑父那我说的这些话……” 方志扬顿了顿，语气和神情都平缓了些，“若海，这不是我应该挑起来的话题，也不是我能决定的问题。” 孙若海在田埂间的杂草上蹭掉了鞋底的泥土。蹭掉了泥土，他抖了抖腿，生怕自己的鞋上还有一点灰和泥。 “老顽固。”孙若海啐了一声，脸上闪过几分嫌恶。 他又遥遥的看了一眼还在劳作的方志扬，眼底多了几分不屑。 “死脑筋，难怪辛苦。” 手术室外，徐夏凤等人坐在长椅上焦急的等待着。 徐胜湘捧着手机在看，只是脸上不时的闪过几分不耐之色，高跟鞋的哒哒声不断的在手术室外响起。 “饿了。” 徐胜湘抱怨了一声。 “饿了。”徐大龙像室获得解救似的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徐大龙搓着手提议道。 他嘿嘿的笑了一声，对着徐胜湘笑的有讨好，“湘子，你想吃点什么？” “吃饭吧！”徐胜湘压下眉尖的那一丝不耐，大步向前走去。 徐大龙快走跟上，走出几步，他才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叫徐胜英，“英子，吃饭了。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徐胜英看看徐夏凤，动手去拉徐冬凤。 徐大龙又走出几步，才转过头来喊道，“夏凤，冬凤，你们也一起来啊。” 确实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徐胜湘带头走进一家饭店。 她刚走进去几步，眉头便皱了起来，一脸的嫌恶。 徐大龙等人在一旁的桌边坐下，徐胜湘才满脸不情愿的跟着坐下。 第二十三章 转危为安，异心不死 徐胜湘坐下之后，脸色仍不好看，拿起桌上的纸巾将她面前的地方擦了又擦。 餐馆里的纸巾很薄，在木质的桌上擦了没几下，纸巾就烂成一条一条的。 徐胜湘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她把手中的纸巾一丢，手掌向上，伸到了吴建良的面前。 “拿点纸巾给我。” 吴建良什么都没说，从包里掏出一包精致清香的手帕纸放到徐胜湘的手中。 “点菜点菜。”徐大龙拿来了菜单，翻看了一会递到了徐胜湘的面前，“湘子，你喜欢吃什么？你来点。” 徐胜湘皱着眉头接过菜单，翘着兰花指打开看了一下，点了几个家常菜，又把菜单递到吴建良的面前。 又快速的抽出一张纸巾仔细的擦着手指。 “这也没什么好吃的菜，再加一个青椒肉丝吧！有这些菜也差不多了吧？”“爸，你还要点点什么菜？” 吴建良隔着徐冬凤，周明重，扭头问徐大龙。徐大龙受宠若惊的摇了摇头，“不用，不用，都这么多菜了。”吴建良点点头，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徐夏凤扫了徐冬凤和周明重一眼，倒好茶水，低头专心的洗着自己的碗。 这真是一顿让人难受的午饭。八个人，五个菜，其中还有一个是素的。一个人夹一筷子，盘子就见了底。 徐大龙满脸堆笑的招呼大家多吃点，他自己举着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夹。 周明重最先放下碗，走了出去，没一会，徐夏凤和徐冬凤也跟着走了出来。 徐冬凤的脸上满是落寞，她在马路旁一颗大树底下转悠着。今天中午餐桌上发生的事让她难受。她对徐胜英徐胜湘不能说比自己的女儿还好，但也差不了多少。 可吴建良就像没看到她和周明重似的，连问都没问一声。 最让她难受和难堪的是徐胜湘对此竟然一言不发。不置一词。 以前，李丽妹不是总说，侄子就像自己的儿子，侄女和自己的女儿没差别吗？ 可是现在看来，差别大了。徐冬凤幽幽的叹了口气，肩膀上突然一沉，转头一看，是徐夏凤。 “想什么呢？” 徐冬凤的嘴巴往饭店大门的方向一奴，其中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徐夏凤笑笑，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淡然夹杂些许的无奈和自嘲。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饭店的玻璃门被人推开，徐胜湘第一个走出来，她撸了一把手腕上的包包，也不知道看没看到在一旁徐夏凤和徐冬凤，抬脚便穿过马路往医院走去。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等在手术室外的人的心也紧紧的悬着。 徐夏凤盯着那两盏灯，看得久了，竟让他觉得，那两盏明灯也如同一双眼睛似的在盯着她看。 徐夏凤眨了眨眼睛，灯光似乎也暗了一下，是她看错了吗？徐夏凤又眨了眨眼睛，那两盏灯倏的一灭。徐夏凤想也没想的猛的站起来。往手术室的门口冲去。 手术室的门打开，一身手术服的医生带着一身的疲惫走了出来。 “手术挺成功，病人脑部的淤血已经处理干净了。在icu病房观察几天，情况好转之后就可以转入重症病房了。” 徐夏凤激动的和徐冬凤双手交握，徐大龙怔了一下，才慢慢的扬起笑脸，“哦，那就好。” 徐胜英激动的也满眼是泪。想找个人和自己分享喜悦，徐胜强在笑了一下之后靠在墙边打起了盹。徐胜想微蹙着的眉放开，只是脸上不见有什么高兴神情，她和吴建良远远的站在一边，似乎和这一场由死转生的兴奋并不沾半点边。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烈日依旧悬在空中，如一个火球映在天蓝色的幕布上，亮的耀眼。 徐胜湘抱着胳膊站在车旁，她撸了一把包包带子，然后招呼徐胜英，“姐姐，要回去了，快上车吧！” 车子是坐不下那么多人的。 徐夏凤主动提议要留下照看徐成良。 徐成良手术成功，她想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守在徐成良的身边。 徐冬凤心疼周明重这些天来的辛苦，也让周明重回去休息。 为了让周明重安心，她便说自己也留下来照顾徐成良。 徐大龙原本想让徐胜强跟着回去，但徐胜强担心徐夏凤和徐冬凤在医院会手忙脚乱。坚持留了下来。 宽大的suv在夕阳落下之前将车停在了徐家门口。 方志扬正在厨房做饭，听到车响急忙出来看。 “爸爸的手术成功了吗？夏凤和冬凤呢？在医院照顾爸吗？” 徐胜湘提着自己的包包就往二楼走，吴大龙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火之后大口的抽了起来。 “成功了。”周明重剧烈的咳嗽了几声。扶着长凳坐下顺气。 “她们两姊妹和胜强在医院照顾爸呢。” “那好。”方志扬答应了一声，在抹布上匆匆的擦了一下手，“我去做饭，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 周明重找到衣服在二楼的浴室里洗了个澡，他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 周明重拿起毛巾擦了一下，正准备出去，一个人影倏的一下溜了进来，顺手带上了浴室和外面房间的门。 “若海？”周明重看清来人，再看了看被关好的门。 “小姑父，你刚洗完澡呢。” 孙若海往周明重的身边站近了些，周明重顿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开一步。 “若海，有什么事吗？” “小姑父，你这段时间憔悴了不少，人也瘦了不少。真是辛苦你了。” 周明重哼哼笑了一声，“照顾爷爷是应该的，只要爷爷好，我们辛苦一点也没关系。作为子女也是应该的。” 孙若海眼睛一转，“小姑父，我是心疼你，你的身体一直不好。在医院又辛苦，是又出钱又出力。对了，周颖这段时间怎么样了？” 孙若海掰扯这个，又掰扯那个，周明重差点都被搞糊涂了。 “周颖啊，不知道她，这段时间也没跟她联系。她在学校，左右都是那个样子呗。” “女孩子是要多读点书，这样就能少受些欺负。” 第二十四章 人死灯灭，有利无义 周明重斜了孙若海一眼，说道，“我和你小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以后少不得要你们这些哥哥姐姐多照顾照顾她呢！” 孙若海并没有接这句话，“女孩子多读点书，多见点世面总是好的，周颖学习成绩不好，以后要花的钱可少不了。小姑父，你和小姑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周明重面上的神情变幻了好几下，看着孙若海的眼睛也多了几分深思。 “若海，你到底要说什么？” “小姑父，那我就有话直说了，你认为，爷爷还有救治下去的必要吗？” 周明重脸色一变，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愤怒的红。 “若海，你，” 孙若海扯了扯丰厚的嘴唇，阴郁的眼中溢着几分自得和嘲讽。 “小姑父，你先别急着生气，我这是为你们好。这都这么多年了，大家都知根知底的，我也明白你和小姑妈挣钱不容易。你身体又不好，周颖呢！又实在不是个出色的女孩，我这不是为你和小姑妈的未来担心吗？” 周明重的脸色缓和了些，只是眼中的冷意更深了。 “这些你倒是明白，”周明重斜睨了孙若海一眼，心中的冷意和寒意化为嘴角的一声冷哼，“只是若海，就像动手术之前你大姑说的那样，我们暂时还有能力为自己的孝心买单。你不用考虑那么多。” 孙若海急了，他往周明重的身边走进了些，低头的同时将声音也压到最低。 “你们都还不明白，小姑父，这筹钱做手术是分摊成三份都能让你们大出血。那以后的疗养呢？以后谁来照顾呢？久病床前无孝子，我们大家的条件也就那样。都是要挣钱，都是要养家的，谁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照顾呢？” 周明重盯着孙若海看了好一会，盯的孙若海心里直发毛。 “小姑父，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周明重笑了一下，眼角深刻繁多的皱纹淡化了眼中的冷意。 周明重只有一个女儿，他对侄女外甥这些小辈，一向是最宽容疼爱的。尤其是嘴甜，性格乖巧的徐胜英最的周明重和徐冬凤的喜欢。 爱屋及乌，孙若海从他们身上得到的疼爱也不少。 想到这里，孙若海又挺直了腰杆，一扫心里的阴霾寒意。 “若海，你知道不继续治疗对于爷爷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孙若海瞄了周明重一眼，见他脸上只有温和的笑意，他心头大松一口气，斟酌了一下语句，用懵懂的语气怯生生的说道，“我，我不太清楚，不过，那应该不能再恢复成从前那样吧！” 周明重点头，“那肯定不能。如果现在停止治疗的话，刚做完手术的脑袋又会慢慢的向外面渗出血液。那种感觉就像是，”周明重手指弯曲成勾在孙若海的手臂上勾了一下，孙若海的黑黄粗壮的手臂上出现了几条白纹路看，有轻微的疼痛，孙若海皱着眉缩了一下手臂。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的身上破掉了一个口子，血慢慢的从口子里流出来，慢慢的，怎么也止不住。你说那的多痛啊！是不是？” 周明重看着孙若海叹了口气，“而爷爷的伤，是在脑袋里，渗出的血液没地方出来，只能积在脑海里，但脑袋的容量只有那么大，那些血就只能压迫这脑袋里的东西，你说那的多疼啊！” 周明重一边说，一边拿着自己换下的衣服揉成一个团，然后双手用力的按压。 “若海，大脑是人最重要的器官，你说要是脑袋里有那么多的淤血，那这个人会怎么样？” 天慢慢的暗了下来，正对着西方开的窗户还残留着最后一片晚霞，晚霞绚烂夺目，艳红如血，孙若海往外瞄了一眼，想到周明重说的话，心头不禁一跳。 他咽了咽口水，勉强笑道，“那，那这个人，肯定会死。” “是。”周明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死意味着什么吧！”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再也不会存在了。” 周明重感慨道，“我们全力救治你爷爷，不仅是为了自己作为子女该尽的责任。更是为了回报恩情。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是子女也是父母。做人，不仅要讲利益，更要讲良心。” 周明重的这些话就如同过去对他的敦敦教导一样。孙若海的心中再没什么顾忌，他爽快接道，“那当然，如果做事只讲究利益，不讲良心，那还是人吗？” 周明重点点头，“你爷爷对我们是有大恩的。”周明重说完这句，语气和神情都开始轻松起来，“说起来，爷爷对你这个大孙女婿的照顾是最多的。” 孙若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确实，我的两个儿子就是在爷爷面前长大的，我买车，也多亏了爷爷奶奶的帮助。” 黑暗像是巨大的网，将整片大地都笼罩在其中。 光线越来越暗，暗得连面对面都看不轻对方脸上是什么表情。 周明重看着孙若海，脸色慢慢的冷了下来。 “那，若海，你刚才是在说什么呢？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小姑父，我只是从你们的角度出发，在想让你们的压力太大。爷爷再怎么治疗，肯定是不能恢复到从前那样了。不说手术打针住院费那些钱已经是打了水漂了，后面的治疗照顾又要花费一大笔钱。与其这样被无止境的拖耗下去，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把爷爷拉回来算了。” “若海。”周明重喊了一声，神情冷峻“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孙若海盯着暴怒的周明重，他脸色一变，知道是自己太过大意了，轻易的就被套出了话，只是他并不后悔。 他原本就打算这样说的。 他这样说不是为了自己。不，为了自己有什么不对。他这样说这么做也确实是为了自己。 暴怒的周明重并不能让他从心里产生畏惧，他咽了咽口水，仍旧不死心的说道，“小姑父，你好好的想一下，我是为了你们好。所以才和你们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第二十五章 独醉皆醒，费用惊人 “那我还要谢谢你咯？” 周明重冷哼道。 孙若海低下头，阴郁的眼神在厚重的眼皮下转着。 周明重看着孙若海的发顶有些茫然，这就是娶了他们最疼爱最看重的大侄女徐胜英的男人，这就是徐成良和李丽妹照拂最多，并且还让他们多多照拂的孙女婿？ 周明重的心头突然感到一阵钝钝的痛。 他眼中的冷意也变成了茫然，“若海，我们早就说过，钱的事暂时不用你门这些孙辈操心。”周明重的声音虽然低而和缓，但语气已经冰冷。 一颗因别人的话语而寒掉的心，怎么能说出温暖的话呢？ “而且，就算我们大家力有不逮了，需要你们出一点钱，难道你们能不出吗？若海，连你自己都说，你受到的关照最多，买车，看大两个孩子，有这样恩情在，让你出一万块也不过吧。” 孙若海没有说话，周明重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只讲利益，不讲恩情，那都不能算做人，若海，这是你自己说的话。” 周明重将手中的衣服一丢，往前走了几步，拨开门拴，在打开门出去之前，周明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孙若海一眼。 “若海，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是子女也是父母，你自己也有两个儿子，如果有一天你的孩子也像你这样只讲利益，你的心里会怎么想？” 周明重打开门走了出去，孙若海低垂的头才慢慢的抬起来，他看着那道一扇一扇还没合好的门，厚重眼皮下的眼神更阴郁了几分。眼底仿佛藏着两簇火焰，只是夜色沉沉，眼底两簇火焰也蒙上了阴暗，仿佛是淬了毒的火。 徐成良还待在icu病房，在手术之前为了的方便照顾也为了徐成良手术之后的休养，医生在普通病房给徐成良预留了一个床位。 徐夏凤和徐冬凤去医院对面宾馆里休息，徐胜强则在医院的预留床位休息。 徐冬凤刚从浴室里出来，就催促徐夏凤赶紧去洗澡。 徐冬凤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在床边坐下，没一会，手机就亮了起来。 徐冬凤拿起来一看，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了下来。 她捧着手机看了许久，如果不是发这条信息过来的人是她绝对信任的人，她肯定会以为别人是在挑拨离间。 徐冬凤捧着手机定定的看了很久，似乎想透过那几行字来看透一个人。 她捧着手机定定的出神，直到徐夏凤从浴室里出来，擦着头发问她，“在看什么呢？” 徐冬凤才慌忙的关掉手机屏幕，“没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徐夏凤。 “厂里的组长，她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徐冬凤找了个说的过去的理由，嫁人前，她和徐夏凤同住一个屋檐，同睡一张床，嫁人后，她和徐夏凤是住在同一栋租房，做事在同一个厂子。 她们之间没有秘密，只有说不完的话。徐冬凤生怕徐夏凤看出端倪追问下去，那是她暂时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徐夏凤擦干头发就在床上坐下，“爸这边的情况还没稳定，嫂子在家是什么也管不上，妈年纪大了，又遇上这样的事。近期，我都不能回去厂里了。” 徐冬凤低下头不说话了，徐夏凤这样的决定并不是不好。只是，也并不好。 徐夏凤拍了一下徐冬凤的肩膀，故作轻松的笑道，“我们中总要有人留下来照看父母的，否则我们不放心，父母不舒心，有人会刺心。” “所以，就让我留下来好了。”徐夏凤躺在床上拍了拍床内侧，“快来睡觉吧！别想那么多了，你是知道的，我早就想在家好好的休息一段时间了。” 徐冬凤怎么会听不出来徐夏凤这是在安慰她？她在床上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周明重发过来的那些字又开始在她眼前晃动。 “姐。”徐冬凤叫了一声，那些在胸膛中翻滚汹涌的情绪最终还是止不住的从嘴里溜了出来。 “你肯定没想到，若海会跟明重说要我们把爸拉回去这样的话吧！真没想到若海会是这样的人！” 徐冬凤重重的哼了一声。 却没想到，徐夏凤比她想的要平静许多。 徐冬凤忍不住侧头去看徐夏凤，只见她眼睛睁着，嘴唇紧闭，圆润的下颌线紧绷着，秀气中潜藏着一种让人心定的刚毅。 “姐，你难道不意外吗？爸没出事的时候，若海跑的比谁都勤，叫的比谁都甜，说的比谁都好听。这一出事，哎，撂的比谁都快。” “我早就知道了。在爸动手术之前，他就找志扬说过这样的话了。” 徐冬凤啧啧连声，还没啧完就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给爸治疗的，第一天来医院时他说的话还不够明白吗？” 徐夏凤暗暗握紧拳头，“他就是怕我们要他出钱。” 徐冬凤默然不语，徐夏凤在脸上露出一颗嘲讽的笑。然后闭上了眼睛，“睡吧！” “我们能治好爸的！爸妈能养我们三个人，我们三个还怕治不好爸一个人吗？” 徐夏凤和吴冬凤一大早就去了医院。徐胜强还没起床，徐冬凤和徐夏凤谁也没叫他。徐冬凤看到徐胜强扔在一边的脏衣服，默默的拿起来去洗。 徐夏凤则走出了病房，她先是去看电影徐成良。 徐成良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或者又有一些不一样了。他脑袋上缠的纱布似乎更厚了几圈。 徐夏凤有满腔的话想说，但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一端是意识清醒的她，一端是还未脱离生命危险的徐成良，徐夏凤满腔的话都浓缩成了一句。 “爸爸，你快点好起来吧！” 徐夏凤从一楼缴费厅的窗口里把流水单拿了出来。 她一路看了过去，那些医药用品她看不懂，她找到手术费一栏，往右边数字的那一栏看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徐夏凤的眉心就猛的跳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指压在手术费三个字上，顺着一路划了过去，那个令她震惊的数字出现在她的手指下。 第二十六章 重磅压下，没安好心 三万六千八百三十二块！ 那几乎是徐夏凤一年才能攒下来的钱！ 徐夏凤差点喊了出来，在喊出来之前，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纸在徐夏凤的手里打起了皱，徐夏凤的心里有些乱，她拿着流水单快步往徐胜强所在的病房走去帝。 走到一半，徐夏凤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将流水单折好，小心的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徐夏凤到病房的时候，徐胜强已经醒了，他含糊的叫了声？“大姑。”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是嘴里含着袜子似的，徐夏凤点了点头，温和的笑道，“起来了。”徐胜强长长的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似乎又要往床上倒去。 徐冬凤已经把徐胜强的衣服洗好了，挂在病房的洗手间里。她甩干净双手的水走出来问徐胜强，“想吃点什么？” “随便。”徐胜强回了一声，然后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小姑，先别去，等下医生要来查房，要和我们说爷爷的情况。” 徐成良的主治医生果然很快就来了，他脚步稳健，行走如风，他看到徐夏凤徐冬凤也在，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 “正好你们都在，我来跟你们说一下病人的情况。经过昨天的手术，病人脑内的淤血已经清除，脑内部出血的情况也慢慢的好转了。” 徐夏凤和徐冬凤相视一笑，都在对方的眼中和脸上看到了轻松的神色。 “情况虽有好转，但是还没稳定下来，病人还需要在观察几天。” 医生说道这里又停顿了一下，眼睛在徐夏凤和徐冬凤之间扫来扫去。 “还有第一次手术之后，给病人用的补脑针剂，效果显着，我的建议是，等到病人稳定下来之后，还可以再接着打。” “你们的意见呢？” “打，肯定要打。”徐冬凤想也不想的说道。 徐夏凤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医生答应的也很爽快，眉眼之间也轻松一片。 “好，竟然你们要接着用药，我就跟医院申请，让医院多备点药。” “不过，”医生的话锋一转，脸上也多了几分为难的神情，“这种药比较贵，平常用的人也少，你们一定要用的话，我就向医院申请。” 徐冬凤还没明白过来医生的欲言又止。 “用，我们肯定要用的。” 徐夏凤拉了拉她的衣服，低声问道，“医生，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 医生点点头，在病房里看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对徐夏凤说道，“我们出去说。” 徐夏凤和徐冬凤跟在医生的后面走到走廊上。 徐胜强在床上坐了一会，也拖着鞋子跟着走了出去。 “你们去住院部一楼打流水单来看了吗？” 徐冬凤有些懵懂问了一句，“流水单。” “打了。”徐夏凤从口袋里拿出流水单。她折叠的很好，却仍是有细微的皱褶，徐夏凤用掌心熨了熨，才递到医生的面前。 “嗯。没错。”医生匆匆的扫了一眼，就把目光投向最下面的余额那一栏。 “你们之前交的费，现在花的也差了多了。如果还需要继续治疗的话，可能还需要再交一笔钱。” 徐冬凤从医生的手里接过流水单，看完之后，她瞪大了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徐夏凤小心翼翼的问道，“医生，要交钱的话，我们大概还需要交多少钱？” 医生伸出两根食指交叉成一个“十”字。 “十万。这是一个大概的数字。” “不过，随着后期病人好转，费用会越来越低的。” 看着徐夏凤和徐冬凤白下去的脸色，年轻的医生有些不忍，又接着说道，“你们暂时拿不出那么多钱也没关系。这笔钱我们也不要求你们一次性全部拿出来。可以先出五万，要不，三万也是可以的。” 徐夏凤和徐冬凤，徐胜强回了病房。 徐胜强买了几个包子，他自己吃了两个，又将包子递到徐夏凤徐冬凤的面前。 徐夏凤和徐冬凤接了，却没有吃。 高昂的医疗费压在肩膀上，心中又愁又苦，又是迷惘又是不安，哪怕腹中饿如擂鼓，到嘴边的包子怎么也咬不下去。 “姐，你说该怎么办？” 徐冬凤将期望的眼光投向徐夏凤，徐夏凤将带着一丝徐温的包子塞到嘴里，咬了一口，机械的咀嚼着。 “怎么办？先吃饭。把包子吃了吧！一会凉了更不好吃了。” 徐夏凤坐在床上，这里是住院部的第七层，徐成良的预留床位就在窗边，坐在床上往外看，湛蓝的天空，纯白的云彩，灿烂强烈的光线给白云都镶上了一层金边，白云之下，是一个长长的，瘦瘦的，黑黑的烟囱。 徐夏凤转头看向徐冬凤，艰难又坚决的说道，“我们商量一下，怎么来筹这笔钱吧！” 方志扬和周明重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接到了妻子打过来的电话。 方志扬安慰了徐夏凤几句，听到徐夏凤那泫然欲泣的声音，一股势必要为她排忧解难的豪气由然而生，“钱肯定能筹到的，你放心，爸肯定会好起来的。” 方志扬又安慰了徐夏凤好一阵，才挂断电话。 方志扬拿着手机往徐家的堂屋里走，在进门前碰到了和他一样拿着手机往堂屋里走的周明重。 方志扬和周明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看到了苦涩和为难。 孙若海恨不得跟出去听他们接电话的内容，见方志扬和周明重前脚后脚的回来。 孙若海急忙问道，“大姑父，小姑父，是不是大姑和小姑打过来的电话？她们说什么了？是不是爷爷又有什么新情况了？” 孙若海在方志扬和周明重面前的形象大打折扣。 孙若海问他们关于徐成良的情况，这在他们看起来无异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孙若海总归还是他们的侄女婿。再加上他们一直疼爱有加的徐胜英也在这里，李丽妹也在，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面子上也不能太难看了。 “是，是和你爷爷有关的事。” 周明重在“你爷爷”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第二十七章 重压一下，人心四散 周明重和方志扬在堂屋角落里四方桌边坐下。 徐胜英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把吴建良，徐胜湘叫了过来，把终于能在厨房里找到人的曹心贞喊了过来，扶着李丽妹在桌边坐下，徐胜英又急忙去二楼找徐大龙。 徐大龙正拿着一把梳子对着镜子在梳头发。一头浓密不再，乌黑不再的头发被他梳的油光发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参加什么会议。 “爸，快下去，有事。”徐胜英在门口喊了一声。 徐大龙却慢悠悠的侧着身子，喷了点啫喱在自己的鬓角，又拿起梳子慢慢的将头发一根一根的梳上去。 “有什么事啊？我在梳头呢。”徐大龙慢悠悠的回了一句。 徐胜英跺了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梳头呢!” “你有事你先去，我在梳头，我等一下就过来啊。”徐大龙又站正身体，换了好几个角度看他刚梳好的鬓角。 “我有事！？那也是你的事，你快点下去，大家都等着你呢。” 徐大龙充耳不闻，手里还是拿着梳子，不时的换一个角度看自己梳的好不好。 “爸，你到底下不下去？大姑父和小姑父都等着你下去商量爷爷的事呢。” “啪”的一声，徐大龙将梳子丢在梳妆台上，“下去，下去，梳个头都来吵吵我。” 徐大龙在曹心贞的旁边坐下，徐胜英见没了座位，便站在孙若海的身边。 “明重，有什么情况，大家都在这里，你说吧。” 方志扬的嘴巴张了一下，还未说话，就被李丽妹截断了。 “是这样的，”周明重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有句话说的好，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现如今，我们也遇上这样的难题了。” 周明重没有看孙若海，一双眼睛倒是在徐胜湘和吴建良的脸上转悠了几下。 “昨天做的那场手术，再加上这段时间的治疗费用，我们之前凑的那些钱，花的只剩下几百块了。” “啧啧，一次手术就要那么多钱，这医院也太黑心了吧。”徐大龙首先叫了出来。 周明重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两次手术，再加上这些天住院的费用。现在icu的病房住一天要多少钱你了解过吗？” 徐大龙的嘴巴咧了咧，曹心贞扭着手别别扭扭的说道，“这不是了解不了解的问题，医院能这样收费，我们怎么就不能质疑医院了，没准是医生还帮着医院坑我们，他好从里面分钱呢。” “越说越离谱了，那到流水单子上一项一项都印在那里呢！” 曹心贞努了努嘴，忿忿不平的转开了脸。 李丽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滚滚泪水仍然从她的指缝间流了出来，“你爸他操劳了一辈子，节省了一辈子，没想到都到这个年纪了，还要花儿女这么多钱，早知道啊，”李丽妹擦了一下眼角，抽咽了一声，“早知道，不要治了，两把眼泪送走他，一了百了。” 周明重的脸霎时就白了，“妈，你说什么呢？” 李丽妹放下手掌，掌心中满是浑浊的泪水，佝偻的身影弯的就像是煮熟的虾子，她低下头，将头埋在手臂中，呜呜的哭了起来，“我这是心疼你们，你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就这样被花了。” “您这样说干什么呢？我们挣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给你们花的吗？现在是特殊时候，是非常时期，是拿钱换命的时候，不要说是我们挣的钱，就是砸锅卖铁，我们也得把钱凑齐啊。” 周明重言辞激昂，话刚一说完，他的呼吸声就变的粗重，脸颊也多了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是，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和你爸活了一辈子什么成就都没有了，就是有你们这些好儿女。” 徐胜英走到李丽妹的身后抚着她的背，还没开始说话，她也跟着哭了起来。 “小姑父，那到底还要多少钱？” 周明重叹了口气，目光又在徐胜湘和吴建良的脸上扫过，“医生说，大概还需要十万块。” 徐胜英抚着李丽妹后背的手一顿，快速的扫了一眼孙若海然后低下了头。 孙若海的嘴唇死死的抿着，脸色沉的就像是盛夏七月即将要下一场大暴雨的天似的。 “还需要那么多的钱，那可怎么办啊？”曹心贞的脸难看就像是吃了毒苹果似的。 “人多力量大，二十万我们都凑出来了，手术都做了两次了，爸的命也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了大半了，没有到了现在还放弃的道理。” 周明重的眼神在李丽妹，徐胜英，徐胜湘，吴建良和徐大龙的身上一一划过。“我们，总能想出办法的是吧？” “这样算起来，这次要花三十万，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吴建良沉声开口说道。 周明重的眼里升起一抹希望，“建良，你有什么想法？” “小姑父，幸好你们兄妹团结友爱，分摊了这笔费用，不然这些钱压在哪一家头上都是极重的负担，放在有些人的家里可能全部家当都没有这么多钱。” 周明重点了点头，脸上带了几分笑，头往下低了点，整个人都矮了几分，“这确实是，建良，你可是我们家的最有出息的，胜湘是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你看.....” 吴建良没有看周明重，嘴角扯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我爷爷虽然有四个儿女，可是远不上你们团结孝顺，几年前我爷爷开车去收玉米，三轮车也翻了，还有几袋玉米压在他身上，我爸他们把我爷爷抬回来，到了家就断了气。” 吴建良说完，堂屋里一片死寂。周明重的脸色难看至极，孙若海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方志扬低头看向桌子的一角。 与堂屋一墙之隔的厨房突然冒出一阵刺耳的“呲啦”声，曹心贞马上从桌边抽身而出，快步向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嘟囔，“忘记关火了，也不知道烫熬干了没有。” 孙若海一言不发的站起来走开，接着是徐胜湘，吴建良，徐大龙，徐胜英，还留在四方桌边的只剩下脸色难看的周明重和若有所思的方志扬。 第二十八章 百念杂陈，求路无门 徐夏凤挂断电话，紧紧的捏着手机。 她走出楼梯间，橡白的铁门“吱呀”一声关上，徐夏凤捏着手机，眼神迷惘，却不知该往哪里走才对。 等到她停下脚步打量四周的环境，才发现自己又走到了徐成良的病房外。 徐夏凤将手放在玻璃上，一双眼睛盯着昏睡的徐成良眨也不眨。 透明的氧气罩扣在他的脸上，将他困在这一小方天地中，各种仪器都在工作着，仪器屏幕上的红色线条和绿色线条不时的变幻着。 他睡的真好。徐夏凤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又变的湿润了。他睡的这样好，可是他却不知道，他睡的这一觉让他们付出了多少。 他更不知道，以前他所疼爱的，所重视的那些人，此时又是以何种眼光来看待此时的他。 “你想知道吗？” 徐夏凤甚至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徐成良说。 “那你要赶快好起来，起来好好看看。” 徐胜强买了三份盒饭回来，徐夏凤和徐冬凤都没什么胃口，却还是打开了盒饭一股脑的往嘴里塞，对未来的迷惘和对现实的无奈，仿佛只有在嘴里和胃里感觉到满满的充实之时，才会稍稍减退一点。 徐夏凤机械般的往嘴里塞着饭，番茄有些酸，她好像没感觉似的，她也忘了，她最不喜欢的菜就是番茄炒蛋。 徐夏凤将白色的塑料盒扔进垃圾桶，塑料泡沫盒轻飘飘的落在垃圾桶里。徐夏凤仍盯着垃圾桶看了好一会，走廊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徐冬凤拿着手机快步走了过来。 “姐，你发什么愣啊！？跃礼打电话来了。” 徐夏凤才回过神来，“哦，跃礼。”徐冬凤把手机递给徐夏凤，徐夏凤伸手过来接，脚边的垃圾桶被她踢了一脚，发出“咚”的一声响。 徐夏凤接过手机，匆匆的扫了徐冬凤一眼，走进了楼梯间。 方跃礼要回来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徐夏凤不知道自己是该欣慰还是该惋惜。 方跃礼已经搭上了回来的车，还有不到一小时，就能到市汽车站。 徐夏凤说道这些的时候，口中叹息方跃礼放弃支教这样好的机会，眼角眉梢中却透露着一种高兴的支持。 “市汽车站在哪呢？” 徐夏凤看向了徐胜强，“强强，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接你弟弟吧！” 方跃礼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塞的鼓鼓的背包压在他背上，腰背却仍不改笔直，徐夏凤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儿子，想伸手摸摸他的头，伸出去的手掌却只落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方跃礼放下行李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徐成良的主治医生。 对于徐成良的病情和以后的治疗，他表达了坚持要救治的观点。 医生在得知他还在上大学之后，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徐夏凤想让方跃礼先回去，但是方跃礼坚持要留下。他和徐胜强一样，从小在徐成良膝下长大，怎么也没有徐胜强陪在这里，他却要先回去的道理。 何况徐胜强在医院里陪了这么多天，要回去也是徐胜强回去。 徐夏凤娇方跃礼主意已定，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在和徐冬凤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再抱怨的口吻都掩饰不住她眼里的满意和骄傲。 一顿烧烤代替了晚上原定好的四个盒饭。方跃礼只管招呼徐胜强吃喝，却没发现徐夏凤的脸色为难又难看。 徐夏凤结了帐和徐冬凤去宾馆睡，徐胜强和方跃礼则去了医院的预留床。 徐夏凤照例早早来了医院，先去看了徐成良，然后才去普通病房找方跃礼和徐胜强。 徐胜强和方跃礼还没醒，一人霸占床头，一人横在床尾，睡的无比香甜。 徐夏凤摇了摇，到底还室没忍心叫醒他们，拾起掉在地上的被子，轻轻的盖在他们身上。 徐夏凤刚想出去，徐成良的主治医生就快步走了进来。 “哦，正好你在，我刚好有事找你。” 刚才的急切和看到她之后的松了口气，徐夏凤想医生的“刚好”应该是“特意”。 至于为什么？徐夏凤的心里很清楚，她的头低了又低，整个人仿佛突然间低到了尘埃里。 “你们之前交的那些钱，已经全部用完了，现在还倒欠医院两千多，你看，今天什么时候能把钱交上，我也好帮你们向医院申请补脑针。” “哦，我们尽快。”徐夏凤的指甲刺进了掌心。 医生点点头，脸上微带了几分歉意，“icu病房一天的花费也不少，医院这边的意思是，如果你们今天还不能筹到钱，那病人就要从病房里挪出来了。病人现在的情况还不稳定，如果挪出来了，那之前做的手术都白费了。” 徐夏凤一颗心被人紧紧的揪着。“医生，我们一定能筹到钱的。我爸不能挪出来，病房我们要住，针我们也要打，我们会交钱的。” 医生点点头，转身走了。 徐夏凤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的父亲还躺在那里，等着钱来给他续命，可是，钱在哪里？她要去哪里才能筹到那么多钱？ 徐夏凤的电话最先打给厂里的主管。 她在厂里还有一个多月的工资没结，徐夏凤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准确来说，是一个月加十八天。 那也有七千多块钱。 有了这些钱，徐成良就不会被赶出病房，她要预支这笔钱。 她们车间的主管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要说动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徐夏凤整理了一下情绪。 主管一如从前，一顿饱含太极真意的话术下来，徐夏凤口干舌燥，心烦意乱，她却仍是不慌不忙。 “主管，我真的需要钱。我爸，他还等着钱救命呢！” “这我知道，我们打工的钱都是怎么来的？那都是挣来的，都是用我们的时间和劳动换来的。” 徐夏凤心一沉，“什么意思？” “所以，不工作哪里来的钱？” “我只是想拿我的工资。那被压的一个半月的工资。” “我知道，等到了时间，自然会发给你的。” 到了时间。什么时间？还要再等一个半月吗？ 她可以等，可是徐成良，他能等得了吗？ 第二十九章 海纳百川，积少成多 徐夏凤握着手机回到病房。 徐胜强和方跃礼已经醒了，趴在床上玩手机。 “跃礼，”徐下凤沉声说道，“起来吧！我们要回去一趟。” “回去干什么？我要在这里守着爷爷。” 徐夏凤微微有些恼了，“回去自然是有事，这里有你哥守着呢！” 方跃礼这才慢悠悠的下床洗漱。 徐冬凤也和徐夏凤一起回去，医院里只留下徐胜强一个人照顾徐成良。 方跃礼对此稍有异议，他也想留下来一起照顾吴成良。 但徐夏凤自有她的打算，她还是把方跃礼叫了回去。 吴建良在宛市开了个小工厂，孙若海帮他打理事务。 如今，吴建良，孙若海，徐胜英和徐胜湘一起回来了。 厂子里几天没有管事，已经积了一堆事。吴建良放心不下，急着要回去。 吴建良已经决定要在今天晚饭之后开车回宛市。 车子一路颠簸，晃晃荡荡的，司机师傅甚至不用问徐夏凤在哪里下车，就开着车的一路把徐下凤送到了徐家门口，搭了这几次车，司机师傅对徐家的情况都有些了解了。 徐夏凤给了车费，和徐冬凤，方跃礼下了车。 李丽妹看到方跃礼眼睛一亮，但马上接着问道，“跃礼，怎么不待在医院跟哥哥一起照顾爷爷？” 徐夏凤提着背包往徐家走，“爸还住在icu病房，暂时也不用怎么照顾，跃礼回来了怎么能不回来看看你和大家？” 方志扬一见到方跃礼，一双眼睛就晕开了笑意，叫了声“跃礼”，嘴巴就笑的合不拢了，再看看方跃礼结实的身材，比他还高了半个头的身高，方志扬的眼睛就盯在方跃礼的身上移不开了。 曹心贞正在忙着给徐胜湘准备回宛市要带的东西。 菜碗大小的南瓜十来个，手臂长的丝瓜满满当当的装了一袋，紫色的茄子二十来个，青红辣椒摘了满满的一竹筐，葫芦瓜，佛手瓜，苦瓜，黄瓜又占据了另一个大竹筐。 “这些菜我都给你晾干露水了，到了宛市之后，就拿出挑些好的放在冰箱里，能吃好一阵呢。家里种的比外面好吃。” 曹心贞拿来一个蛇皮袋子，捡起蔬菜一样一样往袋子里装，一边不停的嘱咐着徐胜湘。 徐胜湘端着手机在一然后看着，不时的“嗯”一声。 徐胜英在一旁看着曹心贞为徐胜湘打点行囊的慈爱模样，在一旁瘪了瘪嘴巴。 徐夏凤和李丽妹徐冬凤在房里说话，现如今徐大龙已经回来了。照顾徐成良的重担，方志扬又不能胜任，她决定让方志扬南下宛市，她留下来在家照顾李丽妹。 李丽妹沉默了一下，含着泪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又委屈又无助的说道，“那医院呢？明重身体不好，强强也不能一直照顾着啊！” “不是还有哥哥哥嫂子吗？”徐夏凤回道，过了一会，又放缓了态度，放柔了声音，“我和志扬也去照顾了几天，志扬能给爸擦屁股，换纸尿裤，哥为什么不可以？嫂子不方便近身照顾，在其他方面照顾也是一样的。” 李丽妹点点头，徐冬凤忧心忡忡的说道，“现在谁照顾还不是最难的，家里有三兄妹，怎么也能轮着来。现在最难的，是剩下的那十万医药费怎么办！” 徐冬凤说完，三人的脸色都难看了下来。 “这，这可怎么办呢？”李丽妹又拉起袖子擦起了眼泪，她那双饱含泪水的浑浊眼睛在徐夏凤和徐冬凤的脸上转了转，然后又悲怆道，“让你们这么为难，要花这么多的钱，早知道就不让车拉你爸去城里治了。” “妈，你又说什么糊涂话呢。” 徐冬凤拍了拍李丽妹的背，搂着李丽妹安慰了起来。 徐夏凤瞥了一眼，移开了目光，她定定的看着雪白的墙壁，好像是透过墙壁在看那到宽阔坚实，她一直仰望的背影，又好像在找那道身影能再次站在她面前的日子。 “三次手术，爸已经做了两次了，绝对没有到了现在还放弃的道理。否则，不仅是我们的钱白费了，就连爸受的苦也白费了。再难，再苦，我们也要撑下去。” 徐夏凤的声音低低的，却句句坚决，字字铿锵。 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挺直了佝偻的腰背，她从裤腰带掏出一大把钥匙，找出其中最小的一个钥匙，走到一个老旧木箱子面前拿起锁，将钥匙插了进去。 李丽妹在箱子里翻腾了一会，找出一个胶质的贝壳包，又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皮夹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红色的钞票。 “我这里有些钱，你们拿去，救老头子。” 徐夏凤看了徐冬凤一眼，将钱接了过来数了一遍。 “这里是一万两千三百块。冬凤，你数一遍。” 徐冬凤也接过来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将钱又递到徐夏凤的手里。 徐夏凤将钱折好，往口袋里一塞，“明天我把这钱给哥，让他去交费。” 徐夏凤刚把钱收好，李丽妹房间的门就被人推开，李丽妹马上挡在徐夏凤的身前，用手轻轻的推了一下徐夏凤。 徐胜英拉着徐胜湘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奶奶，大姑，小姑，爷爷那里还差多少钱？” “胜英，你这是？” 徐夏凤看了一眼被锁上的门，心里明白了几分。 “我，我是爷爷养大的，我也想为爷爷尽点孝心。”徐胜英的双眼溢满了泪水，她擦了一把，拿出手机解了锁，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眼神看着徐夏凤，急切的说道，“钱应该转给谁？转给胜强是不是？我马上就转一万过去，没有多也有少对不对？少总会积成多的。” 徐胜英手中的手机“叮叮”响了两下，徐胜英掉着眼泪笑了起来。 徐夏凤和徐冬凤对视一眼，这个时候，她们都忘记之前孙若海说的那些话，只记得徐胜英那一个带泪的笑。 人的本性是记仇的，也是健忘的。也许就是因此而平庸，但也因此而伟大。 而被徐胜英拉进来的徐胜湘，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第三十章 乌鸦反哺，各有心思 方志扬才刚和儿子方跃礼吃了一顿饭马上又要南下宛市，他胸中感慨万千，但到嘴边也只是一个句话，“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回学校就好好读书。” 方跃礼点点头，帮着方志扬把东西拿上了车。 临出发前，方志扬想到还没去方家和甄宝利告别，又嘱咐了方跃礼一定要回去看看。 方跃礼正想上前说点什么，吴建良已经发动车子调头，宽大的车头差点碰到方跃礼。 第二天一大早，徐夏凤就去了银行，将钱转给了徐胜强。 徐夏凤当然没忘记和徐胜强说明这些钱是谁拿出来的。 徐胜强告诉徐夏凤，昨天徐胜英转给他的钱他已经交给医院了，医生刚给徐成良打了补脑针。 只是，徐胜英给的这一万块，估计也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一天的住院费就是两千多块，从昨天开始，住院费便已经不足，急需要充值。 徐胜英转来的钱可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但对于整个治疗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徐胜强说完，又开始笑了起来，“幸好奶奶的钱又及时到账了。这些钱也够用几天了。” 徐夏凤顿了一下，问道，“胜英的钱是杯水车薪，那胜湘有什么表示吗？” 徐胜强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 徐夏凤叮嘱了徐胜强要细心照顾徐成良之后，才挂断电话。 徐夏凤很快就回去了，在路上她接到了方志扬打过来的电话。 方志扬的声音高昂，听起来精神头还不错的样子。 他说他是早上五点多到宛市的，不过到了七点多才到的租房。 徐夏凤便有些好奇，她再没方向感也知道他们在的工作所在的镇子就在高速路边，来往最是方便。 怎么也没五点到宛市，七点才到租房的道理。 “快别说了。” 方志扬的声音又充满了颓败感，“建良说他厂子里有事，八点前他必须要赶到厂里去，他就不进来了，免得绕路耽误时间，他把我和冬凤放在高速路边就开车走了。” 方志扬又接着叹道，“冬凤气死了，也亏得这次和我一起过来，不然她在高速路上都不知道怎么下来。也亏的五点多的时候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不然，在车开的像火箭似的高速路边多危险啊！” “我和冬凤好容易下了高速，想打个车回来，出租车贵得很，我们没舍得坐，就拿着东西一路走回来了。所以七点多才到。” 徐夏凤越听心就越往下沉一分。 吴建良当真就那么赶时间？连下个高速的时间都没有？ 哪怕她从来没开过车，她也知道在高速路边上下人有多危险。 “到了就好，你。洗了澡就休息一会，在家这么多天你也辛苦了，一开始上班又是没日没夜的辛苦，你好好休息吧！累了就多休息几天再去上班。” 徐夏凤挂断电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搓了搓手臂，下了车往徐家走去。 曹心贞又不在家，她好像会隐身似的，她不想出现的时候，你总也找不到她。 徐大龙也没看到人影，想来应该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们两夫妻一个是谁也找不到，一个是谁也喊不动。徐夏凤摇了摇头，她问在堂屋里坐着拿着手机在看方跃礼，“你奶奶呢？” “在后面呢。”方跃礼捧着手机看着，不时的点一下。 徐下凤往后面走去，在伙房里找到了正在切青菜的李丽妹。 “志扬他们七点多才到了租房。” 徐夏凤看了李丽妹一眼，眼中微有波澜，“妈，胜湘他们几点到的？” 李丽妹扬声道，“他们，六点多就到了。胜英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刚喂完鸡。” 李丽妹刚说完，就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她揣摩了一下然后说道，“胜湘他们厂子好像比志扬他们在的地方远一点吧！？” 徐夏凤点点头，神情带了几分落寞，“嗯，建良把他们放在高速路边就走了，冬凤气的不得了，她是最没有方向感的。” 李丽妹手中的刀一顿，长叹一口气，眼神幽幽，语气幽幽。 “建良他开着厂子，厂子里有一堆事等着他去做决定呢！” 徐夏凤蹲下来开始把李丽妹整理青菜，她择了一把递给李丽妹，“胜英昨天给钱的时候，胜想也是在的，她跟你说了她有什么想法没有？” 李丽妹的手又是一顿，“没有。”她匆忙的低下头，“孩子大了不由娘，怎么会由着奶奶呢？” “可怎么说，胜英三姐弟都是你和爸养大的。” 李丽妹苦涩的笑了一下，“我和你爸养大的，只有他们三个人吗？” 徐夏凤择菜的手一顿，然后说道，“父母养我们用尽全力，我们奉养父母也尽了最大的努力。只是，我们的能力也就这样。哎，说起来是我们没用。” “傻孩子。你们哪里没用。这院里村外的，哪个不知道你们姐妹是最孝顺的？你们的好，我和你爸记着呢！邻居左右也都看着呢！” 徐夏凤从伙房走到堂屋，方跃礼神秘兮兮的把她拉到一边，打开手机给她看屏幕上的转账信息。 徐夏凤惊呼一声，“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的钱。” “我攒的，还有一些是我兼职挣的。” 方跃礼扬了扬手机，“我已经把钱转给哥了。也算是我为爷爷尽一点孝心。毕竟，我从小是爷爷带大的。” 徐夏凤欣慰的拍了拍方跃礼的肩膀，神情感慨，眼中又带了几分得意，“乌鸦反哺，你能这样想，真是妈的好儿子。” 徐夏凤将方跃礼大大的夸奖了一番，反复问了方跃礼几次这些钱都是他自己的，这才放下心来。 徐夏凤转念又一想，同样是徐成良带大的。徐胜湘两口子在外面开厂子，收入不知道是还在上学的方跃礼的多少倍！现在方跃礼为了给徐成良治疗，都凑了六千块出来。可是徐胜湘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徐夏凤心里得意的同时又对徐胜湘产生信心些许鄙夷。 徐成良的医药费还差好几万呢！这些钱，该怎么筹呢？ 第三十一章 人情如锯，有来有去 午饭过后，徐夏凤正在洗碗，大门口传来了几声纷踏的脚步声。 “丽妹，丽妹，在吗？” 徐夏凤听到有人喊忙走出去，只见一个身形消瘦，腰背微佝的老人走了进来。 “姨娘，姨娘你怎么来了？快坐下，”徐夏凤热情地招呼老人坐下，又急忙端来了一杯水，“这正中午的，姨娘怎么过来了？” 老人端着水喝了一点，才慢慢说道，“早就听说你爸出了事，也在村里到处打听着你爸的情况怎么样。早就想着要过来看看你妈。只是人老了不中用，腿脚不利索了，今天好容易身上舒爽些，可不得过来看看。” “您有心了，我去叫我妈。”徐夏凤在楼梯间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李丽妹匆匆的从楼上下来，“什么事？” “姨娘过来了。”徐夏凤低声嘟说道。 “哦，”李丽妹反应过来，快步的往堂屋走去。 徐夏凤洗了几个梨子端到堂屋，李丽妹和老人牵着手说话，双眼泪汪汪的，徐夏凤温声说道，“妈，姨娘，吃个梨子吧。这是我儿子跃礼从北方买回来的，尝尝看好不好吃。” 老人拿了一个吃了，赞了声真脆真甜，便又开始和李丽妹说起话来。 李丽妹称呼她为“盈彩姐。”她并不是李丽妹的姐姐，也不是本家的姐妹，只是从同村的姐妹，嫁到了同一个村子。 虽比不起亲姐妹，也比不上本家的姐妹，但到底是同一个村里嫁出来的，又嫁到了同一个村子，总是比其他的人要亲厚些。 “姐，得亏你还记得，这大中午的，还要劳烦你走一趟。” “早就想过来了，只是腿脚总是不好。你说我们一个村子出来的，又落在同一个地，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看看你呢？” 盈彩姐抹了一下眼角，将李丽妹的手抓的更紧了些，“丽妹，成良好的时候，你是享不尽的福，现如今成良这样，以后，以后，你可怎么办啊？” 李丽妹的手一僵，“以后怎么办？”她叹了口气，花白的眉毛和浑浊的眼睛都带着一种刚毅的倔强，“以后，总会好的。”她抿了抿嘴，语气又轻快起来，“好在大龙夏凤冬凤是孝顺的，他们出钱出力，到现在都花了二十多万了，大龙他们都说一定要把他爸治好。” 李丽妹拉着盈彩姐的手，脸又往前凑近了些，“我的这些儿女，女婿忙前忙后，出钱出力，操心办事，从来没多说过一句话。我和成良有这样的子女，真是死也能闭上眼睛了。” 盈彩姐拉紧李丽妹的手，粗糙的手背摩挲着李丽妹同样苍老的手，那是岁月磨砺出来的。 “可别这样说，你有这样孝顺的儿子女儿，老来有依，只想长长久久，可别说那些丧气话。” 李丽妹不住点头，“不要说这些子女了，就是孙子孙女，那也是个顶个的孝顺，我们胜英和若海已经回来看过她爷爷两次了，胜强整天在医院照顾着他爷爷，胜湘和她外省的丈夫，前些天也是一辆车子开回来看她爷爷，昨天晚上刚走。” 徐夏凤在旁咳嗽了一声，李丽妹没有察觉，只和盈彩姐在说徐胜英三姐弟，徐夏凤端起盘子往前一递，“姨娘，你刚才不是说这梨子好吃吗？这是我儿子跃礼从北方买回来的，他听说他爷爷出了事，也忙从学校赶了回来，还放弃了去支教的机会。这可是学校的老师看他成绩好，人又活泛机灵，好不容易才给他争取来的呢！” 徐夏凤看了李丽妹一眼，又笑着说道，“他啊，就是孝顺，想到自己是爷爷带大的，怎么说都要回来照顾爷爷，他听说爷爷治疗要花些钱，他还把自己攒的钱，和在外面兼职挣来的钱全部拿了出来，给他爷爷交了住院费。” “哦，那你这儿子真是不错。”盈彩姐拉住李丽妹的手拍了又拍，“丽妹，这是你的福气啊！子孝孙贤。好，好福气。” 她又问了几句关于徐成良的情况，她眯着眼睛看着徐夏凤不断张合的嘴巴，听着那些她弄不懂的名词，仿佛从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路过。 盈彩姐在起身之前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红色钞票。 “丽妹，我们这些老家伙腿脚不方便，也不能去城里看成良，这点钱你先拿着，到时候成良出院回来给他买点好吃的。” 李丽妹也没推辞，接了过来送盈彩姐出了门。 李丽妹当着徐夏凤的面将钱塞到自己的钱包里。 “你看你盈彩姨娘，前些年她丈夫身体不好，我们也去看了他，她一直记着呢！” 徐夏凤若有所思的说道，“你和爸在人情方面一向不含糊。大家都是知道的。” 徐夏凤说完，猛的想起来什么似的，盯着李丽妹猛瞧，“妈，你该不会想……” 只见李丽妹笑着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神带着一种兴奋。 “夏凤，只要能救你爸，只要你们的负担能轻一点，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李丽妹负手靠在门边，一双眼睛望着远方，太阳开始往西斜，灿烂的橙色阳光挂在湛蓝的天空上，蓝的越蓝，光越灿烂，橙色的光照在她的皱纹横生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都带上了奇异的光彩。 “人情如一把锯，你有来我才有往。” 从第二天开始，徐家的门不时的被人敲响。 从村头的人家到村西的乡亲，从就近的几个邻居到村头很少来往的乡亲，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登了徐家的门。 徐夏凤惊诧于父母在人情方面的慷慨，而来自邻里之间的关心更是她在宛市很少感受到的。 李丽妹拿出本子让徐夏凤一一记下，村里的哪些人来了，都给了多少钱？ 徐夏凤一一记下，在记完了之后，又和李丽妹合计了一遍。 得出了数字惊讶她几乎都合不上嘴巴。 “两万多！妈，怎么能收到这么多的钱的？” 李丽妹将那些钱攥在手心里，浑浊的眼睛闪着智慧的光芒，抿着的嘴角带着些微得意。 “这些年，我和你爸送出去的也不少。” 第三十二章 老幼男女，各自有别 “人情是把锯，你有来我有去。” 李丽妹看着那些钱，目光又沉了下来，“以前，你爸常说，这些钱不是泼出去的水，是沟通感情的桥梁。” 徐夏凤怔了一下，然后重重的点头。 那个在她心中如山岳般稳健高大的背影又增了几分如清风朗月的温和睿智。 徐夏凤突然又想到了徐胜湘，她也是徐成良养大的，可是和徐胜强住院照顾，徐胜英瞒着孙若海给钱比起来，徐胜湘对徐成良的态度显得是那样的置身事外。 这也许就是人和人的不同。 只是现在想起徐胜湘来，徐夏凤的心里竟少了许多愤慨。 方跃礼挂心徐成良，在家待了两天就说要去医院照顾徐成良。 徐成良又从icu病房转到了重症病房，落在周明重和徐胜强身上的照顾二字便重了许多。 临出门前，李丽妹把徐夏凤拉到房间里，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塞到徐夏凤的手里。 “夏凤，这都是这两天，村里的人过来看你爸给的钱，你拿到医院去交了吧。” 徐夏凤和方跃礼是中午到医院的，已经来过几次，他们轻车熟路的往住院部的重症病房走去。 时值盛夏，日光暴烈，进到住院部来却并不觉得热，毒辣的日头被拒在厚重的墙壁之外，宽大的窗户将夏日的每一丝凉的风都纳了进来，这一路门或开或闭的病房里，传出来的痛苦的浅吟声都低了许多。青色底鎏金黄色花纹的地砖上是徐夏凤匆忙的脚步声，深黄色的木门就在眼前，方跃礼却比徐夏凤更快一步的推开了病房的门，快步的走了进去。 徐夏凤推开门，深蓝色的帘子隔离了徐夏凤往病床看过去的目光。 帘子后人影绰绰，语声阵阵。 “强强，拿纸巾过来给我。还有湿纸巾。” 徐夏凤往前走了几步，急促的脚步在蓝色的帘子前又停住了。 她已经明白了帘子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她想上前，却又更明白此时的自己不应该上前。 有什么阻隔了她继续往前的脚步，是这道帘子吗？也许是，但，不止是这道帘子。 徐夏凤突然发现，哪怕亲如父女，她可以为了救治徐成良做很多的努力，可是，仍然有很多的事情，她是做不到的。 “跃礼，你小心一点，不要碰到了氧气管，还有脖子旁边那根抽痰的管子。” “强强，新的纸尿裤拿一个过来，跃礼，垃圾桶拿过来，帮爷爷盖好被子。”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徐夏凤听到一声“嘶啦”声，然后是一声筋疲力尽之后终于松口气的长呼声。 徐夏凤能清楚的分辨到那一声长呼声是来自周明重。 她似乎能透过那声长呼声想到周明重那张异常苍白的脸，以及脸颊上露出来的异常浓郁的红晕。 “强强，你和跃礼抬爷爷的脚，我来抱爷爷的肩膀，我说起，我们就一起把爷爷抬起来。”周明重每说一句话，话音落下的同时就伴随着一股沉重的呼吸声响起。 徐夏凤突然掀开帘子走了进去，男女之别，或者是地方狭窄，腾挪不开，徐夏凤都顾不上了。她只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再当一个旁观者。 周明重和徐胜强都没有抬起头看她一眼，他们掌心向上，托举着徐成良的身体，神情严肃认真，眼神坚毅，他们好像不是在帮徐成良清理秽物，而是在完成一件神圣庄严的事情。 瘦弱的身躯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纱布，他闭着眼睛，透明氧气面罩罩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清瘦的脸颊更凹陷下去的几分。下巴上冒出了一圈的白色胡渣，一小截金属管子在喉咙处突兀的冒出头来。 周明重和徐胜强，方跃礼将徐成良放在另一张行动病床上，徐成良直挺挺的躺在上面，没有穿衣服，胸前用医用胶布粘着几根线，喉咙里冒出的金属管子接了一根一尺来长的塑料管子，从喉咙旁垂下，晃晃悠悠，像老式样的摆钟摆。被子缠在徐成良的腰间，纯洁的白色和深郁的古铜，徐夏凤想，人刚生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赤赤条条的。 只是，婴儿的稚嫩和哭声，是希望。 而徐成良，他的苍老和安静，让徐夏凤害怕。 周明重快速的扯下床单，徐胜强默契的从柜子里拿出新的床单换上。 周明重，徐胜强，和方跃礼等人又把徐成良搬到病床上。 徐夏凤让周明重三人先去吃饭，她在床边坐下，看着沉睡的徐成良，她轻轻地，慢慢地，伸出手指在徐成良的脸上摩挲着。 岁月在徐成良的脸上刻下了许多痕迹，古铜色的皮肤已经生出了不少的皱纹，时光催白了他的头发，也拖着他离他们越来越远。 “你快好起来吧！好起来，我买好多好吃的给你吃，带你出去玩。” 徐夏凤的手停留在那一圈一圈厚重的纱布上。 像很多次，像很久以前，徐成良哄年幼时的她一样。 徐夏凤在方跃礼他们回来之前收起了所有的眼泪，她絮絮叨叨的哑着嗓子说着这几天发生的事，一边用筷子挑起方跃礼给她买的盒饭里的饭往嘴里送。 “你吃你的饭吧！”方跃礼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我知道，我这不是高兴吗？” 徐夏凤掰着手指，“胜英一万，奶奶又给了一万二，你给六千，再加上这次的一万五千。” “离十万越来越近了。” 徐夏凤说着，背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如夜空中的星星一般闪亮。 徐胜强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他看了一下，然后将手机屏幕朝着徐夏凤，“大姑，二姐又打过来一万。” “这下，离十万是越来越近了。” 徐胜强说完，将钱收下，拿着徐夏凤带过来的钱，去了住院部的收费大厅。 夏日的午后，阳光依旧热烈，窗帘的一角不时的被调皮的凤掀起，徐夏凤拿脸盆打开了一盆温水，将毛巾放在水里打湿，浸的软了，她拿起来拧干，递给周明重。 第三十三章 亲情温暖，世事莫测 “洗脸了。洗完脸我给你刮胡子。这么久没刮胡子，难受了吧？你听话不要乱动。” 周明重低声细语，拿着湿毛巾轻轻的擦着徐成良的脸。 毛巾在徐成良的脸上滚过，带走了他嘴角流涎，卷走了他鼻端干黄的鼻涕，只留下一阵轻薄温水雾，清瘦凹陷的古铜色的脸沾了水雾，强烈的光线给那层古铜染了一层朦胧柔软的白。 剃须刀“嗡嗡”的旋转声中，周明重低低的细语声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魔力。 “胡子扎着不舒服吧！我给你剃干净，清清爽爽。你啊，是最喜欢干净的，最喜欢动，又最讨厌看医生的，那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咱不住这里，咱们回家，找和你相熟的小老头一起打打牌。” 徐夏凤在一旁听着，忽然站起来大步往门口走去。 她走的是那样急，那样快，木椅的脚绊住了她的脚，黄色的木椅跟随着她的脚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而尖锐的“嗤啦”声。 周明重也被这声惊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了过去，只看到徐夏凤仓皇慌张的背影。 徐夏凤走出病房，靠在墙上，用手紧紧的捂住嘴巴，她生怕自己的脚步慢一点，就会忍不住悲恸痛哭。 可饶是她把自己的嘴巴捂的再严实，心头那种密密绵绵的刺痛仍是蔓延至她的全身，疼得她四肢百骸都禁不住颤抖。眼泪从她的指缝之间流出，有几滴滑到她的嘴巴里，真苦，也真咸。 徐夏凤在医院的洗手间里洗了把脸，她将湿手贴在眼皮上，水的清凉熨帖了流过热泪的眼睛，舒缓的凉意将心头的悲伤慢慢驱散。也唤回里徐夏凤的清醒和理智。 她是一个女儿，也是一个母亲。 她可以悲伤，但不可以在儿子面前流泪。 徐夏凤在太阳开始西斜之时搭车回家，方跃礼留在医院照顾徐成良。 回到家已是日暮时分，徐家的大门虚掩着，在日暮蒙昧，明灭交映之时，独自成栋，人声寂寂的二层小楼矗立明灭交汇的光线中，的突然让徐夏凤感到一丝说不出的苍凉和冷漠之意。 徐夏凤推开门，堂屋里空无一人。 “妈，你在家吗？” 徐夏凤喊了一声，心头涨涨的，像是被一只大手猛的攥住似的，似乎呼吸都不太顺畅了。 “我在房里。” 徐夏凤快走几步，一把推开李丽妹的房门，李丽妹正作势要从床上起来。 “刚关上鸡鸭，就觉得头晕。” 李丽妹扫了一下床单上轻微的皱褶，关切的问徐夏凤，“你爸怎么样了？” “爸，好很多了，明重他们把爸照顾的很好，爸虽然不能动，可是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李丽妹点头，“明重一向是最体贴最细心的，前几次动手术的他在医院照顾我，别人都以为他是我儿子，都羡慕我呢！”李丽妹得意的笑了两声，声音突然又落寞了下来，“可是我这自己生的儿子呢？比不上别人的儿子。” 徐夏凤低头不说话了，冷锅冷灶，家里连个灯都没有开。这个家的主人，家里的顶梁柱，去哪里了？ 徐夏凤将菜丢进锅里，热油立马发出“呲啦”的一声，徐夏凤拿起锅铲翻了几下，状似无意的说道，“今天胜湘也转了一万块到胜强的卡里。” 李丽妹振奋了些，连声音就扬高了几分，“是吗？” “这事，哥哥嫂子他们知道吗？” “中午吃了饭就没见人。她只怕没有这样的算盘。” 徐夏凤点点头，又睨了李丽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她便收回了目光，手上翻炒着锅里的菜，心中却思绪万千。 曹心贞没有叫徐胜湘出钱，李丽妹看起来也没有说过的样子。徐胜湘为什么突然又给钱了呢？ 徐夏凤很快又想到了一个关键的人物-----徐胜英。 徐胜湘对他们这些长辈都不太亲近热络，倒是很听徐胜英的话。孙若海能去帮吴建良管厂子，这和徐胜英徐胜湘两姐妹到关系好感情深有莫大的关系。 人们总是固执的认为自己以为就是自己以为的。 花一定是在春天开，树叶一定是在秋天黄，天一定是在夏天时最蓝，雪一定是在冬天下。 自然规律总是可以掌握，但世事总是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知晓自然规律，并不代表能预测所有事情的走向。 徐夏凤回来三天，她每天早上做完手头上的事就是打电话问徐成良的情况，在得知徐成良的情况好转，她觉得自己挥舞着锄头播种萝卜，白菜的时候都多了几分劲头。 播的种子总是能长出果实，只要做出了努力就一定会成功。只要他们坚持，徐成良一定会慢慢的好起来，他会清醒，他会恢复，会站起来，会走很远，会活的很久。 徐夏凤是这样想的，她端着竹簸箕抓着灰将刚播好的种子盖的严严实实。她期待着种子结出丰硕的果实，当周明重的电话打过来，徐夏凤端着的竹簸箕掉在了地上，洒落了一地的灰。 一直摆在徐成良床头的心电检测仪在今天下午突然出现了异常的波动。 周明重马上跑到办公室把医生叫了过来。 经过一番检查之后，医生基本判定徐成良的肺部又一次被感染了。 肺部感染，这是一个可大可小的病症。放在现在的徐成良身上，那是可以致命的。 “治，一定要治，医生现在安排手术了吗？” 徐夏凤尖声说道，她顾不上自己此时的样子是否有点歇斯底里的癫狂。她只能将自己父亲生的希望寄托在医生身上，寄托在手术刀上。 “姐，你先别着急，医生说不用开刀。” “不用开刀。”徐夏凤失神的呢喃了一句，随即又马上问道，“那要怎么治？” 挂断电话，徐夏凤蹲下身来掬起一捧又一捧的灰放到竹簸箕里，她越捧越快，一双手在地里和竹簸箕之间舞飞快，她固执认为，只要自己做的快，就能挽住流逝的时间，甚至能让时间倒退。 徐夏凤捧着捧着，速度突然慢了下，她好像在突然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一屁股坐在了地里。 第三十四章 至亲至爱，置身事外 徐成良具体的治疗是怎样？徐夏凤不得而知，她只能电话像流水似的，一个一个打到周明重的手机上。 提心吊胆了一天，周明重才告诉她，徐成良肺部的积水已经被清除，肺部感染的症状已经得到了遏制。 徐夏凤欢喜的差点从躺椅上跳起来，她放下手机，急着想找人和她分享这份喜悦，双目在堂屋里梭巡半天，只看到眼含热泪和欣慰，咧着嘴角笑的李丽妹。 曹心贞和徐大龙对徐成良事情总是后知后觉。徐夏凤甚至都开始习惯他们缺席于得到徐成良消息之后的同悲同喜。 曹心贞和徐大龙总有将自己置身事外的能力，做饭洗衣是徐夏凤，播种锄地是徐夏凤。他们好像是这座家里的客人，还是有权利没有义务的客人。 徐夏凤在晚饭的时候提起是不是该换人去医院照顾徐成良，曹心贞和徐大龙仍是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徐夏凤说起徐胜强，曹心贞才勉强同意去医院照顾徐成良。 徐大龙和曹心贞去换班，周明重和徐胜强，方跃礼回来了，徐夏凤稍稍舒心。不过，周明重却总是放心不下徐成良，他担心徐大龙和曹心贞不够细心。刚回来不到半天就打了三四个电话过去询问情况。 而曹心贞和徐大龙似乎也习惯了周明重这样的“远程指导”。 到了晚上，他们一个又一个电话打过来，问一些非常基础的问题。 譬如多久换一次纸尿裤？譬如，多久沾染棉签给徐成良打湿嘴唇。 周明重不厌其烦的说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仍然有些不放心的问道，“记清楚了吗？记住，动作一定要轻，爸自己有感觉的，你们要随时看一下他舒不舒服。能做到吗？不能的话，我们明天过去医院。” 徐大龙满不在意的“嗨”了一声，“这有什么难的，早就记住了。这再打电话给你也是为了确认一下，这样稳妥一点嘛。” 挂断电话，周明重的心里仍是惴惴的。 徐夏凤在一旁道，“明重，你应该少操点心了，哥他都是五十多的人了，也该成长起来了，属于他的担子，他总不能一直让别人帮他挑吧？” 徐夏凤想到在医院要徐大龙签字时，他的踌躇模样，徐夏凤叹了口气，又开始迷惘起来， 不知道这属于徐大龙的担子他能不能挑的起来？或者说，这些属于他的担子，他肯不肯挑？ 徐胜英也是一天一个电话的打，徐胜湘的电话倒是少了些。 沉闷了夏日午后，李丽妹吃完午饭之后上楼休息去了。 徐胜强和方跃礼约了几个儿时好友出去了。 徐夏凤让周明重也去休息，她自己一个人守在堂屋里。 徐夏凤在躺椅上坐下没一会，就听到从李丽妹房间里传出来的电话铃声。 徐夏凤走到李丽妹的房间里，在柜子上找到了李丽妹正在充电的手机。 她也没看来电信息，就按下了接听键。 左不过是家里的人打过来询问徐成良的情况的。 徐夏凤想，自己接也没事。 刚把手机放在耳边，徐夏凤就听到了一声阴测测的男声，“徐胜湘，你又在磨洋工呢！又在偷偷商量什么事情呢？” 徐夏凤心里一惊，这个声音，是吴建良的。 再传过来的声音小了许多，像是有人在刻意的压着声音。 “我手头上没货做，打个电话回去问问爷爷的情况。” 徐胜湘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徐夏凤很容易就想到她小时候做错事低着头咬着嘴唇像大家解释的样子。 “哼。”这一声重哼在被刻意压低的声音中犹如一记惊雷般响耳。 “是问情况吗？不要问着问着，钱又莫名其妙的少了。” 徐胜湘不说话了，只能听到她低低的呼吸声。 将徐夏凤的思绪拉回来的，是徐胜湘的一声，“奶奶。” 徐夏凤清了清嗓子，温和道，“湘子，是我，奶奶在楼上睡觉，手机放在下面充电。你等着，我马上去叫她。” “哦，不，不用了。”徐胜湘顿了一下，又匆忙的加了一句，“大姑，让奶奶睡觉吧！我晚点再打过来。” 徐胜湘说完，“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挂的的仿佛不止是一个电话，更像是挽救自己的尊严。以及维护着自己那表现在嘴里的夫妻恩爱。 徐夏凤拿着手机重新充上电。 她在堂屋里角落里的躺椅上坐下，一时之间感慨万千。 她以前一直认为徐胜湘夫妻恩爱，生活富足。 是电视里那种光鲜亮丽，养尊处优的富太太。 她可以花费几千块买一条非金非银非玉的项链，也可以花一两万买一个不能吃还要小心供着的包包。 几百块的衣服口红，她买起来是眼都不眨。 毕竟吴建良能挣钱！徐胜英和孙若海两口子在吴建良的手下做事，徐胜英为了给徐成良治疗尚且能出一万。徐胜湘要出一万块，比徐胜英不知道要轻松多少。 徐夏凤一直是这样以为的。在没接到这通电话之前，那些想象和以为就像是美丽梦幻的泡泡。 这通电话无情的戳破了这个泡泡。 李丽妹下楼之后，徐夏凤跟她说起了这通电话。 她忧心的看了李丽妹一眼，然后状若无意的说道，“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了一耳朵，建良对胜湘出了这一万块，好像有些意见。” 在徐夏凤的目光中，李丽妹狼狈的转开脸。 徐夏凤心头如一道闪电划过，心头雪亮，又难免有几分心酸。 “我们以前一直认为，胜湘过的不错。” 李丽妹擦了一下眼角，佝偻的身子望着门外的身影凄楚又决绝。 “路是她自己走的，人是她自己选的。比起有些男人又穷又凶，她花用不愁，还是有运气的。” 这真的是运气吗？ “这样的事，嫂子和哥哥知道吗？” “知道。”李丽妹转过身来，整个人忽然轻松了许多，“你嫂子早就知道，她的眼里，只看到有钱的好，其他在她看来都不重要。” 徐夏凤突然想到了自己，方志扬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是从没让她受气伤心。 每次徐家有什么事，他都是冲在最前面，出钱出力从来没有犹豫过的。 她和徐胜湘，到底谁更幸运些呢？ 第三十五章 捉襟见肘，难字当头 徐大龙和曹心贞去了两天。 打电话回来就满是抱怨。 譬如，徐成良有了便意却不知道说，流的口水总是把衣服打湿，给他擦身体都不知道配合。 周明重听到他们的抱怨忍不住顶了回去，“爸现在就是要人照顾的时候，不然叫你们过去干什么？爸要是自己能动，还要你们去干什么！ 爸现在就是要人给他端屎端尿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想想，你小的时候，爸和妈是怎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的？” “那，那不一样啊。”徐大龙在电话那头嗫嚅着，还没等周明重说话，曹心贞就一把把手机抢了过去，“明重啊，我们都不如你细心，在医院照顾爸，我们也是尽心尽力的，就是你哥他笨手笨脚的，爸看起来也不太喜欢我们照顾的样子。明重，要不还是你来吧。爸心情好对他的恢复身体也是有好处的是不是？” 周明重又开始收拾东西，徐夏凤也打电话把方跃礼和徐胜强叫了回来。 时近晌午，周明重顾不上吃饭，李丽妹从柜子里抓出一大把糖果饼干塞到周明重的手里，他身体一向不好，这段时间又总是奔波劳累，本来就不健壮的身体更瘦削了些，苍白的脸色更少了几分血色。 李丽妹看的也是心疼。可是有什么法子？时间到了车就要开走，肚子饿了总是要吃饭，照顾徐成良的这个担子总是要人挑起。 徐大龙和曹心贞是傍晚到家的，拿着简单的行李刚一下车，徐大龙就哭丧着一张脸抱怨，“医院的床也太硬了，伙食也差得很，半夜不是被人吵醒就是被饿醒。” 徐夏凤没理他，不过才三天，他就受不了了。周明重，徐胜强，方跃礼哪个在医院待的时间不比他久？ 而谁又比他更有义务去照顾徐成良？ 李丽妹的看了他一眼，幽幽的叹了口气，不知是心疼还是心塞。 徐大龙去了二楼，直到吃晚饭才下来，一头短发梳的是一丝不苟，偏分的大背头再加上那方正脸上的一副大黑框眼睛，徐大龙从楼上下来的脚步缓慢沉稳。仿佛不是在楼梯，而是在下教堂。 “哟，教授。您总算是下来了。” 徐夏风揶揄了一声，心想方志扬给徐大龙取“教授”这外号还真没取错。 徐大龙嘴角一弯，黑黄的牙齿在唇角微微亮相，徐大龙又板起了脸，“乱叫什么呢？我只是喜欢干净。” 整个晚上，徐家的饭桌上只能听见曹心贞不断诉苦的声音。 她说在医院照顾徐成良的辛苦，身体上有多么劳苦，精神上有多么困苦，钱包干瘪是多么的痛苦。 徐夏凤不想听，也不想和她争辩什么，舀了点饭夹着菜躲到门外。 徐夏凤原以为徐大龙和曹心贞只是不想担照顾徐成良的这份辛苦，也没往更深层次去想过。 直到第二天早上周明重的电话打过来，徐夏凤才明白徐大龙急着要回来的真正原因。 “姐，哥和嫂子的钱凑的怎么样了？医生刚才来查房，要我们赶快把剩下的钱交上。” “凑钱？凑什么钱，凑钱干什么？没听到他们说起过啊，医生？爸是不是又有什么新情况了？” 徐夏凤急忙问道，周明重心下了然，握着手机叹起了气，“你看这两口子，哎。” 周明重叹叹完了气之后，才将原委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徐夏凤。 前些天交的五万块住院费，原本是能够顶好一阵的，但谁能想到中途徐成良的肺部又出现了积水，引发了肺部感染。 医生还发现徐成良的肺部气管中有不少浓痰。如果不将浓痰清除干净，肺部感染只怕还会卷土重来。 在治疗肺部感染的同时，医生又安排了一天三次的抽痰，治疗肺部感染的花费，三天一次的针剂，再加上抽痰和住院的花费，那五万块比想象的更不经花。 医院已经通知了徐成良的主治医生，要尽快再交几万块钱。否则，徐成良的接下来的治疗和疗养只怕难以为继。 医生在接到通知之后，立马去找了徐大龙，徐大龙踌躇着没答应，只一味的说这钱怎么花的这样快。曹心贞说他们和大家商量商量，想想办法，看接下来的这些钱怎么凑。 却没成想，曹心贞和徐大龙回来之后竟丝毫没提起这件事。 徐夏凤心中也有些愤愤的，不仅恼徐大龙和曹心贞放着这么大的事不说，更恨徐大龙作为男人作为儿子连一点担当都没有。 “医生要我们准备多少钱？” 周明重咳嗽了一声，徐夏凤又听到一声苦笑，“医生说，最艰难花费最大的治疗都已经做过了，接下来只剩下疗养和最后的一次开颅手术。我们还需要准备五六万块钱。” “只是，”周明重又苦笑了一下，从手机里传过来的声音也带着莫名的愁苦，“姐，我们该到哪里去筹这笔钱呢？” 在一片沉默中，周明重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的徐夏凤陷入了沉思，她和周明重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该去哪里筹这五六万块钱呢？ 她和方志扬能动的钱都拿出来了，徐冬凤和周明重想必也和他们一样。徐大龙多年都是老鸭蛋，自己挣钱自己花，他不问别人拿钱已算是他极大的进步了。曹心贞手里应该还能拿出来的钱来，但是她会拿出来吗？ 徐夏凤越想心里越慌，她以前一直想，她和方志扬在老家有二层小楼，儿子又上了大学，两人每个月将近一万块的工资，不说能抵御生活中遇到的大多数的困难，但吃吃花花总是够的。 没想到，徐成良这一住院，经济上的就很快捉襟见肘。 该去哪里筹钱呢？ 徐夏凤又将可以筹到钱的人想了一遍，徐胜英能拿出一万也有了十足的诚意，徐胜湘的经济条件虽然宽裕，但显然那些钱不是她能做主的。 徐胜强还没有结婚，方跃礼更是还在上学。 徐夏凤越想越觉得难过，人到中年，人生过半，生活的风雨已经见了不少，却没想到还是在“钱”字上栽了跟头。 第三十六章 临阵逃脱，捂紧不出 钱是人挣的，人却还是要为了钱为难。 徐夏凤越想越觉得悲哀。 她把电话打到了方志扬的手机上，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嘈杂，现在是上班时间，徐夏凤听着那些“噼啪。叮铃”的声音，便能想到方志扬在的车间，工作岗位上的人干的是多么的热火朝天。 “夏凤，在家好吗？爸好点了没，你去医院照顾爸了没有？妈在家身体好吧。” 方志扬一连问了一串问题。 “好，我们都好，你呢？” 方志扬憨厚的笑了一声，“我好啊！我能有什么不好的？你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嗯。”徐夏凤应了一声，刚想开口将胸中焦急和困苦都说出来。就听到从手机中传来一声怒喝，“老方，上班时间打什么手机，没看到货都堆那么高了吗？你还想不想做了。” 方志扬应了一声，手机又传来了“噼啪”的声音。 方志扬的工作就是给衣服打铆钉，这是有些危险需要双手操作才能做到的事。 “夏凤，我这有点忙，有事就快点说吧！” 话音刚落，徐夏凤又听了一声，“噼啪”声。 方志扬肯定是又把电话放在耳朵旁，用肩膀顶着接听了。 去年，方志扬在上班的时候接了方跃礼的一个电话，敲铆钉的榔头砸到了手，厂里以方志扬上班时间打电话违反了纪律为由不负责医药费。甚至还因为方志扬请假去医院上药而扣除了他的全勤。 徐夏凤想到这个，匆忙说道，“没，没什么事。我只是想问问你好不好。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多注意一点，我们在家里都好，爸在医院也好，你放心吧！” 徐夏凤挂断了电话，陷入了迷茫。 该怎么筹剩下的五六万块钱呢？ 每到吃饭时间，平时不见人影的曹心贞一定会准时出现。 徐夏凤添好饭放到曹心贞的面前，又抽出筷子递给曹心贞。 “哟，今天怎么这么客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曹心贞接过筷子，还不忘揶揄一句。 “我给你做饭的次数还少了？”徐夏凤想也没想的顶了回去，但很快，她的话锋就转了一个方向，“今天炒了个鸡蛋南瓜藤，是你喜欢吃的，多吃点。” 曹心贞诧异的看了徐夏凤一眼，挑了点鸡蛋吃了，才别扭的说道，“还可以。” 李丽妹把徐大龙从楼上叫了下来，头发油光滑亮，衣服服服帖帖，黑框眼镜，蓝色保温杯，徐大龙将老学究的外表拿捏非常到位。 徐夏凤看了他一眼，到嘴边的揶揄又被她咽了下去。 饭吃到一半，徐夏凤瞟了曹心贞一眼，问道，“嫂子，你们在医院那几天，医生有没有特别的事交待你们？” 曹心贞眉头一皱，眼神晃了几下，才满不在乎的说道，“什么特别的事？你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我们在医院照顾爸，和医生说的除了爸的事还能有什么特别的事？” 徐夏凤和李丽妹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信和无奈。 “是和爸有关的事。不过，不只是爸身体的问题。而是其他的事情。” 曹心贞嘴巴一撇，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一双眼珠子到处乱转，“什么其他的事。说话不清不楚的。听不懂。” 徐夏凤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看来曹心贞是准备装傻充愣到底了。 这其中的关窍，其实徐夏凤很容易就能想到。 曹心贞的心里摸不准她和徐冬凤还有多少钱？又还会出多少钱。 她若是把医生说还要筹钱交医药费的事说出来，她提起的事肯定需要她出头来当这个表率。 而曹心贞怎么肯当这个表率？ 这样的事，谁提出来，谁就必须先出钱出力。 曹心贞显然是知道的，但她选择了当做不知道。 徐夏凤心中有气，却也毫无办法，事到如今，她只能把话挑明了说。 “明重打电话过来了，医院那边又催着交钱了，医生说他和你们说过的，怎么都没听你们提起过一句？” “二十五万块就这么花完了啊！”曹心贞忍不住拍了拍桌子边。“这住医院是在烧钱啊！再有钱也不是这么烧的啊！” “但医院救活了爸，这也是事实。” 曹心贞撇了撇嘴巴没说话。 “嫂子，无论你知道还是不知道，现在我再说一次，明重打电话过来说，医生要我们再准备五万块钱。” 李丽妹抬起脸，一双浑浊的眼睛满怀期待和渴望的看向徐大龙，徐夏凤和曹心贞。那种深沉的渴望和期待，让她脸上的皱纹更深刻了几分。 “嫂子，我和冬凤之前都出了七万块钱。我们的条件你也都知道，我和冬凤目前都只能拿出这些钱来了。” 徐夏凤放下手里的筷子，手指无措的桌边划着，她的声音很低，在恳切的言辞中低下头，整个人都低在了尘埃里。 “那是不是你们拿出来的所有的钱，谁知道呢？” 徐夏凤心头顿时升起一股被怀疑的恼怒。但是被她按了下去，“嫂子，这些年，我们在一个厂子上班，我收入多少，花用多少，你心里多少是有点数的。” 曹心贞梗着脖子，扯着嗓子说道，“那是你的事，我怎么知道？” 李丽妹看了曹心贞一眼，又扫了一眼事不关己的徐大龙，闭上眼睛沉沉的叹了口气。 徐夏凤压着怒气和火气，她展了展笑脸，又温声说道，“嫂子，你看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和哥结婚这么多年了，爸妈怎么对你的，怎么对三个孩子的，你心里都是有数的。现在爸已经治疗到这个地步了，断断没有放弃的理由，你看你那里还能拿出多少钱来？剩下的这五万块，我们大家都来凑凑，总能凑齐的。” 曹心贞把碗重重的一放，“我这里拿不出什么钱来了。” 徐夏凤无奈又气恼，她很想拍案而起，但是她又知道她不能，她现在温言软语的，并不是要讨好曹心贞。她是为了救徐成良的一条性命。 她受点气，放下一点姿态，跟徐成良的生命比起来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第三十七章 出钱如割肉 “嫂子，”徐夏凤又喊了一声。 “我不是要探你的底，也不是要耗你的钱。只是现在是爸生死存亡的时候，爸治的越好，你和哥就越轻松。” “现在还差五万块，冬凤我不敢保证，但我自己敢保证，这五万块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出。我和志扬能拿出多少，我一分都不会藏私。” 曹心贞眉头紧皱，像安个中国结在额头上。 “五万块！我哪里有那么多的钱？” 徐夏凤的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笑，她看向曹心贞的时候，幽幽的眼神加上嘴角那一丝笃定的笑，多了几分让曹心贞觉得压迫的东西。 “嫂子，你知道我们，我们也知道你的。第一次筹钱的时候，我和冬凤都出了七万，你的出了四万，” 徐夏凤的话还没说完，曹心贞就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扔。 “你的意思是要秋后算账咯？嫌我出的少？我是只出了四万，但之前强强不是已经出了两万了吗？” “我又哪里出的比你们少了。” 徐夏凤早知道曹心贞的脾气秉性，便好声劝道，“强强出了两万块的事，我们都知道，强强是个好孩子，我们心里都记着的。也不枉他是被他爷爷捧在手心里带大的。” 曹心贞冷哼一声，立马反唇相讥，“那跃礼也是在爸妈跟前长大的，跃礼又出了多少？这个时候不出点钱，那不成了白眼狼了？” 徐夏凤被这样一激，一直压着的声音也不禁扬高了几分，“跃礼他比强强小，而且跃礼还在上学，但他可不是白眼狼，他把自己这几年攒的钱，做兼职挣来的钱都拿出来了，是直接转到强强的手上的，你要实在不信，可以去问问强强。” 曹心贞冷着脸不服气的“哼”了一声，“管他多少。总是没有强强出的多吧？” “那是，强强比谁得到的都多。” 曹心贞挑了挑眉毛，满脸都是理所应当，“强强是家里唯一的孙子，他得的最多不是应该的吗？” “嫂子”徐夏凤拖长了尾音喊了一声，“权利和义务从来都是对等的，得到的越多，付出就多不是应该的吗？” “你说强强出那么多钱就应该？跃礼出钱少他反倒还有理了？强强是爸妈带大，跃礼难道不是爸妈带大的？” 曹心贞搁在桌子上的手抖了抖，她越看徐夏凤心里的怒气越止不住，她忍不住锤了一下桌子，桌子的菜汤都被锤的一晃，曹心贞指着徐夏凤的鼻子尖声叫道，“徐夏凤，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娘家爸妈帮你带大了孩子你还不满足，还敢对自己侄子得到些什么东西指指点点。徐夏凤，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的心这么黑？” 李丽妹站了起来，嘴唇颤抖了几下，又佝偻着身子坐了下去，拉着自己的衣袖不断的抹着眼泪。 徐大龙慢条斯理的放下筷子，伸出双手摆了摆，“哎，好好说话，别起高腔，不要动手动脚的。” 徐夏凤年轻时是个炮仗脾气，徐成良都说不得她，村里的年轻小伙子惹得徐冬凤哭，徐夏凤就跑到别人家里揪着衣领子和人算账。 别人指着徐夏凤鼻子骂的后果不是被徐夏凤用更厉害的话骂回去，就要被徐夏凤打一顿。 可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徐夏凤也只能在自己哥哥宽大的手掌按在她肩膀上的时候，不情不愿的坐了下来。 “好了，吵什么呢？都几十年的姑嫂了，还有什么好吵的？” 徐大龙说的极是云淡风轻，餐桌上的剑拔弩张并没有因此消弭无形。 曹心贞抱着胳膊冷着一张脸重重的“哼”了一声转开了脸。 徐夏凤沉吟了片刻，温声说道，“哥哥，嫂子，妈，你们都在这里，既然话说到这里，那就接着说清楚吧！跃礼确实是在徐家长大的，我们盖房子的时候，爸也帮了我们不少忙。但是嫂子，不说远了，单就我们村里，帮女儿带外孙的不单是我们一家吧？” 徐夏凤看了一眼佝偻着身体不断抹眼泪的李丽妹，眼睛忽然也觉得有些酸，她咽下喉头的酸涩，清声道，“我从没有标榜自己有多么孝顺的心思，只是大家都长了一双眼睛，都配着一双耳朵，我和冬凤这些年来做的难道不比其他人家的女儿好？” “爸妈生活费我们从来没少一分，爸妈的医药费都是我们三兄妹平摊，爸和妈身上的衣服鞋子都是经过我和冬凤的手买的。” 徐夏凤看向曹心贞，目光清亮，“嫂子，你说我沾了娘家的光这不假，但我什么时候忘了报答？” 曹心贞瘪了瘪嘴巴，瞪了徐夏凤一眼，放开手臂，十指交叉搓着。“我也没说你什么啊。” 徐夏凤沉吟了一下，她要和曹心贞徐大龙商量的是如何给徐成良筹措医药费，不是做一些无谓的争吵，她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嫂子，医院那边剩下的医药费，你看，你能拿出来多少？”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要曹心贞出钱无异是拿刀割肉。 她一听这话，猛的一拍桌子，梗着脖子一副要壮烈赴死的模样，“我没有钱，爸不是我一个人爸，断然没有我一个人出钱的道理。” 李丽妹抖了一下肩膀，在这一声猛烈的拍桌声中，她的身影似乎又矮下去了几分。 徐大龙点燃了一只香烟，他放在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罩住了他的整张脸。 徐夏凤扫了一眼，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她原以为自己本来是有压倒性的胜利，却原来这竟是一场孤军奋战。 一人占据一边的四方桌，不知什么时候竟成了拔河比赛的两端。 徐夏凤抿抿唇，无论都难，她想，自己都必须坚持下去。 “嫂子，”徐夏凤刚叫了一声，曹心贞却突然呜咽一声哭了出来。“我的命好苦啊，嫁了个不能顶事的丈夫，这些年来我挣那一点工资，要养孩子，要孝敬父母，在外过生日，过节日，我连买点肉吃我都舍不得。” 第三十八章 偷换概念 在曹心贞的哭诉声中，徐夏凤有些茫然的看向徐大龙的方向。 被一团烟雾罩住的徐大龙仿佛神隐一般，徐夏凤只能隐约看到他皱着的眉头和一双漠然的置身事外的眼。 徐夏凤原本是想找答案，却没想到得到只是更多的迷惘。 “我的命好苦啊，”曹心贞撸了一把鼻涕甩在地上，“好不容易儿女都大了，我以为能轻松点看了，拼命攒下点钱好给儿子娶媳妇。” “你们不是不知道现在娶个媳妇有多难！强强多大了？他已经二十四了，村里和他一样大的那几个后生，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曹心贞撸了一把鼻涕，一双凄苦的泪眼定定的望着徐夏凤，那种目不转睛揪着不放的眼神让那份凄苦也成了咄咄逼人。 “你自己的儿子上了大学有了出路找老婆不费劲，就可以不管别人的儿子要不要娶老婆了？” 曹心贞伸手掩面，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中更多了着埋怨，“你可别忘了，强强虽然是我的儿子，但也是你的侄子。你难道不想他早点娶老婆生个儿子吗？你这个做姑妈的难道想看他打一辈子的光棍？” 迎着曹心贞含泪责问的眼，那些埋怨的话更像是一条凶猛迅疾的毒蛇，准确的咬在害处，徐夏凤急忙解释，“怎么会呢？我们都巴不得强强早点成家立业呢！侄子过的好，我们的脸上也有光啊！” 曹心贞轻哼了一声，又抽噎了一下，“强强是个男孩，身上的负担以后还重着呢！他已经给了两万块了。他身上也没有多少钱了。他又到了娶媳妇的年纪，我这心里，急的也是整晚整晚的睡不好觉。” 徐夏凤的嘴巴张了张，她是想问曹心贞能不能拿出点钱来。她又不是要徐胜强出钱，怎么说着说着，就偏离了道路了呢？ 徐夏凤转头看了李丽妹一眼，在她浑浊的眼中找到了一丝不悦和责备。 徐夏凤顿时有些慌了，她从没想过要找徐胜强出钱！ “嫂子，强强的姻缘自有天定，你也不用太着急，这农村娶媳妇，也不仅是看物质条件，更多的不是十里八乡，口口相传的好名声吗？” “现在哪个年轻人不往钱上看啊！这家的闺女张口20万彩礼，那家的闺女说要办什么西式婚礼。这都是钱啊！” 曹心贞又叹了口气，挂在睫毛上的就泪珠颤了几颤，“你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是这些没有钱怎么办的下来？我这个做妈的不得给强强多想着点，多顾着点。我只有强强这一个儿子，爸妈也只有强强这一个孙子。” 徐夏凤又瞥了李丽妹一眼，只见李丽妹的眼中已满是对曹心贞的赞许和肯定。 “嫂子，”徐夏凤刚喊了一声，就被曹心贞拿话堵住，“我命苦，不像你们都嫁了个好男人，挣的钱交给你们管，凡事都冲到最前头，累了有人心疼。别人家的爸爸早就操心给儿子娶媳妇的事了，可是强强不行，只有我这个妈在替他操心。”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之后，徐大龙将手里的烟头狠狠的丢在地上，又伸出脚尖踩着烟头扭了好几下。 “说这些干什么？” 徐大龙恼怒的说道，他不满的瞪了曹心贞一眼，然后眼神落在了徐夏凤的脸上。 徐夏凤心中一惊，她总算是知道话题为什么会偏到这个程度了。总算是知道话题为什么会偏到这上面来了。 偷换概念，杀人诛心。 “说那么多干什么？弄得家里乌烟瘴气的。连顿饭都吃不好。”徐大龙一脚踢开挡在他面前的长凳，背着双手往楼上走去。 曹心贞擦了一把眼泪，将碗筷一推，也站起来跟在徐大龙的身后往楼上走去。 李丽妹叹息一声，撑着桌子站起来，佝偻着身体往房间里走去。 四方桌旁顿时只剩下徐夏凤一个人，她看着碗里还剩下的半碗饭，也没了胃口。 她干脆放下筷子，开始收拾桌子洗碗。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的呢？徐夏凤想，她只是想把剩下的医药费凑齐。她的出发点并没有错，可是为什么却弄得大家都不愉快？为什么又是她一个人留下来收拾残局！ 徐夏凤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明重的期望。 她更不敢想，那孤独的躺在病床上等着救治徐成良。 周明重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徐夏凤能想到他会说些什么。 医院未雨绸缪的催款并没有错，她自己也是经历过的人，摆在面前的是一笔不大不小的钱，摆在后面的是血脉相连等待救治的一条命。 这种进也难，退也难的境地，徐夏凤自己也是经历过的， 她现在害怕接周明重的电话，不仅是对周明重的期待无法交待，更是怕那种进退两难的为难。 徐夏凤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还是滑动到了接听键。 “明重，钱，可能一时凑不到。” 徐夏凤搓着手，掌心被她搓得通红，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发颤。 “我知道。”周明重应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这钱，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筹到的。” 周明重坦然到，更带了一重看透一切的睿智。 “那，那怎么办？医院那边，没有再催你吗？”徐夏凤紧张的问道。 “怎么没催！”周明重苦笑了一声，随即马上又笑道，“不过，医生倒是给我们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徐夏凤打起精神问道。 “走保险。”周明重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医生说，现在的人不是都买了保险吗？哎呀，现在政策好，保险能报销一部分钱，这可是大大的减轻了看病的压力。” 没听到徐夏凤答话，周明重又问道，“妈之前做手术不是走过保险吗？报了多少钱？现在政策好，我听医生说能报销百分之六十呢！要真是这样，接下来的医药费就不用发愁了。” 周明重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许多。 只是徐夏凤的心却慢慢地往下沉去。 保险能报销！为什么之前李丽妹做那么多次手术从没有听她说起过？ 第三十九章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是她不知道还是…… “姐，你怎么了？”周明重载电话那头问了一声。 “没，没什么。”徐夏凤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才说道，“有保险能报自然是好，只是不知道爸个妈买了保险没有？好像都没听他们说起过。” “买了。”周明重非常肯定的说道。“前年我陪妈去做手术，出院的时候医生就告诉我们证明齐全都可以去报销的。” 徐夏凤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她连声问道，“那那次报到了吗？报了多少钱？” “没报销到。出院的时候，那些证明都是妈拿着的，回家以后，我说拿证明去报销，没想到有些证明找不到了。” “那不是没能报销？” “是啊。所以，爸出事以来，我们都没想到要报销。”周明重憨憨的笑了一下，接着又大松一口气的说道，“听医生问起，我才想起来。你让妈找一下爸的卡，医生已经让医院把病历单，诊断书，收费单，住院流水单这些都打出来了。” “好，我马上去问妈。只要能报销，无论多少都是好的。”徐夏凤匆匆的挂断电话。 快步走进堂屋里喊道，“妈，妈。” 李丽妹的房间响起一阵嘈杂繁乱的脚步声，李丽妹从房间里出来，还不忘转身把门带上。 “夏凤，什么事？”眼见徐夏凤往房间里走来，李丽妹快走几步，截住徐夏凤的脚步，将她往堂屋角落的四方桌边带。 徐夏凤略有些奇怪，不过，比起她想到和李丽妹要说的事，登时将心头的些许的疑惑抛开。 “妈，你和爸买了保险的是吧？” “保险？”李丽妹一双浑浊的眼睛四处乱转，徐夏凤将屁股低下的凳子往李丽妹身边拉近了点，拍着李丽妹的手提醒道，“就是那种人人都要买的农村医疗保险啊！你和爸不是也买了的吗？” “农村医疗保险？”李丽妹的一双眼珠子仍是到处乱转。 “对啊！明重说你买过的，前年你做手术出院的时候，医生还提醒你去报销。”徐夏凤急促说道，然后又拍了拍李丽妹的手，“想起来了没有？” “哦，哦。”李丽妹的恍然大悟都慢了一拍，她又紧张接着说道，“可是，那次没报成功，我把证明不小心弄丢了。” “嗨，不是问你那次报销的事。”徐夏凤满不在乎的说道，“是这次，明重打电话来说，医生让我们走一下保险，证明那些东西医生都给我们准备好了。” “是吗？”李丽妹的神情明显振奋了一下，可是马上又变的颓败，“可是，谁知道能不能报销得了？报销要的证明可多了。” “医生说他帮我们弄好了，妈，你去把爸交保险费的条子找出来。” 李丽妹应了一声站起来，她瞟了一眼自己房间的门，眼睛咕噜转了一下，对徐夏凤说道，“可能要找一会，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徐夏凤急忙起身，“我帮你一起找。” “不用。”李丽妹急忙制止徐夏凤，“我的东西怎么放的，我自己都记着呢。”李丽妹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 “我帮你找。两个人总是要快一点。”徐夏凤说着就要站起来，李丽妹急了，一把抓住徐夏凤的手臂按着她坐下，“不用你，我自己来。” 李丽妹的房间里到底有什么？或者说，现在有什么？ 徐夏凤的眼睛在紧闭的房门和李丽妹的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坐了下来，“好吧，我在这里等你。” 徐夏凤在桌边坐下，就好像很多年前，她坐在教室里等待李丽妹给她送学费来一样。 很久以前的徐夏凤相信，李丽妹总会把学费送来的。所以，老师的催促和同学的嘲讽她都只当没有听到。 现在的徐夏凤也相信，李丽妹总会把徐成良缴医疗保险的条子送来的。所以，李丽妹不想让她去她房间，她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李丽妹匆匆的走到房门前，小心的将门打开一条缝迅速的闪身进去。 人和人都是独立的，哪怕是亲如母女，都有些彼此不知道的小秘密。 徐夏凤这样跟自己说。 李丽妹找来缴费的条子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徐夏凤捧着条子看了又看，确认无误之后，然后拍了张照片给周明重，让他拿给医生看。 医生说条子没错，让他们找个时间去医院拿证明，拿到证明之后就可以去找当地卫生部门进行报销。 徐夏凤连忙找来纸笔记下所有流程。然后将所有的流程都复述了一遍给医生听，确认无误之后，徐夏凤跟医生道完谢之后才挂断电话。 这真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徐夏凤将东西递到徐大龙的面前，“哥，报销流程和需要的东西都写在上面了，明天你起个早，拿了东西就到县里卫生部门去找人报销。” 想到剩下的医疗费用有了着落，徐夏凤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种轻快。 徐大龙看着递到面前的东西，不仅没有接反而往后缩了缩，“这，听的我糊里糊涂的。” 徐夏凤将手中的东西又往前递了些，“听的糊里糊涂的，你总会看吧。我这都给记下来了你可是教授，我们兄妹中读书最多的人，总不会我能写，你却看不懂吧？” 徐大龙的头摇的拨浪鼓似的，“恩，看的头晕眼花的。” “那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要不我录下来，你多听几遍？” 徐大龙只一味的摇头，并不接话。 “夏凤，你看你逼你哥干什么？”曹心贞一把夺过徐夏凤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丢。 徐夏凤赶紧把医保卡和缴费的条子各类重要的东西收好。 “我哪里逼他了，这医保卡里有的总归是他的名字，他是户主，这难道不是他应该做的事？” 曹心贞往上冷冷的翻了个白眼，“你不是也是家里的女儿？你哥不会，弄不明白，你去不也是一样的吗？” “这卡里面，户口本上，又没有我的名字。”徐夏凤皱眉，“嫂子觉得，我比哥去合适？” 第四十章 张嘴的哑巴 “啧啧，夏凤，这就是你对爸的孝顺？要你做点事，你就说户口本里面没有你的名字，你难道不是爸妈养大的女儿。” “报销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能报到钱爸接下来的治疗费也有了着落，这是好事。”徐夏凤翻了翻手里的东西，“我不是这个当口要把自己当外人，政府办事总是要看证件的吧？这户口本上可有我的名字？” 曹心贞冷冷的看了徐夏凤一眼，“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不会说你是爸的女儿，你证明齐全。人家还会不给你报不成？” “那我怎么知道？”徐夏凤哂然一笑道。 曹心贞冷冷的“哼”了一声，“你不就是想躲懒吗？” 徐夏凤差点笑出来，曹心贞睁眼说瞎话贼喊捉贼的尖利嘴脸让她没有了继续和她争辩下去的欲望。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拿钱给徐成良交住院费。并不是和曹心贞在这里争些家长里短。 而且，徐夏凤这时也悲哀的发现，只要曹心贞把“她是嫁出去的女儿这一点搬出来”周围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成了张嘴的哑巴。 “哥不去，那嫂子你去不去？”徐夏凤将问题扳到正事上来。 曹心贞一努嘴巴，搓着手臂嘟囔道，“这车来车去的，我晕车，你去办就行了，干嘛一定要拖上我？” 徐夏凤的目光在卡上打了个转，“我一个人去，到时候报得了多少钱？也没个对证的，钱多钱少的，只怕到时候又要扯皮。” 徐夏凤说完，眼神幽幽在曹心贞的脸上打着转。 “看我干什么？”曹心贞忍不住叫了出来，她在原地转了个圈，又道，“我相信你的为人，更何况这给爸治病的钱。” 徐夏凤当然不会做出私吞钱财的事，她只是怕曹心贞今后会在这件事情上疑邻盗斧。 如今曹心贞既然当着徐大龙和李丽妹的面说出这句话来。 徐夏凤也能安心了，她拿过自己的包，将缴费证明，各类证件和医保卡往自己的包里一塞。“好，那我明天就一个人去县城里跑一趟。” 天刚翻鱼肚白，徐夏凤就踩着么蒙蒙的光走出徐家的门。 她要先去市医院，拿到证明之后还要转去县城，这其中的路程共有一百多公里。 只是徐夏凤不知道的是，在她出门后不久，曹心贞和徐大龙也悄悄的出了门。 徐夏凤到达市医院时，日头已经升的老高，橘红色的太阳挂在天上，天空湛蓝湛蓝的，纯洁的白云飘荡在天空上，像一朵朵巨大柔软的。 徐夏凤下了车，匆匆往医院走去。 周明重和徐胜强，方跃礼把徐成良照顾的很好，徐成良周身干净清爽，嘴唇相较之前还多了几分红润，还时不时的勾起唇角笑。 目睹了徐成良睡梦中的微笑，徐夏凤的心头顿时划过一阵暖流。好像在长途跋涉不见到目的在身体和心灵即将要开始崩溃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希望。 徐夏凤握着徐成良的手，从不轻易许诺的她这次却认真的向徐成良做着保证，“我一定会把剩下的手术费凑齐的。爸，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 方跃礼听说徐夏凤要去县城，当即提出要跟徐夏凤一起去。徐夏凤方向感不强，县城她又很少踏足，县城各个的机关办事处又都在楼密人疏的老城区。他担心徐夏凤会迷路。他怎么说也在县城上了几年学，不说能有什么门道，就是陪着徐夏凤，避免她走弯路也是好的。 徐夏凤却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方跃礼的提议，在方跃礼提出的几点问题中，她只能拿出一个母亲的威严，“再怎么我也是你妈妈，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不就是县城吗？我还能把自己弄丢了不成？” 徐夏凤几乎是不容任何人拒绝的拿好医生开的证明和各种单据，匆匆搭车去往县城。 从家里出来坐了一路的车，徐夏凤连水都没喝一口，班车在县城的车站停下，迎着一阵又一阵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出来，徐夏凤都不曾在一个早点摊前驻足买一个包子果腹。 徐夏凤在路边问了好几个人，县城的卫生办事处在哪里？ 有好个人直接挥手说不知道，有两个模糊的指了一下路，徐夏凤照了他们指的路走过几个路口越想越觉得不对。 徐夏凤生怕自己南辕北辙，忙停下问路边一个卖水果的妇女，去卫生办事处的路该怎么走。 那水果摊老板提了一下挂在腰间的黑包，嗤的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你买我几个果子，我就告诉你。” 徐夏凤扫了一眼车上那一堆蚊蝇乱飞，鲜嫩不再的水果，咽了口口水问道，“那，你这水果怎么卖？” “香蕉五块，苹果八块，三斤起卖。” 徐夏凤的脸上闪过一丝赫然，“要不要来点？”看着递到面前的红袋子，徐夏凤急忙摇手，“不，不需要，谢谢。” “小气，一点东西都不买就想问路，这天下有那么好的事？” 徐夏凤脸颊滚烫，低头快步离开了水果摊，没走几步，只觉得后背一阵粘腻湿润。盛夏的日头毒辣，没一会就晒红了脸，没一会汗水就湿透了身。 徐夏凤走到树荫底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来擦汗，将手机放回到包里时碰到了手机，徐夏凤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可以用手机帮忙。 徐夏凤顺着手机地图的指引来七拐八弯在一栋老旧大楼侧门处找到了办事处。 徐夏凤将手机放好，拿出证明和各类证件来整理了一下，捧着一堆证件弯腰缩手将证件递到小窗口前，“您好，我是来报销的，这些是医院开的证明和各类证件。” 徐夏凤将脸凑到小窗口前，窗口面前的小台阶是墨绿色的水磨花纹，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徐夏凤喜欢这种冰凉，她的手搭在台子上，下巴就搁在手背上，只是这样，徐夏凤就不得不弯着腰。 “证件都证明都在这里了，能报销吗？能报多少？” 第四十一章 费用报销，推来搡去 回应徐夏凤笑脸的是窗户上的工作人员接过了她递过去的证明和证件。 “你是在市医院住的院，怎么跑到县里来报？” 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徐夏凤却没有放弃，她又扬着笑脸将证件往窗口里轻轻的推进去了一点。 “我们是想在县里住院的，但我老爸当时摔的太严重了，县里的医院没收，我们只能转到市里。” “你们既然在市里治，为什么不直接在市里报？在出院的时候直接报了，不是方便多了？” 证件又一次被推回来，徐夏凤往小窗口前凑了凑，笑的低微而讨好，语气和姿态放的很低很低，“我爸他还没出院。同志，你看你能不能行了好，帮我看一下，能报多少钱，什么时候能到账？” “你还是去市里问问吧。毕竟你是在市里住的院。” 各种证件和证明又一次被推了回来，徐夏凤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还没等她扬起笑脸再说一句，窗口里的人就扬声叫道，“下一个。” 这等于是在下另类的逐客令，徐夏凤的笑脸和软语都碰了个软钉子。 徐夏凤拿着那些证件和证明，扬了扬忍不住下垂的唇角，低头整理了手中的证件，垂着头走了出去。 “医生，我现在就在我们县城的卫生办事处的门口，里面的工作人员说，我爸他是在市里住的院，让我们去市里报，这样不仅方便报的还多。” 徐夏凤的手指摸着自己的身上的蓝色绸布裙子裙边，“医生，我们要去市里报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带下路？” 徐夏凤问的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好似要抓住溺水前的最后一根稻草似的。 “医生，你能不能帮我们这个忙？” 徐夏凤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她的心头忽然涌上了一阵委屈和心酸，“医生，你也给我爸治了这么长的时间了，你也是看着他一步一步好起来，你肯定也希望他能赶快好起来是不是？要是我们能想出别的办法，我们一定会想的，只是现在，我们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医生，您能帮帮我们吗？” “我帮你们问问看，看能不能在市里报，不过，”医生说到这里，带了几分惴惴，“希望可能不大。” 徐夏凤不住的点头道谢，“医生，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徐夏凤没有在县城过多的停留，她总感觉自己和家乡的这座小城格格不入。在宛市工作的这么多年，工友每次问起徐夏凤是哪里人。徐夏凤总会挺起胸脯，眉眼扬起笑着说出家乡所在的县城。若是工友摸着脑袋说没印象，徐夏凤就会大声提醒他们，把县城的那座着名风景区搬出来，总是要顺带给那些工友普及一下的，哪怕她所知道的不多，而且全是从方志扬那里听来的。 每次工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徐夏凤的心里总会有几分自豪。年轻的工友难免对着名的风景区神往，徐夏凤就会像最合格的导游将的家乡的的风景区夸的天花乱坠，并马上对人发出热情的邀请。 但若是要徐夏凤描绘家乡的风景区到底好在什么地方，徐夏凤又确实说不出来了。这并非是她的词汇量多么的匮乏，而是，她根本就没去过。 于是，壮美也好，秀丽也罢，这样的形容词都只能是形容词。 徐夏凤看着卖店冰柜玻璃里面的水狠狠咽了一口口水，腹中饥饿如火烧倒不是最让人难受的，她的喉咙干的就像是一片荒漠戈壁，她觉得现在的自己能抱着饮水桶喝上一桶。 只不过现在，她慢慢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牌子大众，容量最小的一瓶水，“老板，那瓶水多少钱？” “四块。”老板瞟了一眼，人在柜台后坐着，一动也没动。 “你这里怎么这么贵？其它的地方都只卖一块五。” “那你就上别的地买去。” 徐夏凤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转身离开，小卖部老板的声音在后头追着，“一瓶水都舍不得买，啧啧。” 徐夏凤攥紧了拳头，直到指节发白才慢慢松开。 她并不是买不起一瓶水，只是老板杀生，态度又太恶劣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徐夏凤搭车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光。 清润的山泉水抚慰了她干哑欲裂的喉咙，糟糕的心情也随之消散。徐夏凤放下水杯，正好对上李丽妹那一双期待的眼。 “夏凤，报到了吗？报到了多少？” 徐夏凤将证件和证明一一还给李丽妹，然后才将在县卫生办事处的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李丽妹。 李丽妹眼中希望的光迅速黯淡了下去，坐在凳子上的她本就佝偻的腰也被慢慢的压弯了。 徐夏凤急忙安慰李丽妹，“我已经和医生说了，让他帮我们问问，看能不能在城里报了，医生已经答应了。” 李丽妹又打起了些精神，“那就好。这个医生虽然年轻，但医术和人品都是极好的。” “是，医生总是比我们懂的要多些，他肯帮忙，省的我们倒处找人了。” 徐夏凤本以为在市里报销是板上钉钉的事，医生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们正在吃饭，她放下了饭碗兴奋的一扬眉，赶紧按下了接听键。 医生微带歉意的笑让她脸上的笑僵住了，犹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医院这边给我回复是，你们不能直接在市里报。” “不能报？”徐夏凤失神的呢喃了一句。不过，她很快又抓了问题的关键点，“医生，不嫩直接报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可以报，但是不能去市里？”徐夏凤惴惴的问道。可是，县里的办事处不是让她直接去市里吗？ “是，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县里第的人说我们是在市里住的院，要我们直接去市里的。” 徐夏凤心里委屈，也能隐约的感觉到这几番说辞更像球桌上的推来搡去。 “不是，你听我仔细和你们说，这和你们户口所在地和缴费所在地有关的。” 医生用了十几分钟和徐夏凤解释，为什么不能直接去市里报。 第四十二章 先发制人，医保难保 曹心贞对徐夏凤的无功而返嘲讽了一阵。 但在徐夏凤将各类证件和证明递到她面前让她去办的时候，她又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了。 现在听到市里不给报销，曹心贞又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连唱了几声衰，“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李丽妹气恼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转开了脸，什么都没说。 “报不了了，那剩下的医药费该怎么办？医院还能继续让爸住下去吗？”曹心贞丧着一张脸忧心忡忡的说道。 “我明天再去县城一趟。”徐夏凤放下饭碗，凝着一张脸说道。 李丽妹收起泪眼，赞同的点头，“那也好。” 至于徐大龙和曹心贞，则端起了饭碗，事不关己的吃起了饭。 徐夏凤又起了大早，去乡里搭上了去往县城的班车。 好在县城的卫生办事处她已经去过一次，再一次来也是轻车熟路。 徐夏凤在办事处的大楼外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白色印花棉布短袖衣的衣摆她怎么整理都觉得不对劲，黑色的牛仔半裤的裤脚卷起来又放下，重复了好些次，徐夏凤觉得怎么样都不满意。瞄了一眼脚上的人造皮凉鞋，徐夏凤又低头摆弄挂在手臂上的背包。 “你好，帮我看一下这张单能报多少？” 徐夏凤将证件和各类证明一股脑的全部推进窗口。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将各类证件和证明全部拿了过去，徐夏凤大松了一口气，先发制人的招数果然是错不了的。 到底能报到多少钱呢？ 徐夏凤不清楚报销的比例。 不过，只要报销得来的钱能治到徐成良出院，那就很好了。 徐夏凤不由得在心中感慨，如今的政策是真的好，在以前，莫说徐成良和李丽妹，就是她们这一辈的人，对“保险”和“报销”这两个词都是陌生的。 “这个要求报销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一双眼睛紧盯着那些证件，手指不时的翻动一下。 “他是我爸爸。”徐夏凤赶忙说道，末了，又急忙加了一句，“我妈年纪大了，这到城里一来一回的吃不消。所以，就让我来了。” 工作人员没有接话，一双眼睛只不住的盯着那些证件。 “同志，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爸爸是因为什么住院的？生的是什么病？” “他不是因为生什么病住的院，他身体一向很好，这次住院是因为骑三轮车摔下来的住的院。” “那就是意外咯。” “是，是，是意外。”徐夏凤点头，看到那些证件和证明又被推出来，徐夏凤猛的一顿，“已，已经弄好了吗？是能报多少？什么时候到账。” “报不了。” “为，为什么？”徐夏凤低低的呢喃了一声，双眼突然就涌上了热泪。 “你们买是医疗保险，意外并不包括在疾病中。” 徐夏凤拿着那些证件失魂落魄的走出卫生办事处的。 她虽然还是不太明白意外住院为什么不能走保险，但也能明白她又一次遭到了拒绝。 头顶烈日灼人，明晃晃的仿佛有团火在脑袋上烧一样。徐夏凤却像感觉不到炎热似的，浑噩的走着，有树荫盖在她的头顶上带来了一丝清凉，她也没有的驻足停留。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徐夏凤伸手到包里摸索了一下，拿了出来，放到耳边。 是周明重，他的声音仿佛比周围的热浪更灼人。 “姐，报销的事怎么样了？报的钱什么时候能到账？医院这边催的紧了，还是爸的主治医生给我们打了保证，医院才没有撤掉爸的床位。” “不能让医院撤掉爸的床位。”徐夏凤想也不想的喊道。氧气罩，心电检测仪，还有更多徐夏凤叫不出名字的机器。那些的机器，是维持徐成良的生命，是证明徐成良还活着的证据，那也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绳索。 如果撤掉了徐成良的床位，没有了那些仪器，徐成良会怎么样？徐夏凤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我知道。”“我是怎么也不会让医院把爸的床位撤掉的，只是，我们已经欠了医院好几千块钱了。”周明重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焦灼。 “报销的钱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到？” “报销的钱不会到了。”徐夏凤喊出这一句，心中忽然无比的茫然。仿佛天地之大，只剩下她一个人。 “为，为什么？报销的钱为什么不能到了。” 徐夏凤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们都来问她，可是她又该去问谁呢？她又能知道些什么？她不过就是一个宛市那么多的工厂里千千万万女工中的其中一个罢了。 “姐，你先别哭，天这么热，太阳那么大，你先回去，回去再想办法。” “我没有哭。”徐夏凤涩声说道，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掌心全是水。 “好，你先回去，剩下的医疗费的事，我们大家一起来想办法好吗？” 徐夏凤又搭班车回了家，迎着李丽妹那双期待的眼，徐夏凤也只能将实情告知地。 “卫生办的人说，爸是因为意外住的院，医保只保医疗，不能保意外。” 李丽妹眼中的期待变成了绝望，她又拉起袖子擦起了眼泪。 曹心贞的嘴巴又打起了哆嗦，不住的重复道，“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徐大龙沉默着，燃烧的香烟是他无声的发言。 徐夏凤放下手里的碗，沉声说道，“那就让大家再凑一次钱，爸已经治到这个地步了，绝没有到了现在还放弃的理由。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就越要坚持，坚强。” 曹心贞瞪了徐夏凤一眼，努着嘴巴说道，“说的轻巧，再凑一次钱，我们从哪里拿出钱来啊？” “爸妈养大了三个儿女，带大了四个孙子孙女，现在只需要五万块，平摊到每个人头上的不过几千块，几千块难道就能难住你了？” 曹心贞嘴巴一瘪，眼神一冷，“平摊，你真是打的一副好算盘。照你这样说，你不是只需要出两份，我却要出四份？” 第四十三章 何时是头 “那爸妈帮你带三个儿女的时候，你怎么不嫌多了。” 曹心贞怪眼一翻，“那是爸妈愿意，胜英他们三姐弟是徐家的孙子，爸妈带他们不是应该的吗？这也需要我感恩戴德？” 曹心贞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横眉竖眼的看着徐夏凤，阴阳怪气的说道，“倒是有些人，父母把她养大，没沾到她一点光不说，还要受苦受累帮她带孩子。现如今还对父母给哥嫂带孩子感到不满。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那么大的脸。” 曹心贞说罢，神气的“哼”了一声。 徐夏凤的脸色一白，她瞥了一眼李丽妹，李丽妹又低下头拉着袖子擦眼泪。 徐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明白，自己又是孤军奋战。 “嫂子，你说这话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爸妈是给我带大的孩子这不错。可是我也并不是那种知恩不报的人。这些年，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哪里没尽到做女儿的责任，你现在就可以当着妈的面说出来。” 曹心贞翻了个白眼扭着脸说道，“那我哪里敢啊！” 曹心贞不是不想数落徐夏凤，只是她思来想去的，竟然找不到一丝可以数落徐夏凤做女不当的地方。 “你和妈是一根脐带上拴着的母女，我只是嫁进来的。疏不间亲，古有名言，我哪里敢在妈的面前说你的不是？” “嫂子，你看你。”徐夏凤盯着曹心贞看了一会，曹心贞分明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但徐夏凤却明明感觉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徐夏凤按耐下心头的火气，温和的说道，“嫂子，我们都别把话题扯远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筹钱给爸治疗的事。既然报销不了，我们总是要想想别的办法的。” 徐夏凤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凝了一下。 这双手是在车间流水线上做货又快又好的手，这双手，是在田间地里锄地插秧的手，这双手，也是徐成良牵着在人生的道路上迈出一步又一步的手。 只要她有这双手，总是能挣来钱的。 徐夏凤深吸一口气，再抬起来的时候，眼中已满是坚定。 “嫂子，这样吧！你出多少，我就出多少，决定不会让你觉得自己吃了亏。” 曹心贞挪了挪屁股，神情有些不自然。过了好一会，她才梗着脖子低声说道，“我看出钱的事，你最好和志扬商量一下。” “而且，也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出的道理。不是还有冬凤吗？” 徐夏凤慢慢的点了下头，曹心贞虽然有些胡搅蛮缠的，但这两句话确实也不无道理。 直到洗碗的时候，徐夏凤才咂吧出来有什么不对。 不是这两句话不对。而是曹心贞的态度太奇怪了。 徐夏凤停下洗碗的手，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晚霞。 太阳刚从西边落下，天上也没有下红雨啊！ 第二天一早，徐夏凤洗漱干净，喂了鸡鸭，煲好了饭，就拿出手机给方志扬打了个电话。 方志扬显然刚醒，声音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倦。 “志扬，你刚醒啊！没睡好的话中午再睡，我正好有个事要和你说。” “你说吧！” 徐夏凤的手指卷着衣角，“志扬，是这样的，县城的人说爸这个是意外，医疗保险是不能报的。医院那边催款又催的特别紧。爸都治到这个程度了，怎么也没有放弃的道理。志扬，你看我们……” 电话那边，方志扬久久的沉默了下来。 多等一刻，徐夏凤心中的慌乱就多了一分。“志扬，爸现在都治到这个程度了。很快就能好了，没有再放弃的道理是不是？最多只需要两万，志扬，志扬……” 徐夏凤喊了两声，电话那边的方志扬才慢慢说道，“夏凤，我已经五十了，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上班的时候总觉得提不起力来，摆在台面上的货却堆的跟山似的高。稍微慢一点就要被主管骂，“你是不是不想干了？”夏凤，人到五十还要受这种唵喒气确实挺窝囊的，也挺难受的。有时想想，还不如回家种田，虽然钱会少一点，但人总是自在些。” “志扬……”徐夏凤喊了一声，凄切的声线中含着满满的不可置信和失望。 “夏凤，我真的有些累了。昨天加班到十二点呢！回来洗澡洗衣服都两点多了。我先挂了。” 徐夏凤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的声音。无力的垂下的手臂。 方志扬这是，拒绝出钱了？ 徐夏凤心里难受，失望，却并不怎么怨恨。甚至，在她的心底里，并不觉得方志扬这样是错的。 可是，难道要徐成良放弃治疗？不，不可以。徐夏凤想到徐成良的昏迷中的微笑，想到他奋力的睁开眼睛的模样。 只要她还在，她总会想出办法的。现在放弃治疗，无异是宣判了徐成良的死亡。 徐夏凤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做事勤勉，工作认真，可是为什么到头来，连两万块都能难倒她？ 曹心贞对徐夏凤的颓败和失望似乎有所感觉。 只是她并没有安慰徐夏凤，也没有劝解。她双腿带风的从徐夏凤身边走过的时候，眼角眉梢还带着压不住的轻松和安心。 下午的时候，徐夏凤接到了徐冬凤打过来的电话。 “姐，”徐冬凤叫了一声，声音中满是疲倦。 “最近上班很累吗？”徐夏凤扬起笑脸问徐冬凤。 “嗯，是有点累。以前倒还不觉得，这些天总觉得提不劲来。” “妈在家挺好的，跃礼和强强在医院帮着照顾爸，明重也不会太累，大家都好，你安心。别想那么多。” 手机里忽然就传来了一声狠狠的抽噎声，徐冬凤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姐，我不是担心，也不是不能安心。这些天我的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头似的，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不是累，是不轻松，我一直在想这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姐，你说，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徐夏凤拿着电话沉默了，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徐冬凤问她，可是她也不知道，谁又能告诉她呢？ 第四十四章 救了别人，救不了自己 光落在我们手上，我们以为它很近，伸伸手就能握住。 可是，真当我们要伸手抓住光的时候，手心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很小的时候，徐夏凤坐在徐成良的膝盖上，听徐成良讲过《夸父追日》这个故事。 以前她总是想，夸父实在是太傻了，太阳高高的挂在天空上，人怎么能追的上。 而现在，徐夏凤想抓住光，抓住能让徐成良活下来的希望。 徐夏凤又起了大早，她轻手轻脚的找水壶装水的动静却还是吵醒了李丽妹。 李丽妹从床上起来，脸带狐疑之色，“夏凤，你这是，要干什么呢？” 装满了水的水壶在徐夏凤的手间晃晃悠悠的，徐夏凤低声说道，“我准备再到县城里去问问看。看其他的部门会不会管这样的事。” 李丽妹盯着徐夏凤幽幽的说了一句，“要是没人管呢！这可是管了没好处，还要出钱的事。” “我知道，但我也总要想个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爸躺在医院里，因为没钱交住院费被人挪出来。” 李丽妹扫了一脸坚定，眼神灼灼的徐夏凤，又快速地移开了目光，“夏凤，你去吧！你是个好孩子，” 徐夏凤在乡道上搭上了去县城最早的班车。 又一次来卫生办事处，徐夏凤更是轻车熟路。她在卫生办事处的大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快步的走了进去。 “你好，我想问一下，” “怎么又是你？”窗口里工作人员惊讶出声，眉头一皱快速回答道，“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吗？你爸住院的属于意外，医疗保险不能报销。” “不是，我知道了，不能报销，我不是来找你报销的。” 工作人员的眉头一松，语气也松慢了许多，“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徐夏凤顿了一下，她搓了搓衣角，一张脸布满了红晕，宛如铺满了晚霞的天空，徐夏凤捏着手指低声说道，“我是想问一下，除了报销，咱们县里对老人发生这么大的意外，还有没有什么补偿？” “吓。”工作人员惊讶出声，“补偿？你这是个什么意思？准备赖上我们了？” “不是。”徐夏凤摇手，脸红的好似充了血马上要滴下来似的。 “我也是没有办法。” “哼。”又是一声轻笑。 徐夏凤的脸更红了，宛如挂在枝头熟透了的西红柿。徐夏凤将头压的更低，挂在枝头的西红柿随时要落下来一样。 “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不然不会来麻烦你们，在我爸出事之后，我们姐妹三人再加上孙辈的孩子，也凑了有二十多万给我爸治病了。村里的多少人都说我爸不值得救，说他是负累。说这年头挣钱难，哪里能就这样糟蹋了？” 徐夏凤缓慢的抬起头，蓄满了泪水的眼睛不见柔弱，只见震撼人心的坚定。 “他是我爸，我有多少都舍得给他治。只是我人小力量弱，再拼命挣钱也只攒下了这点钱。我，我来找你们也是没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爸昏迷不醒的被医院挪出来。” 凝重和肃然满满的凝在工作人员的脸上。 “意外不能走医疗保险，这是规定，我不会胡搅蛮缠到，我只是想问问，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帮你问问。”工作人员马上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在电话还没接通的时候，工作人员又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徐夏凤。 “谢谢。”徐夏凤接过纸巾，擦干眼泪。她从前是很少哭的，李丽妹总说她的眼泪深，心是石头做的。 原来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也会软也会疼。所以眼泪总是会来的那样迅疾而凶猛。 “呃，你们家是困难户吗？” 徐夏凤顿了一下，然后摇头。 徐成良也有入困难户的名额和资格，但是他在知道困难户的各种优待政策之后，坚决推辞了属于自己的名额。 他说困难户政策是他活了这几十年来听到的最好的政策。他要把名额让给真正需要的人。 当时，村里所有的人都在背后说徐成良装，蠢。就连李丽妹也对此颇有微词。只有因病致贫两个孩子差点不能上学得到了徐成良让出名额的村头谢二家对徐成良感恩戴德。 徐夏凤听到工作人员问这个事，忙答道，“本来我们家也是选上的。但是，我爸想着别人家小孩没学上，让给别人了。” 工作人员的脸上划过一丝感动，但无论过程和结果是怎样的。规定是不能改的。 “如果是困难户的话，因为意外住院也可以免去一大部分的治疗费用。” 徐夏凤的眼中升起希望，直到她看到了工作人员脸上的惋惜。 “可是，你们把困难户的名额让了出去。这样的政策就和你们无关了。” “可，可是，我们家也是困难的家庭。这个困难户的名额当初是落在我爸头上的。” 徐夏凤急忙解释，回答她的是工作人员歉疚的表情。 “对不起，我们只能按规定办事。其中的过程对我们办事没什么用。” 徐夏凤失魂落魄的走出卫生办事处。 救了别人，却救不了自己。徐成良让出了困难户的名额，让谢二家的两个孩子都有学上。可是却未曾想到，他自己也会面临需要困难户这个头衔来救命的时候？ 徐夏凤越想，心中越是空空的难过。她走着走着，忽然没了力气，蹲在县城陌生的马路上哭的泣不成声。 “滴，滴。”刺耳尖锐的汽笛声打断了徐夏凤的哭泣。 徐夏凤转头一看，一辆黑色的轿车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挡风玻璃后面是一张年轻却满是不耐的脸。 徐夏凤擦了一把眼泪，拿着包包站去起来，仓促慌忙的躲到一边。 黑色的车慢慢的开了过来，徐夏凤正准备离开，黑色的轿车突然在徐夏凤的面前停下。后座的玻璃慢慢的降了下来，一张五官端正大方的国字脸出现在徐夏凤的视线中，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问道，“你是哪里的人，为什么要在马路中间哭？” 第四十五章 救人终会救己 徐夏凤擦了一把脸，四处看了看，除了路两边的树更茂盛，路两旁的行人更稀少，路两旁的楼更高，徐夏凤还真没看出来这条路有什么不同。 不过，被陌生人发现在路中间哭，总是件丢脸的事。 徐夏凤窘迫的转开脸，“我来城里办点事，没想到迷了路又被沙子迷了眼，我不是在哭。” “嗯。来办事的，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没有，没有。”徐夏凤急忙摇手，虽然坐在车里的男人脸上一脸正气，满身儒雅。看着绝对不是坏人。但徐夏凤并不会把自己遇到的难处到处去说。 徐夏凤喜欢帮助别人，却不喜欢用自己的事去麻烦别人。 她往后退开几步，准备离开，车里的男人却叫住了她，“你是来找的卫生办事处报销的？” 徐夏凤不知道男人是从哪里看出来，并且正好命中靶心。 难道说她的脸上写了报销失败这几个字不成吗？ “这里离县卫生办事处不过一条街。如果是其它事，办不成不会这么伤心。”车里的男人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不知怎的，读书不多的徐夏凤的脑海里忽然就冒出了“挥斥方遒”这个成语。 “是，我是来报销的。”被人有理有据的指出，徐夏凤也不藏着掖着。“里面工作的人告诉我，意外不能报医疗保险。” “意外是意外，医疗是医疗，这两者不能混淆，也确实不相干。”男人声音似乎多了几分板正，少了几分随和儒雅。 “是，他们告诉我我已经知道了。”徐夏凤低下头，心中酸涩，压力如同巨大的石块压在她的心头，心中积压许久的酸楚，难受，担心和彷徨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压的爆炸了。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是想问问还有没有其他办法的，我爸住院花了二十几万了，我们三兄妹只是流水线上的工人，为了救我爸已经掏空了所有的积蓄。” “今天工作人员告诉我，困难户可以免大部分的住院费用。可是前些年评困难户的时候，我爸把自己的名额让给了别人。” 徐夏凤停止抽噎，有几滴泪珠挂在她的睫毛上，晶莹剔透，“我爸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自己，我只是想起觉得伤心又悲哀。” “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车里的男人呢喃了一句，忽然对徐夏凤说道，“你上车吧。” 徐夏凤眼睛猛的睁大，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我，你，”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我，你什么，陶乡长还能害你不成？”坐在驾驶室里司机不耐烦的说道。 “小陈，性子不要那么急躁，你要时刻记住，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 陶乡长转头又温和的对徐夏凤说道，“我是云田乡的乡长，你是哪个乡哪个村的？” “我是云田乡桂花村的。”徐夏凤的声音很低很轻。 “我正好要回乡里，顺路送你一程，你爸医药费的事，我来帮你想想办法。” 山重水复，否极泰来，祸兮福之所倚。徐夏凤想用自己脑海中贫瘠的知识来阐述今天的事。只是没有哪一句比得上在她下车前，陶乡长说的那句话踏实。 “我已经打电话给你们村的书记，你回去之后，将你爸的事情写成一份报告交上来，虽说规定无情，但人有情，我看乡里这边的能不能拨一点款给你们。” “那，太谢谢您了。”徐夏凤站在车外鞠躬道谢。她把自己的腰压的极弯，如一只煮熟的虾，站着的她比坐在车里的陶乡长生生的矮下去了几分。 “不用谢，为人民服务是我们应该做的事，何况你的父亲又是这样的令人敬佩。” 黑色的轿车慢慢往前滑去，随后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徐夏凤的视线中，徐夏凤的心也变的轻快起来。 她迫不及待的搭上回村的车，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李丽妹。 曹心贞听完之后，嘴巴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徐夏凤好一会，梗着脖子怀疑的说道，“你遇到的真是陶乡长？陶乡长会有空管这样的事？” “真的是乡长，他当着我的面打电话给了谢书记。”徐夏凤转头抓住李丽妹的手，“妈，这下好了，爸的医药费有着落了。” 曹心贞撸了撸袖子，抱住手臂挖苦，“这事还没成呢！高兴什么？说不定就是人家哄你的，人家大乡长，和你又没关系，干嘛要把你的事放在心上。你一下车，再遇上人家还能认识你？” “陶乡长给我留了电话的，他说让我有事随时去找他。” 徐夏凤看着李丽妹脸上的笑落了下去，急忙安慰道，“妈，我看陶乡长是好人，是办实事的。他既然答应了帮我们，我想他会说到做到的。” “人家跟你什么关系？答应你就一定要做到？”曹心贞阴声怪气的讽了几句，然后又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也是，都是同坐一辆车，留电话号码的关系了，肯定不一般咯。”曹心贞说完，又咯咯的怪笑几声，“妈，你还是把夏凤生的太早了，要是晚生个十几二十年，不是就有一个当乡长的乘龙快婿了？” “嫂子。”徐夏凤气的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你说的那是什么话？人家不过是体恤民众疾苦，被你说成什么样了。我为爸医药费的事跑上跑下，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心贞。”李丽妹也皱着眉喊了一句，“女儿家的清白最是不能胡说的，夏凤坦坦荡荡的说出来，可见身正，怎么你这个当嫂子，还要往歪地方想？夏凤的儿子都那么大了，你去她家是坐上席的娘家嫂子，最亲的娘家人难道就是这样编排自己的妹妹的？” 曹心贞努了努嘴巴，翻了个白眼。 “你也不仔细想想，夏凤跑上跑下，是救她自己的爸爸，但这对你难道没好处吗？” 曹心贞撅起嘴巴，“我只是怕夏凤把牛皮吹的太大了，要是村书记不来，可看她怎么下台。” 第四十六章 前倨后恭，狐假虎威 “怎么下台？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下台不下台的？”李丽妹严声道，她看了尤有几分不服的曹心贞，将声音压的更低了些，“还有，心贞，刚才那些浑话，你在我面前说我可以当没听到，但你绝对不能拿到外面去说。” 李丽妹浑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如闪电般清明的精光，“村里的人最擅长在背后嚼舌根子，捕风捉影，以讹传讹。你要是记着夏凤这些年来给我和你爸的养老钱，你就闭上你的嘴。” 曹心贞努了努嘴，梗着脖子硬道，“我也没说什么呀！我只是怕和之前一样，希望变成失望。让我们大家都跟着白高兴一场。” 徐夏凤抿了抿嘴巴没有说话。 曹心贞打量了徐夏凤一眼，耸了耸肩膀轻哼一声走了。 从徐夏凤回来之后，每半个小时，曹心贞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不阴不阳的嘲讽徐夏凤几句。 直到傍晚时分，一个矮胖人影匆匆的走进徐家的大门。 曹心贞半小时例行一次的嘲讽生生的咽到了肚子里。 “哎呦，谢书记，有什么大事，竟然能劳动您走一趟。快坐，快坐。”曹心贞陪着笑，搬了条长凳擦了又擦才放到谢书记的面前。 “我今天过来，是因为徐二叔的事，徐二叔的事一直都是谁在管着呢？”谢书记坐下，夹在指间的香烟冒着猩红一点。 “都是我和大龙在管着呢！这虽然有两个妹妹，可都是嫁出去的人了，只有我和大龙来挑起这个重担了。”曹心贞顿了一下，又扬起笑脸，“为了我爸的事啊！您看您，有什么指示，你打个电话过来就好了，怎么还劳烦你亲自走一趟呢？” 徐成良在本家兄弟中排第二，村里晚辈便都称呼他为徐二叔，孙辈都叫他徐二爷，既是尊敬也是亲近。 “电话里说不清楚。” 谢书记肃着一张脸说道。 曹心贞笑的更是讨好，“那真是太麻烦你了，书记，有什么指示您尽管说，我们保证按照您的指示办。” 谢书记哼了一声，神情冷了几分，“有什么指示？我哪里敢啊！你们家的人有本事，都能找到乡长头上。我哪里敢指示您哪。” 曹心贞脸色一白，“哎呦，书记，我们，我们找乡长？那只是凑巧碰见的。” 曹心贞在心里暗暗叫苦，徐夏凤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乡长的支持没得到，反而把村书记给得罪了。 她以后拍拍屁股回方家，得罪村书记这么大的锅让她来背？ 她想的美！ 曹心贞想都没想，就把徐夏凤“供”了出来。 “书记，您误会我了。我在家根本没出过门，乡长长什么样子，乡里政府的门往哪里开的，我都不知道呢！我哪里能去乡长面前说您的长短啊！还不是夏凤，她这些天总往外面跑，谁知道她在外面说了些什么？书记，这夏凤是我们家嫁出去的女儿，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要是得罪了您，您可不要怪罪到我们身上。” 曹心贞陪着笑，一双眼睛含着笑不断的谢书记的身上瞟。 “哦，原来是这样吗？那你刚才不是说，徐二叔都是你和大龙在照顾着吗？” 曹心贞讪笑了几声，“哦，这个，其实是我的儿子，强强他一直在医院里照顾他爷爷。这孩子，别的什么没有，就是孝顺，实诚。” 谢书记挥手打断她的话，“听你说了这么多，夏凤呢？叫夏凤出来吧！” “好，我去叫她。” 曹心贞在鸡棚边找到了徐夏凤，她嘴角一撇，脸色黑的比傍晚的天还沉。 “夏凤，看你干的好事？把谢书记狠狠地得罪了。你看你，这让我们一家以后在村里怎么过？” 徐夏凤关好鸡棚边门，边往前走边说，“我去看看。要是真得罪了书记，我把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绝不会连累你。” 徐夏凤一出现在堂屋，谢书记就赶紧走了过来。 “夏凤，徐二叔意外摔伤住院这件事，乡里里的领导非常重视。你看你们兄妹也真是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经济上都遇到那么大的困难了。怎么不和村里说一声？怎么说，我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不是？” 徐夏凤点点头，“是，只是我们想着，大家事忙，总不好拿我们自己事去麻烦别人，这前些天我听医生说可以试着去县城里报销，我这才往城里去的。” “看你说的，夏凤，那哪能说是麻烦呢？谁还没个丰年荒年了？二叔多仗义的人啊！这村里村外的，谁没受过二叔的恩惠？” 徐夏凤笑笑，徐成良摔伤住院，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就是通行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也基本可以传遍整个村子了。 他这个村书记难道是个耳不聪，目不明的人？ 徐夏凤在心中想通其中关节，也只是置之为唇边一笑。 “我爸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乐于助人，却又不愿意拿自己的事去麻烦别人。” “这怎么能说是麻烦呢？”谢书记急忙反驳，然后是一副为民请命的大义凛然。 “夏凤，二叔出的这么大的事，我们不可能不管的。我肯定是要管的。” 谢书记说着，不断的拿眼睛去瞟徐夏凤。他往徐夏凤的身边站近了些，眼珠子咕噜的转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探究的兴奋问道，“夏凤，你和乡长是怎么认识的？” 徐夏凤心中一惊，往旁边退开一步，纵然早就对谢书记之前的不闻不问到现在的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管的态度转变是因为什么。但听到书记如此直白的探究其中利害关系，蓄夏凤的心里难免还是一冷。 “书记，”徐夏凤在凳子上坐下，眼睛一转，落在地上的目光幽幽，语气也是幽幽的。 “书记，乡长在电话里怎么跟你说的，你忘记了？我想乡长应该不喜欢别人这么快就把他的话给忘了的。” 徐夏凤看着谢书记的脸热从探究的兴奋变白，心中有几分畅快也有几分悲凉。她忽然就想到了狐假虎威这个成语。 第四十七章 如此捐款 徐夏凤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才想好怎么去写一份申请表。 第二天，她又起了个大早去乡里递交了这份申请表。 回徐家的时候是中午，徐夏凤还没进家门，就看到了家门口站着不少人。 “这是，怎么回事？” “夏凤回来了。”李丽妹在人群中穿梭，拉起徐夏凤的手就往里面走。 “谢书记说要组织全村给你爸来一次捐款呢！” “捐款？”从背上取下的包被徐夏凤攥在手里。 徐夏凤一步一步的走进来，她本不算高，但是在佝腰偻背一群客人面前，她却是鹤立鸡群的，她时常打趣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可在这样的一群须发皆白的老人面前，她觉得自己是个稚嫩的孩子。 谢书记，就是要这样一群本该颐养天年的耄耋老人来给徐成良捐款。包包的带子她的手心里都变了形。 “是啊。捐款。”李丽妹又重复了一次，浑浊的眼中露出期待的光芒。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应该是振奋的，就连她脸上的皱纹都带着几分舒展和期待的光。 徐夏凤放开李丽妹的手，大步往李丽妹的房间里走去，她坐在床沿，久久没有说话。 “感谢大家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过来。自从我家老头子发生车祸，我这心里是整天整夜的不安定，你们这么关心我那个糟老头子，老头子要是知道，心里不定有多感动呢。” 李丽妹的声情并茂的说着，说道最后又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妹子你自己也要当心身体，成良肯定能好起来的。” “那是，别的不说，成良有大龙兄妹这样孝顺子女，出钱出力，无怨无悔，肯定能很快好起来。” “我也经常和老头子说，我和老头子这一辈子什么成就都没有，只养出这几个孝顺的子女，儿子好，媳妇也好，女儿孝顺，女婿也孝顺，孙子也是有样学样，自打老头子出事以来，就一直在医院照顾着呢。” “哦，你这孙子真孝顺，咱们村里年轻一辈最孝顺的了吧？” 李丽妹笑呵呵接受了大家对徐胜强的夸奖。 堂屋里的谈笑声，说话声，不时响起苍老的咳嗽声都透门传进徐夏凤的耳朵里。徐夏凤越听，心里就越是烦乱。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捐款是没错的，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五万块就能救下徐成良的一条命。 可是，他们真的能要这些老人的钱吗？ “夏凤，你怎么搞的，干嘛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李丽妹打开房门，快速的闪了进来，关上门快走几步在徐夏凤的面前站定，“谢书记是因为你找了乡长这一层关系才发动大家捐款的，你回来了之后窝在房里不出来算怎么回事呢？” 李丽妹低眉，微皱眉头和抱怨的语气中充斥着她的不满和不悦。 徐夏凤抬起头，目光定定的凝在李丽妹的脸上，“妈，这些爷爷奶奶苦了一辈子了，他们捐的款，我们真的能要吗？” 李丽妹第下头，目光不断在地上梭巡着，“夏凤，这钱不是拿来给我们吃喝玩用的。他们捐款是干什么？那钱是拿来救你爸的命的。” “我知道。”徐夏凤的肩膀耷拉了下去，“可是这样的钱，我们用着，真的能安心吗？” “嗨。”李丽妹往徐夏凤的身边一坐，“现在的人不像以前那样，他们只是习惯了节省，并不是没钱。况且，捐款这种事也不是强制的，再者，大家最多捐个一两百的，难道还能几千几万的给？一两百块又不会把人捐穷了。他们和你爸的交情又都不错，常在一起打牌的，知道能帮到你爸，心里也高兴。” 徐夏凤没有答话，坐着一动也没动。 “夏凤，出去吧，和大家聊聊有天，像你这样把客人晾在外面算怎么回事？” “嫂子不是还在外面吗？”徐夏凤可不会没有听到夸奖徐胜强时候，曹心贞那得意的笑声。 “你嫂子。”李丽妹低低的念了一句，“她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一点都不顶事。” “夏凤，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李丽妹一声长叹，水雾在她浑浊的眼里慢慢的聚集。 “夏凤，”李丽妹的抓住徐夏凤的手紧紧的握住。“妈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 徐夏凤被李丽妹牵出了房间，徐夏凤忽然想到，在很多年前，她的头发还乌黑油亮，扎着两条辫子垂在两侧，李丽妹也是这样牵着她，把她从学校里牵了出来。 “夏凤，你是姐姐，要懂事，家里没什么钱了，你哥上学要花钱，还不能下田干活挣钱，冬凤还小，妈只能靠你了。” 从那以后，徐夏凤就和书笔绝缘，代替笔出现在她手里的是一把锄头。她的手掌心，也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 “这就是夏凤，这么多年一直在外面打工，可能都不太记得了吧。夏凤，快喊人啊。” 李丽妹热情的给徐夏凤介绍，这个该叫什么伯伯，这个又是什么叔叔，那个辈分大，要叫爷爷。 徐夏凤突然有一种梦回几十年前的错觉。她看着那一张张皱纹深刻的脸，深藏在记忆中的那些年轻的脸仿佛能和他们现在的脸重叠。 这几十年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以前的她，甜甜的叫人，期待着能从长辈的手中得到糖果，现在的她，用最尊敬的语气称呼着他们，心中空空的。 李丽妹笑了，她的眼中仿佛能看到安心，好像还有一种笃定。 “这一晃，都这老些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幸好还有这些子子孙孙，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这大女儿，是最孝顺最贴心，我老头子出事以来，都是她在忙前忙后的，跑上跑下的。” 李丽妹的眼中藏着一股让人看不懂的笑意，她看着徐夏凤说道，“也多亏了夏凤，乡里才对我老头子的事情重视，谢书记这才麻烦各位.....” “夏凤。”李丽妹低低的叫了一声，眼中满是恳求的看向徐夏凤。 第四十八章 钱如性命，敝性自珍 徐夏凤脸一热，脑中突然“嗡”的一声，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什么都不想不了了。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徐夏凤顶着烈日在田埂上站了半个小时，她看着那些腰背佝偻，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或将手搭在佝偻的厉害的腰背上离开时，胸中反倒松了口气。 一直等到人都从徐家离开，徐夏凤才鼓起勇气走进徐家。 李丽妹一定很生气。她想，她忍不住打了颤。心底抑制不住的生出一种恐惧。 走到大门前的徐夏凤的脚步又开始慢了下来。 李丽妹搬了张矮凳子坐在门边，看到徐夏凤过来，她没好气的瞟了徐夏凤一眼，然后转开了头。 “妈，”徐夏凤在原地顿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的走进大门，她想，她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害怕？ 以前，徐夏凤不小心打碎了碗，李丽珍的二话不说，巴掌扇到徐夏凤的脸上。徐夏凤总是很害怕李丽妹威严的目光。 “妈”徐夏凤又喊了一声，她在堂屋里站了一下，最后还是搬了张矮凳坐在李丽妹的身边。 “你还叫我干什么？”李丽妹动了动手臂，避开徐夏凤攀附过来的手。 “妈，我知道你生气。”徐夏凤虽然心疼，但并不后悔。 李丽妹仓促回头，瞪着徐夏凤在眼慢慢变为不解。 “你知道我生气！知道我生气你还，”李丽妹顿了一下，痛心疾首的说道，“我生气就算了，我气一会事小事。救你父亲的命才是大事。” 李丽妹浑浊的眼盯着徐夏凤转了好一会，疑惑的问道，“夏凤，刚才为什么啊？你刚才为什么突然跑出去？” “我只是觉得，”徐夏凤顿了一下，用更坚定的口吻说道，“妈，我们不能要他们捐的钱。” “你糊涂！”李丽妹冷着一张叫斥道。 “他们了捐的钱又怎么样了？那些钱都是他们的儿女孝敬的，再说了，一个捐个两三百的能对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影响？” “夏凤，”李丽妹严肃的喊了一声，冷着脸说道，“你可不要忘了，那些钱是拿来救你爸的命的。” “你怎么这么像老头子呢？又好面子又固执。死要面子活受罪。太看重脸面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徐夏凤搓着手指垂着脸看地面，低声说道，“我是他的女儿，怎么会不像他呢？像他也没什么不好。” 李丽妹又盯着徐夏凤看了一会，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变幻不定。 “夏凤，”李丽妹又喊了一声，神情恳切，声音中更多了几分恳求。“你要知道，现在是你爸躺在病床上，就等着我们拿钱去给他治呢！” 一边是父亲的命，一边是自己的良心。心里的这杆天平，徐夏凤不知道该如何取舍，才能平衡。 “我们真的不能要他们的捐款。”徐夏凤哆嗦着嘴唇说道。 “难道，你就忍心看着老头子死？” “不，不会的。”徐夏凤的嘴唇哆嗦的更厉害了，上下两片嘴唇几乎要打起架来了。 “爸他会没事的。他会好起来的。” 李丽妹剜了她一眼，尖声提醒道，“可是再不交钱的话，你爸就会被挪出医院。” 徐夏凤不说话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迷惘的到处乱看。 她在想，如果徐成良知道情况，面临这样的选择，他又会怎么选？ “夏凤，报销的钱我们拿不到，老人捐款的钱你又不要，你到底要什么钱？”李丽妹疑惑的眼神在徐夏凤的身上转了一下，然后突然亮了起来，她一把抓住徐夏凤的胳膊，眼神中带着探究的狂热，“那，夏凤，你还能拿出多少钱？” 徐夏凤看着李丽妹苦笑了一下，“我还能拿出一个半月的工资，只要厂里肯发给我。” 李丽妹眼里的狂热变成了失望，她放开徐夏凤的手臂，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徐夏凤坐矮凳上，看着蓝的过分的天，她不知道自己选择是对还是错。没一会，她听到了从李丽妹的房间里传出来的低低的哭泣声，压抑的痛和伤，对未来的彷徨和迷惘，对失去的恐惧和伤心。 徐夏凤仿佛都能感受到。那哭泣声就成了盘旋在她心头的蚂蚁，细细的密密的啃咬着她的心。 下午最昏昏欲睡的时候，徐夏凤接到了周明重的电话。 “姐，”周明重的声音中满是焦急，“钱筹的怎么样了？医院今天都来催过两三次了。” 隔着电话，徐夏凤都能感觉到周明重的焦急和窘迫。 “我，”徐夏凤说一个字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她难道要告诉他，她高风亮节，没有要拿着耄耋老人的捐款。她的良心和不忍就能比她父亲的性命还要重要？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两个应该放在一起衡量的东西。 “姐，我知道筹钱也很难，但是现在也没办法了，眼看着花出去那么多钱，爸的情况终于一点一点好起来，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咬牙也要坚持下去的是吧？爸现在恢复的可快了，他舒服就咧嘴笑，不高兴了就皱眉头。心情不好就扭眉毛。” 徐夏凤听着，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爸现在就像是个孩子。” “是啊！”周明重感慨的点头，“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老人老了就是孩子。人为什么要组织家庭生孩子呢？不就是要把生命延续下去吗？不就是希望老了，能有个依靠吗？” “把爸救治到这个地步，我们一定要坚持治下去，如果不想治，当初就不送到医院来，也免得爸受那几次手术的苦。现在既然到医院来了，就一定要把爸治好，现在断了钱，等于是把刚从鬼门关里拉出来的爸又推回去。” 徐夏凤握着挂断电话的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周明重说的对，现在没有钱，等于是把刚从鬼门关里拉出来的徐成良又推了回去。 徐夏凤咽下涌到眼眶中的眼泪，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打开手机找到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第四十九章 日之于空，父之于家 “喂，是陶乡长吗？”电话一被人接通，徐夏凤的腰不禁的弯了几分。 “你是谁？” 声音倨傲又冷漠，徐夏凤想到了那天的那个司机小陈。 “陈先生，”徐夏凤热情的喊道，“我是那天搭车从县城回来的徐夏凤，您还记得我吗？我有点事的要找乡长，能不能麻烦您让乡长接一下电话？” “乡长在开会。” “那能不能麻烦您在乡长开完会之后跟他说一声，就是老爸住院的那个人找他。” 徐夏凤只听到一声嗤笑，“乡长是你想见就见的？我们全乡有多少人？这个也要找乡长，那个也要找乡长，那乡长不用工作了。” “不是，陈先生，那天你也在车里，陶乡长说帮我想办法的，我爸现在住院，真的很需要钱。” “谁不缺钱啊？全乡的人都像你这样，缺钱就来找乡长，你当乡长是开金矿的啊。” 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人这样毫不留情的讽刺。徐夏凤的眼泪都差点出来了，脸颊也像被火烧了一样的疼，若是换在从前，性子火爆的她才不管对方是谁，必定要一字一句的还回去。 可是现在的她不能，她的父亲还躺在病床上等着钱去救命。她已经因为自己的良心放弃了捐款，她不能再一次放弃能救父亲的机会，哪怕是自己的尊严被人扫落在地。 “陈先生，我不是要乡长给我钱的意思，只是，你知道吗？我的父亲现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如果再没有钱，他就会被挪出病房，没有医院的那些仪器设备，他就会在越来越沉重的呼吸中死掉的。”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们给我钱，不是要你们同情，我只是想尽一个做女儿的责任，把他救活，我只是想他活着。” “你，”陈姓司机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徐夏凤就听到了一声“嘟嘟”电话挂断的声音。 徐夏凤握着被挂断的手机愣愣的举在耳边，举的直到手臂僵硬，徐夏凤才慢慢的把手放下来。 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变成了失望。 徐夏凤眼前一黑，她咬了咬牙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一圈。才把那个如同陷入泥沼一般无法自拨的自己给拉了出来。 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压在了徐夏凤的身上。 她不愿意让自己的良心不安，可是面对父亲的医药费她又是被掏空积蓄无能为力。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那么为难呢？才能解除目前困境。 太阳炙热的烘烤着大地，橙色光线在目光所及的范围内肆意游走，天蓝的深沉，云白的透明。夏末秋初的这些天，太阳依旧是整个天空的主导。 就像太阳之于天空，徐成良之于徐家，也是主心骨般的存在。 所以，徐夏凤不敢想象，如果天空中没有了太阳，会怎么样？ 一个念头在徐夏凤的脑海里快速的冒了出来。 她拿起手机，找到徐冬凤的号码拨了出去。 徐冬凤很快就接了电话，响在手机中“呯嗙，啪啦”声不绝于耳，车间了的繁重辛劳，可想而知。 “姐，干什么，有什么事？”伴随着徐冬凤的声音传来的是一声清脆的轻响。这是徐冬凤的工作，除了下班的和上厕所，其余的时间流水线上的工人没一刻能停下自己的双手。 “冬凤，”徐夏凤叫了一声，咽了咽口水，“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徐冬凤在车间里四处看了看，趁着没人注意，拿着手机去了洗手间。 “冬凤，我想借钱。”嘈杂的外音消失，徐夏凤才沉声说道，徐冬凤惊讶的喊出声来，“借钱？” “是的，借钱。”徐夏凤平静的说出这两个字，哪怕还在一个小时之前，在她过去几十年的生命里，她一直视这两个字为洪水猛兽，将这两个字当成是自己经济方面最不能触碰的底线，将这两个字当成是最后的脸面。 “是为了爸爸吧！”徐冬凤轻叹一声，“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知道徐夏凤的原则和底线在哪里，对徐夏凤做出这个决定，她感到震惊又震撼。 “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徐冬凤又低低的重复了一次，她忽然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说大声说道，“可是昨天我还听妈说，你找到了乡长......” 徐冬凤的声音又慢慢的低了下去，失神的呢喃道，“又变成失望了是吗？” 徐冬凤嗤了一声，自嘲的笑道，“像我们这样无权无势无钱的人，谁会在意呢？” “那你准备找谁借，借多少。如果要借的话，也跟嫂子和妈说一声。”徐冬凤快速的收起了自嘲的情绪。 “我，我也不知道。”徐夏凤有些茫然，除了自己的兄妹，她不知道还能向谁张这样的口。 “多了肯定也不好借，借到一两万就好了。”沉默了好一会，徐冬凤又接着说道。 “我知道了。”徐冬凤的意思是指剩下的五万块医疗费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徐夏凤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她手机里的通讯录人也不少，但是她不知道该打给谁。 徐大龙和徐冬凤是不行的。他们现在也在为了钱发愁。方志扬的姐姐家里的经济状况更糟，妹妹倒是好一些，只是.... 徐夏凤将通讯录的号码翻到底，都没有找到一个更适合的人选。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小姑子的电话号码，咬了咬下唇，拨开了出去。 电话倒是很快被接通了，小姑子在电话那头语音亲切，笑声不断，徐夏凤的心里才稍稍安定些。 “妹妹，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我就在家里呢！方便，嫂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猜你是找我有事，毕竟嫂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没事也不会想到要来找我。” 掌心下的纯棉衣角被搓成了一个卷，徐夏凤的声音也放低了些，“妹妹，不是我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多年跟你哥在外面工作，空余的时间也少。” 电话的那边只有轻笑，没有回答，徐夏凤咬了咬下唇，“妹妹，我确实有事麻烦你，你手头上有没有余钱？” 第五十章 蟾蜍爬岩，生活实艰。 “嫂子，这是，要问我借钱？” 电话里的声音陡然变的防备起来。 徐夏凤急忙道，“实在是事出有因，我爸摔伤住院，现在正是到了治疗的关键时候，我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了。” “妹妹，你看在以前我也借过钱给你，帮你渡过难关的份上，再想想你和你哥的手足之情吗，你手上要是有闲钱，能不能先借我点钱。” 徐夏凤刚说完，一颗心就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着。 呼吸声从手机听筒中传过去，有些粗重。 “钱嘛，是有一点。” 徐夏凤的心头一松，呼吸也轻快了几分。“那你能不能……” 徐夏凤的话被打断，“我手头上的钱也不多，嫂子，你是要一千还是两千？” 徐夏凤的呼吸声一窒，“妹妹，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我借钱是要给我爸爸住院看病的。一般人我不会向她开这个口。” “我知道，一般人我也不会借钱给她。但你不同，你是我嫂子，借钱又有正事，我怎么会不懂呢？只是嫂子，我也有难处，我都十几年没出去工作过，家里一直是你妹夫在挣钱，这一千两千的我能做主拿出来，再多的话，我就要和你妹夫商量一下。” 徐夏凤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她按下心头不安和微恼，温声问道，“妹夫不在家吗？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 “可能晚上，可能是明天，他要是整天在家，我们一家人吃什么呢？” “那好，等妹夫回来的时候，你们商量一下，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徐夏凤挂断电话，心头涌起一阵难过和失望。 她知道，小姑子说是要商量，其实就是婉拒。一两千块可以借，就当是那卖她一个好让她欠个人情还不伤情分和面子的话。 可这一两千能顶什么用呢？ 徐夏凤抬头望了一眼天花板，这天花板，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灰了呢？好像一片乌云沉沉的压下来，让人抬不起头，就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徐夏凤又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有来往几十年的闺中密友的，有平时很能说得上话的堂姐妹表姐妹，甚至来往密切，性情相投的工友。 其实开口借钱并不是她想像的那样艰难，也不像她想象的那样丢脸。 这年头，谁还没个遇到困难的时候？ 这年头，借钱的确不是件难事，难的是能借到钱。 徐夏凤打了一圈电话，没有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堂姐妹和表姐妹先是安抚了徐夏凤几句，然后又问了徐成良几句，最后表示自己要是回来了，会抽空去看看徐成良。 至于徐夏凤打电话给她们目的，都被他们完美的忽略了。 徐夏凤的心里满不是滋味的挂断电话。 徐夏凤本以为自己能在几十年的闺中密友那里找到些安慰。可没想到的是，闺中密友在问清楚情况之后，没有安慰，反而啧啧连声说道，“夏凤，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说句话你可别生气。其实徐二叔大可不必要送到医院，他都这个年纪了，现在的治疗费用对我们普通人家来说已经是天价了，你们三兄妹辛苦几年的积蓄一次清空不说，你想过以后吗？二叔这个年纪伤的这样重，就是捡回一条命来，以后也是不能自理的巨大婴儿，你们有想过谁来照顾这样的问题吗？” “夏凤，我知道我说这样的话你一定很生气，忠言逆耳，良药苦口，真正的朋友不就是要说真话，不能只说好话吗？这也是我们两为什么能做这么多年朋友的原因啊！” “夏凤，我知道放弃很难，倒是，作为你最好的朋友，为了你的以后，我要说一句难听的话，夏凤，放弃吧！” 徐夏凤的心头冒出一阵怒火，她想也不想的说道，“我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就是这样为我着想的？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人不是别人，是我的爸爸，是我的父亲啊！” “夏凤，我这是为你好……” 还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徐夏凤就挂断了电话。 她拿着手机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久久才平息下来。 她要打电话借钱，她一定会想办法把剩下的东西医药费凑齐的。 只要把医药费凑齐，医院就会给徐成良进行第三次手术，只要做完了手术，徐成良一定会好起来的。 徐下凤找到那几个工友的电话，想也不想的拨了出去。 徐夏凤或许有些过于乐观了，也太过于急躁了。 当她听到对面不急不缓的声音，她愣了一下，才小声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工友又开始向徐夏凤诉起苦来，说她家里的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他们在宛市也要生活。 徐夏凤愣愣地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不借。” 这句话她问得苦涩无比，刚才的她还在想，她要借到钱，治好徐成良。让徐成良站在大家的面前来证明她选择的正确性。 可是现实却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夏凤，不是我肯帮你，实在是有心也无力，我们都只是普普通通的打工的，挣得那几个钱也只够家里的开支。谁又能救谁呢？谁也没有那个能力救得了谁。” 电话在一片沉默中挂断。 徐夏凤握着手机，有些茫然， 很多人的这一生，都是蟾蜍爬岩石，稍微停顿一个，就会被别人超过，稍不用力，姐会掉入万丈深渊。没有人有义务帮你，也没有会停下来等你。 徐夏凤撑着脑袋想，她是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话呢？ 对了，是在车间里。他们车间的音响里，每当音响连上那个年轻话少的女孩的手机，她总能听到这样让人清醒又绝望的语录。 徐夏凤撑着下巴，眼泪蓄在眼眶里，却没有掉下来。她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她只是想救自己的父亲而已，怎么会这么难呢？ 徐夏凤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她扬起头，看着灰暗的天花板，她要救自己的父亲，她要救徐成良。无论筹钱有多么艰难，她都要努力去做。 第五十一章 权利越大，责任越大 晚饭是丝瓜蛋汤和白米饭。 曹心贞吃到一半，郑重其事的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堂妹表妹她们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每个人都忽然转了三百块钱给我。” 曹心贞的眼睛在桌子边转了一全，见没有人好奇，她瘪了瘪嘴巴，梗着脖子扭嘴道，“你们就不问问她们为什么转钱给我吗？” 李丽妹夹了一筷子菜，拿着筷子在碗里搅拌了一下，筷子在碗里停下来的同时扬起脸问道，“你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吗？家里出了什么需要她们转钱给你的事？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曹心贞夹菜的手一顿，然后拿着筷子在碗沿上重重的敲击了一下，“这不是跟你们说着吗？这钱收还是不收？” 李丽妹白了曹心贞一眼，扒了口饭闷闷的说道，“你说到底收还是不收？你妹妹为了给你爸筹医药费跑上跑下，求这个求那个的，你没看到吗？” “现在这钱都到你面前了你还问要不要拿？她们都是你爸的侄女外甥女，你爸出这么大的事，她们只给三百块，他们倒是蛮轻松的。”李丽妹手中的筷子在碗边快速的搅动着。 曹心贞放下筷子，快速的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眼中闪烁的光多了几分笑意。 将手机塞好，曹心贞又扭着脖子说道，“这三百块三百块的，加起来也快有两千块了，其实不能拿出大钱，积少成多也是好的嘛。” 曹心贞扫了沉默的徐夏凤一眼，得意的说道，“平时多联络，还是有用的。这一两千的也是钱不是？不要总是一副超凡脱俗的样子。不然出了事，连个愿意帮你的人都没有。” 曹心贞说完，又得意地扫了徐夏凤一眼，微勾的唇角带了几分不可言说挑衅。 “夏凤，你说是不是啊？” 见徐夏凤没接话，曹心贞又挑着唇角问道。 “嫂子说的是。”徐夏凤扒了一口饭。 曹心贞越发得意，她把筷子伸到菜碗里，正好压在徐夏凤伸过去的筷子上面。“我说的总是没错的。” 徐夏凤没理她，将筷子抽出来又重新去夹菜，曹心贞的筷子又如影随形似的压了上来。 这是存心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徐夏凤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放，沉声说道，“嫂子，你知道她们为什么突然转钱给你？爸出事都这么长时间了，她们要是有心，要转早就转了，为什么要是今天？” 曹心贞愣了一下，才梗着脖子说道，“很可能她们今天才听到消息啊！这有什么奇怪的？” “自己的亲叔叔，亲舅舅，摔伤住院二十多天了，她们就算不打听，难道还没有听姑妈她们说过吗？” 曹心贞不说话了，好一会才漠着一张脸问道，“那她们为什么突然转钱给我？” “因为今天，我问她们借钱了。”徐夏凤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出通讯记录递到曹心贞的面前。 曹心贞扫了一眼就匆匆的转开脸，带着几分恼意说道，“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让你认清认清现实。”徐夏凤冷然道。 “我看你才需要认清现实，你也不想想，是你打电话问她们借钱的，可她们却把钱转给我是为什么。” 曹心贞横了徐夏凤一眼，哼了一声。 “因为嫂子是嫁进来的，是家里的，而我是嫁出去的。” 徐夏凤平静的说道，曹心贞得意地翻了个白眼，尖声说道，“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倒是嫂子也不要忘记自己，权利越大，责任就越大。在家的有在家的权利，也应该有在家的该尽到的义务。” 曹心贞努了努嘴巴，双眼一睁，目露凶光和逼迫之色，“爸和那又不只是我和大龙的，难道这个时候你们想撂挑子不成？” “爸和妈我们自然是要管的。” 曹心贞昂起下巴，得意哼了一声，“那就好，总不要让别人在你背后戳你脊梁骨说你是不孝女。” 徐夏凤眉毛一动，正想说话，李丽妹就仓促的截断了徐夏凤的话头，“夏凤，你问她们借钱，她们答应借了吗？” “没一个肯借的。”徐夏凤望着碗里的饭，洁白晶莹的饭粒躺在瓷白的碗里，这里仿佛自成了一个天地，外面深深的黑压上来，也改变不了饭粒和瓷碗的白。 只是，洁白的饭粒和碗也改变不了漆黑的夜。 徐夏凤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这碗里的饭粒，虽然没被深沉的夜染黑，却也无力对抗夜漆黑。 “哎，事态炎凉啊，你爸人还没走了，这茶就开始凉了。”李丽妹叹了口气，干枯瘦弱的手罩在脸上，浑浊的泪水从指缝之间流了出来。 “你爸年轻时出门给人家做木匠活，回到家来，钱是钱，糖是糖，你们这些做儿女的有的，从来也没少了她们那些做侄女和外甥女的。可是你爸遇到这样的事，她们三五百块钱就打发了。”李丽妹又将另一只手罩在脸上，低沉的呜咽和泪水并没有因为掩耳盗铃就此止住。 徐夏凤看了一眼李丽妹，心头就像是被针尖刺中的一样的疼。 徐成良被氧气罩罩着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又出现在她脑海中。而李丽妹的哭泣更是让徐夏凤心里的难受百上加斤。 徐夏凤拉过李丽妹的手，用力的紧紧握着，“妈，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筹钱的，医生一定会把爸治好的。她们不记得爸的好就算了，至少我们做到了对她们问心无愧。爸的好，我们做儿女的记住就可以了。” 徐夏凤躺在二楼房间的床上，却久久没有睡意，她打开窗户，漫天的星光撞入眼帘，星子的璀璨，是她在宛市多年从未见到过的。 徐夏凤的性子更偏向务实，浪漫这个词在她眼中常常和无用联系在一起。可是现在，她却想好好的看一场星星。 夏末秋初的深夜，风原来也是凉的，徐夏凤找了件衣服披在身上，耳边的蛙鸣声似乎越来越小了，白日里的蝉鸣声也很少听到了，已经是秋天了。秋天，很容易让人想到硕果累累，也很容易就像让人想到百物凋零。 第五十二章 前后无路 徐成良最后一次开颅手术就在秋初。 等待他的到底是硕果累累，还是百物凋零呢？ 徐夏凤闭上了眼睛，她的眼角藏着一颗泪珠，充满了担忧的晶莹，比天上的漫天星光还要璀璨几分。 徐夏凤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医院那边不住的催着交钱，她的积蓄已经被掏空，没有人肯借钱给她，他们都认为借钱给徐夏凤救治徐成良这事是一个无底洞。 后退无路，前进无门。不知哪里才是出路。 可是徐夏凤明白，自己必须振作起来。她不能倒下，也不能气馁。 徐成良就在她的身后，她若是倒下了，气馁了，谁还会管徐成良。 徐夏凤怀着沉重的心情洗完了她和李丽妹的衣服，在阳台晾晒的时候接到了方跃礼打过来的电话。 “妈，你在家还好吧？奶奶在家还好吧？” “好，我们都好，你也挺好的吧！”徐夏凤放下了手头上的事。 “挺好的，爷爷恢复的也很快，只是，”方跃礼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更多了几分凄惶和苍凉。“我只是怕。” 徐夏凤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被人紧紧攥住了，对徐成良的担忧就是那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方志扬那凄凄惶的声音更是如同繁茂的藤蔓紧紧的缠住了。 “怕什么？不怕，不是还有妈在吗？妈会想办法筹到钱的。” “嗯。”方跃礼闷闷的应了一声，然后又问道，“妈，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徐夏凤仿佛能通过手机看到问出这句话的方跃礼那空洞的双眼。 她心头一疼，急忙否认，“说什么呢？你怎么会没用呢？你是家里第一个考上大学，上了大学的，家里的人再没有比得上你。” “可是，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爷爷躺在床上，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也做的很好了。” “没有。我做的不好，看着带大我的爷爷躺在床上，我却没办法救他，我拿不出一点钱。你真的很没用。” 徐夏凤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你怎么会没用呢？你又出钱又出力，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还是个孩子，能做的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徐夏凤温柔的安慰道，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一转，“要说没用，也是妈妈没用，妈妈都没有足够的钱去救治自己的爸爸。” 徐夏凤的柔弱和崩溃只是一瞬，还没等方跃礼开口安慰。徐夏凤已经迅速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你好好照顾爷爷，不要担心，钱的事，妈会想办法的。” 徐夏凤挂断电话，又接着晾晒衣服。 橙色的阳光落在干净的衣服上，握不住的光线也有了颜色，七彩的光在衣服上跳跃着，在徐夏凤的眼前折射出一条如梦似幻的彩虹。 徐夏凤迟疑的伸出手，然后快速的伸出手，好像在某个瞬间，她把彩虹握在了手里。 徐夏凤拿着包包走出徐家，李丽妹在她背后喊，“夏凤，这马上要煮饭了，你去哪里。” “我去趟乡政府。”徐夏凤头也不回往前走着，烈日炎炎当空，徐夏凤却像没感觉到似的，蓝色的裙角在空中翻飞，犹如一只蓝色的硕大的蝴蝶。 徐夏凤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一点半，再过半个小时，政府工作的人就要下班了。她就能等到陶乡长了。 她不知道守株待兔这招用的对不对。但现在除了来找陶乡长，她再也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徐夏凤站在大门口，往乡政府的屋檐下站进去了些，头顶的灼烧感顿时消失了。但还没站一分钟，徐下凤又赶紧从屋檐底下走了出来。 她在原地不断的转着圈，只见政府大门的透明塑料门帘被人掀起，几个身材中等的男人提着包从里面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一个，正是陶乡长。 徐夏凤心中一喜，顿时想不了什么，直接超陶乡长奔了过去。 “陶乡长。” “你谁啊你？”陈司机先叫了出来，挡在陶乡长的面前。 “是我，陶乡长，父亲摔伤住院那个。”徐夏凤急忙解释道，说话的时候，她的腰背好像被什么束缚了，一点一点的弯下去。 陶乡长先是制止了陈司机，上下打量了徐夏凤一眼，然后温和的问道，“要你交的报告材料交到乡里来了吗？” “交了，交了，我第二天就交了。” “桂花村的谢书记有没有去你家，他有没有帮你长办法？” 徐夏凤的嘴唇动了动，她看了一眼陶乡长身后簇拥着的人，低声说道，“陶乡长，我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陶乡长转头对身后的盆说道，“你们先去吃饭吧！我这里先解决点事。” “谢书记的办法没有帮到你吗？” 陶乡长又问道。 “谢书记，让村民来给我们家捐款。” “哦，”陶乡长点点头，“这也是个办法。” “可是，”徐夏凤涨红了一张脸，半晌才瘪出一句话，“可是，来我们家捐款的人，都是一些老人，他们都是苦了一辈子的，我，我们也不能要他们的钱。” 陶乡长看着徐夏凤的眼睛多了几分深意。 “哦，你们不要捐款的钱？” “不是，”徐夏凤急忙摇手，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们不是不要捐款的钱，谢书记帮我们想出这个办法，我们很感激，只是，我们不能要那些耄耋老人的捐的钱。” “不能要耄耋老人的钱。” 陶乡长又重复了一句，他琢磨了一下，然后转头问陈司机，“我们乡里对意外住院产生巨额住院费的补助是多少？” 陈司机扫了徐夏凤一眼，然后低声在陶乡长的耳边说道，“乡长，是每户八千块。” “好，去把钱拿来吧！” 陈司机惊诧道，“可是，材料还没送到乡里呢！乡里没送上去，钱也没拨下来。”陈司机说到这里，狠狠的瞪了徐夏凤一眼。 “你先去拿，出了什么事我来担着，现在救人要紧。” 陈司机很快就把钱拿了过来，鼓鼓囊囊的信封被交到了徐夏凤的手里。 第五十三章 萍水相逢，拉钩约定 “谢谢，谢谢，陶乡长，你真是好人，你一定会幸福康健，长命百岁的。” 徐夏凤双手接过，拉开背包的拉链，正准备把钱放进去，陶乡长忽然说道，“等一下。” 徐夏凤的笑和动作都是一僵，然后茫然的问道，“怎么了？” 陶乡长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个半新不旧的皮夹，从不太厚实的皮包里摸出二十张百元大钞递到徐夏凤的面前。 “这两千块你也拿着。” “不，乡长，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了。”徐夏凤将递到面前的钱推了回去。 徐夏凤低下头，将拉开的背包紧紧的攥住。 “拿着吧。”陶乡长又一次将钱递到徐夏凤的面前，“不要嫌钱少。” “不，怎么会呢？我不是嫌钱少，而是，这钱，我真的不该拿。你已经帮了我太多的忙了，乡长。” “既然不是嫌钱少，那就拿着。”陶乡长的语气坚定。 陶乡长将钱往徐夏凤的面前又递进了些，徐夏凤咬了咬下唇，伸出双手，郑重的接过了陶乡长递过来的钱。 “陶乡长，真很谢谢你，虽然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你却帮了我这么多，我还要替我的父亲谢谢你。” 对于陶乡长的援手，徐夏凤打从心底里表示感谢。年轻时连句软话都不肯说，宁可腰被折断也绝不弯一下。在经历了岁月的洗礼，苦难的磋磨之后终于舍弃了自己的棱角。徐夏凤弯下腰来鞠躬，心中满蕴的都是对陶乡长的感激。 “不用谢我，是我该谢谢你。”陶乡长扶起了徐夏凤。在徐夏凤一只半解的眼神中，陶乡长笑了，“你的父亲很有福气，有你这么孝顺又正直的女儿。” 徐夏凤回了家，李丽妹拿着徐夏凤装钱的包，激动的两眼都是泪。 “夏凤，还是你有办法。有了这些钱，总算是能让人安心了。” 曹心贞抱着胳膊在一旁冷冷说道，“才一万块，剩下的四万块怎么办呢？不过是杯水车薪，现在离安心的时间还早得很呢。” 李丽妹扫了曹心贞一眼，默默擦去眼角的泪，望向了远处的青山。 曹心贞见没人搭理，冷哼了一声抱着胳膊走了。 留下的徐夏凤又陷入了沉思，现在只凑了一万，剩下的四万该怎么办呢？ 见徐夏凤沉默，李丽妹拉着徐夏凤坐下，“夏凤，别管你嫂子，她的肚里就是一把糠。她也知道你爸的医药费还差四万块啊，那怎么不见她想想办法？。” 徐夏凤没有答话，这个道理，她的心里明白，李丽妹的心里也明白。曹心贞好像不明白，但为什么李丽妹要跟她说，而不去跟不明白的曹心贞说。 这似乎有什么不对。 李丽妹往徐夏凤的身边坐近了点，姿态亲昵，语气轻柔，“夏凤，明天你就去趟城里，把这些钱交了，也好补上医院的空缺，也让老头子能有病房住。”李丽妹说道这里，几乎又要哽咽。她顿了一下，才咽下喉头的酸涩，“至于剩下的钱，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不能老是叫我女儿为难，跑上跑下的。” 徐夏凤心中一暖，往李丽妹的身边挨近了些，“妈，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得知徐夏凤要带钱来交住院费，周明重很是高兴，眉宇之间的阴暗颓唐之气顿扫，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徐胜强和方跃礼脸上也多了几分喜色。 这些天在医院照顾徐成良，医生一天三遍的来催交住院费，周明重还能和医生说几句好话，让医生通融，再宽限几天。徐胜强和方跃礼年轻面皮薄，脸上挂不住，若不是徐成良在这里，他们早就一走了之了。 徐夏凤把钱给了徐胜强，让他去交住院费。她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在徐成良的病床边坐下。 徐夏凤坐下，喊了声“爸”，话音刚落下，躺在床上的徐成良就将头转了过来，他努力的撑开了眼皮，红紫色的眼皮下是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掉了好几颗牙的嘴巴也不在丰厚，古铜色肤色似乎在渐渐模糊吞噬那硬朗的五官，徐成良扯着嘴角浑浊的眼珠望向徐夏凤的方向，努力的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干净柔软的笑。 尽管缠着一圈又一圈纱布的脑袋看起来有些奇怪，但这并不妨碍徐夏凤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笑容。 “爸”徐夏凤的声音已是哽咽难闻。 “姐，你别光顾着哭，爸这段时间进步可大了呢。”周明重拿起一条湿毛巾拧干，擦去徐成良嘴角边的流涎。 “你知道她是谁吗？”周明重晾好毛巾，站在病床前指着徐夏凤笑着问徐成良。 徐成良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睛不住的盯着徐夏凤，脸上露出些许沉思，似乎要把也眼前的这张脸和记忆中的哪张脸联系起来。 徐夏凤始终微笑的看着徐成良，这一刻她的心里无比的宁静，往后余生，只要都能这样看着他，那就好了。 “爸，你想起来了吗？我是你女儿，我还小的时候，你最喜欢叫我的大女。” “啊，”徐成良的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然后是一阵怪声，他的脸上忽然露出痛苦的表情。徐夏凤惊慌的问道，“这是怎么了？爸这是怎么了？” “喉咙肯定被那根金属管子震到了。” 周明重急忙安抚徐成良，帮他顺气，徐成良躺在病床上张着嘴巴，一副无措无助又害怕的模样。望着徐夏凤的眼睛顿时再没有一丝光，只剩下无尽的浑浊，仿佛两堆已经燃烧尽了火堆，再没了光和热，只余下一堆灰烬。 徐夏凤的心像是被针扎似的疼了起来，她伏在床边，抓住了徐成良粗糙的手，“爸，我不强求你说话了，我只要你快点好起来。” “嗯。”徐成良的喉咙里发出一个迷糊的音节。下一刻，被徐夏凤握在手里的手指轻轻的勾了一下她的手心。 眼泪在一瞬间就蓄满了徐夏凤的眼眶，她伸出手指和徐成良的手指勾在一起，带着些孩子气的顽皮和成年人的悲怆，“爸，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拉钩，拉钩保证，一百年不许变。” 第五十四章 幸福相同，苦难各异 徐夏凤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病房。 徐成良似乎心有所感一般，也一直望着病房门口的方向。 徐夏凤站在门边朝徐成良摆了摆手，脸上挂满了笑容，“爸，我回去了。” 方跃礼和徐胜强送徐夏凤出去，电梯里，徐胜强踌躇良久，才低声问道，“大姑，这一万块钱，你是从什么地方筹来的？” “是乡里对意外住院产生巨额医疗费的补助。” “哦。”徐胜强应了一声，身材矮小的他低下头，更像一只瘦弱胆小的鹌鹑了。 “你们在医院照顾爷爷辛苦，要多吃点饭。”徐胜强点点头，抬起头满是惊疑和担心的看了徐夏凤一眼，又低下了头。 徐夏凤拍了拍他的肩膀，“瞧你瘦的。”“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你们只管照顾好自己和爷爷。” “嗯。”徐胜强点头，“我会的。” 徐胜强低头，却不时的抬起眼角打量徐夏凤，嘴唇不时的蠕动一下。 电梯“叮”的一声，已经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徐夏凤正跨了出去，徐胜强一个激灵，跟上了徐夏凤的脚步。 “大姑，”徐胜强喊了一声，快步走到徐夏凤的身边，低声而快速的说道，“今天虽然拿过来一万块，但我们之前就欠了医院好几千，这一万块也撑不了几天。” 徐胜强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医生说爷爷还需要做最后一次补脑手术就可以恢复了。大姑，你看，还能不能从别的地方再凑点钱来？” 返回乡下的客车缓缓开动着，徐夏凤的心海不停翻涌着。 还剩下四万块，可是这剩下的四万块要怎么才能筹到呢？ 在乡汽车站下了车，徐夏凤口渴难耐。在小卖店问了一下，最便宜的一瓶水也要三块。徐夏凤捏着能脆薄的塑料瓶身，将水退了回去。 “小气。” 将水收回去之后，身材肥硕的老板娘翻了个白眼。 一瓶一块的水她要卖三块！徐夏凤妹说她坐地起价宰人已经是客气的了。她倒哈哈反过来说徐夏凤小气。 徐下凤的嘴巴动了动，又将话吞回了肚子里。 算了，有什么好争的？ 她是觉得买一瓶超过价值的水不值，但更多的还是因为舍不得。 徐成良的医药费还差几万块。这笔医药费让徐夏凤尽可能的省下每一笔不必要的花费。 她想为别人对她的盖棺定论辩解几句，但是想想又觉得没有必要。 幸福总是差不多的，辛苦却是各不相同的。 有些苦本来就是在人的心里的。说出来不过是惹人笑话。 徐夏凤搭上回村的车，再村口下了车，顶着烈日走几分钟，就能到徐家。 徐夏凤推开徐家的大门，堂屋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顿时一歇。 曹心贞和徐大龙直直的看着徐夏凤。 谢书记扫了徐夏凤一眼移开了眼睛，目光在指间的香烟和地上来回的打着转。 李丽妹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她看了徐夏凤一眼，快速的转开了脸，神色间满是不自然，然后才站起来迎着徐夏凤走了过来。 “夏凤，你回来了。你爸怎么样了？好点没？” “爸好多了。”徐夏凤放下背包，和谢书记打了声招呼，“书记过来了。” “啊，嗯。”谢书记含糊的应了一声，徐夏凤已经往厨房里去了。 灌了两大杯水，徐夏凤才觉得自己冒烟的喉咙好受了些。 “夏凤，妈跟你说，谢书记这次过来，是真的想帮我们救你爸的，你就不要再发倔脾气了！知道吗？凡事多想想躺病床上的你老子。” 李丽妹紧抓着徐夏凤的手小声的叮嘱着。 “谢书记想怎么帮我们？” 徐夏凤眉头一挑，“难道又是要大家捐款？” 李丽妹抓徐夏凤的手一拽，眉眼一冷，“那管谢书记用什么办法呢？有句话不都说了吗？不管黑猫白猫，能抓的住老鼠的就是好猫。” “你管人家谢书记用什么办法呢！只要能筹到钱救你爸。不就是好事吗？” 李丽妹的手在徐夏凤的手臂上箍的更紧了些。 “这次不能再耍小性子了，夏凤，知道了没？” “我先弄点饭吃，饿得很。” 徐夏凤甩开李丽妹的手，拿出一碗冷饭开始炒了起来。 李丽妹盯着徐夏凤看了一眼，才走回堂屋。 曹心贞对谢书记笑的间都酸了，脸上的皱纹被笑容挤成了特定的纹路，她还在笑着。 “书记，你看上次夏凤不懂事，辜负了您的好意，幸亏您不计前嫌，这次，还得靠您帮我们想想办法。” 李丽妹咳嗽了一声，等到曹心贞看过来的是翻了个白眼，曹心贞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当然。上面的指示，我自然会尽力完成。”谢书记皮笑肉不笑。 “书记，”李丽妹急忙喊道，“上次是我们夏凤不懂事，这次不会了，夏凤知道轻重。” 一声咳嗽，徐夏风从厨房往堂屋走来。 李丽妹明显紧张起来，她的眼睛不住的在谢书记和徐下凤之间转开转去。 曹心贞眼带冷蔑的笑，冷哼一声转开了脸。 “夏凤，你今天也累了，要不上楼去歇歇吧！” 徐夏凤一步一步朝堂屋走开，“不用，我想听听谢书记的想法。” 徐夏凤在谢书记的面前坐下。 “书记，请说吧！” “夏凤，”李丽妹的脸都白了，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听着呢，妈，我只是想听听谢书记的办法。” “办法，”谢书记掸了下烟灰，翘起了二朗腿。 “村里的财政一直都是赤字，要做什么工程都需要上面拨款下来。徐二叔的医药费，也不是一点点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发动大家捐款了。” 谢书记一边说，一边用眼睛不断地瞄着徐夏凤。 李丽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生怕徐夏凤那倔脾气一上来，又像上次一样把人都请走，让人下不来台。 她摩挲着手掌，只要徐夏凤露出一点不同意的苗头。她就上前按住她的嘴巴。 “捐款？”李丽妹的手掌蠢蠢欲动，徐夏凤点头道，“好，我同意。” 第五十五章 唯钱做怪 “嘎？” 李丽妹的手掌僵在半空中，然后双掌击打了一下，“蚊子，嘿，有蚊子。” 李丽妹的双手在空中拍了几下，“这蚊子是真的多。” “哦，你的意思是，你同意捐款。” 谢书记不紧不慢的问了一句，他低头，伸手掸了掸烟灰。 燃烧了一半的香烟露出猩红的一点。 谢书记盯着看了好一会，这天莫不是变了？怎么徐夏凤还同意捐款了呢？她一向不是最硬气的吗？ 不过，这也难怪，徐成良总是要治的。既然要治，那就是要钱的。 不需要什么脱胎换骨的改变，不需要山崩海啸的改变。 人总是要活下去，作怪的唯一个钱字尔。 “哦，那竟然你同意的话，明天我就把村里的人都召集过来，” 谢书记的语气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等一下。” 徐夏凤忽然说道。 李丽妹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攥了攥手，露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夏凤，谢书记都这么帮我们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徐夏凤直直的盯着谢书记，“我要谢书记帮我一个忙。” 谢书记张了张嘴巴，没有马上答应，徐夏凤盯着谢书记，眼睛眨都没眨。 “哎呀。”谢书记忽然叫了一声，用力的甩了甩手，香烟被他甩到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下。 “哎呀，书记您怎么了？”曹心贞捧起谢书记的手焦急的察看起来。 “夏凤，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打点水来。”李丽妹料焦急的喊了起来，围着曹心贞和谢书记转悠，趁机在曹心贞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曹心贞这才如梦初醒的放开谢书记的手，一张细细密密的皱纹的脸上露出红晕，如同放置了一段时间的苹果，又让人无端的联想到铺满了晚霞绚烂的天空。 “我光顾着着急了。” 谢书记的手被烟头烫伤了，好在并不严重，曹心贞忧心忡忡的，“这几天只怕是不能碰水了。” “我们农村人，哪用得着那么讲究？那农忙的时候，手脚被镰刀割伤了，还不是把血一抹，又接着干嘛？” 谢书记转头问徐夏凤，“夏凤，你说有件事要请我帮忙，是什么事？” “谢书记，明天捐款的时候，我想请你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 徐夏凤低头一笑，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坚定之意，“明天捐款的时候，我想把捐款人和他们捐的多少钱都记下来。” “你这是……”谢书记迟疑了一下，慢慢说道，“夏凤，我们都知道，这捐款是为了给徐二叔治病。” “我知道”徐夏凤点头，“但我爸从小教我们，不是自己不要拿，拿了别人的一定要还给人家。” “我知道大家捐款给我爸治病是出于心善，但我也知道，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们付出了善心和金钱，更应该得到回报。” “不然，这钱花着，我们也不能安心。” “夏凤，你怎么怎么事啊？” 曹心贞不满的叫了出来，“那一点钱你还要麻烦谢书记帮你记下来，你以为大家都像你这么无聊？” 徐夏凤没说话，只是看着谢书记。 谢书记瞟了曹心贞一眼，朝徐夏凤点了点头。 “今天我会在村里播广播，明天你们早一点去广场。” 离开前，谢书记又叮嘱了一番。 谢书记前脚刚离开，后脚曹心贞就抱怨起来，“真不知道有些人是怎么想的！”曹心贞狠狠地瞪了徐夏凤一眼，“捐的多少款还要记下来，难道以后还要还给人家不成？哎呀，真是高风亮节哦。” 徐夏凤没有接话，捐款并没有错。但是这个世界上谁挣钱容易呢？ “我们没有那么伟大。有些人伟大，要还钱就由伟大的人来还吧！我是没钱。” 徐夏凤还是没说话。 曹心贞怪眼一翻，语气更加别扭，“哎，高风亮节的人怎么会和我们这些人一样呢？别到时候又提出要我们平摊，钱要我们一起出，名声她一个得。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嫂子，你在说什么？” 徐夏凤好声好气的问道。 “说什么？我还没问你刚才说什么呢！夏凤，你好啊，你有觉悟，你高风亮节，我们都没钱了，都到了要捐款的地步了，你还清高什么？” “我不是清高。” 徐夏凤沉声说道，“我只是遵从自己的良心。” “良心？”曹心贞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 “良心值几个钱？你能把自己的良心抠下来卖钱给爸治病还是怎么的？”曹心贞呲了一声，“良心能换来钱吗？不能换钱你就别讲良心。” “嫂子，人活着不能只为了钱，没钱是穷，但是只有钱没有良心，难道就快乐了？” “有钱没良心快不快乐我不知道，我知道有良心没钱活着也没多大意思。夏凤，谢书记要大家给爸捐款是因为你找了陶乡长的缘故。捐款记数也是你的主意。夏凤，你主意多，我可不敢奉陪。” “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夏凤，既然都是你的主意，那你就自己承担后果。”曹心贞抱着胳膊，神色犀利，“那我不妨把话说的更直接一点。捐款的钱你要还的话，你就自己还。我可没钱还。” 曹心贞几句话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筹到了钱用来给徐成良治疗，她没有意见。但是要她出钱，她是绝对不会出的。好处她要占，风险她不承担。 曹心贞蹬蹬的上了楼。 徐夏凤看着曹心贞的背影无奈叹气，“妈，”徐夏凤喊了一声，李丽妹没好气的回答，“叫我干什么？” 徐夏凤溜到嘴边的委屈又生生的咽了下去。 李丽妹的态度不是也很明显了吗？ 徐夏凤有些茫然了，难道她真的错了？难道就因为自己有困难，所以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别人的好不回报？ 徐夏凤无法认同这样的观点。她知道，徐成良也不会认同。 那她就是没错的！徐夏凤想到这里，心情顿时轻松了下来。 那个如山岳般的背影在她脑海中更加深刻。她一直在追着那个背影。直到自己能赶上他。 第五十六章 发动捐款 晚饭的时候，村里的广播响起了谢书记的声音。 李丽妹夹菜的手一顿，浑浊的眼睛顿时模糊了下来。 “老头子总算是有救了。” 曹心贞哼哼两声，夹菜端着碗走开了。 李丽妹蓄满泪水的眼睛瞟了徐夏凤一眼，用筷子挑着饭粒。 徐大龙是这顿饭的局内人，是这个家的当家人，可是此时，他更像是事件的局外人。 他慢条斯礼的吃完饭，把筷子一放，不急不缓的往楼上走去。 李丽妹长叹一口气，声音几近哽咽。 “夏凤，你看看他们，他们，靠不住啊！” 李丽妹伸出苍老干瘦的手抓住了徐夏凤的手，“夏凤，我和你爸，以后只能靠你了。” 徐夏凤心头一阵酸楚迷茫，李丽妹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仿佛有千钧重。 这种重量让她感到十分的压力，但又油然从心底生出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 她反手握住李丽妹的手，语气坚决，声音坚定，“妈，你和我爸有三个儿女，怎么也不会老无所依，只要我还能挣到钱，就绝对少不了你和爸的。” 李丽妹浑浊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了下来，欣慰的说道，“夏凤，还好有你。” 母女两的手紧紧牵在一起，徐夏凤想，此刻他们的心一定是紧紧的连在一起的。 第二天一大早，徐夏凤早饭都没吃，就赶到了村广场。 村里的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夏末，露水还未干，星斗还未沉的黎明时分，有不少人认出了徐夏凤。 “你不是成良家那个嫁在方家湾的大女儿吗？” “是。就是我。”徐夏凤一笑，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你爸怎么样了？好点没？” “好多了，能睁开眼睛了，知道发脾气，还会冲着你乐呵呵的笑呢？” “那好，那恢复的挺好。” “都是你们兄妹的功劳啊！” 都是他们兄妹的功劳吗？徐夏凤想到徐大龙和曹心贞的所做所为。笑意多少带了几分勉强。 “也不知道书记叫大家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不知道。书记只说让我们过来，难道是上面又出什么新政策了？” “那好，出新政策好，也没白耽误我们起了个大早过来。” 徐夏凤站在他们旁边，听着他们的话，几次想解释，但到底又没说出来。 说出来，只怕多数人会失望，会离开。徐夏凤知道，谢书记发动全村的人捐款是为了什么。 只有人够多，这个基数够大，才能越接近徐成良的治疗费用。 徐夏凤已经别无他法，她只能寄希望于村里的捐款。 捐款的数字自然是越接近治疗费用越好。 徐夏凤压下胸中那一瞬的不适。她又想到了徐成良目送她出病房门的笑脸的。 广场如一方水域，而徐夏凤成了一条游鱼，那些村民也是。 遇到认识的，寒暄几句，然后又各自散开，如同水里的一群游鱼，只漫无目的地在广场穿梭。 徐夏凤在一旁看着，不时的扫一眼广场的台子。 谢书记很快就来了，他匆匆的跑上台子，广场上的骚动顿时小了许多。 “首先呢，我要感谢大家对我工作的支持，大清早的聚集在这里，我对大家的到来表示感谢。” 谢书记的双眼在人群中搜寻着，今天召集村民，是为了给徐成良捐款。 如果徐成良的老伴子女一个都没过来，他都不知道自己这台戏该怎么唱下去。 最好是徐成良的儿子能过来。 谢书记这样想着，在人群中搜寻徐大龙的面孔。 “谢书记，到底是什么事？你倒是说话啊！”谢书记停顿的未免有些太长了。吊胃口也不是这样的，有几个心急的已经不耐烦的喊了出来。 “是啊。谢书记，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上面又有什么新政策了？是不是要把村里的路铺成水泥路？” “这个？”谢书记咳嗽了一声，然后才带着几分歉意说道，“这个，目前还没有指示下来。” “那到底是什么事？谢书记，别卖关子了。” 谢书记在人群中怎么也找不到徐大龙的面孔，不禁有些着急。 这徐家人是怎么搞的？捐款是给他们捐的，他把人都叫来了，他们家却一个人都不来？这算怎么回事？ 谢书记正郁闷着，一个人低着头快速的走上台子，走到谢书记的身边。 “怎么是你？你哥呢？” 谢书记压低声音，也压低愤怒说道。 “我来，不也是一样的吗？我来，总好过书记你一个人唱独角戏。” “哎，好吧！”谢书记无奈的叹了口气，徐夏凤说的没错。 她要是不来，这台戏他还不知道怎么唱下去呢！ 天光渐亮，有不少人认出了徐夏凤。 “她怎么会去台上。” “刚才我还奇怪呢！她是嫁出去的，方家湾又不是我们村的。” “那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好些警觉的人推说自己饿，或者是家里的鸡鸭该放出来了。要不就是说自己家的狗还没吃早饭，有好些人快步离开了广场。 “大家静一静，我有个消息要跟大家说。” “不知道大家想不想听？”谢书记一看场面不好控制，急忙丢出一份悬念。 谢书记的话还是有效果的，刚才抬脚走的那几个人顿时止住了脚步。还有两个又走了回来。 “这个事呢？说新鲜也不新鲜，说不新鲜，也确实挺让人暖心的。” 谢书记朗声说道，广场顿时人声寂寂。一双双眼睛都看着谢书记。 谢书记咳嗽一声，“就在一个月前，我们村里发生了一件令人悲痛的事。徐成良徐二叔，驾驶着三轮车拉稻谷回家的路上，不小心翻了车，他身受重伤，现在正在市人民医院治疗。已经做了两次肺部手术，两次开颅手术。治疗费用已经花费几十万。” “哎呀，这钱可不少。” “可不是，幸好他们三兄妹团结，不然，这么多钱压在一家人身上，那谁担得起？” “那是，哎，你干什么去？” “回家吃饭。你呢？” “回家喂鸡。” 第五十七章 只有一种病 广场上的人顿时少了许多。 “谢书记，你说这些我们都听说了。这生老病死的，谁都逃不过。我们一大早的赶过来，还以为又有什么新政策要宣布呢！” “可不是，这广场不是用来宣布政策的吗？怎么说起私事来了？” 留下的人也很是不满。 “就是，自家人管自家事，哪私事拿到公共场合来说的道理？” “这谢书记是怎么了？把我们叫来又是什么个意思？” 台下闹哄哄的，徐夏凤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是听到那些纷纷的议论声，她的头还是忍不住的低了下去，一直低着一直低着，几乎将头埋进了胸口。她的眼前是一个红色外壳箱子，箱子上用显眼醒目的黑色字体写着“募捐”两个字。 她的视线一触到箱子，就急忙移开。掌心中托着的，仿佛不是箱子，而是一块通红的滚烫的炭火。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谢书记伸出双手作势往下一压。 台下的人脸上虽然还有些忿忿的，但议论和不满的声音还是慢慢的小了下去。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疑惑，有不解，这谢书记抽的什么风呢？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说别人的私事，这谢书记是不是收了别人什么好处呢？” “我谢文运可以拍着自己的胸脯告诉你们，我没有抽风，更没有收了别人的好处。我只是从内心里感到钦佩，感到震撼。” “乡亲们，我们同在片土地上，同在一个村庄生活，村里的人办红白喜事，我们也少不得要去份人情。俗话更是说了，远亲不如近邻，你家门口的邻居出了点事，你要不要帮忙？你种地收稻少了人手，邻居有没有帮过你？” “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哪有困难能难倒我们？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 谢书记手握成拳，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台下有几个人被谢书记这一番发言感染到了，也跟着喊起来，“是，没有困难能难倒我们。” 但是这几声寥寥的支持被更多质疑的声音淹没了。 “谢书记，这邻里之间是该互相帮助，但我们这桂花村也不是就近的几户人家组成的村落，这要是东家出了点事要捐款，那明天西家出了点事也要捐款，我们也都是地里找食，面朝黄土背朝天干活养活自己的农民，哪有那么多钱捐啊？” “就是，这次要我们捐，那以后出了什么事不都要我们捐了吗？” “咱们农村的，都是穷苦人，谁扒开身上的衣服还能没几只虱子？” “那我更穷，我这病都有好些年月了，我没钱住院，要不大家也捐点钱给我让我去医院住住，也享受一下。” 这句话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有人笑骂道，“孙二癞子，我看你只有一个病，那就是穷病。” 周围的人登时都哄笑起来，拍着手笑道，“穷病，对，穷病。” 孙二癞子也是个不要脸的，他听周围这么多人笑他，脸都不红，还崴脚斜手的做出一副可怜样子，“是，我是有病，不仅有穷病，还有些乱七八糟说不出的病，大家行行好，给我捐点钱呗。” “你个孙二癞子不要脸。” 有人啐了一口，孙二癞子一抹脸，也不生气，“哎呀，这么大的口水，可是让我洗了一把好脸。” 台下的笑声越来越大，台上谢书记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斜睨了一眼将头低到胸口的徐夏凤，满是气馁抱怨的“哎”了一声。 徐夏凤一咬牙，大步走到台前将募捐箱往地上一放，谢书记的脸色变的更加难看。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这几年他在桂花村做出来的成绩，算是被今天的事毁了个干干净净。 岂料，徐夏凤却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离开，她站在台前，双手纠结的在腹部前打着转，几乎要扭成麻花。 “我们不是想让大家为难。” 说完一句话，徐夏凤的嗓子就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不断的咳着。 “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徐夏凤咬着唇说道，她没有抬头看一眼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她只是低着头，将心酸和眼泪都咽到自己的肚子里。 “我们三兄妹，文化不高，读书不多，在外面打工多年，拼命挣钱，从嘴里攒出每一分钱，就想给家里盖座房子，给小孩上学，过年多买件新衣裳，给老人养老，身上有了病痛可以拿点药吃。” “我是个挺知足的人，早几年我就想，等到我孩子成家了，我就不出去打工了，在家陪陪父母，给他们做做饭，洗洗衣，陪他们到处转转，说说话，我不想跟别人比什么，我也没多大的志向，有个遮风避雨的房子，有买米买油的钱，有个健康的身体，还要那么多干什么？” “我就想啊，我自己身体健康，家里的老人没病没痛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我妈虽然，身体总是有点小毛病，但我爸，身体一直挺好的。吃嘛嘛香，我以前常跟他说，你要活到九十九。”徐夏凤抬起头，仿佛透过空间和时间看着那个时候和徐成良说笑的自己。 “我们养他到九十九。”徐夏凤笑了一声，忽然哽咽下来，眼中含满了滚烫的泪珠，徐夏凤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落下来。 “可是这小老头不听话啊，他出去收谷子，他还骑三轮车，闯下那么大的祸来。” “这小老头真不让人省心，他怎么闯下那么大祸呢？” 台下一片寂静，没有人再笑，也没有再说话，他们的神色沉静而肃穆，好像呼吸声大一些，都是对这场合的亵渎。 “闯祸了怎么办？我们只能尽力的弥补呗，叫来了120，我们把老头送到镇上去，镇上的医院一看他满身是血，连院门都没让我们进。” “我们又赶紧把他送到市医院，市医院总算肯收了。医生说预备二十万，看能不能把老头救回来。” “二十万，很多，我们两口子在宛市打十年工，才能攒得下这些钱。我们没有那么多钱，三兄妹凑一凑，才把这二十万凑齐。” 第五十八章 生如夏花 “老头子做完手术了，上半身包的像个木乃伊似的。老头子要是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准要不高兴了。不过，没事，他看不到。” “我特别希望他看到，哪怕他马上从床上跳下来，打我一顿，我都高兴。” “但他就在那躺着，睡的可香了。他是太累了，是该好好的睡一下了。只是这一睡，又花了不少钱。” “还没半个月，那二十万就只剩下几千块了，他肯定又不高兴了。” “睡得好好的，他睁开眼干什么呢？这一睁眼，伤口又不能好了，又要动手术。这做一次手术要一次钱。” “我和我哥哥妹妹，把口袋扯破了也拿不出什么钱了。” “是真的没钱了。但凡有点钱，谁会让自己的孩子攒钱借钱呢？我儿子还在读书，把攒下来的几千块钱都交了医药费。我侄子还没结婚，也给两万块给爷爷治病，还有我的两个侄女，都嫁了出去，都有两个孩子要养，也都给一万块给她们爷爷治疗。” 台下鸦雀无声，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台上的徐夏凤。 徐夏凤也看着他们，头一次，站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没让她觉得局促。头一次，她没有在那么多的目光下退缩。头一次，她将内心中最深处的想法说了出来。 旭日撕裂云层，从东方天空冉冉升起。橙色的光线照在这片大地上，照在这个村子里，也照在台子上，照在了徐夏凤的身上。 徐夏凤笑了一下，“就这样，我们又凑了几万块，我爸他，也顺利的做完了第二次开颅手术。医生说，我爸的命，总算是拉回来一半了。” “我好几次去看我爸，他就躺在病床上，没看我，也没跟我说话。我身上拿不出什么钱了。但我并不觉得难过，我有爸爸，我能救我爸爸，再没有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了。” “我们都以为，只要时间到了。我爸就会好的。” “可谁知道，我爸的肺部又一次被感染了。这一感染，凑的那五万块又不够用了。” “医院一天天的催交钱，医生让我们去县城里报销。报销好，只要能报，不管报多少钱，只要能把我爸的命救回来就好。” “我四十多岁了，县城还没去过几次，去哪里报销呢？找什么人报销呢？没关系，我都可以问，我可以问。” “我爸报销的问题从县里推到市里，又从市里推到了县里，最后，别人才告诉我们，我爸这是意外，意外是不纳入医保里面的。” 徐夏凤顿了一下，脸上是虚浮的笑。如同水面上的七彩泡沫，虽然美丽绚烂，却是易碎。 “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要还能借到钱，只要我们还能筹的到钱，我们也不会拜托谢书记想这样的办法。” 徐夏凤璨然一笑，如同枝头盛放的花朵，她俯下身，给台下所有的人都鞠了一个躬。 “我只是想救我自己的老父亲一命。希望大家能帮帮我。” 台下寂静无声，又等了一会，台下有了几分骚动。 “嗨，不就是没钱治疗了吗？我还以为多大事呢！” “有钱就治，没钱就拉回来。都这个年龄了，还费那么多钱操那么些心干嘛？” “就是，花费那老些钱，治好就是捡回条命，没救回来就算了呗，都这个年纪了，拿钱买命那也是有钱人家才这么干的。” 这些话一字不差的都落到了徐夏凤的耳朵里。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好似要滴下血来。 其实她心里未尝不知道，那些话是不好听，但未必是错的。 只是，因为年纪大了，就必须要放弃生的希望？理智是可以分辨对错止损，但并不能衡量生命和感情。 “咳咳。”谢书记清了清嗓子，“大家安静一下，听我一言。” 谢书记的威信还是有的，他这话一出，台下的骚动顿时小了不少。 “刚才徐二叔的女儿已经把事情的经过说的很清楚了，这么大的年纪，还要花儿女那么多钱治疗，到底值不值得？我想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有人认为值得，那是我的父亲，是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是养大我为我一生操劳的人。” “有人认为不值得，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嘛！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做出的选择也不同，你可以选不救，但你没必要也没资格认为花钱救命的人傻。” “是人都会老，是人都会死，我们不可能选择怎么去死，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活，我想，当你们自己面临病痛折磨的时候，总是希望子女能送你去医院看一下，治一下病痛的吧？” 谢书记瞟了徐夏凤一眼，声音又放低了些，“今天召集大家过来，就是为了给徐二叔捐款这件事，这虽然不能关乎新政策那样的大事，但人命关天，也不是一件小事。” “不过，捐款嘛，这是自愿的，你愿意捐就捐，觉得没必要可以不捐。捐还是不捐，捐多少，完全是看个人的意愿。” 谢书记说完，往后退了几步，将台子让给了徐夏凤。 徐夏凤一直低着头，将头压的很低很低。 “书记说的对，谁还没个老的时候，冲着徐二叔这几个孝顺的子女，我就要捐点钱，也好沾沾这孝顺气。” “肖老哥，谢谢你了。” 谢书记冲走到募捐箱前拿出五张一百的男人抱了抱拳。 “谢啥。这就是少抽点烟的钱，要想治好徐二叔，还得需要人多，那力量才大。” 谢书记指挥着他的秘书记下名字和捐款数。 正忙着，又有几个人走到募捐箱前，“我们也给徐二叔捐一点，算是略尽绵薄之力了，你们别嫌弃我们捐的少。” “怎么会呢？”徐夏凤一把握住老人的手，“你们能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鼓励了。” “老年公会的几位老人，各捐一百元。”谢书记急忙招呼自己的秘书记下。 台下的人大多是都在迟疑着，不知道是该走到台上去捐款，还是该甩甩手离开。 第五十九章 这都是应该的 他们中的多数人更像是水中漫游的鱼。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知道顺着水流游着。 “我捐三百块。” 一个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走到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将最外面的三百块抽出来全部放进了募捐箱，只剩下一些零钱塞进自己的裤袋里。 “我也捐。” “我也捐。” “你们都捐，那我也捐。” 人们突然像找到了目标，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挤到募捐箱前。 “不要挤，排队，一个一个慢慢来，大家这是在做善事，不要坏了和气。” 刚才还挤成一堆的人又自发排成两个队伍。他们从口袋里拿出钱，放在募捐箱里，谢书记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和捐款数。 无论他们是被形势裹挟，不捐抹不开脸，还是被自己的良心和善心趋势，捐款是为了自己的心安。 徐夏凤都由衷的感谢他们，他们本可置身事外，却还是伸出了援助之手。 “谢谢，谢谢。” 整个上午，徐夏凤不知道自己弯了多少次腰，道了多少声谢。 但她并不觉得累，她只觉得高兴，只觉得满足，只觉得感动。 送走了广场最后一批人，太阳已经升的老高了，徐夏凤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下来，才觉得腹中空空，又饿又渴。 “谢书记，你和罗秘书也辛苦，这也快中午了，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请你们吃顿饭。” “饭我们就不吃了。”谢书记板着一张脸说道，“不过，水还是要喝一瓶的吧。” “当然，当然，管够。” 罗秘书和谢书记接过了徐夏凤买的水，喝了几口，罗秘书把记账本交给了徐夏凤，朝徐夏凤使了个眼色，咳嗽了几声，示意徐夏凤跟他到一旁去。 徐夏凤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一想到今天是罗秘书和谢书记帮忙捐款才会如此顺利，再者，这人来人往的村集市，罗秘书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罗秘书，有什么事？” 徐夏凤问这句话的时候，双手不由的抱紧了怀中的募捐箱。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太紧张了，又稍稍放开了些。 “是这样的，今天的捐款呢，也算是圆满的落下了帷幕了，我个人有个小小的提议，关于你们救治徐二叔和这次捐款的事，以及大家一共捐了多少钱，我想应该写份大字报出来，贴在广场的墙上，这一来是宣扬你们孝顺的精神，也让我们的村里的后生都学学，这二来呢，也可以让别的村都能看到我们村的团结。” “可是，”徐夏凤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罗秘书顿了一下，语气更轻了些，压低的声音如春风细雨，绵绵飘入心田，“你看，一来你们的孝心起到了宣扬，二来给村里到底后辈树立好榜样，这三来，互帮互助名声对我们村也是大大有利的。这一箭三雕的事，一举多得的事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可是，这筹钱给我爸治病也不是我一个人出的钱啊，我得回家和我哥我妹商量商量。” 徐夏凤回道，眼神飘着，只是从来没离开募捐箱 罗秘书眼睛一转，又呵呵笑了起来，“徐大姐，今天我们主要宣扬的是捐款的事，你说筹钱不止你一个出了钱这不假，但这次捐款可只有你一个过来。” “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和谢书记，你就点个头，你要是不想感谢我和书记，”罗秘书的眼睛在募捐箱上一瞟。 徐夏凤顿时紧张了起来，干巴巴的问道，“那，怎么办呢？” 罗秘书不说话了，只是一双眼睛幽幽的看着徐夏凤手里的募捐箱。 徐夏凤抱紧募捐箱，心里也不自觉的跟着紧张了起来。她脑海里一阵混乱，答应好像有什么不对，可是不答应，要是没了这些钱，徐成良怎么办？ 对啊！徐成良怎么办？ 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徐夏凤顿时清醒了过来，她咬了咬下唇，答应了下来。 徐夏凤抱着募捐箱和谢书记罗秘书分手，罗秘书和谢书记往村办公室走，“书记，徐夏凤说让我们写一份关于今天捐款到底报告交上去。” 谢书记沉思了一会，圆脸上露出笑容，“嗯，也算我们没有白忙活一场。” 罗秘书的脸上也露出笑意，“她还说了，上面无论有什么东西下来，都是我们的，毕竟，今天捐款，我们也是出了很大的力的。” 谢书记板起了脸，“我们为人民服务，帮住别人解决困难时应该的。什么东西不东西的？” 徐夏凤心下惴惴的，抱着募捐箱快步往徐家走去。 李丽妹靠在门上，身子都掩在门外，只露出一个头，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当她看到徐夏凤抱着箱子回来了，快步的走了出去。 “夏凤，怎么样了？这里面有多少钱？” 李丽妹的盯着箱子问道，浑浊的眼神也清亮了几分。 “不知道，回去数一下才知道。”徐夏凤快步的走进徐家，关上大门，又抱着箱子往楼上走。 跟着进来的李丽妹将大门打开，她认为这是欲盖弥彰。 李丽妹来到楼上，她认为徐夏凤一把一把从里面抓钱出来数实在太慢，她拿起箱子，一股脑的全部倒了出来。 红色的钞票落在床上，点燃了李丽妹眼中的希望。 她坐下来抓住徐夏凤的手，激动的声音都变了音，“夏凤，你爸他，有救了。” 徐夏凤一边点钱一边点头，“是，爸有救了。爸有救了。” 徐夏凤和李丽妹清点了一遍，捐款得来的钱整整有四万五千块。 徐夏凤又拿着罗秘书给的记账本核算了一遍，一分也不多，一分也没少。 抱着记账本，徐夏凤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她让李丽妹把钱先收起来，她明天就拿到医院去缴费。 李丽妹的手在四沓钱上流连了一会，最终还是把钱推到了徐夏凤的面前。 “还是你拿着吧！夏凤，这是你为你爸争取来的救命的钱。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保管这笔钱。” 徐夏凤不再推辞，只是，她并没有看懂李丽妹嘴边的欲言又止。 第六十章 强词夺理，无耻至极 曹心贞在下午时分回了家。 没人问她去了哪里。 因为，经过无数次的失败，徐家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今天的曹心贞好像终于有点把徐家当成自己家的意识。 主动煮好饭不说，连择菜，喂鸡，这样的事，她也终于找到方向。 而炒菜的时候，曹心贞也终于找到了说出自己心里话的时机。 “夏凤，今天谢书记组织大家给爸捐款了是吧？” 徐夏凤炒着菜，淡定的刺了曹心贞一句，“是啊！只是你得到消息的速度也太满了些吧！上午就捐完款了。早上的时候也没看到你和我哥的人影，不然抱募捐箱这样的事应该是你和我哥该做的。” 曹心贞讪笑了一句，“这亲兄亲妹的，谁抱不都是一样吗？” 徐夏凤没接话，曹心贞又扬着笑脸凑了过来，“那，夏凤，今天捐款一共得了多少钱？” 徐夏凤顿时警惕了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嗨，都是爸的儿女，我问问多少钱，关心关心爸，这难道还能有错吗？” “错倒是没错。”徐夏凤弯腰从碗柜里拿出碗，盛出锅里的菜。锅铲和铁锅碰撞产生的锐响时，徐夏凤揶揄道，“就是有点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曹心贞立马尖叫道，“夏凤，你什么意思？”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丢，“说话真是越来越难听了。” 曹心贞骂骂咧咧的走出厨房，徐夏凤把那些刺心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现在再没什么比救治徐成良更重要的事了。 还不到去医院的时候，那四沓钱能救命，也能引起别人的贪婪。 徐下凤在睡前看了一眼床底，穿着拖鞋的脚将拖鞋往里推了推，顿了一下，又往外面挪了一下。 曹心贞洗完澡回房，正好看到徐夏凤这一系列的动作。眼睛转了几下，滴溜溜的眼睛停下来之后，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徐夏凤不敢睡的太深，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只是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不安定。 房里好像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睡的迷迷糊糊的徐夏凤想，难道房间里进了老鼠。 迷迷糊糊的徐下凤睁开眼睛在房间里看了一圈，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大清楚。 寂静的黑夜虽然蒙蔽了人的双眼，却将耳朵的功能发挥到最大。 “老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塑料袋被翻动，是轻轻的，带着抓皱的声音。细碎的声音一路摸到了床底。 徐夏凤在黑暗中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拿起拖鞋就往地上抽。 “啪啪，”手中的拖鞋上下敲打如密集雨点，徐夏凤一边打一边喊道，“哪里来的死老鼠，我打死你这个只臭老鼠。” 又是几声，“啪啪”，然后又是几声求饶声。“别打了。别打了，夏凤，是我们。” 徐夏凤打开灯，吊着脚坐在床沿，看着佝着身体要往床底钻的徐大龙和曹心贞夫妇。 “哥，嫂子，怎么是你们？我还以为家里进了只大老鼠呢！” 徐大龙讪讪的笑了两声，曹心贞拿起徐夏凤的拖鞋装模作样地在地上打了几下，“是，老鼠，我们也正在打大老鼠呢！” 徐夏凤抱着腿看着曹心贞，眼底满是不信，“嫂子，你也真是的，打老鼠怎么打道我房里来了？刚才没开灯，你们也没出声，没打到你们吧！？” 徐大龙笑笑，“没事。我们，你也不是故意的。” 曹心贞丢下拖鞋，往徐夏凤身边一坐，“夏凤，家里进来只大老鼠，把家里好多东西都啃坏了。我和你哥不正想打死它嘛！对了，你的东西也要保管好，不要被老鼠啃坏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徐夏凤在心底冷冷的笑了一声，“嫂子放心，我的东西都收的好着呢！绝对不会被人拿走，更不会被老鼠咬坏。” “夏凤，话怎么能说的那么绝对呢？我和你哥也是好心，我们也不是外人是不是？” 曹心贞说完，咳嗽了几声，双眼不断的朝徐大龙使着眼色。 徐夏凤扫了他们一眼，心里全明白了。 他们哪是为了打老鼠而来？他们是为了当老鼠而来的。 当“老鼠”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那一笔钱咯。 那是徐成良的救命钱！徐夏凤只觉得一阵无趣，看破事情的真相之后，她连愤怒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哥，嫂子，时间也不早了，我看老鼠不必打了，你们还是回去睡觉吧！” 徐夏凤抖了抖被子，准备躺下。 曹心贞见状，咬了咬牙，“夏凤，我们是至亲的兄妹，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我问你，今天捐款，到底得了多少钱？” 徐夏凤看着曹心贞，脸上一片平静，眼中却压着愤怒，尤其是在看向徐大龙的时候，眼底的愤怒几欲像火山一样喷薄而出。 “嫂子，无论今天捐款得了多少钱，那都是用来给爸治病的，我不会动其中的一分，同样的，我也不许别人动其中的一分。” “夏凤，你不觉得自己有些太自私了吗？”曹心贞一拍床沿，瞪着徐夏凤的眼中流出的仿佛的正义的宣判。 “我自私？”徐夏凤笑了出来，筹钱的时候需要她出面的时候，她不自私，捐款的时候要她去落面子，她不自私，她只不过暂时拿着捐款得来的钱，她就成自私了？ “你不自私吗？夏凤，你刚才自己也说了，这些钱是给爸的，那这些钱就是爸的了，爸不是你一个人的爸，爸的钱也不是你一个人钱。”曹心贞说的理直气壮，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她哼了一声，用鼻孔对着徐夏凤，“按照家里的风俗习惯，家里的一切都是要留给男丁的，爸只有大龙一个儿子，也只有强强一个孙子。爸百年之后，家里所有的东西也好，钱也好，都是强强的，既然是给爸的，那就是爸的钱，爸的钱是留给强强的，我是强强的妈妈，我现在要你把钱拿出来给我，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可以？” 第六十一章 苦难不是理由 曹心贞梗着脖子，将手心摊开伸到徐夏凤的面前，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拿来。” 徐夏凤扫了徐大龙一眼，只见他低着头，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似乎面前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这是给爸治病救命的钱。”徐夏凤的手攥成了拳头，握的紧紧的“我凭什么要把钱给你？”徐夏凤愤怒的喊道。 曹心贞站起来，在床边走了几步，冷着一张脸斥道，“你喊什么？你喊什么？这夜深人静的，你是要把别人都吵醒吗？” 徐夏凤低下头，目光投在身下坐着竹席上，她的愤怒渐渐平息了下来，轻声笑道，“原来嫂子也知道为别人着想，也知道把别人吵醒了知道你们的目的觉得不光彩。” 曹心贞抱着胳膊在床边走了几圈，然后又一屁股坐到徐夏凤的身边。 “我当然知道为别人着想了。我又不是那种没心肝的人。” 徐夏凤的目光幽幽的竹席上梭巡着，嘴角是一抹凉悠悠的笑。 “夏凤，咱们俩也做了这么多年的姑嫂了，你想想，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背起这个家，我容易吗？” 曹心贞的声音带了几分哽咽，徐夏凤的思绪被带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曹心贞刚嫁进来，如花似玉的年纪，如花似玉的脸蛋，面条姣好的身段，温婉如水的性格。 徐夏凤和徐冬凤都很喜欢这个嫂子。 徐大龙和曹心贞也过了一段如胶似漆的甜蜜生活。 一切的美好在徐胜英姐妹三人出生之后破灭，孩子的出生意味着花销的增大，而家里也不是只多了三张嘴吃饭的问题。 每到徐胜英和徐胜湘要交学费，徐胜强要买奶粉的时候，徐大龙把头发梳的油光发亮，皮鞋擦的锃亮，骑上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扔下一句，“我出去找钱”。就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大家的视线中。 等到徐胜英徐胜湘的学费交了，徐胜强的奶粉买了，他就会悠然的推着车出现在村口。带着笑容，带着风度，带着饥饿和疲惫，带着空空的口袋回了家。 曹心贞总是相信徐大龙的说辞，什么被工头坑了，被同事骗了，被别人偷了。 可是直到有一次她自己亲眼看到徐大龙骑着车无所事事的转悠，才终于明白徐大龙不是时运不济，而是根本没有责任心。 曹心贞跟着徐夏凤和徐冬凤南下宛市打工，没几天，徐大龙说自己在家带孩子太累，把三个孩子扔给徐成良和李丽妹，自己也来了宛市。 曹心贞想，这样也好，两个人挣钱总比一个人多。只是想象总是美好，而现实总是无情。 在工厂，徐大龙嫌没自由，在工地，徐大龙觉得太辛苦，做技术，徐大龙也没有，做管理，徐大龙又没文化。 高不成，低不就的徐大龙就窝在曹心贞租的房子里，他倒也不是一点事没做，在这期间，他学会了抽烟，学会了买马报。 输了钱，就找曹心贞要，赢了钱，就偷偷的塞到自己的袋子里。 当然，总是赢少输多。 被问要钱的次数太多，曹心贞的心里也开始起了嘀咕。她就以给钱的由头逼问徐大龙拿了钱到底在干什么？ 徐大龙又羞又恼，把曹心贞给打的鼻青脸肿。 曹心贞心伤欲碎，第一次有了离婚的念头，但是这念头还只在嘴边露出一点，所有人都劝她“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离什么婚，离婚了，孩子怎么办？” 徐大龙终于找了保安这一个勉强合他意的工作。 只是，他的工资都变成了一张又一张的马报，和一包又一包的香烟。 徐大龙不仅在经济上是独立的，在感情上更是独立，他开始迷恋杂志封面上的女人，在他看来愁眉苦脸的曹心贞给那些巧笑倩兮的女人打洗脚水都不够资格。 三个孩子要上学，要穿衣，还总要买些其他的，地里只能种出庄稼，种不出钱，李丽妹也只能在曹心贞面前诉苦。 曹心贞能怎么办？只能一而再的节省自己的开支，回头再向徐夏凤徐冬凤哭诉辛苦，从那个时候开始，徐夏凤徐冬凤就开始用从自己身上节省出来的钱滋养侄子侄女，而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曹心贞就学会用哭诉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夏凤，你都是亲眼看到的，我容易吗？” “我知道你不容易。”徐夏凤涩声说道。 “夏凤，你知道就好，知道，你就该多为我想想，强强二十四了，还没有娶老婆，” “嫂子，”徐夏凤突然叫了一声，“你不容易，不是你绑架别人必须要帮你的理由，你是不容易，但比你不容易的人还有更多，活在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是容易的。” “夏凤，你什么意思？强强娶老婆的事，你不管了是吧？有你这样当姑妈的吗？无端的得了四万多块钱，一点都不给自己的侄子？” 徐夏凤盯着曹心贞不断开合的嘴巴，一阵心惊，曹心贞怎么会知道具体数字？ “我说了，这钱是给爸治病的，不要说强强，我自己也不会要一分的。” 徐夏风拉开被子，往床上一躺，声音也直直的，没什么波澜，“这些钱是大家捐了给爸治病的，如果别人知道，你们拿着钱没给爸治病，而是用在其它的地方，别人依不依是一回事，怎么说又是一回事，你要是真想强强娶个好媳妇，这名声你还真不能丢在地上。” “徐夏凤，这么多年，我怎么没发现你是个口是心非，说一套做一套的女人？”曹心贞怒不可遏的手指差点就要戳到徐夏凤的脸上。 “你口口声声挂念强强没娶媳妇，白白得了那么大一笔钱，你一点都不给强强，这是为我们强强好吗？” “那是要给爸治病的。” “治病治病，就知道治病，那么多钱花下去，治出个什么来了？爸是能跑了还是能跳了？植物人，要人照顾的巨婴，十级伤残者，拖累人的东西。”曹心贞翻了个白眼，狠狠的啐了一口。 第六十二章 责任与权利 “啪” 徐夏凤还没说话，一直低着头沉默的徐大龙忽然一巴掌扇到了曹心贞的脸上。 曹心贞抚着自己的脸，双眼含着热泪，不可置信的盯着徐大龙，“你打我？” 徐大龙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着，却伸长了脖子说道，“对，我打你了，你自己听听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那是话吗？那叫满嘴喷粪。” “你，你，徐大龙，我要和你离婚。”曹心贞拿起枕头往徐大龙身上一丢。 徐大龙挥了挥手，“离吧离吧，明天就去离，谁不离是混蛋。反正我爸以后都要人照顾了，我也不拖累你。” 曹心贞捂着在的脸，瞪了徐夏凤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徐大龙叹了口气，嘴巴动了几下，叹了口气，也回了自己房间。 徐夏凤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往事在胸中澎湃汹涌，细细想来，曹心贞好像并没有什么错，没钱，也没有丈夫的疼爱。 她确实需要别人的疼惜和可怜。 但，曹心贞也太会利用自己的可怜了。是什么把温婉的曹心贞变的这样自私？ 这背后的答案让徐夏凤心惊。 第二天一大早，没睡好的徐夏凤还没起床，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叮呤叮呤”的想了起来。 徐夏凤摸到手机，迷糊着一双眼滑到了接听键，“喂，谁啊。” “大姑，是我。”回答徐夏凤迷糊的，是孙若海冷静甚至有点阴沉的声音。 “若海，这么早啊！” “也不早了，我们马上就要上班了。” 徐夏凤干笑了两声，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孙若海冷静的声音和态度才更像是笑话。 “若海，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昨天晚上，我爸动手打我妈了？” 孙若海沉声问道。语气疑问却又肯定。 孙若海打电话来是什么意思呢？兴师问罪该去找徐大龙，安慰劝解的话该说给曹心贞听，孙若海的态度既不像对事情一知半解的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像是一个关心岳母请求长辈去安慰的晚辈。 “若海，你先别生气，别激动，你妈和你爸几十年的夫妻了，你爸动手打人是不对，但也是因为你妈出言不逊在先。” “大姑，这各打五十大板可不像是你的风格。你也说了，他们是几十年的夫妻了，我爸还能动手打我妈，我对他为什么要动手打我妈这点挺好奇的。” 徐夏凤从床上翻身坐起，迷糊的思绪也紧跟着回笼，“你爸为什么打你妈，你既然已经知道了结果，那过程也差不多都知道了吧！？” “是，我是知道一点。”孙若海也没有在这点上隐瞒，他接着问道，“大姑知道我爸为什么要打我妈？” “因为你妈，”徐夏凤顿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的说道，“若海，如果把你换在你爸的位置上，说不定你也会那么做的。” 孙若海在手机那边似乎“啧”了一声，“大姑，我想，我们讨论的不应该是我爸为什么会打我妈吗？” “因为你妈说话不中听。” 徐夏凤又一次说道，但是这次她话音刚落，孙若海就紧跟着回答，“大姑，我妈说话不中听，你真的觉得我妈说错了吗？” 竹席上的手骤然收紧，徐夏凤的心颤了一下，“若海，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孙若海又紧跟着说道，“只是大姑，你真的觉得我妈说错了？” “你或许会认为我妈是错的，但是我并不认为她是错的。”孙若海急急说完，然后又长叹一口气，“大姑，我妈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们都是清楚的。她实在太辛苦了。” “若海，我们都知道你妈辛苦，我和你小姑，都是尽力在帮她。人到中年不都是这样吗？上有老下有小。不然怎么说三十而立，四五十是家里的顶梁柱呢！？” “我们活着的人有几个不苦的？若海，你能体谅你妈，会心疼你妈，是你妈的福气。但是心疼，并不意味着就能逃避属于自己的责任。” 徐夏凤的手握成拳头，她总算明白了有什么不对。 曹心贞太擅长用自己的可怜去博取同情，在天长日久中，责任二字早就不知道被她抛到了哪里！ “责任，”孙若海嗤笑了一声，“大姑，责任是责任，孝心是孝心，只要该尽的责任和孝心尽到了，那也可以了。何必让自己那没用的孝心来绑架别人尽责任呢？” “若海，你什么意思？”徐夏凤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大姑，你想想我爸我妈为什么吵架？我妈说的没错，再救下去，爷爷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那样了，到时候恢复到什么程度，连医生都不敢保证。到底是植物人，还是瘫痪人，这谁都说不准。” “爷爷救下来，活着，可是变成了植物人，瘫痪在床的，还有什么用呢？花那么多钱不说，还要人照顾，到时候谁来照顾？是你，是小姑，还是奶奶？奶奶身体不好，年纪也大了，你和小姑家的条件也就那样。谁能全年在家照顾爷爷？” 孙若海的问题一句接着一句，如浪潮似的，一个个涌了过来，让人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孙若海的话让徐夏凤从心底感到齿寒。 “若海，难道你认为一个至亲之人只有在他能生产，能挣钱的时候，才是对你有益的吗？你也有父母儿子，如果有一天，你自己或者你爸爸到这个地步，你又会怎么说。” “我爸要是到那个地步，他自己肯定是宁死也不治的。” 孙若海轻飘飘的回答。 “大姑，你们也没有必要紧抓着立孝心牌坊不放，还是要为将来，为以后多考虑一些。” “我们没想过要什么牌坊。”徐夏凤冷声打断他的话。 “好，你们没想过，那你们总要为以后想想吧！是你能全年在家照顾，还是小姑能全年在家照顾？还不是要靠我爸妈？” 徐夏凤想，这不是应该的吗。奉养在嫁娶那一刻不就是已经注定好了的吗？ 村子里，乡里，甚至县里，不都是这样吗？ 第六十三章 顾金钱而轻情义 “我妈多可怜啊！几十年了，也没过几天好日子。到时候她要照顾不能动的爷爷，照顾奶奶，还要带孙子，她得多辛苦？她的身体又不是铁打的。” 孙若海的语调和口吻中满是看透一切的嘲讽，“我爸又不会心疼人。我妈那么辛苦谁心疼了？现在我妈已经被我爸打了一次，我妈多可怜啊，这么些年来没人疼没人爱的，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带孙子清闲清闲的年纪又要伺候老人。我妈心里也苦，她就这样抱怨一句，就挨了我爸的打了，我想起来也只觉得心疼，我妈说要离婚，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呢？都这个年纪了，还要离婚说起来确实不好听，他们要是离婚了，我们又怎么办？” 孙若海的口吻凄惶，语速快却并不让人觉得多害怕，那一句又一句的，似乎不是在寻一个答案，更像是在逼问。 “你妈这婚是离不成的。”徐夏凤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劝诫孙若海到。语气有些急，“她要真想离，早就离了，还用等到现在。” 徐夏凤脑海中念头一闪，想也没多想的说道，“你妈被打了，这事是你妈跟你说的吧？那你妈有没有告诉你前因后果？你爸为什么半夜打你妈？” 徐夏凤顿了一下，接着快速说道，“还不是你妈，半夜不睡觉，装老鼠到我房间里翻东西，翻什么东西呢？翻我拉下老脸去找谢书记发动全村人给你爷爷治病捐的款。你妈只说别人对她怎么苛待，怎么恶劣，她怎么不说说她是怎么对别人的？就算她要为自己拉同情，那一边倒的话也不必拿出来在你们的耳边戳火。” 徐夏凤说完，太阳穴狠狠的跳动了几下。不知道这属于是有话直说的畅快淋漓，还是直抒胸臆酣畅，但应该不是在人背后议论长短的心虚。 “村里的人捐了多少钱？” 孙若海忽然越过一大堆问题，清楚冷静的问道。 “不多也不少，爷爷接下来的治疗，不用你们再掏钱了。” “那我妈她想拿那笔钱干什么？” 孙若海又问道。 “她想干什么？找点理由，找点借口，卖弄一下可怜，装在自己的口袋里呗。”徐夏凤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若海，这些钱是村里的人捐给你爷爷治病救命的钱，我们家所有的人，包括我，都没有权利去动这些钱。” “大姑，我妈多考虑一点也是无可厚非的，谁让她的老公，你哥哥实在不会心疼人呢。” “若海，”徐夏凤叫了一声，声音严肃了许多。“现在不是探讨的不是你爸能不能赚大钱的问题，现在探讨的那笔钱只能用于你爷爷的治疗的问题。你爸是什么样子，你妈又不是傻子，她是今天才知道自己的男人靠不住吗？” “我知道。”孙若海又沉声说道，“但是大姑，你真的觉得我们还有必要拿钱的去堵给爷爷治病这个窟窿吗？治好以后呢？谁管，谁照顾这也是一个大问题。” 徐夏凤的牙咬的很紧，她说出来的话也如同自己的牙一样掷地有声的强硬，“你爷爷怎么说也生了三个儿女，我们虽然没有多大的作为，但不养老人那样的事我们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孙若海嗤了一声，“大姑，你不要以为以后的养还和以前的养是一样的，以后的养可不是给钱就行了的。” 徐夏凤脸一板，还没说话，孙若海就急匆匆的说道，“我马上要上班了，那我就先挂了，大姑。” 徐夏凤拿着挂断电话的手机在床边呆了好一会，才下床去洗漱。 曹心贞和徐大龙不见踪影，徐夏凤找遍前屋后院，才看到一边抹泪一边喂鸡的李丽妹。 徐夏凤从李丽妹的手里接过鸡食撒完，这才问李丽妹，“妈，怎么了，你说你一大早上的，哭什么？” 李丽妹抽泣了好几声，拉起袖子擦干了眼泪，才抽抽搭搭的说道，“你哥，和你嫂子，一大早的，闹着要去民政局离婚。” “哐当。”徐夏凤把手里的鸡食盒子一摔，“他们还来真的了。” 李丽妹抬起头，一双浑浊凄楚的泪眼看向徐夏凤，“夏凤，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他们要离婚，就让他们离呗。”徐夏凤恨恨说道。 曹心贞若是真有离婚的胆子和决心，早就在年轻时遭受徐大龙家暴的时候就离婚了。哪里还用等到现在？ 退一万步说，她要是真想离婚，都这个年纪了，还会闹的满城风雨，阖家不宁才离的成的吗？曹心贞这样做，不过是想用苦肉计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真的离婚？”李丽妹狠狠的抽泣了一声，拉着徐夏凤的手就呜呜的哭了起来，“他们真要离婚了，那你哥以后怎么办？强强怎么办啊？” 徐夏凤心里明白这婚离不成，被李丽妹的哭弄的有些心烦意乱，“妈，嫂子是成年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要实在要离，就让她离，哥和强强也都是成年人了，还能把自己饿着冻着吗？” 李丽妹抓着徐夏凤的手抽噎着，徐夏凤好说歹说的把李丽妹扶进了屋。 堂屋角落里的躺椅上，李丽妹止住了哭泣，托着腮看着地上，厨房里，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咚嘟嘟的鼓着水泡，徐夏凤正弯腰在炤台上切菜。 曹心贞一路摔摔打打的进门，一脚踢开大门之后，曹心贞又把大门旁的一张小木凳踢翻在地上。 李丽妹看曹心贞这架势，急忙从躺椅上起来，迎面就看到了一张脸沉的像墨汁似的曹心贞，和低头跟在曹心贞后面的徐大龙。 “心贞，大龙，你们回来了。” 李丽妹急忙穿好鞋子，像招呼客人那样招呼着徐大龙和曹心贞，“快坐着休息一下，要不要喝点水，饿了没，夏凤正在做饭，等一下就可以吃了。” 曹心贞看都没看李丽妹一眼，听到徐夏凤在家，曹心贞就忍不住嚷了起来，“夏凤，夏凤，你给我出来。” 第六十四章 怀壁其罪 讨债鬼。 这是拿着菜刀切菜的徐夏凤心里的第一想法。 “夏凤，徐夏凤，你给我出来，我有点事情要问你。” 曹心贞又沉着声喊道。 “夏凤，你嫂子叫你有事，你出来一下。”李丽妹急忙喊道，殷切的声音中满是对曹心贞的讨好。 徐夏凤放下刀，无数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她可以潇洒的转身离开，也可以负气赌气和曹心贞来一场较量。她甚至可以把昨晚今晨发生的一切遗忘，以不变来应曹心贞的万变。 只是，这一切念头敌不过李丽妹那一双浑浊凄楚的泪眼。 徐夏凤拿起菜刀又默默放下，快步走到堂屋。 腰杆挺的直直的，语气和眼神都是直直的“妈，什么事？我正切菜呢。” “这兜里有钱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硬气。”曹心贞在一旁阴阳怪气的说道。 李丽妹赶忙说道，“不是我叫你，夏凤，是你嫂子有话要和你说。” 徐夏凤慢悠悠的转身，拿了张小凳子，放到曹心贞的面前坐下，“嫂子，您老人家有什么指示。” 曹心贞“哼”了一声，眉目之间满是不满和倨傲，“我哪里敢对你有什么指示，你可是大能人，在村里人面前那么一说，就弄来了四万多块，有这能耐，还上什么班，一年组织村里的人看你演讲就得了。你不得了，你的孝心感天动地，村里都贴出大字报来了。” 曹心贞梗着脖子，将下巴抬的老高。像是想借此来压倒些什么，徐夏凤忽然想到张扬的孔雀。 总有些人，你比她好，她嫉妒你，你比她差，她嘲笑你。你和她不相上下，她就和你暗中较劲。是比她生气，比她又看你不起。 曹心贞就是这样的人，徐夏凤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么些年来，为了家庭的和睦，为了兄长婚姻的稳定，徐夏凤是功劳往别人身上堆，难处往自己身上揽。 曹心贞安于享受这种别人推过来的功劳，她现在只想采摘别人的胜利果实。 “夏凤，你能干了，出息了。”曹心贞“啧”了一声，转头对徐大龙呛声道，“你看看你的样子，哪有一点比得上人家。” 徐大龙被曹心贞这样一斥，本来就低着的头压的更低了。 “嫂子，我是我，我哥是我哥，你不用处处都拿别人的好比我哥的不好。” 曹心贞转头看徐夏凤，语速既快也急，“你也知道你哥不好，那我要和你哥离婚，那也没什么不对吧？” “心贞，不可以。” 李丽妹急忙喊道，她冲到曹心贞的身边，弯着本就佝偻的腰站在曹心贞的身边，声泪俱下，“心贞，都这个年纪了，马上都是要抱孙子的年纪了，还离什么婚啊。” “抱孙子？媳妇的影子都没看到呢？怎么抱孙子？去哪里抱孙子？”曹心贞朝天翻了个白眼。 “那也不能离婚啊。都这个年纪了。”李丽妹在一旁劝道。 “这个年纪怎么了？我受够你儿子的窝囊了，这些年，钱钱挣不到一分，孩子孩子没管过。”曹心贞语气一变，泫然欲泣，“我到底是造的什么孽啊。我就不能让自己轻松点吗？” “再过几年你就当奶奶了，自然可以轻松下来了。”李丽妹在一旁道，像是哄小孩子似的。 “当个屁。”曹心贞往地上狠狠的啐了一口，“我不管了，强强娶媳妇的事，没钱我怎么管啊？不管了，我离婚让他爸爸管去吧。” “心贞。”李丽妹喊了一声，两眼掉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她那双浑浊而凄楚的泪眼急需一个安慰，一个支柱。 她的视线越过沉默无言的徐大龙，落在徐夏凤的脸上。 “夏凤，你说句话啊。” “嫂子都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一个外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丽妹急的不断抽噎，佝偻的身体颤了几下，徐夏凤无法切断血缘，更无法忽视自己的对李丽妹的心疼。 她站起来搀起李丽妹，“妈，哭伤身体，别哭了，去床上躺躺，我去做饭。” 徐夏凤刚扶着李丽妹在床上躺下，就听到堂屋里凳子不断翻跟头的声音，伴随着曹心贞一声大吼，“这婚我离定了。”翻滚凳子的表演才算是落下帷幕。 李丽妹抓着徐夏凤的手，眼中热泪滚滚，“夏凤，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没事的，你休息吧。” 曹心贞不过是演苦肉计，雷声大雨点小，这样的招数只能制服爱她在意她的人。 徐夏凤更知道，只要他们漠视曹心贞的苦肉计，她根本就无计可施。 曹心贞为什么要这么做，徐夏凤心里明镜似的，想明白了之后，她的心里也有些心慌。那一大笔钱放在家里总是不安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还是要尽快把钱拿到医院去交了。 徐夏凤做好了早饭，徐大龙没事人似的吃着饭，在李丽妹一次又一次的要求下，他才给还在楼上生闷气的曹心贞送了一碗饭上去。 吃完饭，收拾完了餐桌，徐夏凤刚想打电话给周明重，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徐冬凤。她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姐，听说嫂子要和哥离婚？” 这个听说，应该是听李丽妹说的。徐夏凤稍微镇定了一下心神，才说道，“嫂子那个人，你还不清楚？要离婚不过是借口，她只是想用这个借口把我帮爸筹来治病的钱扣在她的口袋里罢了。” 徐冬凤听完徐夏凤说完昨夜到今晨发生的事，鄙夷声阵阵，“她这是掉在钱眼里了。” “掉在钱眼里，会打算的也是只有她一个人。她要是没人支持，哪有这种气焰？”想到孙若海说的话，徐夏凤幽幽的叹了口气。 “你是说，若海？”徐冬凤试探性的问道，然后气鼓鼓的挂断了电话。 徐夏凤还没在通讯录里找到周明重的电话，徐胜英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徐夏凤看了一眼来电信息苦笑了一下，她这个普通人，什么时候成了大忙人了呢？ 电话刚一接通，徐胜英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大姑，我妈说要和我爸离婚，你快劝劝他们。” 第六十五章 不达目的不罢休 徐夏凤轻笑一声，安慰道，“胜英，你放心，你爸和你妈不会离婚，这婚也离不成。” “可是，我妈都跟我说了，我爸打了她，大姑，你快劝劝我爸妈，让我爸给我妈道个歉吧！” 徐夏凤想，无论人长多大，只要有父母在，就可以把自己当成孩子。 有了两个孩子的徐胜英应该明白，离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可是她听到这个消息，甚至还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的真实性，就开始不安无助起来。 “胜英，你爸妈是不会离婚的。” 徐夏凤又一次说道。 “大姑，你根本就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你这是事不关己。” “胜英，我没有把自己高高挂起。你妈是我嫂子，你爸是我哥，他们离婚，我怎么也不能不当回事。我不可能一点影响也没有。” 徐夏凤顿了一下，忽然问道，“胜英，这么些年，你觉得大姑我做为女儿，做的怎么样？” 抽噎着的徐胜英顿了一下，才磕磕巴巴的说道，“大姑，你这个女儿当的怎么样，村里都是有口皆碑。” 徐夏凤又紧接着问道，“那我是真心为爷爷奶奶好，为我娘家好，我的用心和用意，你应该不会怀疑吧！？” 徐胜英抽噎着应了一声，“嗯。” 接着又问道，“大姑，你要说什么呢？” “我要把事情的经过，和你妈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目的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徐夏凤又将昨天晚上的事复述了一遍。 徐胜英抽抽答答的，有些迷茫的问道，“大姑，事情，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吗？” “我没有必要骗你。”徐夏凤冷静的说道，“而且，你心里清楚，你妈妈有这么做的动机和可能。” “如果你实在不信，你还可以去问你爸爸。” 徐胜英抽抽答答的声音低了许多。徐夏凤在心底叹了口气。真相总是残忍的。无论徐胜英愿不愿意去面对，去相信 她总是要把事实说出来。 “胜英，你妈这么做？对吗？她即便又再大的苦，再多的难，总不能拿不别人捐给爷爷治病救命的钱拿走吧！” “这，确实不对。” 徐夏凤又紧接着问道，“胜英，因为这件事你妈被你爸打了一巴掌，她真的很委屈吗？” 徐胜英不再说话，只是从手机听筒传过来的呼吸声粗重而跌宕。 “胜英，”徐夏凤喊了一声，无论不让孙若海过多的搅和，还是劝服曹心贞不要这个关键的时候胡闹，徐胜英都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你爸打人是不对。但也算是事出有因。你妈妈认为不能再种地干活的爷爷是累赘，这话是你听了心里想必也不舒服，人都是要老的。你我总不想自己老的时候也被自己的儿媳认为是累赘，是拖累吧？” “再有就是这些钱的问题，胜英，你妈的所做所为，难道不是该受到谴责的吗？那是爷爷治病救命的钱。这份钱也想贪，这难道是为媳之方，为人之道？” “可是你妈妈就这样想了，并且还这么做了，现在还拿离婚来威胁大家。”说到这里，徐夏凤的声音更沉重了几分，“你我都是女人，我们也都是母亲，父母离婚，受伤害最大是孩子，你妈都四十好几，三个孩子，四个孙子的人了，她闹着要离婚，她真的有想过你们这些子子孙孙吗？” “大姑，别说了。”徐胜英在手机那边低声的乞求。 徐夏凤的心里不禁一软，她的语气也跟着低了下来，“胜英，大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事情的真相，”徐夏凤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更想让你劝一下你妈妈。” 一个上午都用来接电话了。 徐夏凤揉了揉太阳穴，时间不早了，她又该去准备午饭了。 夏末的最后一丝暑气在正中午的时候汇集，让人忘记了清晨和傍晚的微凉，只记得中午时分的挥汗如雨。 徐夏凤炒好菜，关掉火，汗流浃背，但她顾不上擦一下汗水，拧开水龙头洗着菜刀和砧板。。 曹心贞冷不丁的站在她背后时，拿着菜刀转身的她吓了一大跳。 “嫂子！”“你干嘛突然站在我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曹心贞的脸是呆滞的，眼神幽幽的，眼底仿佛还流淌着说不出的怨毒。“夏凤，你是不是真的要我和你哥离婚你才甘心？” 徐夏凤将菜刀砧板放回原位，菜刀边缘和瓷板砖相接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恰如此时清明又糊涂的徐夏凤，“嫂子，你这话从何说起啊！” 曹心贞狠狠的剜了一眼徐夏凤，眼底的怨恨将整张脸都拉的狰狞起来。 “还说没有。你是怎么编排我的？你自己才说的就忘记了吗？” 还不等徐夏凤解释，曹心贞就为这场简短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画上一个句号，也为徐夏凤盖了一个章。 “徐夏凤，我算是看明白你了，你就是见不得别人比你好，哪怕这个人是你亲哥哥。” 曹心贞说完，又气冲冲的上了楼 留下的徐夏凤摸着鼻子将她和徐胜英的对话前后都撸了一边，她每一句说的都是事实。没有一句话是为了编排曹心贞而泼的脏水。 曹心贞何以要生这么大的气。 想来是她用尽力气都没达到自己的目的。 想到这里，徐夏凤也释然了。 曹心贞的话她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只是，那笔钱，真的要尽早拿到医院去交了。 曹心贞仍然窝在楼上没下来，徐大龙慢悠悠的吃完了饭给她添了一碗拿上去。李丽妹吃着饭，愁眉苦脸的。 “夏凤，你说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徐夏凤抓着李丽妹的手安慰，“妈，别担心，有我在呢！万事有我。” 话刚一说完，楼梯间就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在徐夏凤和李丽妹诧异的目光中，披头散发的曹心贞猛的跑了出来。 “你们都不让我好过是不是？都见不得我好是不是？”她的脸上带着扭曲而愤怒的笑意，“那我也要让你们好看。” 第六十六章 谁更可怜 曹心贞说着，拧开红色的瓶盖，对着瓶嘴就要把瓶身里的东西往嘴里灌。 “你干什么？心贞，你是不是睡昏了头了？”李丽妹拍了一下桌子，浑浊的眼睛蓄满了眼泪。“好好的日子不过，你作什么妖啊？” “好日子？你儿子是个怎么样的人你不清楚？我这样的好日子给你过你要不要？”曹心贞厉声喊道，指着作势要站起来的徐夏凤喊道，“你干什么？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真的要喝的。这里面可是农药。” “好，我不过去。”徐夏凤摇摇手坐下，她见徐大龙站在一旁无动于衷的样子，急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劝劝你老婆？” 徐大龙无所谓的笑了一下，没有答话，反而慢悠悠的从裤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拿出一根烟点了，优哉游哉的吸了好几口，才淡定的说道，“劝什么？放心，她不敢喝的。” 曹心贞脸上惨白，笑了起来，“你看看，你们看看，这就是我的生活，这就是我的丈夫。”曹心贞说完，又将目光转到李丽妹的脸上，一张已经不年轻的脸上一半着质疑，一半是绝望的心冷，她低低的笑了两声，然后高声质问，“好日子？这就是你说的好日子？” 李丽妹呜咽一声，低头不断抹泪。 徐夏凤又是气恼，又是担心，她担心曹心贞真的想不开喝了农药，更气恼徐大龙的无所作为，作为曹心贞的丈夫，如今已是火烧眉毛，他仍是不焦不躁，置身事外。 “嫂子，你都快五十的人了，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冲动，不怕别人笑话吗？” “我不是闹，我是要为自己讨个公道，为了三个孩子，我已经忍气吞声那么多年，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和冬凤是有人疼，有人爱，哪里知道我这不是单身却胜过单身的苦楚，哪里懂得苦都得我一个人捱，没人在乎的心酸。” “笑话？”曹心贞抹了一把眼泪，“年轻的时候，我就是怕别人笑话，才没有离婚，现在都这个年纪，我还怕什么？”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徐夏凤焦急道。 徐大龙慢悠悠的将烟放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爸把呛得直咳嗽。 “说什么说。”徐大龙的声音有几分暴躁，他在门边转着几下，脚步声也有了几分暴躁。“她要喝农药就让她喝，一会离婚一会喝药，作起来都没完没了了。” 曹心贞惨笑一声，拎着瓶子对着瓶嘴就往肚子里灌。 “嫂子。”徐夏凤猛的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将曹心贞手里的瓶子打落在地。 曹心贞猛得咳嗽了一阵，吐出一滩刺鼻气味的水。 徐夏凤扶住她，让她接着吐。李丽妹端来了一大盆凉水，捏着曹心贞的鼻子就往她嘴里灌。 曹心贞“哇啦哇啦”的吐了老半天，脸色还是难看。 徐夏凤不放心，说是要带她去医院检查。 徐大龙恨恨地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眉眼间满是鄙夷，“她不是想死吗？还浪费那个钱去医院干什么？” 李丽妹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咬着牙说道，“她是你老婆。” 李丽妹仍是有些气不过，她快步走到徐大龙的身边，忍不住伸手拧了徐大龙一把。“你还不去看看你老婆？” “知道了，知道了。”徐大龙夹着香烟正准备去李丽妹的房间里看曹心贞，正好碰到徐夏凤扶着曹心贞出来。 “哎呦，能走了！没什么事了吧？” 徐大龙那丝毫听不出关心甚至还带着些嘲讽的语气让曹心贞的心里又是一疼。 “是不是要我死了，你才甘心？” “心贞说什么呢？不生气啊！”李丽妹安慰了曹心贞几句，又转头叮嘱徐夏凤，“夏凤，快，快带你嫂子去医院看看。” 徐夏凤点头，扶着曹心贞就往外面走。徐大龙在大门口抽着烟，目送她们离开。 徐大龙的冷静的脸被笼罩在烟雾中，这一场闹剧，他好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徐夏凤带着曹心贞去村集市搭车。 中午烈日时分，外出的人很少，拉客的司机也在村里的小卖部，小超市乘凉。 徐夏凤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脸熟的司机，却被漫天要价，要比平时搭车翻三倍的价格才肯去镇上。 徐夏凤想跟他路理论几句，但转念一想曹心贞，又放弃了。 现在，还有什么比生命安全还重要的呢？钱是重要，但钱总是重要不过人的。 徐夏凤扶着曹心贞上车坐好，曹心贞脸色泛青，嘴唇乌紫的样子让司机稍稍心惊。 一路上不断的试探着徐夏凤，徐夏凤只说曹心贞是中暑。 喝农药，那在哪里都不是好听的事。更何况，曹心贞喝药的动机又不单纯。 到了镇里的医院挂了急诊，医生马上给曹心贞洗了胃。 好在催吐及时，再加上曹心贞运气不错，她拿的农药瓶子是用完的，里面的水是用来洗瓶子的，里面的水虽然满满当当，但是这都是被稀释了很多倍的。 徐夏凤听完之后再心里暗叫一声“好险。” 曹心贞已经脱离了危险，在医院观察几个小时就可以离开。 徐夏凤打了两杯温水去病房。 曹心贞躺在被子里，脸颊凹陷，眼神黯淡。明亮的光线跟着照进来，曹心贞依旧如一截枯木似的躺在床上。 “嫂子，医生说你没什么事了。那农药是稀释了很多倍的。” 徐夏凤在病床边坐下，她几次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曹心贞的命是救回来了，可是她的心，却没救回来。哀莫大于心死。徐夏凤能安慰的了活着的曹心贞，可以为保住一条新生命感到高兴，却不能熨烫一颗冰冷的心。 “嫂子，要不然先喝点水吧！” 徐夏凤把水递到曹心贞的面前，曹心贞歪着头躲开。 “嫂子，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说吧！你都有死死的勇气了，还没有面对自己内心想法的勇气吗？” 徐夏凤放下手里的水杯，双眼炯炯的看着曹心贞。 “嫂子，你想要钱。想要多少钱？” 第六十七章 谁更可怜2 曹心贞转过头来看徐夏凤，黯淡的眼神已经满是泪水。 “夏凤，在你们的心里，我是不是一个眼里只有钱的人？”曹心贞抬起手，插在手背上的钢针带着输液的线一阵晃动，曹心贞抬起手擦了一把眼泪，黄白相间皮肤经过泪水的洗礼变得通透白皙。 “夏凤，你的心里是不是很看不起我？认为我抠，我傻，我不懂得自爱。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知道攒钱，就知道攒钱。” “我女婿来了，我也只买一点肉，我女婿给我买的衣服舍不得穿，又给我女儿穿。我活该享不了福是不是？” “嫂子，你想多了。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想我对自己好一点。这没有错，你这有什么错呢？你是为我好，夏凤，我不是不知道对自己好，我不是不知道自己要多吃点好的，要穿的体面点。” “可是，夏凤，你是知道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我自己挣的钱只有那么多，我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我多吃一块肉，我的三个孩子就少吃一块，我多买一件好衣服穿，我的三孩子就要少买几个作业本。” “我不是不想买？我是女人，我也想被人爱，被人疼，志扬给你买玉手镯和金项链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吗？我也有丈夫，我也希望我的丈夫能像这样对我好一次。哪怕就那么一次。 但是他始终不懂，或者是他知道却装作不懂。我也想给自己买个金器，结婚这么多年了，哪个女人手上像我这么光秃秃的？我在你哥面前说了好多次，说到他恼了，他骂我，说我拜金，说我虚荣。说我攀比。可是，我只是想要一个小小的金戒指。” “后来我就想，我自己也能挣钱，我为什么一定要等他给我买？我自己挣钱自己买不行吗？” “我拿着我存的一千多块钱走到金店，在柜台前转了一圈，看中一个一千三百块的戒指，很小，但我安慰自己小的秀气。销售员也一个劲的夸好看。我心一横，拿着我存了好久的钱买了。那些钱在我的手里几乎都快攥出水来了，一下花完了，我却很高兴。 我刚回租房，你哥看到我手上的戒指，当时就变了脸色。他问我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东西？夏凤，这是我跟你哥结婚三十几年来，第一次为自己花这么多钱，我是有些忐忑的，但我也是刚高兴的。我只想你哥明白，我应该对自己好，我也值得别人对我好。可是，在你哥的心里，我就是不值得戴那么一个金戒指。” 曹心贞擦了一把眼泪，黯淡的眼中生出了一种狂热幻灭的光彩。 “夏凤，”曹心贞急急喊道，“你知道最后那个金戒指去哪里了吗？它被你哥当掉了。” “哈哈，”曹心贞大笑了两声，“它被你哥当掉了。你哥买马报输了钱，问我要钱，我没给他，他就抓着我的手，硬生生的把金戒指从我的手上撸下去了。” 曹心贞伸出中指，另一只手在手指上撸了一把。 “哈哈哈哈。”曹心贞脸上的泪痕哈哈没干，又大笑起来。 徐夏凤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她自认为自己是徐大龙和曹心贞之间的感情调解员。可是这件事，她从未听曹心贞说起过。 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苦难，谁又能真的救得了谁呢？ “在他的心里，我不配那个金戒指。我跟了他三十多年，我给他生了三个儿女。” 曹心贞大笑一声，声音又逐渐低了下去。 “夏凤，你们都以为我只爱钱对不对？其实不是的，有哪个女人不想被自己的丈夫疼爱。” 曹心贞的声音低而颤抖，好像狂风之下的娇柔小草，好像水面上浮着的透明泡泡。“可是我没有。我得不到，求不来，连讨都知道该从哪里讨。” “夏凤，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 徐夏凤清了清嗓子，难受的她一时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我想要丈夫的爱，可是没有，我只能存钱，我拼命存钱，我从自己的嘴巴里，从自己的身上攒下每一分钱。我只有存钱了，夏凤，不然，你说，我还能有什么呢？” 曹心贞摊开双手，掌心中的泪水已经干了，那一层又一层的老茧却显得更厚重了。 “夏凤，一个没有爱的女人已经很可怜了，如果她再没有钱，别人甚至都不会觉得她可怜。” 徐夏凤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快步走出病房，在医院的小花坛里坐了一会。 她接到了李丽妹打过来的电话，徐冬凤打过来的电话，徐胜英，徐胜强，徐胜强，孙若海，吴建良的电话更是轮番轰下她的手机。 方志扬和周明重也打来了电话，方跃礼也打电话过来询问曹心贞的情况。 一个多小时，徐夏凤的手机就没停过。 徐夏凤摸着发烫的手机，看着满屏的电话，可是这些电话中没有一个是徐大龙打过来的。 徐夏凤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非常突兀的决定。 徐夏凤一个电话给徐大龙，得到的只是徐大龙冷淡的敷衍。 如果有一天，方志扬连她的生死都不在乎了，那她会有多伤心？ 徐夏凤简直不敢想象，她只是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就觉得难受的不得了。 可是这么多年，曹心贞一直活在这样的事实当中。 曹心贞的情绪稳定了些，徐夏凤帮她办理了出院手续。 走出医院大门的曹心贞迷茫一笑，“夏凤，你说，我的家在哪呢？” 徐夏凤扶曹心贞，心中不由得一酸，“嫂子，你说什么话呢？你的家在哪里？你的丈夫，你的儿子在哪里，你的家就在哪里！” 徐夏凤和曹心贞回到徐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落里或近或远的亮起灯光，点缀着这个寻常的夏日夜晚。 可是不知道，是否也能同样点亮曹心贞眼里的光。 徐下凤转头看了脸色灰暗的曹心贞一眼这样想到。 第六十八章 只此一次 在门口等她们回来的李丽妹。 一瞧见她们的身影，李丽妹急忙抹了一把眼泪，端出了饭菜。 徐大龙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曹心贞呆呆的坐在凳子上，目光定定的看着一个地方，空洞，黯淡，无神。 “心贞，吃饭啦。”李丽妹喊了一声，曹心贞没有反应。 “心贞，”李丽妹伸手推了一下曹心贞，手上用了几分力气，曹心贞被推的晃了几下，然后才慢慢坐稳。 此时的曹心者仿佛成了一个破布娃娃，又像是一个稻草人。 每个女人都像是一株等待浇灌的花朵。而爱和关心就是最好的养份。 没有爱和关心做养份的花朵，会很容易枯萎。而曹心贞，她一直渴望得到，却从来没有得到过。 李丽妹忍不住呜咽起来，啜泣的声音又带着几分严厉。 “心贞，你都多大的人了，自己还不会心疼自己吗？” 曹心贞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眼中幻灭不定的光如同夜风中颤抖的蜡烛。“妈，我也想自己心疼自己，但是我没用，我就想我的丈夫对我好一点，这有错吗？” 曹心贞说完，捧着脸痛哭起来。 李丽妹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突然间苍老了许多，佝偻的腰背更弯了几分，她撑着桌子，佝偻的身体在桌子和凳子之间艰难腾挪，才慢慢的坐下来。 晚饭，曹心贞一口饭都没吃，她在堂屋里哭了好一阵，又接连叹了好一阵气。 最终，还是一个人孤独的上了二楼，去了房间，推开房间的门，躺在了徐大龙的身边。 徐大龙迷糊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见是曹心贞，他嘟囔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曹心贞，床中间留了好宽的距离，如同银河之于天空。 那个大胆的念头在徐夏凤的心里盘旋了一整夜。 她不时的想起躺在床上的徐成良，可是，曹心贞枯槁瘦弱的身体，空洞迷茫的眼神像一块大石头似的压在徐夏凤的心头。 徐夏凤起了个大早，先是打了个电话给方志扬，方志扬刚起来，嘴里，吃着早餐，说话模糊不清。 听完徐夏凤的话之后，方志扬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才慢慢说道，“夏凤，这些钱是你捐来得，你拥有绝对的处置权，但是我有一句话要提醒你，不要忘记你为什么要捐这笔钱的初心是要做什么。” “我知道。可是，我看嫂子那个样子。” 徐夏凤的心头乱糟糟的，她和方志扬说了几句匆匆挂了，又打了电话给徐冬凤。 徐冬凤先是抱怨了几句，呛声道，“她还说自己不是掉在钱眼里了？爸的治病钱也想贪？用苦肉计又怎么样？你这次给她让她尝到了甜头，她以后都会用这样的办法来对付你。” 徐夏凤没说话，徐冬凤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从粗重变的平缓。 “随你吧！姐，那毕竟是你筹来的钱。不过，爸治病的钱不能少。” 徐夏凤吃完早饭，又给周明重打了个电话。 周明重已经知道徐夏凤把剩下的医疗费用筹到了。 也知道曹心贞已经脱离危险，回了家。所以，他的神情和语气都非常轻松。 “姐，什么事？爸在医院这几天情况挺好的，医生过几天就可以做第三次开颅手术了。这次手术主要是植入一个人造脑颅，只要成功，爸很快就能出院回家了。” 徐夏凤的神情也松快了下来。 “是吗？那太好了。爸好了，能出院了，能回家了，大家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周明重在电话那边应了几声，然后问道，“姐，那你看，什么时候抽空来医院把爸剩下的手术费交一下？” “明重，”徐夏凤叫了一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才小声问道，“医生有没有说，爸的医药费大概还要多少？” “四万多吧！”周明重叹了口气，然后才发觉徐夏凤的语气似乎有点不对。“姐，是不是这次捐款的钱不够，不够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不是。钱够了。”徐夏凤听到周明重松了一口气，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平缓下来。 “只是，明重，我想，要不要给点钱给嫂子。她……” “为什么？嫂子有什么特别重要要花大钱的事吗？” “不是，只是她，哎，”徐夏凤叹了口气，“明重，她昨天为什么喝农药，你应该也能想到原因。” “就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你就要把好不容易筹来的给爸治病救命的钱分一些给她。姐，她喝农药，你送她去医院洗胃治疗，是救了她的命，但救不了她的心。要救她的心，只能自己救自己。” “否则，这次，你妥协了，你给钱了，那一次，强强结婚，生孩子，买房子，这些都要你帮忙，你有多大的能力，能帮多少次？” “明重，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我心里有分寸，我只给她这一次，就这一次，一次再用这样的伎俩，就不好使了，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好吧！”周明重还是答应了。“你跟她说清楚，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徐夏凤答应的很是坚定。 李丽妹知道徐夏凤要给钱给曹心贞之后，愣了一下只说了一句，“你得给你爸留出足够的医药费。”便也同意了。 徐夏凤从那些捐款里拿出了五千块。 不多，但是也不少了。 徐夏凤盯着掌心里的那叠钱看了好一会，然后拿着它下了楼。 徐夏凤将那五千块推到曹心贞的面前，曹心贞反而愣了一下。 “夏凤，你干什么？” “这些钱，给你。”徐夏凤说完，没有去看那些钱。 “为什么要给我？”曹心贞伸出手压在那些钱上，没一会，又很快把手缩了回去。 “你说呢？”徐夏凤反问道。 看着曹心贞瘦弱的身体和黯淡的眼神。 徐夏凤的心又软了，她温声说道，“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曹心贞的眼睛在那五千块上转悠了好一会，然后一把伸出手把五千块拿在手里。 在塞到自己的袋子里之前，曹心贞才问了一句，“那，你把钱给我了，爸的手术费够吗？” 第六十九章 良心发现 徐夏凤眉毛微挑。 这个时候，曹心贞还不忘问一句徐成良的医药费够不够，她对徐成良的到底是上心还是不上心呢？ “应该够了。” 曹心贞把钱往袋子里一塞，“那我先拿着这些钱。要是实在不够，我再拿出来。” 曹心贞说着就要站起来往楼上走，估计是要把钱藏起来。 “嫂子。”徐夏凤的喊声让她顿住了脚步。 “夏凤，还有什么事？” “嫂子，这次我为什么给你钱，你心里应该有数。但只有一次，仅这一次。人总是还要靠自己的。以后再遇到什么事，都要靠你自己了。” 曹心贞揣好了钱，快步往楼上走去。 “妈，你说，我这样做的对吗？”徐夏凤转头问李丽妹，李丽妹叹了一声，手掌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到她浑浊眼神中的情绪。 “不给她，她就寻死路，给她吧，又怕她尝到了甜头，下次还这么做。有的时候，真是怎么选都会错啊！你嫂子也会用这样的方法来对付我们这些心软的人，她对你哥，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丽妹帮徐夏凤约了司机。明天早上六点他会来接徐夏凤。 李丽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徐夏凤，她拿着手机负着手大半个身体压在门上。 “早点去医院也好，老头子手术的时间可不能再拖了。这笔钱再放在家里，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故来呢！” 徐夏凤点头，抬起头来才察觉李丽妹的不悦。 李丽妹说的早，不知道是指哪个时间的早。 “好，我明天见起个早，去城里一趟。” 天还没翻鱼肚白，徐夏凤就起了床，她轻手轻脚的，曹心贞也跟着起来了。 “吵醒你了？”徐夏凤马拿起背包往身上背。没注意到曹心贞盯着鼓鼓的背包，眼神灼灼。 “要去城里？” 曹心贞很快又接着说道，“我陪你一起去。” 徐夏凤诧异的看了曹心贞一眼，正在想曹心贞是在说梦话还是吃错药了？ 曹心贞又接着说道，“我跟你一起去，我也去医院看看爸。” 徐夏凤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良心发现了。 到市医院门口天早已经大白，橙色的太阳早就背撑的老高挂在天空。 “走，先去买点早点。等下再给明重他们买点带上去，省的他们下来买了。” “嗯。”曹心贞只应声，却不见有任何动作，徐夏凤早已习惯曹心贞的只出声，不出钱。 她从背包里拿出钱包来付钱，将钱包塞回去的时候，曹心贞仍然直勾勾的盯着徐夏凤的背包。 徐夏凤拍了一下背包，咧嘴说道，“走吧！看了爸之后就交钱去。” 徐成良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方，三人住的房间，再加上照顾病人的家属，各类仪器，病房里连转身都有些艰难。 曹心贞一进病房，就大步跑到徐成良的病床前，弯着身子开始问这问那。 徐夏凤让周明重和方跃礼，徐胜强说去吃早餐。 她则打了盆温水来给徐成良洗脸擦手。 曹心贞一直围着床边打转，“爸，您好点没？身上舒服了点没？有哪里不舒服，不如意的您就尽管和我说。” 周明重咬着包子走过来，“嫂子，爸还没恢复好，喉咙里还插着抽痰的金属管子呢！这你不是不知道，你让爸怎么说呢？” 曹心贞被抢白了几句，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的离开。 徐夏凤倒了水，搬了张凳子在病床上坐下，掰开徐成良的手指轻轻的捋着，“爸，医生说你还有一次手术，做完了这次手术，咱们就可以回家了。你要好好的听医生的话，赶快好起来。” 徐成良的主治医生知道徐夏凤来交剩余的费用。年轻稳重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太好了，你们把费用交了，我就可以向医院申请尽快给病人做手术了。病人能恢复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可以看出来，病人的求生意识是非常强烈的。我有把握病人在手术之后，只要恢复的好，站立走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徐夏凤和周明重听医生这样说，精神也为之振奋了些。 “那我马上去交费。” 徐夏凤拿起背包，快步往楼上走去。 在病房门口，等在那里的曹心贞跟上了徐夏凤的脚步。 看着一沓一沓的钱被徐夏凤塞进柜台。曹心贞的脸色发白，眼底满是惋惜。 “爸这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曹心贞幽幽的说道。 “很快了。”徐夏凤将钱往窗口里推。“刚才爸的主治医生说了，爸的手术成功的话，以后站立行走都是没问题的。” 曹心贞依然苦着一张脸，“站立行走，这些都是一岁小孩都能做到的事。爸都多大岁数了，只能做这些，难道还值得表扬吗？” “那爸是受了多大的苦才能恢复成这样子。他还能有一条命在，已经是我们做儿女的福气了。” 曹心贞瘪瘪嘴巴不说话，跟在徐夏凤的后面掐着手指一直在嘟囔着什么。 徐夏凤拿着缴费的单子去找医生，让他尽快给徐成良做手术。至于曹心贞在嘟囔什么，她不想管，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徐夏凤和曹心贞回徐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曹心贞一言不发的上了楼，推说自己坐了车头晕的厉害，要去休息一下。 徐夏凤心里高兴，她喝了几杯水缓解了一下恶心，就拉着李丽妹眉飞色舞的说医院发生的事。 李丽妹听完徐夏凤的话，抓着徐夏凤的手说道，“夏凤，要是这次手术成功了，你爸能吃点东西，喝点粥什么的，就拉回来吧！也不用住院了。” “在医院有医生，有护士，有仪器，爸能恢复的好些。也能恢复的快些。” “但是在医院要钱啊！”李丽妹叹了口气。伸手抹了一下眼角。“你爸这次都花了几十万了。你们挣钱也不容易啊！” “再不容易，钱还不是人挣的？只要人还在，钱总会有的。” 李丽妹含着眼泪欣慰的点点头，“这倒是，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第七十章 后遗无穷 “什么问题？” 李丽妹浑浊的眼神含着热泪，又是凄楚又是茫然的看着徐夏凤，“你爸出院以后，谁来照顾他呢？” 徐夏凤沉默不语，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颤声说道，“我照顾你爸是应该的。这是我的责任。” “只是夏凤，我的身体也一直不好，如果只是洗洗衣服做做饭这些，我的身体倒还支撑的住。” “没事。”徐夏凤笑了笑，只是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笑容太过无力和苍白。说服自己都难，更不要说安慰李丽妹。 “没事，妈，医生都说了，爸他恢复的很好，有自己的意识，走路也没问题。照顾起来应该也轻松。” 语言的安慰好像并没有填补笑容的苍白。李丽妹长叹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白皙皮肤早已变得松垮，岁月无情的夺走了年轻时的一切美好，只留下一地鸡毛。 “夏凤，你说我怎么这么命苦？都这个年纪了，都到了需要别人来照顾我的年纪了。可现在，我还要去照顾你爸！” 徐夏凤的心头忽然有几分说不出的焦躁。这些话和论调如此耳熟，让她有种被压迫的窒息感。 “家里不是还有哥和嫂子吗？你一个人不行，再加上他们两口子，怎么都行了吧？” 徐夏凤一口气说完，心头涌上了几分说不出来的委屈和心酸，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为了治好徐成良，她和徐冬凤已经掏空了钱包。 这些年来，两个老人的赡养费用她不比徐大龙少拿一分，以往李丽妹的医药费，每次都是她们三兄妹平摊。这次，徐成良的治疗费用，她出钱最多，出力也不比别人少。 做到这些，徐夏凤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还有徐冬凤也是。 难道李丽妹还要拉着她和徐冬凤一起来照顾徐成良。 那当初嫁娶之分的意义何在？父母从出生到现在这几十年对徐大龙的资源倾斜又怎么说？ 并非是徐夏凤要计较，只是物不平尚且会鸣，人不平，何以要忍气吞声？ 徐夏凤咳嗽一声，将心头的忿忿不平之意压下去了几分，“强强也该娶媳妇了，成了家，哥哥嫂子还不是要在家里带孙子，现在又要照顾爸，他们夫妻确实也没必要再出去打工了。” 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止住了哽咽，没有接话。 徐夏凤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她细细的把自己刚才说的话都捋了一遍。她认为自己并没有什么说错的地方。 长凳的另一头一空，李丽妹已经起身离开。快步走到房间，把门一关，就往床上一躺。 留下的徐夏凤无奈的笑了一声。 也许是事情多了反觉平常，对于徐成良的第三次手术，徐夏凤并不像之前那么紧张。 而且，很快，徐夏凤也发现，曹心贞和徐大龙不仅不紧张，还非常轻松的样子。 徐大龙依旧在房间里待了半天，直到把头发梳的油光发亮，苍蝇落下都能打滑才从楼上下来。 至于曹心贞，她总是能在别人要找她的时候找不到，等到吃饭的时候，她又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 只有手机，手机的群消息，不时的响起，一段又一段的祝祷提醒着徐夏凤这是决定徐成良以后身体状况如何的决定性的日子。 外面的蝉鸣声越来越稀少无力。秋天就这样被蝉鸣一声一声唤来了。而秋天里的蝉声，也这样一声一声的弱了下去， 这仿佛是一个轮回。 徐夏凤说不出什么深奥的道理。她只是觉得，人和时间的轮回在某种程度上十分契合。 徐夏凤平静下来切菜，做饭，落在厨房窗台上的阳光和以前的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李丽妹，曹心贞，徐大龙和徐夏凤，各自占了四方桌的一边。 只是，谁也没有说话，桌上只能听见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们仿佛是在演一场无声的哑剧。 徐成良手术成功的消息在下午三点多传过来的。 正是最昏昏欲睡的时候，徐夏凤刚拿着锄头准备去把前两天李丽妹说的那块地锄了。 徐夏凤放下锄头，拿起手机。周明重激动到破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姐，爸的手术成功了。爸的命终于救下来了。” 徐夏凤认为自己会很平静，可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热泪救蓄满了眼眶。 “那就好，那就好。”徐夏凤仿佛只会说这一句话了似的。 “只是，医生也说了，后面还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抽痰这些还是必须要做的。” “只要对爸好，做就做吧！”徐夏凤这句话说的无比潇洒。 只要人还在，花费些钱不算什么！ 徐夏凤想，自己也许会永远记得她听到徐成良手术成功，以后不会再有生命危险时那种踏实和安定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无论她走的多远，走了多久，只要一回头，总有人在注视着她，在保护着她一样。 心安下来的徐夏凤就连挥舞着锄头锄地都快了许多。 一块两分地的菜地，一个下午的时间，徐夏凤竟然一个人锄完了。 她顾不得手掌心新磨出来的水泡，顾不得酸痛的好像要断掉的双臂。扛着锄头大步的往家里走去。 她还要回去做饭呢！ 日穆时分，李丽妹又把她的大半个身体挂在门上。 黑暗和白昼的光线碰撞最热烈的时候，整个天地好像都蒙上了一层蒙昧。而李丽妹只是那一片蒙昧中弱小的一个身影。 “妈，晚上风大，赶快进屋去吧！” 徐夏凤蹬掉了鞋底的泥巴，放下锄头，快步走到厨房去洗手。 李丽妹跟了过来，“饭已经煮好了在锅里，菜也已经洗好了，就是没人切，没人炒。” “那我来炒吧！”徐夏凤连手上的水都顾不上擦，就开始切菜。 “哎，”李丽妹靠在厨房的墙壁上，幽长的叹了口气。 “这家里的饭没人煮，外面的地没人种。这以后可怎么办？” “没人煮给他们吃，他们自己就会煮了。那断奶的小孩都能学会自己吃饭呢！” 第七十一章 以菜喻人 “断奶的孩子要她带他吃饭还好纠正，他们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能纠的过来吗？” 李丽妹抬起头望了一眼昏暗的灯光，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接下来的日子。 “纠的过来要纠，纠不过来也要纠。”徐夏凤手执锅铲翻动锅里的菜，铁锅和铁勺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徐夏凤语气的坚定犹胜锅铲碰撞铿锵之声。“做菜不能没有盐，做人不能没有孝，既然在做菜的时候忘记放盐，那趁着菜出锅还热的时候就把盐加进去，要是菜放凉了，那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靠在墙壁上的李丽妹稍稍站定了些，她扬起嘴角勉强的笑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看向徐夏凤的时候分明是带着闪电般的清明。 “做菜的时候是忘记放盐了，也可能是盐放的不均匀，都这个年龄了，只怕在他们的身上放再多的盐也没用了。” “有些事，真是过了那个时间再也没办法了。”李丽妹幽幽的叹了口气。 “只要想开始，什么时候也不晚，菜凉了再放盐的菜也不是没有，关键是找对方法找对时机。” 徐夏凤手中的动作一停，顿了好一会，才开始翻炒锅里的菜。 “凉拌菜是这样做的，但是凉菜哪有热菜暖胃贴心？吃下去只怕对肠胃也不好，”李丽妹望着地上幽幽的叹了口气，“你爸也最不喜欢吃凉拌的菜了。” 拿碗盛菜的手一顿，徐夏凤清了好几下嗓子，才慢慢说道，“人总会变的，口味也会慢慢变好变化。以前不喜欢吃，说不定以后就喜欢吃了呢？” “有些人是非常固执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爸就是一个固执的人。”李丽妹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徐夏凤，“再说，桌上也不只有一个菜，凉拌菜不喜欢吃，没放盐的菜不好吃，还可以吃其他的菜啊！” 李丽妹盯着徐夏凤，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徐夏凤似乎抖了一下肩膀，后背几不可见的僵了一下。 李丽妹将徐夏凤这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浑浊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失望。 “太小了。”徐夏凤将盛到碗里的菜又倒了出去，弯腰重新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 她一边盛一边转头对李丽妹说，“刚才那碗也太小了。一碗装不下锅里的菜，菜还得拿合适的碗来装才好。一道菜装两个碗，既不好看，又占地方。” 李丽妹低下头，一双眼睛在地上乱转着，然后仓促的转身，留下一句，“快吃饭了是吧？我去叫你哥你嫂子来吃饭。” 晚饭时间又是寂静无声，初秋的夜来的很快，黑暗无声无息的压了下来，沉沉的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徐夏凤晚上没怎么睡好，已经是初秋了，晚上喝早晨多了好些凉意。徐夏凤的床上，铺的还是竹席。 本就自带凉爽的竹席凉初秋的凉意刻的更入骨了几分。 徐夏凤卷金身上的被子，凉意还是止不住的从四面八方往徐夏凤的身上袭来。 看来，明天一定要换个毯子了。 徐夏凤第二天一早就抱着胳膊去找了李丽妹。 “妈，你把床单都放在哪里呢？我得找张床单出来把我床上那席子换掉。昨天晚上，冷的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李丽妹慢慢地从床上起来，她的身下是柔软的毛巾被。 “在柜子里呢，我来给你拿。” 李丽妹慢腾腾的打开柜子，半人高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的叠放着好几套被套和床单。 有色彩艳丽的，有绣功精致的。有富丽大方的，有柔软舒适的。 李丽妹的手在那些被子上一一划过，然后从被所有被套压在下面的人被子找出一张粉色的四角印花的包浆被。 “你拿这个去吧！” 李丽妹递给徐夏凤，然后快速的关上了柜门。 “我还想问妈你要不要换呢？，你都已经换好了，对了，天气凉，嫂子他们不知道换了被子没有？” “她有自己的被子，她喜欢用她自己的。不管她。” 徐夏凤换好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下。还是起身去了曹心贞房里。 曹心贞正在房间里收拾衣柜，徐夏凤一时没注意到，倒是被吓了一跳。 “你这鬼鬼祟祟的是要干嘛？做贼呢！” 徐夏凤“嗨”了一声，“嫂子，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话？我这不是看天气凉了，我换了床单，来看看你要不要换吗？” “咦，你已经换了！”徐夏凤在床上一坐，伸手摸了一下床上的被子。 布料柔软，花式新奇耐看，徐夏凤忍不住多摸了几下，又好奇的问道，“嫂子，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你品味这么好？这套床单不便宜吧？” 曹心贞看了一眼，“嗨，没什么，随便买的。” “你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怎么不叫我一起去呢？要是看到这么好看的被套，我也要买一套的。” 曹心贞的脸色有些别扭，“哪里没有好看的被套呢？下次再买不就行了？” 徐夏凤的手仍然放在床单上细细抚摸着，“你就直说你是多少钱买的。我买的时候就照你这个质量这个价钱来。” “你随便买买不就得了。”曹心贞有些急了。 “那家里用的东西，哪能随便买？多少钱你就跟我说说呗，我不会买句亏，又不耽误你的事。”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曹心贞把手中的衣服揉成一团。 “我就问问，你告诉我多少钱就行了。” “这床单是妈给我的。我哪里知道是在哪里买的？多少钱买的？” “你自己没被子吗？妈不是说你用自己的被子吗？” “我哪里会置办那些东西？反正都常年在外面的。”曹心贞瘪了瘪嘴巴，漫不经心，顿了一下，她又开始收拾衣服。 徐夏凤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曹心贞的房间。她又来到了自己睡的房间，看着铺在床上的四角印花包浆床单，这张床单，只怕可以和方跃礼比一下年纪。 她的床上铺的是这张床单，而曹心贞床上的，是最新的最好看的最贵的床单， 徐夏凤摸着身下僵硬的床单，手掌不由得收紧。 第七十二章 一事难遂 徐夏凤忽然想回方家一趟。 现在就回，午饭也不想吃了。 徐夏凤和李丽妹说了一声，李丽妹急忙挽留，“吃了午饭再走吧！也不急再这一时，你这个时候去方家，只怕你婆婆连你的饭都没煮呢！” “没煮我就自己煮，也不是多大的事。和志扬在宛市的时候，一直是他做饭，这些天做饭我还也习惯了。” 李丽妹没有说话，手腕上镯子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徐夏凤拿起背包往背上一放，大踏步走出门去，和李丽妹挥别的声音从老远传了过来。 徐夏凤走出好一段距离，脚步才慢下来。 她其实并不怎么想回方家。和婆婆甄宝利一直合不来是一个原因。和方志扬结婚之后就一直漂泊在外也是一个原因。 方志扬和方跃礼不在家的时候，能不去方家，她就绝对不会去方家。婆婆甄宝利最爱唠叨，而徐夏凤则是爽快利落的性格，能快刀斩乱麻最好。 如果说徐夏凤是火，那甄宝利就是水。她们两碰撞在一起总是能发生“神奇”的反应。 徐夏凤于是就开始信奉一个原则，既然一碰上就会吵架，那能不见的时候就不见。 哪怕那个家，是她的归宿，哪怕那座两层小楼，是她和方志扬在外打拼多年，用积攒多年的积蓄盖成的。 徐夏凤此时却很想去到那座两层小楼的家。那座两层小楼，才是属于她的家。 推开白色的厚重钢门，宽阔清凉的堂屋空无一人。 “老妈，老妈。” 徐夏凤叫了两声，听到后面烧火用的厨房里传出声响，徐夏凤赶忙走了过去。 甄宝利正弯着腰吹灶台里的火。窗户虽然开着，倒是密集的浓烟一时还散不出去，迷的人眼泪直流。 甄宝利一见徐夏凤进来，应了一声又急忙说道，“这里呛人得很，你先出去坐坐。” 徐夏凤把门打开，又吹旺了火，浓烟慢慢散去，目光所到之处才现出清明。 “家里有煤气，有灶台，什么样的都给你准备好了的。你也要学着用，能省不少时间和力气。” 甄宝利往灶台里添了一把火，“我还是习惯烧火，以前老听说有人用煤气炸了瓶，我心里有点怕。” 徐夏凤往灶台里添柴，“还没吃饭呢吧？” “还没呢？时间还早吧！那你烧点水，我去抓只鸡来。” “不用，太麻烦了。随便吃一点吧！” “那怎么行呢？你好不容易在家，怎么能随便吃呢？我养了几十只鸡，不就是给你们吃的吗？” 甄宝利说着，佝偻着身体打开门走出去，没几分钟就提了一只鸡进来。 甄宝利不住的招呼徐夏凤要多吃点。把鸡腿，鸡翅，鸡肝都挑出来放在徐夏凤的面前。 “你们在外面挣钱辛苦了。在家就多吃点，吃的好身体才能好。” “你自己在家也是一样，要注意身体。”徐夏凤又把鸡腿夹到甄宝利的面前。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个很在家，万事都小心着呢！”甄宝利小心的打量了徐夏凤一眼，才接着说道，“我知道不保重自己就是拖累你们，为了你们我也要保重自己啊！” 徐夏凤还没来得及点头，甄宝利话锋一转，又问道，“你爸怎么样了？好点没？现今已经花了多少钱了？” 甄宝利看过来的眼，询问明显多于关心。 徐夏凤的心里堵堵的有些不自在，“我爸他，做了最后一次手术也成功了，医生说，恢复的好，站立走路都是没有可以的。” 甄宝利凝着一张脸迟缓的点了点。“能走路那自然是好很多，啧啧，花了那么多钱，总算是拉回了一条命来。” 徐夏凤没有接话，咬在嘴里的鸡肉忽然不那么好吃了。她手上的动作也慢了许多。 甄宝利却没有发觉，她捋着自己的小腿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快速的问道，“几十万？那你又给了多少钱？”甄宝利看着徐夏凤，痛心疾首的说道，“上次，我就跟志扬说过，你们挣钱也不容易，你爸也那么大的年纪了。能治就治，不能治就别拿钱放到医院里去烧。” 徐夏凤把筷子一放，她还以为今天这顿午饭是融洽和谐的，没想到是责问她的。 “那是我爸，难道我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吗？什么叫拿钱到医院里去烧？只要医生能治好人，给钱不是应该的吗？” 甄宝利从门口边快速走到堂屋中间的桌子边坐下。 “夏凤，我不是说你不能救你爸！但救人也的得看实际情况是不是？你和志扬在外面挣钱不容易。” “我自己心里清楚。”徐夏凤打断甄宝利的话，站起来往楼梯边走。 “还有，老妈，家里的钱是我和志扬一起挣下的，出钱给我爸治疗，志扬也是同意的。我们两个没有意见，你也不必有什么意见。” 徐夏凤顿了一下，看着光线幽暗的楼梯间，“志扬能同意，也是记得我爸帮我们带大儿子，督造房子这样大的恩情。如果志扬真的撒手不管，只怕别人知道了都要来戳他的脊梁骨了。” 徐夏凤说完，没有看甄宝利，也没有等她接话，蹬蹬的上了楼， 徐夏凤和方志扬的房间有些闷热，下午的阳光正炙热，他们的睡房承受了整个下午的日照。 周围没有一丝风，汗水止不住的往外面涌。 徐夏凤推开窗户，正好看着甄宝利背着手轻手轻脚的关好院门出去。 今天中午那顿饭闹的不愉快，徐夏凤没有要问甄宝利去哪里的欲望。 左不过是和左右邻居说她为了徐成良的治疗花了多少钱！再控诉她这么长时间一直待在徐家。 不是徐夏凤要把人往恶了想，实在是她太了解甄宝利。 徐夏凤在床上坐下，裸露的床垫子被太阳一晒，温度有些灼人。 徐夏凤从自己的衣柜里拿出一套床单，刚铺好一个角，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烦躁，将床单随便一卷，又在床上坐下。 过了好一会，徐夏凤才站起来，慢慢的铺被子。 第七十三章 没有办法 直到日暮时分，甄宝利还没回来。 徐夏凤打了她的电话，等了许久没有人接，最终，徐夏凤在甄宝利的床上找到了她的手机。 甄宝利向来如此。 徐夏凤和方志扬在宛市的时候，打电话给甄宝利，十次中的甄宝利能接到一次已经算是难得。 将手机塞回枕头下，徐夏凤起身开始准备晚饭。 甄宝利终于在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辉消失的时候踏进了家门，一整个下午的畅所欲言让她的精神头看起来都足了几分。 “煮饭了没？” “煮了。”徐夏凤在门边择青菜，“中午剩下的鸡肉热一下，再炒一盘青菜够了吧？” “够了。”甄宝利倒了杯开水搬了张凳子坐在徐夏凤的身边。 徐夏凤择菜的动作快了些，甄宝利看起来是有话要和她说的样子。而现在，甄宝利最可能会和她谈起的话题，恰恰是她最不想谈的话题。 今天午饭时的谈话还在眼前。 徐夏凤不想别人在说她们家是从天亮吵到天黑。 徐夏凤的想法转动的快，手上的动作也快，可是甄宝利的嘴更快，“夏凤，这菜帮子就不要了。炒点菜尖，嫩的好吃。” “这，这多浪费啊。”甄宝利把盆里择好菜挑出去大半扔在一盆的角落里。 “不浪费，那些菜帮子，老菜叶，留着给鸡吃，这菜帮子该丢就得丢，炒了浪费油，吃着又硌牙，落到胃里也是涨涨的，不舒服。” 甄宝利说着，又把盆里的菜挑出去一些。 徐夏凤停下手择菜的动作，拿起盆子掂了掂，“照这个挑法，能要的，炒出来只怕还没有一筷子呢。” 徐夏凤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不管是老的还是嫩的，只要能填补肚子就好。在外面，不说菜帮子，就是菜叶上的露水也是要给钱的呢。也是现在大家的生活好了，要换在几十年前，菜帮子能饱肚子，也是好的，这才给几天好日子，就把能填补肚子的扔了？” 甄宝利手上的动作一顿，“扔不扔的，都是选择。以前的人没得选，现在不一样了。总不能让鸡吃嫩叶，主人啃老帮子菜吧？” 甄宝利喝了口水，长出一口气，斜睨着徐夏凤，语气神情多了几分得意，“鸡到底是畜生，菜帮子也是没什么用的东西，被扔掉也属正常，夏凤，你说是不是？” 徐夏凤猛人抬起头，甄宝利的脸上还有一分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得意和揶揄。 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徐夏凤的心中升起，手里的塑胶盆止不住的要往地上坠去，徐夏凤的大拇指紧紧的扣住塑胶盆的边缘。 “好了，我去炒菜。” 徐夏凤端着盆子大步往厨房走去。 洗干净菜和锅具，油在锅里滋滋作响去，甄宝利又拖着脚步走了进来。 徐夏凤心中烦乱，甄宝利所谓的嫩菜和菜帮子，指的是什么意思，她不是不知道。 徐夏凤觉得自己和锅里正在经受煎熬的油没什么不同。 只需要一点热度，她想她就会忍不住四溅开来。 而甄宝利的说出来的话，足可以使油星四溅。 徐夏凤不是很想和她说话。 “呲啦”菜叶被倒入锅里，甄宝利的声音也跟着传来， “夏凤，你爸做完了最后一次手术是吧？还挺成功的？” 不管是话中夹杂着多少刀枪棍棒。 徐夏凤都耐着性子低声说道，“是，医生说恢复的好，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出院修养的好，可以站立也可以走路。” “是吗？那挺好。”甄宝利靠在齐腰高的煤气灶台上。浑浊的眼睛，眼神有些飘忽，“那出院了，你嫂子以后就要留在家里照顾了你爸了吧！？” “现在谈论谁来照顾我爸还早着呢！”徐夏凤曹心贞在家时的做为，心里更烦乱了。 “现在还早？”甄宝利的声音都有些破音了，她往徐夏凤的身边靠近了些，“天暖就要栽秧苗，天晴就要修屋顶。” “总要有个打算的吧！”甄宝利脸一横，脸色多了几分凝重，在昏暗的光线中，随着她长辈的身份就多了几分沉重的威压。 “难道你哥你嫂子就没说句话？”甄宝利的声音冷冷的，“夏凤，你哥你嫂子是个什么人品，你比谁都清楚，他们不是肯吃苦的人，但是照顾你爸这个担子，一定是他们挑的，是他们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们这个时候都没表个态？难道还想把你和冬凤拖进去不成？” “什么叫拖进去？”徐下凤手里的锅铲偏离了轨道。 “难道不是吗？”甄宝利往徐夏凤身前凑进了些。“他是留在家里的儿子，你是嫁出去什么都得不到的女儿。地，钱，老人的气力，你哥哪样没得到？你又得到了什么？偏生还要去挣那口子气，贴钱贴力，那你爸妈的钱最后还不都是留给他的？你又能得到什么？” “我儿子难道不是我爸妈带大的？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你这个婆婆又在哪里？如果当年你肯帮我带孩子，我今天，也不会这么被动。” 锅铲和锅沿狠狠一碰，发出铿锵一声。 甄宝利眉头一抖，然后皱了起来。 “夏凤，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拿这个说事，当年我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我当年就有办法了？” 徐夏凤说完，心头一阵茫然，她低下头看锅里的菜，差不多已经好了。 徐夏凤拿碗盛好，她顿了一下，才感慨说道，“我爸妈养大了我，又帮我带大的儿子，盖房子也出了不少力。这些都是事实。我又怎么能不对他们好。那怎么对的起自己的良心，怎么能给自己的儿子做个榜样？怎么能堵的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徐夏凤刚一说完，手机就响了起来，徐夏凤接通电话，才说了几声，她脸色就变得苍白。她匆匆的说了一声，“我马上上来。” 挂断电话，徐夏凤匆忙往楼上走去，拿起自己的背包就往外面走，“家里出了点事，我得马上回去。饭菜都已经做好了，你自己吃吧！” 徐夏凤匆忙出了门，甄宝利佝偻的腰仿佛又弯了几分，她猛地拍了几下大腿，“哎，村里人知道又有的说了。这到底是娶进门的媳妇还是嫁出去的女儿？” 第七十四章 谁来照顾 秋初的夜很凉，随着凉意一起压下来的，还有深沉的黑暗。 徐夏凤才走出门没一会，四周就都是浓的化不开的漆黑。 徐夏凤拿出手机，借着微光，大步往前走着。 从方家到徐家大约有五六里路，天上没有星子，四周一片漆黑。蛙鸣早已销声，虫踪也已匿迹。 四周一片漆黑，旷野安静无声。 徐夏凤不由得的从心底里升出一种寂寥和害怕。 她知道黑暗中不会窜出怪物，却总是止不住的担心。 她知道徐成良安然的躺在医院里，却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那个平常的夏日午后，徐成良摔伤的消息传来，就已经足够将她心中所有美好的幻想击碎。 徐夏凤推开徐家的大门，光线幽暗的堂屋里，李丽妹和徐大龙，曹心贞围坐在四方桌边，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李丽妹的脸上有隐忍而又伤心的泪。 “妈，怎么了。”徐夏凤在李丽妹旁边坐下，李丽妹往徐夏凤身边挪近了些。 “夏凤，怎么办？明重在医院里晕倒了。” 李丽妹抓住徐夏凤的手摇了摇。 “我知道了。医生怎么说？”徐夏凤表面镇定，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周明重的身体一向好，这次照顾徐成良，他一直是主力军。 要是徐冬凤知道周明重晕倒的消息，不知道会心疼成什么样子。 而引发周明重晕倒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照顾徐成良，直至心力交瘁。 原本以为照顾徐成良的问题最早应该是在徐成良出院以后。 却没想到变故发生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周明重这一晕倒，照顾徐成良的任务就必须要提前准备分配。 “医生说，”李丽妹还没说话就先叹起气来，眼睛一热，差点又要掉下泪来。“他是累的狠了，把身体都掏空了。哎，明重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 徐夏凤的心里也跟着凄惶起来，不过很快，徐夏凤就将这种凄惶藏了起来。 “明重身体不好，这次在医院照顾爸这么长时间，吃不好，睡不好，身体都被拖垮了。还是让明重回来，换人去医院照顾爸吧！” 徐夏凤说完，定定的看着徐大龙和曹心贞。 徐大龙抽着烟，不时的放在嘴里吧嗒一口。烟雾缭绕中，徐大龙又完美地将自己置身事外。 曹心贞扭动了一下，头转了几圈，才对呛声对徐夏凤说道，“看着我干什么？” “嫂子，明重照顾爸都累的晕倒了。现在该换你和哥去医院照顾爸了吧？” “那也是你爸？怎么让我去？”曹心贞呛声说完，脸色白了白，眉毛和嘴巴皱成了一堆。“不是我们不去照顾爸！是爸脾气大，不喜欢我和你哥照顾他。” “你要是把爸照顾好了。爸会不高兴？” 徐夏凤叹了口气，语气又放软了些。 “嫂子，不是我要赖你和哥去照顾爸。志扬不在家，我一个人去医院照顾不过来不说，擦屎擦尿的也不方便。” 徐夏凤顿了一下，声音又扬高了些。 “哥，你是兄长，又是儿子，你和嫂子去医院照顾爸也是天经地义。” “呦，这时候又说是天经地义了。真是上下嘴皮子一翻，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曹心贞翻了个白眼，不满的拍了拍桌子。 “难道不是吗？明重都在医院照顾爸多久了？我和志扬也不是没去过医院。就算是平摊，嫂子你和哥难道就不该去吗？” “我和你哥是只在医院里照顾了几天，但是强强不是一直在医院吗？他代替我和你哥照顾爸了啊！”曹心贞说完，颇有些得意的撑着下巴。 徐夏凤轻笑了一声，“嫂子，你说这样的话不是强词夺理吗？强强代替你和哥照顾爸？照顾爸能说事代替吗？强强也是爸和妈养大的。” 徐夏凤一顿，面上也多了几分得色，“你说强强一直在医院照顾爸，那跃礼自从回来之后，也一直在医院照顾爸，你怎么不说。” 曹心贞冷哼了一声，拍了一下桌子，扭开了脸。 徐夏凤脸色一白，正准备说话，李丽妹就抽泣着说道，“这可怎么办？早知道，还不如不送老头子去医院，一把黄土堆了，也就是了。” “妈，你说什么呢？爸都治好了，现在只等着回复了。”徐夏凤握着李丽妹的肩膀摇了摇。 李丽妹摊开双手，将脸埋在手心中，肩膀不断抖动着。 “嫂子，这次你和哥必须去医院照顾爸。把明重他们换回来。” 曹心贞嘴巴一奴，正准备反驳，徐夏凤正热色道，“不为别的，嫂子，你只当是心疼心疼你自己的儿子，明重累倒了，只怕强强也不轻松。你难道还想看着自己的儿子累倒？你要是一点都不心疼自己的儿子，不在乎别人在你背后戳你脊梁骨，你就待在家里吧！” 曹心贞脸色变了几变，然后猛的站起来大步往楼上走去。 “嫂子，你干嘛去。” “洗澡睡觉，要不明天早上怎么能起早去医院？” 曹心贞说完，大约是有些不忿，一双脚在地上跺了好几下。 徐夏凤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 不过，曹心贞能答应去医院，徐夏凤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徐夏凤草草的吃了点饭，也洗了澡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翻鱼肚白，曹心贞和徐大龙就起了床，曹心贞手上的动作不轻。徐夏凤被吵醒了。 她也没有睡意，索性就帮着曹心贞收拾去医院的东西。 曹心贞和徐大龙上了车，回到房间的徐夏凤也没睡意。 她在床上枯坐了一会，然后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天空翻了鱼肚白的时候，徐冬凤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冬凤，怎么这么早？” 徐夏凤问了一声，徐冬凤在电话那头就已经哭了起来。 “姐，明重回来了没有？” “今天嫂子和哥去医院换他们回来了，大约中午就能到家，你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明重他是我丈夫，他身体一直不好。要是他倒下去，我怎么办？” 第七十五章 徐冬凤将自己的担心和彷徨全部展示在徐夏凤的面前。 “姐，你说，明重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和女儿怎么办？” 徐夏凤恨不能通过手机信号去拥抱哭泣的妹妹。 “别多想，明重还那么年轻，一定没事的。他只是太累了，回来休息一段时间好了。” 徐夏凤安慰着无助哭泣的妹妹。 徐冬凤擤了一把鼻涕，声音忽然尖利起来，“明重他是累倒的！谁让他这么累？又不是只有明重一个人在家！照顾爸的担子为什么要压在明重一个人的肩膀上？明重的身体一直都不好，这你们都是知道的。为什么不让他多休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要是明重有什么不好，我和我女儿该怎么办？啊，你们想过吗？” 徐冬凤吼完，又低声哭了起来。 徐夏凤的心里满不是滋味。她无端被迁怒，却并不闹，她更心疼自己的妹妹。 何况，她自己心底也认为，做为女儿，她没有照顾好徐成良。 “别担心，冬凤，明重一定没事的。哥和嫂子已经去医院换明重回来了，早些时候，我们本来是商量着几天一换的。但你也知道，他就是个撑不起的庸才，明重担心他们照顾不好爸，才一直留在医院照顾的。” “你放心。”徐夏凤清了清嗓子，又笑了打趣，“等明重回来，多杀几只家里的老土鸡给他补补，保证把他养的白白胖胖，等到你回来看到他的时候，让你吓一跳。” 徐冬凤在电话那头勉强的笑了一下，然后挂断了电话。 徐夏凤拿着手机转头看外面，天已经亮了。她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徐成良最后一次手术已经做完，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曙光已经出现，他们接下来的日子也会像这样，慢慢的变好。 徐夏凤下了楼，李丽妹也刚起床，正在大门边梳头发。 “哥和嫂子应该也快到了吧！” 李丽妹别好发梳，“应该快到了吧！”李丽妹叹了口气，“明重都累倒了，他们要照顾老头子，也要保护自己的身体。” “哥和嫂子的身体一直都比明重好呢！心宽体胖的，就是明重一直太操心了。” 李丽妹点头，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明重他们，应该能回来吃早饭吧！这些天，可是辛苦他了，得做点好的让明重补补。” 徐夏凤说着，瞟了李丽妹一眼。 李丽妹抖了抖肩膀，拉长袖子拍打着袖子上的头屑和灰尘。 “他们刚去医院，什么都不懂，老头子的喜好厌恶，他们又不会捉摸，只怕明重不放心，还有的教呢！” “那我打个电话问问，要是回来，我也好准备饭菜。” 徐夏凤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周明重，结果果然和李丽妹说的差不多。 徐大龙和曹心贞来照顾徐成良，他是怎么也不放心。 把照顾徐成良的事项说一遍又一遍，周明重看着徐大龙散漫的神色，在心底叹息一声，又找了本子写下来。 把特别要注意的事项说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约好的私车司机一遍又一遍的打电话来催。 周明重才提起东西，带着徐胜强和方跃礼和徐成良告别。 徐夏凤正在杀鸡，刀一横过脖子，鸡在徐夏凤的手里扑棱了几下，就被徐夏凤扔进了滚水中。 徐夏凤手上的动作很快，一只三斤来重的提在手里显得有些单薄。 徐夏凤放下鸡，和李丽妹说了一声，又拿着包去村集市买了些肉和豆腐。 鸡肉炒香，放在砂锅里，又放上一层煎好的豆腐，徐夏凤看着半满的砂锅，又找李丽妹要了一些红枣放进去。 周明重和徐胜强方跃礼是十二点多一点到的家。 徐夏凤刚看到周明重的时候，差点吓了一跳。 周明重的眼窝深陷，眼角发红，皮肤黑了几个度，身型佝偻了好几分，整个仿佛都矮了几分。 “快吃饭。”徐夏凤急忙拿出碗筷。 “明重，你受苦了。看把你累的，好女婿，有你这样的好女婿，你爸真是死了也安心。” 李丽妹抱着周明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着。 徐夏凤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到她说要做点好菜的时候，李丽妹不大以为然的表情。 饭桌上，李丽妹不断的招呼周明重多吃点，手里的筷子不停的把鸡翅膀，鸡大腿往徐胜强的碗里夹。 徐夏凤咳嗽一声，佯怒道，“跃礼，你看你怎么夹菜的？把菜翻来翻去的，没礼数。” 李丽妹看看徐夏凤，才扬起笑脸也夹了块鸡架放在方跃礼的碗里。 “跃礼，你也辛苦了，多吃点。” 初秋的风开始凉了，徐夏凤给周明重铺好了床铺。让周明重去休息。徐胜强和方跃礼也去了徐胜强的房里休息。 徐夏凤帮他们盖好被子，带上门，轻手轻脚的下了楼。 “都睡了？” 李丽妹抿着嘴角在门口坐下，“哎，真是辛苦他们了。照顾人是最辛苦的事。何况还是你爸那样的人。” 徐夏凤将目光投向远处，没有接话。 “以后，可怎么办呢？” 李丽妹幽幽的说道，转头看向了徐夏凤。 “慢慢来吧！日子总会慢慢变好的。” “可是，那是什么时候呢？”李丽妹低声的呢喃。 周明重他们一觉睡到了下午五点。 徐夏凤正准备做饭，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汽笛声。 徐夏凤还没走出来，就听到对门的邻居高声喊道，“你们家晚上要多煮点饭了。” 徐夏凤赶紧走出门看，只见大门前是一个白色的汽车头。 副驾驶的门打开，徐胜湘从里面走了下来，看到徐夏凤叫了声，“大姑。” 徐夏凤应了一声，车上的人依次下来。 吴建良，徐胜英，孙若海，还有一脸疲惫和担心，眼泪蓄在眼睛里摇摇欲坠的徐冬凤。 “都回来了，快进来。”徐夏凤帮忙提东西，又招呼大家进屋，扯着嗓子喊李丽妹。 徐冬凤一进门就急忙去找周明重，见周明重身型虽然消瘦，但精神头不错，徐冬凤一把扑进周明重的怀里。 第七十六章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不会好好的照顾自己？你存心要我担心是不是。你怎么这么让人操心啊！” 徐冬凤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拍打周明重。 “好了。”周明重抚着徐冬凤的肩膀轻轻安慰。“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和女儿怎么办？我昨天晚上一晚上都没能合眼。” 徐冬凤又抓着周明重的肩膀捶打了几下，不过力气还是慢慢的小了下来。 徐夏凤在厨房忙的晕头转向，中午的菜没剩下多少，准备好的茄子和青菜肯定是不够的。李丽妹从稻谷堆里掏出几个鸭蛋，又找出些熏鱼。 菜端上桌的时候，徐夏凤搓着手一脸的局促，“你们打突击回来，也不事先发个信，家里没什么好菜，将就着先吃点，明天再杀鸡鸭。” 徐夏凤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徐冬凤的神色。 徐冬凤咳嗽一声，端着饭碗动筷如飞，含糊的回答了一声，“好吃，今天晚上我要多吃一碗饭。” 初秋的夜很凉，初秋的星子亮如秋水，堂屋的四方桌上一片狼藉，众人的打着饱嗝，歪歪扭扭的坐在凳子上。 李丽妹拿起垃圾桶开始收拾桌子，徐夏凤跟着帮忙。 “你们坐了一天的车也累了，准备准备去洗澡吧，也早点睡。” 李丽妹的提议并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 吴建良咳嗽一声，一双眼睛瞟了孙若海一眼。 孙若海清了清嗓子，“先不着急忙洗澡。我们还有点事要和大家商量。” “什么事？”李丽妹问道。她找了个凳子坐下，浑浊的眼神变了几变。 “是这样的。”孙若海又清了清嗓子，他不由得看向了吴建良。直到看到吴建良朝他微微点头，孙若海的神色才轻松下来。 “我们在百忙之中抽空回来，自然是为了爷爷的事。” “咔啦”凳子腿在地上拽出长长的一声，周明重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望向孙若海的眼中带着一丝防备。 “小姑父照顾爷爷的时间最长，真是劳苦功高。” 孙若海的这顶高帽并没有让周明重的脸色好看些。 “做为子女，在父母身体欠佳时侍奉床前，是应该的。” “这样，才不会失了我们做儿女的本分。”周明重把话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 孙若海的脸色未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恼怒。 “是，小姑父说的对。照顾父母的。只是，接接下来该怎么照顾？是不是该有个说法？” “什么方法？难不成你有什么好主意？” “我能有什么好主意？我只是提个小小的问题！”孙若海顿了一下，“比如说，爷爷接下来由谁照顾？照顾多长时间，怎么照顾？” “若海，你说这话，我怎么就听不懂了呢？”徐夏凤笑着问道，只是眼中没有笑意。 先不说孙若海提出这个问题恰不恰当。光是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大姑，你别误会，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就想着我来提出这个问题，也好让大家一起商量商量，照顾爷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小姑父都因为这个累倒了。奶奶年纪也大了，一个人照顾爷爷肯定是不行的。” 周明重咳嗽一声，脸色难看了几分。 徐冬凤又是倒水又是顺气，周明重摇了摇头，眼睛不时的看向孙若海那边。 “你看你？急什么？”徐冬凤抱怨了几声，声音中满是疼惜。 孙若海眉梢带着一股子轻松，“照顾爷爷奶那样的病人，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把小姑父累的，我们看了都心疼。” 周明重闻言，脸色绯红，咳嗽的更厉害了。 徐冬凤更是心疼了，一边拍背顺气一边问，“好点了没？要不要喝水？” 周明重摇手，只是不断的咳嗽，孙若海正准备接着说话，徐冬凤回头狠狠瞪了孙若海一眼，厉声道，“若海，你要是真心疼你小姑父，你就少说点不该说的话。你现在提起这个，你什么意思？谁照顾爷爷？奶奶是年纪大了，你爸妈不是还在吗？他们还年轻，难道照顾不了爷爷？” 孙若海抿了抿丰厚的嘴唇，眼中的荫翳又重了几分。 “小姑，你先别激动，我爸妈也不是没照顾爷爷，他们现在不是往医院去了吗？” 徐冬凤冷哼一声，“要是他们肯早点去照顾爷爷，还会让你小姑父累倒吗？” 周明重拉了一下徐冬凤，徐冬凤恨着一张脸，倒是不再说话了。 周明重咳嗽了一阵，平静下来之后慢慢说道，“若海，你的意思，我大概是听出来了一点。奶奶年纪大了，一个人照顾爷爷是不行，嫂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们三兄妹轮流照顾爷爷是吗？” 孙若海的脸色轻松了些，抿了抿嘴吧说道，“照顾爷爷有多累，小姑父最清楚，这样的辛劳，奶奶一个人承受不起，如果爷爷只归一家照顾，那也实在太辛苦，这次，小姑父累倒，不就是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吗？我觉得，一家照顾爷爷肯定是不行的。” “那若海，你的意思是，我和小姑，还有你爸妈轮流照顾爷爷？” 徐夏凤平静问道。 孙若海的脸色一片轻松，他还以为说服徐夏凤徐冬凤要颇费一番功夫呢！ 没想道他们这么快就领悟了自己的意思。 徐夏凤和徐冬凤没有反驳，看起来是同意了他的提议。也是，她们一向心疼李丽妹。这么些年来，她们出钱出力，可是从来没有迟疑推脱过。 孙若海想道这里，心里顿时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他抖了抖肩膀，神色之间一片轻松，“大姑，这样安排，爷爷既能得到很好的照顾，你们也能有时间修养自己的身体。” 徐冬凤白了孙若海一眼，转开了脸。 徐夏凤嘴角噙笑，“若海，这样是不错。但是你好像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事？”孙若海冷着脸问道。 “你这样做，把你爸爸妈妈置于何处呢？” 第七十七章 几家之义 孙若海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眉头轻锁，语气疑惑中又带着几分压迫。 “我，我哪里没考虑到我爸妈了？” 他提出这个问题，不就是想让他徐大龙和曹心贞身上的担子轻一点吗。 照顾徐成良那样的病人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挣不了钱不说，还会累的半死。最重要的是，时间久了，所有的人都认为你是应该。 再者，徐成良恢复的再好，也再不可能像从前那样。 他最多只会走路，连吃饭可能都需要人喂，长年累月的面对这样一个人，这也是一种折磨。 所以，这样的重担怎么能全部压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只有把照顾徐成良的任务分成三份，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反正这些年来，对于徐成良和李丽妹的养老，徐夏凤和徐冬凤是从来没有含糊过的。 这次救治徐成良，也是徐夏凤徐冬凤坚持要治的。 现在治疗费用的难关是闯过去了。照顾徐成良这一关，徐夏凤和徐冬凤可不能脱逃。 孙若海想到这里，心里顿时觉得更有底气。 “大姑，我这样说，提出这个问题，正是为了我爸妈着想，也是为了你们。”孙若海振振有词，“大姑你看，从小姑父累倒这件事来看，可见照顾爷爷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这事落在谁身上都应该，毕竟爷爷是你们的父亲，但是光一个人来照顾就不应该，要是再有人累倒了该怎么办？” “所以，我看，最好是你们轮流照顾爷爷。一年十二个月，一人照顾四个月，这样最好了。” 孙若海简直要为自己的机智鼓掌了。他斜眼瞟了吴建良一眼。吴建良脸色凝重，眼神幽幽。 徐冬凤“啧”了一声，“若海，你这算盘打的真是精。算数学的好哇！” 孙若海被毫不留情的讽刺了几句，自得之下的他也多了几分微微的恼意。 “小姑，我只是就照顾爷爷这件事，说出自己的看法，提出一点意见。” “看法？意见？”徐冬凤冷笑一声，“你小姑父在医院照顾爷爷那么久，那个时候怎么没听到你说要轮流照顾？现在换你爸妈去照顾，你生怕累倒你爸妈，就提出要轮流照顾了。真是谁的算盘都没有你的精。感情就你爸妈会累，别人不会累？我们出钱出力，人都累倒了你还不忘记要过来捶几下，过河拆桥还要把桥搬走，卸磨杀驴还不忘要多分点驴肉是吧？” “小姑，”被徐冬凤这样一通抢白，孙若海的脸色很是难看。“你言重了。” “我说话难听？若海，要是我说的不是事实，你又何必反驳？” “你觉得我说的难听，我最多只是把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了而已。你以为你的话说的冠冕堂皇，说的委婉一点，就有多么高大上了？剥开那一层衣裳，底下不知道有多难看呢！不过是一团污垢，既然是一团污垢，那为什么还要怕别人说他是一团污垢呢？” 徐冬凤言辞激昂，周明重拍了拍她的手，徐冬凤才慢慢的平静下来。 “小姑，若海他说话直，但心是好的，你别生气。” 徐胜英走到徐冬凤的身边抚了抚徐冬凤的背。 徐冬凤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没有再说话了。 孙若海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神飘忽不定，脸色晦暗。 堂屋里坐满了人，鸦雀无声的，倒是让并不宽阔的堂屋显得空旷。 李丽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里的人都是她的子孙后辈。 可是她现在却不能再行驶长辈的威严。她的风光和权利就好像她慢慢佝偻下去的腰背。 她终于在她养大的儿女，孙子女面前，慢慢的变成了哑巴。 没有人说话，好像空气的流动都缓慢了几分。 昏暗灯光下眼神的交汇，仿佛是暗潮在海面下不断的涌动。海面暂时没有平静是因为尚且还有李丽妹在，只是由谁来照顾徐成良这片阴云一直笼罩在上空。 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你们都成家了，有负担，各有各的为难。你们不能照顾你爸，我理解，你们也放心，无论老头子变成什么样，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饿着他。累一点也没关系，照顾老头子就是把我这条命搭进去都没关系。” “妈，你说的那是什么话？”徐夏凤扬了扬嘴角。“爸恢复的好着呢！你也要好好的，长命百岁才好呢！” “长命百岁。有那个福气才好。”李丽妹叹息一声。 “还有我们在呢！怎么也不能把你累着。” 徐夏凤笑笑，她瞟了徐冬凤一眼，徐冬凤转来开了脸。 徐夏凤的心里忽然有些心虚。 “是啊，还有大姑小姑在呢！奶奶你别担心。” 孙若海又出来讨巧。 “是哦，无论有什么事都有大姑小姑在呢！若海，你是这样想的，只怕你爸妈也是这样想的吧！” 孙若海顿了一下，语气捉摸不定，“大姑，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徐夏凤望向地面，抬起头又在众人的脸上看了一圈。 “若海，既然你提起了以后谁来照顾爷爷这个问题。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们大家就趁着这个机会把这个问题说清楚。” 孙若海正想说话，徐夏凤接着说道：“若海，刚才我说你没有为你爸妈想过，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孙若海没有说话，脸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阴暗。 “若海，你不要忘记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这里是农村，比不上大城市开明，但也自有一份淳朴，一些风俗。我和你小姑这些年来给爷爷奶奶的养老费，医药费，我们从来不比你爸妈出的少。” “若海，说这些，我不是说自己多尽职，多孝顺，只是若海，你要明白。这些养老钱，医药费，都是在暗处的，你爷爷奶奶不对外面说，也只有我们自己家人清楚。但是照顾爷爷，若海，若是像你说的那样，只怕村里的人会把你爸妈的脊梁骨戳断。” 第七十八章 “大姑，你说的有些太严重了。” 孙若海龇着牙笑了几下，然后勉强笑道，“儿女都是父母养大的。怎么儿子养父母是应该，女儿就可以安心的当甩手掌柜呢？” 孙若海这话一出，徐冬凤当即就变了脸色。 “甩手掌柜？这样的话呀就你说的出口，我们要真是当了甩手掌柜，你小姑父还会被累倒？” 徐冬凤冷哼一声，放开了徐胜英的手，往旁边走了几步，“我们出钱出力到最后没得句好就算了，到头来还早被人说是甩手掌柜？我们的付出还有什么意思？” “什么好处都让当儿子的占尽了，到了要尽责任的时候，就把女儿拉上，这十里八村的可再也没有比你们更会算计的了。” 孙若海咳嗽一声，脸上闪过一丝讪笑，“小姑，话也不能那么说，你们都是爷爷奶奶养大的，要说爷爷奶奶的恩情没得到一点，那也不对。”孙若海又转头对徐夏凤说，“大姑，你说是吧？” 徐夏凤托着腮帮子，顺着孙若海的话说道，“是啊！” “跃礼都是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大姑和大姑父沾的光可是不少。” “是哦。”徐夏凤点点头，恍然间又抬起头定定的看向孙若海，“不过，若海你可别忘记了，你的两个儿子也是在爷爷奶奶面前长大的。胜英虽然是你爸妈生的，但也是爷爷奶奶养大的，这样说起来，若海，照顾爷爷，你和胜英是不是也该承担起一份？” 孙若海当即就站了起来，神情懊恼，“大姑，你这话说的，一代人管一代人的事。你和我爸妈，小姑都还在呢！照顾爷爷，怎么就轮到我和胜英都要领一份了呢？” 徐冬凤白了他一眼，愤愤的转开了脸。 徐夏凤神情淡然，“可若海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照顾爷爷可不能只谈责任，不谈恩情。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我们现在就来谈谈恩情。” 孙若海在堂屋走来走去，肉眼可见的烦躁的在他的脸上浮动。 “大姑，话不是那样说的！我和胜英都是孙子辈的人了。两个儿子，负担也重，怎么还要我和胜英担一份呢？这怎么说的过去？” “可是刚才说论恩情来担责任的话，是你说的吧！” “是我说的。”孙若海抓了一下耳朵，“可是大姑，我和胜英要是真的担了一份责任，你说，这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孙若海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一圈，又接着说道，“别人会怎么看我们？会怎么说？这说到哪里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是不是？” 孙若海知道，徐夏凤爱面子，特别在意别人的看法和说法。 打蛇打七寸，他说这番话算是抓住了徐夏凤的弱点了。 徐冬凤冷哼一声，脸色严肃，嘴角带了一丝揶揄的笑，“若海，你的话我算是听明白了。感情你只想享受好处，不承担责任是吧？若海，这十里八乡的可是再找不出比你还会打算盘的人了，说出去不好听，难道你就不怕别人戳你的脊梁骨吗？” “小姑，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冲？我要是有什么地方让你不痛快了，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我现在就给你赔礼道歉。”孙若海说着，朝徐冬凤一弯腰鞠躬。 徐冬凤冷哼一声别开了脸，嘴巴动了几下，但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大姑小姑，不是我想推脱，也不是我想甩无赖。实在是，哎，我也是为你们着想，我和胜英要真是要承担一份，这样算起来的话，胜强，胜湘，再加上跃礼，这些被爷爷奶奶带大的孙子孙女，不是都应该要算一份吗？” “胜湘嫁在外省，胜强还没结婚。跃礼还在上学，这又该怎么办呢？” 孙若海眼睛一转，心中暗道，我还对付不了你们吗。在心中冷笑一声，孙若海又接着说道，“胜英是大姐，要是大姑小姑真想让我担一份，我也不推诿，我也不计较，只是大姑小姑，我要是真把爷爷接到我家里去照顾，别人问起，我们又该怎么回答？” “爷爷有子有女，怎么就轮到我这个孙女婿照顾了。别人会怎么看你们？” 徐冬凤给周明重按摩肩膀，心中的冷意和愤怒，不屑的心寒全部倾注在双手的力道上。 孙若海的这番话在徐冬凤听来，就是冠冕堂皇的推辞。 这里的人谁听不出来呢？ 可是谁也不能全盘反驳他的话，毕竟徐胜湘和徐胜强，方跃礼拉在前面挡枪。 无赖的手段从来都不甚高明，他只是善于拉别人下水。 凳子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余音。 方跃礼站了劈开，转身快步往楼上走去。 徐夏凤神色黯然，沉吟了一下说道，“若海，你说的对。” 孙若海眉头一挑，正想说话，又按下眉间的得意装作谦虚的说道，“大姑，我也只是给大家分析一下情况。” “若海，你在建良那里当厂长果然没有白当。这一番话说的很有道理。” 孙若海眉眼舒展，脸上满是自得之色。 “大姑，熟能生巧嘛！毕竟。” “特别是那句，不能只讲责任不讲恩情那句。说的最好。” 孙若海正想说话，徐夏凤又接着说道，“不过若海，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一下。” “你的两个儿子为什么能在爷爷奶奶面前长大？这好像并不在爷爷奶奶的责任范围内。” 孙若海沉吟一下，“那是因为爷爷奶奶心疼胜英，他们是在替我爸妈照顾孙子呢！” 徐夏凤点头，眼神直直的看着孙若海，直看的孙若海不自在，只看得他心里发毛。 孙若海抖了抖肩膀，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姑，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没说错什么吗？爷爷奶奶帮了我们不少。这也是他们心疼爸妈，心疼胜英。” 徐夏凤又点了点头，孙若海的心里却没有感觉到轻松，反而觉得有些怪异，他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又掉进了徐夏凤的坑里。 “若海，既然你知道爷爷奶奶是在帮你爸妈照顾孙子，那你有什么资格帮你爸妈推卸责任呢？” 第七十九章 孙若海丰厚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又被徐夏凤截住了话头。 “若海，你这样做，不是陷你爸妈于不孝不义之地吗？” 徐夏凤义正词严，孙若海丰厚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没能想出一句合适的可以用来反驳的话。 “大姑，若海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没有恶意的。他只是担心爷爷，说话急了些，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徐夏凤声音平静，“若海担心爷爷的心，我能明白，大家是爷爷的子女孙辈，都是因为心系爷爷，我们才聚在一起。” 尽管她说出来的话里有些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但那有什么关系，语言的表达有的时候也不是让人相信。 更多的时候，动听的语言更多的是为了说服别人。 “若海，你的有些话是有道理的。我和你爸妈小姑还在，照顾爷爷的责任自然还是在于我们。” 孙若海松了口气，“大姑，我并不是要推卸责任。如果一定爷爷需要我们照顾，我和胜英也是义不容辞。” 看，这就是语言的魅力。他们企图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来说服别人。 “那倒是不用。”徐夏凤勾着嘴角。“正如你说的那样，要真是让你和胜英也来照顾爷爷，这村里村外的人该怎么看我们？再说了，你和胜英也要出去挣钱，你爸妈来照顾爷爷，这算怎么回事呢？” 孙若海的心落回了肚子里，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拿乔，顺着坡也就下来了。 “大姑说的也有道理，我和胜英就是想照顾爷爷，也是有心无力。” 徐冬凤勾起嘴角，翻了个白眼。徐冬凤怪诞的表情在此时竟也显得不那么突兀。 “是啊。有心无力。各有各的难处。只是爷爷总是需要人来照顾的。” 徐夏凤长叹了一口气，“我和你小姑可不也是有心无力吗？” 孙若海眉头一皱，才发觉有什么不对。 “大姑，”孙若海叫了一声，心中暗暗觉得不对，但是他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徐夏凤。 “我和你小姑是爷爷奶奶的女儿，也是别人家里的媳妇。我们上头也还有婆母在。” “就像是你爸妈照顾爷爷不像一回事一样，我和你小姑也要出去打工挣钱的，我们把爷爷接 过去，留两个老人在家里，这又算什么事呢？” “其实，大姑，都到了你们这个年纪了，家里的老人身体不好，也没有出去打工挣钱的必要了。”孙若海急急的说道。 徐夏凤脸上一笑，心中却是一寒。 “若海，我们不出去挣钱，爷爷奶奶的身体不好，要是再有哪里不舒服，要我们平摊医药费，你说我们是给还是不给？我们在家照顾爷爷，没有收入，又拿什么给？” “这，”孙若海顿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一下，“大姑，这个问题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其实照顾爷爷，哪里用得着你和大姑父两个人在家照顾呢？你们两留一个在家照顾就好了。这样既能照顾爷爷，也有人挣钱补贴家用。” 徐夏凤在心里冷笑一声，平静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若海，你果然打的一副好算盘。厂长做久了，安排别人怎么做，果然是有条有理的。” 孙若海咳嗽一声，有些不自在。 “大姑，我只是帮你们出了主意而已。” 徐冬凤再也忍不住了，她想也不想呛声道，“听你的意思，你是铁了心要我和你大姑留在家里照顾爷爷咯？啧啧，你的权利还真是大，能做得了我们的主了。” 孙若海恼怒的看了徐冬凤一眼，然后将所有的恼怒压在自己的眼底。 “小姑，若海他只是大家想个办法，没有要安排你和大姑的意思。他也是为了大家好。” “为了大家好？他这是来压我和你大姑来帮你爸妈享福呢！以为谁不知道吗？” “小姑，”徐胜英的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拉着徐冬凤哭的梨花带雨。 徐冬凤还有些愤愤的样子，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了。 “早知道让你们这么为难。”李丽妹长哽一声，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凄楚，“就不让你爸城里治了，一把黄土送走好了。” 李丽妹弯下本来就佝偻的腰，花白的发顶伏在膝盖上，双肩哭的一耸一耸的。 “老头子啊，你说你要那么辛苦干什么。你要想死，就死的痛快些，你现在这样要死不死的，要活不活的，你让我怎么办？把你从医院拉回来，我们一人一瓶农药，把自己送走算了。” 李丽妹的哭喊声让大家都沉默下来。昏暗的灯光照在各人的脸上，晦明不一。 徐胜英走到李丽妹的身边抱住了她，祖孙俩哭成一团。 徐夏凤看着哭泣的样子，心头仿佛又千根钢针在扎着。 她花尽存款，用尽办法，终于徐成良的一条命拉回来。难道就是想看着他和李丽妹被一瓶农药送到黄泉？ 只是她也有自己的家，常年留在娘家照顾父亲，她自己的家还要不要呢？ 把徐成良接到方家去照顾，徐成良肯不肯先不说，甄宝利也不会同意。就算两个老人都同意了，那两个老人又怎么相处？ 徐夏凤在心里想了好些个办法，但无论。哪个？都不是万全之法。 “妈，你别哭了，更不能说那样的傻话，你和爸活到一百岁，我们就养你到一百岁。” 李丽妹闻言抬起头，稀疏花白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浑浊的泪珠，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浑浊之上蒙了一层清亮的光。 李丽妹望着徐夏凤，声音凄惶“夏凤，你说我和你爸该怎么办？我和你爸老了，不中用了，没人肯要我们了。我和你爸，以后怎么办啊？” 李丽妹说完，哽咽着呜咽了几声。 “怎么会没有人要你们呢？你是我的妈。” 徐夏凤咽下心酸和眼泪，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和冬凤这些年来没少过爸妈的吃喝，以后也是一样。至于照顾爷爷的事，我肯定事不能出力了。” 第八十章 一个承诺 孙若海眼神阴暗，眼角瞟了徐夏凤好几眼。 徐夏凤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爸妈帮我带大了我的儿子，我对他们感激不尽，只是照顾爷爷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孙若海的眉头动了动，黝黑的发下，眼中的阴霾之色更深重了些。 “不过，”徐夏凤沉吟一下，看了徐冬凤一眼，“父母养育了我，又帮我带大了儿子，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孙若海的眉头松了不少，眉眼之间的阴霾也散开了不少。 “那，大姑，你的意思是？” 孙若海见徐夏凤没有接着往下说，就先开口问道。 只是他这样到底是显得太急不可耐了。 徐夏凤的眼睛在孙若海的身上转了一圈，又匆匆的扫了徐夏凤一眼。 低下头目光在水泥地上逡巡了一圈，才慢慢说道，“照顾爷爷也是件辛苦的事。我出不了多少力，父母对我恩重如山，我占了父母的光，理应多尽些孝心。既然我出不了力，那只能出点钱了。” 徐冬凤闻言，一双眼睛猛的朝徐夏凤看过来。眼中写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孙若海急于一锤定音，忙问道“那是怎么给钱法？给多少？给谁？那又算什么钱呢？” 徐冬凤冷哼一声，眼中满是失望和痛心。但是很快，她又垂下了眼眸，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思量着些什么。 徐夏凤没有接话，整个堂屋坐满了人，只能听到或重或轻的呼吸声，还有指针在钟盘里走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这个答案或许是徐夏凤，或许又不是徐夏凤的。 “给谁的？给多少？”徐夏凤盯着孙若海一字一句的说道，“以前我给爷爷奶奶的生活费是多少，以后一分也不会少。” 孙若海的眼中隐隐有几分不屑，“那大姑说的给钱是？” “你爸妈留在家里照顾爷爷，这是他们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 孙若海嘴巴一动，刚想说话，徐夏凤又接着说道，“我也知道照顾爷爷辛苦，我也知道你爸妈想挣钱。只是现在形式所逼，挣钱只能先放在一边。” 孙若海赶忙接着说道，“我爸妈他们负担也很重。强强还没结婚呢！” “谁的负担不重呢？跃礼和小颖都还在上学呢！但是我和小姑什么时候都没短了爸妈的钱。” 徐夏凤说到这里，胸腔里涌动的，除了踏实，竟然还有些莫名的委屈。 她笑笑，将所有的委屈都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想让别人看出来，甚至最好让自己都不要感觉到。 “这样吧！”徐夏凤沉吟片刻，“我和你小姑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跃礼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周颖，爷爷奶奶没操过什么心。” “我沾父母的光多些，我回报的自然也应该要多一些。” “这样，”徐夏凤顿了一下，咬了咬牙。“每年除了固定给爷爷奶奶的生活费。” “我再另外给三千块钱。” 徐夏凤的上下两瓣嘴唇恍然间重有千钧。 她提了好几下，还是没能将两瓣嘴唇分开，她心中清明，这个时候的一句话，并不单单只是一句话，而是一个承诺，一种责任。 “那这三千块是一年一次，还是一月一次，又是给谁的呢？” 孙若海喜上眉稍，却仍是一副不解的样子问道。 “一月一次？”徐夏凤冷一声转头问孙若海。“三千一月？若海，你以为我在外面挣钱是摘树叶那么轻松简单吗？” “哦，一年一次啊！”孙若海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那这三千块又是给谁的呢？”孙若海步步紧逼，又一次问道。 “这三千块，给你爸妈，也算是给他们照顾爷爷奶奶的辛苦费，钱不多，给你爸买点烟抽，给你妈买几件衣服应该也够了。” 孙若海咂吧咂吧嘴巴，眼中犹有些不满。他正想说话，徐胜英搭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坐了一天车，大家都累了，快洗澡睡觉吧！” 徐胜英扬着笑脸招呼道。 李丽妹也从凳子上背着手站了起来，擦了一把惊悸的余泪，迈着小碎步往她自己的房间里走去。 徐夏凤从李丽妹门边走过的时候，只见李丽妹已经睡着了。 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轻轻的带上了门。 徐胜英和徐胜湘第二天一早又带着她们的丈夫去了医院。 徐冬凤陪在周明重的身边，不时的帮周明重按摩肩膀。 周明重让徐冬凤多休息，徐冬凤又心疼周明重太劳累。 徐夏凤为他们的甜蜜和体贴感到高兴。 她轻手轻脚的离开，下了楼。刚到堂屋就看到李丽妹正指挥着方跃礼拿着竹杆在扫房顶。 “在干嘛呢？” 李丽妹见徐夏凤问，忙扬起脸笑道，“我看这天花板脏的，到处都是蜘蛛网，我早就想打扫了，但是拿不起这竹竿，又不够高，幸好跃礼回来了，我们家就数跃礼最高，这份活，也只有我们跃礼能做。” 李丽妹的笑抚平了徐夏凤胸中所有的疑惑。 傍晚时分，徐胜英和徐胜湘等人才从医院回来。 一下车，孙若海就大声的呦喝起来，“爷爷恢复的很好啊。眼睛能动了，还知道撅嘴瞪眼。” “是吗？”李丽妹笑了出来。 一听到是在说徐成良的事，徐家的人都围了过来。 “不过，照顾爷爷是真的辛苦！爷爷要什么都不会说，鼻涕口水都要人擦，拉屎拉尿都要人端。翻身都要人帮忙。” 孙若海说着，眼睛在人群中逡巡中，一看到徐夏凤，孙若海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徐夏凤，又加重声音说了一次，“我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照顾爷爷是真的辛苦。” “若海，这样看起来，你才是最适合照顾爷爷的人啊！不过一天，就能摸清爷爷的喜好，还知道照顾爷爷有多辛苦。” 徐冬凤抱着胳膊冷哼一声说道。 孙若海怔了一下，才慢慢说道，“小姑父也辛苦了。要在家里多休息一段时间。” 徐冬凤抱着胳膊又冷哼了一声，转开了脸。 第八十一章 三个选择 孙若海碰了一鼻子灰。 也不再说话，徐胜英又提起从医生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将话题引开了。 “医生说，爷爷的情况基本已经稳定了下来，再过几天，给爷爷照一次全身ct，没发现什么问题，爷爷就能出院了。” “奶奶，大姑，小姑，你们怎么看？” 一顿丰盛的晚餐过后，一大家子人又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李丽妹不仅主动从鸡圈鸭棚里捉出鸡鸭，还打开箱子从里面找出天麻和人参用来炖鸡。 她说大家都辛苦，是该好好补补了。 在出锅前，她也没有忘记盛出一盆放凉再放到冰箱里。 徐大龙和曹心贞在医院照顾徐成良，可不能少了他们俩的。 明天孙若海和吴建良要是再去医院，就让他们带去医院给徐大龙和曹心贞吃。 李丽妹关好冰箱门，急匆匆的往堂屋走。 打开的门送来初秋夜凤的清爽，微凉的夜，堂屋里的讨论之声却很是热闹。 “医生，提出了三个方案。”徐胜英顿了一下。 “第一，就是把爷爷送到疗养院去。一个月探视一次，专人照顾，专房住宿，医生可以帮我们介绍，爷爷在疗养院肯定会得到更好的照顾，对接下来的身体恢复也是有利的。” “这个不错。”徐冬凤看着满脸期待的徐胜英问道。“只是这费用，医生有没有说大概要多少？” “医生说，一个月大概要六千块。”徐胜英抿了抿嘴巴。 “嘶”徐夏凤和徐冬凤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月六千块，我们一个月不休息，每天十二个钟，不吃不喝，一个月也挣不了六千块。” 徐夏凤勾起唇角，淡淡的道出一个事实。 “也不是只要一个人出，大家分摊，压力会小很多。”徐胜英瘪了瘪嘴巴说道。 “胜英，就算是大家平摊，每个月固定要出两千块，常年累月下来，这也不是一笔小钱。我们年纪也渐渐大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得起几年。” 徐冬凤说完，幽幽的叹了口气。 “那就说第二个吧！”吴建良接着说道，“疗养院对于我们来说，确实不是一个好去处。医生建议我们可以再做一次手术，这次手术大约需要两万块左右，如果手术成功，那对爷爷的恢复有极好的效果。最保守稳妥的办法，是在医院做完全身ct之后，再转到县城的医院休养一段时间。在县城的医院休养一个月，大概需要五六千块。” 吴建良说出了剩余的两个选项和可能产生的费用。 堂屋一时陷入了沉寂。 一道年轻高昂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我提议，让爷爷去疗养院，”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转到方跃礼的身上，方跃礼挑挑眉毛，眉眼之间蕴着一股子慷慨激昂。 “我提议爷爷去疗养院，一来爷爷确实需要专业的照顾，二来，奶奶的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好，照顾爷爷实在太累人了，我们在医院照顾过，都知道。要是让奶奶照顾，会把奶奶的身体也累垮的。” 李丽妹闻言，往方跃礼的身上投过去了一眼。不知道是赞赏还是什么。 徐夏凤瞟了方跃礼一眼，瞧见他脸上跳动的兴奋和激昂，不禁在心中暗暗心惊。 “你年纪轻轻的，知道些什么？疗养院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 徐夏凤在心里默默的想，就不应该让方跃礼知道，他年纪轻轻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又知道什么叫世道艰难？他只知道选好的，贵的，却不知道这背后要付出些什么努力代价。 徐夏凤心里懊恼，却又不能在这个时候让方跃礼离开。 那太点眼，太刻意。而且，方跃礼只怕还不肯听她的。 但徐夏凤又有些害怕，她没能力没有给自己的父亲选择好的，那她以后会不会也会面临着被儿子随便往哪里放的地步？ 徐夏凤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话，李丽妹忽然说道，“要是你爸能吃点东西了，能喝点稀粥了，就拉回来好了。我能照顾他，大不了就像养大你们那样去照顾他。” 徐冬凤和徐夏凤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的都移开了眼。 徐胜英喊了出来，“奶奶，你一个人照顾爷爷很辛苦的。你身体不好，我们还是试试别的办法吧！” “我刚才就说了，可是你们都不同意啊！”方跃礼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 徐夏凤朝他递过去一个眼色，轻轻的摇了摇头。 方跃礼却像是没看到似的，梗着脖子仰着脸。 徐冬凤低头，眼中似有揶揄之色。 “疗养院挺好的，专人专照顾，一个月探视一次，爷爷好，我们也好，这多好。” “好是好，就是我们的钱包受不了。”徐冬凤接着说道，脸上带了几分揶揄之色。 “跃礼，你可是我们家的第一个大学生。只是你这大学生也太脱离生活了。我和你妈一个月最多只能赚五千块。这五千块，我们要租房，吃喝。还要给儿女读书，还要给爷爷奶奶养老。你认为我们还能存下多少钱？” “这，姨，也不是只是单单要一个人出啊！我们大家凑一凑不就好了？” “那好吧，跃礼，你能拿出多少来？” 徐冬凤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方跃礼嘴巴张了张，“我，我身上暂时拿不出钱来了。” 徐冬凤笑笑，“跃礼，所以，你认为一个月六千块是那么好来的吗？” 方跃礼不再说话了，拿出手机低下头看了起来。 “我看，要不然还是让爷爷再做一次手术吧！爷爷能恢复的好一分，我们花出去的钱就值得。” 徐胜英沉吟片刻，环视了一圈，问道，“你们怎么看呢？” “我同意大姐的说法，”徐胜强说道，他扯了扯嘴角，“爷爷应该还要再做一次手术，他的头骨被取出好大一块，必须要补起来，不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外星人一样。爷爷要是看到他的头成那样子，一定会难过的？” 得到了徐胜强支持的徐胜英马上转头问徐胜湘，“胜湘，你怎么看呢？” 第八十二章 只有一个选项 徐胜湘从手机里抬起头来，“啊”了一声，才笑着说道。 “你们商量就好了，我听你们的。” “胜湘，”徐冬凤皱着眉头喊了一声，“爷爷是大家的，这次大家都在，你也说说你的看法啊！” 徐胜湘沉吟了一下，选择了一个不得罪人的说法，“既然姐姐和弟弟都说再做一次手术，那就让爷爷再做一次。只要对爷爷以后的恢复有帮助，现在出点钱也没什么。” 徐胜英舒了口气，表情轻松。 徐胜强也微微点头。 徐夏凤和徐冬凤对视一眼，都到了对方平静眼睛下的窘迫。也从对方的窘迫下看到了自己的窘迫。 徐夏凤低下头，一架天平开始在她的心中出现摇晃。 一边是徐成良未知的恢复，一边是已经空空的口袋。 好像突然有无数只蚂蚁在她的心头盘旋，让她焦急又无奈。 又该去哪里筹这笔钱呢？ “做手术如果真的对爸的身体恢复有好处的话，爸的身体又能承受的住。能做手术就做吧！” 徐夏凤抬头，看向徐冬凤，只见徐冬凤笑意盈盈的看向徐胜英和徐胜湘，眉眼盈盈处似乎蕴藏着几分讨好。 “胜英，胜湘，胜强，既然你们都说要爷爷动手术，那这动手术的钱，你们能不能先凑一凑？” 徐胜英当即就变了脸色，“小姑，这，” 徐胜湘的脸上马上就笼罩了一层置身事外的冷漠。她敛着眉毛，不动声色的就退到了一边。 徐胜强低下了头，用尖长的手指甲抠着手，一言不发。 徐冬凤的盈盈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胜英，胜湘，还有强强，你大姑和小姑不是要逃避自己的责任。是，救治爷爷是我们的决定，也是我们的责任。” “要你们出钱，说出来实在也是没脸。” “只是，我和你小姑家条件怎么样？你们也是清楚的。我们老一辈的不如年轻一辈的中用。挣钱的能力不如你们。也实不相瞒，我和你小姑这些年来的积蓄已经耗尽了。” “大姑，”徐胜英叫了一声，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理解和心疼，更多的是为难。 “可是，毕竟这次手术能帮助爷爷恢复。” 徐胜英咬着嘴唇，就像是以前，她想从徐夏凤和徐冬凤那里得到一件自己喜欢而又无力购买的东西一样。 只是这次，她要失望了。 “我们都知道那是为了爷爷好。要是身上能再拿得出钱来，我们怎么会要你拿钱。我又怎么能拉得下那个脸让谢书记发动大家给我们捐款呢？” “大姑，你肯定还有钱的。”孙若海扯着丰厚的嘴唇笑着，可是徐夏凤的神情让他脸上洋溢笑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笑话。 “毕竟大姑之前放过硬话，有能力周全自己的孝心的。” 孙若海继续说道，只是他神色语气中带着再多的调侃，都无法掩饰他话中的穷追猛打之意。 徐冬凤和周明重对视一眼，牵动了一下嘴角，又都移开了眼。 吴建良神色微动，给孙若海使了个眼色，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是这样说过，我也这样做了。” “只是，没想到需要这么多钱。我没料到，但我还是进自己最大的能力去筹钱了。是我们没用，赚钱的速度赶不上医院花钱的速度。” “大姑，你别这么说。”徐胜英安慰道，“你们已经做的很好啊！这些大家都是看到的。” “一定要做手术不成？刚开始医生就说最多只有三次手术啊！现在怎么还要多加一次？” 徐冬凤跺跺脚埋怨道。 “不做手术也可以。等做完了全身ct，转到县医院也是一样的。” 吴建良接话说道，“我听医生的语气，他对这一次的手术其实也没多大的把握。最后爷爷恢复的怎么样，还是要看他以前的身体底子和以后的照顾。” “那这次的手术就不做了吗？”徐胜强疑问更给这场谈话敲了定音锤。 “等情况稳定下来，转到县城的医院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那么麻烦干什么？要我说，在医院确定没什么事了，就直接拉回家里来。” 李丽妹背着手迈着矫健的步伐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众人的脚步都或快或慢的离开了堂屋。 站在门边的徐胜强跺了跺脚，也跟着大家一起离开。 一场有选择的谈话就这样的落下了帷幕。 市医院床位紧张，不能带来惊喜和进步的徐成良已经不能再继续待在市医院， 这三个选择，其实只有一个选择。残酷的现实逼的他们只能选对自己更有利的选择。 徐胜湘和徐胜英又拉着各自的丈夫去了市医院，还把徐胜强一起拉了过去。 方跃礼本来也想去，只是徐胜湘说车子坐不下了，方跃礼只能留在家里。 徐夏凤在二楼阳台的目睹徐胜英三姐弟的离开。 她在阳台上看了一会，然后走下楼。 徐夏凤本来想因为刚才的事开解开解方跃礼，看方跃礼端着手机低着头在游戏的世界里大杀四方，徐夏凤推了推他的肩膀，问他什么时候开学。 方跃礼说过几天就开学了。让徐夏凤别打扰她打游戏。 徐夏凤叹了一声，转身去楼上帮方跃礼整理衣物。 徐冬凤也在整理衣服，周明重在一旁拿着手机在看。 “冬凤，你这是干什么呢？” “今天晚上，建良他们准备回宛市。” 徐冬凤回答的很是自然。回宛市，而不是去宛市，好像宛市才是生养她的地方。 徐夏凤很清楚的知道，宛市不是。但生养她的地方满足不了生活的需求。 她们就像很久以前小学课本上的课文里写的小狐狸一样。 他们付出劳动时间和体力，将在宛市挣的钱，一点点带回家。养育孩子，奉养父母，将自己一年住不到半个月的房子装点的更豪华。 徐夏凤顿了一下，对马上要来临的分离充满了伤感。 “你好好保重身体。明重也是。” “明重先不回宛市。” 徐冬凤停下收拾的手，“他担心爸，爸平平安安的出了院，他才能安心回宛市。” 第八十三章 临别一餐 徐夏凤怔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也不是不知道。” 徐下凤又下楼，李丽妹在鸡圈鸭笼里忙着捉鸡抓鸭。 堂屋里的两个麻袋装满了初秋时节地里的最后一茬蔬菜和辣椒。 李丽妹一手提两只鸡，一手提两只鸭。 鸡鸭在她手中挣扎摇摆，李丽妹空不出手，急忙叫徐夏凤帮忙。 “妈，怎么准备的这么热闹？冬凤一个人哪里用得着带那么多？” 徐夏凤接过鸡鸭往麻袋里装。“还得去买几只鸡回来养养，爸出院了，可得好好的补补。” “哦，还有冬凤，你看我记性。”李丽妹一拍脑门，转身又往后院走。 “这不是给冬凤准备的？那是给谁准备的？” 李丽妹背着手快步往后院走去，声音远远的传过来，“这些都是给胜英胜湘两姐妹准备的。” 徐夏凤的手上突然没有力气，好在鸡鸭已经装进了麻袋里。 堂屋角落里那两袋鼓鼓囊囊的麻袋似乎沉沉的压在了徐夏凤的心头。 徐夏凤在堂屋里走了几圈，终于还是忍不住，她走到堂屋角落里，把麻袋解开。 鲜艳的红辣椒明晃晃的撞进徐夏凤的眼睛里。紫色的茄子堆了一团，表皮凸起小珠的苦瓜如绿色的玛瑙，也在麻袋里占据了一席之地。十来个挂着黄花的水瓜尾部弯弯，好像笑歪的小孩嘴巴。 徐夏凤没有再看的兴致，她把麻袋重新绑好。 李丽妹提着一只绿头鸭子走了进来。 “其他的都是留着要生蛋的，就把这只捉去给冬凤尝尝鲜。” 李丽妹捉着鸭子晃了一下，绿头鸭子比刚才抓来的两只鸭子明显小了一圈。 “这鸭子，还没开荤吧？能捉去吗？” “开过荤了。”李丽妹撇了撇嘴，拿起绳子把鸭脚一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走了。 下午两点，李丽妹就开始着急准备晚饭。 她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负责指挥，徐夏凤冲在“前线”劳作。 “饭要多煮一些。还有，菜要多准备一些，肉切好了吗？夏凤，切小一点，再多加一点红辣椒，我看建良很喜欢吃辣椒炒肉。” 徐夏凤一一应下，有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想问李丽妹，这么些年来，可知道方志扬喜欢吃什么菜吗？ 但是想想，她又把话咽了下去。 只拿起菜单沉默将刀下的菜切成最合适的形状。 徐胜湘徐胜英临近傍晚时分到的家。 李丽妹热情的招呼大家，端水搬凳。 “菜很快就好了。做一下，休息一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徐夏凤被迎面扑来的一阵辛辣呛人的烟雾弄的直咳嗽。 急匆匆的走进来端菜的李丽妹忍不住推了徐夏凤一把。 “别对着菜咳嗽啊！大家都要吃的呢！这样多不卫生？” 李丽妹抱怨一声，匆匆离开。 堂屋桌子旁挤满了人，大家坐下来大快朵颐，徐夏凤才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 方跃礼将碗筷递给徐夏凤，这是他留好的，要是不留，徐夏凤又得重新去洗一双。 “你还知道你妈没来吃饭，给我留着碗筷呢！果然也没有白养你这个儿子。” 徐夏凤并没有压低声音。她半是打趣半是戏谑的话如同一块石头，在这个人人举筷吃饭的餐桌上激起了阵阵涟漪。 “大姑，你辛苦了，多吃点。” 徐胜英夹起一块鸭肉放在徐夏凤的碗里。 “好，我多吃点。你们也多吃点，多挣点。” “大姑，你不去宛市了是吧？” 徐胜湘停下筷子，看着徐夏凤问道。 “最近肯定是不去的。过一段时间再看看吧！”徐夏凤说完，饥饿的她顿时没了多少胃口。 她以为自己的去留至少是自由的，没想到徐胜湘这个侄女晚辈都能提出要求。 “爷爷还在医院，奶奶年纪又大了，大姑在家里照顾爷爷奶奶，我们也能放心了。” 徐胜湘在菜碗里挑挑拣拣，好一会才挑出一块精瘦的肉来。 “跃礼大学也快毕业了，大姑身上的担子越来越轻了，是该好好休息的时候了。” 吴建良接着说道，他这一说话，孙若海立马接上。“可不是，跃礼大学毕业了，可就是高端人才了。” 徐夏凤在脸上微有自得之色，却尽力压制着。 “哪里就是高端人才了。也是给别人打工，不像你，自己当老板，建良，等跃礼大学毕业，干脆跟着你干好了。” 徐夏凤嘴角带笑，并不殷切，只是淡然。亲戚之间，饭桌上迎来笑往，是聊天，也是试探。 吴建良脸色微微一变，勉强笑道，“大姑说笑了，跃礼都大学毕业了，怎么还来我这小小工厂呢？我这庙小，跃礼这佛太大，只怕是装不下。” 徐夏凤并没有真心存了让方跃礼去吴建良工厂做事的心思。 可是这样半开玩笑的话，吴建良都能冷着脸拒绝，徐夏凤心里也是不免一寒。 “说的也是。”徐夏凤梗着脖子，“这什么庙住什么佛。” “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也觉得好笑，我去村西头的菜园施肥，村里的赵四叔他们看到我还问我怎么会去地里干活的。” 徐夏凤说完，呵呵的笑了两声。 “不知不觉间，跃礼大学都快毕业了，我记得我和胜英刚认识的时候，跃礼才只有这么高。”孙若海挑着眉头，伸手在自己的腰间比划了一下。 “是啊！时间过的好快。”吴建良感慨道，转脸又用戏谑的语气问方跃礼，“跃礼，你是在徐家长大的，别人会不会以为你是徐家的，而不会认为你是方家的？爷爷奶奶把你从几个月养大这么大，你就算不是姓徐，也应该是更加亲近姓徐的人的吧！” “是啊！”方跃礼刚想说话，徐夏凤就把空碗伸到方跃礼的面前。 “跃礼，你去给我添碗饭来，我这辛苦半天了，要好好的坐下来吃个饭。” 徐夏凤热情的招呼道，“吃饭啊！多吃点，这可是正宗的土鸭肉，到了宛市，再吃不到这么正宗的肉了。” 第八十四章 三通电话 “是啊，要多吃点。”徐冬凤挑起几块鸭肉就往周明重碗里放。 “你啊，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光想着怎么照顾好爸。爸要照顾好，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只有把自己照顾好了，才能更好的照顾爸。” “不要让我和你女儿担心。” 徐冬凤拍了拍周明重肩膀，临别在即，哪怕已是相伴十几二十年夫妻，却仍觉得看不够对方。 李丽妹拉长了袖子擦眼泪，龙钟老态，泪眼不干。 徐夏凤看看徐冬凤和周明重，不免也想到了方志扬。 只是一瞬间，徐夏凤就将自己的女儿情怀放在了一边。帮着收拾东西，一件一件的拿到吴建良的车上放好。 徐胜湘和徐胜英降下车窗和李丽妹挥手告别。 李丽妹泪洒衣襟，哽咽的答应着和别人挥手告别。 吴建良的车消失在夜幕中，李丽妹靠在贴着白色瓷砖的墙上，才慢慢的停止流泪。 “妈，入夜了，外面风凉，进去吧！” 徐夏凤说着，刚想去搀扶李丽妹，李丽妹甩甩手，背着双手转身进门堂屋。 第二天一早，金鸡唱晓，东方露白之时，李丽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徐胜英打来的，她刚到宛市，把东西放好就打电话给李丽妹报平安。 徐胜英说完，徐胜湘又说了几句。 李丽妹接连点头说好。想起上次方志扬和徐冬凤搭吴建良的车去宛市时发生的事。李丽妹有些不安的低声问道，“有没有把你小姑送到租房附近？” “送到租房楼下的。看着小姑进去，我们才走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丽妹不断点头。“你小姑晕车，又不会认方向，你们是她的侄女，小姑对你们是最好的，小姑父照顾爷爷更是劳苦功高，你们长大了，出息了，也要好好的孝顺她。” “知道了。”徐胜湘的声音听起来勉勉强强的，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声，“奶奶，要我们对小姑和小姑父好，这样的话你都说了好多遍了。” 李丽妹呵呵的笑了几声，“我这不是怕你们忘记吗？好了，只要你们记住了，我以后就不啰嗦了。你们开了一夜的车也累了，收拾好了，就早点休息吧！” 李丽妹刚挂断电话，还没来得及躺下，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徐冬凤！ “妈，”徐冬凤喊了一声，言语间满是笑意，“你还没醒吧？打扰到你休息了！” “没有，刚才胜英刚打电话过来，你们姑侄真是心有灵犀，不在一起都像是串通好的一样。” 徐冬凤笑的更开心憨厚了几分，“胜英他们也到了呢！” “嗯，刚下车报平安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这次，胜湘建良把我送到了租房楼下。” “嗯。”李丽妹用手托着腮，微微有些得意，“是，我跟胜英他们这样说的。” “胜英他们还是听我的话的，我经常跟他们说，小姑对她们最好，小姑父照顾爷爷奶奶最是周到上心。要她们记得小姑和小姑父的好，以后也要像小姑父照顾爷爷奶奶这样去照顾小姑和小姑父。” 徐冬凤的声音马上就沙哑了下来，一声“妈，”喊完，她感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和明重只有一个女儿，以后老了，难免会觉得孤单凄凉。别担心，只要还有妈在，只要胜英他们三姐弟还听妈的话，我就会教他们要好好孝敬你和明重，多多帮扶周颖。” “妈，”徐冬凤又叫了一声，沙哑哽咽的声音带着喜悦和感激，“妈，真的谢谢你。” “傻孩子。谢我干什么？当妈的哪个不是一心想着儿女的？你想着周颖好，我想着你好。” 徐冬凤不住点头，心中对李丽妹又是感激又是依赖。 徐冬凤千叮万嘱让李丽妹照顾好身体，才挂断电话。 李丽妹拿着手机看了一下，才放下手机，正准备再眯一会，手机又响了起来。 李丽妹拿起来一看，是徐大龙打来的电话。 李丽妹急忙坐起来，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大龙啊，怎么起这么早，是没睡好吗？” “妈，怎么能睡的好吗？”徐大龙垂头丧气的抱怨让李丽妹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妈啊，你是不知道这在医院就是受罪啊！吃的呢，是医院的饭菜淡的让吃的人嘴都能淡出鸟来。妈，我这几天唯一一次吃饱饭还是你让胜湘给我带菜来的那天。” 李丽妹心疼的不住叹气，“早知道就让胜湘多给你带一点来。家里吃点什么都可以，可不能苦了你。” “妈，吃的差倒也算了，饿了吃了饼，买了包子充充饥，随便吃点什么都没事。晚上睡不好，那才是说不出的难受。你是不知道，这医院的床有多硬，晚上有多冷，病房里吵的有多厉害。” “我的儿，可是苦了你了，要不，你和心贞换着来，你们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这吃不好的，可一定要休息好，不能把身体熬坏了。” “妈啊，我们俩早就按你说的那样去做了。可是爸要拉屎拉尿的，我和心贞一个人都忙不过来啊！” “那怎么办？要不白天，你们抓紧时间睡一会，可不兴把人像点灯熬油那样式的熬。” “妈啊，我们也不想那往熬，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爸要拉屎拉尿，要翻身擦面，我们可不得做吗？” “动作轻一点，爸觉得不得劲，动作重一点，爸也不高兴。” “妈啊，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爸才高兴啊！妈啊，我和心贞整天在医院照顾爸，累的要死要活不说，爸还不高兴，不愿意，妈，你说我该怎么做呢？妈啊，我好想回家，在这医院待着，实在没什么滋味。” 李丽妹迟疑了一下，“这，大龙，你和心贞也才去几天，这，明重的身体还没养好，脸色看着还难看着呢！” “我来说，”曹心贞一把把手机抢了过去，“妈，我身上不爽快，这医院，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我闻着连东西都吃不下。” 第八十五章 总要有人去 “心贞，实在不行，你和大龙在外面吃点。多花点钱没事，可别亏待了自己的身体。” 李丽妹低声劝道。 周明重脸色难看，身形消瘦，这才回家休息两天，现在就让周明重去医院，别人会怎么说？冬凤肯定要担心，她也有些于心不忍。 “妈，外面吃，要多花好些钱。我们在这城里，是样样都要花钱。一顿多花十块二十块的，那一天就要多花几十块。” “傻孩子，别怕花钱。尤其别舍不得吃，身体好才有挣钱的本钱。”李丽妹又赶紧劝道。 “妈，我和大龙实在是撑不住了。我，我身上不爽快。” “啊，心贞，那你快去找医生看看，你让大龙马上去挂号。要是大龙找不到挂干的地，你就找你爸的主治医生，他是个肯帮忙的，你把情况跟他说一声，让他帮你找医生。” 曹心贞呜咽了一声，还没说话，手机又被徐大龙抢了过去。 “妈，心贞她身体不舒服啊，都是累的。她回家吃点好的，多休息几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徐大龙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的。 片刻之后，他又转换了一副语气，“妈，你就让我和心贞回去吧！心贞的身体已经不太舒服了，要是再这样熬下去，只怕你儿子我，也要不好了。” “大清早的呢！不准说这样的丧气话。”李丽妹半是紧张半是哄劝的说一句。 只是话一出口，李丽妹的心马上就软了下来。她叹了口气，“那，心贞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你们就先回来吧！” “哎，妈，那我和心贞马上收拾东西。” 徐大龙马上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大龙，你怎么这么着急呢？最早也要明天要上才有私家车去城里。” “没有私家车，我们还可以搭公车啊！妈，我反正是一会也不想在这里待了。妈，我要回去。我实在受不了了。” “哎”李丽妹叹了口气，“大龙，妈跟你说，你和心贞必须待在医院里，等到明重到了，把你爸交到明重的手里，你和心贞才能回来。” “可是，妈，等明重到了，我和心贞再回去，要是没车了怎么办？我和心贞落在半路又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怕别人把你卖了不成？” “那不行，为了我和心贞的安全，我们还是早点搭车比较好。” “大龙。”李丽妹严厉的呵斥了一声，“你要是想回来，你就必须等明重到了，你和心贞才能走，要是你想现在就走，你就别回来了。” 李丽妹挂断电话，在老式木床的床沿上坐了好一会，才起身下床。 徐夏凤已经起床了，正在堂屋扫地。 李丽妹拿着梳子在大门边梳头发，不断的叹气。 “妈，冬凤他们都到了吧？” “都到了。”李丽妹又叹了一口气。 “都平安到了就好。你还叹气干什么呢？这大清早的！” 李丽妹放下梳子，勉强提着的嘴角满是愁苦。 “让我担心的不是冬凤。胜湘和胜英两兄妹倒是让我放心，就是她们的爸爸让我忧心。” “哥又怎么了？”徐夏凤扫好垃圾，拿出门倒在门口的垃圾桶里。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她习惯了徐大龙不shi的让人跌破眼镜。 如果徐大龙不“别出心裁，”她倒是还要感到奇怪呢！ 见徐夏凤往后院走，李丽妹急忙快走几步跟上。 “你哥一早上就打了电话过来，说你嫂子身上不舒服。说在医院吃不好，睡不好，想回来休息几天。” 李丽妹的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只是她一双浑浊的眼神不断的往徐夏凤的脸上瞄。脸色有些不自然。 “不舒服，不舒服就看医生啊！嫂子不正好在医院吗？”徐夏凤喂了鸡，又往鸡槽里添满了水。 “嫂子的身体不舒服也蛮会挑时候，在医院里不舒服正好可以看医生，还不用多跑一趟。” 李丽妹别了一下耳边的头发，然后用手搓了搓，似乎要借此来缓解从心底生出的尴尬。 “你嫂子，她看了，医生说，要她多休息。” “不舒服多休息是应该的。那就跟哥说，让他多注意爸的情况，让嫂子多休息，嫂子是他老婆，他还不得多照顾着她。” “你哥，他疼自己的老婆，嗨，你看你哥是那块材料吗？” 李丽妹嘴角微勾，带着几分嘲讽，从东方升起的旭日散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照在李丽妹雪白的睫毛上，散发出一种柔和而强大的光。 “不是，还不能学吗？”徐夏凤眯了眯眼睛，这初秋早晨的太阳，还真是刺眼。 “只是可怜了心贞，她前些天才去医院洗了胃，现下身上又开始不爽快了。哎，生儿育女的女人可怜啊！” “有人疼，就不可怜。”徐夏凤扯了扯嘴角。 “嫂子身上不舒服，要回来是吧？医院总的有人去，明重身体也没恢复好。跃礼过几天就要去学校了，这样吧，我和胜强去医院照顾爸几天。” 李丽妹立马有了精神，她连声说道，“这样好，这样也好，我去叫强强起床，不然赶不上车了。” 徐夏凤匆忙的做好了早饭，又去楼上收拾衣物。 方跃礼知道徐夏凤要去医院，也争着要去医院。 徐夏凤不在徐家，徐大龙和曹心贞又要回来了。徐胜强也去了医院，他在家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只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是不能对徐夏凤说的。他习惯的说想在去学校前多照顾照顾徐成良几天。 徐夏凤看方跃礼的眼神里满是激动和自豪。 方跃礼说自己的东西全部在学校，他收拾几件衣服，到时候直接去学校就可以了。 徐胜强也有些要拉着方跃礼去的意思。徐夏凤见状也没有反对，只是在周明重面前，在李丽妹面前，以及在看到每一个从徐家露过的熟人面前，徐夏凤自豪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方跃礼对徐成良的孝顺。 徐大龙对徐夏凤带着徐胜强和方跃礼来医院照顾徐成良有些吃惊。 第八十六章 顾老如养小 “你怎么来了？” 徐大龙惊讶问道。 “我怎么不能来。难道我就不能照顾爸了？”徐夏凤低头扫了一眼曹心贞和徐大龙提到手里的衣物和洗漱用品。揶揄道，“我们要是不来，医生能让你们离开吗？” 徐大龙结结巴巴，翻来覆去的交代徐夏凤该怎么照顾徐成良。 “你说来说去都是这几句，我都记住了。你回去吧，免得耽误了搭车的时间，这里再怎么样还有强强和跃礼在呢！” “说的是。”徐大龙的动作和话语马上变得麻利起来，他提着袋子端着水杯急促转身。 “那我们走了，你们好好照顾爸。” 徐大龙转身干脆，走得干净利落。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躺在病床上浑浊的眼神睁开一条缝，竭力的抬起头看向他的徐成良。也没有和站在一边沉默不语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他的徐胜强。 市医院床位紧张，陪护人员租不到床位。病情轻些的，经济条件好些的，就在医院对面的宾馆酒店住。 更多的人，还是睡在病房的角落里，走廊上。 一个行军床往地上一放，就是一方休息的天地。 徐胜强也买了一张行军床，摆在徐成良病床旁边，晚上展开，白天收起来。 徐夏凤让徐胜强和方跃礼去医院对面的宾馆订一间房。 她自己则留在医院看护。 徐大龙和曹心贞对徐成良的照顾并不尽心。徐夏凤在徐成良的身边坐下，就闻到了从徐成良的身上散发出来的，药味混合着汗味再加上尿骚味的摧化在这个拥挤病房混淆了徐夏凤记忆中对于秋天的味道。 徐胜强和方跃礼去订房间还没回来，徐夏凤打来了一盆温水，拿着挂在徐成良床头的毛巾打湿了就开始给徐成良擦脸。 纯白柔软的毛巾下是徐成良那张古铜色苍老的脸。 徐夏凤的手指带着毛巾轻轻的划过徐成良面部的每一寸肌肤。 徐成良本能的微微仰起脸，苍老的眉目间露出一分真实的快乐和享受。 “舒服吗？”徐夏凤问道，嘴间不经意的轻轻扬了起来。 “嗯。”喉咙里被植入了一根金属管子的徐成良发出含糊的回应。 “我再给你擦擦脖子，耳朵，我知道，你最喜欢干净了。” 徐夏凤涤净了毛巾， 又开始给徐成良擦耳朵，脖子，古铜色的皮肤被柔软温暖的毛巾一擦，顿时蒙上一层柔和的晕白。 徐成良偶尔也会配合的动动脖子，扭扭头，徐夏凤细心耐心地给徐成良擦干净的脸部和脖子。 将毛巾重新挂在衣架上，盆里的水已经由清澈变为混沌的白浊。 想来是这几天，徐大龙和曹心贞根本就没给徐大龙洗过脸。 徐夏凤心头微微有些恼怒和不平，这简单的一盆水照见的何止是徐大龙的人品和孝心？ 徐夏凤把水倒掉，把盆子放好，躺在病床上的徐成良艰难却固执的伸出手去抓脑袋。固定在他手背上的钢针带动着输液管子在床头晃动着。 徐夏凤急忙跑过去，抓住徐成良乱动的手。 徐成良缓慢笨拙却又固执地把手掌从徐夏凤的手里饶出来，又要抬手去抓脑袋。 “是不是痒？还是哪里不舒服？我来帮你抓。” 徐夏凤轻轻推开蒙在徐成良脑袋上的粗眼网纱，这个动作让她想到自己在挑选苹果时经常会做到的动作。 随着徐夏凤推开网纱，徐成良抬手的动作放缓了些，她轻轻的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徐成良的头皮。 徐成良慢慢的安静下来，偶尔轻哼一声。 “是不是痒，是不是想洗头了？知道你爱干净，明天天气好，我给你洗。” 徐夏凤轻柔的说道，手指轻轻往下走，却突然有了一种掉入悬崖的下落感。 徐夏凤转眼看了过来，心头像是被一只大手猛的抓住了。 徐成良的左边脑袋，凹陷进去一大块，好像一个瘪了气破败的篮球，徐夏凤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她匆匆把徐成良蒙脑袋的网纱放好，然后大步跑到洗手间，关上门，捧着脸哭了起来。 徐夏凤擦干眼泪，掬起水将脸洗了又洗。对着洗手间破了一个角的镜子笑了笑，然后才走出去。 徐胜强和方跃礼订房间回来了。徐成良也睡着了。 徐夏凤避开徐胜强和方跃礼打探的眼睛，“我刚才给爷爷擦了一下脸和脖子，洗干净了脸，爷爷觉得舒服，现在睡了，正好你们都在，等下我们三个人给爷爷擦擦身体。”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经降临。徐胜强买来了三份盒饭，三人在病房里安静的吃了，徐夏凤将塑料饭盒扔掉，转身拿起盆去接热水。 徐成良的睡眠很浅，徐夏凤捞起毛巾拧水的时候，淋淋的水声将他吵醒，徐成良烦恼的抓了抓眉头。 “给你擦身体。现在不耐烦，等会你就高兴了。” 徐夏凤说着，把毛巾递给徐胜强，方跃礼帮着翻动徐成良的身体。徐夏凤则负责换洗毛巾。 擦洗身体，看似简单，却又不简单，力道不能太轻，太轻擦不干净，也不能太重，太重会让徐成良皮肉酸痛。徐胜强刚擦完一半，就累的满头是汗，方跃礼就接了上去。 确实是泪，如何不累呢？徐夏凤能清晰地看到从她儿子方跃礼鼻中喷出的热气。那股热气模糊了徐夏凤的眼，方跃礼的举动也让她更加有了坚持下去的信心。 擦完身体，徐成良抓在一起的眉毛松开了，还咧嘴笑了起来。 徐夏凤也跟着笑了起来，但是下一秒，清亮的口水又开始一泻千里，又弄湿了刚换好的毛巾。 徐夏凤换下毛巾，又赶紧给徐成良的脖子上系上一块新毛巾。徐夏凤想了想，又在毛巾上垫了几张纸巾。 “这样就好多了。”徐夏凤低声说道，低头看向徐成良的时候，徐夏凤忽然觉得这副画面莫名的熟悉。徐夏凤顿了一下才想起来，她照顾只有几个月的方跃礼时，不就是这样的吗？ 徐夏凤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提了提嘴角，在行军床上睡下。 第八十七章 顾老如养小2 徐夏凤躺在床上，行军床虽然也被叫做床，但行军两个字，就决定了它的性质。 必定是不能很舒服的睡着的。 徐夏凤连翻身都不太敢，和她肩膀等宽，一块布再加上一些收缩铁的床，她怕自己一翻身，就直接翻到地上去了。 初秋的夜晚和早上凉丝丝的，徐夏凤盖着薄被，觉得太热，可是掀开被子，又觉得裸露在外的肌肤凉丝丝的。 明天还要照顾徐成良呢！要是没休息好，怎么能照顾他呢？徐夏凤强迫自己睡着。 在混混沌沌，将睡欲睡之间，徐夏凤突然听到一阵阵击打床铺的声音，击打床铺的声音中还夹杂着几声含糊混沌的呼唤。 徐夏凤一惊，立马从混沌的将睡欲睡中睁开眼。 “爸，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徐夏凤俯身在病床前，徐成良的喉咙里发出混沌的响声。 他正在竭力的和徐夏凤说着什么，只是插着金属管子的喉咙怎么也无法表达出他要说的话。 “爸，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看着徐成良努力在诉说的样子，越是听不懂，徐夏凤就越是怨恨自己，她恨自己没用。血脉相连的至亲，近在咫尺，她却没有办法明白对方的意思。 徐夏凤着急的伸出手，刚碰到徐成良身上宽松到膨大的病号服，徐夏凤的手闪电一般缩了回去。 “爸，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啊，嗯，啊。”徐成良张大了嘴巴诉说者自己的需求，他浑浊的双眼望着头顶的灯光，如一条跃上岸的鱼在奋力的呼吸着。 “爸，别说话了。喉咙里有管子呢！”徐夏凤说着，从床头抽出纸巾擦了一下从徐成良嘴角一直蔓延到他脖子肩膀的口水。 徐夏凤擦着擦着，心头如一阵闪电划过。 她急忙俯身到床尾，去解徐成良的裤子。 “爸，你是不是拉了？” 徐成良不说话了，也不再出声。徐夏凤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拉着裤子的绳子，一拉一扯迅速解开，她正准备把徐成良的裤子往下褪的时候，徐成良不知道什么时候伸手攥紧了裤头。 徐夏凤往下扯了扯，徐成良拉着裤头徐，坚决不松手，见徐夏凤的手上用了些力气，徐成良还奴着嘴巴埋怨了几句，见徐夏凤看他，他还用浑浊的眼睛瞪了徐夏凤一眼。 “爸，我是你的女儿，没有关系的，我帮你换了尿裤，清理干净，你也好舒舒服服的睡觉不是？” 徐夏凤劝着，徐成良却仍然不肯松手。这小老头，还挺保守，都这个时候还记着男女大防。 “唔啊，嗯唔。”徐成良动了动脑袋，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病床四周看着。 有了线索，往下捋就容易，徐夏凤明白了徐成良的顾忌，便明白他在寻找着什么。 “明重回家了，哥也回家了。”徐夏凤抿了抿嘴，又接着说道，“跃礼和胜强去睡觉啦。现在时间不早了，他们又住的远，你忍心要他们这个时候赶过来帮你换尿裤？” 徐成良大约是听懂了，他攥着裤头的力气小了许多，只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自在。 “没事吧！爸，你要记住，我是你的女儿，别人都是用这样的关系癞看待我们的，女儿照顾父亲，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徐成良手上的力气又松了松，徐夏凤在心里松了口气，又耐着性子像哄孩子似的说道，“爸，你说你身上有东西，怎么能睡的好呢？你睡不好，我也睡不好，那明天医生来，肯定又要“整”你了。” 就像孩子对老师的敬畏，徐成良活了大半辈子，没怕过谁。 到了医院之后，他的主治医生就成了他的“克星。” “爸，你要是休息不好，医生明天知道该不高兴了。医生不高兴，就要留你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 徐成良的手从裤头上离开，奴着嘴巴奋力的发出，“嗯？不。”的音节。 徐夏凤褪下他身上肥大的裤子，“爸，你乖乖的，不要乱动，我很快就换好的。只要你听话，我就跟医生说早点接你回家。” 打开纸尿裤，一股说不出的恶臭铺面而来。鼻子里能感觉到臭的嗅觉顿时达到了顶峰。 徐夏凤紧紧了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呕吐出来。 她将纸尿裤从徐成良的屁股下面扯出来，这样寻常的一个动作也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徐夏凤顾不上把那个换下来堪称臭味炸弹的纸尿裤卷起来扔掉。 还没来得及清理徐成良臀部的脏污，为了不弄脏床单，徐夏凤只能提着徐成良的双腿，将不双手的和身体的长度发挥到了极致。 用手指勾来了纸巾和湿纸巾，徐夏凤用湿纸巾擦几下，然后用纸巾擦干净。直到白色的纸巾上没有任何异物，徐夏凤才把徐成良的腿放下来。 徐成良移动着手，手指捻着被角盖住裸露在外的皮肤。 徐夏凤急忙找来纸尿裤，打开放在床上，走抱起徐成良的双腿，再移动纸尿裤，才把纸尿裤放在徐成良的臀部下。 穿好纸尿裤，提好裤子，徐成良的嘴角才慢慢放了下来。 “这下舒服了，可以睡好觉了。”徐夏峰笑着，一滴汗水从额头上滑下，徐夏凤这才惊觉，她身体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打湿了，湿湿粘粘的贴在身上。这可是秋天了，早上晚上都是穿外套了，徐夏凤突然打了个冷颤。 从洗手间里换完衣服出来，徐夏凤走到徐成良的床头看了一眼，徐成良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张着，手放在胸口。 徐夏凤拿下徐成良的手掌，她自己也在行军床上睡下。 刚才还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现在徐夏凤只觉得睡意像潮水般涌了过来。 在入睡前，徐夏凤昏昏沉沉的想，以后的每天，徐成良都需要像现在这样要别人给他端屎端尿吗？ 医院的早晨是繁忙的，清洁工，护士，医生，一茬一茬的来，徐夏凤起的很早，打水给徐成良擦干净的脸，又趁着徐成良没醒的时候给他换了纸尿裤。 第八十八章 生命的轮回 徐胜强和方跃礼把早餐买了上来。 包子，大饼，豆浆。 不丰盛，但填饱肚子有余。三人大口大口的吃着。 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做，可是他们都知道，有关于徐成良的一切事情，都需要他们去做。 初升的旭日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徐成良的脸上，橘黄色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古铜色的皮肤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深陷凹陷的脸部也变得稍稍饱满了些，一切都在由坏变好，散发着生的希望。 徐夏凤打来了一盆温水，给徐成良擦干净了脸，脖子。 徐成良动了动嘴唇，徐夏凤又赶紧用沾水的棉签给他擦拭嘴巴。 徐夏凤又开始张罗着给徐胜强擦澡换衣服。 打来水之后，徐胜强快手快脚的把帘子拉上。 徐成良动不了，但是他有意识，不让别人看见，这也是在保护自己。 “大姑，你出去吧！”徐胜强在给徐成良脱衣服之前说道。 “跃礼留下。我来给爷爷擦澡，你来给爷爷翻身。”徐胜强动作细致，分工明确。徐夏凤默默退下，方跃礼迎头顶上。 方跃礼从她身边走过的那一刻，徐夏凤突然想，随着年纪的增长，人都会慢慢变老，再强势的人也总会示弱，再冷硬的心也会变软，再强壮的身体也会慢慢变的衰弱。 这是时间的进程，这是生命的轮回。 徐夏凤安静的站在帘子外面，这个时候她和徐成良的血缘至亲，竟然也比不过男女大防。 帘子可以阻挡视线，却不能阻隔气味。 带着酸味发酵的恶臭在病房里蔓延，如同一只气味凝成的大手，扼住了病房里每个人的喉咙。 徐夏凤忙将徐胜强扔出来的纸尿裤卷好，直面那些臭气的来源时，徐夏凤没忍住，差点就吐了出来。 她自认为忍耐力还算不错，之前方志扬因为清理秽物而呕吐不止，她还在心里认为胃口差的方志扬在嫌弃徐成良。 徐夏凤忍住恶心，把纸尿裤卷好扔进垃圾桶，然后快速的提起袋子系好，快步的走出病房。 医院的走廊长且宽，长廊两头开的窗户外走廊中形成对流。 从病房飘散出来的厚重污浊被清风带走，徐夏凤头一次知道，呼吸新鲜又干净的空气也是一种享受。 徐夏凤扔完垃圾回来，徐胜强和方跃礼已经给徐成良擦过身体，换了新的病号服。 徐成良躺在床上，插着金属管子的喉咙不断的发出“哗哗”的响声。徐成良大张着嘴巴，并不耷拉的眼皮也垂了下来，无神的双眼空洞着看着天花板，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响，好像被关住的恶魔张牙舞抓的准备出来。 徐夏凤马上在徐成良的床头坐下，正准备给徐成良拍背。 徐胜强急忙制止了他，“不用拍，医生会来给爷爷抽痰的。” “痰在喉咙里堵着，这样也实在难受。” 徐夏凤伸出的手迟疑的缩了回来，缩到一半，徐夏凤又伸出手去，摸了摸徐成良的头。 “爸，你等着，等一下医生就来了，就会把痰抽出来，你就舒服了。” 徐夏凤像安抚孩子一般安抚着自己的父亲。 神奇的是，徐成良在徐夏凤的安抚下，一直在乱抓乱舞的手，竟然也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徐成良的主治医生很快就来了，跟着他一起来的护士推着一台机器。 医生询问了一下徐成良的情况，得知他不到一天之内排了两次便，脸上竟然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喜色。 “病人恢复的不错。” “医生，我爸他喉咙里有痰，咳不出来，难受的紧。” “我马上给他抽痰。”医生启动机器，从机器里抽出一根食指粗细的管子，直接插进了徐成良喉咙的金属管子里。 徐夏凤顿时只觉得喉咙一疼，她知道医生不会害徐成良，只是她想到那么粗的一根管子插在喉咙里，光想想就觉得疼痛。 “嗡嗡，嗡嗡。”机器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嗡鸣声。 年轻的医生表情严肃，手法熟练，轻轻晃动着手里的塑料管子，徐夏凤忽然想到她小的时候常去水井打水的场景，吊着水桶的绳子在井中晃晃悠悠。 医生熟练地将塑料管子一抽而出，上面粘着粘腻的青色和黄色的浓痰，仿佛一条条趴在管子上的丑陋又恶心的虫子。 医生拿起管子放在机器的侧面，用水把管道清洗干净，然后又重复抽了一次。 这个过程中，徐成良的神情一直很安静，这让徐夏凤也感到安心。 管子又一次被抽出来，粘腻的浓痰又一次粘满了管子。 如此反复四次，抽出来的管子上粘着的痰变白变稀，医生才关掉机器。 把管子清洗干净，医生让护士先把机器推走，他留下来查看了徐成良的情况。 “针剂可以不打了，上午三瓶药水，下午三瓶，晚上四瓶药水还是不能少，等到痰抽的差不多，喉咙里的管子可以取下来，取下管子之后，观察几天，没有特殊的情况，就可以出院了。” 徐夏凤送医生出门，医生又转过头来叮嘱徐夏凤，“病人的清洁卫生也要注意。身上都能闻到味了。”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徐夏凤不住点头。 转念一想，她才来不到一天，已经给徐成良擦过两次澡了。怎么能闻到味？ 徐夏凤想明白，勾起的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徐夏凤走进病房，徐胜强正弯着腰在床前给徐成良擦痰。 “对，就是这样，不要动，擦干净就舒服了。痰粘在身上也很讨厌对不对？”徐胜强先声哄着徐成良，细心又小心的把徐成良嘴角的痰擦的一干二净。 徐胜强擦完鼻涕之后，又拿起湿纸巾帮徐成良擦脸。 “爷爷，你要快点好起来，你不是最想看到我结婚生子的吗？你快起来吧！你快好起来好不好，我娶老婆，我生孩子，生了孩子你给我看。” 徐夏凤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脚。 徐大龙是不好，可是徐胜强好，这就可以抵消徐大龙所有的不好。 这不也是生命的轮回吗？ 第八十九章 扁担的两头 徐胜强对徐成良的照顾细致又耐心的。 徐夏凤在一旁看着，心里既是感慨又是欣慰。 有孙如此，也算安慰。 徐成良含辛茹苦的养大徐胜英三姐弟，如今果然都得到了回报。 徐夏凤感慨的时候，自然不会忘记在徐胜强照顾徐成良的时候记下注意事项。换纸尿裤的时候打水扔垃圾，擦澡的时候拿衣服，换床单。 徐成良不能喝水，徐夏凤便用棉签沾水，一遍又一遍的给徐成良润嘴巴。 徐成良肺腑感染，浓痰在喉咙里哗哗的响着，除了每天三次的抽痰，在浓痰每次堵住喉咙的时候，徐夏凤一次又一次的小心翼翼的拿着棉签伸进徐成良那的嘴里，用棉签沾出卡在徐成良喉咙里的浓痰。 时光在这里出现了重复，每天早上初升的太阳落在窗台上，唤醒病房里沉沉的陪护人。 当阳光开始跳动，光斑逐渐从窗台消失，一天的时间就已经过了大半。 徐成良每天要排两次便，徐胜强是换纸尿裤的主力军。 徐夏凤和方跃礼在一旁打下手。 而维持徐成良生命所需要的所有能量，都来自一天三次总共十瓶的药水。 徐成良偶尔也会睁开眼睛打量着围着他转的几个人。 每次到了这个时候，徐胜强总会第一个拉起徐成良的手，微微躬身在徐成良的身前，拉着他的手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认得我吗？” 徐成良每次都报以微笑，看着徐胜强的眼里聚着微光。 徐夏凤看了又惊又喜，时常把方跃礼也拉到床前，让他叫，“爷爷。” 徐胜强放开手，方跃礼赶紧拉住，徐成良的手就不像握住徐胜强的手那样有力。经常是握了一下便垂下了下来，方跃礼和你他说话，徐成良听一两句，一双半睁开的无神的眼睛时而看一眼方跃礼，又移开去看天花板。 如此反复几次，守在徐成良床头和他说话就只有徐胜强。 日子一天天的过，病房里的病人换了好几轮，只有窗边病房的徐成良一直坚守在自己的病床上。 没有出院，也没有换重症房。 抽出的痰越来越稀，越来越白，抽痰的次数越来越少，徐成良每天的药水也从十瓶减少到六瓶。 医生告诉徐夏凤，明天就可以给徐成良拆管子。 徐夏凤的心里顿时又松了一些，拇指大的金属管子插在喉咙里，她看着都觉得难受。 一定要把喉咙里的金属管子取出来，她还期待着徐成良好起来，能清清爽爽的叫她一声，“大女。” 徐夏凤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徐大龙和徐冬凤，徐大龙没有说什么，嘴里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怎么的！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徐冬凤连声说“好，”，只要是对徐成良好，对他的身体好，徐冬凤没有什么不同意的。 徐夏凤又和徐胜强方跃礼商量了一下，在医生拿来知情同意书之后，徐胜强抢先在上面签了字。 徐成良又一次被推进了手术室。 徐夏凤和徐胜强，方跃礼焦急的等在外面。 徐夏凤在手术室门口走到第五圈的时候，方跃礼的手机响了起来。 方跃礼一看来电信息，拿起手机走到楼梯间去接。 徐夏凤看着方跃礼的背影，追过去几步，又停下了脚步。 手术室门口上的“正在手术”的灯明晃晃的扎人眼睛。 停住脚步的徐夏凤又慢慢的退了回去。 她再想问方跃礼在电话里讨论的是什么事，现在也不是时候。徐成良这边她也走不开。 父亲和儿子，一个她所生，一个生她的，两个血缘至亲，岁至中年的徐夏凤就像是一条扁担，一头挑着老人，一头挑着孩子。 方跃礼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捏着手机，脸上是一脸不知该如何取舍的纠结。 徐夏凤几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问道，“怎么了？谁打来的电话？有什么事？” “学校来的电话。”方跃礼匆匆的回应了一声，然后又紧接着说道，“说是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 徐夏凤就开始着急起来，“那你快去，盯最快的车票去学校。学习可是耽误不得。” 方跃礼因为担心徐成良，已经放弃了支教的机会。要是再耽误学业，徐夏凤还没有想那个后果，心就在胸膛里砰砰直跳，嘴巴发苦发干。 “可是爷爷……”方跃礼担忧的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 徐夏凤的语速如机关枪似的，“爷爷这里有我和你哥，你担心什么呢？现在你要想的是你的学业，你的未来。你快点去学校，耽误了学习可怎么办？啊，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听到？” 徐夏凤说着就开始推方跃礼，方跃礼却固执地先在手术室的门口。 “我总要等爷爷从里面出来。”方跃礼看向焦急的徐夏凤，打开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而且，最近的一趟车要下午四点才能发车。” 徐夏凤这才安静下来。徐胜强在一旁看着，好一会才走过来问，“跃礼要去学校了？” “嗯，”徐夏凤急忙答应，侧着身体半挡在方跃礼的前面，“强强，你弟弟要上学了，他能读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不容易是不是？我们俩在医院照顾爷爷也足够了。” 徐胜强没有说话，默默的退回到椅子上坐下。 手术室的绿色灯一下灭了，徐胜强走到徐夏凤的身边，三人站在一起等待着徐成良。 徐成良很快被推了出来，医生满脸疲倦，但精神振奋，“管子已经取出来了，手术很成功。再观察几天，做个全身ct，就可以出院了。” 徐成良的精神头看起来也不错，徐夏凤走到床头，轻轻的按摩着他的手臂，低声说道，“爸，跃礼学校要开学了，老师都打电话来催了，他大学了，学业忙，他今天要回学校去了。” 方跃礼也急忙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爷爷，我去学校了，你要快点好起来，等到我毕业的时候，把你接到我们学校去，让你看看我是在什么样的学校读书的，好不好。” 徐成良的眼中突然焕发出一阵光彩，然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第九十章 消极惫懒1 方跃礼简单的整理行李，和徐夏凤告别。徐胜强说要去车站送送方跃礼。 徐夏凤自然是同意的。 徐胜强和方跃礼一起长大，虽说只是表兄弟，但相伴时间长，感情上应该可以当作亲兄弟。徐夏凤这样想。 方跃礼和徐胜强结伴出了医院，徐夏凤从窗户里看到方跃礼和徐胜强并排走在一起，有说有笑，你不时地用肩膀碰一下他，他又不时地用手打一下你。徐夏凤暗暗在心里感慨。她让方跃礼在徐家长大，果然是对的。 秋日的阳光温而不燥，落在窗台上的光斑缓缓转动着。 徐成良安静的躺在病床上，睡的香甜。徐夏凤的手指快速的从徐成良的鼻尖划过，一股淡淡的热气扑到她的手指上，她的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些。 徐胜强傍晚时分才回到医院，两两份一荤一素的盒饭放下，徐胜强告诉徐夏凤，他把宾馆的房退了。 “怎么退了？你晚上在哪里睡觉呢？” 徐胜强在病房里环顾了一圈，然后小声说道，“我就在爷爷的床边趴着睡觉就好。” 徐胜强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跃礼去学校了，我一个人住宾馆实在没必要，爷爷在医院住着，每天都是钱。” 徐夏凤心想也是，徐胜强虽然年轻，但知道打算取舍，这点让徐夏凤感到安慰。 “那好吧！只是一晚上趴着睡也不是个事，我们换着来睡床。” “那也行。”徐胜强答应着，拿着棉签小心的给徐成良擦着嘴巴。 医院的夜是沉寂的，是静悄悄的。 九点一过，徐胜强哈欠连天，他拍着自己的脸，在徐成良的病床边走来走去，徐夏凤不忍心，“强强，我看着爷爷，你累了，就先睡吧！” 徐胜强也没有推脱，打开行军床躺了上去。 临睡前，徐胜强才说道，“大姑，我先睡，你要是累了，就叫我一声，我们两个换着来。” “嗯，你睡吧！”徐夏凤答应下来，用纸巾擦去徐成良嘴角的口水，转过头来，徐胜强已经开始打起了鼾。 徐夏凤轻手轻脚的拿过垃圾桶装用过的纸巾，柔和的灯光下，徐成良的古铜色的皮肤也多了几分洁白的柔软。 徐夏凤的心也跟着变得柔软下来，她缓慢的伸出手，掌心贴着徐成良凹陷下去的脸，轻轻的抚摸着。 医院的深夜，强上挂着的钟表走秒的声音格外的清晰。 睡意向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徐夏凤强撑的眼皮不断的下垂，徐夏凤的头往下猛的一垂，她又快速的抬起头，转头往墙上的挂钟一看，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徐夏凤打了长长的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转头看向徐胜强，徐胜强抱着一床薄被睡的正香。 徐夏凤往洗手间走去，掬起一捧清水往脸上洗。 秋天夜里的水带着它独有的凉意，徐夏凤凶猛又混沌的睡意被暂时驱退。 徐夏凤又轻手轻脚的走进病房。她蹑手蹑脚的在徐成良的床边坐下，徐成良睡的很好，被纱布盖住的喉咙一起一伏着。 徐夏凤看了一会，睡意又排山倒海似的袭来。看着看着，她的眼皮就慢慢的耷拉了下来，脑袋也越来越重，不由得往下点了好几点。 徐夏凤的头又猛的往下一垂，她从混沌的睡意中惊醒，徐夏凤站了起来，围着病房走了几圈，又去洗个一把脸。 秒钟在钟表里走着，滴滴答答，徐夏凤抬眼一看，已经是凌晨三点半，最浓重的夜包围了整个视线，只有病房里的一管灯亮在黑暗中。 徐夏凤在行军床前转了一圈，徐胜强抱着被子打着鼾，这是对凌晨三点多睡意最深的时刻还没有睡的徐夏凤的一种诱惑。 徐夏凤看了一会，到底还是没叫醒徐胜强，她给徐成良擦干净了嘴角的口水，轻手轻脚的走出病房。 医院的走廊长而幽深，天花板上的灯并不足以驱走全部的黑暗。 徐夏凤在走廊里缓缓的走动着，哈欠比脚步声更密，睡意比潮水更迅疾凶猛。 徐夏凤在走廊好走到第三圈，脚步越来越慢，呵欠越来越多的时候，她伸手推开了走廊的窗户。 浓重的黑暗首先撞入她的眼帘，徐夏凤稍稍抬头，满天的繁星又落入她的眼帘。 徐夏凤的睡意竟然被漫天的星星驱散。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只知道，最深的夜才有最亮的星星，最深的夜过后，才会迎来黎明的曙光。 徐夏凤下楼买了早餐，徐胜强才从行军床上起来。 “大姑，你昨天晚上怎么没叫醒我？你一晚上没睡？” 徐夏凤把包子豆浆放下，“没事，我在爷爷的床头趴了一下。” 徐夏凤用力的睁了睁眼睛，才撑开几乎要合在一起的眼皮。 徐胜强下床“我去洗洗。” 徐夏凤和徐胜强拿起包子咬了几口，徐成良突然睁开眼睛，涨红了脸。 徐夏凤马上放下手里的包子豆浆，跑到徐成良的床头，喊了一声，“爸”。 徐成良没有答应，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天花板，脸颊微微发红。 徐胜强也放下手里的包子，快步走了过来，脱下徐成良的裤子，徐夏凤拿着盆子去打水。 一股恶臭带着药水的味道混杂着，气味冲进鼻子里的时候，徐夏凤仍是差点就呕吐了出来。 隔着帘子，徐夏凤听到徐胜强也呕吐了一声。 “强强，怎么样，要不让我来吧！” “没事。”徐胜强答道，声音快速沉闷。 清理完了徐成良的排泄物，徐夏凤打开窗户，站在窗边，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徐成良再是她的血缘至亲，生身之人，面对一堆排泄物，徐夏凤还是会从心底感到厌恶。 徐夏凤在窗前站了一会，徐胜强招呼她接着吃东西。 包子豆浆并不丰盛，只是需要填饱肚子。 徐夏凤拿起包子，包子尚有余温，可是徐夏凤却无法下嘴。 刚才清理秽物的场景尚在眼前，周围仿佛还飘荡着恶臭的气息。她甚至觉得咬了几口的包子上都有一股恶臭。 徐夏凤放下包子，转头去看徐胜强，徐胜强捏着包子，顿了好一会，还是把包子放下了。 第九十一章 消极惫懒2 到了下午，徐夏凤实在支撑不住了。 打开行军床，裹着薄被睡着了。 徐夏凤傍晚时分醒了过来，徐胜强拿着手机坐在徐成良的床头，手指不断滑动着，眼睛盯着屏幕，偶尔落几个眼风在徐成良的身上。 徐夏凤在徐成良的床尾站了好一会，徐胜强才关掉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状似无意又讨好似的说道，“跃礼到学校了，今天早上七点多到的。” “哦，到了就好。”徐夏凤应了一声，在徐成良的床边坐下，抽出纸巾给徐成良擦已经流到脖子上的口水。 徐胜强咳嗽了一声，丢下一句，“我去上个厕所。”便大步离开。 徐成良要输的药水比起之前也少了一小半，早上查房，医生照常询问了徐成良的情况。徐夏凤一一回答，徐胜强则一直坐在行军床上玩手机。 徐夏凤给徐成良按摩肌肉和擦口水的空隙，偶尔会转头看徐胜强一眼。 徐胜强低着头，十指在屏幕上跳动如飞，一个小时头都没抬起来一次。 并不是徐夏凤要和侄子小辈计较些什么，徐胜强也并非惫懒至极，在每次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像是给徐成良换纸尿裤，翻身，擦澡这样一个人无法完成的事，徐胜强只要看到，只要徐夏凤叫他，他也会放下手机帮一把手。 徐胜强既不是袖手旁观，也不是消极怠工，徐夏凤想，他只是年轻人，疲惫偷懒也是常事。 她每次和方志扬，徐冬凤通电话，打电话给李丽妹，都说徐胜强是勤快的，是孝顺的。 灿烂的阳光落在窗台上，大大小小的圆形光斑在窗台上移动着，一天眼看又要过半。 徐夏凤拿起手机看时间，日历上的数字让她惊觉，不知不觉中又过去了三天。 下午三点，医生过来查房，拆掉了徐成良喉咙上的纱布。 医生告诉徐夏凤，徐成良恢复的不错，再过几天，可以试着喂一些汤汤水水给他喝。只要照全身ct的时候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徐成良就可以出院了。 徐夏凤先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李丽妹，然后又和方志扬，徐冬凤通了电话。 和最亲近的人分享了这个喜悦，徐夏凤又想到这些天来徐成良是食不落腹，若是能吃进去点东西，那必然是能好的更快的。 徐夏凤想到这里，让徐胜强看好徐成良，她自己出去买个锅子。 徐胜强答应了一声，徐夏凤拿着手机钱包快步走出病房。 若不是徐成良在这里住院，徐夏凤也许不会踏足印在自己身份证上的这座城市。 幼年和少时的她，常与锄头泥土为伴，待到青年，在跟随着南下打工潮在宛市浮沉几年，徐夏凤又嫁给了方志扬，生下了方跃礼。 有了家庭，有了儿子，有了负担也更有了奔头。 从此，生养之地的故乡留给她的记忆就是冬日的漫天飞雪和过年庞大的人情往来。 年节一过，望着空瘪瘪的钱包，徐夏凤要去宛市挣钱的心哪里还能按捺的住？ 任家乡风景万千，任是故土处处留人，可是责任和生活必须的开支都会推着徐夏凤往外走。 刚从医院出来，徐夏凤是茫然的，她站在医院的门口的红绿灯往四周看了看，才跟着一大群人过马路。 出了门往南边走是车站，徐夏凤在这里坐过几次车，徐夏凤想，她要买的东西的地方应该也就在这附近。 徐夏凤猜测的不错，在离车站两条街的距离，她找到了一家买卖二手电器的店。 徐夏凤在狭窄拥挤的店里找到了一个三升内胆，黑色外壳的老式电饭煲。 确定这个二手的电饭煲还能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徐夏凤和老板一番讨价还价，用四十块钱买下电饭煲。 她又像老板问清楚了路，在菜市场买了油烟，蔬菜，排骨，大米，和几个碗。 徐夏凤两手满满当当的。她在心中早就计算好了，一个盒饭最少十块，她和圩胜强两个人一天最少要花五十块用于吃喝。 她买这些东西花了九十多块，最少能吃五天，自己做能省下一百多块钱。 徐夏凤善于精打细算，这样的精打细算省下来的钱带给了她不少的成就感。 她拎着东西快步走到医院，出了电梯就直奔徐成良的病房。 她急于要跟徐胜强分享自己的省钱方法，这好像是这些天来为数不多的让徐夏凤感到雀跃的事。 提着东西放在角落里，还没来得及和徐胜强说买了些什么，徐夏凤就闻到了一股臭味。 “强强，你看过爷爷的纸尿裤了吗？” “看了，是干净的。”徐胜强连头都没有抬一下，手指在屏幕上跳动如飞，屏幕里人物也随着他的手指做出各种动作。 这股气味太熟悉，徐夏凤不由的走到徐成良的床头，刚才还一脸平静的徐成良在看到徐夏凤之后，清瘦凹陷的脸上满是难受和难为情。 徐夏凤急忙打来温水，在帮徐成良褪下裤子之前，徐夏凤猛然想到徐成良前几次的阻止，“强强，先别打游戏，快来给爷爷换纸尿裤。” “哦，来了。”徐胜强不耐烦的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放下手机。 徐夏凤顾不上等他，正准备给徐成良褪下裤子换纸尿裤，徐成良又用手攥住了裤头。 徐夏凤是既无奈又哭笑不得，她只能又一次的耐着性子催促徐胜强，“强强，爷爷在等着你呢！我给他脱裤子不让。” “那他可能没拉。”徐胜强更加专注的看着手机，游戏显然已经进入到白热化的阶段。“他不喜欢麻烦。”徐胜强又加了一句。 “你难道没有闻到气味吗？”徐夏凤微微有些恼了。 她见徐胜强还踏踏实实的坐在床上，只能转头低声对徐成良说道，“爸，我是你的女儿，是你生的，我帮你端屎端尿是应该的，那也有女医生给男人看病的呢？都这个时候了，咱们就别太拘泥于这些虚的了。” 徐夏凤说完，用不能拒绝的态度把徐成良的手从裤头上移开。 第九十二章 逐客令 徐成良又一次的伸手过来，又被徐夏风移开。 枯瘦的手腕在胸膛和裤腰之间流连了一会，徐成良那宽大的手掌覆盖在了他清瘦的脸上。 纸尿裤上满满的秽物让徐夏凤拼命忍住胃里翻涌的吐意。 按下胃里汹涌的翻腾，徐夏凤不禁又有些微微恼怒，徐胜强就是这样看顾视他为心肝为心头肉的徐成良的？ 徐夏凤将纸尿裤抽出来，随手卷了一下，浑浊奇臭的黄水就顺着纸尿裤的边蔓了出来。 徐夏凤拿着沉甸甸的满是秽物的纸尿裤正在找垃圾桶，一只手就拿着套着黑袋子的垃圾桶递了过来。 拿湿纸巾擦干净污秽，再拿毛巾细细的擦干净，最后用纸巾擦干净水，再穿上纸尿裤。 徐胜强做的认真又仔细的。 一直掂着徐成良双腿的徐夏凤并不敢保证自己做的能比徐胜强还好。 刚才的愤怒和失望就像是哑火的枪。 给徐成良整理好衣裤，徐夏凤才有时间向徐胜强展示自己买的东西。 虽然没有炒锅，难于调味，可是能有有营养的汤和的热气腾腾的饭吃，这也已经很不错了。 徐夏凤洗干净了手，又开始马不停蹄的洗锅，洗排骨煮汤，汤煮的差不多再洗一把青菜放进去，徐夏凤笑称这是营养又清淡的火锅。 徐成良的喉咙长好了，在征得医生的同意，徐夏凤将煮好的汤吹了又吹，喂了几勺给徐成良喝。 食物的味道唤醒了徐成良的味蕾，喝了几勺之后，还没等徐夏凤喂，他就扭过脖子张开嘴巴自己来接。 徐夏凤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的叫了出来，“强强，强强，快来看，爷爷知道吃东西了。” 徐胜强也跟着笑了起来，拿出手机拍了视频发到群里。 群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夸赞徐成良的话语溢满了整个屏幕。 徐成良张开嘴巴喝点汤在他们看来不啻于飞船登录月球。 一个是科技上的奇迹，一个是生命和医学结合的奇迹。 徐夏凤也将这个新发现告诉了医生，年轻的主治医生脸上也露出兴奋激动的笑，紧锣密鼓的给徐成良安排了全身ct。 全身ct是在第二天的下午，没拿到结果之前，徐夏凤的心里仍然是惴惴的。 又在紧张和不安之间度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医生找到徐夏凤，告诉她徐成良的情况好好，今天就可以准备出院。 徐夏凤对徐成良的身体情况还是有些担忧的，只是医生下的“逐客令”是这样的明显，徐夏凤想到之前医生说的三个选择，便问他能不能把徐成良转到县医院去住一段时间。 医生点头，称这样再稳妥不过，徐成良的喉咙还没又彻底好全，为了救治徐成良已经花了三十万了，也不吝啬在县医院多花几千块用于疗养。 徐夏凤快手快脚的收拾好东西，又赶紧打电话和李丽妹，徐冬凤，方志扬商量。将徐成良转到县医院疗养的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周明重挂心着徐成良，当即表示要收拾东西去县医院等徐成良。 医生帮徐成良办理了转院，以便于县医院能尽快给徐成良安排病房。医生还找来了医院的救护车直接送徐成良过去，否则，谁肯载徐成良呢？ 尽管是从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出院的各种事宜，但转到县医院的时候，也已经到傍晚了。 周明重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脸色也多了几分红润，他背着双手在医院门口转圈，一见到徐夏凤等人，就赶忙帮着搬东西。 徐成良被安排在县医院的重症病房里，县里的医院比不上市里，墙皮是大块的凸起，角落里生长着青黑色的霉斑，除了床头吸氧管和输液杆和市医院所差无几，其余的都相去甚远，唯一让人觉得安慰的是，病房里有多余的病床。 徐夏凤拿着从市医院结余的五千多块钱还有李丽妹让周明重带来的五千块全部交到了医院，医院开始给徐成良做各种各样的检查。 天不知不觉就黑了，风无声无息就冷了。 徐夏凤煮好汤和饭，和徐胜强，周明重三人一起吃了点。 放下饭碗，周明重让徐胜强先回家去，他毕竟是年轻后生，是孙辈，也是个正当婚龄的青年。常时间的守在医院也不是个事。 对于照顾和赡养徐成良，徐夏凤三兄妹再加上他们的配偶才是第一责任人，徐胜强再是徐成良的心头肉也只能排在后面。 徐胜强也没什么意见，从最初担心到现在徐成良保住了一条命，他也能放心了。 第二天一早，徐胜强就搭班车回了徐家，留下徐夏凤和周明重在医院照顾徐成良。 在县医院的日子比在市医院的日子还漫长枯燥了些。 县医院医生护士一天一次的查房，一天两次的打针，平时很难看到人影。 周明重的细心和周到让徐夏凤放心，她时常能下楼走走，时间还早的时候，她还去稍远一点的街去买些菜。 风一天冷过一天，在徐成良转到医院的第三天，一场秋雨带来了秋日的寒凉。 徐夏凤摸了摸徐成良的手，指尖微凉，只手心蕴着一丝丝的暖意，徐夏凤忧心的问道，“明重，爸的手好凉，这可怎么办，要不要给爸穿件衣服？” 周明重凝眉思考了一下，“我问下医生，医生说爸能穿，我就回去拿一趟。” 周明重在医生查房的时候，跟在医生的后面追问了好久，医生才回答，“想穿就穿呗，天冷了可不就是要加衣服的吗？” 周明重和徐夏凤商量了一下，便决定马上回家给徐成良拿衣服，当然，也不能忘记那徐夏凤和他自己的。 病房里只剩下徐夏凤和徐成良。 徐夏凤在徐成良的病床边坐下，徐夏凤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徐成良，那张消瘦凹陷下去的脸在她的眼中渐渐丰盈饱满起来。 她还记得，徐成良把她举过头顶时，她发出的笑声和徐成良脸上的笑。 徐夏凤伸手抚摸上徐成良的脸，眼睛慢慢的模糊了下来。 第九十三章 情深不言 周明重在家待了一天。 徐夏凤一人单独照顾脸徐成良一天。 她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做，力有不逮，什么叫手忙脚乱。 徐成良的身体之前一直都是健康的，排便最是规律顺畅不过。 周明重离开医院不到一个小时，徐成良的脸又涨红了。徐夏凤扒开纸尿裤一看，徐成良果然又拉了。 徐夏凤的第一反应的就是冲出去找人，照顾了徐成良一段时间，徐夏凤知道，凭自己一个人根本没办法给徐成良换纸尿裤。 徐成良不是一个可以抱在手里嗷嗷待哺的婴儿，他比徐夏凤还要高出半个头。 徐夏凤跑出病房，在幽长且寂静的走廊里跑着，好像这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护士站近在眼前，徐夏凤快步走了个过去，一个胖胖的护士正在护士台整理资料。 “护士，请帮帮我，我，我爸他拉了。” 护士的眼中不由得的闪过一丝嫌恶，拎着手中的文件夹往外扇了扇，“拉了你自己不会弄吗？找我干什么？” “我，我妹夫回家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徐夏凤窘迫的解释道。 “既然知道忙不过来，还让人回去。”护士“啪”的一声丢下手里的文件夹，扭着身子从护士台里走出来。 徐夏凤愣在原地，护士的态度如数九寒天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肥胖的护士扭着腰往前走了几步，见徐夏凤还没有跟上，撇着嘴巴不耐烦的催促，“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说拉了吗？不用去清理啊。” 徐夏凤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徐夏凤自觉的揽过了最脏最臭的活，护士肯帮忙，徐夏凤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别人肯帮你是情分，不帮你你也不能有怨言。 “这个，你不能那样擦。”护士皱着眉，乍一看眉目间带着几分凶恶几分嫌弃，徐夏凤愣了一下，护士已经拿过纸巾开始给徐成良擦屁股。 她的动作该轻柔时绝不会多一份力气，该重时又不吝啬自己的力气。 她是个女人，面对徐成良的私处时又非常的坦然，仿佛那和露在外面的手，脸没有任何区别。 “病人经常要穿纸尿裤的话，要买只药膏给病人擦擦，知道擦什么药膏最好吗？”还没等徐夏凤回答，护士就接着说道，“不知道的话，我会跟医生说，让医生给你们开一支，明天早上查房之后，会有护士把药膏给你们送过来。” “谢”徐夏凤的谢谢还没说出来，护士摆摆手，大步的走了出去。 晚饭的时候，徐夏凤又煮了一锅汤，喂徐成良喝了小半碗，徐夏凤自己吃了一碗饭。 秋天的夜来的特别快，也特别凉，徐夏凤洗碗出来，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压了下来。 周明重最早也要明天上午才能到了。 徐夏凤一个人照顾徐成良倒是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徐成良如果再排便，徐夏凤难免就会束手无策。 好在徐夏凤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周明重是在第二天八点多到的县医院，肩膀上挂着两个包，手上还提着两个棉被袋子。 跟在周明重身后的，是身形佝偻，头发雪白的李丽妹。 徐夏凤一声“妈”还没喊出喉咙，李丽妹已经一个步履蹒跚的跑到徐成良的床前。 “老头子”李丽妹的含笑的声音刚一出喉咙就凝成哽咽。 “我来看你了。”李丽妹颤抖的手抚上徐成良清瘦凹陷的脸，皱的宛如老树枯藤的手用最轻柔的力气摩挲着这个陪伴她一生的男人的脸。 “你不让人省心啊，你说你怎么就能闯下那么大个祸来呢？”李丽妹捧着徐成良的脸，头慢慢的低了下去，两个被时光刻满了纹路额头想抵，李丽妹雪白的头发落在徐成良的取出一大块头骨凹陷进去的脑袋上，好像一瞬间就走到了白头到老。 听不到哭泣哽咽的声音，李丽妹抬起脸的时候，泪水沾满了那张苍老的脸庞。 徐夏凤扶着李丽妹在徐成良的床边坐下，躺在床上的徐成良转着眼睛，跟随李丽妹的身影转动。 “我不离开。我在这里守着你。”李丽妹用力的握住徐成良的手，徐成良的咧着嘴巴笑了笑，眨了眨眼睛，纵然那张脸上皱纹深刻，纵然那双眼睛黯淡浑浊，徐夏凤却觉得，这是自己看到的最开心的笑容。 李丽妹的眼睛从进病房开始就没离开过徐成良。 他们少年相识，一起走过一段艰苦的岁月，生养大了三个孩子，又带大了孙辈。一起从青丝熬成了白发，把日子从苦难熬成了甘甜。 “我不走，我在这里看着你。”有了李丽妹的保证，徐成良放心的点头，然后沉沉的进入了睡眠。 李丽妹牵着徐成良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黄木椅子的边缘沾染上她的体温，她还是一动都没动，仿佛不知疲倦一般。 “妈，累了你就休息一下吧！到床上躺躺。”徐夏凤劝道。 “我不累。”李丽妹摇头，“我守着你爸爸。”顿了一下，李丽妹又说道，“我都守了你爸一辈子了，不在乎多这么一会。”李丽妹平静的叙述着这一个事实，将一世的情深和牵绊全部浓缩成了这样一句话。 徐夏凤不再劝了，她觉得任何的安慰和劝告在这样的深情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周明重和徐夏凤做什么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生怕打扰到徐成良，可即使在最深的睡梦中，徐成良也没有放开李丽妹的手。 年岁越长，对未知的事物便越敬畏。徐夏凤从没想过爱情具体是什么样的。 她怔怔地看着李丽妹和徐成良牵在一起的手，只觉得这世界上所有事再及不上这样的画面美好。 李丽妹在徐成良还没醒的离开了，她必须离开，送她和周明重来县城里的熟人马上就要开车回去。 李丽妹在离开前一遍又一遍的用手摩挲着徐成良的脸。 没有一句话，可能是那双被岁月染成白色的睫毛下的眼睛已经把一切要说的话都说尽了。 第九十四章 走着走着就变老了 徐成良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眼睛作用作用到极致。 一双蒙上了一层白雾般浑浊的眼睛在病房里搜寻着李丽妹的身影。 “爸，妈回去了。”徐夏凤马上一次性杯子，沾湿了棉签，轻轻的擦拭着徐成良的嘴唇。 徐成良张开嘴巴，发出一串模糊撕裂的音节。 “啊，”毛线粗细的伤疤在徐成良的喉咙上蜿蜒曲折着。 破碎嘶哑的声音就像是一块被撕扯的抹布。因为身体太瘦而过分凸起的喉结一阵滚动。如异军凸起的一块好像很快就要冲破喉咙跑出来。 徐夏凤看着一阵心疼，她抓着徐成良的手，心疼和耐心在喉咙里被催成了哽咽。 “爸，妈回去了。妈是搭别人的车过来的。妈要跟着他回去，不然我们不放心，妈也不好坐车是不是？你担心妈，你记挂着她，你就要快点好起来。爸，妈也记挂着你。你要赶快好起来，你好起来，我们大家才好。” 徐成良似乎听懂了徐夏凤的话，不断滚动的喉结慢慢的恢复了平静。蒙了一层雾色的眼睛里渴望被蕴在了眼底，如同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白雾的湖面。平静澄澈又神秘。 照顾人的事，周明重最是认真周到细致。 他拿到了医生给徐成良开的药膏之后，马上褪下了徐成良的裤子，打了盆水，细细的把徐成良的屁股洗的干干净净。又用纸巾轻轻擦干了屁股，把药膏细细的，薄薄的擦了一层。然后再给徐成良穿上纸尿裤。 周明重又给徐成良拿来了秋衣，加绒保暖衣，外套，袜子，裤子和鞋子。 周明重在得到医生同意之后，给徐成良穿上了衣服和鞋子。 天气一冷，成人纸尿裤的重要性就显露出来了。 周明重在给徐成良换纸尿裤的时候发现，他在市医院门口买的纸尿裤吸水性不好，还时常侧漏。徐成良穿了一条秋裤，一条外裤。 纸尿裤的质量不好，徐成良也不会舒服。尿漏出来了，徐成良说不出来，尿液打湿了两条裤子。又继续在床单上蔓延。 徐夏凤一天要洗好几次衣服不说，周明重要换好几次床单不说，徐成良自己还要受罪。尿液浸泡着她的屁股，将那个部位的老皱的皮肤泡的生了一层疙瘩。 徐夏凤和周明重不可能时时观察徐成良的下身。 徐成良不喜欢是一说，周明重和徐夏凤不方便也是一说。 周明重趁徐夏凤买菜回来，忙走出医院去了最近的最大的一家超市。 周明重一个人在婴儿纸尿裤的地方站了许久。他围着比他高出两个头的货架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没有找到成人用的纸尿裤。 周明重的驻足引起了导购员的注意。 她操着一腔半家乡半普通的话问周明重，“你要什么？是给孙子买纸尿裤吗？” 他孙子？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不过周明重并不恼，他背着双手问道，“我看起来像当爷爷的人了？” 四十来岁的导购员笑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是来给我爸买。” 导购员一拍脑门，嘴里嘟囔着，“哦，要成人的啊！”“我来帮你找找。” 导购员利索的从货架的最下面拉出几袋纸尿裤。 “有小包的，中包的，大包的，你看你要哪一种？” 周明重扫了一眼，天蓝色，浅蓝色，粉蓝色的各式各样的包装上，都写着不同且陌生根本没听过的名字。 “这些纸尿裤，哪种吸水性最好？” 周明重提着那几款纸尿裤，不时的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吸水性？那一分钱一分货，自然是贵的吸水性要好一点。” 周明重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成人纸尿裤的包装都是没打开的。周明重也不能要求别人拆开来看看，他沉吟了一下，买了最贵的三种款式的纸尿裤。 买单的时候，总价确实把周明重吓一跳。 “这么纸尿裤，要三百多？” “对，要不要买？”收银员持怀疑的态度看着周明重。 三包加起来才一百个纸尿裤，三百多块平均下来，一个纸尿裤要三块多！ 拉屎拉尿都需要如此高的成本！ “要不要买？”收银员的态度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买。”周明重咬了咬牙，只要纸尿裤的质量好，徐成良能睡的好些，身上清爽些，少受点罪。那这些花费也不算什么。 周明重拎着纸尿裤快步走到医院。 他迫不及待的给徐下凤展示他买的纸尿裤。 徐夏凤听了也很高兴，她和周明重急忙给徐成良换了新买的纸尿裤。 等待了几个小时，徐夏凤褪下徐成良的裤子，周明重给徐成良换纸尿裤。 纸尿裤已经胀满，但好在没有漏出来，徐成良的秋裤干爽无比。 徐夏凤惊喜赞周明重的这些纸尿裤买的好。周明重也觉得这些钱花的值。 徐成良的药水从一天六瓶改为了一天四瓶。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不睡觉的时候，徐成良时常转头看向窗外。 徐夏凤和周明重都发现了徐成良这一举动，他们每天都会把在外面看到的事和徐成良说。 每次说道这些，徐成良的眼中就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天气一天天的冷了，徐成良身上的衣服又加多了一件。 他最常做的事还是看着窗外，偶尔从窗外划过的落叶都能引起他的一阵激动。 徐夏凤看到这里，心中一动，她和周明重商量，能不能找个轮椅推衣服徐成将出去看看？ 周明重思考了一下，同意了。他马上去找了医生，医生让护士给徐成良送来了轮椅。 徐夏凤和周明重小心翼翼的把徐成良放在轮椅上。 徐成良似乎明白了徐夏凤他们想要做什么，安静的坐在轮椅上，手扶着两侧。 周明重推着轮椅，徐夏凤那些衣服，枕头和纸巾。 秋天的风是萧索的，总带着一股子愁意，不过，在此时的徐夏凤和周明重看起来，这个秋天是圆满的，是饱满的，是丰收的。 徐夏凤走在轮椅的旁边，周明重推着徐成良慢慢走着。 轮椅慢悠悠的转着，日子就这样，走着走着就变老了。 第九十五章 不曾得，何能给 每天下去转一圈，便成了徐成良每天必须要做的事。 徐夏凤和周明重商量了一下，将下楼转圈的时间定为下午三点到三点四十分。 坐的久了，徐成良只怕是坚持不住。只是时间短了，又怕徐成良没有尽性。 徐夏凤这些天在研究怎么用固定的食物做出更多的菜品。 徐成良能吃下一些饭，这在徐夏凤和周明重看来时巨大的进步。 只是吃进去了一些东西，再加上输的药水，每天给徐成良清理两次粪便就成了最艰巨的任务。 周明重总是把这项任务揽在自己身上，尽可能的让徐夏凤只打发下手。 徐夏凤也体谅周明重辛苦，晚上总是让他先睡，中午也会让他多休息一会。 徐成良固定的每天下楼一转被一场秋雨打断。 一场秋雨一场寒，徐夏凤在秋衣上加了一件背心，再穿上一件外套，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些。 周明重也赶紧给徐成良加了一件背心。 穿好衣服之后，徐成良睁着一双眼睛，不时的看一眼徐夏凤，又看一眼周明重。 见两人没有应答，徐成良不由得有些生气，他转头瞪了徐夏凤一眼。 这一眼让徐夏凤哭笑不得，她又是又是笑。 徐成良会生气了，他还知道徐夏凤是他的女儿，知道冲着她撒气。 “爸，现在外面下着雨呢！天气可凉了。等到明天没下雨了，我们再带你下去好吗？” 徐成良“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瞪徐夏凤了。 而在秋雨之后带徐成良下楼逛花园的承诺，徐夏凤到底没有实现，因为，这场秋雨还没结束的时候，医生就通知的徐夏凤和周明重，徐成良可以出院了。 徐夏凤最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李丽妹，李丽妹沙哑的声音顿时就变的振奋了起来。 “是吗？那好，明天什么时候能到家，我明天早上起来杀鸡。” 方志扬和徐冬凤也一前一后的接到了徐夏凤的电话。 周明重就把这个好消息发在群里。 群里自然是一片叫好的呼声，徐夏凤从心底里松了口气。 徐成良在这场和死神的拉锯战中，终于取得了胜利。这颗悬着的心，在这个时候才终于能松下来。 只要有徐成良在，她就总感觉头顶的天能有人撑住。只要有徐成良在，她就觉得自己还是个可以在别人身后躲避风雨的小女孩。只要有徐成良在，她就觉得她回头总是有路。 周明重一早就去给徐成良办理了出院，徐夏凤忙着收拾东西。 那个轮椅周明重已经向医院买了下来，他想，徐成良以后大约是离不开这个东西了。 徐成良醒来就开始望着窗外，这场连绵的秋雨在这个清晨意外的停了，徐成良的一双眼睛便渴望的紧盯着窗外。 “爸，我们可以回家了。” 紧盯着窗外的徐成良猛的转头，蒙了一层雾色的眼睛又盯着徐夏凤不放。 凸起的喉结滚动着，发出一声模糊却坚定的音节。 “嗯。” 徐夏凤等人是被救护车送到家的，救护车宽大的车身，在驶入村口的时候，就引起了不少人的讨论。 “这是老徐头回来的吧？” “应该是的，老徐头这一辈子也值，养了这么几个孝顺的儿女，这次他住院，他那三个儿女是出钱出力，没有丝毫怨言。” “可不是，听说花了好几十万，都是他的儿女孙子孙女凑的。” “孙子孙女都给了钱？” “那是，大龙他二闺女嫁的好，女婿有钱，有钱出点给爷爷治病这不是很正常吗？” 救护车在村民讨论的声音中越驶越远，村口议论声却是越来越火热。 李丽妹和徐大龙曹心贞早就在门口迎接，徐胜强搬了根凳子坐在堂屋里，手机里游戏正进行道火热，徐胜强的手指却没有跟上速度。 徐成良是被抬下车，周明重的双手叉在徐成良的腋下，从背后抱起他，徐大龙则提着徐成良的双脚。 李丽妹叫了一声“老头子。”伸出去抚摸徐成良的脸的手就沾满了泪水。 徐成良被放在房间里，之前他一直睡的那张老式雕花木床换成了一张新样式的席梦思床。 李丽妹脱掉鞋子，蜷在徐成良的身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徐夏凤和曹心贞，周明重轮番上阵劝李丽妹去吃饭，李丽妹应着声却不为所动，只蜷在徐成良的身边守着他，盯着他。“我们去吃吧。”徐夏凤率先走到堂屋。 李丽妹把周明重和曹心贞也推了出去，她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和徐成良待一会。 徐夏凤匆匆的吃了些饭，一抹嘴巴就来了徐成良的房里。 “妈，我来守着爸，你好歹也去吃点东西。不要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 李丽妹顿了一下，然后下了床，“行，我也去吃点东西。” 家养的土鸡炖煮了酥烂，最细腻肉最多的部分自然留给了徐成良。 徐夏凤舀了一勺热汤，把饭粒泡的粒粒酥软，又把炖烂鸡腿肉撕成一条一条的，从李丽妹那里拿来了一个小勺子，挖了一点饭送到徐成良的嘴边。 “爸，张嘴，吃点饭，这鸡是自己养的，里面加了些红枣枸杞，你喝喝，可好喝啦。”徐夏凤像哄孩子似的哄道。 她在方跃礼几个月的时候就出门打工，她恍惚才想起来，她甚至都没有这样哄过自己的孩子。 李丽妹端着碗走了进来，撑着腰也跟着说道，“吃点啊！这是专门为你杀的鸡，你多少也要吃一点啊！” 徐夏凤把勺子放回碗里，“妈，爸看起来不想吃，是不是汤太油了？在医院的时候，他还会喝一点排骨汤。” 徐夏凤说着，把手里的碗往李丽妹的面前递去。 已经吃完饭的李丽妹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房间里的老式箱子上。 “他不吃就算了。不要勉强他，他可能没胃口。” 徐夏凤伸出去的手往回缩了一下，碗里在她的手中顿了一下，然后被她放在柜子上。 “饭总是要吃的。中午不吃，那就晚上再吃。” 徐夏凤在徐成良的床前站了一会，然后才默默离开。 第九十六章 以后的安排 徐成良晚上的时候总算是吃了点东西。 是徐夏凤喂的，李丽妹在一旁不断的叫好，“嗯，多吃一点。吃了饭才有力气，才能更快的好起来。” 徐夏凤又和周明重一起给徐成良洗了个澡，过徐成良穿好衣服之后，徐夏凤又自觉地拿起徐成良的衣服去井边洗。 送徐成良回家的救护车一离开，徐成良出院回家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第二天上午，村里的人就三三两两的结伴往徐家走来。 徐成良的房间挤满了人，躺在床上的徐成良费力的睁开眼睛，蒙了一层白雾的眼睛看着对着他指指点点的人。 “嗨，老伙计，还认识我吗？” “老弟兄，你说你去了一趟医院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老哥们，你可不能老是躺在床上，你要快些好起来，我们都还等着你打牌呢！” 男人们的话总是那么粗旷，比起那些打量的指点，徐成良显然是更喜欢这样打招呼的方式的。 那双蒙了一层雾气的眼睛迸发出些微光芒，微张的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凸起的喉结推动着蜿蜒曲折的伤痕，如一条蠕动的毛毛虫。让人望而生怯，只是从那破损的喉咙里发出的音节在徐夏凤等人听来却如同天籁一般。 “你看，成良他是知道的。” 徐夏凤等人是惊喜的，来看徐成良的人也感到惊喜。 李丽妹的脸紧贴着徐成良的脸，花白的睫毛紧紧的闭着，却仍然止不住汹涌的泪水。 “你心里明白的，你看到你这些老朋友没有，他们都等着你打牌。你不要偷懒了，赶紧从床上起来，和他们去打牌。” 徐成良的脸清瘦，多日没有进食，他的脸颊两侧都已经凹陷进去，李丽妹头发花白稀疏，满脸皱纹，牙早就不齐整了。可是他们紧贴在一起的脸，比徐夏凤看到的任何画面更能诠释什么叫岁月静好，白头到老。 村里的人在徐成良的房间里稍坐了一会，就纷纷借故离开。 李丽妹掬了一把泪水，正准备下床，两个身形矮瘦，精神头不错的老人匆匆的走进来。 “二嫂子。” 进来的人是比徐成良小七岁的妹妹，和小十岁的弟弟。 李丽妹应了一声，又急忙甩掉鞋子，在徐成良身边坐下。 “你们来了，快坐，心贞，给你小姑妈和小叔倒杯水。” 曹心贞倒了两杯水过来，又用盘子装了一些桔子过来。 “小姑，小叔，坐吧，吃桔子。” 徐成良的妹妹按照在一众众妹中排第五，几十年前的女孩取名字简单，排第几就叫几妹。用心点的就用“娇”“秀，”“梅”坐为后缀。 徐成良的妹妹徐五妹显然没有这种用心的待遇。 “成明。”徐五妹轻轻碰了碰这个兄妹中最小的，“你跟二哥说说话吧！二哥除了挂着子女孙子，最看重的就是兄弟姐妹。” 徐五妹拉着徐成良的手，叫了声“二哥，”泪洒当场。 徐成明抓住徐成良另一只手，也跟着叫了声，“二哥。”就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徐成良艰难的转动着脑袋，一双蒙了一层雾气的眼睛看看徐五妹，又看看徐成明，雾气笼罩的眼睛露出几分清明，清瘦凹陷的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 “你们看，你二哥心里是明白的。他认出你们来了。”李丽妹又蜷在徐成良的身边，哽咽的声音带着欣慰的笑以及期盼的愿，“老头子，你看，你的儿子女儿，弟弟妹妹都记挂着你呢！你要快点站起来，和大家一起玩。” “小姑，小叔，我杀了鸡，今天中午在我们家里吃饭。” 徐五妹忙说道，“我还有两个孙子在家呢！” “让他们一起下来吃，饭我都煮好了。” 徐成良一家人五六口人，再加上徐五妹家四口人，徐夏凤，徐大龙，曹心贞等人，堂屋里热热闹闹的坐了一桌子。 李丽妹在床上坐下，偶尔抬头看一眼堂屋，堂屋里人影绰绰的，都端着碗拿着筷子围着桌子转，李丽妹从鼻孔里轻哼一声，又出货下眼眸，敛下所有的不快。 徐五妹和徐成明放下碗筷，又在徐成良床边坐下。 徐五妹劝李丽妹也去吃点东西，徐成良已经是这样了，李丽妹可要好好的保护自己的身体。 李丽妹长长的抽噎一声，神情呆滞，语气悲怆，“看着你们二哥这个样子，我怎么吃得下东西？” “总是要吃一点的。可不能拖垮了自己的身体。” 徐五妹又跟着劝道，李丽妹往徐成良的身边靠近了些。 “我吃不下，老头子这样，我想着以后的日子，怎么能吃得下呢？他要是有什么不好，我跟着他去了就是了。” 李丽妹说完，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嫂子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大龙和心贞还能不管你吗？” 徐五妹用胳膊轻轻的撞了一下徐成明。 徐成明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才猛的跺跺脚，往外面走去。 没一会，徐成明领着徐大龙和曹心贞走了进来。 “妈，你去吃点饭吧！”徐大龙夹着烟提议道。 曹心贞瞅瞅徐五妹和徐成明，退了几步站在房门边。 “我不吃，我不饿。”李丽妹甩甩头，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大龙，你小叔把你和心贞叫进来，你们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吧？” “妈，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曹心贞靠在门框上，抬眼看向门框上的窗户。 “大龙，心贞，你们是留在家里的。你爸什么样子，你们也看到了，大龙，心贞，你们以后有什么安排，当着我和你爸，还有你们小姑，小叔的面都说出来吧！” “这，这，”徐大龙夹着烟，一双眼睛在房间里乱窜，就是没有一句准话。 “这，这什么这，大龙，你都五十岁的人了，你爸帮你撑着这个家都三十年了，如今你爸已经成这样了，这个家以后都要你来当了，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安排的，当着我们的面，都说出来。” “我们能有什么安排的？日子就这样过呗！” 第九十七章 何去何留 “心贞，日子是要过，但总要有个安排是不是？” 徐成明也点了支烟夹在手里。 他放在嘴里猛的抽一口，长长的吐出一个烟圈，然后才慢悠悠的说道，“大龙，心贞，你爸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和心贞的心里不能只有挣钱了，必须要留一个人在家里照顾。” 徐大龙抽着烟，烟雾缭绕间，徐大龙的一双眼睛始终躲闪。 靠在门框上的曹心贞不发一言。 徐成明猛的抽了一口烟，吐出烟圈之后，徐成明的话多了几分斩钉截铁的不容拒绝。 “大龙，心贞，你们不要觉得小叔我管的宽，你们爸是我的亲哥哥，有些事，我多一句嘴，你们不要嫌我管的宽。我和你爸是砸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有些事，我是不得不管，不得不问。” “小叔，我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你是我们的至亲长辈，你提点我们是应该的。” 徐大龙在曹心贞的话音落下之后猛的点头。 “是，就是这样，心贞说的是。” “那心贞，既然你和大龙都认为我该管这件事，那我就再多嘴一句，大龙，你和心贞是避必须要留一个人在家的。” “你爸身体康健的时候，你们可以清清爽爽的到外面去打工。但是你爸现在是到了需要人照顾的地步了。你和心贞就不能只想着挣钱，你或者是心贞，你们两个谁留在家里照顾你爸，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个，小叔，我们之前都还没想过，现在商量这个还早，我和大龙到时候商量商量再说吧！” 徐大龙急忙说道，“对，对，商量商量再说吧！” 徐成明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之色，心中的不满化为嘴角的一声叹息，“好，你们商量着来吧！只一样，大龙和心贞必须要有一个留在家里照顾。” 徐成良房中讨论的是什么，结果是什么，徐夏凤不得而知。 只是这几天，曹心贞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眼神也越来越纠结。甚至在那次谈话之后不到三天，徐胜强就被曹心贞推搡出去挣钱。 曹心贞给村里里的说法是，徐成良有她和徐大龙两夫妻照顾，还有徐夏凤和周明重在一旁跟着打下手。 根本用不上徐胜强，徐胜强这大好的年纪，窝在家里干什么？应该要出去闯荡一番事业。 徐夏凤心中对那天的谈话的目的有了些眉目清明的猜测。 村里的人扛着锄头从徐家门前经过的时，看到周明重和徐夏凤还在家，也会问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出去。” 徐胜强这个孙子忙不迭的出去打工，徐夏凤这个出嫁的女儿，周明重这个女婿怎么还在家呢？ 徐夏凤常常回以一个淡笑，只是是在家再陪徐成良一段时间。 徐夏凤并不是不想离开家去挣钱。 这次医治徐成良已经把她好几年的积蓄掏空，她现在除了几十岁的年纪，一栋自建的二层小楼，丈夫和儿子。精神和情感上的充实和饱满，可是经济上匮乏到捉襟见肘。 徐夏凤心里也着急，方跃礼还在上大学，一年几万的支出是少不了的。 奉养父母的，孝敬婆婆，人情往来的钱都不能少。 这些支出像山一样压在方志扬一个人的身上也不行。 周明重还趁着曹心贞和徐大龙都不在家的时候，把徐夏凤拉到一边商量什么时候回宛市。 他怕时间拖的越长，越不好抽身离开。 徐夏凤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忧？只是，她一看到李丽妹那双浑浊渴望的眼睛，一看到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顾的徐成良，徐夏凤的心里就充满了一种责任感。 在徐成良和李丽妹没有人照顾之前，她怎么也狠不下心离开。 就再陪徐成良和李丽呢一段时间吧！她这些年都在外面，陪在李丽妹和徐成良身边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她压下心里的焦躁和急切这样安慰自己。 不知不觉间，又过去了五天，周明重又一次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徐夏凤拉到一边，问她准备什么时候去宛市。 周明重已经叫好了车，明天下午就要出发去宛市。 徐夏凤还是狠不下心来就这样一走了之。 她让周明重明天先去宛市，她还要留在家里一段时间。 她要是现在就走，不仅自己重过不去，只怕曹心贞没这么容易放她走。若是曹心贞又拿着徐成良和李丽妹带大方跃礼，而徐夏凤却在徐成良和李丽妹最需要她的时候去宛市挣钱。 徐夏凤不想担这个“不孝”的罪名，徐夏凤自己心里也过不了这个关。 周明重搭车离开，李丽妹出来送他，等到载着周明重的车离开视线，李丽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似的汹涌而出。 “都走了。都走了，只留下我们这些走不动的老把戏留在这里。”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把脸埋在手心里小声的哭泣着。 “妈，我不是还在呢吗？”徐夏凤拉住李丽妹的手安慰着。 李丽妹拉着徐夏凤的手将脸放在她的手心上，“夏凤，夏凤，还好有你在。” 掌心中满是母亲的热泪，徐夏凤只觉得心头满满涨涨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留下来的决定是那样的正确。因为她的母亲是那样的需要她。 秋一天天的浓了，树叶一天一天的黄了。徐成良也慢慢地能吃下一些饭了。 徐夏凤从地里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徐成良喂水，换纸尿裤，增减衣服。 李丽妹在一旁看着，看着徐夏凤如此细心的对待徐成良，不禁扬起了嘴角。 徐夏凤白天和曹心贞出去挖土，种菜。回来就照顾徐成良，日子过的倒还算充实。 只是方跃礼的电话少了，方志扬的电话倒是两三天一个，只是他最近也总是问起徐夏凤什么时候回宛市？ 徐夏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边是经济的压力和丈夫的催促。一边是对李丽妹和徐成良的挂心。 徐夏凤不知道该如何取舍，她只能将心里的矛盾化为手上的力道，在一锄头一锄头中将这种纠结的心散发出来。 第九十八章 每人有家 “夏凤，你怎么了？把土块扬的到处都是。” 曹心贞捡起一块土往地里一扔，用锄头敲碎，和徐夏凤稍稍拉开着距离，她才弯下腰来挖土。 “没事。”徐夏凤又扬起锄头。 她的心里烦乱至极，手中挥舞的锄头也没有章法。没一会又扬出去几块土。 “夏凤，有事你就说事。挖成这样是要干嘛呢？”曹心贞又放在锄头把扬出去的土块扔回地里。 “咱们都做了几十年的姑嫂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看你这副丢了魂的样子。拉长了一张脸，我了解你，所以才没见怪。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 曹心贞拿着锄头把土块敲碎，细小的土块粉尘四溅。 那一下仿佛也敲在徐夏凤的心头，将她心中的焦躁不安尽数敲碎。 徐夏凤放下锄头，叫了声，“嫂子。” 曹心贞停下手里的动作，应了一声，“有什么事就说吧！” “嫂子，我心里有件事，想了很久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曹心贞撇了撇，瞥向徐夏凤的眼角眉梢都溢着几分不满。 “这不是都说出来了吗？心里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出来吧！”曹心贞话音一转，脸带揶揄之色，曹心贞想到徐夏凤可能会说些什么，心中有些郁郁，忍不住挖苦道，“要说就全部说出来，不要说一半留一半，自己心里不痛快，就给别人脸色看，让我们跟着受气。” 徐夏凤正想为自己辩驳几句，她什么时候给她脸色看了？ 想了想又作罢。她和曹心贞认识相处几十年了，曹心贞很可能知道她想说些什么，而曹心贞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她自己心里不痛快，却偏要说出是徐夏凤给她脸色看让她不痛快。 曹心贞也想去宛市，但是她又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走。 所以，她就把气撒在想走能走至少比她走要方便一些的徐夏凤身上。 说些漂亮的话，表面上一团和气，谁不会呢？谁又不想当个好人呢？不过是有时间仗着关系亲厚，想着从你脸上踩过去应该也没事。 愤怒和嫉妒带了着肆无忌惮，总是让人匆心里胜出几分没有理智的“理直气壮”。 徐夏凤想，她出发在即，徐成良和李丽妹都需要曹心贞来照顾，再者曹心贞的脾气她也清楚，现在是她能走而她不能走。 徐夏凤想明白了，也只当是无事。 “嫂子，我们的家庭情况你也清楚，虽说温饱有余，可到底比上不足。跃礼还在上学，一年几万块的花费是少不了的。以后他出来工作了，买房成家这些，哪个不需要用到钱？这次医治爸，我和志扬身上的钱都用完了。要是再有点什么事，我们拿不出钱来，也不是个事是不是？” 徐夏凤的话音刚落，曹心贞就紧接着少道，“你还需要担心什么呢？你儿子可是大学生，毕业就有好工作，有了出息娶老婆算什么难事？你还在这里跟我叫苦，强强比跃礼大了好几岁，他都没娶上老婆，你还在我面前跟我着急？” 曹心贞越说越气愤，锄头在手中快速的舞动着，碎石子，小土块到处乱飞。 徐夏凤看着曹心贞，有些无奈的说道，“嫂子，咱们姊妹说几句本心话，你何必生气呢？” “我哪里生气了？”曹心贞用锄头敲打了一下地面，然后一把丢下锄头，在地里快速的走了几步。 “我这不也是在和你说体己话吗？强强都二十四了，过了年都二十五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胜湘都能下地跑了。” 徐夏凤想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他们这一代年轻的时候，比的都是谁先成家，谁先做父母。现在呢？比的是谁事业上的成就更大，谁挣的钱多！ “嫂子，我这是在跟你说实话，跃礼看着好，可是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哪像建良，开着厂子，自己当老板，红红火火的？” 曹心贞的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些，“建良，那是别人家的儿子。” “他难道不是你女婿？”徐夏凤不想在这样的问题上耗费唇舌，她急忙将话题掰回正轨，“所以说，嫂子，你也不用太烦恼。建良是强强的亲姐夫，他要是以后挣大钱了，还能不帮强强吗？” 曹心贞愣了一下，唇角露出几丝笑意。 “嫂子，跃礼可不像强强这样好，他只能靠自己，我和志扬以后要靠跃礼。” “你说我们当父母的，哪个不是在尽全力为自己的儿女打算的？” “现在爸回来了，我想着，我们这么多人守在家里也不是个事。今年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过年，我出去挣几个月的钱，也好有钱拿回来过年。” 徐夏凤的话刚一说完，曹心贞的脸色就难看了下来。 “夏凤，饶这么大一个弯子，感情你就是想出去挣钱呢！” 曹心贞喝了一声，脸色难看。 “嫂子，我们都这个年纪了，柴米油盐，衣食住行，哪样不要用钱是不是？” “你就忍心把你爸妈丢在家里？这村里村外的人还说你孝顺，就该让大家都来看看，都来听听。你这样丢下自己的父母就走了，是孝顺吗？” “嫂子，你说的太严重了。”徐夏凤舔舔嘴唇，“我没说不管爸妈，爸妈是生我养我的人，我怎么会不管他们呢？” “那你还说要出去打工挣钱？爸现在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妈身体也不好，你速度在这个时候要走？要出去打工，那这不是逃脱责任是什么？你这不是不孝是什么？” 徐夏凤看着张牙舞爪，几欲抓狂的曹心贞，她不能像曹心贞一样，否则那只会让事情更糟。她只能平心静气的，和曹心贞讲道理。 为了徐大龙和家庭安定，为了李丽妹和徐成良能得倒照顾，也为了让曹心贞自己明白。 徐夏凤只能心平气和的和曹心贞讲道理，“嫂子，不是我要躲懒，更不是我不孝顺，只是我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有个人都有自己的家要管。” 第九十九章 症结所在 曹心贞吐了一把口水，“是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说的我好像就没有压力，我好像就没有家要管似的。” “嫂子，你哪里没有家要管？你嫁到徐家来，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看着这个家，照顾好爸爸和妈妈，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夏凤，你倒是会说话，把自己身上的责任撇的一干二净的。我的功劳，我的辛苦还差不多。” 徐夏凤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了口口水。这样和曹心贞胡搅蛮缠的说下去，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的清楚。 “嫂子，你嫁到家里几十年了，孩子都有三个了，最小的孩子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你自己想想，这里不是你的家，哪里是你的家？哪个人都有老的时候，养儿养女不就是为了自己老的时候能有人陪着自己，照顾自己吗？” “嫂子，你现在是媳妇，也是妈妈，以后也会当婆婆，你怎么做，你的孩子都是看到的。你存下好心，以后别人也会用好心待你。” “你要是做的好，这十里八乡的人都夸你，大家都要给强强介绍媳妇，家里的门槛都被人踩破了，那强强还怕娶不上媳妇？” 徐夏凤给曹心贞描绘了一番未来的美好景象。 只是曹心贞冷着脸哼了一声，“强强又不是女孩，什么踏破门槛？娶老婆还不是要钱出场？要是没钱，大家来了，坐在家里喝西北风啊！” “嫂子，你看你，又钻牛角尖了，别人要是真给强强介绍对象，你怕是瓜子糖果，水果端个不停。” 曹心贞哼哼两声，脸色仍然有些别扭，“端是要端，那也得要端的出来才是。” “嫂子，咱们在一起工作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的。你平时开支少，钱包肯定比我们鼓。” 曹心贞脸色一变，语气变得生硬起来，“我哪里有钱？我哪里有钱？你哥从来没给过我什钱？我那一点钱要养活自己，要寄回来给爸妈，我哪里还有钱？” “没有就没有。你不用那么激动。” 徐夏凤的心里不禁起了嘀咕。 曹心贞看起来不想继续再谈下去，她拿起锄头往田埂上走，走出几步见徐夏凤没跟上，曹心贞又回过头来叫她，“夏凤，你还愣着干什么呢？回家了做饭吃了，明天再过来挖吧！” 徐夏凤回到家里，李丽妹正准备煮饭，徐夏凤洗干净了手，急忙把锅接了过来，开始淘米洗菜。 徐夏凤切菜的声引不停，李丽妹的询问声不停。 徐夏凤一边回答李丽妹的问题，一边切菜炒菜。 饭菜端上桌的，曹心贞何徐大龙就从楼上下来了。 深秋农家的午饭简朴，一个素菜或者一个汤就足够了。 但现在，家里有一个急需要营养来养身体的徐成良。 之前养的那一大群鸡鸭，在这个时候就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徐成良每天都能有新鲜的鸡汤喝。 素菜在炖鸡的面前毫无吸引力，徐大龙伸出去的筷子在接近菜碗的时候拐了个弯，一双筷子落在专门给徐成良炖的鸡肉鸡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李丽妹白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在曹心贞和徐夏凤载一次伸出筷子去夹菜的时候，李丽妹咳了一声，放下碗筷，冷着声说道，“那鸡肉是炖了给你爸吃的。” 去宛市的想法一被提起，徐夏凤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有猫爪子在那里挠一样。 徐夏凤很明白，宛市并没有什么好的。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做事，时常要做道晚上八九点。宛市留给她的记忆是电动缝纫机工作时的嘈杂声，是躬身在电动缝纫机前不断忙碌的身影，是拥挤的车间那总也散不了的热气，是那不分白天黑夜都开着的灯管。 宛市并没有什么好的，徐夏凤明白，她更明白，驱使她去宛市的原因并不是宛市本身有多好，多么迷人，而是因为她空空地口袋和一颗迷惘又着急的心。 徐夏凤把自己的想法和李丽妹说了，李丽妹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 “我和你爸，是需要人照顾，一直守在家里，也确实不是一个事。你想去就去吧！” 徐夏凤正准备点头，李丽妹又接着说道，“只是夏凤，你去宛市之前，一定要和你嫂子说清楚。” “夏凤，你嫂子那个人是什么样嗯你也清楚，你要是这样走了，我的耳朵可有一阵子听不得话了。” “我知道。” 徐夏凤凝声应道。看来她必须要重新找一个时间，把话和曹心贞说清楚。 徐夏凤还没找到合适的时间，这天下午，徐五妹匆匆的走进了徐家的门。 徐五妹一进门，抬头看了一眼徐夏凤，脱口而出问道，“夏凤，你还在家呢！” 徐夏凤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李丽妹在房间里招呼徐五妹进去，没一会儿，曹心贞也走了进去。 徐夏凤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商量些什么？是她的去留，还是一些其他的事？ 徐夏凤也没想过要去听。情感想把她禁锢在家中照顾父母，但现实和理智却推着她往外面走。 徐夏凤不知道该听情感的，还是该顺从理智。 她隐隐觉得，这两个都是对的。 只是，无论选择了哪一个，另外一个就一定会受伤。 徐五妹离开学的时候又拉着曹心贞的手一阵叮嘱。 “心贞，现在这个家要靠你和大龙撑起来了。妹妹市爸妈的女儿，她们也都有自己的家，一支在家守着爸妈也不是一个事。” 徐五妹说些，特意的看了坐在门边的徐夏凤一眼。 在徐五妹走了之后，曹心贞的脸就塌了下来。 小凳子，木椅子，这下都遭了大殃，一个个的，不是被掀翻在地，就是被踢倒。 李丽妹在房间里没出来，徐夏凤在门边，看着曹心贞，又是气又是无奈的问道，“嫂子，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曹心贞抬起脸剜了徐夏凤一眼，“每个人都有家，每个人都为难。就你们有家吗？就你们有难处吗？我就没有难处吗？” 第一百章 症结所在2 “嫂子，姑妈这话也没说错吧？” 徐夏凤问道，曹心贞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一下，脸上怒气更甚。 “是，是没说错，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当然说的对啦！对你好的事怎么会不对呢？” 曹心贞的总事是能把把阴阳怪气发挥到了极致。 徐夏凤怒没理由，责无立场。她只能耐着性子又一遍的解释，“嫂子，不是我要躲懒，更不是我不孝顺。我们都在家里守着，确实不是个办法。” “再者，”徐夏凤微微一顿，声音有几分发沉。“姑妈她也没有说错。我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都得为了自己的家考虑。” 曹心贞一脚将脚边的小凳子踢翻，“有家有口？谁不是有家有口？我难道不是有家有口？徐夏凤，我算事看清你了，爷娘没事的时候，嘴巴里说的比谁都好听，什么养大了你，带大的你儿子，以后你要好好的孝敬爸妈，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现在妈老了，爸躺在床上动不了了，你就想跑了？夏凤，爸妈是你的爸妈，又给你带大了儿子，夏凤，你比我更有义务在家照顾。” 曹心贞说完，又忿忿的踢了凳子一脚，这才“蹬蹬”的往家里走去，没一会就听到楼梯间传来“蹬蹬”的脚步声。 徐夏凤靠在大门上，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小雨，天空灰蒙蒙的，细小的越长越雨滴仿佛一根根带着寒芒的针，落下时带来一阵阵颤抖的冷意，深秋时节的凉风更是助纣为虐，将人从头到脚吹的遍体生寒。 徐夏凤在门外站了好一会才走进屋里。 她推开李丽妹的房门，李丽妹躺在徐成良的身边，脸色愁苦。 “人老了没用了。” 李丽妹托着腮，她的声音清冷凄苦，好像外面下着的雨一样，却有一颗泪珠从她的花白头发睫毛落下。 徐夏凤的心跟着揪了一下，她慌乱的移开眼睛，嘴里安慰大门，“妈，你说什么呢？只有你和爸在，我们才有家，只有你和爸好，你们才能放心。” “人老了不中用，反而成了儿女的拖累。” “妈，你说什么呢？是人都会老的，老了就该多休息，吃好喝好玩好，你和爸养我们小，我们养你们老是应该的。” “我倒还好，我还有自理的能力，可是你爸。”李丽妹的视线落到徐成良张着嘴巴，双眼无神的徐成良身上。 “只是你爸他，”李丽妹声音凄楚，“他现在这样哪里离得开人啊！” “我也放心不下你和爸。只是，”衣角在徐夏凤的手心中缩成一团。“我也发愁，跃礼大学快毕业了，以后娶媳妇，买房子，我们当大人都是要帮一把的。这可不是一笔小花费，婆婆也只能能靠着我们养。还有。每年的人情往来，这也是一笔不少的花费，志扬一个人挣钱，最多只能够开支。这些年来，一直是我和志扬在外面，这些天他一个人在宛市，很是不习惯，都向我发过好几次牢骚了。” “一个人在外面就那么不习惯吗？”李丽妹箍着脚呢喃道。 “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难处，你的孝心我和你爸都是知道的。你出这么多钱给你治，又在家待了这么长时间，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你出去挣钱，也是应该的。” 李丽妹声音平缓的说完，陡然间话音又是一转，“哪天刚从医院回来，你小姑和小叔就问她，市不是以后不出去打工，就在家里照顾我和你爸，她啊，”李丽妹伸出手指虚空指了一下，恨声说道，“就是不应话。” 徐夏凤没有接话，李丽妹又接着说道，“夏凤，你就她不应这个话，是不是不想在家照顾我个你爸？” “不会的。嫂子她知道轻重。这是她和哥的责任。” “对，这是他们的责任，他们必须得背起来。”李丽妹从床上坐起，满脸忧愁的叹了口气，“只是，还得她开口应下才行。” 徐夏凤没有说话，在徐成良老师房间里稍稍坐了一下就离开了。 秋雨最是缠绵，一直下到了天黑都未能停歇。 徐夏凤做好了晚饭，先和李丽妹喂徐成良吃了一碗，然后才和李丽妹前吃饭。 堂屋角落的饭桌上一双用过的筷子胡乱扔在那里。 徐大龙正端着饭碗，慢条斯理的吃着饭。 徐夏凤在凳子上坐下，徐大龙看了她一眼，咀嚼着饭也嚼着味说道，“夏凤，听说你里着去宛市？” “不急在这一两天，但也不能拖一两个月。”徐夏凤不紧不慢的说道，然后又抬起脸问道，“听说，你听谁说？嫂子和你说的？” 还不等徐大龙回答，徐夏凤又紧接着问道，“那哥，既然你说到这个，那我就问问你的意见。你和嫂子，谁准备在家照顾爸妈？” “这个。”徐大龙沉吟了一下，然后嘿嘿的笑了出来。 “夏凤，你哥我不是个细心的人，这，你是知道的。你嫂子在家也方便些。” 徐夏凤眉头一松，“哥，那听你的意思，你和嫂子已经商量好了是吧？准备留嫂子在家照顾爸和妈是吧？” “你嫂子？”徐大龙又嘿嘿的笑了起来，“你嫂子没说不照顾，也没说照顾。” “那你这是个什么意思呢？” 徐夏凤的声音中有几分被戏耍的恼怒。 “夏凤，你想想，你嫂子是什么人，她想要什么？这不就是很好解决了吗？” 徐大龙放下筷子，悠然的往楼上走去。 留下徐下凤在原地怔忡良久，曹心贞是什么人？她最想眼什么？ 从前的曹心贞温婉柔善，现在的曹心贞尖锐刻薄，抠门爱钱。 对了。抠门爱钱。曹心贞想要的，除了钱还能是什么？ 徐夏凤忽然想到之前孙若海和吴建良回来的那次，他们展开的那次谈话。她承诺过的事。 那天曹心贞和徐大龙在医院，但是孙若海不可能不把谈话的结果告诉曹心贞。 这是他的主意，现在有了一个还算满意的结果，他能不去曹心贞面前邀功吗？ 第一百零一章 唯一的快乐 对症下药，自然是又快又好。 想明白了这一点，徐夏凤心里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沉甸甸的。 喜的是，她终于找到了切入口能说服曹心贞让自己能顺利南下。 忧的是，曹心贞既然不认为自己在家照顾父母是应该的。她等着徐夏凤给钱给她，这就好像，是徐夏凤雇她在家照顾父母一样。 更让徐夏凤忧愁的是，曹心贞既然不认为这是应该，那她的胃口会不会被越养越大？ 以后借着在家照顾父母的借口，向她索取更多的钱？ 当时的徐夏凤忧心父母，只想着自己的父母能得到好的照顾。她宁愿自己省一点，把换季该买的新衣服和放假时的加餐水果零食全部换成钱寄给徐成良和李丽妹。 她想，为人子女就是应该这样。 她也以为曹心贞应该也和她想的一样。 却忘记了人和人的不同，她和曹心贞的不同。更让徐夏凤不想为外人知道的是，徐夏凤身上现在的钱全加在一起，也凑不齐当初承诺给曹心贞的钱。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九月底的清晨，徐夏凤早起喂鸡，看到屋外的稻草堆上落了一层冰白的霜花。 她往手心里呵了些气，放下喂鸡的盆子，快步走到李丽妹的房里。 李丽妹放穿好衣服，正准备起床。 “妈，爸的毛衣在哪呢？”徐夏凤站在门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外面落霜了，冷了。” “好。我来找，找好了，我们一起帮你爸穿上。”李丽妹干脆的应了一声，下床打开衣柜开始翻找。 徐夏凤和徐冬凤心灵手巧，前几年的时候，徐夏凤和徐冬凤给徐成良和李丽妹织过不少毛衣毛裤。 李丽妹全部翻找了出来，“这件土黄颜色的是你给你爸织的，这件衣服还有一条毛裤是一套是不是？” “这件灰毛的是冬凤织的，还有一件配套的背心，看这花纹，多漂亮啊，冬凤织的毛衣是最漂亮最耐看的。” “那，妈给爸穿哪一件？” 李丽妹拿起这件看看，拿起那件看看，最终放下了土黄色的毛衣，拿起了灰色的，“冬凤织的这件薄一些，现在才九月，穿这件就足够了。” “那也好。”徐夏凤先是打来了一盆水，打湿了毛巾给徐成良洗脸，又换了块毛巾给他擦身体，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的徐成良配合着。 徐成良在徐夏凤的手下仿佛一个超大型的娃娃。 只是徐夏凤对他的细致照顾不是出于兴趣，而是出于感情，孝顺，感激。 而有自己意识的徐成良自然也不可能是娃娃，当徐夏凤要要给他擦洗下身的时候，徐成良清瘦的脸涨上露出几丝羞赫的微红，攥住了裤头怎么也不肯松手。 “她是你女儿，你害羞个什么劲呢？老头子，她不照顾你看谁会来照顾你！” 徐成良的脸上含着几分羞赫的怒色，瞪了李丽妹一眼又转开了眼睛。 “你看你爸，还生气呢。”李丽妹又转头对徐夏凤说，“夏凤，别管他，你给他洗了，纸尿裤穿了一夜了，一包的尿，不擦一下屁股都要烂掉了。” 徐夏凤拽了几下，徐成良攥着裤头的手仍然紧实。 “妈，爸不肯让我给他洗，要不还是你来吧。” “这老头子，都这个时候了有人肯照顾你就谢天谢地了，还害羞。”李丽妹抱怨了几句，一把从徐夏凤的手里抓给毛巾扔在桶里，一把脱掉了徐成良的裤子。 徐夏凤在一旁低着头打下手，李丽妹从床边扔下的纸尿裤沉甸甸的，徐夏凤顾不上收拾，拿起一个新的纸尿裤打开递了过去。 徐夏凤收拾好东西，洗了徐成良的袜子和帽子等东西。 简单的吃了一碗饭，又扛起锄头和曹心贞去地里挖红薯。 红薯是徐成良在今年的四月底栽的，徐夏凤记得以前的每年秋天是徐成良最享受的日子，他会把从地面挖回来的长白薯挂在房梁上，等深秋的风和寒凉干燥的天气把长白薯里面的水分转为糖分，徐成良才会把它们取下来，洗净放在锅里煮熟。 再甜的红薯也没有香味，只是锅底有一层褐色的甜甜的液体，劳累了一天的徐成良从地里回去，洗干净手迫不及待的拿起薯就着锅底的甜浆大口吃着。 这算是劳累一生徐成良为数不多的从容的欢乐的时光。 如今地里的红薯结的又多又大，徐成良这个当初种下它们的人却成了那番模样。 徐夏凤想到这里，忍不住泪红土地。 “夏凤，干什么呢？” 曹心贞问了一句，将割下的红薯藤和挖出来的红薯放在竹筐里，“你是挑红薯还是挑红薯藤？” 但凡吃力些的农作，徐大龙总是不在的。 “我来挑红薯吧。”徐夏凤自觉的挑起分量比较重的一担。 挑着担子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擦一把汗水，李丽妹又慌忙的跑了过来。 “心贞，夏凤，你们快过来，你爸，他又拉了。” 曹心贞不满的撇了撇嘴，提起竹筐将红薯藤往外面倒，“拉了不是很正常，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做事情总得是有条有理的，我先把这里整理好。” 曹心贞漫不经心的态度让徐夏凤和李丽妹感到既愤怒又心寒。 只是现在的她们谁也顾不上生气，一前一后快步走进了李丽妹的房间。 徐成良清瘦的脸有些微红，一双眼睛无神的望着帐子的顶部，李丽妹在一旁心焦的说道，“你爸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今天都拉了三次了，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你爸每天都是早上拉一次就行了的。” “妈，你先别着急，我去打水。” 徐夏凤打水回来，李丽妹正好将徐成良的纸尿裤脱下，纸尿裤上满铺着一层黄色的秽物。那些东西直冲冲的撞进徐夏凤的眼里，恶臭铺面而来，徐夏凤差点吐了出来。 李丽妹和徐夏凤给徐成良换好了纸尿裤，就忍不住和徐夏凤抱怨，“没给你爸冻着，也没让他吃什么，他今天怎么就拉的这么厉害？” 第一百零二章 心寒尤胜天寒 李丽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凄惶和不安。 徐夏凤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没事的，爸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也有几天拉了几次，医生说是爸的打了太多的药水针剂，那些药水针剂所产生的废物也要靠这样排出去呢。” “是吗？既然医生都这样说了，那应该也没事。” 李丽妹喃喃道，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不过晚饭时分，徐成良的又一次排泄打破了李丽妹的自我安慰。 李丽妹自己吃了点饭，就添了一碗饭，用鸡汤泡了，端到床前去喂徐成良。 徐成良回家的这段时间每顿能吃一碗饭，再加上家养的土鸡炖汤吃肉，这几天脸颊上渐渐的多了些肉，身上也多了几分力气。 他能靠着外力坐起来，从医院买回来的轮椅在这个时候就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晚饭时分，李丽妹和徐夏凤把徐成良半扶半抱放在轮椅上坐好。 李丽妹吃完了饭来喂徐成良，徐成良刚吃了几口，脸色突然又变得古怪起来，一双蒙了一层白雾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一处好一会没有转动，再过一会，他的脸颊又浮现了几丝难为情的红晕。 李丽妹叹息一声，放下饭碗，“夏凤，只怕你爸又拉了。” 徐夏凤赶忙放下吃了一半的饭，快步走到轮椅捋下徐成良的裤头，扒开纸尿裤看了一眼。 黄色的汁水禁锢在纸尿裤和徐成良的屁股间，半固体的黄色汁水在上下鼓动着，一股恶臭迎面而来，徐夏凤差点把刚吃进去的晚饭吐了出来。 李丽妹也凑过来看，“又拉了这么多。老头子，你是不是要把我们折腾的累倒了你才甘心。” 徐大龙端起饭碗夹了一碗满满的菜大步走出门去，曹心贞咳嗽了一声，脸色别扭，眉间带着一丝嫌恶。 “好好的吃着饭呢，说这些恶心的东西干什么？” 李丽妹看了徐夏凤一眼，低头擦去眼角的热泪。 徐夏凤把徐成良扶到房里，刚脱下裤子，涨的满满的纸尿裤就开始往下塌，徐成良枯瘦的大腿两侧，一股黄色的汁水就往下蔓延。 “我去打水。”李丽妹快手快脚的走出房间。 纸尿裤一打开，一股恶臭就开始在房间里蔓延，开始徐夏凤不能开窗，九月底的傍晚，寒凉的空气无孔不入。 李丽妹打来了水，一脸盆的水用来洗屁股正好，可是徐成良那经黄水洗过的双腿仍是带着一股恶臭。 “妈，厨房里还有没有热水？我们干脆给爸洗个澡吧。” “有，你扶着你爸，我去打水。” 李丽妹快速的走出房门，她大步走到厨房，提起灶台后的水壶，揭开盖子伸手试了一下温度，用来洗澡正好。 李丽妹又找来了桶，提起水壶将水倒进桶里。 小半桶的冒着热气，烟雾袅袅，李丽妹放下水壶，提起桶往房间里走。 从厨房到李丽妹的房间有一段距离，想到如今的天气，再想想等待着的徐成良，李丽妹不由的加快了脚步。 大约是太心急了，李丽妹进屋的时候差点被一个小阶梯绊倒。 李丽妹惊了一下，手上差点没了力气，桶里的水在桶壁荡漾了几下，到底还是没洒出来。李丽妹在心里暗叫一声，“好险”。 她大步跨上阶梯，走进屋里，眼前突然一阵发黑。 李丽妹赶紧放下水桶，扶着墙站了一会，胸腔中突然一阵难受。李丽妹用手顺了一下气，感觉恢复了一点气力，又赶紧提着水桶去徐成良的房间。 徐夏凤一见李丽妹进来，忙把洗澡盆放在地上，倒了水开始给徐成良脱衣服。 在进澡盆之前，徐夏凤一直没把围在徐成良下身的毛巾被撤掉。 “妈，这条被子你暂时不用盖吧？刚才我怕爸冷着，用毛巾给他围了一下，我明天一起把它洗了。” “那好。”李丽妹仓促的答应了一声，拿起毛巾搓洗着徐成良的身体。 徐夏凤快手快脚的给徐成良穿好衣服。李丽妹搓着徐成良的手，手心的寒凉让李丽妹的心跟着凉了下去。 “夏凤，夏凤，你快来看，快来看。”李丽妹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徐夏凤赶紧走过来，一摸徐成良的手，徐夏凤的心也跟着寒了下来。 “妈，爸的手好凉，怎么办啊？” 李丽妹的声音更凄惶无助，“是啊。夏凤，怎么办？” 徐夏凤越摸徐成良的手心里越担心，她牙一咬，坚定说道，“妈，我们带爸去医院。” 徐成良这些天瘦了不少，但是他的重量仍然不是一个人能背起来的。 徐夏凤攒了几次力气，还是没能把徐成良背起来，反而因为怕摔到徐成良，心里惴惴，差点摔倒。 徐夏凤只能把徐成良放在轮椅上。 李丽妹拿了个手电筒在前面照着路，徐夏凤推着徐成良，深秋夜里很凉，天上的星子像寒冰似的。 从徐家到村卫生院的路坑洼不平，徐夏凤已经很小心了，可是上坡下坡的时候，徐夏凤仍是控制不好方向。 徐夏凤紧张的双手手心满是汗水，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徐成良磕着碰着了。 只是她这样小心，在下坡的时候，还是差点撞到了一块凸起来的石头。 “这里的路这样难走。”徐夏凤抱怨了一声，喉咙突然紧了一下，像是塞了团棉花在里面，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原本是徐大龙该做的事！至少，他比徐夏凤有义务去做这件事。 可是现在他在哪呢？ 不止是他，连曹心贞都没有看到。 徐夏凤的心里不由得的生出一股悲怆和不平，愤怒和怨怼夹杂的情绪。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她还是推着徐成良，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 村里的卫生院自然是不能跟市里的医院比的，卫生院的医生听了听徐成良的肺音和心跳，又询问一下徐成良这些天吃了些什么。 李丽妹在一旁流利的回答着医生问题，有时稍有遗漏的，徐夏凤又赶紧补上了。 医生检查了一番，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徐成良是被冻着了。 第一百零三章 心寒尤胜天寒2 “这，不可能啊。”徐夏凤拉着徐成良的衣袖数了一下，一件贴身秋衣，一件加绒秋衣，一件毛衣，再套上一件外套。 “医生，我爸这穿的也不少了，怎么还能被冻着呢？” “这人受冷受冻的，都是不经意的，你爸现在又不会说话，一时疏忽没注意到受了凉，也是正常是不是？” 医生话音一落，李丽妹就猛的摇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成天都守在他身边，怎么可能会把他冻着，这几天他都在家，在床上没下来的，怎么可能会冻着？” 医生咳嗽了一声，正要说话，徐夏凤就问道，“今天天刚擦黑的时候，我爸把裤子弄脏了，我们就给他洗了个澡，会不会，是那个时候冻到的？” 医生马上就把徐夏凤的迟疑拍板成了肯定。“一定就是那个时候冻到的。洗澡的时候，你们没有在边上生盆火吗？” 徐夏凤和李丽妹对视一眼，李丽妹迟疑了片刻说道，“这才九月天，烤火还有些太早了吧？” “啧，”村卫生院的医生忍不住“啧”了一声，找到原因的他马上语气都足了几分，“我们现在不烤火没事，但你爸是受看重伤的，出了那么多的血，他现在的身体是缺少营养和血气的。别说洗澡了，就是平时在家里坐着，也少不得要生点火。” 李丽妹看了一眼徐夏凤，又垂下头低声应道，“知道了。” 医生给徐成良开了些用于小儿肠胃不适的药。 徐夏凤给了钱，推着徐成良从村卫生院走出来。 李丽妹在前面用手电筒照着路，从村卫生院出来，还没走多远，李丽妹的叹息就一声接着一声，“这天，是冷的快也冷的怪，我们坐在家里也是寒津津的。更别说你爸了。” 徐夏凤的双眼紧紧的盯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既然医生说了要生火，那我们就生火，也不是多难的事。” “难是不难，可是要花钱啊！买炭买柴火，哪个不要钱？”李丽妹说要，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买就买呗。那么多钱都花了，还在乎这些小钱吗？” 李丽妹又叹息一声，接着又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智慧和愁苦，“小钱？也有人是不愿意出的。” 徐夏凤推着徐成良上了一个坡，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徐夏凤又是惊又是累，心中又是不平。“不想出也要出，这是他们的责任和义务，柴米油盐，生活百样，有哪样是容易得来的？以前把嗨好的时候，什么都没让他们操过心，现在也是到了他们该为爸操心的时候了。” 李丽妹的精神似乎因为徐夏凤的话振奋了起来，她快步往前疾走几步，“是啊！让他们操心，反正，我的身体是不中用，想操心也操不动。” 徐夏凤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被窝里一片冰凉，这天确实冷。徐成良在床上睡着，该有多冷啊！ 也不知道现在的炭火多少钱一斤？要不她去买一些。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徐夏凤按了下去。 今年的炭火她可以买！明年的呢？后年的呢？以后那么些年的呢？ 她这次要是买了，按曹心贞的性格，她不仅不觉得不好意思，她还会认为这是理所应当。 毕竟，她是徐成良的女儿。需要徐夏凤和徐冬凤为徐成良和李丽妹出钱出力的时候，她们是徐家的女儿，可是提到权利，徐夏凤和徐冬凤要争取自己利益的时候，她们就是徐家嫁出去的女儿。 自打十年前李丽妹因为腰伤第一次住院，曹心贞提出三兄妹平摊医药费之后，徐夏凤和徐冬凤就只有责任和义务，没有权利和利益。 买炭也好，买柴也好。还是得让曹心贞和徐大龙来买，毕竟这是他们的家。 徐夏凤早起喂了鸡鸭，做好饭菜，曹心贞和徐大龙扛着锄头干干净净的走进了家门。 徐夏凤打水给他们洗手，徐大龙和曹心贞稍稍洗了一下手，盆里的水干净如初。 徐夏凤倒掉了水，将饭菜端上了桌。 “哥，嫂子，和你们商量个事呗。”徐夏凤把添好饭的碗和筷子递到徐大龙和曹心贞的面前。 徐大龙接过，憨笑几声打趣道，“哎呦，夏凤，今天怎么兴这么大的礼数啊？你哥哥我真是受宠若惊。” “哥，你这话说的，好像哪天我没有做饭似的。” “夏凤，有什么事就说吧！你搞得这么郑重，我和你哥心里还打着鼓呢！” “是这么回事。” 徐夏凤自己也添了碗饭坐下，说话之前她又忍不住往李丽妹的房间里看了一眼。 “哥，嫂子，你看这天也冷了，爸又比不得从前了，是不是该买一些炭火？” 徐夏凤顿了一下，又说道，“昨天爸拉了好几次，我和妈把爸带到村卫生院看了，医生说，爸是受了凉，才会拉肚子的。” 徐大龙和曹心贞手上的动作慢慢的停了下来。 “这天还不是太冷，现在就烤火，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曹心贞问道。 “医生说了，爸和我们不一样，他身体还没恢复好，一点冻都受不得的，不仅洗澡的时候要烤火，就连平时在家坐着，也要烤火。” 曹心贞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现在就要烤火，还天天都要烤火？那这一年下来要花费多少钱？” “嫂子，爸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现在就和几个月，一岁多的孩子那样脆弱，我们还能不把他保护好吗？” “保护是该保护好。可是妈不是整天在家照顾爸吗？爸都有专人照顾了，该有什么不行的？” “嫂子，”徐夏凤喊了一声，神情有几分无奈和恼怒，但是她很快又压了下去，“嫂子，现在爸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必须要清楚这一点，爸他现在不仅要人专门照顾他，还要照顾好，还要吃好，穿暖。” “我们难道还少了爸的衣服不成？爸在家里的衣柜，从来是没有空过的。我们哪里亏待他了吗？”曹心贞愤愤的说道。 第一百零四章 心忧天冷 “嫂子，不是说你亏待了爸，是爸现在和以前不一样。爸以前能带几个孩子，种几亩田地，喂几只猪牛，再养一群鸡鸭。” “可是现在他能吗？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自己吃饭都做不到。可是这又能怎么办呢？他是我们的爸，我们能不管他吗？” “夏凤，为什么你每次说话的时候都要把事情说的那么严重？” 曹心贞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神色勺愠。 “嫂子，不是我把事情说的那么严重，你看爸现在的样子，难道不是我说的样子吗？我说的夸张了吗？” 徐夏凤话音一落，顿时又觉得懊恼，她是在跟曹心贞商量买炭火的事，怎么又扯远了？ 徐夏凤稍稍定下心神，又放软了语气，“嫂子，这眼看着天一天天的冷了下来，炭火是迟早要买的，越往后天气越冷，炭火也卖的越贵，晚买不如早买，早买还能省下一些钱。” 态度温和的帮她分析利弊徐夏凤让曹心贞心里再有怒气也发不出来。 只是，就这样买了炭火，徐成良整天烤着火，一日复一日的，三四个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这些钱，她该找谁要呢？ 她找谁要都要不着！毕竟炭是在买了放在家里的，炭也是家里的人用来烤火的，她要是说徐成良过冬用了多少炭火打着这个名头要徐夏凤和徐冬凤平摊这笔钱，只怕还少不了要扯皮。 曹心贞在心里思考了一番，眼睛转了几转，语气软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我打听打听，看谁有炭卖，我就去买一些回来。” 曹心贞又端起饭碗吃饭，她嘴上答应的很好，可是心里的小算盘打的非常好，她想，她装模作样的出去问一圈，回来的时候告诉徐夏凤现在时间还早，没到烧炭的时候，还没有炭卖。 反正现在还不算太冷，冷的话多穿件衣服不就行了？ 徐夏凤见曹心贞答应，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至于曹心贞心里的小九九，谁又能知道呢？ 徐家的地差不多都锄完了，只等深秋的雨一下来，再栽种萝卜和白菜。曹心贞将饭碗一扔，就说要出去买炭，餐桌上的残局就扔给了徐夏凤收拾。 徐夏凤收拾完又洗干净了碗筷，顾不上坐下来休息一会，快步走进了李丽妹的房间。 李丽妹脱了鞋子和外套，躺在徐成良的身边，不时的用手搓着徐成良的手。 “妈，爸的手还凉吗？” 徐夏凤伸手摸了一下，掌心中温热让徐夏凤稍稍安心。 “夏凤，你去把药泡好了，拿来喂给你爸吃吧。”李丽妹伸手往递柜子上一指，徐夏凤应了一声，赶忙拿着药去泡。 徐夏凤抱着徐成良床头坐下，给他的背后面垫了个枕头，这个动作在徐夏凤看来并不难，只是做完这些的她在深秋的冷天出了一身的热汗。 “爸，张嘴，我喂你吃药，吃了药啊这肠胃才舒服，肠胃舒服了，才有胃口吃东西，家里的鸡鸭都是给你准备着的。来，把药吃了，等下我去给你杀鸡。” 徐夏凤坐在床边温声哄道。 徐成良挠挠脑袋，取出过一般头骨的脑袋被蒙在帽子下，他皱着眉头，那双蒙上了一层雾色的眼睛紧盯着徐夏凤的脸，艰难又固执的理解着徐夏凤说的话。 “来，爸，把药吃了吧。” 这一句简短的话让徐成良抓住了其中的一个重点，“药”他最讨厌的东西。 徐成良脸一皱，眉头一抓，推开了喂到嘴边的药。 “你个老头子，喂你吃药是为了你好，你不吃等下还要拉肚子，你自己难受也拖着我们受累啊。你这几天才长出的这一点肉，经得起你拉几次？” 李丽妹从徐夏凤的手里接过碗，另一只手抓住了徐成良的下巴，徐夏凤惊了一下，叫了一声，“妈，”，刚想伸手去阻止李丽妹，李丽妹就端起碗将药往徐成良的嘴里灌。 “你不吃药怎么行呢？儿女花那么多钱把你救过来的，你不吃药，你拉个不停，你这是不保重自己，也不心疼我啊。” 李丽妹边喂药边说话，徐成良的下巴被她钳在手里，手上的力道坚定，语气中却带着哽咽，“你不要怪我，生病就一定要吃药的，你不吃药，这样拉下去，你怎么受得了？” 半碗药被灌进徐成良的嘴里，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放下了碗，将碗递给徐夏凤的时候，李丽妹又是气又是笑又是伤心又是无奈的说道，“夏凤，你别觉得我心狠，你爸以前就讨厌打针吃药，以前他的身子骨好，几年都不感冒一次，不打针吃药可以，但现在他这个样子，不把药吃进去能行吗？” 徐夏凤默然不语，作为徐成良的女儿，她只想自己的父亲高兴舒心，可作为一个成年人，她也知道徐成良现在的身体经不起生病。 “我去洗碗。”徐夏凤拿着碗，默默的退出房间。 水和碗的碰撞的声音是清脆悦耳的，只是这样仍然掩盖不住李丽妹慌张的声音，“夏凤，夏凤，你快来，你快来。” 徐夏凤赶忙放下碗，快步走进李丽妹的房间，只见被子上有滴滴水渍，李丽妹神色惊慌的站在一边，床上的徐成良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 “妈，这是怎么了？”徐夏凤问道，快步走到床头坐下，拍着徐成良的背给他顺气。 “你爸他性子倔，那药又不苦不烫，好不容易喂他喝了下去，他转头又都给吐了出来。”李丽妹说完，又跺了跺脚。 徐夏凤不说话了，听着徐成良那沉闷的咳嗽声，不由得一阵心惊。 徐成良又咳嗽了几声，整个胸腔背后都被剧烈的咳嗽声震的不断抖动，徐夏凤越给他顺气越心疼，“爸，你难受的紧吗？难受的厉害我们就去找医生。” 徐成良停止了咳嗽，身子僵了一下，把刚才喂进去的药全数的吐了出来。 不止是被子上落下了水渍点点，徐成良胸口前领的衣服也全部被打湿了。 第一百零五章 再不会心疼 徐夏凤又急急忙忙的去给徐成良烧水，李丽妹则给徐成良找衣服。 衣柜就在床的对面，李丽妹一边找衣服，嘴里一边抱怨，“要你吃药你不吃，是想多给我们一些罪受吗？你自己想受罪，我可不想，年轻的时候给子女擦屎擦尿，等到儿女成了家，我还没过几年消停日子，又开始带孙子孙女，孙子孙女好不容易都大了些，我的腰又不好了。” “现在我是腰了佝了，背也驼了，头发也全白了，是该到了要过消停日子的时候了吧？可是你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这辈子也没什么成就，都是在给别人擦屎擦尿了。” 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李丽妹叹息一声，将找好的衣服放在徐成良的柜子上，然后走到床头去抚摸徐成良的脸，“你不心疼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我行不行？” 徐夏凤提了满满的一桶水进来，李丽妹快手快脚的给徐成良脱了衣服。 雾气缭绕中，徐成良那严重破损，只能发出简单音节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为了徐成良不被冻着，徐夏凤和李丽妹快手快脚的给徐成良穿好了衣服。 徐夏凤把换好的衣服全部扔进盆里，徐成良的几套衣服足足有一大盆。从李丽妹的房间端到水井旁，徐夏凤累出了一身的汗。 到底是这些年来没做农活手脚生疏没力气了，还是年岁渐长，身体不行了？ 徐夏凤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决定先抛开这个问题，拿起搓衣板洗起了衣服。 冬天的衣服厚重又多，徐夏凤搬了张凳子坐下，徐成良的这几套衣服，只怕她要洗上一个多小时。 徐夏凤做好了久坐的准备，只是刚洗了徐成良的一套秋衣，就听到李丽妹在房间里焦急的喊道，“夏凤，夏凤，快过来，快过来。” 李丽妹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徐夏凤赶忙放下手上的衣服，舀起一盆水冲干净了手，快步往李丽妹的房间里走去。 房间里的景象让徐夏凤大吃一惊，徐成良半站半靠在床边，裤子半褪，一双枯瘦的大腿泛着死白颜色，皮肉松垮，屁股上的成人纸尿裤透着屎黄的颜色。 李丽妹一脸无奈又气愤的站在一边，用半是生气半是懊恼的声音说道。“你看你爸，不肯吃药，刚把他洗的干干净净，换的清清爽爽的，又拉了，这不是折磨人吗？” “先别管那么多了，妈，我去打水，先把这脏了纸尿裤换了再说。” 徐夏凤快手快脚的打来了水，李丽妹给徐成良脱下纸尿裤，一把卷起来扔见垃圾桶，只是粘在徐成良屁股上的排泄物仍是带着刺鼻的气味，中人欲呕。 这些天来，徐夏凤给徐成良擦屎擦尿，对这些排泄物已经习惯了。 她拿起纸巾快速的清理了一下，打湿了毛巾给徐成良擦洗干净。 万幸的是，这次徐成良并没有弄脏衣裤。 否则，落在徐夏凤头上的任务又是百上加斤。 徐夏凤在二楼的阳台晾好衣服，李丽妹就匆匆的走上楼来，“夏凤，你爸这样一天拉几次的，又不肯好好吃东西，人会受不了，我们再带你爸去卫生院走一趟吧。” 徐夏凤刚想把徐成良抱上轮椅，又想到刚才徐成良半站在床边的样子，“妈，要不我搀着爸走几步，让他自己坐到轮椅上去？” 李丽妹听了直点头，“好，好，刚才你爸就能站起来，是该让他站站，等他好一点了，能下床走走，对他自己也好。” 徐夏凤扶着徐成良下了床，徐成良在床边站了一会，再徐夏凤和李丽妹一再的鼓励下，徐成良才迈出一步。 这一步也给了徐夏凤莫大的惊喜，她就像鼓励着一个刚走出人生第一步母亲一样鼓励着徐成良，“爸，你真厉害，你太棒了，可以再走几步吗？能走到轮椅边上去吗？” 徐成良又颤颤巍巍的迈出一步，只是再下脚的时候，腿脚明显没有什么力气。 徐夏凤赶紧搀住他，她知道对于现在的徐成良来说，走出这两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进步了。 “让你爸走，多锻炼身体好，动起来才能好的更快。”李丽妹说着，推了一把坐在轮椅上的徐成良。 “妈，爸已经非常不错了，他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我们也不强求他走多远了。等到再养一段时间，估计也能走一段路。” 徐夏凤说着，推着轮椅走动的步伐也快了几分。 村卫生院的医生说让徐成良才昨天开的药就好，又特意的问了一句，“炭火买好了没有？记住，天一冷下来，炭火就不能断。” 徐夏凤和李丽妹带着徐成良回了家，李丽妹找出药，让徐夏凤泡好喂徐成良，她是不敢再灌徐成良了，只是这药又不能不吃。 好在徐夏凤多少也知道一些徐成良的秉性，她低声哄了几句，又“威胁”说徐成良不好好吃药，就让医生来给他打针。 徐成良听懂了，安静的喝下徐夏凤喂到嘴边的药。 吃了药没一会，徐成良又指着碗连声“啊啊”。 徐夏凤还没懂徐成良的意思，李丽妹就笑着说道，“你爸肯定是饿了。” 好在锅里还有剩下的热饭热汤，李丽妹和徐夏凤轮流喂着，劝着，徐成良也吃完了一碗饭。 徐夏凤为此感到振奋，就连煮晚饭的时候也多添了半杯米。 徐成良走的那几步和好胃口让她看到了希望，这样保养发展下去，徐成良不说能像以前一样，至少也不用李丽妹照顾的时候太过劳累。 徐夏凤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呵了些气，这天确实冷了，不知道曹心贞的炭火买的怎么样了？ 徐夏凤刚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曹心贞就提着石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嫂子，你回来的正好，我刚做好饭菜，对了，木炭多少钱一担？要是便宜，就多买一些，今天我和妈又带爸去看医生了，医生说不仅要吃药，平时的保暖更要多注意，要不然，吃药也是没用。” 第一百零六章 堵一口气 徐夏凤顿了一下，又问道，“嫂子，问的怎么样了的？木炭买到了没有？” 曹心贞瘪瘪嘴巴，“没有。我在村里转了几圈，又去邻村的人烧炭人家里问了，他们都说还没木炭卖，现在都还没烧呢！” “怎么会？”徐夏凤满脸写着不信，“以前只要秋风起了，就有木炭卖的，今年都到了打霜的时候了，怎么可能没炭卖？” 曹心贞撇了撇嘴，“你也说是以前了，现在的气温和以前能比吗？” “碳排放超标，导致全球气侯变暖，你不知道啊？以前十一二月每年都有一场大雪，现在呢？雪沫子几年都难看到一次。天没那么冷，炭自然就没那么多了。” 徐夏凤心中稍感奇怪，“嫂子，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天下事了？” “怎么，只许你可以听志扬说这些，就不准我在旁边听几句了？” “可以。”徐夏凤不由的拉长的语气，“这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呢？” 曹心贞是不是从方志扬那里听来的徐夏凤暂且相信。 只是曹心贞搬出这样的借口，确实让徐夏凤心中生疑。 喂徐成良吃完中午饭，又给徐成良喂了药，李丽妹守着徐成良睡觉。徐夏凤匆匆说了一声，“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李丽妹点头答应，也没问有什么事。徐夏凤出门的时候，顺手轻轻的把门带上。 徐夏凤快步的往村里的供销社走去，这些年来，村里的变化很大，超市百货店一砖头落下去就能砸到好几家百货店。 只是这些店铺再如何林立繁华，总撼动不了在村里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的供销社的位置。 超市百货有的东西，供销社也有，超市百货没有的东西，供销社还有。 徐夏凤快步走进供销社，供销社的店主正在玻璃柜台后擦拭东西。 “你要买些什么？” 店主打开玻璃柜台的推拉门匆里面走出来。他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皮夹克，拉链直挺挺的拉到下巴下。饶是如此，他仍然不时的抖一下肩膀。 “你这里有木炭卖吗？” “有，有，有。”店主连说三个“有”字，搓着手引着徐夏凤往柜台里边走。 “我这里肯定有炭卖的。我这里叫什么，供销社是不是？这天气冷了，能没有木炭卖吗？你想买哪种炭？” “那你这些有哪些炭呢？” “我这些的炭可就多了，有一百三十块一百斤的机压炭，有一百五十块钱一担的木炭，也有一百二十块一担的小炭。你看你要哪一种？” 店主说的那些炭就放在高大的玻璃柜台的下方。 徐夏凤很容易就区分出了这三种炭。也非常容易就知道了一担和一百斤大概有多少。 “机压炭两箱一百斤，自己烧的木炭一箩筐就是一百斤是吧？” “是，都是称好的，你随便拿，少了称你回来找我，我在这里开店几十年了，童叟无欺这几句话不是白说的。” “一百斤，这也没多少。只怕一个月都不够烧。” “嗨，这是炭火，一百斤本来也没多少！你要是一个人烤，一百斤能烤两个月，你要是买回去一家人烤，那我劝你，最好趁现在嗨不冷多买一些屯着，等到天气一冷，炭估计又要加价了。” 徐夏凤在心里快速地计算着，买最便宜的炭都要一百二十块，就算她买的炭只给徐成良和李丽妹烤火，到过年最少也要三四百斤，四百斤就要五百块钱。 而且，炭虽然是她买的，但她也不可能说出只给徐成良一个人烤的话。那么，要再加上徐大龙和曹心贞，年节的时候要来很客人，这样算起来，四百斤是不够的。 徐夏凤也想过不要买那么多，只是徐成良烤习惯了火，她买的炭用完了，曹心贞狠心不管不买的话，十一二月的天更冷，那徐成良的日子不是更难捱？ 一百二十块一担。要不然，买个五百斤？ 买五百斤那就是六百块钱！徐夏凤自己省吃俭用，但在给徐成良和李丽妹钱的时候从不含糊。 这六百块钱，徐夏凤在以前从来都是很豪爽的就给了。 但是现在，在掏空了钱包救治徐成良之后，六百块钱对于囊中羞涩，钱包空空的徐夏凤来说，意义又有些不一样了。 可是，要是不买炭火，徐成良又被冻着了，对他的身体不好不说，李丽妹还要跟着受累受罪。 徐夏凤正在踌躇间，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对了，我嫂子来过吗？” “你嫂子？”店主盯着徐夏凤看了一会，然后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的说道，“你嫂子是姓曹，叫心贞的那个人是吧？没多高，瘦瘦的，皮肤很白的那个？” “对，”徐夏凤见店住能说出曹心贞的名字和外貌特征，心中不由得的更确定了几分，“她来过是吗？是来买木炭的？” 店主嘴角一垂，脸带悻悻之色，“她来是来了，也问过我木炭怎么卖，在我这里转了半天，最后说我的东西卖的又贵，质量又不好，走了。” 徐夏凤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怒气，曹心贞来过，她看到了木炭嫌贵没买不说，她还骗她说，没有木炭卖！ 若是她嫌贵不买，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徐夏凤还没有那么生气，可是她嫌贵不买还要找一个冠冕堂皇又幼稚的借口。 她这就是明摆着算准了徐夏凤会因为心疼徐成良来买木炭。 她这就是赤裸裸的算计她。 徐夏凤一言不发，大步的跨出供销社。 曹心贞不是在等着她买吗？那她也不买！凭什么她要花钱替曹心贞置办东西？ 这些年来，奉养父母，平摊医药费，她做的还不够吗？ 徐夏凤在水泥马路上快速的走着，路面上偶尔出现一个小石子，都被徐夏凤一脚踢出去老远。 走出好一段路，徐夏凤才冷静下来。她该跟曹心贞堵这口气吗？ 若只是她自己和曹心贞生出了龃龉，只要她没错，她便没什么怕的。 只是现在，买不买炭火关系着徐成良的身体。堵这口气，对徐夏凤来说，便有些沉重。 第一百零七章 爱是一种力量 有些人如蜡烛一样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 有些人棍子落在别人身上他哈哈大笑，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痛。 有些人是只会对自己节省，对家人朋友大方。 有人自私，有人冷漠，有人伟大，有人卑鄙。 徐夏凤不敢说自己有多伟大，也不能说自己有多么孝顺。 她只知道，这次，她不能像曹心贞一样，因为怕花钱，或者怕别人用了炭火，所以可以不顾徐成良冷不冷，他的身体能不能经受数九隆冬。 曹心贞可以不管徐成良的死活，只顾着捂紧自己口袋里的钱。 但是徐夏凤不可以。 徐夏凤不能眼睁睁看着徐成良好不容易饱满起来的脸颊因为受冻拉肚子再一次瘪下去。 徐夏凤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腰背佝偻的李丽妹一次又一次的弯下腰给徐成良擦屎擦尿。 徐夏凤做不到，因为她爱徐成良，因为她心疼李丽妹。 爱是一种力量。在徐夏凤身上，是一种经常让她心软的力量。 徐夏凤又返回了供销社，买了一个功率和功能都还过得去的电烤炉。 徐夏凤提着电烤炉回了家，曹心贞倚在门口，看清徐夏凤手里提着的东西，曹心贞忍不住冷哼一声，“家里有两个电烤炉，干嘛还要买？” “我买给爸的，给爸放在房间里烤。” 曹心贞的脸色有些别扭，半天吐出一句，“还是夏凤你会打算盘。” 徐夏凤没有应话，她会算计？她再怎么会算计，也比不上曹心贞。 曹心贞只抓住她心疼徐成良和李丽妹这一点，徐夏凤就一定会输。 就像这次，曹心贞也是知道徐夏凤心疼徐成良，所以她嫌炭火贵，她不买，等着徐夏凤来买。 徐夏凤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知道她的算计，却又不能真的置身事外。 徐夏凤既不忍心看着徐成良受冻，又不甘心白白替曹心贞做了嫁衣。 她只选一个择中的办法，买一个电烤炉。 电烤炉并不是消耗品，它不像木炭，烧完了之后只剩下一堆灰。 只要它不坏，它是可以一直用下去的。只是要用电。 徐夏凤想，她出买电烤炉的钱，曹心贞出电费钱，一分两半，十分公平。 这也算是她在周全自己孝心，心疼徐成良和李丽妹的时候，也为自己争取了一些赢面。 徐夏凤把电烤炉放在床前，打开一档的光，李丽妹伸手探了一下，“哎呦，好大的火，这下暖和多了。” 我买个电烤炉，妈，就一直放在你房里给烤火。干净又方便，这里有三个档位，都可以调的。” “好，好，”李丽妹连忙点头答应。“我和你爸都这个年纪了，你们买什么我们就用什么。” 徐成良大约真的是被冻着了，用上电烤炉，喂了几次药之后，徐成良的排便就正常了。 徐夏风每两天杀一只鸡炖给徐成良吃。徐成良的脸颊又开始丰润起来。 不止脸颊，徐成良的双腿也渐渐地有了力气，李丽妹给他穿好衣服，让他坐在床边，有时他累了，自己会扶着床头的柜子站起来。 这大大的激励了李丽妹和徐夏凤的信心。 徐夏凤将鸡肉炖的更是深烂入骨，李丽妹时常拉着徐成良在家里转悠。 为了不让徐成良的把自己走路的积极性消磨掉，李丽妹规定徐成良必须每天上午在家里转三圈，下午在家里转三圈，晚上还要在家里转三圈。 不能停顿，不能偷懒，不能减少圈数。 徐夏凤有时也会觉得这些要求对于现在的徐成良来说是不是太严苛了？ 但是李丽妹说，徐成良能走就一定要让他走，身体的潜能是无限的，只有不断的锻炼，身体才能更快的好起来。 徐夏凤听李丽妹这样说，便也不再说什么了。毕竟李丽妹是徐成良的妻子，少年夫妻老来伴，没有人比李丽妹更有资格来说这些话。 而徐成良。也没有让她失望，每天九圈的走路，他也没落下。 而且每次走完之后，徐成良必定胃口大开。饭都能多吃半碗，鸡肉也能多吃几块。 徐夏凤更不会多说什么了，走路就会产生消耗，消耗多了就要多吃些东西，东西吃进去又能产生能量，这是一个良性的循环。 徐夏凤看到了徐成良的进步和变化，精神一振奋，挥舞着锄头锄地的手都有力了几分，回家丢掉锄头之后，她又急急忙忙地过徐成良按摩腿部。 天气晴朗的日子，李丽妹会把电烤炉关掉，牵着徐成良在大门口晃悠。 每个从徐家门口路过的人都会驻足发出一声惊叹。 “徐二叔恢复的可以啊！” “可不是，你看都能走了。” 每每看到人，徐成良总会睁着那双如蒙了一层白雾的眼睛看着过往的行人。 不管他能不能认出来，他总会对那些人露出微笑，和他们打着招呼。 就嫁在同村的徐五妹听说徐成良能下地行走了，匆匆的赶了过来。 “二哥，二哥，还认得我吗？”徐五妹把脸凑到徐成良的面前。 一见徐成良点头，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当即泪流满面。 徐五妹牵着徐成良的手在门口走了几圈，坐下的时候正好看到徐下凤端着桔子过来。 徐五妹拿着桔子剥开吃了，转头看了看四周无人，便低声问徐夏凤，“夏凤，怎么还在家呢？” “姑妈，还有些事没弄清楚。”徐夏凤笑了笑说道。 徐五妹讲桔子塞紧嘴巴，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什么事还没用清楚？” 徐夏凤还没回答，徐五妹就接着问道，“是不是心贞不让你走？夏凤，有什么事不用瞒着姑妈！姑妈人虽然老了，但是眼睛可还看的清楚。” 徐夏凤怔怔的，没有说话。 “夏凤，你是嫁出去的，这些年来你做的怎么样，喂我们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夏凤你是个好女儿，但是，水满则溢，欲壑难填。有的时候，并不是做的越好，你就越好的。” “你也有一个家，你长时间在娘家照顾，这算什么事呢？” 第一百零八章 背后的含义 徐五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知道的说你孝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没地方睡呢？” 徐五妹抬头望天，似乎在湛蓝的天空里寻找着些什么。 “二十年前，你奶奶也在床上耗了几个月，我和你妈，还有你另外的两个姑妈轮流守在床边。” “我就嫁在村里，倒还没所谓，你大姑妈，从娘家回自己的家，坐车都要半个小时。她来照顾你奶奶的那段时间，仍然是每天早上来，晚上回去。夏凤，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徐夏凤不太明白，她成家之后，多数的时候都留在宛市打工挣钱。 方跃礼在徐家长大，自然更习惯待在徐家。方志扬也并不强求徐夏凤和方跃礼必须待在方家。 回家过年的日子，徐夏凤也都是留在徐家的日子多一点。 所以，她很难明白，她那位大姑妈对家的归属感。 “夏凤，说你年轻，你确实也又不小了。你必须要明白一件事，并且牢记在心中，你是徐家的女儿，但你更是徐家嫁出去的女儿。” 直到徐五妹回家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徐五妹话里的深意。 徐家的女儿，就代表了她对徐成良的李丽妹赡养照顾的义务。而徐家嫁出去的女儿，就代表她对徐大龙和曹心贞只有帮忙的情分，而没有包办的责任。 想明白了这些，徐夏凤不禁有些佩服老人的智慧。 已经是农历十月份了，再有两个月，又到了年节了。 徐夏凤想，她也确实到了该南下宛市的时候了。 徐夏凤隐晦又明确的跟李丽妹提了几句自己要这几天内就要离开。 李丽妹听完，长久的沉默之后才缓缓点头。“好，去挣点钱也好。” 徐夏凤只是还没和曹心贞说起，她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天，天阴阴的，看着要下雨，不过对于看天吃饭，务农一辈子的人来说，只仔细瞧了瞧云彩的走向，就知道这雨是下不来的。 这样阴沉沉的天气，倒是适合种萝卜和白菜。 徐夏凤扛着锄头和曹心贞出了门。 徐夏凤负责挖坑，曹心贞负责栽种和掩埋，至于一家之主的徐大龙，此时想必正在镜子前对镜梳油头。 一块地在姑嫂两人的合作下很快就栽完了。时间还早，也不急着回去，曹心贞就提议把剩下的地锄完。 徐夏凤想到自己南下在即，徐大龙又是个不管事的。家里家外的事都需要曹心贞去做，徐夏凤虽然是徐大龙的妹妹，可对徐大龙拢起袖子当大爷的样子一向是看不惯的。 徐大龙的脸皮厚实，心也足够冷硬。你求他他无用，骂他无济，劝他不听。 徐夏凤只能在自己还在的时候，帮曹心贞多做一些。 徐夏凤在和曹心贞挖到一半，曹心贞就已经是气喘吁吁，她放下锄头，找了个平整的石头坐下。 “嫂子，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一下。”徐夏凤见没有石头可以坐，将锄头往地上一放，在锄头上坐了下来。 “什么事？”曹心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嘴里喃喃说道，“这才挖这么一会，怎么这么累人呢？” “多吃点好的。别什么好东西都舍不得吃，全部让我哥吃了。你自己不保重自己，你累倒了，看他会不会心疼你。” 曹心贞瘪了瘪嘴巴，没有接话，徐夏凤又是生气又是恨铁不成钢。 可是她又不能说曹心贞这样有什么不对。对自己的丈夫好这并没有错，错就错在徐大龙是个不会心疼自己老婆的人。只能说曹心贞是一片痴心错付。 徐夏凤不由的又想到，如果和自己共渡余生的不是方志扬那样知冷知热的人，而是像徐大龙这样只会收下你对他的好，他不会为你付出一点好的人。她又该怎么办呢？ 徐夏凤心下一阵惘然，整理了一下情绪，徐夏凤才慢慢说道，“嫂子，我想在这几天就去宛市。现在爸的身体好些了，能走一段路了，你和妈照顾起爸来也会轻松很多。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我也好趁这两个月的时间去挣点钱回来过年。” 曹心贞扭扭嘴巴，别扭的哼了一声，“挣钱也不急在这一两个月啊。” “是不急在这一两个月，只是守在家里也不是个事。我们都是要生活的，”徐夏凤扬起嘴角干笑几声，“嫂子，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我跟你交个底，我要是不趁这两个月赚点钱，只怕是连过年的钱都没有。” “有那么夸张吗？”曹心贞薅下一把枯萎的狗尾草在手里揉着，她嘴里说着怀疑的话，嘴角却慢慢的垂了下来。 “我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吗？嫂子，我还能骗你不成吗？” 徐夏凤顿一下，低头去抠指甲，她想到之前的承诺，钱包空空让人的心也跟着发空发虚。 她当然可以一走了之，毕竟徐成良的医药费她出的最多。无论在情还是在理，徐夏凤不给曹心贞钱，别人不能说她不对。 只是徐夏凤到底还是不忍心，她既不想让自己食言。也确实心疼曹心贞。 徐夏凤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这样吧，嫂子，我出去挣钱了，你在家里照顾爸妈，也确实辛苦，我之前也说过，我不在家照顾爸妈，我就出点钱。” 曹心贞想也不想就打断徐夏凤的话问道，“那你准备出多少？” 徐夏凤晒然一笑，“我出多少？嫂子，我们这么多年的姑嫂了，我什么家底你也是清楚的。一年几万十几万我是肯定拿不出，一年三五千的你也别嫌少。” 曹心贞撇了撇嘴巴，没有说话。 徐夏凤仔细了打量的一番曹心贞的脸色，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 “嫂子，今年还剩下两个月了，我身上的钱也不多了。我之前也说过，你在家照顾爸妈，我个人给你三千，现在，”徐夏凤伸手从裤袋里掏出一小叠红色钞票，数了数递到曹心贞的面前。 “这里有一千块，嫂子，你拿着吧！别嫌少，明年我再多给点给你。” 第一百零九章 又一次别离 “你，真的要给我钱？” 曹心贞的视线在那一小叠钞票上流连了一下，然后又落到徐夏凤的脸上。 “是真的给你的。”徐夏凤又往曹心贞的面前递近了点。 曹心贞盯着徐夏凤看了好一会，才迟疑的伸出手来接钱，她的手指在碰到钱之后，快速的想开，如鳄鱼的嘴巴里似的，一把就把钱全部收了进去。 “夏凤，你也太客气了。”曹心贞的眼睛也被映上了一层红色，向上扬起的嘴角也多了几分红润。 “你看你，这么客气干什么？”曹心贞数了一下，就着急忙慌的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徐夏凤晒然一笑，不用这么客气，这只怕也只是曹心贞嘴上客套客套而已。 “嫂子，钱不多，过年的时候，你拿着买件新衣服，买点好吃的。也别太苦了自己了。”徐夏凤停顿了一下，又说道，“爸和妈的房间里我买了电烤炉，就怕天气实在太冷，电烤炉的火不暖，嫂子，你找个时间买点炭，天气冷的，给爸妈烧点木炭烤火。” 曹心贞扬起嘴角嘴角顿时僵了下来，“又要买这，又要买那，这些钱只怕是不太够。” 徐夏凤无奈道，“我身上只剩下这些钱了，还有几百块是路费。” 曹心贞努努嘴巴，又不时地去碰碰口袋。 虽然曹心贞是没有放下一句准话，但徐夏凤知道，这次南下宛市，应该会是顺利的。毕竟这次曹心贞不像上次一样，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的要硬拖着徐夏凤留在家。 曹心贞也确实像徐夏凤想的那样，并没有阻拦她。 送徐夏凤的车子停在门前，曹心贞帮她拿行李放在车上。 徐夏凤在车上坐好，和李丽妹曹心贞徐大龙挥手告别。 隔着一扇车窗，两端的人都说着让对方保重凤的话。徐夏凤想，人生就是这样一场又一场的别离。 也就是因为别离，所以，才显得相聚和相逢格外的弥足珍贵。 车子启动离开之前，一道人影颤颤巍巍的出现在门口。 他似乎也心有所感一般，一双如蒙了一层白雾的眼睛朝徐夏凤看过去的时张开了嘴巴。 徐夏凤的热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她没有让车子停下来，车里的乘客不止她一个人。她不能耽误别人的时间，她也更明白，无论在感情上有多少的不舍，理智和现实都会把她推着往外面走。 徐夏凤靠在车窗玻璃上，汹涌流出的热泪让车窗玻璃都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雾气。 车子一路颠簸，徐夏凤哭的头脑晕沉，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车窗外的霓虹灯晃晕了她的眼睛。 “到宛市了吗？”徐夏凤呢喃着问道。 “到了。”司机回答，“马上就送你去你租房。” 来接徐夏凤的是方志扬，他笑着站在小巷口子上。徐夏凤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她把所有的行李物品以及她自己的忧伤情绪全部交到了方志扬的手中。 徐夏凤并没走在忧伤的情绪中沉浸多久，她很明白，她是来宛市打工挣钱的。 只休息了一个晚上，徐夏凤就在第二天早上骑着车子去厂里上班。 尽管方志扬一再强调，挣钱不在于这几天，让她先把身子养好再去上班。甚至在徐夏凤屡劝不听的时候，方志扬曾想过要把她的车锁上。但到底还是没能阻止徐夏凤风风火火赶去上班的脚步。 徐夏凤回来上班，最高兴的莫过于是她的顶头上司，车货小组的组长。 毕竟，整个工厂都很能找到像徐夏凤这样技术娴熟，做事认真，又听从调遣的人了。 落在货件上的线条堪称完美，小组组长又拿出许多车坏的货件交给徐夏凤让她补救。 徐夏凤想，她在电动缝纫机上工作了几十年，再没有几个人能比她更熟悉电动缝纫机的操作，再没有几个人能像她这样从事一种劳动多达几十年。 也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电动缝纫机竟然成为她生命的意义之一。 徐夏凤从繁琐的工作中抬起酸痛的脖子。 刚想打杯水休息一下，她的手机就嗡嗡了叫了起来。 徐夏凤一看来电信息，是方跃礼。 方跃礼有段时间没打电话给她了。徐夏凤精神一振，马上按下了接听键。 “妈，你又在上班？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哪怕是别扭的关心，都让徐夏凤从心底划过一阵暖流。 “没事，还用特意休息什么？晚上睡一觉不就补回来了？”徐夏凤顿了一下，然后打趣道，“你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还是没钱了？我记得上个月，你爸不是打了两千块给你吗？” “妈，我有钱，也没事，难道不问你眼前，没事就不能打电话给你？”方跃礼在电话那边哼哼几声，又插科打诨道，“我想和自己的妈妈说会话都不行吗？看来在你的心里，你的工作比我这个唯一的儿子还要重要的多。” 和方跃礼又说了几句，徐夏凤才挂断电话。喝了杯水之后，又投入到了工作中。 下午的时候，从繁琐的工作中抬起头来，徐夏凤才感觉有什么不对。 知子莫若母。方跃礼肯定是有什么事要和她说，但他为什么又没说呢？这点让徐夏凤想不明白。 直到晚上回到租房，方志扬那恼怒又着急的连水龙头来到最大都掩盖不住的声音，她心中的疑惑才稍稍解开。 “志扬，跃礼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学业上的事？虽然我没读多少书，可能不太明白过来时什么事，但我想我有权利知道跃礼发生了什么事。” 徐夏凤凝着子张脸沉声说道。 “没想过要瞒着你。”方志扬急忙解释，“是跃礼学业上的事，不过没有多大关系。跃礼他，跃礼他，” “到底怎么了？”方志扬一向不擅长言辞，让他现编一个能蒙住人的谎话，这对他来说，有一定的难度。 “志扬，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瞒着我还想骗我吗？”徐夏凤的心里忽然生出无限的恐慌，直觉告诉他，方跃礼的学业出现了问题和他选择放弃支教有关。 第一百一十章 世事难如意 女人的直觉向来事最霸道最不可理喻而又最准确的。 在方志扬支支吾吾，磕磕绊绊的解释下，徐夏凤才知道，方跃礼为了回家照顾徐成良，放弃支教，虽然情有可原，但并不提倡。 校方先是剥夺了方跃礼以后支教的机会，还给他记了一次大过。 徐夏凤听完，从心里生出无限的恐慌。 “志扬，跃礼该不会被退学吧？” 徐夏凤惴惴不安的问道。她的文化不高，只在村里办的小学里念过几年书。方跃礼考去了北方的大学，是他们这一辈堂表兄妹中唯一一个上了大学的。 这是徐夏凤最引以为傲的事。 “不会。”方志扬的声音沉沉的，似乎也不太敢肯定的样子，但是他还是笑着安慰徐夏凤，“没事的，跃礼也是因为事出有因，学校知道原因，总不能因为跃礼孝顺，重感情就把他开除了吧？” 没听到方跃礼的回答，徐夏凤还是不放心，她一把抓过手机，找到方跃礼的电话就快速地拨了出去。 “不行，不行，我得问问跃礼，我得问问清楚。” 徐夏凤拨出去的电话响了很久，方跃礼才接通。 “妈，什么事？”方跃礼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散和漫不经心。 “跃礼，”徐夏凤急急的喊了一声，然后不加任何修饰单刀直入且急切的问道，“跃礼，你因为回去看爷爷没去支教，学校不会处罚你吧？” “说的那么严重干什么？”方跃礼的声音满是气急败坏。 “学校处罚我，怎么的，他还能把我杀了？” “你这孩子。”徐夏凤轻叱了一声，马上就放缓了语气，低声说道，“跃礼，妈这不是担心你吗？妈没读什么书，什么都不懂，跃礼，妈和爸好不容易把你培养上了大学，这对我们来说不容易。跃礼，虽然你孝顺，回家看爷爷无可厚非，但你是妈妈的儿子，是妈妈的希望，妈妈更不希望你的前途受到什么影响。” “好了，你总是有这么多的道理。”方跃礼在电话那头不耐烦的说道。 “我没事，学校没有那么不开明，我不会被开除。”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方跃礼的声音很低，可是那种不满却还是从他的声音语气中溢了出来。 徐夏凤不知道，她寄予所有希望和爱的儿子，为什么每次在她着急心慌的时候总是对她这样的不耐烦。 “好，好，只要你没被学校开除，学校没有怪你，那就好。” 徐夏凤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她反过来劝方跃礼。 “你放心了。现在可以安心睡觉了吧？你忙了一天了，早点睡觉吧！” 方跃礼说完，还不等徐夏凤说话，就“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方志扬拎着刚从桶里拿出来的热得快，让徐夏凤去洗澡。 徐夏凤侧身从低矮的床前走过，方志扬这才拿着还散发着滚烫温度的热得快走过来，挂在床尾的盯在两面墙上的铁丝上。 洗澡，洗衣服，洗漱，做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方志扬关了灯，徐夏凤却没什么睡意。 真的像方跃礼说的那样，这次放弃支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吗？ 还是方跃礼和方志扬只是在她面前营销一个一切都好的假象？ 徐夏凤辗转难眠，若真是因为方跃礼回家看徐成良而过学校记过，那她真是难辞其咎。 徐夏凤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起来在路边买了一份两块钱一碗的炒米粉大口吃了。吃的急了，还差点噎着，徐夏凤猛的咽了几口口水才觉得好些。 一整个上午，徐夏凤抖埋头在电动缝纫机前工作着。 电动缝纫机工作的声音好像很能安慰烦躁不安的徐夏凤，好像只有在这个时候，徐夏凤才觉得自己是属于自己的。 可是从电动缝纫机上下来，徐夏凤就止不住心中的惴惴。她粗粗的扒了几口饭，洗了碗走到洗手间去打电话。 李丽妹很快就接通电话，声音沉闷，倒是让徐夏凤不好将心里的不安说出来了。 “妈，你吃过午饭了吗？” “吃了。” 李丽妹简短的回答了一句，“吃过了午饭，我带着你爸在家里走了一圈，现在正准备睡觉呢！” 听到李丽妹说起徐成良，徐夏凤的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 “爸还好吧！” “你爸挺好的，每顿都能吃一碗饭，这几天拉屎拉尿也正常了。一天在家里转几圈，腿好像也越来越有力气了。” “是吗？那就好！妈，你在家照顾爸辛苦了，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我知道。”李丽妹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夏凤，家里明明留了人照顾我的，可是我却要这么辛苦。家里有人愣是活出了家里没人的模样。” “妈，千万别这么说。” 徐夏凤的心里满不是滋味，她打电话是来向李丽妹倾诉自己的不安，没想到李丽妹心中竟然有这么多的不平和凄苦。 徐夏凤本想倾诉，现在却只能反过头来安慰。 “妈，我也是没有办法，必须要出来挣钱，不然我也想留在家里照顾你们。” 徐夏凤一顿，“妈，我出来的时候给嫂子留了一千块钱，就当是我给她在家照顾你们的辛苦费。” “辛苦费。”李丽妹反问了一声，然后又说道，“不说你还出了辛苦费，你爸现在都成这样了，要她在家照顾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可是看她的样子，我和你爸好像跟她没有关系一样。” 徐夏凤心中一沉，李丽妹的哭声和眼泪让她又是愤怒又是伤心，“嫂子她不管，她觉得和她没有关系。那哥呢？哥也是什么都不管吗？” “你哥他是男人。”李丽妹解释了一句，然后语气就变得生硬，“男人照顾起来哪有那么细致，就是照顾也不方便啊！” 徐夏凤还没说话，李丽妹又接着说道，“夏凤，你说你嫂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你给她辛苦费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她会不会是觉得你给的辛苦费太少，所以照顾起来就不尽心？” 第一百一十一章 紧箍咒 “她没说什么。”徐夏凤刚说完，心中陡然一沉。 李丽妹这是变相的在为曹心贞多从她的身上争取些钱来吗？ 徐夏凤心中一寒，突然颤抖了一下，她舔了舔嘴唇，顿了一下才说道，“其实话说尽了，如今爸是现在这个样子，嫂子和哥留一个在家照顾是必须的。这是他们应该尽的义务。她留在家里，没有人强迫她，她要是不留在家里，村里村外的人难道不会在她背后戳脊梁骨？她自己的心里就能过得去？” “是嘛。就可不就是这样。”李丽妹跟着应了一声。只是声音有气无力的，听起来像一只没力的鹌鹑似的。 “我们只有这么大的能力，一个月拼死拼活最多挣个几千块钱。” 李丽妹没有接话，徐夏凤叹了口气，“我想多给点钱也要自己拿的出来才行。一年除了给你和爸的生活费，医药费，我再拿出三千给嫂子做辛苦费，这已经是我能拿出来最多的钱了。” 徐夏凤忽然感觉一阵无力，可是摆在她面前的生活还有很多难题都没有解决，她只能打起精神。 “三千块，说多是不多，但是说少也不能算太少，难道没有我这三千块，嫂子就不在家照顾你和爸了吗？” “话是这样说，夏凤，可是你嫂子她不会像你这样去想。”李丽妹哀叹两声，“夏凤，若是你嫂子有你这样会心疼人。” “不，”李丽妹又猛的截断自己的话头，“不，夏凤，别说像你这样，就是有你一半会心疼人，我和你爸就不知道有多享福了。” “妈，会不会心疼人，是天生的，也是后天养成的。她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心疼，难道你不会叫她做？她做着做着，不是就知道了？” “叫，那也得她听才行啊！你爸这两三天都没洗澡了。她可曾想过？” 李丽妹说道这里，哀哀的叹了声气。然后又用期盼的语气说道，“夏凤，暂时你在家就好了，要是你在家，我们哪里用得着受这样的苦？” 徐夏凤勉强的笑了一声，她是想过要在家照顾徐成良和李丽妹。可是，钱从哪里来？这是一个非常现实又无奈的问题。 徐夏凤想到自己想向李丽妹吐的苦水，心中更是烦闷。 她为了徐成良挖空了钱包，用尽了人情，舍弃了脸面。 这些原本是她应该做的，她没想过要邀功劳也没想过要表自己的功劳。 她是徐成良的女儿，她无怨无悔。可是方跃礼呢？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徐夏凤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肚子里满腔的话然后快速的说了出来。 “妈，跃礼他因为回来看爸，放弃了支教，这是学校优秀的学生才有的机会，他为了爸白白的放弃了，也不知道对他的前途和未来有没有什么影响？” “影响？这我哪里知道？我连学校的门槛都没跨进去过呢！” 李丽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焦急和担心。 徐夏凤的心开始往下沉，她提着嘴角，可嘴角却还是慢慢的垂了下去，“妈，跃礼他是大学生，我真怕这次会影响到他的未来。他怕我担心，都不敢和我说，我也是在旁边听了一嘴。” “跃礼他是大学生！”李丽妹跟着说了一句，“他知道总比我们多，他说没事，你还跟着担心些什么呢？” 李丽妹的声音里找不出一点担心，徐夏凤甚至在其中听到了一丝冷漠。 “不是，妈，”徐夏凤刚想说话。 李丽妹甚至有些蛮横的打断了她的话，“夏凤，我和你爸把跃礼从半岁带到这么大，你爸都摔成那样了，跃礼回来看看，难道不应该？” 李丽妹又在徐夏凤的心上落下重锤，“难道因为他回来看了你爸，我们还需要对他感恩戴德吗？” 徐夏凤心中所有的烦躁不安担忧牵挂，都在这一刻被冷冻成冰。 徐夏凤留着最后的体面和温暖，匆匆的说了一句让李丽妹保重身体，照顾好徐成良，就挂断了电话。 走出洗手间，打开洗手台的水龙头，徐夏凤掬起一捧水，洗了一把脸。 十月的宛市，水也不再温暖。徐夏凤被这冰冷暂时唤回了理智。 她演绎出喉头的酸涩，用纸巾擦干净了脸，走出了洗手间。 还没到上班时间，但是车间里已经响起了电动缝纫机工作的声音了。是几个中年女车工，她们的手脚跟不上年轻人了，只能在别人休息的时候，将堆积在自己面前像山一样的货物一件一件的做完。 徐夏凤快步走向自己的车位，打开电动缝纫机，徐夏凤弯腰低头开始工作。 她凭着堵在胸中的那口气，踩动脚下的踏板，电动缝纫机侧面的转轮快速的转动着。 直到另一个工友喊道，“夏凤，你上连班干什么？你做的又快又好，又不是做不过，这么辛苦干什么？” 徐夏凤突然一阵茫然，她这么努力干什么？她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她省吃俭用，早上噎到了连杯一块钱的豆浆都舍不得买，那是为什么？ 徐夏凤心头一阵难受，她感觉自己的心头涨涨的，疼的难受。 她想把在胸中涌动的难受说出来，徐夏凤翔到徐冬凤。她想，徐冬凤应该会明白这种感受。 徐夏凤快步往三楼的车间走去，徐冬凤正啪在台面上睡觉，徐夏凤还没走过去的时候，徐冬凤就醒了。 一见到徐夏凤，徐冬凤伸了个懒腰，朝徐夏凤面前走了过去。 “冬凤，我心里难受的很。”徐夏凤抵着洗手间的门，面对着洗手间那开到最大也只有手掌心宽的窗户。 “是因为跃礼的事？”徐冬凤问道，在徐夏凤疑问的眼神中，徐冬凤缓缓解释道，“姐夫都和我说了。” 徐冬凤拍了拍徐夏凤的肩膀，抱住了徐夏凤的肩膀，“姐，我很能明白你的感受。” “因为，我们都是徐家的女儿，都是徐家嫁出去的女儿。” 这仿佛是属于徐夏凤和徐冬凤的紧箍咒。 套在她们的身上，挣不开，甩不掉。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沉默的博弈 世间的悲欢其实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徐夏凤的困境在有些人眼里是自找的，在有些人眼里是没必要的，在有些人看来是多余的。只怕，很少会有人认为是应该的。 但徐冬凤懂得这种感受，因为她和徐夏凤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冬凤，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徐夏凤呢喃的问道，可是徐冬凤没有回答。 她自己也满腹的疑问，自己都没有答案，又怎么能给徐夏凤答案呢？ 徐夏凤只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当中，电动缝纫机的踏板被她踩的更响，缝纫机侧面的轮子更是转的飞快。 只有这样，徐夏凤心中的烦躁和担忧才能暂时的被压下去。 对于方跃礼的未来，徐夏凤自然是最关心的。 只是方跃礼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她则在海边的宛市，相隔数千里，能连接沟通他们的，只有电话。 徐夏凤在心里反思了无数次，她和方跃礼的对话究竟在哪个地方出了错，是她的哪一句话惹得方跃礼不高兴？ 徐夏凤没想出来，她只能告诉自己，在下一次和方跃礼打电话的时候，让自己的语气更柔和，让自己的声音更低。 徐夏凤想到了一个母亲能做的让步，只是她始终没打下这个电话，她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宛市的深秋和初冬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最大的变化就是阳光从微燥变的温暖。 这个深秋和初冬的交接必定是扣人心弦的。 因为徐夏凤所在的工厂到了要发工资的时候。 从午睡中醒来，以往车间整齐划一的电动缝纫机工作的声音便稀了许多，徐夏凤知道，他们都在等待工资条的发放。 薄薄一张手指头宽的纸条，就能检验自己一个月的辛苦是否值得。 徐夏凤并没有太多的期待，太多的事积压在她的心头，使她落在为数不多的公资上的心思便少了许多。 “夏凤，你的。” 小组长把工资条放在徐夏凤的车位上。 徐夏凤将一件女士上衣的长压边都压上一条笔直完美的线，才停下踩踏板的脚，拿起那张薄而窄纸条看了起来。 两千八百五十三块，是她辛劳作长达近二十天的报酬。 整个车间工作的声音都慢了下来，大家都在核对到手的工资。 这个时候没人会来管他们动作散漫，无心做事，因为就连管束他们的组长和主管，也都在忙着计算自己到手的工资有没有出错。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徐夏凤收到了银行发来的工资到账的信息。 她拿着手机，将信息最后的余额看了又看。 她才发现，工作了二十多年，省吃俭用了二十来年，她身上能拿出来的全部的钱，既然只有几千块。 晚上到租房，来不及卸下一身的疲惫，洗完澡和衣服，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徐夏凤擦着头发，方志扬在浴室站了一会，才从浴室出来，打开浴室的门就是搭在阳台上的简易厨房，玻璃门既可以阻挡油烟又能保护隐私。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十来平的房间要满足睡觉，做饭和洗澡的功能，聪明的房东将空间的利用发挥到了极致。 空间运用到极致，也不能凭空多生出些空间来。 热气无处散发的只能供一人转身的浴室实在不是一个能让人长久待下去的地方。 挂着一身的汗水，驱着一室的水蒸气，方志扬从浴室出来，在徐夏凤的旁边坐下。 宛市的夜也是喧闹的，楼下的烧卡夜市摊传出喝酒划拳的吵闹声音。 狭窄的出租房却很是安静，只能听得到徐夏凤和方志扬的呼吸声。这也许是一场沉默的博弈。 “志扬，”最终，徐夏凤还是先开口了，“你这个月领了多少工资？”方志扬没有回答，徐夏凤扯了扯嘴角，脸上漾出一丝苦笑，“我只发了两千八百多块。” “跃礼的生活费，你不用操心，我来给。”沉默了好一会，方志扬才说道。 “那，也好。”徐夏凤抬头望了一下墙壁上的灯光，泛着凄楚的白光，照在人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惨淡。 都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方志扬以前将自己的工资一分一毫都交到徐夏凤的手里，徐夏凤精打细算，将每一分钱的作用都发挥到了极致。 养孩子，养老人，盖房子，这些钱都在徐夏凤的手里实现了价值最大化。 她会在放假的时候多走一两里的路去买更便宜更新鲜的菜，她会掐准商场换季打折的时间，用最少的钱买质量最好的衣服，而买的这些衣服中，多数还是方志扬和方跃礼的，临近过年的时候还会加上徐成良和李丽妹，徐夏凤买衣服的钱总是占比最少的。 方志扬从来都是赞扬她当家有道的，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方志扬不再在发了工资之后，一分一毫的将所有收入上交了呢？ 好像是在李丽妹第三次做手术，曹心贞哭诉没钱医治，徐夏凤出了医药费的大头，徐冬凤偶然在李丽妹的衣柜里找到了报销百分之七十的医药费的条子，在徐冬凤有证有据的追问下，李丽妹才委屈的说，因为曹心贞说要用钱，她把报销得来的钱全部给曹心贞之后。方志扬的工资卡就一直只在他自己的手里了。 可多年夫妻，就算工资卡没握在徐夏凤的手里，方志扬对他有多少钱，是从来也不隐瞒的。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方志扬连发了多少工资，也开始对她隐瞒了呢？ “天气冷了，家里更冷，上次我在家的时候，爸不小心受了凉，我和妈都带他去了两次卫生院，医生说，天气冷了，爸是身体不像从前了，屋里的炭火不能停。” 徐夏凤低下头头，声音却变得高昂起来，“可是嫂子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你也知道，她会管这些？她只会捂紧自己袋子里的钱。” “她捂紧自己袋子里的钱也没错啊，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有人说她做错了吗？”方志扬反问道，脸上挂着嘲讽的笑。 第一百一十三章 真的没错吗 “志扬，是没有说她，那是因为我们大家都知道，嫂子也是个可怜人，哥他被惯坏了，家里什么事都不管。嫂子她也只是个女人，什么都要管，她也挺可怜的。” 徐夏凤只当是没看到方志扬脸上的笑。 如今是她要问方志扬要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可怜，你很好过吗？” 方志扬看了坐在自己旁边的徐夏凤，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徐夏凤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茂密头发下的脸庞也小了一圈。 想到徐成良和李丽妹做的一些糊涂事而怒不可遏的方志扬忽然又生不起气来。 “嫂子是不太好过，哥哥是不太管事，作为一个男人，他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精神上都亏待了嫂子，但是夏凤。”方志扬转过身，面对着徐夏凤，脸色严肃，“无论哥哥多少不管事，嫂子多可怜，但那都是哥哥亏待了她。我们并没有亏待她。” “你看她可怜，觉得她没有男人依靠，她可怜并不是你造成的，她需要也不是你的怜悯。她需要的是她丈夫的爱。” “你如果真的心疼她，你就多劝解你的哥哥，让她多爱护自己的妻子。” “可是，我哥哥他不管事。”徐夏凤咬牙道。因为徐大龙的不管事，曹心贞要多操多少心？徐成良和李丽妹要多受多少累？ 而她和徐冬凤，也因为自己的兄长没有勇气和能力，嫁入婆家之后，暗搓搓的受了婆家多少的气？ 徐夏凤每每想到这里，总会要将无所作为的徐大龙放到嘴边鞭打一顿。 “他不管事，我们跟着都受了多少的委屈。” “夏凤，”方志扬扣住徐夏凤的肩膀，“你还是没明白。你对你哥和你嫂子是没有什么义务的。” “你有义务照顾孝顺的，只有你爸妈。你嫂子再可怜，她有丈夫，有孩子，只要她自己想开了，她并不可怜。” “她想要丈夫的爱就自己去争取。凭什么要用没有一个有用的丈夫也作为压迫你们的借口呢？” 方志扬又接着说道，“嫂子可怜，你们要多帮助她，这是爸和妈一直在我们耳边提起的吧？我们也跟着照做了是吧？爸妈的生活费，医药费，衣服裤子鞋子我们什么时候少过他们呢？做这些难道不是在帮助他们吗？” “你自己回头想想，我们的付出什么时候比哥和嫂子少，得到的什么时候比她多？” 方志扬正打算好好的跟徐夏凤掰扯清楚，徐夏凤就拂开了他的手。 “志扬，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你一直都认为自己得到的太少了？志扬，不说我爸妈把我养大的恩情，他们带大你的儿子，帮你督造房子，这些恩情还不够大吗？帮你的还不够多吗？” 徐夏凤用心痛又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方志扬，“志扬，我以为你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没想到你想的从来不是自己得到了多少帮助，而是在心底一直计算着自己没得到什么帮助，志扬，我真的是看错你了。” 方志扬的嘴唇提起来又放下，蠕动了几下之后又平静下去，如此反复几次之后，方志扬才说道，“夏凤，人都要记得时时刻刻都该回头往后看看，我们不能不讲恩情，也不能只讲恩情。” “你什么意思，要是连父母也恩情都不讲，那还算是人吗？” 方志扬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我这个月发了三千多，跃礼那里给他打一千算是生活费。我们要留下一千多，用来交房租水电，这里最少要四百，再加上放假自己做饭，电话费，加起来最少也要留下一千多，毕竟还要一个月才能发工资。那能寄回去的钱，就只剩下一千了。” 徐夏凤听方志扬这样说，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一千块，家里老妈马上要过生日了，家里冷她多少也要买点炭火，最少也要打五百块给她。” 方志扬说的“老妈”不是李丽妹，而是甄宝利。 徐夏凤听到这里，脸色变了一变，“那我爸妈那里不是只剩下五百块了？” “这个月只发了这些工资，一千块两边的老人均分，不是非常公平吗？” 徐夏凤脸色一变，“那不行，我还从来没有一次只打这么点钱回去的呢！” “那怎么办？我们只有这么大的能力。”方志扬摊开手无奈道，接着他又安慰徐夏凤，“之前给爸治疗，我们出钱并不比别人少，你也在家照顾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错了。” “我没一次只打过这么点钱回去。”徐夏凤又一次说道，“那，我就从我的工资里再拿出五百块一起打回去。” “夏凤，”方志扬沉声叫道，“你一直这样下去，自己的生活还要不要了？” “我们的存款全部被用完了。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身上不能没有一点存款。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跃礼想想。” 徐夏凤不说话了，她将擦头发的布一丢，往床上一趟躺，不再说话。 夜是那样的深沉漫长，枕边的人已经睡熟，听着那熟悉的打鼾的声音。徐夏凤才越发的觉得夜的漫长。 徐夏凤想起方志扬的话，过往的一切都在眼前如云般飘过。 她八岁开始读书，十二岁拜别学堂。十五岁拜师学缝纫，二十二岁嫁给方志扬。 看起来，她的生活轨迹和别的农村姑娘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她从十三岁开始，就帮着挑粪肥田，就帮着耕田锄地，她是家里干活的一把手，她从来不是父母面前撒娇的娇女孩。 一切都只因为，她有一个不争气的哥哥。本来是属于她哥哥身上的担子，因为她哥哥好吃懒做，所以全部落到了她的身上。 家后的大山里，能开出矿的时候，徐夏凤甚至要像其他的男人一样，去矿场捡矿，然后赶着马驼回来。 只是因为，她的哥哥喜欢抽好烟，她要多挣点钱，来给她哥哥买好点的烟抽。 徐夏凤很少流泪，因为在整个少年和青年时期，她流的汗太多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尚能饭否 徐夏凤想到自己还未嫁的时候，眼眶不禁湿润了。 她转头，脸碰到了方志扬的肩膀，徐夏凤擦了一把眼角，正准备将脸移开，熟睡中的方志扬却突然伸手，将徐夏凤牢牢的揽在怀里。 方志扬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让徐夏凤刚擦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委屈。 她只知道，在这个寂静又深沉的夜里，能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原来是这么幸福又温暖的事情。 徐夏凤任凭自己的眼泪汹涌的掉落，她趴在方志扬的身上，哭了个畅快淋漓。 在宛市，有千千万万个徐夏凤这样的人。无论前一天晚上有多么的失意痛苦，只要第二天的太阳按时升起，第二天的闹钟按时响起，他们都会把最深的失意的和痛苦掩埋在心底，迎着朝阳投身到工厂，将自己的时间和力气换成一叠薄薄的钞票。 徐夏凤洗干净了脸，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罩着的白茫茫的一片让她从心底陡然生出一股不安。 为什么今天早上一起来，她的视力差了很多，眼前也好像蒙罩了一层白雾似的？ 她自觉视力不错，在服装加工厂上班多年，她自认为自己练出了一副好视力。 颜色再接近的布料和线材，她总能找出不同。把一对线料放在一起，她也能最快的从里面找出颜色相同的东西。 眼花缭乱这个词与她毫不相干，眼疾手快才是她的长项。 可是如果有一天，眼疾手快的她变得眼花手慢。 她还能继续从事她做了几十年的工作吗？ 徐夏凤想，一定是自己昨天晚上哭的太久了，她又从盆里掬起一捧水洗了洗眼睛。 笼在眼前的雾色好像散开了些，徐夏凤心里稍安。 可能真的是哭的太久，太伤眼睛了，她今天晚上早点睡，应该就会好的。 徐夏凤锁好门下楼，在楼下的早餐摊上买了一碗粉匆匆吃了，坐在方志扬骑的电动车后座，用力的咽下还堵在喉咙里的食物，迎着初冬寒冷，刮的人脸生疼的风往工厂的方向驶去。 头顶的白炽灯的灯光也在徐夏凤的眼中蒙了一层柔白的光。 徐夏凤低头，瞪大了眼睛去看从电动缝纫机的压头下车出来的线条。 这份工作，她做了几十年！ 从她手里经过的货物成千上万，徐夏凤不能容忍自己会车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好在徐夏凤手上的功夫还在，她用手摸了一下，线条流畅，不紧不浮，针距就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徐夏凤又埋头在电动缝纫机前，安心的工作起来。 午餐加了一只炸鸡腿，徐夏凤不喜欢吃油炸的东西，不过，这是工厂的员工餐里难得的肉菜，徐夏凤打了一大盆白米饭还是被吃的个干净。 方志扬去睡觉了，徐夏凤也想趴在机器上睡一下，只是怎么也睡不着。 一个问题从她今天早上睁开眼睛就一直笼罩下她心头，她的眼睛到底是不是开始花了？ 她还没有五十岁！若是现在就花了，以后可怎么办呢？ 她的儿子还没完成学业，她还有父母要供养，若是失了这份工作，她该怎么办？ 徐夏凤还没来得及入睡，徐冬凤就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在徐夏凤的肩头轻轻的拍了一下。 徐夏凤马上明白过来徐冬凤的意思，跟着徐冬凤轻手轻脚的走到楼梯间。 “冬凤，什么事？” 徐冬凤从自己的裤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手指宽的纸条递给徐夏凤，“姐，这是我昨天发的工资。” 徐夏凤匆匆的扫了一眼，三千五百多块。 她只匆匆地看了一眼，低下头没有说话。 “明重重新来上班还没多久，没领到多少钱。周颖那里，生活费也要给她留一些。我也不知道该打多少钱回去。” 徐夏凤叹了口气，这个难题不仅是徐冬凤的，也是她自己的。 “我也不知道，看着给吧！种田难免遇上饥荒年，我和志扬加在一起还不到五千块，要给跃礼生活费，要给我家婆生活费，我们自己要留一些，打回去的也没多少了。” “还有不到两个月又是过年了。回去给过年的钱也是一笔不小的钱。”徐冬凤搓着手指说着，一张白净的脸上满是愁苦。 徐夏凤静默不语，钱这个字就是压在她们心头的一座大山。她有些不明白，自己在外面漂泊，打工挣钱的日子过了几十年，为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会缺钱？ “冬凤，你现在不用给，留着过年回去的时候再给吧！明重身体不好，在家照顾爸也累了，你把这些钱留着给明重买点好吃的。” “那怎么行呢？”徐冬凤急忙说道，“要是你打钱回去，我不打钱回去，那妈心里肯定不自在。” “有什么不自在的？你是妈的女儿，妈还能不理解你的难处吗？” 徐夏凤将工资条件卷起来放进徐冬凤的口袋里。 “你和我比这个干什么？爸和妈帮我带大了孩子没帮你带孩子，也从才没听你抱怨过一句。” 徐夏凤让徐冬凤去休息一下，她自己也在机器上趴了一一下。 下午的时光又在电动缝纫机的转动中溜走。 徐夏凤的眼睛还是雾雾的，比起从前，她总觉得自己现在的视线变成了隔着一层白纱看东西。 要不是眼睛这个器官实在太重要，徐夏凤真想把自己眼前这层莫名出现的帘子洁揭开。 徐夏凤心里总是慌慌张张不安定，匆匆的扒了几口饭，徐夏凤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李丽妹。 “妈，吃饭了吗？” “还没呢！你下班了？你吃饭了没有？”李丽妹和蔼的问道，听起来精神不错的样子。 “刚吃完，爸怎么样了？” “你爸，吃完饭，我给他擦了身子，他现在正烤着火看电视呢！” “烤火？是烤电炉火吗？我买的那个电炉还好用吧！” “没用电炉，买的炭火。”李丽妹的精神为之一振，“是你嫂子出去买回来的炭火。” 第一百一十五章 比不了的满足和幸福 徐夏凤心中微感奇怪。 曹心贞买的炭火，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那她之前还在家的时候，曹心贞怎么找尽了借口不买炭火？ 难道是怕她用了她买的炭火吗？ “是吗？嫂子有心了。现在家里很冷了吧？不买炭火也实在是太难熬了。” 徐夏凤话刚说完，李丽妹振奋的声音又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你嫂子买了三四百斤呢！花了五六百块，她自己不怎么烤，全部给我和你爸烤了。” “那怎么行？”徐夏凤勉强的笑了一下，“天气冷不烤火怎么行？让嫂子自己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你得空了自己和她多说说吧！”李丽妹顿了一下，又一次的说道，“三四百斤炭火，五六百块啊，这天气一冷木炭就开始涨价了，这些做生意的人也是精。” 李丽妹在电话那头啧啧连声，徐夏凤的心里有些发堵，她不是不明白李丽妹的意思，就是因为明白，所以心里才不好受。 “妈，那是嫂子的家，你和爸也是嫂子的爸妈，嫂子给自己家里买点东西，给你和爸买点炭火烤，这不是应该的吗？” “是倒是，”李丽妹的声音陡然变低，咳嗽了一声才打起精神问道，“你们在那边冷不冷？” “还好，车间里不冷，再加上上班基本手脚不停，身上反倒暖洋洋的。”徐夏凤回答道。 李丽妹“哦”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母女二人，电话两端，竟然沉默了下来。 “妈，”徐夏凤喊了一声，“我今天早上不知怎么的，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看东西都开始模糊了，莫不是得老花眼了？我还不到五十岁呢！” 徐夏凤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藏着莫名的恐慌，好像在李丽妹的面前，她总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哪怕她都快五十岁了。 “老花眼？没那么早吧？”李丽妹惊呼一声，然后又安慰徐夏凤，“别自己吓自己，你还年轻，我给你们姊妹又生的好，老是看见别人近视眼什么的，在你们兄妹身上可从来没有出现过。” 李丽妹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悻悻说道，“要是真的很不舒服，就去看看，买点药吃吃，可别让自己太难受。” “我想着应该也没什么事。”徐夏凤笑了一声，“花了就花了，反正也快老了。” “那怎么行呢？”徐夏凤话音刚落，李丽妹就叫了出来，“你还不到五十岁，就自认为老了？你要说自己老，那我和你爸不都成了老不死的吗？你要是甩手不干了，我和你爸又该怎么办？又能去找谁要吃的？” 徐夏凤没想到自己谈笑了一句话引起了李丽妹这么大的反应。 李丽妹凄惶的声音更死让她从心底生起了一种说不出的责任感。 她想也不想的说道，“妈，你别担心，只要我在，就不可能不管你。还有冬凤和哥哥，有我们三兄妹在，你和爸的晚年一定是最幸福的。” “夏凤，有你这句话，妈就安心了。妈和爸在闭眼之前能多享享你们几个的福气，妈和爸死了都能闭上眼睛了。” 徐夏凤又安慰了李丽妹几句，才挂断电话。 晚上加班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徐夏风车了满满的一大筐货，把车好的货物整理好，徐夏凤关掉电动缝纫机的开关，大步往楼下走去。 明天是周末，又刚发了工资，走在徐夏凤面前的几个年轻人正夏讨论着去哪里玩，早买些什么东西。 徐夏凤听着他们的讨论，拉了拉自己身上起球的毛衣，心中一阵惘然。 她好像很多久都没给自己买过新衣服了。就连街边地摊上的衣服，都没舍得给自己买一件。 徐夏凤又走了几步，下楼梯的时候才突然释然。 她现在又不是小姑娘了。买那么多新衣服干什么呢？ 她有父母，有儿子，有丈夫，有爱的人也有爱自己的人，这些满足和幸福，可不是多买几件新衣服，换了新手机就能比的了的。 徐夏凤加快了脚步，方志扬已经在楼下等她。徐夏凤快走几步，在方志扬的电动车后座坐好。 方志扬又问起徐夏凤眼睛的事，说是要带她下楼买药。 徐夏凤一挥手，干脆而坚决的说道，“没事，我这能有什么事？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徐夏凤不仅自己不去，还拉着方志扬不让他去。 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方志扬，自己没事，她的身体一向很好，视力模糊一点又不是什么大事。她睡一觉起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方志扬拗不过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警她，“你自己多注意一点，你都四五岁的人了，比不得从前，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说出来。不要舍不得花钱，千金难买一个好身体。” 徐夏凤摆摆手，敷衍的回答道，“知道了，知道了。” 她不想去买药。她坚信自己的身体素质好，一定会没事的。 药店买药又贵又不对症，常常事你只要买一支，他们能给你推销一堆。徐夏凤想，自己可不能上这个当。 她把买药的那些钱省下来，能给方跃礼在学校吃好几顿，能给徐成良和李丽妹买好些米。 徐夏凤告诉自己要好好休息，可是想着早起去买便宜和新鲜的菜的她，不够七点多一点就起床了。 徐夏凤没有叫方志扬，她转身给方志扬盖好被子，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除了买菜，徐夏凤还有一件事情得去做。 徐夏凤将电动车停在银行门口，锁好，将挂在腕上的手包捏在手里，徐夏凤快步的走进银行的大门。 银行的机器她看方志扬用过好多次，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今天就要来吃吃猪肉。 徐夏凤将卡插进去，一颗心就忍不住猛烈的跳动起来。 她生怕卡被吞了进去，但是在输入密码之后弹出的窗口，告诉徐夏凤她的担心是杞人忧天。 徐夏凤将李丽妹的卡号输进去，又对了一次，确认无误，徐夏凤在转账一栏里，输入了“1000”块。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以利示人 徐夏凤打印了一张转账成功的凭条。 徐夏凤走出银行门口，将卡放好，拿出手机就开始给李丽妹打电话。 “妈，吃早饭了没？”徐夏凤问道，在得到李丽妹肯定的回答之后，徐夏凤有些迫不及待的说道，“妈，我打了一千块钱到你的卡里。” 徐夏凤的声音带着喜悦，喜悦中又藏着几分讨好。 李丽妹的精神也为之一振，声音中也带了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是吗？夏凤，那好，哪天有时间我去银行查一下。”李丽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不过，一般只要名字和卡号没错的话，钱就一定会到账上的。” 李丽妹呵呵笑了几声，才带了几分担忧的问道，“夏凤，你这才上班几天？才能发多少工资？你自己也要留一点花。” 徐夏凤的心因为李丽妹的这声牵挂问候暖洋洋的。 她赶紧回道，“妈，不用担心，我留着呢！你和爸吃好喝好穿好，我就安心了。” 李丽妹笑声连连，“放心吧！我和你爸吃的好着呢！天天有肉，我每天都有炖排骨给你爸吃，这几天你爸的脸看起来越发红润了，腿也变得更有力气了。我带着他在村里散步，大家都夸你爸进步大呢！” 徐夏凤一听，心中又增了几分希望和激动，这种感觉比她自己得了鼓励和夸奖还让她高兴。 “妈，你在家照顾爸的时候，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这通电话在李丽妹的接连应答声中挂断。 徐夏凤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上好像充满了力量。 她推着电动车下阶梯，都觉得车身比平日要轻快几分。 徐夏凤骑着电动车赶往菜市场。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山村老家，曹心贞挑着一担满满的菜走进堂屋，刚好听到李丽妹的自言自语。 李丽妹打了一盆水过来给徐成良擦脸擦身体，她那些温热的毛巾从徐成良的脸上擦过，声音中满是得意振奋的感慨，“老头子，以前她们总笑我只生了一个儿子，老了只怕不好过。可是她们哪里知道女儿的好处？还是女儿会心疼人，夏凤这次发了工资，又打了一千块回来给我花，这女儿总算是没有白养。有个这样的女儿，老了也不用愁。” 李丽妹说着，浑然没有注意到堂屋的挑着菜的曹心贞脸色难看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曹心贞的脸色变幻莫好几下，猛的咳嗽了一声，然后将肩上的担子重重往地上一放。 这接连一串的声音惊动了李丽妹，她思索了一下，端着水从房间里出来。 “哟，心贞回来了。拔了这么多菜，辛苦了。饭我已经煮好了，菜也洗好了，就等着你回来炒菜呢。” 曹心贞扭了扭脖子，叉着腰用手指剔着牙，脸带揶揄，“不是说有女儿养老不用愁吗？还是把你的好女儿从宛市喊回来，做饭给你吃吧！” 李丽妹一看曹心贞回来态度，心里就虚了几分。 她想曹心贞一定是听到那些话了，只是曹心贞听了她的软话之后，竟然没有见好就收。 李丽妹又是心虚又是生气，她“哎呦”一声把盆放在地上。 “心贞，你这是在跟妈生气呢？” “我能跟你生什么气？”曹心贞的脸色有些别扭，她又接着用这种别扭的脸色接着说道，“妈要是想自己的好女儿，就把自己的好女儿叫回来照顾你，我也好轻松些。” 李丽妹一听就笑了出来，“心贞，傻孩子，你都是当奶奶的人了，还跟妈吃这样的醋呢？夏凤是我的孩子，你也是也我的好孩子啊！” 曹心贞扭着嘴巴，没有应话，但到底也没有再反驳。 “去做饭吧！心贞，你早上出门去干活，到现在一定饿了，我把冰箱里的肉拿了出来解冻了，你等下做个肉汤，再做个小炒肉，你要多吃点，看你瘦的。” 李丽妹怜惜的话让曹心贞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她挑着菜拿到后院里放好，把菜从竹筐里捡出来往地上堆的时候，她越堆越觉得不对劲。 徐夏凤说她没钱了，这才几天又打回来一千。 她肯定是不想兑现自己的承诺了！所以，才只给一千块钱来搪塞自己。 曹心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又想到刚才李丽妹说的话，这不是把她当成小孩来骗吗？她在家累死累活的，李丽妹看不到？徐夏凤打点钱回来，就说只享了徐夏凤的福？那她放弃工作，她忙里忙外的付出就什么都不是了？ 曹心贞越想越生气，她手上的所有动作都夏发泄着她的不满。 切肉硬是被她弄成了剁肉的气势。锅和锅铲碰撞之间，俨然是一如锅和铲子奏出来的哀歌。 李丽妹在房间里听的心惊，她和曹心贞打了几十年的交道，做了几十年的婆媳，曹心贞是个什么脾气。她非常了解。 这是曹心贞在发泄她心里的不满。 可是李丽妹想不通，她又什么好不满的？ 碰撞的声音太大，曹心贞这是在逼李丽妹表态。李丽妹坐立难安，她要是再待在房里，家里的东西又要遭殃了。 李丽妹走到门边正想出去，想了想有返回到屋里，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间里的箱子。 拿出一个手提包，李丽妹又拿出一个钱包，从里面拿出里六张红色的钞票捏在手心里。 “心贞，菜炒的怎么样了？”李丽妹探头往锅里一看。 “哎呦，这个颜色漂亮，心贞，你的菜做的是越来越好了。” 李丽妹的马屁没有哄到曹心贞。 曹心贞仍旧一言不发的做着自己的事，只是脸上沉的能挤出水来。 “心贞，妈知道你在生什么气。可是傻孩子，你跟妈生这个气干什么呢？” 李丽妹往曹心贞的身边靠近了些，将嘴巴贴在曹心贞的耳朵上说道，“心贞，你是大龙娶进来的媳妇，妈是一定向着你的，妈跟夏凤说几句暖心的话又不用付出什么，那夏凤的钱不是就打过来了吗？夏凤和冬凤多打点钱回来，你和大龙身上的担子不就轻了吗？”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后患无穷 曹心贞的脸色动了一下，眼神中带了几分思索，似乎是在想李丽妹说的对不对。 “心贞，”李丽妹抓住曹心贞的手，“你是家里的，夏凤和冬凤是嫁出去的，强强是我唯一的孙子，我能不对他好，不对你好吗？” 李丽妹将捏在自己手心里的钱扣在曹心贞的手里。 “心贞，你在家也辛苦了，家里家外的都要你来操持，妈心疼你，可是妈有什么办法呢？大龙不中用啊，妈又老了，身上全是病，你爸又是那个样子，心贞，我们只能靠你了。” 曹心贞神色之间大为触动，李丽妹将钱塞到曹心贞的手里，接着说道，“心贞，这里有几百块钱，不多，你拿着买点东西吃，看你瘦的。别太省，吃总归还是要吃好一点的。” 曹心贞也不推辞，拿起钱就往裤袋里塞。 “妈，我知道，你放心吧！你去给爸穿衣服吧！今天天气好，等下吃了饭，我们扶爸出去走走。” 李丽妹应了一声，快步往房间里走去。 曹心贞握着锅铲翻动的手不禁慢慢的停了下来。 她从裤袋里拿出钱数了一下，六百块。 这大大的超出了曹心贞的预料，她以为李丽妹最多给个两三百就不得了。 没想到李丽妹比她想的豪爽多了。不过，这也侧面的反应了，李丽妹的荷包充实。 要是李丽妹没有钱，她就是想拿也拿不出来。 看来李丽妹手里是有钱的。而且，比她猜想的要多。 曹心贞做好了饭，将饭菜端上桌，又去帮李丽妹给徐成良穿衣服。 李丽妹正诧异今天曹心贞怎么肯管这样的事了？想到原因，李丽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 曹心贞扶着徐成良在桌子旁坐下，见徐成良自己吃饭撒的到处都是，曹心贞又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去喂徐成良。 李丽妹知道原因，倒还不算太惊讶，只是千呼万唤才从楼上下来吃饭的徐大龙啧啧连声，他夸张的举起手放在眼睛下四处打量着，“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曹心贞啐了他一口，“你以为别人都是你一样的吗。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徐大龙不说话了，李丽妹低下了头也没说话。 喂徐成良吃完了饭，曹心贞果然和李丽妹一起扶着徐成良出去散步。 冬月正是庄稼人最闲的时候，吃完了饭都搬出小凳子在门前坐着。 徐成良，李丽妹和曹心贞三人走过，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注目。 曹心贞扶着徐成良一步一步走着的细心自然引起了村里人的关注。 徐成良在村里散步的样子被村里的人拍下了视频，在村里建立的微信群里到处传播。 买菜回来的徐夏凤刚坐下拿起手机看，就看到了这个视频。 看着曹心贞细心照顾徐成良的样子，徐夏凤的心里稍有些安慰。顿时觉得自己那一千块给了曹心贞，还是非常值得的。 正在做菜的方志扬却不大以为然，在饭菜的滋滋声中，方志扬有理有据的反驳在徐夏凤听来很是刺耳。 “先别高兴的太早，嫂子是什么样的人你也很清楚，她能好好照顾爸，那是爸的福气我们也能放心。她要只是看下那一千块钱的份上，那你难道不怕她挟天子以令诸侯，利用爸来问我们要更多的钱吗？” 方志扬看了一下徐夏凤蠕动的嘴唇，又接着说道，“你不要说爸养大你，带大了跃礼，爸对你恩重如山，只要他好，你给多少钱都愿意。欲壑难填，人性本贪，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一年三五千的你可以给，但再多呢？一年三五万呢？或者还要更多呢？你拿什么给？不要觉得你嫂子不会，没有谁会嫌钱多。” 徐夏凤犟道，“不管她要多少，反正我是只有这么多！再要我也没有，难道她还能把我杀了？” 方志扬温声道，“我正在给你分析呢！你要打要杀的干什么呢？” 徐夏凤不说话了，方志扬顿了一下又说道，“夏凤，我没有怪你不经过我的同意就给嫂子钱的意思。只是和嫂子也相处这么多年了，嫂子的为人你也清楚。她是那种仗义疏财的人吗？” “再者，爸不是今天才到村里散步的，可是今天怎么就有人拍了下来到处转发呢？事稀奇了才有人关注不是？嫂子这事，说好听叫凑巧，说不好听，倒更像是做秀，做秀也许说的太严重了，拍下来到处转就有一种在敷衍的感觉，就像是她在跟我们说，你们看，我照顾爸是很细心的。不信还有视频在这呢！这种感觉。” 徐夏凤不说话了，因为她自己的心里隐隐也有这种感觉。 徐夏凤有些闷的样子，方志扬的鸡肉和肉炒的都不错，但徐夏凤就是兴致缺缺的样子。 “我转一千块给你，你等下吃了饭给跃礼转过去。” “你要转家自己转呗！转给我让我再转给他怎么回事？” 徐夏凤说完，一双眼睛到处乱看。 “你看你，都这个年纪了，还和儿子置气。你把钱转过他，他就知道在他妈妈的心里，他最重要了。” “他不知道也没事。”徐夏凤梗着脖子说道。 不过，她嘴里说的再硬，一吃完饭还是收下了方志扬转过来的钱，转给了方跃礼。 方跃礼还没收钱，电话就先打了过来。 “妈，”方跃礼直挺挺的叫了一声，“你吃了饭了吗？” 这一声简单的问候让徐夏凤的心顿时就软了下来，当然也包括她的心。 “我吃了，跃礼，你吃了没有？妈给你转了一千块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要是不够，妈过段时间再给你转，对了，放弃支教的事，学校你那边事怎么说的？老师没有怪罪你吧？妈知道你不想听这些，但是妈担心，妈只有问问清楚，才能安心。” 徐夏凤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个劲问方跃礼。 方跃礼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然后带着几分无奈的笑问道，“妈，你问了这么一大堆，你到底想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徐夏凤这才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太“啰嗦”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脸面重于一切 “跃礼，儿子，随便哪一个都行。”徐夏凤说道，然后又加了一句，“妈只是一个寻常百姓而已母亲，妈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好。” “我很好。学校没有怪罪我，导，老师是有一些遗憾，但是他也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那就好。” 徐夏凤不知道责怪和认同之间差了多少。方跃礼说没事，她才能安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在徐夏凤不断的重复下，方跃礼挂断了电话。 休息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徐夏凤很快就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电动缝纫机不断转动，从车头下流淌出的货物在电动缝纫机的后面堆成了小山。 天一天天的冷了，年底赶货，徐夏凤大多时候在电动缝纫机的上一坐就是一个班。 直到下班，她才有时间从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时间来，喝水，上厕所，活动一下僵硬的脊椎和腰椎。 草草吃一碗并不丰盛的午餐，来不及休息，徐夏凤又投入到下午的工作中。 再抬起头的时候，又已经是黄昏。 整个车间，整个工厂，甚至整个宛市，每个人都在低头做着自己手里的事。 他们要用自己的努力和勤奋换来的钱过一个最盛大的节日。 千千万万个像徐夏凤这样勤奋努力的人都一样。他们懂得只有努力工作换来的钱最珍贵，只有等待过后的团聚才最感动。 日子就像电动缝纫机的侧面的轮子，在同一个轨道中，转的飞快。 低下头外抬起来，就过了一天，日复一日，就是一月，月复一月，就是一年。 徐夏凤就这样在电动缝纫机前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将她的青春，她的精力，她的时间都变成了一件件车好的货物。 不知不觉间，又过了一个月。又到了全厂人翘首以盼的日子。 但是直到下午下班，工资还是没发下来。 车间里的人议论纷纷，徐夏凤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 她和方志扬都在一个工厂上班。若是厂里的工资发不出来，她父母的赡养从何而来？她儿子的生活费又从哪里来？她和方志扬的生活都难以保障。 好在工厂那边很快就给出了解释。 现在离过年只有不到一个月了。工厂预计在腊月上中旬放假，厂里边的意思是等放假之后，再把这两个月的工资算好，一起打到账上。 徐夏凤所在的厂发工资还算准时。厂里的说法也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 徐夏凤也总算是能安心了。 而明天，是这一个月难得的假期。 徐夏凤和方志扬洗漱完了之后，将他们手头上暂时能拿的出来的钱算了一下。 还有不到两千。房租和水电最少四百。两个人的话费加起来一百，三百块用来给两个人买菜和早餐应该是够了。 这样简单的一算，将近两千的钱就只剩下一半。 徐夏凤很想自己能有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能力。 但是细细一想，她和方志扬这已经是最低消费，已经是把一分钱掰成两半来花了。 方志扬的目光落在徐夏凤的身上转了几圈，沉声说道，“跃礼呢？跃礼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给他打过去呢！” 徐夏凤顿时就慌了，是啊！还有方跃礼呢！他们能省，可是方跃礼不能省啊！ “要不然，找冬凤借点？或者，我们去厂里的支一点？” 方志扬问道，没想到徐夏凤大声的叫了出来。 “我们两个人都在厂里上班，两个人养一个儿子，还要问冬凤借钱？这算怎么回事？” 方志扬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要不，还是找厂里支一点的。反正那也是我们自己挣出来的工资。我们是有正事，拿一点出来用也没什么的。” “那更不行。”徐夏凤想也没想的拒绝了。并且态度比刚才更激烈了几分。 “我们两个人在厂里上班，还要像厂里支工资给儿子付生活费，那像什么样子？别人会怎么看我们，我们的脸还能往哪里搁？” “我们又不是因为花钱大手大脚的，才要去支钱。” 方志扬又顿了一下，声音里多少藏了几分懊恼。 “再说了，我们两养的只有一个儿子吗？” “反正不能去支钱，也不能去借钱。”徐夏凤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不能让人看了这个笑话。打工打了这么多年了，儿子的一点生活费还要去支去借，别人会怎么看我们，怎么说我们？” 徐夏凤坚决不同意去借钱去支钱，可是那些钱放在袋子里，又不会自己生钱。 “那怎么办？儿子在上学，总要吃饭买衣服的。还有过年要回家，路费也要好几百。” 徐夏凤一双眼中满是坚定的光，她咬牙道，“那我们两个人就省一点，我可以不吃早餐。把钱留下来给跃礼打过去。” 方志扬只觉得徐夏凤疯了。一天十二三个小时的工作，厂里的饭菜没有油水，他们能吃的最好吃的最饱的时候就是早上，徐夏凤还要把钱省下来不吃早餐，那人怎么受得了？ 更何况，早上那两三块钱的早餐费，就是省个一年，又能省下多少钱？ 在方志扬强烈的要求下，徐夏凤才多留下一百用来吃早餐。 给方跃礼打过去了八百块，徐夏凤心里总是惴惴的。 “志扬，你说这些钱会不会太少了？跃礼他是个大后生啊，吃饭穿衣哪里不需要花钱？还有路费。” 徐夏凤忧心忡忡的说道。 “那我说去支钱去借钱，你又不同意。”方志扬翻了个身，抱紧被子又开始睡。 “我那不是哎，算了，睡觉。”徐夏凤在床上躺下，到底是累极了，即使心事重重却还是沾枕即睡。 徐夏凤担心自己打给方跃礼的钱太少，方跃礼会打电话过来说些什么。 等了一两天，方跃礼的电话没打过来，李丽妹的电话却打了过来， “夏凤，在上班吗？”李丽妹的声音含着几分哽咽，听起来就让徐夏凤从心底生出一股悲怆和不安。 “在上班，但不忙。”徐夏凤关掉电动缝纫机，抛开堆积的像小山似的货物，大步往洗手间走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人是会变的 徐夏凤快速关上洗手间的门，然后才低声问道，“妈，怎么了？” 李丽妹还没说话，就呜呜的哭了出来。 “夏凤，你说妈以后可怎么办才好？妈和你爸一人准备一瓶农药，喝了把自己送走算了。” 李丽妹的话让徐夏凤的一颗心狠狠的揪了起来。 “妈，你说这样的话干什么？怎么了这是？天塌下来还有我在呢？你和爸再怎么样都有我养呢！” “夏凤，有你这句话妈就知足了。”李丽妹抽噎着，才把原因一点点的吐露出来，“夏凤，你嫂子，真是不成样子。” “早上我刚给你爸穿好衣服，你爸这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拉屎拉尿的，没个规律，以前他可有规律的是不是？这几天他不知怎么的，拉屎拉尿没规律，我刚给他穿好衣服，看他脸色一变，我就让他面对着墙扶着墙站着，我给他脱了裤子，准备给他换纸尿裤。” “你爸拉的多，把裤子又弄脏了，我把他擦干净的屁股，带他到房里换裤子，天冷，我想着给你爸穿好裤子再收拾纸尿裤。” “我刚找出裤子给你爸穿上，她。也不知道从外面干了什么回来，看到我扔在地上的纸尿裤，脸色刷的一下就变得难看到了极点。张口就骂，“人都死了吗？把这么脏的东西扔在堂屋里？人都不能动了，屎尿随便扔下堂屋里，是想让我丈夫儿子倒大霉是不是？”” 李丽妹说到这里，长长的抽泣一声，“夏凤，我就是怕你爸冻着，想着先把你爸给裤子穿好，再去收拾，她就骂那么难听的话。夏凤，她丈夫和儿子是我的孙子，我能让他们倒霉吗？我对他们是爱也爱不尽的。” “是是。”徐夏凤心中有几分别扭，但是李丽妹现在哭的伤心，徐夏凤只能将自己心中的别扭和不快扔到一边。 “妈，先别哭。嫂子她是怎么了，看她平时也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你说她刚从外面回来，她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徐夏凤知道，曹心贞抠门爱财，徐夏凤也知道，曹心贞早也不复刚嫁入徐家时的温婉可人。但是徐夏凤仍是有些难以相信，曹心贞会说出那样的话。 徐夏凤又顿了一下，接着温柔的说道，“妈，你是我的妈，无论怎么样，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但是嫂子也不是别人，她是哥哥的老婆，是一家人，妈，家里人吵架没趣还会伤了情分，白白让外人看了笑话不是？” “夏凤，你知道这样想，可是你嫂子不会。夏凤，我也想心贞能像刚嫁过来的时候一样，但是夏凤，心贞她变了，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了。” 李丽妹说完，又哀哀戚戚的哭了起来。 徐夏凤心中白味杂陈，她当然知道人都是会变的。 曹心贞是不是变成了她不想看到的模样，徐夏凤不敢下定论。 “妈，有什么事，你和嫂子好好说，要是她，”徐夏凤又是一顿，咬了咬嘴唇，才说道，“要是嫂子真的这样嫌弃你和爸，油盐不进，我们都会说她的。” “我哪里没和她好好说，我给你爸把裤子穿好之后，就赶紧拿着扫把出来打扫，好声好气的和她说，我说你爸在家几天不舒服，我怕冻着他，所以先给他穿好裤子在出来收拾场面，我和她说，心贞啊，你爸他要是不出这档子祸事，他身体康健，我们自己能照顾自己，能种几亩田，喂猪养鸡鸭，你和大龙回来什么都有。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灾祸降临到你爸的头上来了，你爸他现在比个几岁的孩子都不如，但这不是他自己甘愿这样的，他是个最不愿麻烦别人的人，他听到你现在说的话，心里该是有多难过？” 李丽妹长长的抽泣一声，隔着电话，徐夏凤都能想到，出现在她母亲那张苍老而沧桑的脸上，是怎样绝望又无助的神情。 “妈，”徐夏凤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的揪住了，她喊了一声之后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李丽妹的声音近在耳畔，可是两人中间隔着数百里的距离。 除了话语的安慰，徐夏凤什么都做不到。 “我跟她说，我说心贞，你可以不顾我和你爸养大了大龙的恩情，你也要顾念一下我们给你养大了三个儿女，给你撑了三十年家的恩情。做人不能这么没有良心。夏凤，我这样说没错吧！但凡是个良心好的，心里能没有数吗？但凡是个有点良心的，听了这番话还能想不过来吗？可是你嫂子，她纯粹就是个没有良心的。” 徐夏凤还没说话，李丽妹又急急忙忙的说道，“你要是听了她回我的话，夏凤，你指不定得气成什么样呢！她急赤白脸的回我，“就知道拿以前的事情说事，你们要是真为了我们大家好，当初还治什么？一把眼泪送走不是更好？”” 李丽妹说完，低低的哭了起来，徐夏凤的心头冒出一股无名的怒火。她再没什么理智去思考这件事的真实性。李丽妹是如何牵挂徐成良的，徐夏凤都一一看在了心里，李丽妹对徐成良的照顾，她也是看在眼里的。 “嫂子竟然这样说话？她的脑子是进水了吗？还是没睡醒？她难道忘记了，她刚到徐家还没一年，她娘家哥哥出了车祸，我们是怎么贴钱贴力照顾她哥哥的？” “可不是嘛。对她是怎么样的好，她从来都不想的。” 徐夏凤安抚了李丽妹好一会，才挂断电话。 她握着手机，心情久久的不能平静。她顾不得车位上堆积如山的货物，顾不上组长的牢骚，她一定要问清楚，曹心贞为什么要这样嫌弃她的父母？他们是哪里对不起她了？ 徐夏凤找到曹心贞的电话，拨了出去，她无意间抬起头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一眼，脸色怒红，眼中燃烧着两簇愤怒的小火苗，怒发冲冠就是如此吧？ 电话接通的时候，徐夏凤的声音低沉，却又带着动辄将人刮伤尖刺，“你现在在哪里呢？” 第一百二十章 何为因果，众生皆苦 回答徐夏凤怒气冲冠的声音的是曹心贞有气无力的声音，“夏凤啊，下班了吗？厂里忙不忙？” 徐夏凤在愤怒的时候更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的恼怒，“我是问你在哪里？厂里忙不忙的，你不用知道。”徐夏凤顿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曹心贞还记挂着厂里忙不忙，这是一心扑在挣钱上呢！徐夏凤想到这里，心里更是生气。徐成良和李丽妹身体好的时候，谁也没拦着曹心贞挣钱，可是如今徐成良都那样了，她的心里还真有挣钱这两个字，这像话吗？ “我是问你，你在哪呢？” “我在哪？”曹心贞咂摸出来徐夏凤话里满满的火药味，也抬高了些声音，“我，我在村卫生院呢。” “村卫生院。”徐夏凤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才想到，曹心贞说话有气无力。 “哪里不舒服？”徐夏凤低声问道，别扭的声音里藏着心软的屈服和关心。 “没什么。”曹心贞的声音里有几分羞赫，“没什么，身上总也提不起力气，好像又有点发烧，我来吊个针，看能不能好一些。” “不舒服就别藏着掖着，都这个年纪了，哥他不知道心疼你，你还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吗？”徐夏凤好像又忍不住说教了，只是她想，曹心贞应该不会介意。 “我知道。”曹心贞的声音很低，片刻之后她才加了一句，“老毛病了，这防也没处防。” “那你更要照顾好自己了。”徐夏凤光是想一想曹心贞的老毛病，心中间忍不住开始发憷。月事是每个女人都必须经历，可是曹心贞的出血量实在太可怕。曹心贞的月事不规律，但每次来月事都像是大水冲垮了堤坝似的，汹涌迅猛。 哪怕是水，那样的量看了都不禁让人心惊，更不要说是血。 每次来月事，曹心贞的脸色都是一片白惨惨的。 徐夏凤不止一次的拉曹心贞去医院看，但曹心贞每次都用“没事，”“我受得住，”“没钱。医院都是骗人钱的”这样的话堵住徐夏凤所有的话和行动。 徐夏凤知道，曹心贞是想徐大龙能带她去看。可是徐大龙呢？他除了沉默就是回避。一个不心疼的人是怎么都不会心疼你的。徐夏凤为徐大龙的的冷漠感到生气，也为曹心贞的自轻感到悲哀。有一次，徐夏凤看曹心贞的脸色实在不太对。拖曹心贞去医院不奏效，徐夏凤只能把徐胜英叫过来，在徐胜英又哭又求之下，曹心贞才勉强同意去医院。 徐夏凤想到这里，心头百味杂陈，“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身体不舒服，难受的是自己，只有你自己好好的爱自己，别人才会爱你。” “我知道，厂里每到年底就要赶货，你去忙吧！不用担心我和爸妈，我们都好着呢！” 徐夏凤挂断电话，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如果曹心贞说出那样的话，是因为她的旧疾犯了，身体实在不舒服，心里有气，那算不算是情有可原呢？ 到底是因为曹心贞身体不舒服才会说那样的话，还是说了那样的话，曹心贞心里才会不舒服？到底哪个在前，到底哪个是因？ 徐夏凤有些搞不清楚了。 洗手间的门被人大力推开了，徐夏凤的组长一看到徐夏凤，眉头就皱了起来，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气，“夏凤，你怎么搞得？” 徐夏凤急忙把手机塞好，捧了一把水洗了把脸，找了个理由解释道，“这几天没睡好，眼睛有点迷糊，我来洗把脸。” 组长撇了撇嘴巴，眼神像是带着刺一般，刺破了徐夏凤的谎言，“那你这把脸洗的还真是够久的。别人都在等着拿你的车好的货去做呢。” “我知道了，就来，就来。” 徐夏凤讪笑着甩开手上的水渍，组长抱着手臂，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说道，“夏凤，你也是工作多年的人了，你也知道，年龄上来了，工作不好找，可是像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上有老下有小，不好好工作也不行是不是？” 徐夏凤的电动缝纫机几乎都要被四面堆积的货物淹没了，她先是拉开了一个白色的大箱子，走进去坐好。 组长又抱着一大堆货物走了过来，“夏凤，这些货你要改一下。” “可是这些货都不是我做的。”改货是没钱赚的，耽误时间不说，还费力不讨好，做好了没功劳，做错了要挨骂。 若是徐夏凤自己的货物车错了，她自己改也是应该，可是那都不是她自己做货。组长含着热切笑亲切的拍了拍徐夏凤的手，“夏凤，我们车间谁不知道，你做的货是最漂亮的，能者多劳是不是？她们的手笨，做出来的东西肯定不如你的好看，这个任务我也只能交给你了。” 徐夏凤看看把自己围在了中间的货，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看来今天的连班是躲不掉了。 打工这几十年，徐夏凤也不是没有产生过厌倦消极的情绪。以往每次她出现这样的情绪，方志扬都会温柔的告诉她，做的辛苦做的累就休息一阵，反正挣钱也不是只在一时。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徐夏凤的心里总是很感动。无论方志扬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至少他的态度是摆在了那里。 徐夏凤在白炽灯下努力的睁大眼睛，把别人车错的货物改完了，但是她眼前白茫茫的雾似乎更重了几分。她从车间走出去的时候，双眼止不住的发晕。 她是真的做不动了吗？ 徐夏凤在心中不断的天叹气，回到租房之后，又将心里的疑问在方志扬的面前说了出来。方志扬听完沉默了良久，才轻轻的说了一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要努力啊。” 徐夏凤没读多少书，但是她也明白方志扬的这句话绝对不是安慰，也不是勉励，她的心忽然就凉了下去。 心头有一个声音不断的在盘旋，方志扬变了，方志扬变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 第一百二十一章 钱是人的胆 徐夏凤想了一会，终于找到了方志扬改变的转折点。 他是在徐成良车祸住院之后变的！ 徐夏凤心头巨震，她看着眼前相伴了二十几年的男人忍不住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志扬，你变了。在我爸车祸住院之后，你就变了许多，志扬，是不是你认为我哥哥不担事，爸爸又成了那个样子，你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欺负我了？” 徐夏凤说着，从心里生出了一股哀戚。婚姻的本质原来是这样令人难堪的吗？男女的结合难道只是看重利益？ 徐夏凤忍住喉头的酸涩，她用一双不再明亮也不再年轻的眼睛揪着方志扬，试图看穿他的内心所想，并将他内心藏着的“不讲良心”的想法揪出来猛的鞭打一顿。 “志扬，你是不是认为，我爸以后不能再帮我们了，还会是我的的拖累，所以，你不想管我们是不是？” “你想到哪里去了？”方志扬苦恼的说道，“我什么时候有过那样的想法？” 徐夏凤想也不想的说道，“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还说你没有变？你还说你不觉得我爸是拖累。” “好。”方志扬在徐夏凤的对面坐下，握着徐夏凤的手腕说道，“夏凤，那既然这样，我们就来算一笔账，我们俩所有的钱加起来总共有多少？我们每年至少要支出多少？” 徐夏凤听方志扬这样说，心里不禁跟着盘算起来。 她算来算去，最后才悲哀的发现，她和方志扬现在所有能拿出来的钱加在一起才有不到两万块。 这两万块，无论是供养方跃礼这个大学生，还是赡养徐成良和李丽妹都是杯水车薪。 “夏凤，你要是实在觉得累，你就辞工休息一阵吧！我一个人，也能扛得住。”方志扬说道。 “不，那怎么行？”徐夏凤想也不想的拒绝，她怎么忍心把生活的重担都压在方志扬一个人的身上？ 他也不再年轻，他的身形也开始从挺拔往佝偻的方向发展。 徐夏凤不想再把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加快他身形佝偻的速度。 放假的日子，徐夏凤也很少睡懒觉。她要早起为放假可以给自己加餐的日子里买最新鲜便宜的蔬菜，要买最新鲜最好的肉。 而今天，她还需要买一件东西。 徐夏凤走进街边的一家眼镜店，柜台里琳琅满目，多种多样的眼镜让她觉得自己开始花的眼睛有救了。 她在柜台前坐下，眼镜店的店员给她测试了一下度数。 有一点近视，不过店员告诉她，这是正常的，眼睛的老化总会伴随出现各种格样的问题。 徐夏凤这才稍稍安心，让店员帮她挑选一副眼镜。 店员拿来了三款眼镜，一款是圆形镜片镶细金边的，一款是圆形镜片琥珀色边的，一款是圆形镜片黑色包边的。 徐夏凤觉得都不错，她一副一副的拿起都试戴了一下，都很不错，不会晕眼，也不会给人太过浮夸华丽的感觉。 徐夏凤仔细看了一下，选中了那款圆形镜片琥珀边的眼镜。 “这款多少钱？” 徐夏凤想，几十块钱应该差不多了。 店员微微一笑，告诉徐夏凤，她手中的那款眼镜三百八十块。 徐夏凤艰难的咽了口口水，把眼镜放下，又拿起黑色边和金色边框的问了一下价格。 都是三百多块的一副的。 和徐夏凤设想的几十块一副前面多了一个三百。 徐夏凤放下眼镜，默默的离开了眼镜店。她的背挺得很值，却仍是掩饰不住像是刻在她身上的狼狈二字。 打工半生，买一副老花眼镜都难解钱囊。 徐夏凤最终还是在市场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副十块钱的老花镜。 老花镜给徐夏凤的工作带来了便利。同期也带来了依赖。一脱下眼镜，徐夏凤就觉得自己眼前蒙罩的白雾更浓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货一天比一天赶。但车间里人人都斗志昂扬，他们做事的努力程度会让他们回家过年的时候钱包更鼓一点。 徐夏凤也低头做着自己的事，争取让自己的钱包再鼓一点，生活更好一点。 晚餐一向是忙碌的，徐夏凤打了一盆饭和菜，在餐厅的长凳上坐下，吃到一半，徐冬凤端着饭碗坐到了徐夏凤的身边。 “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徐冬凤声音里的喜悦怎么也压不住，“建良今年挣大钱了，听若海说，他今年挣了一百多万！” 徐冬凤的声音里有压制不住的激动。她说完，猛的扒了一口白饭，侄女婿挣大钱让她也感到与有荣焉，白饭吃到嘴里，好像也多了几分滋味。 “是吗？”徐夏凤的精神也为之一振，但是她并没有徐冬凤那样激动，“建良可真有出息，一百多万，我们挣一辈子都挣不了那么多的钱。” “是啊！”徐冬凤声音中的激动依旧，重复了好几句，“一百多万，一百多万，姐，你说一百多万堆在一起得有多少啊？” 徐冬凤激动的说着，比划着，好像一百多万近在眼前，好像一百多万能分她一杯羹。 “我也不知道，不过肯定是比我们想的多。” 徐冬凤的高兴藏在眼角眉梢，压都压不住。徐夏凤显然比她要沉静的多。 吴建良挣了一百多万和她有多大的关系呢？无非是她在跟人聊天的时候能有一个能挣钱的亲戚拿出来涨脸面。 好消息也是长了翅膀的，徐夏凤打电话回去的时候，李丽妹的声音里也满是高兴和振奋。 “夏凤，听说建良今年挣了一百多万，一百多万啊，那得多少钱啊？胜湘那丫头有福气啊，自己找了个这么能挣钱的丈夫。” “妈，”徐夏凤的耳边这几天都萦绕着这个话题，她现在想把这个话题绕开“你和爸身体还好吧？” “好，好，我和你爸都好。” 徐夏凤顿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妈，嫂子，她的态度还好吧？” “好，”李丽妹顿了一下，才说道，“你嫂子，她也好。” 李丽妹嘴里虽然说着好，但是声音里藏了几分落寞和勉强， 徐夏凤忽然想到一句话，“钱是人的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巨变 “嫂子好，我们也能放心了。” 钱是人的胆子，有钱的人就有胆子。有钱不仅自己的腰也直了，别人的腰也跟着弯了下来。 “我和你爸身体好，你就放心吧！” “好，身体好那就好。”徐夏凤又叮嘱了一句让李丽妹照顾好自己和徐成良，才挂断电话。 一进入腊月，车间里的货物堆的能把人埋进里面。 货物越多，车间里的工人工作的热情也越发的高涨。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越快将这些货物做完，回家的日子就越近。 徐夏凤不止是中午不休息，晚上吃了饭也立刻就投入到工作之中。 堆的像山一样的货，在车间众人同心协力的工作下，这座“山”慢慢的小了下去，在腊月中旬的时候，这座“山”终于被削平。 而众人所期盼的放假，也终于在这个时候放出了消息。 从腊月十六开始，一直到正月十八，这次的假期长达一个月。 伴随着一个月假期到来的还有徐夏凤以及全工厂的人都期盼以久的工资。 只是工资到账之后，徐夏凤拿着自己记数的本子算了几次。 打到账户里来的工资少了。足足少了一半。 很快，不止是徐夏凤，车间里的人都发现了这个问题。 刚才还平静的车间顿时如沸腾的开水般。 不需要集结，甚至不需要说话，车间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往车间旁边的办公室走去。 工作的时间长，工作量大，甚至没有底薪保障的加班，他们都忍了，但是他们辛辛苦苦的血汗钱无端的少了一半，这不能忍。 徐夏凤也走在队伍中，但是没走几步，前面的人就停住了脚步，精明又圆滑的厂长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大家不要激动，我知道大家是为了什么这样激动，我也正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大家都领到工资了吧！？” “领是领到了，但是凭空的少了一半。” 队伍中的愤愤不平的喊道。 “不是少了一半。你们的工资绝对不会少，之所以到手的工资少了，是因为我们为了长远的发展，为了你们考虑，而留下一半待到来年开工才发。” “为什么要等来年？我们现在就要。” “是，我们现在就要，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之前不是说的好好看看吗？在放年假的时候把这两个月的工资都发了，我们还等着拿这笔钱回家过年呢！” “就是，我们都等着拿这笔钱回家过年呢！” “谁不是等着拿钱回家过年呢？我也是要养家糊口的。”圆滑的厂长又笑了起来，接着放低声音说道，“你们的难处，我理解，我已经尽力为你们争取了。” “当然，这也是我应该做的，我不敢居功。只是我们的难处，你们也要理解我们的难处，以及我们为你们考虑的苦心。” “你们都等着拿钱回去过年是吧？过年的钱都需要用在什么地方呢？女人嘛，我不太敢说，但是作为男人，我大概也能了解一点的，男人的钱不是花在烟酒上，就是花在牌桌上吗？是不是？” 他的话音刚落，队伍里有人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花在烟酒上的钱是花了就没有的。花在牌桌上的钱还能有来有回。但是打牌的人有几个敢保证，只要打牌自己就一定能赢了。” “所以，很多人过完年出来，那都是口袋空溜溜的，都是工作的人，也不能伸手问父母要钱是不是？那我们厂里给你们留下一半的钱，在这个时候就派用场了。你过完年从家里出来，口袋空了，心里慌了，可能马上就吃不上饭了，这个时候要是卡里能有几千块钱进账，那你的心里慌吗？肯定不慌了是不是？” “所以，只发一半的工资，是工厂为了你们考虑。为了你们好。” “为了我们好？是不是想用我们的工资把我们扣在这里？” 队伍中有有人喊道，只是比起刚才，附和的声音寥寥。 “扣这个字用的实在不好听。”精明的厂长伸出手指摇了摇。 “我们都是在外面打工的，都是出力挣钱的，那还不是哪里待遇好就往哪里走？” “你们要真是觉得我们工厂不好，那拿钱走人就是。我们工厂还没有扣人工资不让走的先河吧？” “你们也不用担心工厂不发你那点工资，我们这放了这个么多设备的工厂，难道还能因为你们那几千块钱跑路不成？”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出来，要是没什么问题，就收拾收拾下班吧？去买衣服买东西，早点回去和家人团聚。” 刚才还凝聚的如同拧紧的麻绳似的队伍，马上就如同潮水似的四散开去。 徐夏凤看着到手的五千多的工资。 一个月从早到晚，没有休息的劳作，换来这些钱。 这些钱，不能说太少，徐夏凤不是大手大脚乱花钱的人，但是这些钱也绝对不多，因为徐夏凤完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 徐夏凤收拾好自己工位上的东西，刚想上楼去叫徐冬凤，徐冬凤就端着一个小箱子从楼上下来了。 不用说话，两姐妹在一个工厂，有什么话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说。 徐夏凤和徐冬凤，方志扬回了租房。 徐夏凤没有问方志扬发了多少工资。她想，两口子过了这么多年，到手多少钱还要开口问的话，未免也太无趣了。 方志扬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租房，大概是太累了，就拿着手机开始看了起来。 徐夏凤也拿起手机看了一下，但是心中慌乱的她，手机里视频里的内容再精彩，也吸引不到她。 “志扬，我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方志扬抬眼望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没有接话。 “志扬，我看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妈身体不好，爸现在又是那个样子，我们早点回去，也好让爸妈安心。我们要取多少钱回去，爸和妈那里回去至少要给两千，过年最少也要一千，再加上回家置办东西，买菜买肉买米买炭这些，最少也要带一万回去。” “志扬，你说呢？” 第一百二十三章 巨变2 徐夏凤说完，摇了摇方志扬的肩膀，一脸恳求的看着方志扬。 方志扬把手机关掉，转头看了徐夏凤一眼，动了动嘴巴，最后又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徐夏凤慢慢地松开抱着方志扬胳膊的手，默默无声的低下头。 徐夏凤的心中有说不出的委屈。方志扬弄好了饭，叫她吃，她动也没动，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方志扬变了！自从徐成良摔伤住院之后，他就开始变了。 方志扬现在就开始对他不理不睬，那他以后还能对她好吗？ 她跟着方志扬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现在家里的条件稍稍好了一点，他就想趁着自己还没老，再生出一点什么花花心思吗？ 徐夏凤越想越悲哀，若不是她自少时起就一直独自面对生活的难题，劳作的困苦，炼就了坚毅的性格。说不定当场就要哭出来。 “夏凤，吃饭了。”方志扬见她脸色哀戚，眼中似有盈盈泪光闪动。 他一向嘴笨口粗，从来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 他知道自己短板，便也喜欢在生活上，家务事上多费点心。 方志扬的嘴巴动了动，又归于沉寂无声。他只是默默的添了碗饭，放在徐夏凤的面前。 徐夏凤沉默了一下，还是端着饭碗大口的吃了起来。 她想，再怎么生气，饭还是要吃的。折磨自己的身体从来不算什么本事。 更何况，她现在还能吃能睡身体无病无痛，还能挣钱，方志扬就能这样对她甩脸子，如果她身体不好，或者不能挣钱了，那方志扬还不定怎么对她呢！ “明天早上趁早，我们去取点钱回来吧！” 方志扬说些，夹了块肉放进方志扬的碗里。 徐夏凤用筷子戳了戳肉块，然后抬起头带了几分戏谑问道，“咦，原来你听到了，我还以为你没听到呢！” “我，”方志扬刚说出一个字，看着一脸戏谑又好胜的徐夏凤，方志扬摇摇头叹息一声，说了一句，“吃饭吧！”就再也没说什么了。 徐夏凤心中刚升起来的一点高兴和得意就像被放掉气的充气城堡马迅速的瘪了下去。 方志扬真的是变了，现在竟然连话都不想和她说了。 她和他生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徐夏凤马上又悲哀的想到，可是如果不和他继续生活下去，那她又该和谁继续生活呢？她都已经这个年纪了，人生都已经过去了一半，要重启是不可能的。 况且，她人生中最好的时光，都献给了方志扬和这个家。 她不在这个家，还能去哪个家？ 徐夏凤想到这里，心头一片迷惘。她辗转难眠，只听见枕边耳畔那一声沉过一声的鼾声。 徐夏凤和方志扬起了一大早，骑着电动车去了银行。 方志扬熟练的将自己的工资卡插进银行的取款机。 卡里的余额显示还有六片多块。 方志扬按下一个六字，在后面输入了三个零。 正准备点击取款，徐夏凤却突然挥开了方志扬的手。 徐夏凤又重新输入，在取款的那一项里输入了一个五千。 徐夏凤又拿出自己的卡取出了五千。 她将方志扬的卡递给他，“你的卡里留一点，明年上来的时候还要用钱呢！” “过年了，老妈那里也要用到钱。” 方志扬说你“老妈”，自然是徐夏凤的婆婆，方志扬的妈，甄宝利。 徐夏凤将钱揣在兜里，麻利的说道，“这些够了，你以为我没把给老妈的钱算进来吗？” 方志扬被徐夏凤拉出了银行，方志扬的脸上露出了隐约的笑意。 在街上买了点理套衣服，有方志扬的，有方跃礼的，还有徐成良和李丽妹的保暖衣服，方志扬硬是拉着徐夏凤买了一件，徐夏凤才勉强买了一件两百多的毛呢大衣。 她提着衣服刚走出商场大门，徐夏凤就不停的说，买贵了，还价还少了。她要把衣服拿回去退了。 方志扬好容易才拖住了她，辛苦一年了，过年给自己买一件好一点的衣服是应该的。方志扬劝了好一会，徐夏凤才答应不去退，只是她回去的时候一直奴着嘴巴。 回到租房之后，徐夏凤走拿出买的那件毛呢大衣细细的看了起来。 徐冬凤也买了好东西，放下东西之后就开始来敲徐夏凤的门。 “准备哪天回去？” 徐冬凤在床上坐下，看到平铺在床上的新衣服，徐冬凤也拿起来细细的看了一会。 “这是志扬给我买的。我说不要，他非要我买。” “辛苦一年了，过年买件好衣服穿难道不应该吗？冬凤，我现在煮饭了，等下和明重下来吃饭。” 方志扬在厨房里说道。 “我自己也买了菜，炒好了，马上也可以吃了。我下来就是想问你们一句，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坐什么车回去？” 徐夏凤“嗨”了一声，“坐什么车？还能坐什么车啊？若海和建良都有车。每辆车都能做五个人，我们这里是四个人，再加上若海胜英两口子，建良和胜湘两口子和胜湘的两个孩子，那两辆车不是正好坐的下吗？” “当然，建良和若海虽然比我们的条件好，我们也是他们的长辈，但也不能白坐他们的车，上车之后，给他们一个红包，里面放了五百块钱。反正，我们坐了他们的车那几次，也从来没少了他们的红包。” 徐冬凤的脸色变幻了一下，咳嗽了一声才说道，“我听胜英说，建良今年赚了钱，工厂的货多得很，还要再等几天才能回去。” “而且，建良和胜湘肯定会回建良那边的。” 徐冬凤说完，抿了一下嘴角，顿了一下，她又接着说道，“所以，我就来问一声，你和姐夫商量好了什么时候回去了没？坐什么车回去？” “冬凤，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我和你姐和你们一起回去。至于坐什么车，明重不是认识几个开私家车的司机吗？让明重帮忙联系一下，我们四个人一起回去，别人来接的几率也会大一些。” 第一百二十四章 路在何方 徐冬凤听完点了点头，“好，我知道，我马上就让明重去联系。” 徐冬凤说着转身朝楼上走去，方志扬在后面喊，“冬凤，吃了饭再上去吧？” “我上去吃，明重都弄好了。” 方志扬把饭菜放在桌上，叫徐夏凤来吃饭。 徐夏凤在桌旁坐下，端起碗吃饭，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咬了一口，接着哼了一声。 “怎么了？肉太老了，咬不动？”方志扬在盘子里选了一块看起来比较烂的肉放进徐夏凤的碗里。 徐夏凤将方志扬夹到她碗里的肉推到碗边，“肉太老了？我看是你太不会说话了。你要是真想让冬凤留下来吃饭，你的态度就该好一点，你要是不想留冬凤吃饭，你又何必张这个嘴？” “我态度怎么不好了？”方志扬莫名其妙。“话不是这样说还是哪样说？冬凤自己说要回去吃的。你怎么能把这样的事怪在我心里头上，觉得我态度不好？” “要不是你的态度不好，冬凤怎么会不留下吃饭？”徐夏凤翻了个白眼，挑起一筷子米饭，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 方志扬将碗往桌上一放，“夏凤，你说话越来越无理取闹了，要是冬凤远道而来，她没留下吃饭，你心里过意不去，怪到我头上那还说的过去，冬凤就住在我们楼上，几步路的距离，她说明重弄好的饭菜，她回去吃，不到几分钟的路，她回去吃就回去吃，这也没什么妨碍的，你怎么也能怪我态度不好呢？” “你要是真的觉得我态度不好，那刚才冬凤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叫她留下吃饭？” 方志扬把筷子一放，徐夏凤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茂密头发散在她的肩膀上，垂下来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方志扬抿着的嘴角发出一声叹息，他又把拍在桌上的筷子拿起来，默默的吃饭。 下午四点的时候，徐冬凤顶着鸡窝头从楼下下来，她告诉徐夏凤和方志扬，周明重已经叫好了车，明天下午五点准时来接他们。车费每人三百二十块。 方志扬忙点头答应，说麻烦周明重了。 徐夏凤夏一旁默默无言，徐冬凤见徐夏凤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想问又碍于方志扬在这里，动了动嘴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往楼上去了。 方志扬知道徐夏凤心里不痛快，但是她又不知道徐夏凤心里哪里不痛快。 他一向嘴笨，说话直来直去，油腔滑调更是学不会。 安慰的话时常到嘴边就溜了下去。 方志扬只能默默的完成自己手边所有的事。收拾行李，打包东西，刷锅洗碗。 徐夏凤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个什么气。她只是在心里固执的认为，方志扬变了！ 肯定是她爸受伤住院，再恢复不到从前，她哥哥又不管事。 她的娘家对他再没有了震慑力，所以，方志扬对她也不上心了。 徐夏凤越想越觉得是这样。方志扬问她要带些什么衣服回去的时候，她也只是恹恹的回答，“随便你吧！” 下午五点的车，方志扬四点就做好了晚饭。他将菜在桌上放好，然后低声说道，“我上午就和冬凤，明重说好的，让他们下来吃晚饭，现在饭菜都弄好了，是你去叫明重和冬凤还是我去叫？” “随便。”徐夏凤又懒懒的回答了一声。 “那我去吧！” 徐冬凤很快就跟着方志扬下来了，在桌子旁坐下，徐冬凤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哇，好吃，姐夫，你现在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可算是练出来了。” “这都炒了多少年了，还不能没个长进吗？”方志扬憨憨的笑了两声，“喜欢吃等下就多吃点。” “姐，姐夫对你还是挺好的，你看，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下过厨？” “是吗？这样就算是好？”徐夏凤的神情依旧是懒懒的。 “明重这些多年不是也没让你做过几次菜？”徐夏凤又反问道。 “那，姐夫还给你洗衣洗裤呢？姐，总之你是我们姐妹中最有福气的。” 徐冬凤接过方志扬递过来的添好饭的碗，“姐夫，还是你最有耐心和细心了。” 方志扬嘿嘿的笑了一声，看了徐夏凤一眼又低下了头。 在周明重买了一瓶饮料上来，在饭桌上坐下之后，这顿今年在宛市的最后一顿饭才开始动筷。 来接他们的车子在约定的时间来了，徐夏凤正想去提东西，方志扬已经将她手边的大行李袋提了起来，床上鼓鼓囊囊的背包，也被方志扬拿在了手里。 方志扬背着一个包，手上提着一个大袋子，再加上一个塞的满满当当的水桶。 徐夏凤竟然英雄无用武功之地。 她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提起垃圾袋，锁好了门。 接客的车正在楼下等着徐夏凤，徐夏凤把垃圾扔了，然后快步往车上走去。 “夏凤，到这里来坐，你晕车，坐窗户边会好受些。” 方志扬在第二排的窗户下的座位上朝她招手。 徐夏凤没有答应，在车里看了一圈，这辆车并不好，三排能坐十来个人的车厢又是坐人，又是放了一些随身携带的行李，车厢里满满当当的，像一个被塞的满满的鲱鱼罐头。 徐夏凤最终还是朝方志扬那边走了过去，在方志扬原来的位置上坐下。 关好车门，车厢里沉闷无比，徐夏凤将头靠在车窗上，车子一路颠簸，她知道，在几个小时之后，车子会把她带到生她养她的家乡。 徐夏凤是一个离家多年的人，但此时的她突然发现，其实她回家的愿望，并不是那么强烈。 她并不想让李丽妹知道她和方志扬的龃龉。李丽妹要照顾徐成良，她已经很辛苦了！怎么能让她在古稀之年，在遭遇丈夫重伤这样大的打击之后，还要为儿女的事担忧呢？ 这不是让原本就辛苦的她更是百上加斤吗？ 无论徐夏凤想不想，车子的四个轮子始终向前驶着。越接近家的方向，徐夏凤反而越迷惘，她未来的路，又在何方呢？ 第一百二十五章 疑心易作怪 徐夏凤是凌晨到的家。 车子将他们送到家门口。 方志扬从车上跳下来，拿着行李，还没等他拿出电话叫甄宝利开门，凌晨三点多，大门就从里面被打开。 披着一件枣红色棉衣的甄宝利从里面走出来，“志扬，夏凤，回来了。” “我正想打电话叫你开门呢！你就出来了，没睡吗？怎么等到这个时候？也不多穿件衣服。” “我穿了。”甄宝利迎出去，就要帮方志扬提他手里的东西。 “我是没睡，你们说今天晚上到家，妈怎么睡得着呢？不过，妈也没冻着，一直在床上盖着被子呢！” 方志扬和徐夏凤进了屋，甄宝利笑吟吟的问道，“志扬，你和夏凤是先洗澡还是先吃点东西，热水打开龙头就有，饭和菜都在锅里热着呢！” “没胃口吃，坐车累了，我洗了澡就睡了，明天上午还是去我妈那里呢！看你儿子要不要吃。” 徐夏凤说完，在楼梯换了鞋子，大步往楼上走去。 “夏凤，怎么了这是？”甄宝利扬起的嘴角垂了下来。 “她，她不是挂心我们爸吗？在宛市一直吃不好睡不好，她担心呢！她不是在对你发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不会，夏凤是孝顺的孩子，这我清楚，看着自己的爸变成那个样子，谁心里都不好受。”甄宝利走道方志扬的面前，拍了拍方志扬的肩膀说道，“那，志扬，夏凤心情不好，你要多劝着她着，多安慰安慰她。” “嗯，好，我知道。” 徐夏凤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等了好一会，才听到方志扬踩着楼梯上来的脚步声。 徐夏凤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怀疑的怒火。 方志扬和甄宝利在下面说了些什么？甄宝利是不是听说她明天要回娘家，让方志扬不要给钱给她爸妈花？ 一定是这样的！甄宝利有什么说不出来的呢？她之前不是还让方志扬不要出钱给她爸治疗吗？ 徐夏凤越想越生气，她把从衣柜底下找出来的方志扬的鞋子往地上一丢。 方志扬进门的时候，鞋子正好落在他的脚边。 徐夏凤的不高兴，方志扬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徐夏凤丢他的鞋子，方志扬把有气当做无气，笑呵呵的说道，“夏凤，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来了呢？你怎么知道我想换鞋呢？看来多年夫妻，还是你最了解我。” 徐夏凤心里刺刺的，尖声说道，“还不是这些年我把你照顾的太好？我了解你，你了解我吗？刚才你在下面和你妈说了些什么呢？是不是你妈让你不要给我爸妈钱？” “你又瞎想。”方志扬在徐夏凤的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徐夏凤的肩膀抚了抚，“妈怎么会那么说呢？妈是看你不高兴，知道你孝顺，肯定是为了爸的事烦心，让我多安慰安慰你。” 徐夏凤用力挣开方志扬的手，脸色愠怒，一双眼睛愤怒的瞪着方志扬，“是，是，我爸不好了，以后都要人照顾了，是个负累了，所以你们都看不起我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方志扬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扬起笑脸朝许夏凤说道，“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洗完澡就睡觉吧？明天不是要回去，现在不休息好明天都没精神。” 徐夏凤忍住一腔怀疑的怒火，快步朝二楼的浴室走去。 睡觉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七点半的时候，徐夏凤就醒了。多年来早起的习惯已经固定，哪怕睡的时候再晚，到了这个点徐夏凤还是很快就醒了。 她起来先洗了自己和方志扬的衣服，家里有洗衣机，当初盖好房子的同时买的，她一买就买了两台，自己家里一台，给李丽妹送过去一台。 但是徐夏凤用不习惯，洗衣机最大的作用就是让她不用那么辛苦的拧干吸了一盆水的棉袄。 徐夏凤晾好衣服，走到楼下的厨房，甄宝利正在拨鸡毛，盆里的水污浊，拔了毛的鸡在污浊的水中显得更白。 “不用杀鸡啦。我们中午在我娘家吃。我妈肯定已经把鸡杀好了。” “你娘家的鸡是娘家的，我杀的鸡是我的，中午在娘家吃，早饭你和志扬总得在家里吃，儿子和媳妇回来了，杀只鸡是应该的。” “现在才拔毛，还要清理，还要炒，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吃得上呢。” “家里烧柴火，火大没一会就熟了。你看起来，妈做起来还是挺快的。” 甄宝利说着，手上的动作不停，没一会就清理了内脏，开始下锅炒。 “这里放了天麻和人参的，多喝点汤，多吃点鸡肉，你们在外面辛苦了。”甄宝利不住的给方志扬和徐夏凤夹菜舀汤。 “别只让我们吃，你自己也吃啊。”方志扬咬了一块鸡肉说道。 “我吃，我吃。”甄宝利说着，夹了一块小小的鸡肉吃了。 徐夏凤和方志扬吃了早饭，拿起包包就往徐家走。 从村里的集市走过，方志扬问徐夏凤要不要买点东西给李丽妹带过去，要不要买点水果给徐成良吃。 徐夏凤想了想，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脚边框里的水果，品相不好，价格奇高。徐夏凤想了想，摇头拒绝。 徐家看起来颇为冷清，两扇暗橙红的大门无力的敞开着，徐夏凤大步的跨进去，扯着嗓子喊道，“妈，妈，在家吗？” “在呢。”李丽妹的声音从她睡的房里传了出来，不怎么精神。 徐夏凤心里一紧，快步往李丽妹的房间里走去。 大约是听到了声音，坐在床边烤火徐成良徐徐的转头，缺了一半颅骨的脑袋直晃晃的戳进了徐夏凤的眼中，一双如蒙白雾的眼睛朝许夏凤看了过来，视线对上那一刻，徐夏凤的喉头一紧，双眼一湿，眼泪不由自主的就流了下来。 “爸，我回来了，你还记得我吗？” 徐夏凤凑到徐成良的面前喊了一声，徐成良的眼睛在她脸上顿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难闻甚至听不出音节的应话，“嗯。” 第一百二十六章 分灶而食 这声“嗯”落在徐夏凤的耳朵里，真是如同天籁一般。 她喉头一紧，双膝一软，趴在徐成良的腿上。 “爸，我回来了，你怎么还没好起来？” 李丽妹的声音也哽咽了，她在一旁说道，“你认识她吗？她叫什么名字，你要是认识她，你就叫她的名字。” 徐夏凤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没有掩盖住她眼中的希望。 “你叫她啊！你说话啊！”李丽妹推了一下徐成良的肩膀，徐成良嘟着嘴巴转头，蒙着白雾的浑浊眼睛瞪了李丽妹一眼。 “你这个臭脾气的。”李丽妹抱怨了一声，起身往外面走去。 徐成良仍然呆坐在塑胶环背椅上，李丽妹的离去和徐夏凤的到来，都不足以给他现在空洞的生活增添一丝色彩。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看着地面，偶尔看向火盆里那堆烧的旺旺的炭火。那是他现在的生命中，为数不多的亮色。 徐夏凤拿起纸巾细细的擦干净了徐成良嘴边淌下来的口水。 徐夏凤在徐成良的身边蹲了一会，又一次给徐成良擦干净口水之后，徐夏凤解下系在徐成良脖子上的毛巾，拿到水井边去洗。 徐夏凤买的送给李丽妹的洗衣机就放在水井边，徐夏凤忍不住凑过头去看了一眼。 洗衣机的桶里已经堆满了衣服，看衣服的颜色和样式，大多是徐成良的。有他的外套，保暖衣，外裤和几条保暖裤。 冬天的衣服厚实，不过几件，就能塞满一个容量几十升的洗衣机内桶。 徐夏凤将徐成良的衣服拿出来，一阵发酵的霉味就直朝她面前冲来。 徐夏凤的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恼怒，曹心贞不是在家里照顾父母吗？ 她若是不想洗衣服，那也没事。她买了洗衣机放在这里，往里面倒点洗衣粉，把开关一按，等着晾不就好了？ 这也不是多费力气的事，没想到曹心贞连这都不肯做！ 徐夏凤越想越气，将徐成良的衣服都从桶里拿出来，放在盆里浸湿了，撒上洗衣粉，徐夏凤就开始搓洗起来。 徐夏凤搓完了一大盆衣服，身体微微出了些汗水，她将洗好的衣服往洗衣机里一扔。徐夏凤打开洗衣机开始甩衣服。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徐夏凤脚上的布鞋最是容易吸水，一盆衣服洗完，哪怕徐夏凤再小心，脚上的布鞋被打湿了些。 徐夏凤轻车熟路的在楼梯间换了鞋子。 李丽妹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来解冻。徐夏凤换了鞋子，几步走到李丽妹的身边。 “妈，爸的衣服，嫂子从来不洗吗？”徐夏凤卷了卷自己湿漉漉的衣袖，甩了甩。疑问多过质问的语气让李丽妹的脸顿时垮了下去。 “别说了，夏凤，除了一周给你爸洗两次澡，我和你爸的房门，你嫂子都不会进的。” 李丽妹叹息了一声，关掉了水龙头，低下头擦眼角的动作给她的话更添了几分心酸。 “夏凤，还是自己的女儿心疼娘，我身上不舒服，她看在眼里都没问过一声，她整天整天的在外面，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萝卜白菜是你在家的时候种的，家里的地也是你还在的时候就锄完的，她整天整天的在外面晃荡什么呢？饭她是从来没做过的，还等着我做饭给她吃。吃完把碗筷一丢，又拍拍屁股走了。” “夏凤，”李丽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没有泪水，满是坚定，浑浊的眼底下似乎还藏着一丝锐利的精明。 “我想清楚了，夏凤，我要和你嫂子和你哥分开吃。” “她什么都不做，家里什么东西都不买，我和你爸空担了一个要她在家照顾的名头，其实，她自己两口子的饭都要我们煮。那这样下去，不是她照顾我和你爸了，成了我管他们两口子了。” 李丽妹将双手撑在灶台上，本来就佝偻的腰此时看起来更弯了几分。 “夏凤，我和你爸已经帮他们把这个家撑了那么多年。现在你爸成那个样子了，我也老了，我们真的是撑不动了。” 徐夏凤扶住李丽妹，沉默了好一会，她当然知道李丽妹向她说起要和曹心贞分灶而食的用意。 李丽妹老了，徐成良又成了那个样子，就是地里长出一茬一茬的庄稼来，李丽妹也收不回来。 她和徐成良现在到了必须要儿女赡养的时候，她竟然决定要和曹心贞分灶而食。那她和徐成良就只能靠徐夏凤和徐冬凤来赡养。 赡养父母，天经地义。两个老人又不是要吃山珍海味，吃又能吃多少呢？ 只是，赡养父母这么多年的徐夏凤太明白了，赡养赡养老人，吃喝不是问题，医药费才是大头。 就像徐成良摔伤住院这次，前前后后花了几十万。 三兄妹分摊，才能勉强支撑，若是让徐夏凤一个人出，她只怕是把牙咬碎了，都拿不那么多的钱来。 李丽妹在徐夏凤的肩膀上靠了一下，很快就离开了徐夏凤的身边，她匆匆的擦了一把眼泪，靠在厨房被熏成褐色的墙上，用一双浑浊又期待的眼睛看着徐夏凤。 “妈，这事，冬凤知道吗？” 徐夏凤沉吟了片刻问道。 “还没来得及和她说呢！她和你们一起回来的是吧？她还没过来呢！等下她过来我再和她说。夏凤，你有主意一些，所以，我先和你说说。” 徐夏凤的心头顿时划过一种庄严的使命感。 李丽妹对她的需要和肯定，让她更觉得自己重要非常。 “妈，我辛辛苦苦的挣钱，就是希望你和爸能有个安稳的晚年。现在你既然告诉了我，我就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徐夏凤又去李丽妹的房里照看徐成良。至于方志扬，在徐夏凤刚在李丽妹的房间里坐下，他就被李丽妹叫走去煮饭炒菜了。 徐夏凤找了一条干净了毛巾给徐成良换上。系好毛巾之后，徐夏凤又伸手去翻了徐成良的衣领，衣领倒还算干净，外套和裤子也没有看见明显的油渍。 这一定是爱干净的李丽妹的功劳。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无微不至 至于曹心贞，她连饭都要李丽妹做好给她吃，她怎么会想到帮徐成良换衣服？ 她要是能管一点事，徐成良的换掉的衣服还能塞满洗衣机吗？ 徐夏凤越想越生气，看着徐成良如今的样子和李丽妹越发苍老的背影，她恨不得自己代替了曹心贞的位置，来照顾徐成良和李丽妹。 厨房里，切菜声，锅勺碰撞声音许久未停，厨房里的声音响了多久，方志扬就在里面忙活了了多久。 厨房里的响声一停，方志扬端着饭菜拿到堂屋的四方桌上摆好。 刚把饭端出来，大门前就响起了摩托车熄火的声音。 方志扬探出头一看，是周明重骑着摩托车带着徐冬凤和周颖过来了。 “吃饭了没？没吃饭过快进来吃，周颖也放假了？” 方志扬把他们迎了进来，又重新从厨房里多拿了三副碗筷出来。 徐夏凤也从李丽妹的房间里走出来，看着徐冬凤打趣道，“冬凤，你们不行啊！你们两个轮子的速度还此不上我们的十一路车。” 周颖从徐冬凤的后面走出来，甜甜的叫了一声，“大姨。” 徐夏凤满脸笑容的“嗯”了一声，夸赞道，“周颖的皮肤本来就白，头发又黑，越长开越漂亮，是个大姑娘了。” 周颖吐了吐舌头，问道，“大姨，跃礼哥哥什么时候放假？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嫂子回来？” “还不急，你跃礼哥哥现在最中央的是要好好读书。女朋友这样的事，我不着急的，他也不会急。” 徐夏凤添了好饭，举筷夹菜的时候才觉四顾茫然，青菜鲜嫩，酸菜开胃，可徐夏凤都不爱吃，唯一的肉菜中还掺了莴笋。 徐夏凤夹了点青菜和酸菜，离开餐桌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徐冬凤的胳膊。 徐夏凤走到大门外，没一会徐冬凤就跟着走了出来。 “妈跟你说了没？”徐夏凤单刀直入的快速问道。 “什么？”徐冬凤一脸茫然。 “就是，妈说要和嫂子分开吃的事。”徐夏凤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禁高了几分。 “哦，”徐冬凤点头，“说了，不过，妈说要等大家都回来齐了，再商量这件事，将这件事的时候，还要把小叔和姑妈一起叫过来。” “哦，”徐夏凤的声音不由的低了下去。情绪也跟着低落下去。 沉吟了片刻，她又问道，“强强还没回来呢！还有胜英和胜湘不是说还要等几天才能回来吗？” “胜湘两夫妻，再加上胜英两口子，今天晚上就能到家，估计能赶上晚饭。” 徐冬凤平静的说道。 徐夏凤嘟囔了一句，“不是说还要等几天才能回来吗？今天晚上就到家，那他们不是一大早就动身了？也没有比我们晚几个小时啊！” 徐冬凤的脸上浮现一个揶揄的笑，咳嗽了一声才说道，“你知道他们？左右是他们自己的车，他们想什么时候动身，就什么时候动身呗。” 徐夏凤一想也是，再一想，也明白过来了徐冬凤脸上揶揄的笑。 刚放下饭碗，徐夏凤见日头不错，就张罗着给徐成良洗澡。徐冬凤去提水，周明重和方志扬扶着徐成良。 李丽妹在一旁叉着腰指挥，她见徐成良能走，脱衣脱裤这些使，有周明重在就行了。便尖声说道，“志扬，这里有明重一个人就行了，你去把碗洗了，把剩菜剩饭收拾一下。” 方志扬答应一声去了，徐冬凤提来了热水，她和周明重给徐成良洗澡。徐夏凤就打开柜门给徐成良找衣服。 给徐成良洗澡澡，穿好衣服，徐夏凤又端着一大盆衣服去洗，而徐冬凤则添了一碗饭过来喂徐成良吃。 “爸，张嘴。”徐冬凤用勺子挖一点饭，就着肉汤，递到徐成良的嘴边。 李丽妹在一旁看着，见徐成良不张嘴，又是急又是气，她又忍不住伸手推了一把徐成良，“女儿喂你吃饭呢！你中午都没吃东西的，现在还不饿吗？喂你吃饭呢！你倒是张开嘴巴啊！” “妈，别推爸，我来喂就是了，爸不肯吃，我多哄一会就是了。” 徐冬冬弯着腰，耐心的将勺子递到徐成良的嘴边。 “爸，你张开嘴巴吃一吃，这饭啊，可香了。” 徐冬凤耐心地哄了好一阵，徐成良才张开嘴巴，吃了一口饭。 徐冬凤高兴的就像捡了宝一样。 顿时又来了精神，又挖起一小勺饭递到徐成良的嘴边。 “爸，再吃一口，爸最棒了，吃了这碗饭才有力气是不是？吃了这碗饭爸就站起来走一圈让我们看看。” 徐冬凤又哄了几句，徐成良才又吃下一口饭。 “该死喔，”李丽妹抱怨了一声，“要是以后吃饭都要像现在这样喂，那可怎么办？” 徐冬凤就像是没听到似的，走挖起一勺饭递到徐成良的嘴边。 “冬凤，还是别喂了，让你爸自己吃吧！他自己能吃的。”李丽妹叮嘱了一声，又清了清嗓子对徐成良说道，“老头子，你自己吃吧，你自己会吃的，吃给大家看，让女儿大家说你棒，好不好？” “妈，你就让我喂爸吧！我们平时不在家，也没有照顾到爸，我们过年才好回来一次，你就让我们好好的照顾爸吧！” 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摊开掌心放在自己的眼睛下看。 “你们现在在家能照顾你爸，但是过完年你们都走了呢？谁来这么细心的照顾他？” 徐冬凤好不容易喂徐成良吃了一碗饭。拿着碗筷去厨房洗了。 还没走出厨房，就听到门前传来了汽车停靠的声音。 徐冬凤放下碗，快速的往门边走去。 最先从车上下来的是徐胜湘，她下车之后和每个人打了招呼，就默然的站在一边。 徐胜英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两个包，还没进门就甜甜的喊道“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李丽妹赶忙应了一声，迎了出来，满头的白发都多了几分精神抖擞，“哎，胜英回来了，还有胜湘和建良，快进来，快进屋里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钱轻钱重 李丽妹可真称得上是精神百倍。 她忙着指挥方志扬和徐夏凤杀鸡杀鸭，又连忙让徐冬凤去买吴建良爱吃的豆腐和烟熏丸子。 一直找不到人影的曹心贞总算是现身了。一直窝在二楼房间里的徐大龙也终于从他的“闺房”里下来。 他一看到吴建良，就眯眯的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的黄黄的牙齿。 “建良，胜湘，回来了，路上没堵车吧？” 徐大龙刁了一支烟，围着徐胜湘和吴建良转了起来。 “两个孩子呢？怎么没把孩子带回来？” “他们两个跟着他们奶奶回老家了。”徐胜湘打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个还没打开包装的手机盒子递给徐大龙，“呐，爸，给你买的新手机。” 徐大龙嘿嘿一笑，立马伸手接过，“你看你，我只是跟你说手机不好用，你就给我买个新的，你看你，太破费了。” “爸，给你买的，你就拿着用吧！反正也没多少钱。”吴建良在一旁说道。 “没多少钱也要花钱的啊！建良，看这手机只怕要一千多块。”徐大龙掂着手机盒子问道。 “也不多，两千五百块。” “哎呦，两千五百块，那是挺好的手机了。”徐大龙感慨了一句，刚想拆开盒子外面的薄膜，徐大龙又停住了手，“两千五百块还没多少钱。我们建良真是出息了。建良，爸花了你的钱，明年你多挣点。争取把今年的收入翻个倍，挣他个几百万。” 徐冬凤正在视线落在吴建良的身上，笑意盈盈，“是啊！多挣点钱，建良，你真是我们这辈中最有出息的了。” 徐大龙也看着吴建良笑了起来。 孙若海大步跨出门去，拍了一下站在门边和徐夏凤说话的徐胜英一下，往屋子的侧后方走去。 徐胜英顿了一下，找了个借口从后院走到屋子的侧后方。 “干什么？没看到我和大姑正在聊天吗？”徐胜英嘟着嘴巴抱怨。 “你只顾着自己聊天了是吧？”孙若海抱着胳膊冷冷的说道。他撇了撇丰厚的嘴唇，不忿和嫉妒在他的眼中肆意涌动，“你刚才没注意到堂屋里发生的事？建良给爸买了个新手机，你没看到爸高兴的样子。” 徐胜英抬眼看了孙若海一眼，噘起的嘴巴也慢慢的垂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语气幽幽，“哎，形势比人强，钱多底气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建良他到底是外省人，他就是回来的再勤，他也不可能常住在这里。”孙若海叉着腰转了几圈，他脚边的一个碎木块被他一脚踢飞出去老远，“我们现在是在外面挣钱，但老了总是要回来的，你回娘家就是几分钟的事，胜湘呢？没个十几个小时到不了家，以后他们老了，谁能靠得住，这还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这个道理，我以为爸妈都明白呢。” 徐胜英叹口气，又笑了笑，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孙若海，“胜湘嫁的远，好容易才回来一次，爸妈和他们多亲近一些也是应该的。” 孙若海冷哼了一声，“这话，说给你两个儿子听，他们或许会相信。” 徐胜英低着头，目光躲闪，不敢和孙若海对上，心头满不是滋味。 孙若海抱着胳膊，不忿的眼中多了几分了然，“钱多底气足，能挣越多的钱就越招人喜欢，谁还不知道这个理？” 孙若海放下手臂，有些无奈又有些气愤的说道，“我们是比不上建良挣得多，但是给爸妈钱的时候，我们也没少给一分。爸的眼里又何苦只看到建良一个人呢？” 徐胜英没有说话，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只是有恃无恐的原因到底是因为被所有人偏爱着，还是有恃无恐的叛逆才能得到偏爱呢？ 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懂事的孩子注定要比会哭的孩子少尝到一些甜头。 孙若海在原地走了几步，然后转身对徐胜英说道，“我们给爸买的那件皮夹克呢？你放到哪里去了？快找出来，给爸看看，爸念叨了好长一段时间说要买。” 徐胜英嘟了嘟嘴巴，“可是，那是买给爸过年穿的。” “现在就拿出来吧。”孙若海跺跺脚，“爸要是喜欢，他肯定会好好留着，到有重要的场合穿的。” 徐胜英从车上把给徐大龙买的皮夹克拿了下来，孙若海提在手里，昂首阔步的走到堂屋，当着大家的面把袋子往徐大龙的面前一递。 “爸，这是我和胜英给你买的皮夹克，之前听你念叨了好长一段时间说要买，我和胜英在宛市走了好几个商场才买到的。一千多买的，你看合不合你的心意？” “我要买皮夹克的话，我自己肯定会买的，你看你这个孩子。又花钱又花心思的。”徐大龙嘴里夸奖着，可是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笑意，拿着新手机的手也没有伸出去接孙若海递过来的袋子。 “哥和嫂子有胜英胜湘两个这样好的女儿，以后可以享福了。”徐冬凤在一旁羡慕的说道。 “哥，若海和胜英费心费力费钱给你买的衣服，你还不赶紧拿着，一千多的衣服，对我们来说那是极好的了。都说女儿是爸妈的小棉袄，你看胜英可不就是你和嫂子的棉袄吗？”徐夏凤看的清楚，说的隐晦却也明白。 徐大龙空出一只手去接过孙若海手中的袋子。 徐胜英也赶紧凑了过来，笑的甜美，一脸娇憨的说道，“爸，你只接下衣服就不管了吗？你试给我们大家看看，看合身不合身啊！” 徐大龙兴致缺缺的样子，一双眼睛仍是盯着他的新手机，“这个，我相信你的眼光，你买的衣服不会出错。” 徐胜英从地上拿起被徐大龙随手一放的袋子，从里面拿出衣服举到徐大龙的身边，“爸，你就换上给我们大家看看吧！你看这多帅啊，我爸穿上肯定是这十里八乡最帅的爸爸。” 徐大龙嘿嘿一笑，梳的油光发亮的发型好像更多了几分油腻，“那是，你爸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第一百二十九章 谁对人好 徐胜英更来了兴致，举着衣服就在的徐大龙的身上比划。 “那是，我爸肯定是帅的，爸，你快穿上给我们看看。” 徐胜英拿着衣服就要往徐大龙的身上套，徐大龙急忙用两只手握住他的新手机，“哎，胜英，不忙，先不急，我先弄清楚这手机的功能先。” 徐胜英心中的高兴和得意在这一刻被降到了冰点，她心里赌着一口气想，她自己绝对舍不得买这么贵的衣服，如今给她爸爸买了，她爸爸还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她花的钱虽然不如妹妹徐胜湘的多，可是也不少了，她的爸爸为什么就这样看不上她的买的东西？ 难道她真的比不上她的妹妹吗？ 徐胜英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一口气，拿着衣服就往徐大龙的身上套。 “我现在不穿，你先放着，胜英，我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有？” 徐大龙和徐胜英推搡着，手中的手机便拿的不那么牢靠，“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徐胜英的动作一顿，徐大龙捡起手机查看了一番，见没摔坏什么，心里松了口气，但脸色到底难看了下来，“胜英，你在这里逞什么能，你买了就行了，还硬要我现在穿干什么？要是摔坏了手机，岂不是浪费你妹夫的一番心意？” 吴建良听到这里，在一旁不疾不徐的说道，“没事，爸，要是摔坏了，我再重新给你买一台。” 徐大龙听了，立马乐的合不拢嘴，“还是我们建良大气，做人嘛，就是要大气一点，那么小家子气干什么呢？” 孙若海一听这话，气的走出来了大门，走出好长一段距离，才慢慢停下脚步。 徐胜英眼睛一热，眼泪就止不住的涌了出来，徐大龙虽然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但是这话听在耳朵里，真是比打她几下，骂她一顿还让她难受。 徐胜英把皮夹克往堂屋里的竹躺椅上一放，摸着眼睛快步往楼上走去。 “哥，你看你，说的那是什么话？” 徐冬凤白了徐大龙一眼，跟着徐胜英的脚步快步往楼上走去。 “本来就是啊，我也没说错啊。”徐大龙不满的哼哼两声。 “好了，别说了。”李丽妹一开口，成功的让所有反驳或者赞同徐大龙的话熄火。 徐冬凤跑到楼上，见徐胜英伏在她的房间里哭泣，徐冬凤走到门边，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安慰道，“胜英，别哭了，别伤心，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孩子。” 徐胜英从床上抬起头，哭声嘤嘤，泪水涟涟，白皙的脸，清亮的眼，如带雨的梨花似的，向着徐冬凤哭诉道，“小姑，刚才的事你都看到了吧？我爸他，凭什么那么看不起我买的东西？” 徐冬凤走到徐胜英的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的怀里带，“傻孩子，你也是你爸的女儿，他怎么会看不起你给他买的东西呢？男人嘛，心都粗，你爸也是粗心人，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爸以后就会知道，到底谁才是他最贴心的女儿。” 徐胜英的哭泣一顿，在徐冬凤的怀里抽噎，有些怀疑的问道，“小姑，你说我爸真的能只知道，谁才是对他最好的吗？” “当然，”徐冬凤拍了拍徐胜英的背，像很多年前，她哄着徐胜英睡觉的时候那样。 “胜英是最能干最乖巧最懂事的孩子，你看我们这些姑妈姑父谁不是最喜欢你？你爸以后也一定会知道，你是最听话，最能依靠的。” 徐胜英又趴在徐冬凤的身上哭泣了一会，然后才擦干眼泪站起来。 “小姑，还是你心疼我，听你这样一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堂屋里，徐胜湘从车上拿下一袋糖果来分给大家吃。 徐夏凤抓了几个，也顾不上撕开一个来吃，见没人注意，徐夏凤摸进了厨房，曹心贞正在切菜，家养的土鸡杀了两只，她正在一只一只的切块。 徐夏凤剥开两粒糖果，一粒自己吃了，一粒递到曹心贞的嘴边。 “胜湘买的，好吃。” 曹心贞张嘴吃了，含糊的说了一句，“你自己吃吧，等下我忙完了再吃。” 徐夏凤拿起灶台上的一把青菜扔进水池里开始洗，水龙头流出水声哗哗，徐夏凤的声音幽幽，“嫂子，刚才堂屋里的事，你都知道了吗？” “堂屋里的事？什么事？”曹心贞满头雾水的问道。 “还能有什么事，建良给哥买了个新手机，若海和胜英给哥买了件新衣服。” “哦，那挺好。”曹心贞听起来并不意外的样子。 “嫂子，同样是自己生的女儿，同样是自己的女婿，能力虽有不同，但身份是不分贵贱的吧？建良给哥买手机花了两千五，若海和胜英给哥买衣服也花了一千多。虽然听起来若海花的是少了些，但是一千多的衣服对于我们来说，是挺奢侈的了。” “是，胜英对我们孝顺，这我们一直是知道的。”曹洗心贞切菜的手一顿，“是你哥说什么了？” 徐夏凤把洗好的菜放好，“哥他会说些什么，你的心里想必也有点数的，建良把手机给他，他的嘴里就像是抹了蜜似的，把建良一顿夸，若海在一旁看着，心里怎么是滋味？他把胜英叫出来，两人欢欢喜喜的拿了皮夹克来给哥试，哥怎么都不试不说，胜英要拿衣服给她试的时候，哥没把手机拿稳，掉在地上。” “他说的那个话，让人简直没耳听。” “建良说了句，摔坏没事，他买一部给哥就是了。那哥听完之后，高兴的每根头发都在冒油啊，他眉开眼笑的说建良有出息，建良大气，这也罢了，他还说什么，不像有些人就是小家子气，有什么了不起的在旁边瞎比划。” “若海一听这话，当时脸色就难看了下来，走出了门。胜英一听这话就哭了，跑到楼上去了。嫂子，你说说，哥说这样的话，真真是伤人的心。” “嫂子，胜英听话，可是不能总让听话的孩子受气啊。” 第一百三十章 谁人可靠 曹心贞已经切完了菜，洗干净了锅正准备炒菜。 徐夏凤也洗好了青菜，几刀切了放在的盆子里的。 锅里放了油，热油滋滋作响，不断冒烟。 曹心贞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盯着锅里看。 “嫂子，胜湘两口子现在挣钱是要比胜英两夫妻多一些，但是作为父母，你不能只以挣钱多少来区别对待。你这样会寒了胜英和若海的心的。” 曹心贞抿着嘴，依旧不发一言。 徐夏凤本想转身出去，这本来是徐大龙和曹心贞小家的事，她这个嫁出去的姑子又何必去操这个心呢？ 但是想到徐胜英朦胧的泪眼，让她看着她看着长大，从小在她身边撒娇的侄女受这样的委屈，她的心里又很是不忍。 就让她再多嘴一次吧！ 徐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拉着曹心贞的手臂语重心长的说道，“嫂子，凡事我们都要把目光放的长远一些，建良能干，开了工厂，挣钱多一些，这确实不假，但是他是外省的人，他也有自己的父母，一年最多回娘家一次，而且也不可能会待太长时间。以后你和哥老了，家里只有胜强一个儿子，总有力有不逮的时候，难道到时候你不需要胜英和若海的帮忙和照顾吗？” “胜湘她丈夫再有钱，她也跟着她丈夫去外省了，你有个头疼脑热，端茶倒水想叫她，等她从外省回来，端的再稳的茶水都凉了。” “你要是不信以后的事，你想想以前的事，胜英从来都是让人省心的好孩子，这样的好女儿，你寒人家的心做什么？” 曹心贞的神情一动，抿着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这倒是，胜英是这三个孩子中我操心最少的，最孝顺也是最听话的。” “嫂子，你知道就好，都是你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该区别对待。” 曹心贞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握着锅铲点了几下头。 徐夏凤在走出去之前为这场谈话画下了一个句号，“嫂子，你找时间好好的安慰安慰胜英，你是她的妈妈，你的安慰和疼爱比我们任何人的话都好使。” 徐夏凤走出厨房，在堂屋里看了一圈，不见吴建良和徐胜湘的影子。 “胜湘和建良去哪里了？” “去接胜强了，胜强也回来了，到了县里的汽车站了。” 徐冬凤解答了徐夏凤的疑惑。 徐夏凤一直在等待李丽妹发起和曹心贞分灶而食这个话题。 但她的心里又清楚的知道，绝对不是今晚。 徐胜湘和吴建良接到徐胜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而这顿晚饭，徐夏凤等十几个人也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多，徐胜强到家才吃上。 天黑回家不方便，徐夏凤和方志扬就在徐家睡下了。 徐夏凤将自己放钱的包包在她睡觉的床头藏好。 今年回家给徐成良和李丽妹各准备的一千元还没给出去。 她和徐冬凤商量好了，等到的李丽妹提出和曹心贞分灶而食的时候，她就和徐冬凤就把这早就准备好的，每年都不曾少了的钱，交给李丽妹。 这是她们孝顺的表示，也是她们支持李丽妹的态度。 徐夏凤在入睡前又想到一个问题，说是全家开会，可是她的儿子方跃礼还没回来呢！ 冬日的清晨，是喧闹的。 曹心贞起了个早，去鸡棚鸭圈里抓鸡抓鸭。 鸡鸭在曹心贞的手中嘎嘎直叫，叫醒了清晨还未醒的倦梦，叫醒了冬日喷薄的日出。 徐夏凤和徐冬凤是警觉的，早就曹心贞大手大脚大动静的起床之后，徐夏凤和徐冬凤也跟着起了床。 杀鸡杀鸭，拔毛，清理内脏，徐夏凤和徐冬凤都没落下，曹心贞的脸色才好看许多。 早饭的菜是鸡鸭的内脏配酸菜，还有一个白菜。 鸡鸭是中午晚上才会做的重头菜。今天晚上徐家有件大事要商量，鸡鸭当然要留到那个时候吃。 徐夏凤草草的吃了一碗饭，和曹心贞说了一句，砍了一只鸡腿，开了道汤，喂徐成良吃了一碗饭。 刚吃完饭，徐夏凤见日头不错，便提议把徐成良拉到外面晒晒太阳。 方志扬和周明重马上行动了起来。 徐成良坐在屋檐下，冬。日温暖的眼光照在他的身上，温暖绵润，徐成良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为数很不多的好阳光。 徐成良昂头这一下给了徐夏凤等人莫大的激励，徐夏凤又是擦口水，又是拿枕头靠在背后。 “爸，你知道我是谁吗？”徐冬凤凑到徐成良的面前问道。 徐成良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徐夏凤也赶紧凑到了徐成良的面前，扬着激动的声音问道，“爸，你知道我是谁吗？” 徐成良扬起的嘴角垂下了下来，眉头抓在了一起。 “你是不是要喝水了？”李丽妹问道，她快速走到房间里，端了一杯水出来，徐成良也只是稍稍的抿了一口，然后就转开了脸。 “这老头子。脾气可怪呢！” 李丽妹说了一声，她的挽尊似乎是多余的，徐夏凤仍是站在徐成良的身边，不时的给徐成良擦擦口水，细心无比。 李丽妹松了口气，见徐冬凤正蹲在地上给徐成良按摩腿部，李丽妹的心里更是踏实。 方志扬和周明重偶尔过来和徐成良说说话，徐成良不能说话，但是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能分辨谁是谁。 看到他疼爱的，他喜欢的，他会由衷的露出笑容。 那笑容是如此的不加掩饰，这个时候，他已经不能也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本心。 徐成良在看到徐胜英的两个儿子的时候，总是会露出笑容，一旦他们出现在徐成良的视线中，徐成良的视线总会随着他们的脚步移动而移动。 只是徐胜英的两个儿子不会因为徐成良不良于行而停下自己的脚步。 而徐成良最疼爱的儿子，孙子，孙女，包括他以前最喜欢的孙女婿吴建良只在他身边不远处坐着，晒着太阳，几步远的距离，他们都不曾走到徐成良的面前，和他说说话，让他的脸上出现笑容。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分开吃饭 冬天日头短，吃过早饭没一会，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曹心贞拉着一张脸，用无所谓的语气问道，“你们吃不吃午饭？吃的话，我就做，不吃午饭，我就不做了。” 徐冬凤提了提嘴角，然后首先说道，“我不饿。我不吃。” 徐夏凤将叹息压在心底，说了一句，“我也不饿。” “那好。”曹心贞的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既然你们都不饿，那中午饭我就不做了。早点做晚饭，晚上大家就多吃点。” 徐夏凤看了李丽妹一眼，低声问道，“我们可以不吃，但是妈和爸不能不吃吧？妈早上没吃什么东西。” 李丽妹一甩头，将脸转开，“我也不饿，我这些天没什么胃口。就是做了也吃不下。” 徐夏凤还没说话，李丽妹又把脸转了过来，看了徐成良一眼，然后才说道，“你爸也不饿，你们早上喂他吃了那么满的一碗饭，他没那么容易饿。” “那好，我累了，我去楼上睡一会。” 徐夏凤心里的叹息再也压不住，从嘴边溢出。李丽妹银白的头发甩了好几个回合，伸手不断的去抹眼角的泪水。徐冬凤低着头，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下午三点一过，温暖的阳光开始带上了丝丝的凉意。 曹心贞从楼上下来，在厨房里开始忙活起来。 徐夏凤本来想去帮曹心贞的忙，走到一半又停住了脚步，她在原地想了一下，还是走到厨房里问了一声，“嫂子，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能忙的过来。” 曹心贞说完，举起菜刀剁下了一只鸭腿。 徐夏凤走出厨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冬日的夕阳落得比其他季节都快。 徐夏凤几乎是看着夕阳一下一下的落下去，她不禁想，其实人和这太阳，和这四季轮回多么的相像。 晚饭时候，徐家的堂屋人影重重。家养的土鸡土鸭经过焖烧，有一种特别诱人的香味。 堂屋角落里的两大锅饭很快就见了底，曹心贞又赶紧去煮第三锅。 被请过来的徐成明和徐五妹把他们家的人都叫了过来。 曹心贞还没来得及吃饭，急火煮出来的第三锅米饭又见了底。 见大多数的人都放了碗，曹心贞也没有再煮。她自己吃了一碗剩饭，徐夏凤和徐冬凤收拾了桌子，曹心贞又赶紧把碗洗了。 堂屋里的两张四方桌被凑到了一起。 李丽妹让方志扬和周明重把徐成良放在桌子的首座上坐下。 徐夏凤和徐冬凤，方志扬和周明重，徐胜英和孙若海在桌子旁坐下，徐胜湘见状，拉着吴建良在徐胜英的旁边坐下。 徐成明让他的孙子孙女回去，徐五妹也让她的孙子孙女回去。 徐成明和徐五妹也在桌子旁坐下，等到大家坐下的都差不多，徐大龙和徐胜强才慢慢悠悠的从二楼下来。 “大龙，胜强，你们自己找位置坐下吧！” 徐成明说了一句，徐大龙应了一声，想走到方志扬和周明重身边坐下，周明重白了他一眼，指了指李丽妹身边的空位，低声说道，“你应该坐的那个位置在那里。” 徐大龙迟疑了一下，在桌子旁转了几圈都没过去坐。徐胜强被徐大龙拉着在李丽妹身边坐下。 “好了，现在人都来齐了。二嫂，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吧！” 李丽妹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佝偻身形看上去竟有几分像准备进攻的大猩猩。 “心贞，你嫁进我们徐家三十多年，我和你爸给你带大了三个孩子，盖了两座房子，给你们撑了三十多年的家，我和你爸可是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曹心贞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她动了动嘴巴，咳嗽了一声，说道，“是，妈，这些事我不能否认，我能说什么呢？我自己命苦，嫁了个不管事的男人。” “我胜英考上了高中没给她上，我心里一直有愧，是我对不起我女儿，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丈夫没用，我也没用。我没用啊！”曹心贞说道一半，徐胜英就扑到曹心贞的身上，抱着她哽咽道“妈，妈，别说了，别说了。” 曹心贞抹了一下眼睛，摸了摸徐胜英的头发，又接着说。 “要不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实在不成器，要不是心疼这几个孙子孙女，为了我们这个家不散，你和爸倒是真没必要吃起这个苦。” 李丽妹嘴角一抽，顿了一下才问道，“心贞，不管我是为了大龙，还是为了我的孙子孙女，我总是帮你带大了几个孩子，给你撑起了这个家吧？” 曹心贞没有接话。 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哭声咽咽，“心贞，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我和你爸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吧！？” 曹心贞看了李丽妹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李丽妹抹了一把眼泪，又抽噎道，“心贞，你嫁进我们家三十多年，我们之间没发生过什么龃龉，你和大龙常年在外面打工，回来过年过节，家里家外的事，我从来没让你做过，家里的鸡鸭鱼肉，牛羊腊肉，我什么时候让你比别人少了？心贞，儿啊，妈待你到这个份上，做的已经不错了吧？” 曹心贞依旧没有说话，脸颊上的肉动了几下，撇了撇嘴说道，“妈，不是有事要说吗？有事就说事，不要把话拉的那么长，大家坐在这里是商量事情，解决问题的，不是在这里听你讨论过去的。” “好，好，”李丽妹在凳子上坐下，浑浊的眼睛在徐夏凤和徐冬凤的脸上划过，咬着牙铿锵说道“心贞，你爸不好的这段时间，我和你在一起生活的这三个月，我已经受够了，心贞，我看我们还是分开吃饭好了。” “妈，你还当我是你儿媳吗？”曹心贞拍着桌子问道。 “心贞，我就是把你当媳妇，我还想念着你的好，也希望你念着我的好，所以，才要和你分开吃。” 曹心贞冷笑一声，“哎呀，妈，为我好，就要和我分开吃，妈，你真的是为我好吗？” 第一百三十二章 怒向弱者欺 “心贞，妈这样经过思考的。我和你爸都这个年纪了，没多少日子好活了，你出去干活也好，有事也好，你尽管出去，你想什么吃就什么时候吃。我和你爸不用总是饿着肚子等你。” “妈，我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你和爸饿了就先吃，吃饭不用等我。我随便吃点什么东西都可以的。” 曹心贞说完，又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妈，至于你说的为我好，我可真不敢认同，你现在要和我分开吃，不是让别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吗？” “就这样你还说为我好？你提出这样的问题，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是把我和大龙推到不孝的一面，让所有人都来指责我和大龙不孝顺吗？妈，为了我和大龙好，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曹心贞把手一甩，冷笑了起来。 李丽妹低头抹泪，哽咽声声，啜泣不绝，她拉着羽绒服的袖子不断的擦着眼泪，围坐了一圈人的堂屋一时寂静无声，李丽妹的抽泣声像一柄重锤，击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妈，你别哭了，心贞她是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怎么你也不能说要和我们分开吃啊，你这样，这样说的话，我和心贞的脸往哪里放？村里的人又会怎么看我们？”徐大龙抽了一口烟，不疾不徐的吐出一口烟雾，幽幽的说道。 “大龙，我的儿，爸和妈帮你撑起这个家已经几十年了，你爸如今成了这个样子，你妈我也老了，我们累了，撑不动了，我所以说是要和你们分开吃，是因为我时间不多了，我想多吃几天热乎饭，多过几天消停日子。” 徐大龙“啧啧”出声，“妈，看你说的，心贞刚才都说了，你做好了饭，要是我们在外面做事还没回来，你和爸就先吃，不用等我们，一家人，不用那么拘束。” 李丽妹抹一把眼泪，声音凄楚，“大龙，我的儿，你还是没弄明白妈的意思，妈本来就是一身病痛，现在还要照顾你爸，妈时常感觉到吃力，你们要忙田头地里的事，我也不敢说要等你们回来做饭给我吃。我们分开吃，你们爽快，我也能轻松一点。” 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浑浊的眼睛带着期待看向徐夏凤和徐冬凤，“至于你爸和我生活费的问题，你们不用操心，你的两个妹妹会负担我们的生活。” 徐夏凤没有说话，徐冬凤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徐夏凤在桌子底下轻轻的碰了一下她的手，徐冬凤把要说的话都咽回到了肚子里。 曹心贞听到这句话，脸色马上就变了，狠狠的剜了徐夏凤一眼，冷笑连连，“我说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原本是背后有人撑腰，有人捣鬼。” 曹心贞“嗬嗬”冷笑两声，又抬高了声音骂道，“我说家里怎么这么不太平呢！原来是有人见不得好，一味的在背后装好作怪，惹是生非呢。” “占了娘家不少的光，转头就在娘家放一把火，有这样的女儿，真是家门不幸。” 曹心贞剑指徐夏凤，字字难听，句句诛心。 方志扬也坐在场中，他嘴虽愚笨，但并不是愚笨人，曹心贞的话如此直白难听，句句指向徐夏凤，方志扬再笨，也知道要保护自己的老婆。 “嫂子，你这样说有失偏颇了，妈是有自己想法的人，她自己想怎么办，我们就听她的呗，只要她老人家舒心，我们就按照他的想法来呗。” 曹心贞狠狠的剜了他一眼，“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你说的好听。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是不是就想着让爸妈和我们分家，等到爸妈百年之后，你们好分家产是吧？” 曹心贞瞪着方志扬，一双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 方志扬没想到曹心贞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的本意只是想护着徐夏凤，曹心贞嘴里说的，他半个字都没想过。 家产？徐成良挣下的家产无非就是一栋房子，和这栋房子周围的地皮。 他挣这个有什么用？房子他又抬不走，地皮他也拿不走。他在方家有房有地，他要徐家的房子和地干什么呢？ 方志扬越想越奇怪，他的嘴唇嘬起又放下，好几次才憋出一句话，“嫂子，你想到哪里去了？爸妈无论有多少东西，那都是爸和妈。我们作人子女的，只要尽到自己的义务就好了。” 方志扬顿了一下，又急急忙忙的嫁了一句，“这些年来，我和夏凤从来没短过爸妈的钱。从来也没有比你少过。” 方志扬的话音刚落，李丽妹的话劈头盖脸的朝方志扬的身上落了下来。 “志扬，你现在说起这个是什么意思？我们辛辛苦苦帮你养大的儿子，你给钱给我们，给我和你爸养老难道不应该吗？” “到这个时候了，你来提这样的事，你还要别人表扬你，说你能干吗？” 李丽妹恨恨连声，一双浑浊的眼睛瞪着方志扬，浑没有刚才柔弱可怜的样子。 方志扬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李丽妹一顿骂，悻悻的低下头，再也不说什么了。 李丽妹骂完了方志扬，又开始抽泣抹泪。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小时候连口饭都吃不饱。长大一点嫁给了你们爸，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又是生孩子带孩子，又是侍候老人。” “好容易孩子都长大了，都能挣到钱了。又开始操心儿女婚事，各各都成了家，有了孩子，又开始带孙子。” “一辈子当牛做马的，累的头发白了，孙子孙女长大了，都能挣钱了，孙子一年几千的给我们打，本以为我累了一辈子，在死之前能过几天好日子，老头子，你又出了这档子事，我又要来服侍你。” “老头子，你说我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李丽妹哭一阵，念一阵，喊一阵。她拉着袖子擦干了眼泪，压着花白的眼睫打量着众人的神色，见始终没有人应答，李丽妹眼睛一转，转头趴到徐成良的身上，“老头子，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我们俩刚结婚的时候，你说要一辈子对我好，现在你成了这个样子，我可怎么办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 我不同意 “老头子，我看我们还是一人一瓶农药，了结自己的性命罢了。”李丽妹长泣一声，又趴在徐成良的身上哇哇大哭起来。 “好了。” 一声大吼，堂屋众人的眼睛不由的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是徐成明，他叼着烟，不耐烦的打断了李丽妹的哭喊。 “二嫂子，你说的那是什么话？我二哥是侄子侄女们拿了那么多钱好不容易抢救回来的。一人一瓶农药，你就到了那么非死不可的地步了吗？你不把我哥的性命当回事，总得把侄女侄子孙子孙女的血汗钱当回事吧？他们花那么多钱救了二哥的性命，难道是等着你一瓶农药送走的？” 徐成明越说，脸色越黑。 他弹掉手指间的烟灰，手握成拳一拳锤在桌子上，然后斩钉截铁的说道，“二嫂子，你今天提起要和大龙心贞分开吃饭这件事，我不同意。” 李丽妹抽噎了一声，离开了徐成良的身上。浑浊的眼睛看着徐成明，眼神中的意味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二嫂子，现在你老了，二哥又成了这个样子，你提起要和心贞分开吃，这确实让人很难同意，你刚才还说自己养儿养女，养大孙子孙女，你养大的儿女，孙子孙女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在你和二哥老了的时候，有个依靠吗？” 徐五妹也满悠悠的说道。 李丽妹又抬眼看了她一眼，花白睫毛眨动了几下，两行浑浊的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我也不同意。”又一个反对的声音响起。 孙若海动了动丰厚的嘴唇，又一次重复道，“我也不同意。” 李丽妹的眼中划过几分恼怒之色，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孙若海，似乎想通过他的脸看到他的心里。 “奶奶，就像刚才叔爷爷和姑奶奶说的那样，你和爷爷老了，现在是到了刚享福的时候了，怎么到这个时候又说要和我妈分开呢？” 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啜泣道，“若海啊，我的崽心心，你不明白，我是你爸的妈，若不是到了我再也管不动的时候，我能不管你爸吗？可是现在，奶奶是真的管不动了。” “奶奶，现在你老了，我们都知道，不赞成你们分开吃，不是说还要你管着我爸妈他们，他们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孙子都有好几个了。他们自己会管自己。就像我妈刚才说的，他们在外面做事还没回来，你做好了饭就自己吃，我爸妈回来，有了就吃点，没有他就自己煮，这也不是多大的事。他们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能因为你没给他们煮饭而饿到吗？” 李丽妹抽泣了几声，还没有说话，孙若海调转枪头，对曹心贞说道，“妈，还有你，当着大家的面，做女婿的不得不多一句嘴。” 曹心贞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不冷不热的问道，“我，我又怎么了？你有话要说，就说出来呗。” “那好，妈，既然你让我说，我就说了。妈，你是我们的妈，是我们的长辈，但你也是爷爷奶奶的媳妇，是他们的晚辈。在爷爷奶奶面前，你要细心一点，爷爷现在是这个样子，其实奶奶的心里是害怕的，是彷徨的，是敏感的。” 孙若海说到这里，李丽妹呜咽了一声，又擦起了眼泪。 “这个时候，是奶奶心里最脆弱，最敏感的时候，妈，你要学着细心一些，对奶奶多一些问候。多一些关心。我相信，这几句关心和问候比让妈妈吃什么心里都要舒坦的多。” “关心什么？”曹心贞冷声说道，然后她又放缓了语调，声音变得哀伤，“左右我也是个苦命的人，没人爱的人。我也是个粗笨的人，也没有人肯来关心关心我。” “妈，你说那话干什么？我和胜英什么时候不关心你了？” 孙若海的话并没有让曹心贞的脸色看起来好一些。 孙若海调整了一下情绪，又低声说道，“妈，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哪有不关心你的？只怕有的时候，我们的关心你未必会放在心上。” “以前的事，妈，你和奶奶都不必再说了。奶奶，你身体不好，年纪也上来了，爷爷又是这个样子，以后妈和爸事肯定要留一个在家里的。” “两个姑妈都有自己的家，自己的负担，这些年来，两个姑妈不管是爷爷奶奶的生活费还是医药费，都从来没少过，女儿做到他们这个份上，确实已经不错了。” 孙若海的话让徐夏凤和徐冬凤的脸色舒展了些。 “妈，两个姑妈一年过爷爷奶奶些钱差不多就可以了，最重要的照顾还是落在你和爸的头上的。” “强强年纪大了，还没娶老婆，他都二十四了，也等不了几年了。爸和妈，你们两个留一个在家，另一个出去挣点钱，强强娶老婆这件事，你们总是要帮忙的。” “谁说不是呢？我们老两口是操不起这个心了。”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顿时来了精神。“前些天，倒是有人帮强强介绍了一个，那女孩子不错，可是人家有一百多万的资产啊！”李丽妹擦着眼泪，又洗又忧的样子。 周明重马上就接着说道，“一百多万，也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有缘份的两个人不会因为这个分开，没缘分的人就是凑也凑不到一起。” 李丽妹擦着眼泪不说话，只是声音哀凄，比起刚才说起要和曹心贞分开吃，好像徐胜强娶不到好老婆更让她担心和害怕。 “爸出去挣点钱，强强自己也要争气，男孩子有事业有志气，还怕娶不到好老婆吗？” 孙若海说着，一副志气昂昂的模样。 李丽妹擦着眼泪幽幽说道，“可是他没人帮忙也不行啊！强强他还是个孩子。” 孙若海急忙说道，“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能帮强强的，肯定也会帮的。” 孙若海说完，又看向吴建良，问道，“建良，你说是吧？” 吴建良笑笑，没有说话。 “好了，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二嫂子，反正，我只有一句话，你不能和心贞分开吃。” 第一百三十四章 手心手背 徐成明见话题从徐成良李丽妹日后的归属养老问题变成徐胜强的催婚大会。 徐成明觉得好没意思，他撂下一句话，打开徐家的大门走了出去。 徐成明刚走，徐五妹也说要回去带自己的孙子回去睡觉了。 做满了人的堂屋一时寂静无声，李丽妹叹息息，擦干眼窝的眼泪。只是哽咽声仍旧不绝，哀哀怨怨的如同鞭子似的，一下一下抽打在人的心上。 “妈，你别哭了。”徐夏凤不忍心，低声的劝了一句。 曹心贞冷着脸站起来，刚承载她重量的凳子被她一脚踢飞，“丧着一张脸给谁看，哭给谁听呢？我让你没饭吃了吗？” 曹心贞说完，气势汹汹的往楼上走去。 李丽妹长长的抽了口气，趴在桌子上哭的缓不过气来。 “奶奶，别哭了，我妈妈她不会说话，你别生气。改天我们一定跟她说，让她改了这个习惯？”徐胜英说完，又低着声音带着几分恳求的说道，“奶奶，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徐胜英抱着李丽妹的肩膀，嘤嘤的哭了起来。 李丽妹抬起头，花白的睫毛上挂着浑浊的泪珠，“改天，改天到底是哪天？我的孙女啊，今年和你妈在一个屋檐下过的这几个月，是奶奶活了这几十年来，最无助最难受最憋屈的几个月啊！你说奶奶辛辛苦苦，当牛做马，养大这几个儿女，带大了你们几个孙子，到底是为什么？不是为自己到老来受媳妇的气，看媳妇的脸色的吧？” 徐胜英肩膀一抖，哭声顿消，她咬了嘴唇，到底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李丽妹的哭声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捆绑在徐夏凤的心头，随着哭泣一声一声的，心头上的这根绳子也越收越紧。 徐夏凤拍了一下徐冬凤，然后快步往楼上走去。 徐冬凤顿了一下，然后跟上徐夏凤的脚步。 “姐，什么事？”空旷的楼梯间，仿佛无人的深谷，自带回声。 徐冬凤问完之后，虚捂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徐夏凤将声音压的很低，凑在徐冬凤的耳边轻轻说道，“冬凤，刚才的事，你都看到了吧？” 徐冬凤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但态度已经表明了。 徐夏凤叹息了一声，“那现在是我们表示的时候了。” 徐夏凤和徐冬凤齐齐上了二楼，徐夏凤从昨天晚上睡的床上的床头柜里找出她的背包。从里面数出二十张红红的钞票。徐夏凤将钞票掐着手心里下了楼。 李丽妹和徐成良已经不在堂屋里了，方志扬和周明重在说话，见到徐夏凤下来，方志扬朝李丽妹的房间努了努嘴巴。 徐夏凤和徐冬凤走到李丽妹的房间，李丽妹侧躺在床上，眼窝中眼泪不干，徐成良躺在内侧，闭着眼睛，已经睡熟了。 “妈，别哭了。”徐夏凤在李丽妹的床边坐下，“这样哭只会伤了自己的身体，伤了自己的眼睛。” “我知道，夏凤，你也不想哭，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心里恼啊！你看看，她是那个样子，夏凤，我这几个月都是在看她的脸色，我心里苦啊！” “我知道，”徐夏凤握住了李丽妹的手，并不用力。 “妈，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当你提出来要和嫂子分开吃，我心里是高兴的，也是百分百同意的。自己做自己吃，怎么都爽快些。” “可是，妈，今天小叔会反对，实在不在我们的预料当中。” “你小叔，”李丽妹把手从徐夏凤的手里抽出来，“哎，夏凤，人老了，没用啊！” “我本来想，和她分开，清清楚楚，夏凤，冬凤，”李丽妹瞄了一眼门口，见没有人经过，李丽妹压低声音说道。 “我啊，还存着一点钱，我想着，和她分开吃，你们两个总会管我和你爸吃喝的，等到我和你爸百年归天，那点钱给你们分，也算是妈妈最后一次照顾你们。” “妈，”徐夏凤看着李丽妹，一字一句认真的说道，“我和冬凤只想在你们还在的时候，多孝顺孝顺你们，从来妹想过要你和爸什么钱。” 李丽妹看了徐夏凤一眼，然后又低头匆匆忙忙的抹着眼泪。 徐夏凤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相信，志扬和明重。也是这样想的。” 李丽妹不住的点头，“你们是好孩子，我就知道，我没白疼你们这两个女儿。” 徐夏凤赶紧从裤袋里掏出那两千块钱，放到李丽妹的手里。 “妈，这是两千块，给你和爸花，你给爸买点好吃的，你自己也买点好吃的。” “哎，好。”李丽妹赶忙接下，从床上下来。 徐冬凤也赶紧把自己手里的两千块递了过去，“妈，这是我和明重给你的两千块，你和爸拿着花。” “哎，好，都是我的好女儿啊！我没白疼你们。” 李丽妹拿着四千块钱，掌心里厚实的钞票比言语更好的抚慰了她的伤心。她擦了擦眼泪，干瘪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有时想想，生儿子有什么好？还不如生女儿来的孝顺贴心呢！” 李丽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伤心，她坐在床边，一双老式花样的蓝色布鞋挂在她的脚尖，不时的晃悠着，点一下地面。 李丽妹又和徐夏凤，徐冬凤说了几句话，就开始哈欠连连。 徐夏凤忙站了起来，“妈，你累了，早点休息，我和冬凤也去睡觉了。” 徐夏凤站起来就要走，徐冬凤似乎还不太想走的样子。徐夏凤赶忙拉了徐冬凤一下，徐冬凤才后知后觉的跟着出来。 走到厨房，徐夏凤低声警示徐冬凤，“冬凤，你没看到妈累了吗？怎么还在妈的房间里不出来呢？” 徐冬凤瘪了瘪嘴巴，没有说话。 “好了，我们上去睡觉了。”徐夏凤率先往楼梯间走去，徐冬凤眼睛一转，“姐，你先去睡，我去上个厕所。” 徐夏凤不疑有它，转身往楼上走去。 徐冬凤见徐夏凤上了楼，她没往楼上走，也没有往厕所的方向去，反而调转枪头，往李丽妹的房间走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总有亲疏 李丽妹的房门虚掩着。 徐冬凤几乎不需要用力气，红色的房门就朝她敞开。 昏黄的灯光下，李丽妹正弯着腰拿着钥匙打开柜子上的锁。 她刚把四四方方如盒子似的老式实木柜子的盖打开，就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李丽妹赶紧把柜子的盖子合上。 “妈，是我。”徐冬凤闪身进门，顺手带上了门。 一见来人是徐冬凤，李丽妹顿时松了口气，“是冬凤啊，我还以为，” 徐冬凤不自然的往门上瞟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歉疚，“是我，姐，她到楼上去睡觉了。” “哦，”李丽妹点了点头，然后打开柜子的盖子，翻过一层薄薄的的蓝色的的确良的布料，又拨开几个装的满满当当的袋子，再翻开一堆蓝白相叠的布料，李丽妹从里面拿出一个最多能塞进一个长款钱包的塑料贝壳包。 李丽妹拉开拉链，里面的红色的钞票塞得满满当当的。 徐冬凤站在一旁看着，并没有发问。 李丽妹将今天晚上徐夏凤和徐冬凤给她的钱一并塞进了袋子里。 “凤，你妈还是有点钱的。”李丽妹朝徐冬凤扬了扬手里的包。 “嗯，”徐冬凤应了一声，没有欣喜也没有惊讶。 “她在家的这几个月，可没少探我的口风。可我偏不告诉她，我身上有多少钱，我只告诉我生的。” 徐冬凤又“嗯”了一声，然后接着说道，“妈，以嫂子今天的行为来看，你确实不能告诉她你有多少钱，否则，我看以嫂子的性格，她知道你有这些钱，肯定会想办法从你这里把钱套出去的。” 李丽妹嘴巴一努，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有几分孩子气的赌气和少女的天真。 “我不给她知道，就是她知道，钱在我手里，还能被她套走？” “妈，”徐冬凤叫了一声，脸色严肃了些，“嫂子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只要能得到钱，她就会能长满心眼！她要，你可能不会给，但是她说胜强要呢？你给还是不给？” “还有，妈，嫂子到底知不知道你有这笔钱？” “不知道。”李丽妹的头摇了好几下，银丝线在脸颊边晃荡。 “那就好，这些钱，你自己留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李丽妹点头，手提包的拉链拉到一半，她又停了下来。把拉链包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本红色的存折，递到徐冬凤的面前。 “冬凤，你帮我看看，这上面有多少钱？” 徐冬凤展开存折看了一眼，仔细的看了一眼，数了一下那上数字后面的几个零。 徐冬凤惊讶的合不拢嘴巴，她合上存折，将存折递给李丽妹。 “妈，你怎么来的。这么多钱？” 徐冬凤又在心里会想了一下刚才的数字。十一万！ 她怎么也没想到，李丽妹一个身体不好，靠儿女奉养多年的老人，竟然有这样一笔不菲的存款。 李丽妹收起存折，笑的颇为得意和自豪，“你可别小看妈。这些年，你们给妈的钱，妈花不了那么多，都存着呢！” 李丽妹将存折收在包里，又当着徐冬凤的面把手提包放回柜子里。 徐夏凤又起了个大早，从后院的竹筐里找出几个萝卜，洗干净削了皮，切了细丝。 “哟，夏凤，这么早。”徐大龙从楼上下来，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根根水润。 “你才起呢？” 徐夏凤顶了一句，又放软了语气，“叫胜英胜湘他们起床了，等下吃饭了。” 冬日是最闲适的，徐夏凤吃完了早饭，给徐成良洗了脸，喂了饭，就和方志扬回了方家。 方家也有一堆事等着她和方志扬去做。 方家清洁卫生需要徐夏凤来做，方家路程远一点的土地，甄宝利已经种不了了，方志扬在两年前种上了杉树。 甄宝利平时是不会到那里去的，只有每年过年方志扬回来，才能过去看看情况。 徐夏凤洗了澡换了衣服，又开始拖地，擦家具上的灰尘。 有时想想，徐夏凤也会为自己感到不值，她打工攒了十来年的钱才盖上这么一座房子。 可是一年到头，她住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她大多数的日子，都是在宛市那间狭小，昏暗，通风不好的租房里度过的。 她以前总是这样想，有了自己房子，就不去外面打工了，在家少挣一点，不用受气，不用加班，不用背井离乡，这样不是更好？ 但现实总是不容她这样乐观，父母的赡养费，医药费，孩子的学费生活费，样样都需要她付出时间和劳动才能得到。 于是，徐夏凤也只能一年又一年的，踏上背井离乡的旅程。 徐夏凤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呢？ 放在她睡的房间床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徐夏凤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方跃礼。 她急忙滑动到接听键，“儿子，吃饭了没？什么时候回来？” “妈，我已经到镇上的火车站了，对了，我听胜强哥说，大姐夫和二姐夫都回来了？” “是啊！都回来了。” “妈，我的行李挺多的，这汽车站也不好叫车，要不，你让大姐夫或者二姐夫来接一下我？” “好，好。”徐夏凤满口答应，然后又担忧的问道，“行李多啊，跃礼，要不要妈跟着一起过来？妈帮你提提东西？” “不用。提什么东西？就上车下车需要提？又不是让我提着这些东西回来。坐车呢，你担心什么？你自己晕车你不知道啊！” 方跃礼的话让徐夏凤扬起了嘴角，她儿子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好，好，妈不来，你自己小心点吧！” “我这么大的人了，你担心这个干什么呢？你赶快打电话给大姐夫和二姐夫吧？看他们谁有时间来接我。” 方跃礼说完，挂断了电话。 徐夏凤赶紧打开通讯录，从里面找到了徐胜英的电话，“胜英，若海现在有事吗？” “大姑，有什么事啊？” “是这样的，胜英，跃礼回来了，正在镇上的汽车站，跃礼说他行李多，不好打车，若海有时间能不能去接接跃礼？”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不合时宜 “是这样啊！”徐胜英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若海，听有事出去了。他妹妹今天从外面回来。” “哦，那妹妹在哪里下车呢？说不定是也在镇上，或者顺路呢？” “不顺路。”徐胜英顿了一下，“她也是从宛市回来，在县里的高铁站下的车。” 徐夏凤的心头一凉，在电话里勉强的笑了一声，“那好吧。” “大姑，你打电话给建良吧！建良好像说今天下午会去镇上玩，他要是在镇上，顺便就把跃礼载回来了。” “好，我马上打电话给建良。” 徐夏凤的心中又升起了希望，刚才失落因为徐胜英的另指明路一扫而空。 徐夏凤打开通讯录找了一下，才发现她没有吴建良的手机号码。 不过，徐夏凤很快就另辟蹊径，找到了徐胜湘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徐胜湘才接通，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迷糊和慵懒，“大姑，什么事？” “胜湘，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在家呢！” “在家？刚才我听胜英说你下午要和建良去镇上玩，是还没去还是已经回来了？” “哦，不想去，我们就没去。” “是这样。”徐夏凤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张这个嘴。 “大姑，有什么事吗？” “胜湘啊，是这样的，跃礼呢，他今天刚从学校回来，现在到了镇上的汽车站了，他带回来的东西比较多，镇上的汽车站比较偏僻，没有车，胜湘，你看建良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去接一下跃礼？” 徐胜湘在电话那头顿了好一会，才闷闷的回答道，“好，我去问问建良，看他能不能找到镇上的汽车站。” 徐夏凤挂断电话，也没有擦桌子的耐心，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等待着徐胜湘的电话。 徐胜湘的电话还没打过来，方跃礼的电话倒是先打过来了。 “妈，你打电话了没有？大姐夫和二姐夫他们到底来不来接我。太阳快下山了，天很快就要黑了。” “我知道，妈已经打过电话了，你大姐说你大姐夫去县里高铁站接他妹妹去了，你二姐说问一下你二姐夫能不能找到镇汽车站。你再耐心的等一会吧，从镇上的汽车站到家能有多远呢？来回最多四十分钟。” 徐夏凤安抚了方跃礼几句，挂断电话，一看时间，距离她跟徐胜湘通话的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就是要商量，怎么都商量出结果来了。何况只是夫妻之间问一句话的事？ 徐夏凤瞧了一眼西斜的太阳，应该不到一个小时，太阳就要下山了。 镇上的汽车站比较偏僻，要是天黑了，不好叫车不说，更怕有什么危险。 徐夏凤想到这里，自己的心就开始慌了起来，她决定不等徐胜湘的电话了，直接打电话过去问。 “胜湘，建良有空吗？能去接跃礼吗？” “这个，大姑，怕是不能了，建良他的车胎坏了，他要去修车。” “是这样。”徐夏凤怔了一下，心头顿时满是失落。 “大姑，要不让姐夫去接跃礼。他好像没什么事。” “让他自己回来吧！都二十多的人了，上大学的人，还不会自己回家吗？” 徐夏凤扬高声音，干笑了两声。 “行，胜湘，你去忙吧！” 徐胜湘“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徐夏凤的心里不出是失望还是悲哀。徐胜英把她推给妹妹徐胜湘，徐胜湘又把她推给姐姐徐胜英。 推来推去，就像推皮球一样。 徐夏凤心里怎么会不失落？难道徐胜英和徐胜湘忘了？她们姐俩忘了，她们从幼儿园到三年级的学费，生活费，以及每年过年的新衣裳，都是徐夏凤付出劳动和汗水，一分一分挣来的？ 徐夏凤想到这里，心头一震悲凉，也许她这样的亲戚对于徐胜英和徐胜湘来说就是冬天里的薄外套，夏天的皮袄子。 实在没有衣服穿了才披上身，只要条件好一些，那不合时宜的衣服就没用了。 徐夏凤重新拿起抹布，一张暗红色的桌子被她擦过来，擦过去，暗红色的油漆仿佛要变成血水滴下来。 徐夏凤的心头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怒火，她拿起抹布往盆里一扔，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徐夏凤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拿过来一看，是方跃礼。不知怎的，她不是很想接。 手机铃声响个不停，响声让徐夏凤的心里更是心烦。 她一把拿起手机，滑到接听键，还没说话，方跃礼抱怨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妈，你到底打电话给大姐夫和二姐夫没有？他们谁来接我？这天可是快黑了，我的东西又多。” “他们谁都不会来接你。”徐夏凤的心里正烦恼着，她也没有耐心去解释。 “还有，你嘴里的大姐夫和二姐夫是胜强的，你嘴里可以这么叫，但是心里必须要明白，他们都只是你的表姐夫。” “你也是上大学的人了，何必要事事依赖别人？镇上的汽车站没车，你就走到镇上去坐车。自己没长脚吗？你要明白，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好，我知道了，为这样的事发这么大的火干什么呢？” 徐夏凤挂断电话，倒了脏水，准备做饭。 在天开始擦黑的时候，方跃礼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拉着一个大号的拖杆箱，手上还提着几个袋子，跨进了家门。 从地里回来的方志扬一看到方跃礼的双手提着满满当当的，急忙接过他手上的东西。 “这么多东西？怎么回来的？” “自己坐车回来的呗。” “怎么还要走自己坐车回来？你那两个姐夫不是都有车吗？叫他们去接你啊！这么多的东西，可辛苦了呢！” 甄宝利说着，就要伸手抚摸方跃礼的脸，被方跃礼不动声色的转开。 甄宝利并不尴尬，收回了手，笑呵呵的说道，“我孙子长大了，知道害羞了。拿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怎么也没叫你那两个姐夫去接一下你？” 徐夏凤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跃礼坐了一天的车了，肯定饿了，吃饭吧！” 第一百三十七章 差之千里 把事情想通了，徐夏凤心里的气就消了一半。看到方跃礼，徐夏凤心里的气又消了一半。 趁着方跃礼去洗澡的时候，徐夏凤到方跃礼的房间里把被子铺好。 方跃礼带着满身的水气从浴室里出来，头发上的水滴还没来得及擦，方跃礼就忍不住问徐夏凤，“妈，他们为什么不来接我？就十几分钟的路而已。” “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来接你？”徐夏凤在心里想，这孩子是不是读书太多了？脑子里的知识放的太多，人情世故这些东西就被挤了出去。 “坐车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你为什么不能自己回来？” 徐夏凤反问道。 方跃礼扯扯嘴角，在徐夏凤的旁边坐下，“妈，你说要是胜强哥要他们去接，他们能不去接吗？” 方跃礼拍了拍徐夏凤的肩膀，“说到底，是因为我是表亲的缘故。表亲和血亲，一个字不同，差之千里。” 徐夏凤的白眼翻到一半又叹一口气，“你明白就好。” “那，妈，你当年为什么只生了我一个？给我多生了姐姐或者妹妹什么的，不好吗？” 徐夏凤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以为生孩子养孩子是吃饭啊！说的那么轻松？” “再说了，再生一个，多养一个，我和你爸挣得那点钱你最多只能得到一半，你以为你还有现在这么舒服？” 徐夏凤翘着脚幽幽说道，“你怎么又能那么肯定再生下来的就是姐姐或者妹妹呢？要是哥哥或者弟弟又该怎么办？” 方志扬一甩头发，“说的是，所以还是算了吧。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新年的脚步渐渐逼近，所有的人都放下了手头的活计，开始准备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以往的每年，只要是徐夏凤回来过年的日子，她总是免不了的一天一趟要往徐家去。 今年和往年不同，徐成良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李丽妹照顾了徐成良几个月，头发好像更白了，身形好像更佝偻了。 再加上前天晚上李丽妹提出要跟曹心贞分开吃饭，只怕曹心贞的心胸没那么宽大，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敢给李丽妹气受，更不要说平时了。 徐夏凤想到这里，温暖的被窝怎么也留不住她，她快速的翻身起床，路过方跃礼门口的时候也把方跃礼叫了起来。 匆匆的扒了一碗饭，徐夏凤又带着方志扬方跃礼往徐家走去。 去的路上，徐夏凤接到了徐冬凤打过来的电话。 问她有没有去徐家，到哪里了？ 徐冬凤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徐夏凤忙问怎么了？ 徐冬凤握着手机声音哽咽，“爸，他，爸他的腿，出了点问题。” 徐夏凤挂断电话，拉着方志扬快步往徐家走去。 徐冬凤也是刚到徐家，周明重正在把钥匙从摩托车上拔下来。 徐夏凤顾不上和周明重打招呼，快步往李丽妹的房间里冲去。 徐冬凤伏在李丽妹的床前，徐成良躺在床上，一双蒙着一层白雾的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眼神空洞无依，他的一条腿吊在床沿，徐冬凤把他的裤腿卷了起来，露出一截黑褐色的腿，上面长了几块褐色的老人斑，而他的腿侧，莫名肿起来一大块。 徐冬凤看着，忍不住就哭了出来。 李丽妹坐在床内侧，抱着双腿，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今天早上，我起来穿好衣服，正想给你爸穿衣服，让他拉大便，他死活不肯穿。脸色难看的很，我就问他，为什么不穿衣服？他就用手指着自己的腿。你们手，前两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成了这个样子？” 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徐夏凤赶紧在李丽妹的身边坐下。 “妈，你别担心，我们大家都在家呢！正好若海和建良都在，他们都有车，我们一起带爸去医院看看，看爸的腿是因为什么肿起来的？” 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到医院去看看？那好，就到医院去看看。你们谁打电话给若海，他和胜英回家去了。” 徐夏凤在房间里环视一圈，徐成良出了这么大的事！曹心贞和徐大龙竟然没有一个人在？ “妈，嫂子呢？哥呢？他们知道爸的腿肿起来了吗？” “你嫂子，她听到我叫她，在门口看了一眼就匆匆的走了。什么话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啊！靠不住啊！” 李丽妹的声音里满是哀戚。 “那哥呢？”徐夏凤沉着声问道，“哥也是不闻不问的吗？” “你哥？”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只怕这个时候在床上还没起来呢！” “夏凤，冬凤，你说我和你爸以后可怎么办啊？” 徐夏凤一见李丽妹愁苦的表情，哪里还顾得上去指责徐大龙。 她定了定心神，说道，“妈，你先别哭，嫂子不管爸，哥不管事，我和冬凤不会不管你的。妈，你现在打电话给若海，他知道了消息肯定会马上赶过来的。” 李丽妹停止了哭泣，马上下床去拿手机。 “冬凤，你先把爸的裤子放下来，现在天气冷，别把爸冻着，小心些，不要碰到爸腿上肿的地方。” 徐冬凤点头，停止了抽噎，小心的爸徐成良的裤管放了下来。 “冬凤，你去打点水，给爸洗脚，看样子爸和妈还没我吃饭，要是嫂子还没煮饭，冬凤，你把饭煮了，怎么也不能让爸饿着肚子去医院。” 徐夏凤给徐成良洗了脸，喂他喝了几口水。徐成良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吞咽了几口水，又张开了嘴巴。 “爸要吃饭，冬凤，饭好了没？” 徐夏凤风风火火的走到厨房，添了碗饭，徐夏凤喂徐成良吃了，给他擦干净嘴巴。 孙若海带着徐胜英将车停在了徐家门前。 “建良呢？”孙若海一进门就喊道。 吴建良从楼上下来，脸色看不出什么，他迎着孙若海的话说道，“不是要去医院吗？那就准备准备去吧！” 徐夏凤方志扬护着徐成良做上了孙若海的车。 徐冬凤和周明重带着李丽妹坐上了吴建良的车。 第一百三十八章 难以心安 两辆五座的城市越野车。 都只坐了四个人，剩下的那两个座位，是给徐大龙和曹心贞留着的。 可是曹心贞和徐大龙没有一个人表示要一起去医院。 曹心贞的托词是今天正好是徐胜英婆婆的生日，他们做亲家也有八九年了，至今还没去给亲家母祝过一次寿。 今年在家，正好遇上，她怎么能不过去祝寿呢？ 而徐大龙呢？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准备什么说辞，吃完饭把碗往水池里一丢，就上了楼。 孙若海倒还问了一句，“我妈有事出去了，我爸不一起去吗？” 吴建良没问，他知道问出来不一定有结果，得不到表扬夸赞就算了，反而还会引起徐夏凤等人的埋怨。 李丽妹听到孙若海这样问，扫了徐夏凤和徐冬凤一眼，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苦说道，“你爸他，要留在家里看家，他怕别人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把他的屋子抬走了。” 吴建良和孙若海发动车子，直接往市医院驶去。 将车停好，搀扶着徐成良和李丽妹下了车，市医院高大鳞次栉比的建筑让人生出眩晕感，竟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周明重建议直接去找给之前给徐成良开刀做手术主治医生。 毕竟徐成良的这条命算是在他手里保住的。他应该是最清楚徐成良身体情况的人。 周明重的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直接找徐成良之前的主治医生，这让他们感觉到方便以及仿佛自己拥有了某种特权。 徐成良的主治医生听说是徐成良的家属带着徐成良来找他，他悄悄的让护士帮徐成良挂了个号。 徐冬凤等到徐成良坐下，急忙卷起徐成良的裤管，指出徐成良肿胀的部位给医生看。 年轻的医生经验倒是丰富，他托起徐成良的腿看了一下，摸着肿胀的部位捏了一下。 还没拍片之前，医生就安慰徐夏凤等人，没有什么大问题。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照一下腿部的ct。 徐冬凤看着徐成良的肿腿掉起了眼泪，这得有多疼？徐成良他真的没事吗？ 周明重看到徐冬凤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知道徐冬凤担心徐成良，便提议道，“来都来了。也不要在意那几百块钱，不管有没有问题，照一下拿到结果也好安心。”周明重的提议又一次得到了大家的赞同，是啊！来都来了。 医生开出了检查的单子，让徐夏凤等人去交费，交完费直接去检查，检查完了，拿到报告再来找他。 李丽妹把缴费的单子拿了过去，拿着自己的手提包去收费的窗口缴了费。 缴费之后，很快就安排徐成良照ct。 徐夏凤扶着徐成良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下，冬日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古铜色的皮肤也蒙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缺了一大半头骨的脑袋此时看起来竟也不那么突兀。 医院的走廊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白色护士服的护士，宽大的条纹衣服的病人。 徐成良似乎有些局促不安，他抬起手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摸到凹陷下去的头骨，徐成良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惶恐和不安。 他伸出双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抓了起来，被破开埋入了金属管子的喉咙发出一声惊慌的呜咽。如同一个惊恐害怕又无助的孩子。 “爸，爸。”徐夏凤最先发现徐成良的异样。她赶紧站起来，和徐成良的视线对上，徐成良的害怕无助和不安被她看在眼里，徐夏凤的心里狠狠的一疼。 “爸，不怕，不怕。”徐夏凤挡在徐成良的面前，然后焦急的喊道，“妈，妈，快把袋子里的帽子拿出来，给爸戴上。” 李丽妹急忙拿出帽子，徐夏凤细心的帮徐成良戴好帽子。 “爸，不怕，不怕。现在没有人能看见了。现在没有人能看见了。” 徐夏凤的话很好的安抚了徐成良，他慢慢的平静下来，举起来护在头顶上的手也放下。 等待是最让人心急了，等待的时间是最漫长的。 周明重拿出手机刷起了视频，方志扬在走廊上一圈一圈的走着。 徐冬凤不时的吸吸鼻子，哼一声，眼中满是焦急担忧。 直到ct室的钢铁大门被打开，走出来的护士把一张彩色片子递给徐夏凤。 徐夏凤等人才都松了一口气。 徐夏凤扶着徐成良，徐冬凤跟在李丽妹的身边，周明重拿着结果，方志扬走在后面。一齐往医生的办公室走去。 医生拿着单子看了一下，将那些是骨头，哪些是筋肉，一一指给徐夏凤等人看。 “你们看，骨头和筋肉都没发现什么问题，是正常的。” “这里是腿部的积水。也就是说这些积水没办法排出来，才导致病人腿部的肿胀。” “那，那怎么办？”徐冬凤问道，声音颤抖，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用担心，这些积水，是病人在住院期间用药治疗的时候，身体没能吸收，没能代谢出去的水，并不是病变产生的积水。” “那，要怎么治？”徐夏凤问道。 “其实，不需要太特殊的治疗，如果病人身体好，代谢高，这些积水能慢慢的排出去。如果你们担心的话，我开一些药给病人擦，给病人洗，这样有利于积水的排出和伤口的愈合。” 徐夏凤陪着李丽妹去交费。 楼梯间只能听到踢踢踏踏，徐夏凤和李丽妹下楼的声音。 “夏凤，你看你哥哥和你嫂子，我和你爸以后可怎么办啊？今天要不是你们都在？只怕你爸的腿烂了，流水了，他们都不会来多问一句，更别说带你爸来医院看了。” 李丽妹抬起袖子擦眼泪，哭声哀戚。 徐夏凤急忙扶住李丽妹，“妈，别伤心，你和爸不是还有我们吗？” “夏凤，你们好，妈和爸有你们这样的女儿就知足了。可是，可是，你们总归是有婆家的，总归是要出去打工的，你们不在家的时候，我和你爸怎么办？” 是啊！到那个时候怎么办？徐夏凤陷入了思考，也陷入了沉默。 第一百三十九章 提出问题的人。 徐夏凤和李丽妹拿回了药。 医生拿了过去告诉徐夏凤等人，洗的药要怎么用，擦的药要怎么用。 有哪里需要忌口的，该吃些什么东西。 徐夏凤等人一一记下，又复述了一遍给医生听，医生确定他们没有记错，没有说错。告诉他们就是这样用药，平时多注意一些，徐成良的卫生一定要保持好。 徐夏凤等人道了谢，扶着徐成良从医生的办公室走出来。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在医院待的时间也不短了，众人心情一放松下来。顿时都觉饥肠辘辘。 “要不，吃个饭再回去。我看妈和爸肯定也都饿了。” 方志扬说完，看了徐夏凤一眼，眼睛在众人的脸上转了一圈。徐冬凤咽了咽口水，周明重的面上也颇有赞同之色。 扶着徐成良的徐夏凤走在他的面前，方志扬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孙若海和吴建良没有说话，李丽妹看了方志扬一眼，眼中似有揶揄之色。 “吃个午饭再回去吧！若海和建良两个大后生肯定已经饿了，回去还有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呢！他们还要开车呢！饿着肚子可不行。” 孙若海和吴建良还是没有说话。 扶着徐成良的徐夏凤不急不恼的说道，“还是回去吃吧！在哪里吃饭都不如在自己家里吃的自在。嫂子去给她亲家母祝寿这个时候已经回来了吧？我们回去她肯定已经把饭做好了。” “是啊！回去吃，在这外面吃干什么呢？浪费钱，家里什么菜都有，何苦把钱送到这里来浪费？也没见的多有钱啊？” 李丽妹淡淡说道，方志扬笑着应“是，”只是越笑，心里越难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提议为什么得到了李丽妹的嘲讽。他明明是为了大家好，徐冬凤饿了，周明重也饿了。 他这个提议明明是为了大家。李丽妹不赞扬他也就罢了，何苦还要挖苦他呢？ 方志扬不知道，很多时候，说错的并不是话！而是说话的人，或者时间。 对事不对人的人是无私的，对人不对事的人是自私的。 一个自私的人通常不会喜欢一个无私的人。因为她怕别人的无私会把她的自私照的更加粗鄙不堪。 下午三点多，冬日的暖阳开始收敛温暖。孙若海和吴建良把车停在徐家门前。 徐夏凤等人从车上下来，三四个小时的车程，虽还不至于风尘仆仆，饥肠辘辘却是实打实的。 徐夏凤搀扶着徐成良进屋，一路都在低声说道，“爸，小心点，小心脚下，我们回来了，我们到家了。” 徐夏凤和方志扬把徐成良安顿坐下。 徐夏凤从李丽妹的房间里端出一杯水，给徐成良打湿了嘴唇。 徐成良咂吧了一下嘴巴，伸过手来拿杯子。 然后端起杯子，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将杯子递到李丽妹的时候，徐成良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爸，你是不是饿了？”徐夏凤问道。徐成良微微点头，徐夏凤仿佛得到圣旨似的。 转身快速的往厨房跑去，从碗柜里拿起碗打开了电饭锅。 打开电饭锅的徐夏凤失望了，锅里没有一粒米饭。只是饭勺上粘着些许的饭粒。 徐夏凤伸手一摸，饭勺上的饭粒还是温热的。 徐夏凤不死心，又揭开了另一个电饭锅。里面倒是有饭，只是不知道那饭有几天了，一股馊味冲鼻而来。 徐夏凤拿起电饭锅内胆，挖了几杯米，淘了几次，就开始煮饭。 做好这些之后，徐夏凤大步跨出厨房。 走到堂屋才发现，曹心贞慢悠悠的朝家里走来。 “嫂子，走亲戚回来的太早了。应该吃了晚饭再回来。” 徐夏凤扯着嗓子喊道。 曹心贞慢悠悠的走到门前，才慢慢说道，“亲家母是要我吃了晚饭再回来，我没吃，想着要回来给你们煮饭，所以赶着就回来了。” “那你回来的倒是挺早。我们都从市里的医院回来了，你还没到家，同一个村子的，比我们去一趟市里还远呢！” 曹心贞没接话，往厨房里走去看了一下，百走出来说道，“煮好饭了啊？” “我煮的。”徐夏凤回答，“爸都饿了。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的呢！” 没一会，曹心贞从后院端出来一篮子菠菜和萝卜。 徐夏凤和徐冬凤蹲下帮忙择菜。 迟到的午饭简单，大家却吃的很香。 徐夏凤见曹心贞站在一旁，整个堂屋都没看到徐大龙的人影，便低声提醒曹心贞，“你怎么不叫哥下来吃饭？” 曹心贞清了一下嗓子，低声说道，“你哥说，他吃过了。” 好逸恶劳爱吃是徐大龙的代名词，他说吃过，一定是吃过了。 徐夏凤想到那个还粘着温热饭粒的饭勺，心里突然满不是滋味。 刚吃完饭，徐冬凤和徐夏凤给徐成良喂了饭，便开始给徐成良洗澡。 洗完了澡，徐夏凤端起一大盆衣服去水井边洗。 这仿佛是心照不宣的约定。好像洗衣服这件事，是徐夏凤必须做的一样。 徐夏凤晾好衣服，下了二楼，走到李丽妹的房间里。 徐冬凤卷起了徐成良的裤管，正哪些擦洗的药水，给徐成良擦腿。 “爸，不痛吧？” 徐夏凤低头问道，徐成良微眯着眼，神情放松，显然并不疼，还很享受的样子。 徐夏凤安心了，帮着擦药水，将流出来的药水又一点点的擦干净。 擦完了药水，徐夏凤又找出药，找出该吃的药喂给徐成良吃下。 徐成良看起来累了，徐夏凤和徐冬凤又让徐成良和李丽妹休息。 徐夏凤和徐冬凤带上门出去，只见堂屋里四方桌边已经围满了人。 曹心贞愕然就在在桌子边，手里拿着纸牌，看着桌上的牌，全神贯注。 徐夏凤和徐冬凤相识一笑，两人均是一晒。 五点的时候，徐胜强从楼上下来。在曹心贞的身边站了一会，低声说道，“妈，该煮饭了。” 曹心贞把手里的牌子甩出去两张，“我赢了，我大。我来出。” 徐胜强又低声说了一次，“妈，该煮饭了。” 第一百四十章 自己的儿子别人的儿子 曹心贞还是没答应。 徐胜强说到第三次的时候，曹心贞才挥挥手，“知道了，不是才吃过饭吗？怎么又要吃了？” 徐夏凤远远的看着这一切，心中不胜唏嘘。她拿起包叫上了方志扬和方跃礼，和李丽妹说自己要回家了。 李丽妹顿了一下，也没有挽留。 徐夏凤和方志扬方跃礼回了方家，甄宝利正煮上饭。 见徐夏凤脸色不快的进门，甄宝利到嘴边的话又落了下去，方志扬问了甄宝利一句，“妈，吃饭了吗？” “还没呢。刚煮上，你们呢？吃了没有？” “还没。”方志扬笑笑，擦了擦手走向堂屋角落里的放电饭锅的旧桌子，“刚煮上，那我加点米进去。” 甄宝利从烧火的灶台上割下淡半截腊肉，用丝瓜瓤洗了。 方志扬在灶台上切菜，甄宝利见徐夏凤不在，低声问道，“志扬，夏凤怎么了？” “嗨，她。”方志扬的话到嘴边又换了一种说法，“爸他的腿又肿起来好大一块，夏凤，她担心呢。” 甄宝利点点头，片刻之后才接着说道，“亲家公又不舒服了，志扬，幸好你们都在家，要不然，亲家母又要受累又要受怕。” 甄宝利话刚说完，又顿了一下，不咸不淡的说道，“只是亲家公这又不舒服了，你和夏凤要去的勤一点。这乡里乡亲的，可别让人说了闲话。” “这我知道。”方志扬切着腊肉，连连点头。浑然没有注意到甄宝利的脸上有几分不快。 吃了晚饭，徐夏凤又招呼方志扬和方跃礼洗澡。 她在沙发上坐下没十几分钟，方志扬和方跃礼从浴室出来，她又急忙去洗一家三口的衣服。 家里的沙发买的是镇上最新款最洋气最柔软的款式，一套沙发就花费了徐夏凤和方志扬两个人将近一个月的工资。 家里摆了好的沙发，那客厅里最重要的电器也不能落下。电视要买大牌子的，尺寸也要买大的，六十英寸的电视也花费了方志扬一个月的工资。 可是徐夏凤和方志扬真正能闲下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十天。 他们总是太忙，不是方家的地等着翻，山上树要砍，地里的菜要收，就徐成良和李丽妹叫徐夏凤回徐家。 今年徐成良是不能开口叫徐夏凤回去了，他现在也不需要叫，徐夏凤只要一天不去，她的担心和关心就会成几何似的增长。 徐夏凤和方志扬刚起床，甄宝利一边梳头发，一边说起，离家里最远的那一块地该翻了。去那块地的路太陡，今年收玉米的时候，甄宝利差点在那里摔了一跤。 这一跤给甄宝利摔怕了，也给她提了个醒。 那块地最好也种上杉树。 甄宝利将这几句话反反复复了说了好几遍，从徐夏凤煮饭开始，到徐夏凤择完菜，徐夏凤端着择好的菜站起来。 “不就是锄地吗？”“吃完早饭我和志扬，再带上跃礼一起去锄地。” “那好。”甄宝利急忙答应，收好梳子不再说话。 放下碗筷洗了碗，换了旧衣服扛着锄头正准备去锄地，方跃礼的电话响了起来。 方跃礼“嗯”了一声，看了屏幕顿了一下才接，“奶奶，什么事？” “什么事？你爸妈呢？打他们的电话他们都没接，那么忙吗？” “他们的手机没放在身上，可能没听到吧。”方跃礼的回答让李丽妹的怒气更甚，“手机怎么能不放在身上呢？现在是特殊时期，有什么事都找不着你们。” 方跃礼没有说话，徐夏凤忍不住伸手把手机抢了过去，方跃礼手指一滑，正好按到了扩音键，“你爷爷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们不是不知道？他的腿肿了那么一大块，你们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今天他腿上的肿块破掉了，现在还直往外面渗脓水呢！你们到底管不管？” 李丽妹的声音既恼又气又急，焦急的语气中还含着几分质问几分威胁几分指责。 “我们马上过去，妈，你别着急。” 徐夏凤把手机往方跃礼的手上一放，把锄头一丢，匆匆跑到楼上去换衣服。 “妈，看来我们要去徐家一趟，地，等过几天再锄吧。” 方志扬收好锄头，也转身去楼上换衣服，方跃礼见状，也跟着去了楼上。 没一会儿，徐夏凤和方志扬匆匆从楼上下来，徐夏凤神情紧张焦急，换好了鞋子匆匆的往外面走。 从甄宝利身边路过的时候，丢下一句，“妈，我走了。”便跨出了大门。 方志扬和甄宝利交代了几句，也匆匆跟着徐夏凤走了出去。 刚才还热闹的堂屋顿时冷清了下来，甄宝利把方志扬放在角落里的锄头攥在手里，拿着往牛圈里走去。 “一句话就被叫走了。一句话就被叫走了。”甄宝利一边往牛圈走一边喃喃说道。“她没有自己的儿子吗？总是来叫别人的儿子管她？自己的儿子不孝顺，不管事，就惯会的作践别人的儿子。”甄宝利说完，冷冷的笑了一下。 徐夏凤和方志扬快步往徐家走去。 一进徐家的门，徐夏凤把手里的包往方志扬身上一甩，快步朝李丽妹的房间走去。 徐冬凤已经来了，蹲在李丽妹的床前，抱着徐成良的肿腿，眼泪掉了一地，手上却是无措。 李丽妹在一旁不住的擦眼泪，哭声殷殷，“昨天肿的那么大的，今天全烂了，我一直注意着，碰都没碰一下，好好的，怎么会烂呢？”李丽妹哭声一顿，伸手去摸徐成良的脸。“老头子，是不是很痛啊？你怎么这么多的事啊？害的大家担心，害的我伤心。” 徐成良睁着一双如蒙了一层白雾的眼睛看着帐子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痛还是伤心，疼或者担心，现在这些都和他没有多大关系。 如果不是鼻翼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徐夏凤很担心徐成良这是长久的睡着了。 徐夏凤蹲在徐冬凤的身边，伸手就要去卷徐成良的裤管。还没碰到徐成良的裤脚边，徐冬凤就抓住她的手制止了他。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一好抵万好 “不要乱动。”徐冬凤低声说道。 “爸腿上的脓水流了出来，把裤子粘在他的腿上了。”徐冬凤说道，这也是她抱着徐成良的大腿一个劲的哭的原因。 她知道不能不脱裤子，而一脱裤子，必定会弄疼徐成良的腿。 左右为难，又没有好的办法，徐冬凤又是急又是心疼。 徐夏凤蹲在床边，仔细看了起来，事实和徐冬凤说的差不多。 徐成良的裤子被脓水粘在他的腿上，深灰色的裤子被脓水一染，颜色明显深了些，凑近一些，还能闻到一股死鱼烂虾发酵腐臭的味道。 更让人难办的是，现在是冬天，徐成良穿的裤子不止一条。 而且，徐成良的腿上的伤口还没愈合，又该怎么穿裤子？ 徐夏凤打来了一盆温水，和一条不要的毛巾。 她是这样想的，用人体能承受的温度把干了的脓水化开，再小心把徐成良的裤子脱下来，这样应该不会碰到徐成良腿上的伤口，更不会拉伤。 只是，毛巾带热又带水，化开的脓水肯定会滴在床上。 李丽妹听完，当即豪气的表示，弄脏的床单可以洗，就算洗不干净，就扔掉，她重新买一床就是了。 徐冬凤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毕竟她现在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只要不弄疼徐成良，怎么样她都觉得好。 徐夏凤打湿了毛巾，一点一点裤子上擦着，她仍是有些不确定，或者是因为太爱太尊敬，她生怕徐成良受到一点疼痛和委屈。 “妈，我擦的时候，你看着爸的脸，他要是皱一皱眉毛。你就叫我停，千万不要烫到爸。” 李丽妹点头应下，“没事，你擦吧，我看着呢。” 徐夏凤仔仔细细的，先是沿着脓水粘在裤子上的边擦去，水再带上温度，把皮肉和裤子粘字在一起的脓水逐渐化开。徐夏凤能想到这个方法，得益于她在嫁给方志扬前曾经学过裁缝。 徐夏凤一见有效果，打起精神，慢慢的往裤子中央走。 一次又一次，徐夏凤打湿毛巾，将腿和裤子上的脓水一点一点化开。 浊黄色的脓水顺着裤管滴下，一股腐臭的腥味混合着发酵的酸味直往徐夏凤的鼻子前冲来。 徐夏凤拼命忍住胃里的翻腾，她在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这是她爸爸，这是她爸爸。 等到把皮肉和裤子黏连在一起脓水全部被化开。徐夏凤丢毛巾，伸直脖子，长长的舒了口气。 徐冬凤小心把徐成良的裤子脱下，等到裤子下盖住的的皮肉出现在徐夏凤等人的面前，徐夏凤胃里又是一翻腾，然后心就是狠狠的一疼。 徐成良的大腿皮肤就像是被泡发的纸巾一样糊在腿上，其中还夹杂着黄色脓汁，红的肌理，鲜红的不断往外冒的血，在红的肌理和白的脂肪层之间，浊黄的脓水不断的往外冒着，把这些和泡发的皱皱巴巴的皮肤和粘在一起，混合成一种对视觉和嗅觉最具冲击的东西。 原来这世间最污秽的东西不是粪便，而是往外渗着脓水腐烂的肉。 徐夏凤用舌头死死的抵在上颚，才避免自己吐出来。 她和徐冬凤用纸巾细心的擦干净了粘在徐成龙腿部的泡发的皮肤，徐夏凤又打开了一桶水，将腿部完好的肌肤沾水擦洗了一遍。 等到徐成良腿部的肌肤全部暴露在徐夏凤和徐冬凤的眼前，徐夏凤才更惊觉疾病的可怖。 她原以为只是掉了一层皮，却没想到，徐成良腿部的红色肌理和白色的脂肪层都开始转化为一种白浊死笨的物质。 徐夏凤轻轻的用手戳了戳，然后仔细观察了一下徐成龙的神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徐夏凤的指头不是落在他的大腿上。 这团白浊死笨的物质好像拥有超凡的能力，它能把血肉都变成像它那样无知无觉无痛无痒的东西。 徐夏凤来不及伤心，也来不及思考，她不过才上到小学，认识的字都是有限的，更不要说是这些医学上的东西了。 徐冬凤从衣柜里找出徐成良的裤子，正打算穿的时候才发觉有什么不对。 “姐，怎么办啊？裤子能这样直接给爸穿上吗？”徐冬凤又开始着急。 徐夏凤沉吟了一下，朝李丽妹问道，“妈，家里有纱布吗？” 徐成良腿上那么一大块伤口，直接穿裤子肯定是不行的。 “纱布，家里好像是有，不过，没有多大。”李丽妹说着，就要下床去找。 “纱布，我买回来了。你们看行不行。”曹心贞从大门口大步的跨了进来，手上提着一袋成人的纸尿裤和一卷纱布。 “你们好回来了，爸的裤子你们想办法脱下来了？”曹心贞把成人纸尿裤往柜子上一放，把纱布递到徐夏凤的面前。 “昨天晚上我就发现爸的纸尿裤只剩一两个，想着早上赶早去买，刚起来我就听见妈说爸的腿上流脓了，我寻思我手笨，不会弄也怕弄伤爸，想去卫生院问问医生怎么弄好呢。” 曹心贞话音刚落，李丽妹就说道，“心贞，还是你有心了。这纱布拿来的正是时候。” 徐夏凤拆开袋子的手一抖，虽然说父子母女之间不用客气。 可是听到李丽妹这样说曹心贞，徐夏凤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急三火四放下手头上的一切事情赶过来，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把徐成良腿上的脓水化开。还要忍着恶臭。竟然还比不上，曹心贞买点东西回来，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吗？ 徐夏凤的心里一阵酸楚，说出来的话难免带了几分刺，“嫂子，我和冬凤在这里忙了一个多小时，你还用去找什么医生问，昨天你没去医院，你不了解情况，医生说，爸腿上的肿是该化脓的，要流出来，不流出来怎么好呢？” “是这样吗？”曹心贞哼了一声，“那这样，我买东西，找医生还错了不成？” “夏凤，”李丽妹叫了一声，神情严肃，徐夏凤突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欲望。 “夏凤，你嫂子心思细，想的周全。”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还能怎么办 “你嫂子照顾我们是很细心的。” 在曹心贞离开房间之后，李丽妹又重复了一次。 只是这样的话，徐夏凤和徐冬凤都不相信。 谁相信呢？就在几天前，李丽妹还在痛陈曹心贞对她不如何如何不好，她是如何如何委屈，如何如何愤慨。甚至召集了家里所有的人，还把徐成明和徐五妹叫了过来，打算要和曹心贞分开吃饭。 而不过几天，曹心贞出去买包成人纸尿裤，买卷纱布，李丽妹嘴里的话就变了一个风向。 这也怪不得徐夏凤和徐冬凤心里不痛快。 好人成佛要历尽苦难，而坏人成佛，只需放下屠刀就可以。 徐夏凤和徐冬凤的辛苦可以不做表述，曹心贞做对便要肯定宣扬。 徐夏凤清了清嗓子，酸楚在心头涌动，但她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李丽妹说完，她看了躺在床上的徐成良一眼，眼神中有漠然也有酸楚。 “夏凤，我知道你和冬凤刚才也辛苦了，但是夏凤，躺在这里的人是你爸，你管你爸，是应该的，不管你爸，别人就会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 徐夏凤低下了头，将目光投在水泥地面上。 是啊！这样会被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每次，李丽妹都会这样跟她说。 李丽妹盯着徐夏凤看了一会，往后一靠，靠在床头上。幽幽的叹了口气，“夏凤，冬凤，我知道你们辛苦了，做娘的哪有不心疼自己女儿的？你们做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呢。” 李丽妹叹了口气，声音幽幽，“之所以，我要在你们面前表扬她，肯定她，也是希望她自己能乖觉些。” “夏凤，你和冬凤到底是嫁出去的，一人有一个家。你们对我和你爸的好和孝顺，我们都是记在心里的。有你们这样孝顺的女儿，我就是现在闭眼，我也心满意足了。” “只是我现在不能闭眼啊。”李丽妹伸手摸了摸徐成良的脸，他的脸已经从刚出院的清瘦变的丰盈了些。李丽妹的手指从徐成良的脸颊边划过，花白稀疏的胡子让李丽妹一阵感慨稀唏嘘。 “我还要照顾你们爸，你们花费那么多钱，好不容易让老头子捡回一条命来，怎么也得让老头子多活几年啊。” “夏凤，冬凤，我和你爸每年都花用了你们这么多钱，我和你爸也不能太拖累你们了的。我只有哄着她，赖着她，否则，我和你爸该往哪里去呢？” 李丽妹收回抚摸徐成良脸的手，盖在自己的脸上。泪水从她的指缝之间流出，“你们都有婆婆要照顾，我和你爸要是去你们家，那让你们多难做人啊！” “别人会怎么看你，婆家会怎么待你们？我只能哄着她，劝着她，让我和你爸以后的日子能舒坦些，少看些白眼黑脸，我这样更是为了你们，如今她那女婿有能力，你们和她的关系好一点，婆家那里也有人能你撑腰出气。以后要是他发达了，少不得也会帮衬你们。” “妈，你费心了。”徐冬凤走到李丽妹的身边，伸手抱住了她。 李丽妹顺势倒在徐冬凤的身上擦起了眼泪，“当妈的哪有不为自己孩子考虑的呢？冬凤，尤其是你，你和明重只有周颖一个女儿，我以后会跟这些孙子孙女说，让他们多多帮助周颖这个小妹妹。” 徐冬凤和徐夏凤给徐成良放腿敷好了药，缠好了纱布，又找来一条宽松的裤子穿上。 徐夏凤还是担心徐成良会冷，只是李丽妹说，床上都是脓水，徐夏凤又叫来了方志扬和周明重，让他们把徐成良抱在椅子上坐好。 她和徐冬凤将被褥，床单，被套，枕套都换了下来。 周明重和方志扬又把徐成良抱到床上躺好。 徐夏凤赶紧把换好的被子盖在徐成良的身上，刚一盖上，徐夏凤又担心厚实棉被会压到徐成良的伤腿。 她又去和李丽妹说了一声，从楼上抱来一床轻柔保暖的蚕丝被给徐成良盖上。 徐冬凤守在徐成良的床边，徐夏凤看着堆在盆里的床单被套，提着拿到水井边去洗。 徐冬凤守在床边，不时的跟李丽妹说几句家常。 而除了曹心贞早上进过李丽妹的房间一次，一整个上午，徐大龙，常往娘家跑的徐胜英，住在家里的徐胜湘和吴建良，徐胜强，都没有进过李丽妹的房间门一次。 徐冬凤出来给徐成良打水的时候，正好碰到从楼上下来的吴建良，他从堂屋走过的时候，甚至特别避开了李丽妹的房门。 徐冬凤的心里不禁产生了怀疑，这样的吴建良，真的会听李丽妹的话，给她们撑腰，帮助周颖吗？ 午饭过后，徐夏凤见阳光很好，又让方志扬和周明重把徐成良抱出来晒太阳。 她和徐冬凤又打来了水，给徐成良洗伤口，换药，换纱布。 徐夏凤仔细的观察了一番那些白浊死笨的物质，她还是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她好像发现，那团蚕食徐成良腿部肌肉的东西，好像正在一步一步的变大。 徐夏凤忧心忡忡的问李丽妹怎么办？ 李丽妹背着双手靠在门上，“能怎么办呢？医生开的不是有药吗？擦几天，吃几天试试看。” 徐夏凤以为李丽妹没明白她的意思，她只能将自己的安心合盘托出。 “妈，要不还是再带爸去医院看一下吧！我看那团东西在，爸的脓肿很难好的了。” 李丽妹勉强的笑了一下，浑浊的眼神带着几分清明和轻蔑，“去医院？怎么去？就前天才去过。夏凤，不是我们的东西不好要求的。” 李丽妹的话让徐夏凤沉默了，可是为了徐成良的安全和健康，徐夏凤觉得自己不应该沉默。 她先是去找了徐胜英，徐胜英说，孙若海这几天有事，每天都是到了天黑才能回来。 徐夏凤只好去找跟她并不熟悉的吴建良。 吴建良听完徐夏凤的话，看着徐夏凤的眼神幽幽的，似乎又带着一些敌意，“大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爷爷的腿上，现在还流着脓呢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如此防老 “没事，不用担心。”徐夏凤赶紧说道，“建良，不会弄坏你的车子，爷爷的腿上有纱布，有裤子，再不然，我们还能再在纱布上面放一层棉花。绝对不会弄脏车子的。” 徐夏凤的保证并没有让吴建良放心，吴建良垂下头，漫不经心的说道，“要不然，还是等到爷爷的腿好点了再去吧！” 这就是赤裸裸的拒绝了。 徐夏凤讨了个没趣，狼狈离开。 和李丽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李丽妹低头抠着指甲，扬起的嘴角满是苦涩的笑。 “他不肯，就算了。夏凤，不是自己的东西，用起来确实不方便啊！” 徐夏凤牵挂的是徐成良的病情。 天将要擦黑的冬天晚上，迎着开始冷下去的风往方家走去的徐夏凤不断在脑海里回想着。 到底是哪一种草药，治伤口愈合是最好的？ 她隐约在哪里听到别人提过一耳朵，可是到了关键的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甄宝利见徐夏凤和方志扬回来，很是高兴。她追着方志扬问，“志扬，你爸的腿肿了，好点了没？” “哪里会有？肿起来的地方破了，脓水流了一腿。我们冬凤弄了一上午，才把，那些浓水弄干净。” “哎呦，烂掉了，那得多疼啊！”甄宝利惊呼。 徐夏凤想甄宝利知道的风俗习惯挺多的，问一问甄宝利也许她知道那是种什么草药。 “妈，你知道什么草药能让人的伤口愈合吗？我爸，他的腿上烂了一大块皮，肉里面还能看到一些白白的，看起来笨笨的东西，你知道有什么药可以治吗？” “死白死白的东西？”甄宝利琢磨了一下，才问道，“是不是还会流出黄色的脓水？” “对，对。”徐夏凤惊喜的喊了出来。“那，妈，你应该知道什么草药能治吧？” “我以前是听谁说过一耳朵，可是时间太久了，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一时想不起来了。” 甄宝利在徐夏凤的面前低下头，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抬起眼悄悄的瞧了徐夏凤一眼，然后快速的说道，“我想想，夏凤，你先别着急，我好好想想，实在不行，我找人帮你问问。” 方志扬带着方跃礼，一大早的扛着锄头出了门。 徐夏凤在家做饭，吃完了早饭，徐夏凤也扛着锄头去了地里。 徐夏凤知道，自己是徐家的女儿，但也是方家的媳妇，徐成良她要照顾，方家的活计也不能落下。 徐夏凤也知道，自己是属于这片土地的，无论她离开多久，她总会回到这里的。 宛市流水线上心灵手巧的工人，在这里也不过是众多面朝黄土背朝天从地里刨食的一员而已。 每逢徐夏凤在家的日子，甄宝利就会把做饭的重任交到她的手里。 徐夏凤从地里回来，洗干净了手就开始做饭，吃完饭，一家三口在锄地时弄的脏兮兮的衣服也等着她洗。 还没开始洗衣服，徐夏凤就和方志扬商量，今天必须去徐家走一趟。 徐成良的腿伤成那样，她实在是不放心的。 方志扬连连点头答应，用心疼的眼神盯着徐夏凤看了半晌，才幽幽的叹了口气。 徐夏凤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陀螺，无论是在宛市还是在家里，她总是在不停的旋转着。 徐夏凤也拥有陀螺的一切特质，高速，效率，平衡。 匆匆忙忙赶到徐家，还没进大门，就看在聚拢在屋檐堂前的人。 徐夏凤快过去，果然，曹心贞又在桌边占据一方，看她全神贯注盯着自己手中牌的样子，根本就没注意到徐夏凤进了门。 而更让徐夏凤气愤的是，徐夏凤在另一张桌子上找到了“神隐”的徐大龙。 徐夏凤压下满腔的怒火，快步走到李丽妹房里。 李丽妹正坐在床上，双手穿在徐成良的腋下，想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奈何使不上力气，徐成良没能拖起来，眼泪却是先掉了下来。 “妈，”徐夏凤叫了一声，急忙去帮忙托着徐成良坐起来。 李丽妹又是欣慰又是伤心，笑着和徐夏凤打招呼也变成了哽咽，“夏凤，你来了，幸好你来了。” “妈，别哭。”徐夏凤给李丽妹擦去脸上的泪水，“我这不是来了吗？” 徐夏凤稍稍的坐了一下，又开始张罗着给徐成良洗伤口，换药，换纱布，换裤子。 下午看到李丽妹照顾徐成良吃力的样子，徐夏凤说什么都不能安心回去，她就是回去了，能睡得着觉吗？ 徐家没有留给她的房间又怎么样呢？她就是找床被子铺在地上，也好过回到家里担心。 方志扬见劝不动徐夏凤，也没强求，跟着一起住下。 徐夏凤陪着李丽妹在她的房间里烤火，守着徐成良。 房间里没有电视，两人对坐，无事难免寂寂，冬日深夜里的风呼啸着，似乎要将人心底的话全部勾出来。 想到昨天和今天的事，徐夏凤的心里满不是滋味，“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养的儿子就是这样防老的吗？” “做事不见人影，打牌倒是不用叫。” 李丽妹的嘴角扬起第一抹苦涩的笑，“夏凤，这是妈的错，这是妈的错。” “妈，你怎么会有错呢？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养他错了，难道养我和冬凤也错了吗？错的是他，错在他没有良心。”徐夏凤恨恨说道。 李丽妹按着眼睛不说话，从徐成良摔伤住院以来，她已经流了太多的眼泪。 “妈，他不想想你和爸把他养大，也要看在帮他养大的这几个孩子的份上多孝敬孝敬你和爸啊。” “他没有心啊。”李丽妹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 徐夏凤的心里一时茫然，过去的事情就像是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现，从徐成良只肯给徐大龙一个人买对于他们来说的奢侈冰糖葫芦开始，从徐大龙说做农活累并能躺在家里吃喝睡觉开始，从徐大龙学会了抽烟身上没钱他就偷拿李丽妹的钱开始，好像一切就开始往错的道路上跑。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何时可立 天下真的无不是的父母吗？ 徐夏凤现在都开始对这句话产生动摇了。 “没用，没用啊。”李丽妹捂着脸叹道。“没用，不止是他没用，他那一家都没用。可是夏凤，你说我和你爸该怎么办才好呢？” 徐夏凤静默，父母的眼泪让她心疼，可是现实却也让她无奈。 “养儿防老，妈，你和爸养大了哥哥，又帮他娶了老婆，给他养大了三个孩子，给他盖了两座房子，这些，我们都是知道了，村里的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你和爸老了，到了要他们照顾的年纪了，这个时候哥和嫂子要撂挑子的话，谁都会在他们的背后戳脊梁骨。” 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撑着额头不说话。 徐夏凤叹了口气，望着雪白的墙壁，眼前清晰的景象慢慢的变的模糊。 她看不清眼前的墙壁，就好像她看不清那些她以为能够看清的人。 “建良和胜湘整天都在家，怎么没看到他们俩陪陪爸？” 徐夏凤的声音有些空洞，责怪她能否站得住立场？说教似乎又轮不到她。 “别说了。”李丽妹的手从额头上落下，从眼角划过的时候带走了眼角的泪水。 “别说陪了，从房门前走过，他们俩连看都不会往里看一眼。” 李丽妹的脸上和眼中蒙上了一片阴翳，“空头能挣那么多钱，那是靠不住的！靠不住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责怪和的悔意。徐夏凤听了，只觉得无比的悲凉。 养儿养女，带孙带崽。究竟是为了个什么呢？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七，年关已到了眼皮子底下。 冬天里唯一的温暖被冻雨赶走，天色昏暗，风冷雨骤。 今天的徐家是清冷的，往前的两桌牌客都开始忙活自己家过年的事。杀鸡宰鸭，打扫卫生，储备粮食，购买年货，准备瓜果。 曹心贞仿佛没感应到即将过年的热闹气氛。 吃完早饭，她把碗往水池里一丢，就开始楼上楼下的晃荡。 李丽妹陪着徐成良在家里烤火，耳朵里却听着曹心贞楼上楼下的不断走动。 李丽妹在心里悲叹一声，这年关马上就要到了，曹心贞这个当家的，却像是孤魂似的飘飘荡荡。这年还要过吗？ 李丽妹擦一阵眼泪，看一眼徐成良，徐成良的眼睛转到他身上的时候，李丽妹又不好意思的别开。 徐成良张了张嘴巴，从破裂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音节。 李丽妹立马就明白了徐成良的意思。 她那张苍老皱纹横生的脸凑到徐成良的面前，扬声问道，“叫夏凤和冬凤回来是吗？” 徐成良点了点头，如蒙了一层白雾的眼睛一如他没摔伤之前那样，冷静。 李丽妹快速的擦干泪水，拿出手机给徐夏凤打电话。 她的电话不需要什么重大的理由，也不需要什么华丽的借口，更不需要什么动人的语言，只需要一句。 “夏凤，你爸叫你回家呢。” 徐冬凤那里也是一样，徐冬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双眼当即漾出了热泪。 她满口答应着，“好，好，我们马上回来。”挂断电话之后，徐冬凤就催促周明重把摩托车推出去打火。 李丽妹叹息一声，很快又振作起精神，徐大龙和曹心贞不管事。是啦，他们成家三十多年，可是他们小家的哪一件不是李丽妹和徐成良在管？ 杀鸡宰鸭这些曹心贞不管，打扫卫生这些曹心贞不做，买年货瓜果这些曹心贞就像是不知道要有这回事似的。 是了，往常那么多年那么多的鸡鸭不都是徐夏凤和徐冬凤帮忙，才能下锅的吗？ 李丽妹擦干眼泪，也没有叫曹心贞，至于徐胜湘和吴建良夫妻，她更是压根没想过要叫。 李丽妹走到烧火的厨房，点燃了火，李丽妹去提灶台边的水壶，装满了水的水壶李丽妹提不起来，还差点让自己栽倒在了地上。 李丽妹被吓了一跳，将近年关，诸事繁多，徐成良已经是那样了，她要是再有个什么好歹，谁来管她，谁又能来照顾徐成良呢？ 李丽妹找来了一个空水壶，放在灶台上，拿起水勺一勺一勺的往里面添水。 添好了水，李丽妹坐下烧火，在火堆前坐下，李丽妹只感觉一阵说不出的疲倦。 徐夏凤将雨伞放好，抖了抖身上的水气，推开徐家的大门，快速的走了进去。 “妈，妈。”徐夏凤喊了一声，快步走进李丽妹的房间，扑到坐在火盆前烤火的徐成良的腿上。 此时的徐夏凤说不出话来。因为她无法形容那种感受。 她重伤之后难以自理的父亲，在这凄风苦雨的日子里，独自一人坐在火堆旁。 徐夏凤在厨房里找到李丽妹之后有些忍不住自己心里的牢骚。 可是她低头看到李丽妹花白的发顶，皱纹深刻的脸庞。 徐夏凤的心里有再多的牢骚都发不出来了。 她只是坐在李丽妹的身边，默默的往灶台里添火。 徐冬凤赶到之后，李丽妹才开始杀鸡杀鸭。按照一直以来的惯例，徐夏凤能分到两只杀好的鸡，两只杀好的鸭。徐冬凤和徐胜英也是一样。 李丽妹从鸡圈里抓出十只鸡，找了个大盆出来装血。 这个聪明利落，一肚子算计的女人一阵手起刀落。 鸡很快就堆满了整个水盆，这还没完，李丽妹又从鸭舍里抓出十只鸭，又是一阵手起刀落，杀好的鸭子又装了满满的一盆。 曹心贞听到响动，终于从楼上下来，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仿佛一切事都与她无关的模样。 “刚才在楼上听到鸡飞鸭叫的，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杀这么多鸡鸭干什么？是有什么好事？” “有什么好事？还有两天就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就去看手机，看挂历。”李丽妹提着一只鸡站起来，佝偻的身躯还没开始舒展，就感觉到了一阵疼痛。 曹心贞撇撇嘴巴，“那也不用杀这么多。” “往常不都是这样吗？心贞，妹妹们也都像往年一样回来帮你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区别对待 李丽妹从水盆里提起一只鸡递到曹心贞的面前。 “自己家里的事，你自己总要管管。” 被滚水烫过的鸡带着淋淋的水气和水，凝结在鸡喉咙上的血被烫成了灰败的颜色。 曹心贞往上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冷声道，“大龙整天躺在床上玩手机，我去叫他一起来做。” 徐大龙是出了名的手脚慢吞，从曹心贞去叫到徐大龙从楼下下来，徐夏凤已经拔完了一只鸡的毛。 然后方志扬，周明重，再到徐胜英，都加入了给鸡鸭脱毛的对伍，这二十只鸡鸭才能在最快的速度拔完毛。 中午的菜是的鸡鸭的内脏和酸菜，再加上一盆炒白菜。 徐夏凤吃完了饭，用手碰了一下徐冬凤的胳膊，将她带到角落里。 “冬凤，你年货买好了吗？” “还没呢！你也没买好吧！” “自己没有车，要叫车不划算也不方便。”徐冬凤又说道，片刻之后又加了一句，“我去问问胜英和胜湘，过年了，她们肯定也要买年货的。” 没一会，徐冬凤就兴冲冲的来找徐夏凤，“胜英和胜湘都去，两辆车，怎么都能装得下了。” 曹心贞是不管这些的，徐胜英拉她一起去的时候，曹心贞冷着脸说了句，“我去干什么？”直到看到徐胜英脸上的失落，曹心贞才又别别扭扭的加了一句，“你看我要写什么东西，你买的时候顺便帮我买一点。”末了，曹心贞还不忘加上一句，“不要买太多。” 水果，糖果，瓜子，饼干，这些都是少不了的。 别出心裁的主妇会在其中加一些当下流行又好吃的东西。 徐夏凤在买了砂糖橘和本地产的桔子。两种搭配放在一起，既醒目也够能节省一些成本，还能解腻。 再加上瓜子和糖果，饼干和一些生活用品，徐夏凤从超市到孙若海的车子上往返了好几次。 好在下午时雨已经停了，不然淋了雨，肯定会生病。 徐夏凤和徐冬凤的东西早就买好了，而徐胜英和徐胜湘两姐妹还在超市里，不知道是在比对着什么。 徐夏凤在寒冷的风中跺了跺脚，看了看紧闭的车门，瑟缩了一下肩膀。 “胜英和胜湘也不知道在买什么。在这外面等着实在是有些太冷了，车子又没打开门，不然去车上坐一下也是好的。” 徐冬凤瞟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豫色，然后不轻不重的说道，“你知道她们在买什么的。” 又在寒风中等了十几分钟，孙若海和徐胜英徐胜湘终于走了过来。 五个小家庭的年货在孙若海的车厢后塞了个满满当当。 徐冬凤上车的时候就说道，“若海，等下把我送到家门口去行不，这么多东西，只怕我一个人提不动。” “好。”孙若海答应的很是干脆。徐冬凤很高兴的样子。 徐夏凤想了想，也问道，“若海，车上的东西你也有一些要拿到你家去的吧？那你回你家的时候，叫我一声，这么多东西，我也提不动，我也搭一下你的顺风车。” 孙若海顿了一声，才沉声说了一句，“好。” 把徐冬凤送回了家，孙若海把车停在徐家的门前。 徐胜英赶忙找出帮曹心贞买的东西，拿到曹心贞的面前，说这个有多好吃，那个有多难买。 曹心贞一一应下，并不怎么高兴的样子，反而还皱着眉头问道，“胜英，不是让你少买一点吗？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妈，过年那么多客人呢。”徐胜英嘟着嘴巴说了一声。 曹心贞这才把那些东西收到柜子里，至于花了徐胜英买这些东西的时候花了多少钱，曹心贞一句也没有问。 徐夏凤陪着李丽妹说话，抬眼看时间也不早了。徐夏凤匆匆忙忙的说了一声，“妈，我该回去了，不然天都要黑了。” 李丽妹点头答应，陪着徐成良烤火。 徐夏凤走出李丽妹的房门一看，她买的那些瓜果，饼干和糖果都被放在堂屋的角落里。 徐夏凤按捺住心里的不舒服，走过去解开绳结一看，可不是她买的那些东西？ 可是东西好好的，怎么会从孙若海的车子上跑下来？ “若海呢？” “若海，他和胜英回去了。”曹心贞不紧不慢的解释。 “回去了？怎么不叫我？”徐夏凤问道，“我都跟他说好了的。这么多东西，我和志扬提着下去也是一个难题。” “那叫叫跃礼来提啊！”曹心贞马上就帮徐夏凤想到了一个好人选。“跃礼那么大的后生了，难道还提不动一点东西？” 曹心贞的话让徐夏凤心里一阵膈应，她生气也装作无气，说道，“还要跃礼上来一趟干什么呢？我和志扬还没老，这些东西我们还是能提得动的。” 徐夏凤堵着一口气，将那十几斤沙糖桔和本地桔一手提起来。 方志扬连忙拎起剩下的东西，和李丽妹打了声招呼，跟着徐夏凤出了门。 雨虽然停了，但临近傍晚的风比起下午来不知道冷了多少。 徐夏凤快步走在泥泞的路上，一时不察，差点被埋在泥泞路里的石头绊倒。 徐夏凤虽然稳住了身形，但被这样一吓，手上的力气一松，提到手里的桔子就掉在了地上。 红色尼龙袋的绳子并没有绑紧，大大小小的桔子顿时滚落了一地。 徐夏凤急忙放下手里的其他东西，蹲下身去捡。 有些桔子落在泥巴里，有些则滚得很远，徐夏凤把滚远的桔子捡起来，才去捡那些落在泥土里的。 黄色的桔子皮粘了泥巴，看起来并不融洽，反而突兀又丑陋。 徐夏凤想从包里拿纸巾，刚伸出手去又看到了指尖的泥巴。 徐夏凤顿了一下，然后拿着桔子放在路边的杂草上擦了起来。 徐夏凤擦着擦着，喉咙突然一阵发紧。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感觉了。 她从出生到成长都不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女孩子，坚毅的性格让她不轻易落泪。而豪爽的性格则让她在受到委屈的时候学会了自我开解。 第一百四十六章 四面是山 可是现在，可是这次，徐夏凤发现自己无法开解自己了。 或许只是被忽视到一定的地步，没有蒙蔽自己的可能，才能更好的看清事情的本质。 临近过年的冬日傍晚，徐夏凤蹲在马路边，在杂草上擦干了桔子上的黄土。 徐夏凤把鸡鸭在冰箱里放好。 方志扬炒了个蛋炒饭，就着甄宝利拌的酸辣萝卜干吃了。 徐夏凤又叫方志扬和方跃礼洗澡，徐夏凤收拾完衣服的空档，甄宝利背着双手上了楼。 “明天就是二十八分了，夏凤，我也养了几只土鸡土鸭，我一个人在家杀了也吃不完，正好过年你们大家都在，全部杀了吃掉，给你们补一补，明年我又养一些。” “我们不在家，你想吃自己也杀一只吃，不用什么都留着给我们回来吃。”徐夏凤心头一软，“一次炒一半，剩下的放在冰箱里，什么时候想吃了，再拿出来炒就行了。放在冰箱里也不会坏掉。” “妈一个人哪里吃得完？放几天就不好吃了。还是留着等你们回来吃。妈老了，得了什么，有了什么都是你们的，有什么不舒服的，也只有靠你和志扬了。妈只希望你们好，自己的身体硬朗点，让你和志扬少点负担，就心满意足。” 徐夏凤没有说话，李丽妹托着她的手说以后只能靠她了，甄宝利也说以后只能靠她和方志扬了。 是啊！两边都是父母，都是抛不开的责任。 中年人是顶梁柱，上有年迈的父母要赡养，下有未成家的子女要顾及，低下头迷茫的时候，中间还有自己疲累开始衰老的身体。 中年人是一个“出”字，前看是山，后看是山，左看是山，右看也是山，被四面大山围绕，却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是，我知道，妈，我和志扬常年在外，你一个人在家，做什么都要注意一些。要是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我和志扬就真的挣不了钱了。” 甄宝利连连点头，“这个我省的。妈做什么都小心着呢。妈也知道，我的身体好，你和志扬才能挣到钱，我要是有点好歹，你和志扬才真是为了难。” “你说跃礼还没毕业，你爸妈那里每年都要给钱，你和志扬总还存点养老的钱。你们身上担子重，这些，妈都知道，妈都知道。” 甄宝利的话是好的。但是一句再好的话听多了，总是烦耳朵的。 一听甄宝利的语气，徐夏凤知道，甄宝利又得念叨好一阵了。 “妈，时间也不早了，我还要洗澡呢！，你要是累了，就早点下去睡觉吧。” “我去睡觉，好。那我去睡觉了。” 甄宝利从沙发上站起来，又背着双手下了楼。 中年人过年的时候也是忙碌的。方跃礼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徐夏凤和方志扬又杀好了六只鸡鸭。 现在只等鸡鸭上的水汽干了，就可以收到冰箱里。 甄宝利从宰好的几只鸡鸭里翻出一只最老的鸡，让方志扬剁了，等下炒了之后再用高压锅炖了吃。 方志扬说留给过年的时候吃，甄宝利让他赶紧剁了炖了，还说过年那一会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过来拜年的客人也少有留下吃饭的，现在大家的生活好了。鸡鸭有什么稀奇的？都是肉菜反而倒了胃口。还不如，弄点酸菜，加上一些新鲜蔬菜，既开胃又解腻。 甄宝利说完之后，又找来几株天麻和人参给方志扬。 “等下炖鸡肉的时候放进去，这鸡是我养了一年多的老土鸡，再加上这些补药，那是又香又补。这些鸡我养的好，就是等着你们回来的时候吃呢！” 方志扬这才剁了炒了放进高压锅里炖。 这顿早饭吃的比较晚，但不断散发着鸡肉香味的气在家里久久的萦绕。这一顿早饭，哪怕是晚一些，也是值得的。 甄宝利又从厨房里割下几块腊肉洗了。 过年已经进入倒计时了，今天把菜洗干净准备好，过年来客人的时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徐夏凤将肉菜都放到冰箱里保存好。 她清点了一下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鸡鸭肉鱼都有了。 只是还少了一个菜，蛋卷。 方志扬和方跃礼正在大门口贴对联，徐夏凤便叫他们。 她想，明天早上一早起来去买肉，回来做蛋皮，剁肉馅，包蛋卷。一上午应该能做完，在下午去徐家应该能把所有的蛋卷都蒸熟了。 徐夏凤的打算是不错的。可是第二天发生的事把她的计划都打乱了。 方志扬早上出去，没有买到肉。 “怎么会没肉的呢？”徐夏凤怎么也想不通。明天就要过年了，总不能大年初一的出去买肉做蛋卷吧？ 谁会卖给你？可是没有蛋卷，这过年的菜端上来，算怎么回事呢！ 徐夏凤越想越着急，语气不免都冲了几分。“没有肉，那怎么办？蛋卷还做不做？明天做时间还来得及吗？” “来的及，来的及。”甄宝利急忙劝道，“夏凤，你别着急，老话说，三十天有三十天事，大年三十是三十件事，三十件事都能把它做好了。蛋卷还能做不好吗？你们欢欢喜喜，高高兴兴的会娘家过年，可不许生气，这过年的，谁看了都不会喜欢是不是？” “至于肉呢？妈明天早上一早就去买，要是怕没肉，我就和卖肉的打声招呼，让，他们给我留一点。” 徐夏凤仍是有些担心，但甄宝利说的有道理，她深呼吸了几下，收拾了一下情绪，然后和方志扬带着方跃礼往徐家走去。 徐家今天总算是没有打牌的了。今天已经是二十九，谁不要为自己的家，为过好这个年操持？ 徐家没有打牌，但也不应该是这样静悄悄的。 徐夏凤推开大门，赶忙往李丽妹的房间走去。 李丽妹正陪着徐成良在房间里烤火。一见到徐夏凤进来，李丽妹急忙站起来，“夏凤来了。” 徐夏凤放下包包，问了声“嫂子呢？” 李丽妹低头不语，哽咽了一声，又开始揩眼泪。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事无巨细的麻烦 “妈，怎么了。这是？”徐夏凤急忙拿起纸巾给李丽妹擦眼泪。 “没，没事。”李丽妹拿过纸巾擦干了眼泪，嘴里刚说完没事，她就开始向徐夏凤倒起了苦水。 “还不是那个心眼不开窍的？今天都二十九了，明天不是就要过年了吗？今天你和夏凤也要回来了，除了前天你们还在的时候杀的鸡鸭，她什么都没做。我就问她，心贞啊，今天下午妹妹们就要回来过年了，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总要多准备几个菜。” “你猜她怎么了？”李丽妹摇了摇徐夏凤的手臂，脸色愠怒。 “她把脸一横，眼睛一翻，嘴巴一翘，冷着声说道，“家里有鸡有鸭还不够吗？还要什么肉，还要什么肉？别人家里的嫁出去几十年的闺女早就不回家过年了。生生的弄的这么麻烦。”” 李丽妹抿了一下嘴，皱纹雕刻的脸上因为抿着嘴角更多了几分凄苦。 “夏凤，你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说的这是什么样的话。” 徐夏凤没有接话，目光放的空洞的时候，心中也是一片空洞洞的。 “我们回来，也不是白吃白喝的。嫂子不是不知道。” “可不是嘛！”徐夏凤应了一声，片刻之后又加了一句，“你和冬凤是我的女儿，这里还有我和你爸在，那这里就是你和冬凤的家，有什么不能回来的？难道回来不回来还要看她的脸色不成？” 徐夏凤到徐家没一会，徐冬凤和周明重也带着周颖回了徐家。 方志扬和周明重是女婿，是姑爷。但是这个姑爷从来都是名实其副的。 他们是没有坐下来磕瓜子，打牌，玩手机的休闲时间的。 每次他们回娘家过年，等待他们的永远是做事。砍肉，剁菜，煮饭，炒菜，甚至洗碗。 没办法，徐大龙不管事，等曹心贞来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徐胜湘和徐胜英也是外嫁女，她们回来的都是窝在楼上，只有吃饭，才会下楼。 徐胜强也是不可能做的，他是村里年轻一辈有名的牌柱子。 无论这附近的几户人家哪户打牌，徐胜强总是其中最不能少的一个桌子边。 总不能让徐成良和李丽妹做饭，徐成良还没摔伤的时候，是不会进厨房的。如今是更不可能了。 李丽妹身体不好，腰上动过好几次手术。而且，她不可能会在厨房里待太久，徐夏凤和徐冬凤心疼自己的妈妈，总会接过李丽妹手里的锅铲或者菜刀。 而周明重和方志扬，又会因为心疼自己的老婆而接过徐冬凤和徐夏凤手里的锅铲或者菜刀。 回娘家过年还需要女儿女婿自己做饭的，除了徐家也是很难找到第二家。 饭菜端上桌，足足两大桌的人，围满了堂屋，堂屋里闹闹哄哄的。 徐胜英和徐胜湘也带着自己的丈夫从楼上下来。 方志扬看着徐胜英在菜碗里翻找了好一阵，便伸出筷子在菜碗里夹了块鱼肉放进徐胜英的碗里。 “吃块鱼肉，年年有余。这鱼是我煮的，你看看好吃不？” 徐胜英生硬的回了句，“谢谢。”勉强的笑了一下，然后又不走心的夸了一句，“大姑父做的，肯定好吃啊！” 当晚徐家的床都被挤满了。 甚至徐家的两个竹编凉床也被铺上了被褥，铺上了床单。 过了这个晚上，年就正式开始了。 早上的菜是昨天晚上剩的菜热的，不过，在李丽妹的强烈要求下，又多加了一个拌萝卜，一个炒花生。 方志扬并不在乎早上吃了什么，天一个集挂着家里的蛋卷还没做，家里的卫生还没有打扫。 饭一吃完，方志扬就急匆匆了往方家赶。 徐夏凤和方跃礼跟在他后面，几乎跟不上他的脚步。 甄宝利买回了肉，正拿出家里的鸭蛋磕破了打在盆里搅拌。 方志扬急忙把盆接过去搅拌了起来，并一叠声的催促甄宝利去休息。 甄宝利欢喜的应了一声，在堂屋的凳子坐下，倒了杯热水喝了之后，甄宝利又放心不下。 “志扬，八斤肉够了吗？” “我听她们说，用鸭蛋做蛋皮更香更好吃，还有韧性。” “肉馅最好用八分瘦，二分肥的，自己用手剁的才好吃。” “我知道，我知道，妈，肉馅我都剁多少年了。这些我都知道。” 方志扬让甄宝利去外面歇着，这里有他就可以了。 甄宝利欢欢喜喜的应了一声，走出去在堂屋里的凳子上坐下。 八斤肉馅，还没剁完已经时候中午了。 徐夏凤煮好饭菜之后问方志扬要不要帮忙，方志扬说不用。顿了一下，方志扬又问徐夏凤，家里的卫生都打扫完了吗？ 徐在凤说，方跃礼已经打扫完了。方志扬让徐夏凤去洗澡，洗完澡休息一下，这些事情交给他做就可以了。 徐夏凤听的心里暖暖的，天刚走到楼上坐下没一会，她的手机就嗡嗡的响了起来。 徐夏凤拿起来一看，是李丽妹，这都大年三十的下午了。李丽妹打电话给她，是有什么急事？ 徐夏凤急忙滑动到接听键，叫了一声，“妈。” 李丽妹哽咽的应了一声，徐夏凤的整颗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妈，怎么了？你别哭。有什么事跟我说。” “夏凤，志扬有空吗？”李丽妹直接了胆寒的问道。哽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目的。 “他现在在剁肉馅呢！”徐夏凤心里起了个疑，徐夏凤怎么问起方志扬来了？ “还在剁肉馅？夏凤，你叫志扬上来一趟，我家里的蛋卷还没开始做呢！晚上就要过年了，先过来帮我把肉馅剁了，不然，我们明天早上没有蛋卷吃。” “我们自己家的还没做好呢！”徐夏凤回道，顿了一下，她又问道，“妈，你不能剁肉，哥不是在家吗？这样的事，不是他该做的吗？他不做，不是还有嫂子在家呢吗？” 徐夏凤说完，长长沉沉的出了口气，再怎么样，还有徐胜强，吴建良，怎么也不用在大年三十的时候把方志扬叫过去，尤其是在自己家的肉馅还没剁好的时候。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叛逆的想法 徐夏凤的话刚说完，电话那头，李丽妹又开始哭了起来。 “夏凤，我的女儿，你还不知道他们吗？我要是能叫的动他们，我就不用打电话给你麻烦志扬过来一趟了。我刚说一句，心贞那个没良心还要扬起手打我呢！夏凤，我也是没有办法，明天是初一，家里没有蛋卷怎么像样？你爸，你爸是最喜欢吃蛋卷的。” 李丽妹悲伤哀戚的声音缠绕在徐夏凤的心头，像是绑着一条绳索，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徐夏凤再也没有坐下来休息的兴致，她在自己的卧室和客厅了转了几圈。 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下楼。 厨房里，方志扬正站在灶台前，挥舞着刀在砧板上剁肉馅。 早几年前，料理机曾经风行过，但是每年必吃蛋卷吃了几十年的老人很快就发现了料理机打碎的肉馅不如手剁的肉馅好吃。 小家庭买的料理机，商户买的绞肉机，在这十里八乡的很快就失了宠。 肉馅还是自己剁的香。 可是剁肉馅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累人的活。 方志扬从徐家回来之后，整整一个上午，肉馅才剁完三分之二而已。 可是李丽妹悲伤哀戚的哭又在耳边，若是方志扬不去一趟帮忙把肉馅剁好？那谁会来剁呢？ 心头无比纠结的徐夏凤还是往厨房走了过去。 “志扬，肉馅剁完了吗？” 方志扬手上的刀挥舞不停，“还没呢。” “剁完了肉馅，还要卷，卷完了还要蒸。不过，你放心，晚上的菜里会有蛋卷的。” 今天晚上可是除夕。 鸡鸭鱼肉是必不可少的，饺子排骨也要安排上，而在除夕宴上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的蛋自然是更不能少。 方志扬以为徐夏凤是担心今天晚上的菜，手上更加快了些力度。 却没想到徐夏凤顿了一下，突然说道，“剩下的肉馅我来剁，我来包，蒸蛋卷的事也交给我吧。” “不用你来。辛苦了一年了，你洗完澡，坐着休息休息，你只管等着吃就好了。” 方志扬背对着她，语态闲适，灶台旁的窗户里有昏暗的光照进来，系着迷彩色圆点花边微躬着身的方志扬此时在徐夏凤的心里无比的高大。 有这样一个人体谅她，呵护她，其实已经很好了。 他体谅她，呵护她，她也应该要付出相同甚至更多的的体谅和呵护才对。这才是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正道。 徐夏凤的心头忽然生出一个“叛逆”的想法，不去管李丽妹的电话。 徐家能挥舞的动到的人又不止徐大龙一个，徐大龙她叫不动，其余的人总不会一个都叫不动。 难道方志扬不回去，徐家还能真的没有蛋卷吃了不成？ 这种“叛逆”的想法让徐夏凤的心头一热，然而握在手里的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徐夏凤一看来电信息，犹如一盆凉水兜头兜脑的浇下。 李丽妹又打电话过来了。 方志扬停下刀，转头看了徐夏凤一眼，“夏凤，怎么不接电话？” “是妈打过来的。”徐夏凤说了一声，喉咙发干。 方志扬顿了一下，小声说道，“这马上就要吃年夜饭了，妈怎么也不可能叫我们回去吃年夜饭吧？” “一定是有什么事。” 方志扬叹息一声，“你接吧！看妈到底有什么事。” 徐夏凤踌躇着，看一眼方志扬，又看一眼电话，不知道这个电话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你还是接吧。”方志扬叹息一声，劝道。 “可是，”徐夏凤很明白这个电话打来是干什么的？是催促方志扬回去“效力”，如果动作慢了，可能还会被兴师问罪。 “可是你如果不接，你的心里能过意得去吗？” 方志扬的话让徐夏凤心中一阵惘然，是啊！不接，她心里过意的去吗？ 打电话来的那个人，是她的妈妈，是她年迈又体弱的母亲。 方志扬叹了口气，从徐夏凤的手里拿过手机，滑动到了接听键。 方志扬还没来得及说话，李丽妹气急的声音就从电话里传了过来，“夏凤，志扬来了没有？我和你爸你们是不打算管了是吧？这个娘家你们是不打算要了是吧？家里的肉馅还等着志扬上来剁呢！你快叫他上来。” 方志扬的眉头微微一皱，嘴巴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李丽妹又低声的哭了起来，“夏凤，爷娘养大了你们兄妹三个，不是为了在老了的时候求你们办事的，你不念我养大你的恩情，你总要想想，我帮你带大了你儿子的恩情吧？” 方志扬再多的话也只能咽进肚子里。他低下眉头，轻声答应了一句，“我马上来。” 徐夏凤拿着手机，望着方志扬，想说话喉咙又是一阵发干。 “我还是去一趟吧。”方志扬解下围裙，“肉馅我都剁的差不多了，妈已经把蒸笼放好了，你包几卷拿去蒸着吧。蒸好了切几段，留着晚上吃，其余的放凉了，然后放在冰箱里。” 方志扬把围裙换好，又在楼梯间楼梯旁的鞋架上换了鞋子。 徐夏凤茫然跟着方志扬走出来几步，“要，要去吗？” “不能不去啊。”“怎么说也帮我们带大了儿子。”方志扬苦笑一声。 又低声说道，“我去一趟吧！爸已经是那样了，妈的身体又不好，我不去只怕今天晚上他们还真一定能吃上蛋卷。” 方志扬换了鞋，在大门边上拿了把雨伞，撑开雨伞，打开院门，走进了昏暗的天和冷清的雨中。 直到方志扬的背影消失在路拐弯的尽头，徐夏凤才走到厨房。 娘家的肉馅没人做，所以就把她的丈夫叫回去做。 可是她家里的又该谁来做呢？ 徐夏凤低下头，从竹簸箕里拿出一张摊好放凉的蛋卷，从碗里抓出一把方志扬剁好调好的肉馅放在蛋皮上，用锅铲慢慢的推开，摊平，然后细细慢慢卷了起来。 卷好之后，用稻草捆好，放在热好的蒸笼蒸了起来。 徐夏凤手脚麻利，不过半个小时，就包了所有的蛋卷。 看着包好的蛋卷，徐夏凤心头一阵茫然，这不是多么难的事，为什么她都能做，徐大龙就不能做呢？ 第一百四十九章 要一个承诺 方志扬在徐家门前马路边的枯草上刮掉了鞋底的泥巴。 如今水泥马路村村通，户户达。 就算是在下雨天走路出门，也不会把鞋子弄的太脏。 方志扬看时间不早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必须是要赶回家吃晚饭的，为了不耽误一年一顿的年夜饭，也不耽误给娘家做蛋卷，方志扬是一路走田埂抄小路来徐家的。 推开徐家虚掩的大门，堂屋一阵冷清，好似今天下午只是平常的冬日雨天。 方志扬走到李丽妹的房间里叫了一声，“妈”，李丽妹匆匆从床上起来，帮徐成良掖好被角，李丽妹快速的穿好鞋子，迎了过来。 “志扬来了。” 李丽妹忙带着方志扬走到厨房。 拿出十几个鸭蛋和碗递给方志扬。 都这个时候了，年已经到年皮子低下来了，要包蛋卷竟然连准备工作都没做？ 方志扬的心头一阵烦闷和不确定，要做完这些，他还能回家赶上年夜饭吗？ 年夜饭是阖家团圆的饭，徐夏凤他们是一定会等到他回去再吃的，只是，年夜饭总不能等到半夜再吃吧？ 方志扬磕好鸡蛋，李丽妹又从厨房里拿出一大块肉，总有个十来斤的样子。 她把肉拿到堂屋的老式实木的四方桌上，;“志扬，在这里剁吧！” 方志扬接过刀，开始切肉，李丽妹则抻着腰在桌子的另一边搅拌。 “这马上就过年了，可是你看他们两口子，这个时候在哪里呢？”李丽妹恨恨的说道。 方志扬的嘴巴蠕动了一下，想说话又怕说错，最终还是咽下了嘴里的话。 “志扬，你说我和你爸以后怎么办？还能有口热乎饭吃吗？我不过是问了一句，今天都三十了，还不做蛋卷，要等到什么时候做？”李丽妹哀叹一声，“她的脸就黑成了锅底，呛着声回我，谁想吃谁就去做啊。” “志扬，这不是在平时，这是过年，家里没蛋卷这像话吗？” “这确实不行。”方志扬快手快脚的就把肉全部切好了。 “他是没用的，她也是没用的，还有那几个牛高马大等着吃的，也是没用的，没用啊，没用啊，什么都等着我来做，我现在老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李丽妹诉苦的腔一开，别人的缺点就一个一个的往外面倒。 方志扬却没有接话，他一向就是个不喜欢在人背后说话的人，因此，也得了个笨嘴拙舌，不讨喜的号。 李丽妹在吐槽徐大龙和曹心贞的时候心里也在想，李丽妹左说曹心贞徐大龙不做事，可是他也从来没见李丽妹如何叫他们做过。 李丽妹诉苦到底只是单纯的吐口舌之快还是想要从方志扬这里得到一个随叫随到的承诺？ 可是这两点，无论哪一个，方志扬都不能也不想附和。 李丽妹没等到方志扬的附和，顿时只觉一阵索然无味，她在蛋液里加了点点盐，随意的搅拌了一下，然后把筷子一扔。 “这蛋搅的差不多了。” “强强在家吗？他烫蛋皮烫是最好的，让他来烫。我剁完这些肉再烫只怕是晚了。” 李丽妹这才迟疑的问道，“叫强强来烫?” 方志扬又加了一句，“剁完这些肉，我手上只怕是没了柔和的准头了，会把蛋皮弄坏的。” 李丽妹急忙点头。“这倒是，我现在就去叫强强。” 徐胜强好容易从楼上下来，李丽妹洗好了锅了，又打开了煤气的火，让方志扬切下一大块带皮的肥肉，李丽妹还是不放心的在一旁看着指导着。 方志扬剁完了一盘子肉，抬头一看已经三点了。 年夜饭最晚六点也要开吃了。方志扬看着了一眼小半盆切好的肉，手上不由的加快了速度。 又剁完了一盘，方志扬动了动脚，一阵如蚂蚁噬咬的痒意从腿上传来。 他刚才用一个姿势站的太久，腿麻的不能动了。 方志扬放下刀，走了几步，腿上噬咬的痒意还在，并且越来越剧烈。 方志扬咬了咬牙，在地上狠狠的跺了几下脚。 “哟，志扬，你这是？”徐大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指间夹了根香烟，环着手臂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方志扬。 “我刚才在跺肉馅，站久了，脚麻了。” 徐大龙环着手臂呵呵的笑了起来，“知道的你是在跺肉馅，不知道还以为在跺脚骂娘呢。” 方志扬顿了一下，将刀递到徐大龙的面前，“哥，你正好下来了，我脚麻了，要不你先剁一会？” 徐大龙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摇手，“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剁肉馅还是你来剁吧？” 徐大龙说的重要的事情，就是在年夜饭还有两个小时就开始的时候和他的牌友打牌。 堂屋的角落里，徐大龙在他打牌的那张四方桌下，放了一盆烧的旺旺的炭火。 他的牌友很快就来了，徐大龙从李丽妹的房间里拿出牌，在桌子旁安安稳稳的坐了下来。 至于马上到来的丰盛的年夜饭，这不用担心，就算曹心贞不做，李丽妹总会做的，李丽妹做不了，这不是还有方志扬吗？ 徐大龙高高兴兴的打起了牌，手中的一纸牌往桌上掷去的响声，甚至盖过了在方志扬剁肉的声音。 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还有一半的肉馅还没剁完。 可是徐大龙，徐家这唯一的儿子，徐家的顶梁柱，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别人一起打牌。 有那么一瞬，方志扬很想丢掉自己手里的菜刀走人。谁还没个脾气？ 他又凭什么放下自己家的事，在大年三十的下午到娘家来给只知道打牌什么事都不管的大舅哥家剁肉馅呢？ 但是方志扬到底还是没有。 他怕他这一走，李丽妹又是满脸泪水打电话给徐夏凤说自己是如何如何年老，如何如何委屈，顺带再提一嘴她是如何辛苦带大方跃礼的，又是在他盖房子的时候，如何如何帮助他的。 方志扬不想在这样的事情上扯皮，他总是勤勤恳恳的，低下头来，默默的做些手上的事。 第一百五十章 辛劳忙碌的一生 大年三十五点多的时候，方志扬总算是把那一小盆肉馅剁完了。 他匆匆忙忙的洗了个手，和李丽妹手了一声，就快步往门外走去。 李丽妹在方志扬走后，捻起盆里的肉馅看了一下。苍老浑浊的眼中有几分不满。 “剁的这么粗糙，又没人赶他，那么急着回去干什么？” 这句抱怨，方志扬自然是没有听到，他又从来时的小路快步的往家里走去。 冬日凄苦的雨已经停了，只是整片天地仿佛都笼罩在深厚的昏暗之下。 远远近近响起了鞭炮声似乎将深厚的昏暗稍稍撕裂开了些。热闹也拉开了年夜饭的序幕。 方志扬不由的加快了脚步，他想到了徐夏凤，徐夏凤一向好强，做什么都不肯落于人后。鞭炮声此起彼伏。徐夏凤肯定要着急，但是他还没回去，年夜饭又不能开桌。 方志扬加快脚步往家里赶去，天色一寸一寸的暗了下来，好像在和方志扬比赛一样。 在天全部黑下去之前，方志扬终于踏进了方家的大门。 带着满身的水雾和寒气，带着沾满了泥泞的鞋底。 此时的方志扬并不在乎自己双脚的泥会不会引起别人不高兴，他大步走到堂屋里的桌子旁坐下，身上的寒气稍稍散去，僵硬的手指有了些回温的暖意。方志扬才离开火盆。 徐夏凤从厨房将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端出来在桌上摆好。 敬完祖先和天地，燃放鞭炮之后，年夜饭，终于开始了。 甄宝利把炖鸡里的天麻和的人参全部挑出来给徐夏凤和方志扬吃。 又把鸡腿，鸡翅，鸡爪这些肉挑到方跃礼的碗里。 “吃，你们后生仔多吃点。”甄宝利招呼道。 天已经完全黑了，浓重的夜色如一口锅牢牢的盖了下来。 有呼啸的炮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响起，开出了灿烂的烟花，将漆黑的夜装点的华丽而灿烂。 方志扬和方跃礼也把自家买的烟花搬到了院子里。 随着引线的点燃，一束灿烂盛大的烟花在空中绽开。 方志扬仰头看了看天空，说了一句，真好看。方跃礼也拿出手机开始拍摄。徐夏凤也跟着抬头看向天空。是的，真好看，烟花的生命再短暂，也是灿烂美丽盛大，让人惊叹的。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是文学家的想象和向往。 而对于众多和徐夏凤一样平凡的人来说，今天比昨天更好一点，今年比明年更好一点，就足够了。 对着天空上盛开的大朵烟花，徐夏凤在心中默默许下了希望明年比今年更好的愿望。 睁开眼睛就过了一年，这句话最适合大年三十的晚上说。 大年三十晚上的烟花响了大半夜。不过，这个日子，没有谁会说别人是在扰人清梦。 半沉睡半迷糊的睡了自觉，不过三四点多，徐夏凤和方志扬又起了床。 将瓜果饼干，花生瓜子摆好，又烧了几大壶的开水，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工作，徐夏凤才去楼上叫方跃礼起床。 一家人平静的吃了些瓜子，桔子，糖果饼干，喝了杯开水。 就开始去长辈家拜年。 徐夏凤和方志扬需要去给长辈拜年，同时，他自己也是别人的长辈。 迎来送往之间，一直忙到上午十点多。 打发方跃礼去亲戚家拜年，徐夏凤走到楼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一下，头就开始昏昏沉沉的。 在宛市，她是流水线上能干手巧的女工人，放假时，她又是简陋狭窄的出租房里的精明主妇。 她不能睡懒觉，她也不容许自己睡懒觉。 回到生养她的地方，她是需要奉养双亲的女儿，也是一个持家有方的媳妇。 徐夏凤实在太累了。她怎么能不累呢？ 她靠在沙发上没一会，盖着烤火用的小被子就进入了梦乡。 不过，她的休息并没有持续太久，不过十一点半，她就听到甄宝利在楼下喊道，“夏凤，夏凤，快下楼来煮饭。” 徐夏凤赶紧起来，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下了楼。 甄宝利带着讨好的笑容说道，“夏凤，你老表他们过来给我拜年，我看快要吃午饭了，就留了他们一句，老表们倒也爽快，高高兴兴的就应了。饭我已经煮好了，夏凤，你看看，做些什么菜款待老表？” 甄宝利说的老表，是她的外甥和外甥女他们带着配偶和孩子过来了。 徐夏凤应了一声，换了一双鞋子，利落的走到厨房。 一份清蒸蛋卷，一盘血浆鸭肉，小炒鸡肉，再加上腊肉，火腿肠，红烧鱼，再炒上两个过年的时候卖的特别贵的蔬菜。 八个菜摆了满满的一桌，甄宝利忙活着，又是叫夹菜，又是叫倒酒，生怕招待不周。 和徐夏凤差不多年岁的人，和徐夏凤寒暄着，和甄宝利说着话，堂屋闹哄哄的，吃进去多少，喝进去多少，没有人在意。 只是这过年的时的热闹气氛总是叫人怀念。 吃完饭，客人把嘴巴一抹，和甄宝利告辞走了。只剩下满桌的剩菜剩饭的，等着人来收拾。 甄宝利看了一眼，照例叫来了徐夏凤收拾。 徐夏凤收拾完桌子，将不要的菜和汤汤水水全部倒掉。 吃饭喝酒用的虽然都是一次性的筷子和碗。但是用过的菜碗也堆了一盆。 徐夏凤知道，甄宝利是不会洗的，她打开水龙头，把碗放进洗碗池。洗洁精在热水的作用下生出了一层的泡泡。 徐夏凤把手伸进温水里，油腻的水让她突然想到昨天晚上看到的灿烂烟火。 烟火的绚烂，何其的美丽。虽然短暂，但是灿烂。 而人的一生呢？她的一生呢？漫长，但是辛劳。她要顾及的总是那么多，她要奉养双亲，不然会被人说不孝，她要赡养婆婆，虽然婆婆在刚嫁过来的那几年总是用老封建的思想搓磨她。但是她只能将所有的心酸都咽在肚子里，不能计较。否则，别人就会说她不仁。 所以，她总是忙碌的，忙着挣钱，忙着做家务，忙着忙着，就把自己的都给忙忘了。她的前半生，是多么辛劳又忙碌的一生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又出大事了 初一的下午大概是徐夏凤唯一清闲的时候。 关系不太近的亲戚不会在初一的时候来拜年。关系好的不会在初一的下午来拜年。 徐夏凤终于能有时间打开电视看看。 但所有的频道换来换去，都是在重播昨天晚上的节目。 徐夏凤关掉电视，打开了手机，她没有开移动的流量。 一个几十块的流量费在她看来就是浪费。 一年省下几百块，可以给方跃礼多买件衣服，可以给李丽妹多打点生活费，可以给家里多添置一点东西。 徐夏凤却独独忘了，把那省下的几百块用在自己的身上。 徐夏凤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没有网络的智能机只剩下拍照，看时间，看照片这样简单的功能。 徐夏凤打开相机，出现在屏幕里那张憔悴开始苍老的脸把她吓了一跳。 她的眼角什么时候长出了那么多细碎的纹路？她的眼睛什么时候变得那样疲惫。 初二是回门的日子。 徐夏凤和方志扬起了个大早，刚穿好衣服，徐夏凤就急急忙忙地把方跃礼叫了起来。 三人洗漱完，快步往徐家走去。 一路上鞭炮轰鸣，红色的鞭炮纸散了一地。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徐家门前也有散了一地的鞭炮纸，徐夏凤和方志扬进了屋。 李丽妹快手快脚的从她房间里的柜子里拿出瓜子饼干糖果和桔子。 曹心贞又赶紧倒开水，徐夏凤坐下没一会，徐冬凤和周明重也带着周颖过来了。 再一会，徐胜英和孙若海也带着他们的孩子回来了。 徐家门前的鞭炮响彻天际，鞭炮产生的烟雾许久才慢慢散去。 在徐家吃了早饭，徐夏凤和徐冬凤又开始带着丈夫和孩子去其他的亲戚家。 不过，今天的徐夏凤也是不得悠闲的。 不过十点多一点，方志扬就拉着徐夏凤往方家走去。 今天，方志扬姑妈家的孩子要回娘家拜年，方志扬虽然还有叔叔，伯伯，但是他们年纪都大了，没有精力做菜款待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外甥女和外甥。 甄宝利好客，再加上外甥回来拜年，没吃一顿饭确实不像话。 于是，每年初二坐几大桌午饭的重任就落到了方志扬的头上。 方跃礼留在徐家吃午饭，方跃礼和徐夏凤则匆匆的往方家赶。 在他们刚回到方家没一会，方志扬的表弟表妹就带着孩子到了方家。 徐夏凤换掉鞋子，换上围裙，就开始切菜炒菜。 堂屋里围坐了三大桌，只听见孩子的吵闹声，大人的呵斥声，夹菜的碗筷碰撞声。 徐夏凤才刚端起碗吃饭，方家表弟和表妹就和徐夏凤方志扬告别。 送完他们，徐夏凤草草的吃了一碗饭，又开始收拾桌子。 好在今天有方志扬帮忙，落在徐夏凤头上的任务倒是轻松不少。 午饭过后，方跃礼就回了方家。徐夏凤问他这么早回来干什么？方跃礼闷闷的说道，“你们都不在那里，我还在那里干什么？好没滋味。” 徐夏凤不再说话，方跃礼的那句“好没滋味”落在她的耳朵里，也让她心里没有滋味。 初二一过，到了初三，拜年的脚步就慢了下来。急着出门挣钱的人已经搭上了南下的车。 徐夏凤厂里的年假允许她在家里过完元宵再回厂。 可是徐夏凤心里忐忑的，总是不安定。 拜年已经接近尾声，又快到了和故乡挥别的时候，可是徐夏凤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初六的下午，徐夏凤刚洗完了头发，还没来得及洗衣服，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李丽妹打来的。 徐夏凤划动到接听键，只听见李丽妹惊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过来。 “夏凤，你现在没事吧？没事就赶快回来一趟，有大事要和你商量。” 听到李丽妹说大事。徐夏凤的眉头马上就皱了起来。 直觉告诉她，这肯定不能是什么好事。 可就算不是好事。徐夏凤也不能不去，她不能不管自己的父母。 徐夏凤匆匆忙忙的洗完衣服，又叫了方志扬和方跃礼，一起回了徐家。 李丽妹搬了张凳子坐在大门口，一双眼中，眼泪不干不绝。 “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徐夏凤在李丽妹的身边坐下，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 伸出手指颤颤巍巍的指向楼上，“这个该杀的，你知道她说什么了吗？” 徐夏凤瞧了一眼楼上，一时之间，她不知道李丽妹说的是曹心贞还是整天窝在楼上的徐大龙。 “夏凤，我老了，你爸又是需要别人照顾服侍的人，留下我们这样的两个老人在家，你说她怎么狠得下心说这样的话？” “嫂子又怎么了？”徐夏凤问道。因为她知道，李丽妹是不可能说徐大龙的不是的。 “她说什么？等下冬凤来了，你叔叔他们过来了，让她自己说给你听。” 李丽妹撑着腰站起来，“让她自己来说。让她自己来说。” 没一会，徐冬凤和周明重也到了。徐成明黑着一张脸踏进徐家的大门。 “没有王法了还。心贞呢？心贞在哪里？把她给我叫下来。” 徐成明在堂屋给坐下，没一会，曹心贞从楼上下来，叫了一声“叔叔。”徐成明黑着脸应了一声，然后拍着桌子厉声喝道，“心贞，你还知道我是你叔叔，那好，把你在你妈面前说的话，当着你两个妹妹和妹夫，把话再说一遍。” 曹心贞努努嘴巴，眼睛微翻，“我说什么了？这每天说的话那么多，我哪里知道你要问的是哪一句？叔叔这样闯进来就兴师问罪，好像不太好。” “哼，心贞，你不用强词夺理，我好与不好先放在一边，我问你，你在你妈面前说了什么？你说要出去打工！心贞，你好样的啊？你爸需要人照顾，你妈也老了。都这个时候了，你又说要出去打工。心贞，你好啊！你果然是好得很。” 徐成明咧着嘴巴，黑着脸，一双眼中满是阴沉之色。 “心贞，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了，你要出去打工，你爸妈怎么办？” 第一百五十二章 借口 “你到底还当不当自己是徐家的媳妇？当自己是徐家的人？” 徐成明一拍桌子，又是一喝。 曹心贞瑟缩了一下肩膀，头一垂，突然掉起眼泪。 “叔叔先别生气，先听我慢慢说来，我也是有自己的苦楚啊！” 曹心贞的眼泪让徐成明的怒火熄下去了些。 “心贞，有苦楚是正常的，每个人来到这世上，谁不吃一点苦？谁心里没点苦？最重要的是，我们做人做事，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徐成明嘴巴一抿，脸色更多了几分严肃，语气更多了几分严厉，徐成良的亲弟弟这一身份，这一关系，让他在说话的时候更多了几分威严。 “你想想自己说的话？你要出去打工？那我问你，你爸你妈你到底管不管了。”话音落下的时候，徐成明的手掌也重重的落在桌子上。 曹心贞的肩膀一瑟缩，头也跟着垂下去了几分。 “我哪里又说不管了？”曹心贞努努嘴巴。 “你管？你管，为什么还要说你要出去打工这样的话？你出去打工的话，那还能照顾你爸你妈吗？”徐成明厉声问道。 “我不出去打工挣钱。叔叔，我身上压力也很大。强强都二十四了，还没能娶上媳妇。现在娶媳妇花费又大，我不出去挣钱，他娶媳妇也难啊！” “强强娶媳妇。”徐成明沉吟了一下，然后又沉声说道，“强强这媳妇确实要娶，但是家里的老人你不能不照顾。” 徐成明抬眼望了一眼站在堂屋角落里的徐夏凤和徐冬凤，“你不要什么事都拖着两个妹妹。夏凤和冬凤做为女儿，做的已经不错了，你更不要以为我说这样的话是向着夏凤和冬凤，叔叔我是最公平的，家里有点什么事，你都拖着两个妹妹一起。妹妹们出钱出力，是，做为女儿，她们是应该，但是做为出嫁的女儿，她们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难得的了。” “你自己回头想想，你爸妈挣下的产业，哪样不是给你和大龙了？” 徐成明的话让曹心贞努起了嘴巴，“这话说的，她们也没少得，也没少拿。” 徐成明一听这话，又猛的拍了一下桌子，神色严厉，“那在你爸手上建成的这楼房，房子旁边这起码还能能盖两座房子的地基，你妹妹她们拿走了吗？你爸妈这么多年种田种地得的稻谷，你妹妹她们拿走了吗？” 徐成明一顿，又接着厉声问道，“再一个，心贞，你自己想想，这些年，夏凤和冬凤对娘家的付出又少了吗？” 曹心贞努努嘴巴，抓抓眉头。嘴巴努了几下，似乎要说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心贞，你也别总是钻牛角尖，也要多想想别人的好处。” 曹心贞叹了口气，在徐成明的对面坐下。“小叔啊，不是我不想往好处想，实在是事情没好处可以想。” “呐，”曹心贞伸出手指掰算了一下，“强强娶老婆，彩礼是一笔大花费，村东头和强强一般大的，去年娶老婆，光彩礼就花费了二十八万，这还不算婚礼办酒这些。” “小叔，你说我不挣钱，强强娶老婆该怎么办？” 徐成明的脸色也变了一变，但是很快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娶一个老婆二十八万彩礼。心贞，你这是光往有钱的看齐了是吧？那还有多少，娶老婆没花什么钱的呢？人家的日子还不是一样在过？有钱有有钱人的娶法，没钱有没钱的活法，你自己是什么锅就配什么盖。何必去和别人攀比？” “不和别人攀比？也总得有人跟你啊！”曹心贞擦拭了一下眼睛。 “别人都有个中用管事的丈夫。就我没有。家里的事，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不都要我来操心吗？儿子娶媳妇，这是天大的事，我不操心，不拿钱，那能行吗？”曹心贞说着，眼泪就和话一起掉落了下来。 徐成明看着曹心贞的眼泪，又是无奈又是烦闷。 知道的说他是在帮着兄长主持家事，不知道还以为他把侄媳妇怎么了呢！ “心贞，你别动不动就哭，先把话说清楚。强强娶媳妇，你是他妈，拿钱出力，那都是没得话说的。” “只是心贞，你不要总拿强强娶媳妇做借口。强强要娶媳妇，难道你就不要照顾你爸妈了？照顾你爸妈，强强就娶不上媳妇了？”徐成明食指成勾，在桌上敲击了几下。 “你要是出去打工，放下你爸妈这样的两个老人不管，这十里八乡的，能不在你背后戳脊梁骨？到那个时候，我看强强才真是难娶老婆。” 徐成明又用食指敲击了几下桌子，神色严肃，眉宇中间又一种不容质疑的长辈威严。 “心贞，你要是今天真给我出了这条门，放下你爸妈不管，那你以后也不用回来了。” 曹心贞沉默了一会，然后大声的抽泣起来。 一边痛哭，嘴里抱怨的话却是清楚，“都向着她们，帮着她们说话，说什么她们有个家，难道我就没有自己的难处吗？” 徐成明眉头一皱，脸色更黑了几分，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徐夏凤和徐冬凤就走了过来，在曹心贞的两侧坐下。 徐夏凤率先说道，“嫂子，你不必哭泣，也不必烦恼。小叔不是向着我们说话，你现在把这些话拿到村里去问问，你说你要出去打工。我相信没有人会支持你的决定。” 徐夏凤一顿，然后又继续接着说道，“嫂子，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的，谁还没个难处了？只是事分轻重缓急，强强娶媳妇时着急，但这是急不来的事。难道现在找个适龄的女孩子，就能和强强把结婚证打了不成？” “嫂子，刚才小叔的话说的也对。这乡村里生活的人，钱重要，但是名声风评也很重要。你要是连爸妈都能不管不顾？谁又能放心把女儿嫁给你方媳妇？” 徐成明听饭这里，脸又是一黑，拍了一下桌子说道，“总之一句话，心贞，那要是敢出门去打工，你就不再是我们徐家的人。” 第一百五十三章 无度 曹心贞又嘤嘤的哭了起来。 听到声响从楼上走下来的徐大龙刚好听到徐成明最后的那句话还有曹心贞的哭声。 将嘴里的烟放在指间夹住，摇着手说道，“不至于。小叔，不至于。” 徐成明脸色一黑，眉宇之间藏的愤怒更多了几分不满。不过，说话间到底还是给徐大龙留了几分面子。 “你终于舍得从楼上下来了？大龙，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你爸妈给你撑这个家撑了三十多年了。现在你爸实在撑不动了。难道你不该把家的担子挑过去？大龙，家里的事，你也该多管管了。” 徐大龙把烟夹在手指间抽出一口，缓缓的吐出几口烟雾，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道，“小叔，这我知道，这我知道，我昨天就和心贞说了，我们俩老老实实的在家，照顾照顾爸妈，儿孙自有儿孙福，管那么多干什么？” 曹心贞擦了一把眼泪，横眉看向徐大龙，呛声说道，“你就知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以为孩子是喝风长大的？儿子没娶上老婆，那孙子从石头里蹦出来吗？” “心贞，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孩子不是喝风长大的，你的三个孩子更不是喝风长大的，是你爸妈给你们养大的。你爸妈帮你们养大了孩子，难道你现在不应该回报他们吗？” 徐成明的嘴角带着一丝似讽非讽的笑容。 曹心贞瘪了一下嘴巴，轻声哼道，“那也不止给我一个人带了孩子。” “但是那能一样吗？夏凤和志扬不给钱，你爸妈能那么爽快的答应吗？夏凤这些年对你爸妈的回报少了吗？” “再者，带一个孩子和养大三个孩子，这其中还是有点差距的吧？” 曹心贞仍是愤愤不平，“能占到好处的时候爸妈就是大家的，占不到好处，爸妈就成了我一一个人的了。” 曹心贞显然是把自己认为的信以为真了。她恨声说道，“你们只会欺负我一个。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人。” “好处你们都要占，如今要你们付出点什么，你们就一个个避之不及。” “嫂子，你要是一定要这么认为，那我们这话就没法谈下去了。”徐夏凤看着曹心贞正色道。 “要谈就好好谈。夏凤，我早就想和你好好谈一下了。” 曹心贞脸带恨恨之色，将脸偏向徐夏凤的时候，严肃又正经，“夏凤，爸妈生养了你，这不错吧？帮你带大了儿子，这不错吧？既然要讲恩情，要讲责任，那照顾爸妈要你出一部分力，这也没要求错什么吧？” “嫂子，你想说什么？”徐夏凤沉声问道。她当然明白曹心贞的意思，但是这句话不能由她说出来。 “我想说什么，夏凤，你也得了爸妈不少好处吧？夏凤，难道你不应该照顾爸妈？” “嫂子，听你的意思，你是不想一个人照顾是吧？要我怎么照顾呢？你也说一句准话，你要我也照顾爸妈，那好，你准备怎么分配？” 曹心贞努努嘴巴，梗梗脖子，一副想说又不想当恶人的样子。“你不是一向主意最多吗？还要问我怎么分配干什么？” 徐冬凤咳嗽了一声，不冷不热的问道，“那嫂子，按照你这么说，照顾爸妈，我应该也要占一份。” “夏凤，冬凤，你们两个都嫁出去多少年了？没有自己的孩子要顾？没有自己的公婆要养老吗？在这里听她摆弄？” 徐成明黑了一张脸，然后又将话题转到这里徐大龙的身上。 “大龙，你媳妇说的，你怎么看？”还没等徐大龙接话，徐成明接着说道，“大龙，可别怪叔叔没提醒你，夏凤和冬凤怎么样做女儿的，大都是看到的，你要是硬拖着两个妹妹在家照顾爸妈，别人说的话，落在耳朵里你也得听好咯。” 徐大龙夹着烟吸了一口，在吐出的袅袅的烟雾中，徐大龙的脸笼罩在一层呛人的烟雾中，看不清楚，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徐徐的传来。 “小叔说的是，我是儿子，妹妹她们都各自有家，照顾爸和妈，是我和心贞的责任。” 徐成明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微笑。 “大龙，你明白事理，那就好。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曹心贞脸色一变，推开凳子撂下一句“这日子没法过了，就往楼上跑去。” 徐大龙吸了一口烟，抱怨了一句，“你看看，你看看”。就再也不说什么了。 徐成明去李丽妹的房间里看了看徐成良，和李丽妹说了几句话。 又在李丽妹的房间里坐了坐，就准备回家去。 走出大门的时候，徐夏凤挽留他，是到了午饭的点了，吃过午饭再回去。 徐成明往清冷的厨房里看了一眼，苦笑了一声，“还是算了吧！” 主人家都没有开口留饭。他也不好意思留下吃饭。 还在正月里，但是太阳明显比腊月多了几分温暖。 徐夏凤和徐冬凤走到徐家院子的侧面。徐夏凤率先打开了话头。 “冬凤，你说，今天嫂子是个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怕吃亏呗！她生怕我和你没有在家照顾爸妈，她少挣了钱，我和你多挣了钱。”徐冬凤动了动鼻子，哼了一声。 “冬凤，你的话也算是说到点子上来了。”徐夏凤顿了一下，“嫂子做出这许多花样来，不过就是要钱！” “要钱？她凭什么要钱？她又问谁要？”徐冬凤愤慨的问道，冷哼了一声，她又接着说道，“她想凭在家照顾爸妈的事就问我们要钱？她可真有脸？” “照顾爸妈那是她的责任，她凭什么问我们要钱？我们这些年就是对她照顾太多了，才养成她这种索取无度的性子。” “她难道以为，嫁到别人家，遇到这样的事，就不需要在家照顾老人了吗？” 徐冬凤哼哼两声，徐夏凤苦笑一声，“别人家的姑子，只怕没有我们这么好说话。” “她就是不知好歹，得寸进尺。” 徐夏凤又苦笑了一声，“可是，能怎么办？” 第一百五十四章 担心 “能怎么办？”徐冬凤顿了一下，“就像小叔说的那样？她要是在这个时候甩下爸妈出去打工，那她不必回来了。她要是真的做出这样的事来，那她也确实不必回来了。” “有了小叔这句话，我相信她不敢说出门打工这样的话了。只是，冬凤，我怕，她会对妈不好。” 徐夏凤不无担忧的说道。 徐冬凤顿了一下，然后问道，“那你想怎么办呢？” 徐夏凤咬了一下嘴唇，“我，我想，冬凤，我想，为了嫂子能安心的待在家，我想，要不我还是给她一些钱？”徐夏凤说完，又急忙加了一句，“我来给就好了。” “冬凤，我来给就好了，你不用管，也不用管。嫂子，她一直抓着爸妈给我带大了儿子来说事。冬凤，她可以用这件事来牵制我，却不能用这件事来牵制你，你不用给钱。” 徐冬凤的眉头皱着，“你还要给她钱？你要把她惯成什么样子？我看她闹这么一出，就是想要我们出钱。” 徐冬凤哼哼一声，“给爸妈钱，赡养父母，是我们应该做的。她在家照顾父母，也是她该尽的义务，我们凭什么还要给她钱？惯的她！” 徐夏凤的脸上满是为难，站在和煦阳光下的她眼中却是一片愁苦。 “冬凤，在家照顾父母，确实是她应该做的事。但是你看她的样子，她哪有一点点觉得自己是应该的样子？” “她不觉得自己是应该，那她照顾父母的时候，怎么会尽心？” 徐夏凤叹了口气“冬凤，去年我打电话回家的时候，听到妈说她给我听的那些话，心里真的很难受。父母生了我们，养大我们，难道老了，我们连个安稳的生活都给不了他们吗？” 徐冬凤没有说话。徐夏凤叹息一声，又接着说道，“冬凤，我给她钱，不是为了她，是为了爸妈，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能在家照顾父母。只能多给些钱尽孝心，我也希望她能看在我出的这些钱的份上，心里的怨气和委屈能少一点。照顾父母能尽心一点，那在我的心里，这笔钱就值得出。” 徐夏凤说到这里，咧开嘴巴笑了一下，好像她已经看到自己出的这些钱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徐成良已经能慢慢的站起来，李丽妹佝偻的腰背也舒展了一些。 “冬凤，不用你出钱，”徐夏凤又一次说道。“而且，你放心，我出也不会出多少。” “出多少？不会出多少？那总也得有个数啊！” 徐冬凤问道，她看着徐夏凤，眼中神色复杂，她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还没等她说出来，徐夏凤就伸手撞了一下徐冬凤，“我家里的条件，你也知道，我说给钱，一年最多也就是个五六千，再多了我也拿不出来。” “五六千，那也不少了啊？”徐冬凤动了动嘴巴。眼神之中的光闪烁不定，她看着徐夏凤低头时露出来的皱纹，徐冬凤的心头一动，正准备说话，徐夏凤又抬起头问道，“冬凤，看来我们得准备一下，找个时间去宛市了。” 徐冬凤沉吟了一下，准备了好几次要说出口的话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什么时间南下，你来定吧！”徐夏凤的考量和打算，徐冬凤一直都是服气的。 “我看还是不要在家里过元宵了。”徐夏凤说道“到了租房，怎么也的收拾两天，休息两天。过了元宵再上去，就没有时间休息了。那人怎么吃得消。” 徐冬凤点头，“好，都听你的。” “不过，”徐夏凤话峰一转，“在去宛市之前，我们该要带爸去医院复查一下，他腿上肿胀是好了，但是还没长出新的皮肉。我还是有些担心。” 说到徐成良的病，徐冬凤酿在肚子里一直想说的话被无限的沉底。 “对，一定要带爸去检查一下，不然，我们就是出去了，心也放不下来。” 曹心贞一直在楼上没下来，今天破天荒的，徐大龙倒是拿着电饭锅的内胆在淘米。 “哥，你这是，在干什么呢？”徐夏凤忍不住问道。 “我在干什么？你看不出来？”徐大龙朝徐夏凤晃了晃手里的内胆。 “做的事我倒是看出来了，只是，你这是煮一个人的饭还是？” 徐夏凤迟疑的问道。 “瞧你这话说的，当然是煮一家人的饭咯。” 徐夏凤看了一眼窗外，天上没有下红雨，太阳也不是打从西边出来的。 徐大龙怎么突然就转性了呢？ “对了，夏凤，我把饭煮上，等下你和冬凤呢。就把菜炒一炒，刚才胜英打电话过来了，说等下要和若海过来，还有，胜湘说建良又接了个大单，今天下午就要出发去宛市。” “胜湘和建良要去宛市？”徐夏凤的心里马上纠结起来，吴建良去了宛市，徐成良要去市里的医院去检查，就不那么方便了。 “是啊，建良他毕竟和我们不同。”徐大龙嘿嘿笑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自得和骄傲，“毕竟，建良是做老板的人嘛！可不得先过去，掌握全局嘛，这不是？” 徐夏凤又问道，“建良要去宛市？若海总不着急现在就去吧？” “不知道。”徐大龙摇摇头头，“没听他们说过。” 徐夏凤和徐冬凤在厨房里切菜，只听见大门前由停车的响动。 然后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从厨房走过，然后往楼上去了。 徐夏凤和徐冬凤做好了饭菜，徐大龙亲自到楼上去喊。徐胜湘和吴建良才从楼上下来。 吃饭的时候，徐大龙不住的给徐胜湘和吴建良夹菜。 “多吃点，都是自己家养的鸡鸭。” 徐大龙嘿嘿的笑着，眼睛就像是定在徐胜湘和吴建良身上一般。 曹心贞也从楼上下来了，匆匆忙忙的挑拣着什么。 “妈，快来吃饭吧！”徐胜英喊了一声。 “知道了，就来。”曹心贞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徐胜英忍不煮又叫了一声，“妈，先吃完饭再做吧！放在那里又不会跑，你再不过来吃饭，饭家要凉了。” “你妹妹吃完饭就要走了，我吃饭要着什么急呢？” 第一百五十五章 笼络 徐胜英不禁瘪起了嘴巴。吃在嘴里的饭也顿时觉得没有了滋味。 徐夏凤看到这里，忍不住说道，“嫂子，你就听胜英的，先来吃饭吧！胜英也是关心你，胜湘和建良是说吃完饭就走，但你是她妈，你叫她等一下，她难道还能不等吗？反正是自己的车，又不是到时间就走的班车。” 曹心贞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朝饭桌走了过来。 徐夏凤和徐冬凤不是没有和吴建良说过，明天带徐成良去医院检查的事。 问吴建良能不能推迟一天再走？最多一天。 吴建良的回答死板又坚定，他接了大单，必须马上去确定，开工，尽快出货。 吴建良的话音刚落，徐大龙就在一旁说道“建良事老板。他接了大单，是要挣大钱的，可耽误不得。” 孙若海扫了一眼堂屋里的人，不急不缓的说道，“爸，妈，大姑，小姑，你们也别担心，建良他去了宛市了，家里不是还有我吗？” 徐大龙这才点头说道，“对啊，不是还有若海呢吗？” 白色宽敞城市越野车的后备箱被塞的满满的。 曹心贞还不断的从家里拿出大白菜，萝卜，腊肉，鸡鸭往吴建良的车子里塞。 孙若海抱着胳膊在一旁冷眼看着，曹心贞和徐大龙生怕给的不够，还从家里提了几箱罐头和牛奶放在吴建良的车上。 其中还有一箱是徐胜英买来给曹心贞喝的。 “爸，妈，这些牛奶你们就留着自己喝吧！建良他有钱，能挣钱什么样的牛奶买不到呢？” 曹心贞撇撇嘴巴，“建良他自己买的是自己买的，我给他是我给他的。” 孙若海看着曹心贞和徐大龙夫妇像蚂蚁搬家似的不断的把各种东西往吴建良的车上搬，突然就想到了一句很扎心的话。 不够爱你的生怕给你的太多，爱你的生怕给你的不够多。 吴建良的车子消失在了视线中，曹心贞和徐大龙还站在马路上久久没有回屋。 孙若海脸色郁郁，碰了一下徐胜英的胳膊。 徐胜英跟着孙若海进了屋，堂屋里，孙若海抿着丰厚的嘴唇，眼神阴郁，正准备要说话的时候，就听到李丽妹在房间里喊道。 “是不是若海在外面？快，快进来一下。” 孙若海走进房间，帮着李丽妹把徐成良搀起来。 徐成良的脚刚一接触地面，就缩了起来，整个身体都吊在孙若海的身上。 “把你爷爷放在椅子上吧。”孙若海急忙把徐成良往椅子上一放，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孙若海的心里不禁生出了几分抱怨。 这搬运徐成良可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啊。 孙若海感慨完之后又在心里暗暗抱怨，重活累活就会让他来做，好的东西就全部塞给吴建良。同样是女婿，同样是孙女婿，从徐成良到曹心贞，他们心里的天平简直是偏到外太空去了。 正在孙若海急着抱怨的时候，李丽妹忽然开口问道，“建良和胜湘走了？” “走了。”孙若海语气闷闷的。 李丽妹往房门外扫了一眼，拉着孙若海在徐成良的身边坐下。 “若海，你坐下。” 李丽妹握着孙若海的手臂让他坐下，孙若海坐下之后，李丽妹却没有放开他的手臂。 “若海啊，胜英是我和你爷爷的第一个孙子，你爷爷还好的时候，是最疼胜英的。”李丽妹话音一落，抬起手去擦从徐成良嘴边流出的口水，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动作还是因为听懂了她的话轻轻的点了点头的。 看到徐成良点头，孙若海的心里忽然就开朗了一些，脸上的郁郁之色也散去不少。 李丽妹擦了一下眼角，激动的说道，“若海，你看，你爷爷听懂了我说的话，他点头了。” 孙若海伸出手握住了徐成良的手，“是，爷爷他还是有意识的，他是听得懂我们的话的。” 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将头垂的低了些，“他是知道的，他还是知道谁是他爱的，谁对他好的。” “建良现在是能挣钱。”李丽妹抬眼悄悄的打量孙若海的脸色。见他脸色一变，李丽妹嘴里的话又急忙调转了一个方向。 “可是他再能挣钱又怎么样？他到底不是这里的人，隔了这么远的距离，等到了需要她的时候，她给你端碗水，到你面前都凉了。” 李丽妹长叹一口气，又接着说道，“你爸妈是有点糊涂在身上的。”李丽妹直感觉握在手中的胳膊一僵，她松开手掌，苍老的手掌却并没有放开手的意思。 她的手掌顺着孙若海的胳膊往上走，停在了孙若海的肩膀上。 “可是若海，你不能怪你爸妈，人啊，都是这样，远香近臭。”孙若海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李丽妹又接着说道，“还有，若海，你爸妈还是有自己的思量在里面的。建良能挣钱，也表示他会有更多的选择。你爸妈对好一点，是希望他对胜湘好一点，对你们好一点，你和胜英都在他的手下做事，强强也要到他那里去。你爸妈在他面前有情义在，他对你们才有情义是不是？” 孙若海的眉头慢慢的皱了起来，闷声道，“到底是我没用，自己不能打出一片天地来。” 李丽妹拍了拍孙若海的肩膀，安慰道，“傻孩子，怪自己干什么？他能闯出一片天地来是他的运气，你暂时没有也不必气馁。” 孙若海点点头，只是头到底是垂了下去。 李丽妹将手从孙若海的肩膀上拿开，“就像你爷爷说的那样，若海老实忠厚，别人的福气在前头，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孙若海抬起头，一脸坚定的说道，“明天要带爷爷去医院做检查是吧？要早一点去医院是吧？那我明天早上早点起来。” “好好，好。”李丽妹连声应道，“我就知道我的大孙女婿是最靠得住的。也不怪我当年一看到你就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你。” 孙若海从李丽妹的房间里出来，眉眼之间的阴霾顿扫，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第一百五十六章 原因 孙若海起了个大早，换好衣服，神采飞扬出了门。 临出门的时候，孙若海的妈妈拉住了他。 “若海，带你爷爷去医院检查，总不能是你一个人带爷爷奶奶去吧。” 孙若海顿了一下，然后说道，“当然不是，还有我两个姑妈。” “你两个姑妈？那你爸妈呢？他们没去吗？” 孙若海摇头，他看到了挂在自己母亲脸上的不认同和深藏在她眼中的鄙夷。 “妈，我妈身体不舒服呢！就没一起去。” 孙若海的妈妈满脸都写着不信。但是她也没说什么。 只是在孙若海出门前，她还是拉住了孙若海的衣服低声说了一句，“该你出钱的，你就出，那些不该你出钱的，一分钱也不要出。若海，你应该明白什么钱是该出的，什么钱是不该出的。” 孙若海点了点头，好久从吐出一口气，沉声说道，“我知道。” 孙若海的车到徐家的时候，徐成良和李丽妹已经起来了，徐夏凤正在和李丽妹准备东西。徐冬凤正端着饭在喂徐成良。 徐大龙和曹心贞没有看到，估计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呢！ 李丽妹一看到孙若海，忙问道，“若海，吃了饭没有？” “吃了。”孙若海回了一句，“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从村里到市医院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李丽妹已经在副驾驶室上补眠。她的手叠着放在一个单肩包上，单薄方正的包包被赛的鼓鼓囊囊的。 孙若海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后又是一眼。似乎想通过那层皮革看到里面的东西。 孙若海想，他妈妈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到市医院的时候刚过八点，医院大厅的挂号处就拍了长队。 徐夏凤看了一眼在前面攒动的人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要不，我们还是去找爸之前的主治医生吧？” 孙若海有些不确定，“爷爷都出院这么久了，医生还愿意给我们看吗？” “去试试吧！在这里排队，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们。” 孙若海沉吟了片刻，“这样吧！大姑小姑，你们带着爷爷和奶奶去找医生，我留夏这里排队。要是医生肯给爷爷看，我们就再联系，要是一定要挂号，我就留在这里拿号。” 徐夏凤和徐冬凤点头答应。 “若海果然是做厂长的人了，考虑事情就是比我们周全。” 徐夏凤的话让孙若海老师嘴角微微扬起。 看着徐夏凤和徐冬凤搀着徐成良走开，孙若海的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徐成良的主治医生还是给徐成良看了。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徐成良的腿，他还没说病情就开始问道，“病人在家谁照顾的多？” 李丽妹急忙说道，“都是我照顾的。” “哦。”医生应了一声，别人的家务事他是不好插手的。他最多只能根据病人的情况调整用药。 “脓肿破了，腿上的肉还没长出来，是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内在的，一个是外在的。” 医生指着徐成良腿上白浊的物体给徐夏凤等人看，徐夏凤急忙问道，“医生，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就是外在的原因。脓肿破裂，人体自身的白细胞在杀菌，这些白白的东西，就是杀菌死亡堆积的白细胞。” 徐夏凤的不知道白细胞是还是不好，她只问道，“这对人体没害的吧！” “当然没有了。”医生莞尔，“内外的原因就是病人之前做手术住院的时候，打进去的药水的余毒没代谢出去。” 医生的话倒是容易懂，徐夏凤等人听明白了之后，急忙问道，“医生，那要怎么治？” “我给你们来一点擦的药膏，洗的草药。”医生的手在电脑的键盘上敲击着。 “那这些药要怎么用？”徐夏凤又问道。 “洗的药是我开的是中药，你们家里专门准备一口锅用来烧给病人洗脚的水，先将水烧开，然后把我开的草药放在沸水里煮五分钟，自然放凉，不能加凉水，然后拿给病人洗，洗完之后，再用温水洗一遍，再薄薄的擦上一层我开的药。” 医生的话刚说完，李丽妹就说道，“这么麻烦。” “这已经是最简单的办法了。如果是青壮年照顾老人，每天至少要按摩两次，促进肌肉生长，防止股骨头坏死。” 李丽妹低下头，满脸写着沮丧和为难，“这些事我倒是想为老头子做，可就是我的身体背不起。” “那你们回去就好好商量一下。你们大老远的来一趟，我也不能让你们空手而归，你们花那么多钱救治的老人，也不是想看着他受罪的。这样吧，我先给你们开一个月的药，你们回去用一个月，看看效果。” 拿着单子从医生的办工室里出来，李丽妹愁苦的脸色不改。 “老头子可怎么办啊！”李丽妹低声呢喃，说话的声音又刚好能让徐夏凤徐冬凤听见。 “我这条腰不好，总是痛，年纪来了，越来越用不上力气。” 李丽妹长叹一口气，“如今还要照顾老头子吃饭拉屎，洗脚洗澡，这可怎么是好？” “家里不是还有哥和嫂子呢吗？” 徐夏凤扶着徐成良走着，不时的转头看一眼徐成良。 “是啊！妈，你做不动的事你就叫哥哥和嫂子做，哥哥和嫂子比你年轻那么多，你还怕把他们累着吗？” 徐冬凤也在一旁说道。 李丽妹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缴费的时候事李丽妹给的钱，李丽妹从她的单肩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钱包，从里面拿出三张红色的钞票给了钱。 回去的路上，李丽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副驾驶室里不断的哽咽，擦着眼泪。 她的哭声就室一条夺命的绳子，缠在徐夏凤在心头，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徐夏凤的心里非常难受，李丽妹的无奈和苦楚，她都知道。 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知道，就能让她的为难变成坦途了吗？ 人生就像一辆行驶的车，人到中年，身上背负的越来越多。可是油箱里的油却越来越少。 第一百五十七章 决定 这辆搭载过多的，汽油又太少的车还在爬人生道路上的一个又一个的坡。 可是不爬又能怎么样呢？人生的道路上，从来没有后退，再难，也要不断的前进。 中午饭点时分，孙若海的车子停在了徐家的门前。 等待他们的不是热菜热饭，而是冷锅冷灶。 孙若海的心头满不是滋味，因为他在回来的路上就打过电话给曹心贞，让她准备午饭。 可是，现在的曹心贞在哪？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徐夏凤打开电饭锅煮饭，李丽妹下车之后，就和徐成良在床上睡下了。这也难怪，李丽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又晕车。 徐冬凤也想着帮忙做饭，但是她遗传了李丽妹晕车的体质。此时正抱着垃圾桶吐的天昏地暗。 做饭的事，还得徐夏凤一人来。 徐夏凤从后院里拿来了一棵大白菜和萝卜。 她作为出嫁多年女儿，回娘家做饭做菜，最大的权利也只能到这里了， 徐夏凤将白菜洗好，萝卜切成丝，装在盘子里，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对劲。 没有肉，这顿饥肠辘辘的之后饭吃的恐怕是不能落胃。 徐夏凤去找李丽妹，“妈，炒个白菜再加萝卜丝，还要再炒点什么菜吗？” “两个菜，也差不多了。”李丽妹撑着脸说道。过了好一会，她才从床上下来，“我来找点肉。” 李丽妹从烧火的厨房里割下一块肉，让徐夏凤洗了和萝卜丝放一起炒。 李丽妹吩咐完，又背着手往自己的房间里走。脱下鞋子躺在床上休息了。 徐夏凤切好菜，开火洗火，等待锅烧干的这段时间，徐夏凤的心里莫名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憋屈。 她没有权利去懂徐家的肉菜，可是煮饭炒菜，甚至洗碗刷锅，这样的事都需要徐夏凤来做，她就是一个没有权利只有义务的人。 她对徐成良和李丽妹来说事这样。所以，她对于徐家来说也是这样的。 徐夏凤将饭菜端上桌，头发梳的油光发亮的徐大龙从楼上下来，拿起饭碗添饭就吃。 “哥，嫂子呢？” “你嫂子？不知道啊！” 徐大龙含糊的回了一句，就打口的扒饭，将嘴巴塞的满满的。 徐夏凤和徐冬凤吃了饭，一个收拾桌子洗碗，一个烧水烫药给徐成良洗脚。 而做为徐家的主人和顶梁柱的徐大龙吃完饭之后，又回到他的房间里睡觉。 而曹心贞，都没有回来吃饭。 徐夏凤担心徐成良的病情，匆匆的洗完碗之后，又来到了李丽妹的房里帮着给徐成良洗脚。 热水腾腾的药水，带着一股莫名难闻的药气。 徐成良卷起的裤腿上，露出了一条件枯白颜色的大腿，上面布着一层红色的薄薄皮，说是皮肤，又不太贴切。说不是皮肤，又不对。 红色的薄皮下，可以看清楚下面的红肉，细小的毛细血管，以及生长的一切，当然，还有那依附在红色皮肉上的白浊的东西。 徐夏凤不忍心看，伸手试了一下水温。 “会不会太烫？” 徐夏凤问道，徐冬凤还没说话，李丽妹就说道，“烫什么？这又有什么烫的？你爸以前洗澡就是用这么烫的水。他不怕的。” “可是，爸的腿上是新长出来的皮肉。” 徐夏凤的心里还有些惴惴的。 徐冬凤也放缓了给徐成良洗脚速度。袅袅的水烟中。李丽妹沉声问道，“夏凤，冬凤，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去宛市？” 徐冬凤没有抬头，但是却偷偷的瞄了一眼徐夏凤。 徐夏凤顿了一下，说道，“可能十二那天吧？” “不在家里过完元宵再走？”李丽妹惊讶的问道，然后又带着几分抱怨说道，“你们不是有一个多月的假吗？在家里过了元宵再上去也来得及。” “上去还要收拾房间呢？过完元宵来不及了。而且，过要元宵那几天的车费反而还要多一些。” 见徐夏凤说的坚定，李丽妹也不再说什么了。 只是没过一会，李丽妹又低头擦起了眼泪，“今天已经是初八了，最多还有三天。还有二十几天，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徐夏凤和徐冬凤没有接话，她们都知道，李丽妹说的二十几天是什么。 还有二十几天要洗药。她一个人很难做到，难道徐大龙和曹心贞不能做吗？ 徐夏凤和徐冬凤是一定要出去的。 李丽妹的眼泪让她们心疼，让她们难受，让她们无奈。可是李丽妹的眼泪，无法打败现实。 曹心贞在傍晚时分才踏进家门。在看到徐夏凤和徐冬凤之后，曹心贞冷笑一声，阴阳怪气的说道，“哟，还没回家啊！有些人，就是分不清娘家和婆家。” 徐冬凤低下头，哼了一声转开了脸。 徐夏凤面色倒是坦然，她看着曹心贞，不卑不亢的说道，“，娘家有娘，婆家有夫，自然都是很重要的。” 曹心贞冷哼一声，却想不出任何的话来回，只能沉着一张脸。 “嫂子，你今天中午去哪里了。我们吃饭都找不着你。打你手机也没人接。” 徐夏凤也不想把和曹心贞的关系搞得太僵。又岔开的话题。 “我去找活干了。”曹心贞双眉一扬，“我和你哥整天窝在家里也不是一会事，我们两个总得有一个人挣钱。既然都说我出了这条门不能回来，那我。也不能整天坐在家里吃吧！在家里做点活计，一天挣个几十百来块的，总好过坐吃山空。” 曹心贞拉了张凳子坐下，徐夏凤又温声问道，“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这里又不像是宛市，遍地都是工厂。” 曹心贞撇撇嘴巴。 徐夏凤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嫂子，我和冬凤商量好了，打算十二出发去宛市。” “跟我说干什么？反正我又不能去。” 曹心贞说着，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接连哼了好几声，才转开脸。 徐夏凤耐心性子说道，“嫂子，我只是跟你知会一声，没别的意思。” 曹心贞又哼了一声，“没别的意思，我看你就是寒碜我呢！不然干嘛和我说？” 第一百五十八章 值得 曹心贞有时候就是一只油盐不进的大茄子。 徐夏凤这个急性子在和她说话时候，也学会了把自己的火爆脾气压成小火。 “嫂子，我不是寒碜你，不过，我也确实有自己的一点想法想和你说。” “嫂子，我和冬凤过几天去宛市了，照顾爸妈需要你细心一些。” “你要是不放心，你自己就在家里照顾你爸妈啊！” 曹心贞的理直气壮让徐夏凤气结，可是又没有别的法子。她要是和曹心贞吵架，曹心贞难免会越想越气，更不想留在家里。 徐成明的话和旁人的眼光虽然能暂时绊住曹心贞想要离开的脚步。 但若是曹心贞心里不舒服，她就会想办法让别人也舒服不了。 徐夏凤可以一走了之，她也不怵曹心贞，可是留下来的徐成良和李丽妹怎么办呢？ 现实总是这样让人无奈。 生来的棱角被一个一个磨平，徐夏凤也掩藏起了自己的火爆脾气。 她只能压下心里的气愤和郁闷，低声对曹心贞说道，“嫂子，爸妈是我的，同样也是你和哥哥的。” 曹心贞梗着脖子，白了徐夏凤一眼，转开了脸。 无论这是不是热脸贴冷屁股，徐夏凤都必须去贴。贴冷屁股有时是一种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智慧。 徐夏凤稍微抬高了些声音，“嫂子，我自己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我之前说过要给你钱，我也不会食言。” 曹心贞瞟了徐夏凤一眼，脸色好看了许多。她往徐夏凤的身边稍稍做近了些，装作漫不经心不在意的样子，但语气中的紧张早已经将她的内心暴露无遗。 “给多少？什么时候给？” 徐夏凤在心里笑了一下，跟着又有几分怅然若失的惆怅。 曹心贞抠搜爱钱，知道她的弱点之后，确实很容易就能说服她，也能让事情变得更简单一些，但无论什么事都要钱来出场的话，是不是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徐冬凤听到曹心贞说这句话，冷哼了一声转开了脸。 “给多少？嫂子，我是什么条件，你也清楚，给几万我是拿不出来，给几千你也别嫌少的。” 曹心贞的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失望。 但她眼睛一转，脸色稍霁，咳嗽一声又接着问道，“那几千是管多久啊？” 徐冬凤听到这句话，腾的一下站起来，盯了曹心贞一眼就往外面走。只是，她刚走出大门两步，又忍不住折了回来，在门边站定，抱着胳膊看这场姑嫂之间的谈判。 “嫂子，我家里的条件和我的工资情况，你也知道，我身上的负担有多重，你也知道，一年给你几千，是尽了我自己最大的能力，你要再多，我也拿不出来。” 曹心贞撇撇嘴，哪怕她再掩饰，脸上的颓然和失望仍是止不住，嘴角往下捺着，压迫着唇边新生的每一条细纹。 “一年几千，那也算了。”曹心贞郁闷的一撸袖子，“那到底是几千啊，也总得有个准数。”话一顿，曹心贞握着自己还不足一围的手腕，“那一两千也是几千，九千多也是几千。总得有个准数啊。” 徐夏凤伸出五根手指在曹心贞的面前晃了一下，“这个数。” “五千。一年？”曹心贞说完愣了一下，失望在脸上流转了一下，然后才恢复了平静。 “五千就五千吧。”总归比没有好。 “嫂子，我知道你在家辛苦。也想着多备点钱给强强娶媳妇，是，儿子去媳妇是要管，但爸妈是也老了，需要你照顾，我是这样想的，平时闲的时候，你多照看一下爸妈，忙的时候，那就只能多辛苦妈来照顾爸了。” “医生也说了，只要爸的腿好了，之前打的那些药的余毒都排出来了，爸是能下地走的，他吃饭什么也都能自己来，你只要和妈给爸洗洗澡，倒倒屎尿，也就行了。” “嫂子，你要是做的好，爸恢复的好，你和妈轻松，我们大家也高兴。” 曹心贞的眼神飘忽着，满脸都写着敷衍，对徐夏凤说的并不以为意。 徐夏凤盯着曹心贞看了一会，又加了一句，“嫂子，要是我年尾还有结余，你照顾爸妈累了，我再给一点钱，算是给你买衣服的。” 徐冬凤找到机会把徐夏凤拉到一边，在徐家院子侧面走了好几圈，徐冬凤才对徐夏凤说道，“姐，你真的不应该给她钱了。” “我知道，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徐夏凤拽下手边的一根枯草，柔韧的枯草在她的掌心中来回揉搓着。 “冬凤，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给她钱，不是因为她，而是为了爸妈，为我自己。”徐夏凤叹了口气，她撒开手掌，掌心中的杂草掉在地上，落在她的脚边，落回到地上的时候，在掌心中经历过搓摸的杂草又恢复了自己原来的形态。 杂草被人踏在脚上，却总有着自己独特的智慧。 任凭风急风骤，它只管扎根地面，随风摇摆，不失韧性。 徐夏凤想，她原本也是个带着尖角的顽石，却也被时间和风霜磨成了坚韧的杂草。 “冬凤，我们凡事不往坏处想，只往好的地方想，我给她钱，她心里好受，不说那些刺妈心的话，肯帮着妈照顾照顾爸，爸的身恢复的好，能让妈没有那么劳累，那我的钱这些钱，就花的值。” 徐冬凤仍是有些忿忿不平，“那原本就是她和哥哥的责任。她凭什么要你给钱，这次她尝到了甜头，难免下次不会再狮子大开口的。” 徐冬凤愤愤的说完，将脸转过来看向徐夏凤，恨铁不成钢的眼中又包含对徐夏凤的疼惜，“再说，你也该为自己考虑一下，跃礼很快就大学毕业了，你还能打几年工？” 徐冬凤的语气放软了些，“等到跃礼成家了，你要给他带小孩，和他们一起住你没点积蓄防身，身上拿不出一点钱，也是不行。” 徐夏凤的心头涌上无数的暖意，她知道还有个人心疼她，体谅她，凡事为她打算。她的心里就很高兴很满足了。 “你放心，我自己知道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分别 徐夏凤回了方家。 和方志扬做了晚饭吃了，洗了个澡，总算是睡了一个舒服的安稳觉。 不过初九，整个村子里顿时寂寥了许多。 在外面有事业的人给了初四就踏上了南下之旅。 打工挣钱的人也陆陆续续的离开了家乡。 这个生养他们长大的地方，仿佛只是他们漫长的人生旅途中的一个中转站。也许只有等到年老了，南方那广袤土地上的所有工厂都不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才会回到这里，数着最后的时间过日子。 徐夏凤觉得自己现在还没到停下来的时候。 她也确实不能停下来。 村子后面山里的树该砍了，杉木这种树木，太高也没什么大用，除了卖掉或者当成柴来烧，再没有多大的用途的。 甄宝利不会用煤气，也用不惯煤气。 方志扬必须趁他在的这段时间准备好甄宝利一年要用的柴火。 尽管方志扬一再叮嘱不让徐夏凤去，但让方志扬一个人去山里，徐夏凤怎么也放心不下。 砍树，劈柴再把柴火全部搬到已经废弃但还能避雨的牛棚里。 做完这些，方志扬还没说什么，方跃礼就累的直喊哎呦的。他匆匆忙忙的上楼洗了澡换衣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方跃礼告诉徐夏凤，他准备明天返校的。 徐夏凤又开始忙活给方跃礼准备东西。 腊肉被徐夏凤放进包里又被方跃礼拿出来。 “拿这些干什么？我们宿舍又不能炒菜。”方跃礼将腊肉一放，拿起自己的包包和行李箱就走。 徐夏凤赶忙追出来几步，就只看到方志扬的肩膀上挂着单肩包，手上拖着行李箱，跨出方家的院门，朝着马路走去。 那一刻，徐夏凤的心里是既安慰又害怕的。 她以前认为孩子和父母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因为他们之间有浓的化不开的血缘亲情。可现实却是，在胎儿从母里娩出来的那一刻，孩子和母亲就是一个不断分开的过程。 他总会越长越大，也总会离她越来越远。 方跃礼报平安的电话打过来之后，徐夏凤也开始为自己准备南下的行囊。 甄宝利取下两个大腊肉，一只腊猪蹄，两段腊香肠，八个柴火丸子，这些腊货可以抚慰远在千里之外思乡的心，也将甄宝利对子女的爱表达的淋漓尽致。 这些腊货就装了满满的一蛇皮袋子。甄宝利还嫌不够，从柜子里，从壁橱里，从她收拾好的各类瓶瓶罐罐里。 找出各种晒干的蔬菜，拌好的剁辣椒，晒干的豆豉，大大小小的，又是一包。 徐夏凤看着堆在角落里大包小包，离开的心再坚决，再果断，甚至再迫不及待，也不禁开始怀念，开始柔肠百结。 私家车会去徐家接人，徐冬凤也会和周明重到徐家去。 甄宝利仍然不停的从家里的各个角落里收出东西，装近徐夏凤和方志扬的行囊中的。 “有这些也够了，你自己在家也要吃的。” 徐夏凤并没有劝住甄宝利，她将几瓶自制的剁辣椒在徐夏凤的袋子里放好，“我一个人在家能吃得了多少？再说了，我年年都种的有，我一个人都吃不完，就是晒干了，腌好了，等着你们回来的时候拿呢。” 甄宝利说着，又急忙往楼梯间走去，“对了，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来，坛子里的酸菜我还没拿呢。” 甄宝利又急忙从房间里找出几个白色袋子，又快步走到厨房去拿酸菜。 方志扬个徐夏凤的衣服只有一装了一个大旅行袋，其它的都是甄宝利准备的干菜，腊菜。 甄宝利把东西给方志扬和徐夏凤准备好，跟在徐夏凤的身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夏凤，把准备好的钱给妈吧。” 方志扬说完，徐夏凤从包里掏出一千五百块，递给甄宝利。 “这里有一千五百块，你先拿着用，等到我们发了工资，再打钱回来给你。” ‘好，好。”甄宝利接过钱，连声应道的。“你们在外面也不要要节省，妈在家里也花不了什么钱，你们自己也该吃吃该喝喝，不要苦了自己的身体。” “这，我们都知道，你自己在家保重身体。”方志扬说完，率先提起两袋重的东西往院子外走去。 甄宝利快走几步，在门边站定的时候，方志扬已经提着东西走到了院子外面。 甄宝利没有再追出去，她只是倚在门边，看着自己的儿子越走越远，她的手中掐着方志扬递给她还带着方志扬余温的钱。 那是方志扬给她生活的保障。 甄宝利浑浊的眼睛忽然湿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不锈钢门上。这是盖房子的时候，方志扬特意去找人订做的，他告诉甄宝利，只要在屋里把门锁好，再厉害的小偷也撬不开门锁。 这是不善言辞的方志扬给甄宝利最好的保护。 这扇门也见证了太多的离别，前天，徐夏凤刚倚在门上看着方跃礼远去，今天，甄宝利又靠在门上看着方志扬远去。 徐夏凤和方志扬到徐家的时候，徐冬凤已经过来了。 她的眼睛在徐夏凤鼓鼓囊囊的菜袋上梭巡了一圈，不无羡慕的说道，“这么多，有够你们吃得了。” “那你们能少得了你的份？我和志扬也吃不了那么多，到了分一半给你。” 徐冬凤连忙点头。 正在说话间，李丽妹从房间里出来，她直截了当的问道，“车费多少钱一个人？司机说车上还有位吗？” 徐夏凤的心里马上提起了警钟，“谁要出去？” 徐大龙叼着一根烟从厨房里走出来，嘿嘿的笑了两声，露出一口老黄牙，说道，“我要出去。” 徐夏凤往门外走去，声音不咸不淡的传来，“我也不知道，要打个电话问问才行。” 没一会，李丽妹就跟着出来了，拉着徐夏凤的袖子问道，“夏凤，还有座位吧？” 还没等徐夏凤说话，李丽妹就叹了口气说道。“你哥出去也好，能挣多少是多少。他在家里也不见会帮你一下，还徒惹人烦恼。” 第一百六十章 分别（二） “他出去了，你嫂子见到钱进来了，心里也能平衡些。”李丽妹说完，又是一声叹息，接着带着期待的眼神看向徐夏凤。 “还有座位吧？” “还有。”徐夏凤回答，接着她又说道，“确实，哥出去也好，挣多挣少都是挣。他在家里，就像个做绣房的大姑娘似的，还要你给他做饭洗衣。” 徐夏凤说完，又问道，“妈，哥他是自己要出去，还是嫂子要他出去的？” 徐夏凤盯这李丽妹看了好几眼，语气中又加了几分怀疑的问道，“还是，妈，你让他出去的？” “他在家躺着吃，我也没说过什么。”李丽妹想也不想的说道。 她看到徐夏凤眼中神色一变，忙又加了一句，“我哪里叫的动他啊！他吃完了躺，躺完了吃，你要是多说他一句，他就要甩脸子给我看。” 李丽妹碰了一下徐夏凤的手，转头快速的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说道，“还不是他们两口子在屋里商量好的？你嫂子是个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看到钱，那眼睛就开了。” 徐夏凤一想也确实是。心头的一丝不快，很快就被抛开。 曹心贞从楼上提下两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只是旅行袋厚重的布料这里被顶出一块，那里被凸出一坨。 想来，是有些硬货在里面的。 徐夏凤在私家车到来之前，一直守在徐成良的身边。 徐夏凤和徐冬凤又烧水给徐成良洗了澡，走煮了医生开的药草给徐成良洗了大腿。 令徐夏凤担心忧愁的那一层白浊笨重的物质已经消失。 一层薄薄的红色皮肤正在快速的生长。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也许在一个月之后，徐成良能站起来，两个月之后，徐成良能自己吃饭。 恢复到以前能种田种地是不可能了。但只要好一点，只要好一点，徐夏凤等所有人的心里都会得到安慰。 那几十万的治疗费用也就花的值得。 徐夏凤又找来一把剪刀，给徐成良修剪指甲。 徐夏凤抓起徐成良的一根手指，种了一辈子田地的手掌厚实有力，粗厚的茧子爬满了整个手掌，连指间的缝隙都不曾放过，只有手指关节粗大，才能握得住锄头，用得上力气。也就是这双粗大的手，他养活了三个儿女，又挣下了两座房子，带大了四个孙辈。 徐成良的手像一块历经沧桑的顽石，而凸翘的手指甲，就是顽石最坚硬的部分。 常年在地里劳作，不能借助工具的时候只能用手，指甲缝里塞一层泥巴积一层土，薄薄的指甲越长越厚，最后成了十个指头最坚韧的铠甲。 徐夏凤给徐成良剪好了指甲，偶然抬头之际，才发现在李丽妹房间门口踌躇的人影。 “哥？你在门口干什么？”徐夏凤转头看了一眼徐成良，刚才还在塑料环背椅上坐的端正的徐成良已经歪向了一边，缺了一半头骨的脑袋往前探去，那双浑浊如同蒙了一层白雾的眼睛定定的看着门口。 徐夏凤当然知道他在找什么。心头空落落的同时又觉得心疼。 “哥，你在门外干什么？爸，爸在找你呢？你快进来看看他。” 徐大龙嘿嘿的笑了一声，一口大黄牙先暴露了出来。 接着才是徐大龙那肥胖的身影。 他嘿嘿笑着，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一步一挪的从门外走了进来。 “爸。”徐大龙搓着手喊了一声。 徐成良的嘴巴张了张，从破碎的喉管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回应。“嗯。” 徐大龙嘿嘿笑着，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夏凤看了他一眼，抓起了眉头，低声说道，“去年爸住院的时候，肺部发生了好几次感染，现在每天早上喉咙里还有痰，你进来的时候就不能把你手上的烟给丢了吗？” “还是烟镶在你的手上了？” 徐大龙又一步一挪的退了出去，“我去抽了这杆烟再进来。” 徐大龙一消失在徐成良的视线中，徐成良的脸上就出现了慌乱的神色，他张着嘴巴，发出一声声惊呼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 徐夏凤的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徐大龙在徐成良的心里总是无可替代的。 无论什么时候。 徐大龙再进来的时候，徐成良的眼睛就定在他的身上不肯离开了。 徐夏凤觉得，自己应该把空间留给徐成良和徐大龙。 临出门前，徐夏凤叮嘱徐大龙。“哥，，你陪爸好好的说会话吧！告诉他，你马上要出去挣钱了，让他不要担心。” 徐夏凤明明有满腔的话，说道这里却截然而止了。 罢了罢了，她想，徐大龙总是知道该怎么和徐成良说的。 她又何必在这里好为人师呢？ 徐夏凤走了出去，轻手轻脚的带上了门。 曹心贞终于明白，这是她的家，做到应该是她这个女主人做的事。 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徐夏凤想帮忙，却又不知道为何没有身上突然没有了力气。 她在徐家走了一圈，突然就走到后院，后院里有厕所，有烧火的厨房，有牛棚。这些都没有什么好看的，反而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 徐夏凤走到烧火的厨房的门前。她忽然有了一种要进去看看的冲动。 她伸手推开厨房的门，整个厨房的布局出现在她眼前。 一个烧火的灶台，一个放东西的柜子，堆放夏角落里的柴火。还有挂在灶台上的腊肉。 徐夏凤走过去，扒开围在腊肉外面的蛇皮袋，往里面看了一眼。 过年前看到的围的满满当当的腊肉只剩下孤零零的几块。 徐夏凤忽然想到，徐大龙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徐夏凤退出了厨房，关好厨房的门。 她走到堂屋的时候，徐大龙已经从李丽妹的房间里出来了。 徐夏凤极力忍住往李丽妹房间里看去的眼神。她想，这个时候，徐成良最想看到的，并不是她。 门前传来一阵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徐夏凤走出门一看，私家车司机正好开门从车上下来。 第一百六十一章 惊变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 离别的时候则像给时光按下了快播键，总觉得有千言万语还没说出来。 私家车司机把徐夏凤等人的行李都放在后备箱里。 李丽妹和曹心贞听到声音，也赶紧走出门来。 “车来了，要走了。”李丽妹的话音一落，眼泪就大颗大颗掉落下来。 “妈，别哭。”徐冬凤抱着李丽妹安慰，话音一落，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徐夏凤看向大门，徐成良好像也明白过来时怎么回事。他正扶着塑胶椅子，用尽全力挣扎着要站起来。 徐夏凤急忙快步的冲了过去，那一刻，她的脑中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只知道，她不能让徐成良摔倒。 失落和不平都化成了让双腿前进的动力。 在徐成良挣扎着要站起来之前，徐夏凤终于冲到徐成良的面前扶住了他。 “爸，你站起来干什么？腿上的伤还没好呢！” 徐夏凤责怪的话刚一出口，心头便满满的都是心疼。 “志扬，志扬，你快过来。” 徐夏凤急忙叫来了方志扬，和他一起把徐成良抱到了外面。 徐大龙正在围墙旁抽烟，徐冬凤抱着李丽妹，两人都是泪眼婆娑。 私家车司机开口劝道，“老人家，你女儿女婿们是要出去挣钱，要高高兴兴的才好，挣大钱回来，你们也好享福。” “对，我儿子出去也是要挣大钱的。” “哦，还有你儿子啊，我还以为，”司机打了个哈哈。 李丽妹眼泪不断，“现如今，我儿子女儿都出去了。只有到了年尾才能回来，我哪里能不伤心？哪里能不难过，哪里能舍得啊？” “不舍得也要舍得啊！”私家车司机咳嗽了一声，“老人家，这车上还有不少的人呢！都等着出去呢！我们也别耽误别人的时间。” 李丽妹这才从徐冬凤身上离开，抬起手擦眼泪，手上的玉镯银镯一阵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徐大龙率先坐上了车，徐冬凤和周明重也跟着上了车，接着就是方志扬。徐夏凤在临上车前，又拉着李丽妹叮嘱道，“妈，你自己在家照顾好身体，多照看爸。想吃什么，我和冬凤都留了钱给你和爸的，想吃什么你就拿钱去买。” 李丽妹抬起手腕擦掉了眼泪，声音比刚才要浑浊不少，“我知道的。” 徐夏凤又转头看向曹心贞，“嫂子，我们走了，爸和妈在家里就要你多照顾了。” 刚从徐夏凤那里拿到了一千块钱，又看到徐夏凤给徐成良和李丽妹留了两千块钱。 曹心贞的心情很好，此时听到徐夏凤这样说，曹心贞笑着满口答应。 “我在家，你放心。你们就放心的去吧！我在家会好好照顾爸妈的。” 车子在路上一路颠簸，徐夏凤将头靠在车身上。 不过几个小时之后，车辆就会把她带到宛市。那个她工作了多年的地方。 车子承载了徐夏凤南下的身体，却带不走她的担心。 徐成良挣扎着站起来要送她们的画面不时的在她脑海里浮现。 徐夏凤闭上眼睛，任凭自己的身体随着车辆一晃一晃的，她就那样，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宛市的空气，湿润中带着燥热。在家里时片刻不能离身的棉袄在这里显得累赘又多余。 徐夏凤脱下外套，开始收拾从家里带过来的东西。 不过一个晚上，腊肉外面那一层厚厚的黑色就多了几分仿佛要滴下来的湿润。 狭窄的出租房里没有冰箱，徐夏凤和方志扬把肉洗干净，挑出烘的最干的地方挂在通风的地方晾晒着，然后把剩下的肉全部放到锅里练出满满的两锅油。 然后倒在干净的铁锅里，等到锅里的腊肉块和油凝固了，那凝固的油便是最好的的保鲜和防腐的材料。 至于口味，那自然是不能和新鲜的腊肉相比。时间长了，口味难免会发生改变，吃起来难免会有些酸涩。 但是这是徐夏凤能想出来的最好的食物保鲜的办法了。 徐夏凤又把鸡肉炖煮了，叫了徐冬凤，周明重个和徐大龙一起来吃。 洗洗捡捡，收拾屋子，也用了一天多，收拾完屋子之后，徐夏凤躺在床上，多日来的操心和疲累的让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是去厂里报道的日子。 徐夏凤起了个早，坐在方志扬的电动车后面去了厂里。 徐冬凤和周明重来的比他们还早，此时徐冬凤和周明重挤在人群中，在工厂大楼前看着什么。 徐夏凤也急忙凑了过去看，工厂大刘深灰色的瓷砖上贴着一张红底黄字的报告。 “各位工友，首先祝大家新年快乐。新年新气象，新年换新样，我们工厂决定，从今年开工开始把计时制改为任务制，以求提高生产效率，寻求更好的发展。预祝，工厂越来越红火，工友越来越富足。” 报告上面的都是些徐夏凤人认识的字，意思也并没有多难理解。 徐夏凤念完之后，心里开始悬着什么似的不安定。 她从人群里出来，在工厂的走廊下站定，没一会，徐冬凤和周明重方志扬走了过来。 “厂子里是怎么搞的，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 “就是的啊，厂子里的领导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徐冬凤也抱着胳膊郁闷道。 “计时制改为任务制。”方志扬沉吟了一下，然后更带了几分沉重说道，“这就是轻工业工厂发展到最后的统一之路，轻工业工厂没有技术可以依赖，没有大量的资金作为支撑，那它能发展的道路最终只剩下一个。” 方志扬伸出一根手指，徐夏凤和徐冬凤都不禁盯着方志扬的手指看。 “只剩下什么？” “只有一个办法，要想有单做，就只能不断的把单价往下压，抛掉自己的利润来寻求自己的发展。”方志扬越说，脸色越沉重，“但是这样做，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利润越来越低。” 徐夏凤和徐冬凤都惊呼一声，齐齐问道，“那怎么办？” 方志扬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一百六十二章 改制 徐冬凤“切”了一声，眼中有失望又不屑也有几分不信。 “那老板的利润越来越低，那以后我们的工资岂不是也越来越低？”徐夏凤忙问出一个和自己息息相关的问题。 “肯定是这样的，当老板的都没钱赚了，他手底下的员工又能有什么赚头？”方志扬叹息一声。“但是工资太低了，肯定又没有人肯来做，所以，只能把计时改为任务制，用我们更多的时间和劳动来换取和之前差不多的工资。” “那，我们该怎么办？”徐夏凤眉头紧皱，声音低沉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方志扬无奈的回答立马引起了徐冬凤的鄙夷。 “不知道？不知道你这长篇大论的在说什么呢？”徐冬凤愤愤的说完，眼中却满是不安。 她显然是相信了方志扬的话，也在等方志扬能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方志扬的回答让她失望，也让她不禁把气撒在了方志扬的身上。 方志扬的嘴巴动了动，看到徐冬凤眼中的不安之后，方志扬到嘴边的话又落了下去。 他不是没有想法，从事低端的制造业的弊端是如此的明显。 转战技术，或者重工业或许会好很多，若是有本钱和渠道，做生意当然更好。要是他当年高考的时候，不差那几分，他的前途更是一片光明。 方志扬不止一次的遗憾过，只是对于高考的那几分，这一辈子能做的，也只有遗憾了。 至于转行业，对于现在的方志扬和徐夏凤等人来说，实在也不实际。 学技术，他们的年龄也实在大了，哪里还能受学技术的苦和累？ 做生意，他们又缺少钱和渠道，在这个年纪孤注一掷的那仅有的钱去做生意？只怕生意还没起色，自己倒先失了底气。 至于转行也是不现实。他们都这个年纪了，无论思维还是体力都和年轻人比不了，哪家公司会要一个没有学历，没有经验，没有能力还没有年龄优势的人呢？ 方志扬能想到的所有出路，对于他们这个年龄的打工人来说，都是个死路。 所以，他认为，自己也没有说的必要。 厂里今年的开工礼物是一个小红包，一个小绸袋装了一把瓜子糖果。 徐冬凤拆开红包来看了一眼，脸就塌了下来。 二十块钱！实在也太少了些。 徐冬凤从自己的工位下楼去找徐夏凤，一路上听了不少的抱怨。 她走到二楼的车间，看见徐夏凤愣愣的坐在凳子上发呆。 徐冬凤走过去拍了一下徐夏凤的肩膀，“姐，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徐夏凤急忙回过神来，“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徐冬凤显然不太相信的样子，不过，她也没有多问，“有些事情想也没用。像我们这样的人，除了在风暴来临的时候低下头，还能怎么样呢？” 徐夏凤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几分诧异看向徐冬凤，徐冬凤清了清嗓子撇开脸，“没事是不是？没事我们就回去做饭吃。” 中午和晚上的饭菜都很丰盛。这是长期忙碌之前最后的丰盛补给。 狭窄的出租房也因为这几盘丰盛的菜装点多了几分暖意和让人期待的希望。 徐夏凤和方志扬一大早赶去上班。 徐夏凤戴着自己的老花镜刚在工位上坐下。小组长就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开了个简短的晨会。 那些勉励人的冠冕堂皇的话徐夏凤没怎么听进去。 徐夏凤只把三百件这个数字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全组十五个人做完三百件衣服，这听起来好像并不难。 到在服装加工厂的车位流水线上做了十几年活的徐夏凤知道，这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车位包含了修边，车线，卷边，缝合，这几道工序。而手工，要剪线，要熨烫，要整理，要打包。 每一个工序都不轻松，若是加工冬天的棉袄。光是车线就有几十道工序。一天能做一百件已经是极好的了。 让徐夏凤稍感安慰的是，现在开了春，厂里做的是夏装。 早上八点上班，到晚上十点下班。除了中午休息吃饭和晚上吃饭加起来的两个小时，每天十二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徐夏凤想，自己做的那道工序应该能完成三百个。 但事实却是，上午连续四个小时的班，她只做完八十件。 早晨开会的时候，组长已经说的很清楚。三百件不做完，不能下班。 而且是整个组都不能下班。 徐夏凤想早点回去休息，更不想连累别人。在工厂的食堂里吃完一餐没有营养没有口味，只能填饱肚子的饭。徐夏凤又来到了车间，打开电动缝纫机的开关，开始埋头做事。 车间里工作的人大多在外面租了房。中午休息加上吃饭的只有一个半小时。 他们都不想把宝贵的休息时间浪费在往返的路上。 干脆就在车间里的工位上趴一下，或者找个角落，在地上垫个纸皮，浅浅的睡一下。总要睡一下，才能抵得住接下来长达八九个小时的劳作。 徐夏凤尽量将自己的动作放到最低，以便不要吵到别人休息。 她在自己的工位上一座，就是几个小时，一座，又是一天。 徐夏凤再从工位上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下班的时候。 她打了饭在餐桌上坐着吃，没一会，身旁的椅子往下一陷，方志扬坐在她的身边。 “你中午上连班了？”方志扬直接了当的问道。 责怪吗？更多的是心疼。心疼吗？更多的是责怪自己。 徐夏凤匆忙的扒着饭，模糊的回了一声，“嗯。” “夏凤，你这，你这，要这么辛苦干什么？累坏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方志扬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关心的话到了他的嘴里也成了抱怨。 徐夏凤也早知道他性格，没有和他计较。只是平静的叙述一个事实。 “不上连班，货做不完。做不完，就要加班。”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做不完就要加班。不想加班就只能继续做。没有第三种选择。 第一百六十三章 改制（二） 或者是说，徐夏凤没有第三种选择。 就好像人一生下来，就只有活下去，让自己更好的活下去。 再难，再艰苦，可是没有人会想去死。 方志扬不说话了，他的喉咙一阵一阵的发紧，想说话也说不出来。 他也只能大口的吞咽着嘴里的饭。再难，路要走下去，再苦，这嘴里的饭也要吃下去， 徐夏凤所在的组在九点半就完成了做完三百件衣服的任务。 组长让大家下班的时候，。组上的所有人都在为能早下班半个小时而欢呼雀跃。 徐夏凤的心里却隐隐的感觉有些不安。她们这些人，能有真正轻松下来的时候吗？ 第二天的晨会，组长嘴里的数量果然印证了徐夏凤的猜测。 今天比昨天新加了三十件服装。 三百三十件。 同组的人开始垂头丧气，大家都苦着一张脸。 徐夏凤的心里隐隐也觉得不对，她在想，昨天加连班，提前半个小时做完下班，真是的正确的吗？ 徐夏凤本来不想上连班，她牺牲了中午一个多小时休息时间，整组人都能提前半个小时下班，可是换来的却是更多的工作量。 那她牺牲那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的意义何在？ 徐夏凤不由的从心里对厂里新推出的任务制度感到抵触。 她在工厂楼底下的空地处转悠了一会，外面风大，虽已经开春，但残余的冬风和冷空气还在宛市盘旋。 徐夏凤只在外面站了一会，就快步往车间走去。 徐夏凤本来也想在工位上趴一下，刚在工位上坐下，将身上的衣服脱下盖在身上，迷迷糊糊的正要入睡，徐夏凤就听到一阵“呲呲车车”电动缝纫机工作的声音。 徐夏凤抬起头一看，另外一个小组的电动缝纫机打开两台，同一个车间另外一个小组的工友正那低头在工作呢？ 由于昨天徐夏凤自己也上了连班，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将头埋在臂弯里，强迫自己休息一下。 三百三十件衣服，在十点下班之前终于勉强完成了。 有几个和组长比较熟的工友半打趣半认真的问，“明天不会再加数量了吧？” 组长长吁了一口气，“这个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数量都是上面定的。” 没得到确切的答案，不止是刚才问的那个人，全组所有人的心情都开始低落下来。 回到狭窄的出租房，洗澡洗漱，再加上洗衣服，徐夏凤的手脚再快，做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多了。 方志扬问徐下吩咐过饿不饿，要不要煮点东西吃？ 徐夏凤累的只想睡觉，回了一句“不用。”倒头就睡。 每天的衣服数量都在慢慢的增加。车间加连班的人越来越多，徐夏凤想休息是不可能的，她也只能加入上连班的队伍。她只希望自己牺牲了的中午休息的时间，能让晚上早点下班，把自己的休息时间找补回来。徐夏凤所在的服装加工厂明天能做两千件衣服。 工厂里的人干的热火朝天，流水线的工作人员手脚不停。 只是，工厂的出货似乎有点问题的。做好了只等着出货的衣服十件一扎，五十件一摞，堆满了车间的各个角落。 现在他们的服装加工厂就是个吃个不停还便秘的人。 吃进去，无法拉出来，全部堆积在肚子里。做出来，无法销出去，全部都堆积在工厂里。 再后知后觉的人都不禁忍不住问一句，做出那么多，却卖不出去。厂里还能发得出工资吗？ 在工厂所有人担心的时候，月尾最后一天的下午，工厂所有人的手机都陆续的收到了信息。 不过很快，大家又发现了不对。 “我的工资少了两百块。” “我的也是，也少了两百块。” 徐夏凤扫了一眼自己手机的到账信息，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她的工资也少了两百块。 组长很快就给大家解释了疑惑，“经过工厂高层的一致决定，从本月开始，把每个人的全勤奖第从一百块一个月提高到两百块一个月。” “同时，取消了每人每月的房补。” 每个人每月的房补是两百块，全勤原来是一百块一个月，现在提高到两百块。取消两百的房补，增加了一百块的全勤。 说是增，其实是减。 徐夏凤快速的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加一百减两百，等于是少一百块。她少一百块，方志扬也少一百块，那一个月什么都没买就损失了两百块。 很快又有心发现了心新的问题，“不是说加一百块一月的全勤吗？那怎么，少了两百块呢？” 组长慢悠悠的回答，“这个月底发的是上个月的工资，你们自己想想，你上个月上了整个月的班了吗？” 上个月放年假，放多久是工厂决定的。可是现在，却要在工厂做事的人来承担后果。 徐夏凤不禁想到方志扬说的话。 发工资的这个晚上不用加班，年轻些的，都成群结伴的准备拿着刚发到手还没捂热乎的工资去潇洒一下。 徐夏凤和方志扬却回到了租房，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也只买了两颗油麦菜。 方志扬一打开门，洗干净手就准备做饭，洗菜，他在狭窄逼仄阳台厨房里忙活着。徐夏凤拿起方志扬放在床上的手机，拿着却并没有打开。 她看着手机沉吟半晌才问道，“志扬，你发了多少工资？” 方志扬在厨房里回道。“二千七百八十八。”顿了一下，方志扬自嘲的笑道，“八十八，这倒是个好数字，好兆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发。” 徐夏凤的心头有些失落，不是因为方志扬的回答，而是因为从方志扬嘴里报出来的数字。 她到手的工资也不过三千出头。 和方志扬的工资加在一起，还不到六千块。这六千块他们日常开支要用，方跃礼的生活费要从里面拿，甄宝利他们要赡养，徐成良和李丽妹的生活费也不能少。她和方志扬如今年岁越长，怎么也得存点钱。 这六千块，承载了太多的支出和希望。 第一百六十四章 随波 方志扬从厨房的玻璃门探出头来看徐夏凤。 “怎么了？别多想，这也只是半个多月的工资而已，等到这个月的工资发下来，就有结余了。” 方志扬的安慰并没有好看一些。 工厂的不断加数量让她心惊又害怕，总感觉这像是末日的狂欢。 他们两夫妻都在同一个工厂上班，要是工厂不行了，他们的收入就会大幅度的缩水，甚至没有。 徐夏凤忧心，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她只是一个服装加工厂的女工，宛市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小工厂，而每个工厂又有几百几千个她这样的人。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水面上的无根浮萍。只是随波逐流，也只能随波逐流罢了。 “咱们留一千多块钱用来开支，给跃礼打一千块过去做生活费。其他的，先存起来？”方志扬从玻璃门边探出头问道。 见徐夏凤沉吟不语，方志扬的语气又放低了些，“我们出来的时候给爸妈他们都留了钱，爸妈他们两个老人也花用不了多少。再等两个月再打钱回去，三四个月打一次，就多打点，你看行吗？” 徐夏凤没有回答，只是用手不时的搓一下身上起球的毛衣边。方志扬将头垂的更低了些，语气中竟然多了几分难得的圆融，“夏凤，”方志扬叫了一声，嘴角捺的一下，黑黄的脸上新增的皱纹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我们也这个年纪了，还能用身体这样熬油似的熬钱熬几年？跃礼也长大了，再过几年也要娶媳妇。我们不给自己攒养老钱，也要给跃礼攒点老婆本啊！” 徐夏凤终于从长久的沉默中回过神来。 “嗯，我知道了，这个月剩下的钱，就先存起来吧！” 徐夏凤揪着自己身上的毛衣上冒出来的小毛球往外拔，“我们给爸妈留了两千块，冬凤也留了一千块，家里鸡鸭菜米都有，也没什么大的花销。下次再打钱回去吧！” 这些话，徐夏凤不知道是在跟方志扬说，还是在安慰自己。 毛衣的毛球被揪掉，拉出几从过长的绒毛，徐夏凤又问道，“也不知道老妈手上还有钱吗？要不要打点钱回去给她？” 方志扬笑了起来，眼中的疲惫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妈用钱心疼，她除了买油盐酱醋，人情来往，她自己舍不得花什么钱。要打钱回去，两边的老人一起打。” 徐夏凤牵挂徐成良，早上八点刚起床洗漱干净，就拿起手机打电话。 李丽妹很快就接通了电话，直接就叫道，“夏凤。” “你都好久没打电话回来了。”李丽妹在电话那头抱怨。 徐夏凤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歉疚，“妈，这几月很忙，去厂里之后，一会都停不下来，吃了饭又开始做，开始做就要在座位上坐到下班。” 徐夏凤苦恼又无奈的笑了一下，“比家里农忙双抢的时候还要忙呢！” 接着，徐夏凤向李丽妹讲解了一下厂里新出的任务制度。 李丽妹连声应下，明白过来之后，马上接着问道，“那整天这么忙，工资肯定比以前要多一些吧？” “工资要真的能多一点，那我们的辛苦还值得。” 徐夏凤的说完，心头忽然一阵空落落的，她舔了舔嘴唇，“工资比以前还少了呢！老板把工价压的很低。做比以前更多的事，才能拿到和从前一样的工资。” “这样啊！”李丽妹的声音中满是失落。 听到徐夏凤的心里，她既失落又担心，又从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责任，她急忙安慰李丽妹，“不过，妈，别担心，我和志扬少花点就行了。” 话刚一说完，徐夏凤的心头忽然一疼，她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穿了好几年领口洗的花白泛黄的睡衣，看到了挂在窗台上方志扬那穿了好几年，领口都磨破了的裤子。 他们还能怎样节省呢？ 还没等到她开口问李丽妹要一个答案，李丽妹的声音就从电话里传了过来。 “那也只能这样了。” 徐夏凤本来就酸楚难受的心像是突然被人用刀扎了一下，酸楚和难受随着血液往四肢百骸蔓延。 “爸怎么样了？”徐夏凤按捺下心中的酸楚和难受。 “你爸。”听声音，徐夏凤都能想到李丽妹脸上的愁苦。 “他还是那样，吃饭要喂，拉屎要倒，衣服要你穿，洗澡要你帮他完成。” “就像是照顾月里的孩子似的。从嘴巴到屁股，从里面到外面，都需要我来服侍照顾。” 李丽妹说完，又是凄苦的一声笑。 “妈，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嫂子呢？嫂子不是在家吗。她怎么不帮忙？” “她帮忙？”李丽妹轻笑一声，“洗澡穿衣，她也会帮，一到吃饭她就总在忙，等到我吃完了，喂你爸也吃完了，她才过来吃饭，至于倒便桶，擦屁股，你就更是别想。她避都来不及呢！她胃口差，那便桶的味道实在难闻，她只倒过一次，反胃反的三天都没吃饭。” “爸的腿好些了吗？”李丽妹没说到点子上，徐夏凤只能自己问的细一些。 “好一些了。我每天都烧了水给他洗呢！” 徐夏凤的心放了下来，“那就好，那就好。妈，只有你辛苦一些，照顾爸细致一些，我们回来也好有个，爸能叫。” “那只有我自己辛苦了。夏凤，我辛苦啊。” “我知道。”徐夏凤无奈，心头又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恼怒，“嫂子不是还在家吗？费力气的，你一个人做不来事，可以叫嫂子做啊，她到底比你年轻二十多岁，你还怕把她累着？” “我知道，只是能叫的动她就好了。”电话在李丽妹的无奈中挂断。 方志扬在一旁听着，见徐夏凤挂断了电话，他忙拿起手机给甄宝利打电话。 “妈，吃了早饭没？” “吃了就好，我们还没吃呢！不想吃，上班累了，就想多睡会。” 方志扬的脸上挂着微笑，“我们知道，不会太节省，都买的有吃呢！哪里会苦了自己的嘴巴？” 第一百六十五章 借钱 “志扬，吃穿上特别不能节省。吃得好，身体才好，穿得暖，才能不生病。” 甄宝利在电话那边叮嘱道，“你们上班不轻松，吃穿上更不能节省。” 徐夏凤听着这样的话，心头忽然难受起来。她握着刚挂断电话的手机，仔细的想着，这到底有什么不同。 方志扬不厌其烦的回答着甄宝利的叮嘱，“知道了。你自己也不要节省，要舍得吃穿，妈，你还有钱花用吗？” “还有，还有。我还有。”甄宝利连忙说道，“不要担心我，你和夏凤多保重，多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在甄宝利的一声又一声的叮嘱中，方志扬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好一会，方志扬的脸上还挂着微笑。那一刻，方志扬好像不是一个历经沧桑，风霜雨雪，生活磨难的中年男子，他好像忽然间变成了一个在田间地里，杂耍玩闹的孩子。 父母的爱永远是孩子行走四方最好的行李。 徐夏凤本来不打算买肉菜，家里带来的腊肉虽然已经处理了，但凝固的油锁不住太长的鲜，梅雨季节回南天，腊肉就会有一种奇怪的酸。 方志扬还是买回了半只鸡，两颗大白菜。要是再不加点蔬菜，他的嘴里就能喷出火来了。 徐夏凤的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些。 鸡肉炖了汤，再加点枸杞干豆角，既鲜又有营养。 徐夏凤喝了两碗鸡汤，又吃了两碗饭，肚子被撑的圆滚滚的，徐夏凤才放下碗。 吃完饭，正是中午，乍寒还暖的日子里，中午小小的休憩一下，最是舒服。 徐夏凤抱着被子，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 这才是生活。徐夏凤想，其余的时候，在厂里埋头做事，几个小时都不能挪动屁股的时候，最多只能算是生存。 可是没有艰难的生存，惬意的生活也很难体现出来。 如果让徐夏凤这么把生活享受下去，那最先受不了的人是她自己。 她是享受生活了，可是钱从哪里来？她还要赡养父母，给正在上大学的儿子打生活费呢！ 徐夏凤的休息只能是一会儿，她很快又投入到工作当中。 对于在缝纫机前工作了十几年的徐夏凤来说，现在的只要不每天都增加产量，她就觉得已经很好了。 听到组长说还是三百八十件产量不变，徐夏凤，包括组上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三百八十件，又足够在车间里堆了一堆了吧？ 徐夏凤不敢去想太过遥远的事。她觉得那些离自己太远。 她只是埋头弯腰将一切又一切的货物车好。 把头低下去，再抬起啦就是一天。重复这样的动作三十天，就是一个月。 这个月应该还是值得欣慰的，到账的工资就在眼前，接近六千块的数额。徐夏凤松了口气，随即觉得十分安慰。 她想，自己一个月以来的辛苦果然没有白费。 压头心头的疑惑也解开了，堆积在车间里像小山似的存货也终于出出去了。 看来，厂里的发展并不像大家唱衰的那样。 工厂大多数人的口风又都变了。到底是几百个人的大厂，还是有实力的。 厂里人的心都开始安定下来。包括徐夏凤的。她读书不多，想的也不多。她只在乎眼下，只要每个月能拿到几千块的工资。就这样拿上几年，让她能攒下一点钱，那就很好了。 方志扬却和徐夏凤想的不同。 轻工业，传统制造行业，其中的利润已经被越压越薄。如果工厂真的渡过危机，能渡过危机，怎么还会采用任务制度？ 而且，每天要做完的衣服数量还越来越多？ 这些事实让方志扬不由得想到竭泽而渔。 几千块的工资人他的眉头松了一下，随即又皱的更深了。 徐夏凤洗了澡，卸下一身的疲惫，刚准备和方志扬商量一下，明天要不要去步行街买几件新衣服，阳春三月，宛市已经很热了，步行街的衣服质量不错，又便宜，宛市天热的日子一年占了大半，精打细算的徐夏凤准备给自己和方志扬买几件，也好度过漫漫长夏。 还有，她上次打电话回去听李丽妹说，徐成良每天都要吃好的，新鲜的水果，新鲜的肉和排骨，蛋糕会吃一些。 他吃，她就要买，每天在吃这一项的花费就要好几十块。 徐夏凤听着，在心里计算着，她出发的时候，给李丽妹和徐成良留的钱只怕是快花完了。 她也想着方志扬商量一下，是不是还要再打些钱回去给李丽妹和徐成良。 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徐夏凤拿起来一看，是徐胜湘打过来的电话。 徐夏凤还没接，心里就先起了个嘀咕。这非年非节非生日的，徐胜湘，打电话给她做什么？ 徐夏凤沉吟了一下，滑动了接听键，徐胜湘用她那一贯不冷不热的语气问道，“大姑，下班了？” “刚下班洗完澡，胜湘，你下班了没？最近你们厂里忙不忙？” “还好。”徐胜湘应了一句，好一会没有说话，徐夏凤正想问徐胜湘有什么事，就听到电话那边吴建良跟徐胜湘说道，“来，把电话给我，我来和大姑说。” 吴建良？徐夏凤心头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也不能怪徐夏凤只会这样想，吴建良自从娶了徐胜湘以来，五年内，只给她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借钱他要和他同乡开工厂，第二次就是借钱买车。 虽然说钱后来都还了，但是只有在借钱的时候才打电话，这点总是让人想起来就不舒服的。 吴建良喊了一声“大姑，”，徐夏凤应了一声，还没等徐夏凤问有什么事？吴建良就单刀直入的问道，“大姑，你现在手头宽裕吗？能借我五万块钱吗？” 徐夏凤心里不禁起了琢磨，忙关切的问道，“建良，怎么突然要借钱，可是，可是出了什么事啊？” “没出什么事，劳你挂心了，大姑，我借钱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是，要买房。” 吴建良的声音里隐隐含着几分激动。 第一百六十六章 麻烦 “买房？”徐夏凤惊呼一声，然后又问道，“在哪里买？” “在宛市。”吴建良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大姑，我已经看好房子了，三室两厅的，知名房产集团出品的，质量和设计地段和保值都有绝对的保证。” 徐夏凤对吴建良说的那些听的是云里雾里的。 设计，地段和保值这些的徐夏凤不懂，对于房子，对于宛市那些林立的高楼大厦的商品房，徐夏凤心中的第一想法还是贵，第二想法就是觉得不值得。 “建良，那买一套房子要多少钱啊？” “我看中的三室两厅的房子有九十八个平方，每平方一万八，加上契税和一些手续费，大概需要两百多万吧。” “两百多万？”徐夏凤忍不住啧啧出声，她刚听到吴建良问她借五万就觉得多，现下听到吴建良说二百万，吴建良要借的那五万顿时不值一提。 只是，两百多万虽多，却不是她的，五万在两百多万面前是不够看的，她却也是实打实拿不出来。 “建良，你果然有出息，你是我们家第一个在外面买房的人嘞。我们这些打工的自然是不能跟你做老板的相比，建良，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和大姑父都是挣点死工资的，家里什么花销都指着这点钱，我和你大姑父这些年攒的钱，去年爷爷住院的时候，也全部掏出来了。” “大姑，我这两百多万也不是能一下全部掏出来的，买房嘛，也早就不兴付全款了。”吴建良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是先付三成的首付，剩下贷款分成三十年慢慢还。” 三成首付，三十年贷款。 听的徐夏凤光想想就头疼，“那一个月要还多少？以后的三十年每个月都要还，这样不就是被房子绑死了吗？” “要是赚了钱了，也可以一次还清的。”吴建良解释道，接着又加了一句，“那也不是多难的事。” 徐夏凤抬眼望了一下，对面楼房红色瓷砖墙上有一只蟑螂匆匆爬过，她能很清楚的瞧见蟑螂爬动时细小的脚是怎么动的，像她现在租住的这种房子，有个特别的名字，叫牵手楼。 与其说是这是一个好听的有诗意的名字，倒不如说这是一块遮羞布。 吴建良要买的房子是什么样的呢？反正肯定不会是她现在住的这样的。 可是现在要买几百万房子的人要来找她借五万块。 徐夏凤觉得这有些滑稽荒诞，让她不得不从心里生出几分怀疑。 “建良啊，房子看好了吗？一切都办好了吗？可别是还开始建就要交钱的那种。” “我早看好，我看中的那个小区一期已经有人开始住进去了。”吴建良一顿，又把话题引到正轨上，“大姑，你看，你手头宽裕吗？那五万块钱，你考虑的怎么样？要不我马上把卡号发给你？” “不是，建良啊，大姑没骗你，现在别说是五万了，就连五千我都拿不出来。” 吴建良嘿嘿笑了两声，“大姑，你别开玩笑了，你一个月的工资不止五千，再加上大姑父，你怎么拿不出来五万？” 接着吴建良话锋一转，似乎含着淡淡压迫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过来，“大姑，侄女婿买房是人生大事，要不是实在艰难，我也不会向你张这个嘴。大姑，你和大姑父商量一下，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徐夏凤应了一声，吴建良那边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断电话，徐夏凤停了一下，挂断了电话。 借钱是件麻烦的事的。 找别人借钱要麻烦，被借钱的人借还是不借都麻烦。 放下手机的徐夏凤一阵犯难，她坐在低矮的床沿边，一时没了主意。 她只能将目光投向方志扬，“志扬，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方志扬盯着她看，问出第一个问题，“你身上能拿得出来多少钱？” 徐夏凤不说话了，她和方志扬的钱全部加在一起，也没有五万块。 “建良张嘴闭嘴就是几十万的订单，怎么还要要开口问我们这些辛苦打工的借五万块呢？” 方志扬的话不好说是嘲讽还是疑问，徐夏凤的心头乱糟糟的，“我也不知道。” 方志扬伸出手扳下大拇指，“建良开厂的时候，找我们借钱，一借就是五万块，他自己才投了二十几万，厂子成功建起来了。开始盈利了，借我们五万块还回的仍然是五万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还钱的时候就是一个电话，连个水果都没看到。” “虽然我们不是少了他这点东西就不成了，但买那也是应当的礼数啊，找银行借钱还要付利息，还要人担保呢。” “这第二次找我们借钱，又是五万块，说是要买车，他自己的钱要留着周转，好吧，当时拿不出那么多，只借了三万块。” 方志扬又扳下一根手指头，“好家伙，这次还钱，别说水果了，就是连个电话都没有了。三万块直挺挺的转到你的账号里，要不是我们还有点记性，还以为天上掉钱了呢。” 方志扬说一句，徐夏凤的头就往下低一分。 方志扬摇头叹息，“哎，感情需要我们钱的时候，我们就是姑妈姑父，不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呢。”方志扬边说边摇头，徐夏凤抿着嘴，一言不发。 “夏凤，你还想借钱给建良？” 徐夏凤咬了一下嘴唇，艰难的开口，“志扬，怎么说，他也是胜湘的丈夫。胜湘是我的侄女，她要是过的好，我也能开心。” “那你过的不好，她会心疼你吗？” 方志扬直截了当的问道，徐夏凤的脸色又是一白，她咬了咬牙，还是坚定自己的说法。“她心不心疼我是她的事，我做不做出诚意就是我的事。” “感情你这是不讲回报的付出啊。”方志扬摇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你把她当侄女，她的眼里却未必有你这么个姑妈。”方志扬语气一转，眉宇之间带了几分冷意，“我们两次借钱给建良，帮他渡过难关，也够意思了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独善 “可是他又是怎么对你的？” 方志扬神色一冷，“之前借钱给他的那两次他还钱的时候怎么样也就不说了吧。钱我们确确实实是借了，难关我们也确确实实帮他渡过了，但是他看起来像是有一点记住我们恩情的样子吗？” “去年你开玩笑说，让跃礼以后去他工厂跟着他干。” 方志扬的脸色更冷了几分，一向乐乐呵呵，脾气甚好的他，此时看起来就像是黑面阎罗似的。徐夏凤只看了一眼，心下就忍不住抖了三抖。 “你没看到他当时的脸色吗？那脸色难看的，不知道还以为我们以后都要靠着他养了呢。” 方志扬叹了口气，脸色又和缓了些。 “我们都只当那是个玩笑，可是就是个玩笑，他也是想都没想的就拒绝了。” “虽说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可是建良这个人，有些时候是让人心寒。” 方志扬在徐夏凤的身边坐下，他睨了徐夏凤一眼，还是伸手搂住了徐夏凤的肩膀，“夏凤，这件事先放到一边，我不是不让你对娘家人好，只是话要说给懂的人听，好要给记得你好的人。” “你自己想想，建良的厂子还没起来前，那次见了我们是不是姑妈姑父叫的甜蜜蜜的，他的厂子开始起来了，能挣钱了，他再见到我们，还肯叫我们一句吗？” 方志扬的这句话让徐夏凤的头压的更低了，她搓着衣角，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因为方志扬说的，都是真的。 “夏凤，我们只是平凡的打工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别整天想帮这个助那个的。李白还说了呢，“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们不发达吧！那包我自己这包盐就可以了，我们之前也不是没有在他面前做出诚意来，他又是怎么回报我们的？” 徐夏凤缓缓点头，只是声音依旧闷闷的，“我也不是非要借给他，只是，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才好。”徐夏凤顿了一下，又说道，“他肯定也会找冬凤借钱，这样吧，我明天问问冬凤，看她是怎么说的。” 徐夏凤的猜测果然没错，吴建良也打电话问徐冬凤借钱。也是要借五万。 每次借钱的时候，吴建良总是一个不落，又“雨露均沾”的。 工厂楼道的角落里，徐夏凤悄声问徐冬凤，“冬凤，你，想借钱给建良吗？” 徐冬凤的脸上也有几分莫名的烦躁，“我也不知道。” 徐夏凤呼了一口气，看来徐冬凤也是不想借，但是也像她一样，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徐夏凤想，不如就让她先说出来。 “建良问我借五万，可是我现在哪里拿的出五万。” 徐夏凤说完，一双眼睛盯着徐冬凤看，徐冬凤苦笑了一下，然后说道，“你是这样的。我不也是这样的的？咱们姐妹是架上的丝瓜，一样长。” 徐夏凤“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也学会说嘴了，冬凤，那这钱，你到底借不借？” 徐夏凤不想当这个“坏人”，但徐冬凤明显也不想当这个坏人。 “我也不知道。” “明着拒绝也确实不太好。”徐冬凤的心里其实有自己的小九九，吴建良是开厂子的，要是厂子他的厂子效益不好，那也没什么，但要是他的厂子越办越红火，得罪了他就不太好了。 徐冬凤自己是这么想的，她想徐夏凤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徐夏凤想让她出头到当这个“坏人”，但徐冬凤又何尝想当这个坏人呢？ 思考无果的时候，徐冬凤想到了求助。 她趁着组长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的溜到洗手间打了个电话。 李丽妹大约是刚午睡起来，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迷糊，“喂，冬凤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妈，就是有件事拿不定注意，想问问你的意见。” “哦，你说吧。”电话里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李丽妹下了床，拿着手机去了后院僻静的地方。 “冬凤，有什么事，和妈说说吧。” “妈，建良找我们借钱，说是要买房。”徐冬凤直接说了出来。 “建良要买房啊，对，我听心贞说过了，说是买一套房子要好几百万呢，建良真出息。”李丽妹说完，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徐冬凤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问道，“妈，建良找我借钱，借五万，你说这怎么是好？” “借钱？他找你借钱，你借还是不借，自己做主得了，干嘛还要问我？ 李丽妹问道，不过她很快就明白过来徐冬凤的意图。 “冬凤，你是想借还是不想借？” “妈，我不是不想借，是想借也拿不出钱来。”徐冬凤顿了一下，声音委屈更多了几分凄苦，“明重身体不好，一直吃着药呢，周颖的成绩又不好，上学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那，不借就不借吧。”李丽妹的声音放低了些，“你也有你的难处，妈知道，妈心疼，建良买房子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吧。他当老板的人，还能没主意？还能借不来钱？” 李丽妹的话让徐冬凤的心里宽松不少。 “我知道了，妈，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去上班了。” 得到谅解的徐冬凤走出洗手间的脚步都轻盈了些，她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拿起剪刀剪线头的手也多了几分力气。 可徐冬凤不知道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李丽妹挂了电话之后，满是沧桑皱纹的一张脸上，满是嫌弃，她扯了扯嘴巴，那种浓浓的嫌弃深刻进了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 “打工这么多年，连五万块都没有吗？那还打什么工啊？” 李丽妹走到自己的房间，徐成良醒了，正挣扎要起来。 李丽妹扬声叫了两声，“心贞，心贞”，没有得到回答，李丽妹也就不再叫了，她扶着徐成良在床头坐好，“老头子，我跟你说，建良出息了，在外面买了高楼大厦了。” 徐成良听懂了她的话，一双蒙了一层白雾的眼睛满是真诚又开心的笑。 第一百六十八章 责怪 李丽妹拉着徐成良的手，一脸的感慨，浑浊的眼神中犹带着几分希冀。 “建良买房子了，你说你要是没摔着，你身体还硬朗，我们一起去胜湘的高楼大厦里住段时间，那该有多美啊。” 李丽妹的话同样也点燃了徐成良眼中的希望，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但是下一刻他的嘴角又垂了下来。 脸上的皱纹被下垂的嘴角一扯，缺了大半个头骨的脑袋和苍老的脸庞让人看的难受又难过。 李丽妹擦了一下眼角，在徐成良的身边坐下。 她拈起挂在徐成良脖子上的毛巾擦去从他嘴角流出的口水。 “我们不能去住啊，也没关系，建良能挣钱，胜湘就能跟着他享福，只要胜湘好，咱们就心满意足了是不是？” 徐冬凤下下午下班吃完晚饭之后，将徐夏凤悄悄的拉到一边和她说了她和李丽妹通话的结果。 “妈说，让他自己想办法？”徐夏凤愣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敢相信，她又反问了一句，“妈，真是这样说的？” 徐冬凤抓着她的袖子摇了一下，“那还能有假？我还能骗你不成？” 徐夏凤这才安心，她点了点头，好像又有点不放心似的嘱咐，不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开解徐冬凤。 “妈既然都这样说了，就让他自己去想办法吧！建良到底是自己当老板的。总比我们的办法多。” 徐冬凤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又问道，“那，要不要打个电话跟胜湘他们说一声？” “不用吧？我们没打电话过去，胜湘应该能明白我们是什么意思。” 徐冬凤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一天的忙碌，徐夏凤刚打开租房的门，准备烧水洗澡，她放在床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徐夏凤拿起来一看，是徐胜湘。她的眉头轻皱了起来，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按下接听键。 电话响了好一会，在洗手间洗衣服的方志扬探出头来问，“夏凤，怎么不接电话？” 徐夏凤才按下接听键，“喂，胜湘。” 徐胜湘的声音一贯是冷冷轻轻的，带着几分莫名的疏远，但是此时，冷而轻的声音中带了几分迫切，“大姑，你和大姑父商量的怎么样了？” 徐夏凤脸有郁色，她以为她没打电话过去，徐胜湘已经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胜湘，我和你大姑父，手头上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来。” “胜湘，大姑和大姑父不是不想帮你，像以前，只要我们手上还有能借出去的钱，我们从来没迟疑过的，胜湘，去年爷爷住院，真的是把我和你大姑父两个人的口袋都掏空了。胜湘，我们是真的有心也无力。” 徐夏凤语气为难，她的心里很纠结。对于徐胜湘这个侄女，她是想帮的。只是囊中羞涩，想帮却又拿不出钱来。 所以，徐夏凤连拒绝都是小心翼翼的。 徐胜湘的语气又恢复成了她一贯的冷和轻“大姑，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吧！” “嗯，胜湘，你们也早点休息。” 手机里徐胜湘那胜模糊的“嗯”还没听清楚，徐夏凤的手机屏幕已经从通话界面变成了桌面。 徐夏凤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压不住的叹息从嘴角溢出。 借钱果然是件最麻烦的事。借与不借，都难免会伤到感情。 她放下手机，提着烧好的水去洗澡。 徐冬凤第二天告诉她，昨天晚上徐胜湘也给她打电话了。 徐冬凤说自己也没钱，徐胜湘也是“砰”的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徐冬凤说到这里直摇头，“胜湘真皮不知好歹。她嫁到外省，那是个什么地方，她家的大门朝南开还是朝北开我们都不知道，但是之前，她丈夫说要开厂，说要买车，我们不都借过钱给她了吗？” “这次，我们是确实拿不出钱来了，爸去年住院我们都花了七八万，请假在家照顾的时间没挣到钱就不说了，那像我们这样两口子打工的，能挣几个七八万？” “我们之前借给她钱的事，她想都不想，现在没借给她钱，就是这样的态度。真是生米恩，斗米仇。” “好了。”徐夏凤安慰她，“我们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知道他们两口子是什么样的，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了。” 徐冬凤这才点头，脸色犹然有些愤愤不平。 宛市的春天是短暂的，这才换上轻薄的春装没几天。气温又开始往上爬了一个坡。 车间里人多，货多，各类机器轮转产生的热量，车间里的温度和空气质量可想而知。 车间里的几个年轻人嚷嚷着要开风扇。 天气越发热了，春光无限好，只是他们却只能把头低下，把腰弯下，将一块又一块的碎布拼成一件完整的衣裳。 徐夏凤在低头奋力的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时突然想到，也不知道吴建良的房子买的怎么样了？买好了吗？他在她们这里没借到钱，应该从别的地方借到了吧？ 徐夏凤虽然也在为徐胜湘的态度感到气恼，但是自打徐胜英三姐弟出生，徐成良对徐夏凤和徐冬凤一起要求就是让她们要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去爱护三个侄子侄女。 她和徐冬凤也一直按照着徐成良嘴里说的来做。 这么多年的情感付出，徐夏凤对徐胜湘说心疼早就战胜了责怪。 只是，徐胜湘没发电话给她，她也不好打电话给她。 打了电话说什么？难道要说，姑妈没借钱给你你生气了？ 这样的话，还不如不打。徐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暗笑自己什么时候这样小心又迟疑？ 不过，也难怪，徐胜湘到底不是她生的，若是自己的女儿怎么样说都可以。她和徐胜湘的关系比女儿远，又比别的姑侄亲近。 徐夏凤是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正下徐夏凤出神想到这里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嗡嗡”的响了起来。 徐夏凤拿起来一看，是曹心贞！ 她心头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徐成良是不是出事了？ 曹心贞不是一个喜欢打电话的人。能让她打电话的事绝对不是小事。 第一百六十九章 责怪（二） 徐夏凤急急忙忙把手头上这件衣服的压边车完。 “啪”的一声关掉电动缝纫机，拿着手机快速的往洗手间走去。 “喂，嫂子，什么事？” 徐夏凤快速的问道，回答徐夏凤的是曹心贞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你还知道我是你嫂子？你还知道我的是你娘家人，你就是这么看得起自己的娘家人的？你是不是不想要自己的娘家人了？” “嫂子，你这话从何说起？”徐夏凤一头雾水，被这样不问缘由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徐夏凤的心里也不舒服。 可是不舒服又有什么用，正如曹心贞说的那样，她是她嫂子，是她的娘家人。还是最大的那几个娘家人。 “从何说起？夏凤，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娘家了？” 曹心贞又一次问道。 徐夏凤的赶忙想了一下，来宛市快三个月了，她只要一有时间就打电话回去，问李丽妹的情况，问徐成良好点没？家里的事她都关注着，生活费，她也和方志扬商量好了。这个月底发了工资，就打三千块给李丽妹，用做她和徐成良的生活开支。甄宝利那里打一千块，她和方志扬留下剩余的用。 徐夏凤清了清嗓子，“嫂子，这段时间厂子里忙的很，但是一有时间我也马上就打电话回去的，我也正打算这个月底发了工资给爸妈打生活费回去。” “你以为我问你是这件事？”曹心贞冷笑着问道。但是很快她又加了一句，“生活费是要打的，是一定要打的。” “那是哪件事，嫂子，你不妨把话说的更明白些。” 徐夏凤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既然不是李丽妹和徐成良有什么事。她的心也能放下来了。再者听曹心贞的语气也不是因为父母的事要向她发难。 那徐夏凤就有话为自己分说了。她赡养李丽妹和徐成良是义务，是责任。至于其他的人和事，只是出于情理。 “什么事？夏凤，你还在这里跟我装糊涂呢？昨天我们家有人满整寿，你知道是谁吗？” 曹心贞的话还真的把徐夏凤难住了。 满整寿？李丽妹和徐成良，徐胜强的整寿刚过去。 徐大龙，曹心贞，徐胜英，孙若海，徐胜湘的大寿又都还没来。 再说了，这月份也对不上啊！ “谁啊？嫂子，我这真是想不起来。” “你还给我装糊涂呢！夏凤，建良满三十大寿了，你们不过去祝寿也算了，竟然连个电话都没有。你们这不是看不起人是什么？” “什么？建良，建良三十岁了，什么时候，今天吗？嫂子，你不告诉我，我真的不知道，你说自从胜湘嫁给建良之后，我们之间都没给彼此祝过寿，建良竟然都三十岁了，嫂子，我们知道了肯定要过去的，我去叫冬凤和志扬，我们一起过去。” “不过，嫂子，建良他虽也在宛市，但他住在哪里，他从来也没告诉过我们，我们也没去过，你知道吗？把地址告诉我，我们打车过去。” “晚了。”曹心贞没好气的说道，“现在才想起来要去祝寿，已经晚了。” “昨天是建良的生日，你看你们，没一个想的起来的，没一个电话也没一个红包，你看看你们，你看看你们。” 曹心贞又忍不住抱怨，徐夏凤耐着性子解释，“嫂子，不怪我们没打电话，我刚才也说了，我们都不知道建良什么时候的生日，连他今年多大都不知道，我们怎么打电话呢。” “你就是看不起人。”曹心贞自说自话，压根不听徐夏凤的解释，满心只顾着为自己的女婿“伸冤”。 “夏凤，建良这样的人，你们都还看不起，那真不知道要什么样的侄女婿你们才看得起了。” 曹心贞说完，“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徐夏凤拿着被挂断的手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而在徐夏凤挂断电话没一会，徐冬凤的电话又响了起来，她也遭到了曹心贞的责问。 徐冬凤回答的没有徐夏凤那么条理清晰，曹心贞的责怪更是让她莫名，她也不知道吴建良已经三十岁了，更不知道吴建良就在昨天满了三十岁。 听着曹心贞拗性子的话，徐冬凤想也没想就顶了回去，“建良满大寿，我们确实不知道，不过，建良他自己应该知道啊。他做大寿，要是真心想起我们过去，摆下酒席，知会我们一声，我们还能不过去吗？他自己不说，胜湘也没说，酒席也没摆，没叫我们过去，我们连他住在哪里？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怎么去啊？” 曹心贞听了这话就开始在电话那头耍横，“合着没起你就不会去了，就不会发红包了，就不能打电话了？没请你，你还摆起谱来了是吧？” 徐冬凤是长辈，没请她不好去，就是平辈之间也免不得要说一句请呢。 徐冬凤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要是再这样说下去，曹心贞估计能和她争论一天。 可是徐冬凤的默然并没有换来曹心贞体谅，曹心贞依旧咬着一点不依不饶，“你们就是看不起人，看不起人是不是？天啊，建良这样的侄女婿你们都看不起，什么还能看得起什么样的？” 徐冬凤忍无可忍，“嫂子，你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我们什么时候看不起建良了，他开长买车的时候找我们借钱，我们没有借给他吗？” “你也知道那是以前？那这次呢？这次你们为什么不帮建良？建良他要买房，一个人一辈子能买几套房子，这么大的事你们也不帮他。” 徐冬凤一阵心寒，就因为这次没帮他，就要把之前的帮助全盘否定吗？ 而电话那头的曹心贞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我明白了，你们，你们，你们是串通好的是吧？” “什么，什么，什么串通好的？” 曹心贞却觉得自己掌握就真理似的，“串通什么，你和夏凤串通起来，不借钱给建良啊，你们想看建良的笑话是不是？” 第一百七十章 由头 徐冬凤觉得此时自己才像是个笑话。 她之前的好，被人全盘否定，他们只记下了她的不好。 那她的好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做个坏人。 曹心贞又在电话那边得意的笑了起来，“不过，你们想看建良的笑话，也没那么容易。建良出息啊，你们不借钱给他又怎么样？他照样还是把房子买好了。” 曹心贞说完，得意的哼哼两声，率先挂断了电话。 徐冬凤拿着手机，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她拿着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走到车间，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曹心贞放下电话，犹是气愤非常，她从楼上下来，看到李丽妹搀着徐成良扶着围墙边慢慢的走着，她一伸脚，堂屋里矮凳子就遭殃了，别踢飞出去还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李丽妹听到凳子落地的声音就心惊，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扶着徐成良走过徐家的大门，一直走到围墙拐角，避开大门，才让徐成良停下，她拉了张长凳放在围墙边。 “你要是走累了，就自己坐下休息一会，我去问问看发生什么事了。” “从去年开始，这家里的桌椅板凳的用途就变了，你坐着，我就不带你去了，省的你听着烦心。” 徐成良听懂了李丽妹的话，闭着眼睛垂了几下头，还没等李丽妹说话，徐成良就扶着围墙往旁边走开几步。 李丽妹擦了一下眼角，眼角扫过掉了好几处漆的长凳，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酸，从去年开始，这些桌椅板凳的用途就变了，她的处境跟这些桌椅板凳又有什么不同呢？ 李丽妹弯腰屈身将停住翻滚的凳子捡起来扶好，拎着小凳子放在躺椅边坐下，李丽妹将手搭在躺椅的扶手上，伸出手指去拉曹心贞的衣袖，“心贞，又出什么事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曹心贞一动自己的手，手指间的衣料就从李丽妹的指间悄悄溜走。她冷哼一声，嘴巴一奴，下巴一扬，“没，没有谁让我不高兴了，只有别人看不起我的，我哪里敢生气？” “心贞，你说这话可就不太中听了，你进了徐家的门三十多年了，谁看不起你？”李丽妹收回了手，双眼直直的看向堂屋正方墙上的供奉的祖宗牌位。 李丽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极端的想法，是不是人只有到那一步，才能真正的清静下来？ “谁看不起我？除了你的两个女儿，还有谁看不起我？就是你的两个女儿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女婿。” “心贞，你这话又从何说起？”李丽妹撸了撸身上二八月天才会拿出来穿的薄外套的袖子，“心贞，夏凤和冬凤怎么会看不起若海呢？” 李丽妹的心里不禁起了个嘀咕，若是论起看重孙若海，只怕曹心贞这个妈妈还不及徐夏凤和徐冬凤这两个姑妈呢。 “不是若海，我只有若海这一个女婿吗？我说的是建良。” 曹心贞有点后悔就这样被李丽妹套出了话。 不过，她本来也是要和李丽妹说的，曹心贞嘴巴一撇，干脆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部说了出来，“妈，你也别说我说夏凤和冬凤的坏话，昨天是建良的生日，平时倒也算了，昨天可是建良三十整寿的生日，夏凤和冬凤充作不知道，别说红包了，连个电话都没有。这像话吗？” 李丽妹“哎呦”一声，忙问道，“昨天是建良的生日，三十岁的整寿？哎呦，你看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呢。” 李丽妹不禁小声的埋怨道，“心贞，你说你怎么告诉我一声，我知道了，我就告诉你两个妹妹了，他们在一个市里，侄女婿满整寿了，怎么也得去一趟啊，他们没车，那就打车去，打不着叫建良或者若海来接也行，侄女婿整寿怎么能不去呢？这也太不像话了。” 李丽妹一顿，又接着说道，“建良整寿，摆了几桌？办的挺热闹的吧？要是没这么远，我就是再晕车，也得去一趟。” 曹心贞的头低了些，抿着嘴角不好意思的说道，“没请客，建良他就是，”曹心贞咳嗽了一声，才慢慢说道，“他就是多买了几个菜，回家自己炒了。” “哦，没办酒啊。”李丽妹怅然若失的叹了口气，“没办酒，那你两个妹妹也不好过去啊。” 曹心贞垂下头，伸脚在地上搓了两下，才抬起头找回自己的质问的气势和底气。 “没办酒就能不打电话了？没办酒就不能发个红包给侄女婿？就这样看得起自己侄女婿？还有上次买房也是，胜湘的电话都打了几个给她们，她们就是能硬起心肠，一分钱都不借给自己的侄女。”曹心贞说到这里，脸色一变，心中的气更盛了些，“一个人一辈子能买几次房，都求到姑妈面前去了，姑妈的钱就是攥的紧啊。我都给了两万块。”曹心贞说完这句，暗叫失言，在心中好一阵后悔。 李丽妹从小凳子上站起身来，“心贞，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可得和你好好说道说道。去年你爸住院，你两个妹妹各出了七万块。明重在家里照顾你爸两个多月，夏凤在家照顾三个多月。你两个妹妹都是打工的，能有多少工资，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她们如何还能拿得出钱来借给建良？” 李丽妹说完，瞄了一眼门外，徐成良扶着围墙走了过来，此时他扶着围墙站立着不动，脸微微往堂屋这边侧着，似乎在听他们的谈话。 李丽妹压低声音，“心贞，你给钱是你的事，你女儿女婿记得你的好，有冬凤和夏凤这样的妹妹，你也该知足了。” “知足知足，我从哪里去知足？”曹心贞在地上跺了几下脚，斜眼看着迈步准备往外走的李丽妹，曹心贞一梗脖子一抿嘴，“还不都是因为没钱给闹的吗？我要是有钱，我儿子女儿女婿也不至于被人看不起。” “我已经打听好了哪里有活做，明天我就出去干活。” 第一百七十一章 由头（二） 李丽妹往外只走的脚步一顿，她回头猛的朝曹心贞看去。 “心贞，你说什么？” 曹心贞扬着下巴又一次的重复道，“我已经打听好了，我明天就出去干活。” “干活？干的什么活？心贞，大龙和夏凤出去的时候，不是说的好好的吗？大龙出去挣钱，你就在家，大龙挣了钱会拿回来给你，还有夏凤，夏凤也答应了一年给你五六千块，你，你还要出去干什么活？” “心贞，”李丽妹又叫了一声，语气放低放软了些。“你看你爸是什么样子，他是事事都要人照顾的，我也已经老了，我们还能活几年？家里的田地你都种着，外面的钱有大龙和强强在挣着，你在家种点地够我们吃，也就够了。” “你要是觉得你爸是男人，照顾起来不太方便，那你爸的事就都让我来管，家里的家务你就多管管。心贞，我自己能做到，我尽量自己做，我能照顾你爸的地方，我就尽量自己照顾，我就是希望我照顾你爸累了的时候，叫你一声能有人答应。” “你不用说了，她们看不起我，还不是因为我没钱吗？我现在就要出去挣钱还不行吗？” 曹心贞抱着胳膊，大步往厨房走去，“至于爸，又不要你搀着抱着，他自己不是会走吗？他在外面散步的时候，你就可以做其它的事，这地脏了，碗堆满了，你要是看的过眼，那就等我回来做。” 曹心贞说完，又蹬蹬的往楼上走去。 李丽妹没有说话，看着曹心贞消失的方向半晌无语。 活了这几十年了，她何尝不明白曹心贞这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不想在家照顾徐成良，想出去挣钱又怕别人的口舌，这可不是拿着吴建良过整寿的事在这里挑个由头吗？ 曹心贞只想达到自己的目的，至于理由牵强不牵强，她也不在乎。 李丽妹靠在围栏上，砖砌泥抹围墙被春日暖融融太阳晒的温温的，李丽妹靠在上面，只觉得自己寒到冰点的心多了几分暖意。 她转脸看向正扶着围墙朝她走过来徐成良，“老头子，人活一世，也没什么滋味，都是辛苦啊。” 徐成良似乎听懂了，朝李丽妹走过来的脚步也急切了几分，李丽妹伸出手去，眼中的欣慰也难掩嘴角的苦涩，“人老了，没用了，说话不管用了。谁来管我们呢？只有我们自己管自己了。” 徐成良走到李丽妹的身边，将手放在李丽妹的手背上用力的握了握。 转眼匆匆又是一月，又到了发工资的月底。 这大概是每天埋头弯腰的车间打工人最快乐的日子。也是对她们辛苦了一个月的回报。 车间里几个年轻人几乎每五分钟就要摁亮一次手机。 看一下工资到账没有？看到账的工资少了没有？ 往常最多三点就要会到的工资，这个月拖到五点半下班的时候，才收到工资到账的信息。 几个年轻人把刚拿起来的饭碗往餐厅的柜子一塞，然后呼朋唤友的大叫着跑了出去。 徐夏凤看了一眼到账的工资，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默默拿起碗让食堂的大妈帮她多打点饭，她拿着满满的一碗饭装好，放在袋子里拿回去和方志扬就着腊肉吃了一顿。 被油脂包裹的腊肉已经开始发酸。幸好也只是最后一顿了。 方志扬把锅和碗拿到洗手间去洗了。 出来的时候就看到的徐夏凤拿着手机，却没有看，只是在出神。 “怎么了？夏凤？” 徐夏凤望着手机，忽然问道，“志扬，你说像我们这样，要存够两百万多万，那要多久？” 方志扬苦笑了一声，摇着头说道，“就我们这样的，不吃不喝的，没有任何开支那要二十多年才能存到。”话音刚落，他又柔声安慰徐夏凤，“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我们有多大的肚子就吃多少的饭，想那么多干什么？” 徐夏凤用力的点头，“对，不想那么多，有多大的肚子吃多少的饭。” “志扬，我们明天早上打钱回去，打完钱去市场买只鸡回来吃。你看行吗？” “行，这当然行，你打算的能不行吗？” 给李丽妹的卡上打三千，给甄宝利的卡里打一千。这是徐夏凤和方志扬说好的，给李丽妹打完钱之后，徐夏凤又想一下，把给甄宝利的钱从一千增加到一千五。 方志扬让徐夏凤在菜市场外面等他，菜市场通风不好，空气质量污浊不堪。方志扬担心徐夏凤闻了会犯恶心。 徐夏凤点头，站在菜市场外面等方志扬。 她看着方志扬的人影消失在比肩接踵的菜市场中，顿时候只感觉一阵温馨和暖心。 她站着无事，索性拿出手机来给李丽妹打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只听见一阵呲啦的声音，徐夏凤不禁问道，“妈，你在干什么呢？” “在炒菜呢。早上我起来去买了块嫩豆腐，又买了点里脊肉，准备给你爸做个肉丸豆腐汤呢。” “哦，”徐夏凤应了一声，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去买的豆腐吗？”农村生活的多是老人，老年人喜欢早起，而农村的集市都是天刚翻鱼肚白就开了。 那时候天还没亮，雾气沉沉，寒意深重的，徐夏凤不免有几分担心。 “是我去买的，我不去买，怎么会有？” “那嫂子呢？嫂子去哪里了？”徐夏凤听出了李丽妹声音中的悲怆和委屈，不禁问道。 “她，她早就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里了？”徐夏凤一时没反应过来。 “出去挣钱了，她的眼里是只能看到钱的，还不是上次建良满整寿，她闹起来说你和冬凤没给建良红包，也没个电话，说你们看不起她，她要出去挣钱。” 还没等徐夏凤说什么，李丽妹就说道，“这找漏斗来都装不到一起的理。愣是被她找到了。” “那她去做什么？”徐夏凤不禁问道。 “做什么？村里也有个小厂子，你不知道吧？你嫂子的消息灵通啊，她就找到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习惯 “她早上六点出去上班，在外面的店里买个的包子吃，中午呢，也不回来，晚上七八点钟回来，锅里有饭，她就扒一口，锅里没饭，她就自己这里翻一下，那里翻一下。” “嫂子的眼里就只能看到钱啊。”徐夏凤不禁感慨，然后又问道，“她在那厂子里上班一天能挣多少钱？” “谁知道她？”李丽妹叹了一声，手中的锅铲和铁锅碰撞，发出一声刺耳又和谐的声音。 “反正她就是找的这个借口。” 李丽妹的嘴角下垂着，嘴角的细纹被拉扯着，如同在嘴角的两边增了个加了个括号。更增了几分说不出的疲态和老意。 徐夏凤叹了口气，“嫂子这可就是牵强附会了。” “可不是嘛！”李丽妹拿起菜碗把锅里的菜铲到碗里。 关掉火的同时李丽妹急急的和徐夏凤说道，“夏凤，我不和你说了，我去叫你爸起床了。” 徐夏凤答应了一声，李丽妹快速的挂断了电话。 将手机放在裤腰带上挂着的包里装好，李丽妹撑着灶台，佝偻的腰拉着勉强的舒展让人看着就觉得疼。 她的头低着，眼泪突然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她不能告诉徐夏凤，除了照顾徐成良吃饭穿衣，拉屎拉尿，洗脸洗脚，行走吃药之外，她还做饭，洗碗，扫地，洗衣，喂养鸡鸭。 这些事，都不重，但是每件做起来，既劳心又劳力。 李丽妹的脚步和花白的发顶就每天在家里穿梭着。 一刻都不能停，偶尔几次，她给徐成良倒便桶回来，把洗干净的便桶放在角落里，金星就开始在李丽妹的眼前打转，她真怕自己就这样倒了下去。 这些，她都不能和徐夏凤说，徐夏凤的火爆性子只怕会把这勉强过得去的生活点燃爆炸。 她宁愿维持着现在这种看起来还过得去，她一个人劳累些的生活。 子女都远在千里之外，何必还要他们跟着担心呢？ 李丽妹把菜放在锅里，从衣柜里找出衣服给徐成良换上，然后扶着徐成良在轮椅上坐下，轮椅的座位下有一块可以活动的挡板，把便桶放在下面，徐成良可以坐着排便。 这样干净些，徐成良自己也舒服些。 而徐成良拉屎的这段时间里，李丽妹又赶紧跑到后院，把鸡鸭放出来喂了。 再来到堂屋的时候，徐成良的脸色已经从瘪红变得从容而轻松。 李丽妹便知道，徐成良已经拉完了。她拉着徐成良站起来，一股鱼虾腐败刺鼻的臭味传来。 李丽妹哪怕早有准备，也还是被这股恶臭熏的胃口一番。 李丽妹不能躲，也躲不了，徐成良已经举着双手趴在墙上，裤子半挂在身上，徐成良赶忙伸手去提裤子，另一只手抓着墙不敢放开。 李丽妹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她擦屁股，徐成良“啊啊”的低叫了两声，催促李丽妹。 李丽妹苦笑了一句，“没穿裤子羞，这你倒是不会忘记。” 李丽妹擦了屁股，把纸丢在便桶里。快手快脚的给徐成良穿好裤子，李丽妹才提着便桶去倒。 倒和洗的时候又是一阵恶心，差点又吐了出来。 李丽妹按捺住胃里翻滚的恶心，提着便桶去洗。 李丽妹回自己的房间倒了一大杯水漱口，然后又喝了半杯温开水，才压下胃里翻滚的恶心。 徐成良大约是恶了，坐在长凳上朝李丽妹“啊啊”的叫了几声，咂了咂嘴巴。 “知道了。我添饭来喂你。”李丽妹喝完了水，又倒了半杯水过来端给徐成良喝，是按照徐成良喜欢的温度，六成热的水温。 肉丸豆腐汤，徐成良吃了一大碗米饭，又喝了小半碗汤，这才把李丽妹递到唇边的勺子推开。 “今天早上的肉和豆腐新鲜又好吃，要不要再吃一点？” 徐成良又一次推开李丽妹递过来的勺子，然后恼怒的瞪了李丽妹一眼。 李丽妹放下勺子，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好，不吃就不吃吧。你不用恼我，嫁给你之后就一直给你顾着这个家，顾着小的，顾着老的，如今老了，又要来照顾服侍你，你不用恼我，我要是恼了，你看谁来照顾你？” 李丽妹含着苦涩的笑说完，又端起菜碗和徐成良吃剩的饭往厨房走去。 她找来一块干净的毛巾，给徐成良系上，给他擦干净的嘴又喂水给他喝。 徐成良喝了水，如蒙了一层白雾的眼睛疑惑的看着李丽妹，他动了动嘴巴，从喉咙里发出一堆支离破碎的音节。 无论是谁听了都如蒙一头雾水的话，李丽妹却是听懂了，“你问我为什么不吃饭？” 徐成良点点头，李丽妹在长凳上坐下，佝偻的腰背弯的就像是一只煮熟的虾子。她笑了笑，花白的睫毛和浑浊的眼睛却只能让人觉得凄苦和无奈。 “心贞今天要回来吃饭，我等等她。” 李丽妹又加了一句“我不饿。以前年轻的时候带孩子等你回来吃饭的时候还少吗？” 徐夏凤拿着手机，心里忐忑的总觉得不是个滋味。 曹心贞出去做事挣钱了，那家里的活计不是全部都落在了李丽妹的头上。徐成良住院之后她也在家里待过一段时间，她又是在农村长大，家里家外的活计拾掇拾掇能有多少，她不是不知道。 李丽妹又是勤快了一辈子的人，让她看着家里乱糟糟，鸡鸭乱叫叫，那比什么都让她难受。 曹心贞怎么能放下家里的两个老人出去挣钱呢？ 徐夏凤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正在气愤间，她的肩头被人猛的一拍，回头一看，正好对上方志扬的笑脸。 徐夏凤不知道自己是该怒还是该笑。 “菜买好了，买了些什么？” “一只鸡，还有两斤肉，一把油麦菜。” 徐夏凤听完又往菜市场走去，“再加两个菜吧，今天叫哥和冬凤明重到我们这里来吃饭。” 方志扬追在徐夏凤后面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好事？” “等下回去再跟你说。”徐夏凤匆匆的说了一句，往菜市场里挤去。 第一百七十三章 难教 方志扬在狭窄厨房里忙了一上午。 一个人转身都局促的厨房，徐夏凤想帮忙也无立锥之地。 方志扬让徐夏凤歇着，把用来隔断厨房和卧室的玻璃门关上，以免无处散发的油烟飘到卧室里呛人。 徐夏凤关上玻璃门，她打开手机，徐大龙跟她说，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徐夏凤觉得，自己有必要跟方志扬说今天请徐大龙和徐冬凤过来吃饭是因为什么。 方志扬听完事情的始末，在一阵刀和砧板碰撞发出来的声音之间，方志扬也忍不住吐槽，“嫂子真得是只有钱啊！” “哥和胜强都在外面挣钱，她还要去挣钱干什么？我们两个人挣钱要养六人人又说什么了？” 磨砂玻璃门后面，看不清方志扬的表情，但是听着方志扬说的这些话，徐夏凤的心里怎么都有点不是滋味。 “养六个人？志扬，养跃礼是应该的，他害在上学，他的心思应该全部放在学习上。至于你妈，谁让你妈的两个女儿不心疼自己的妈呢？” 方志扬有些不高兴了，“说话干嘛要那么生分呢？什么你妈我妈的，都结婚几十年了，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妈。” 徐夏凤的心头依然愤愤的，“要是你的姐妹能像我们姐妹这样，我们身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 “姐姐家里条件也不好，妹妹的身体又不好。”方志扬低声说道。 “是，是，你姐姐妹妹都有难处，就你挣钱像摘树叶那么轻松。你妈心疼她们不心疼你，就直说了呗。” 事事不顺，事事要担心，人人都要周全，徐夏凤的心里有几分说不出来的烦闷。 “自己的女儿能不心疼吗？妈心疼她们，但也心疼我们啊，她什么时候主动问我们要过钱。” 方志扬想也不想的回道，徐夏凤久久没有说话。 方志扬又低声说道，“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上有老，下有小，这是丢不开的责任。” 徐夏凤不再说话，十一点刚过一会，徐大龙就大步走了进来，脚上的一双黑色皮鞋擦的铮亮，能映出人影来，黑色的皮鞋口露出白色的袜子头，袜子口箍在腿上，看着有点紧。 袜子口往上，白黄色的皮肤长而密的腿毛，青色的休闲裤只能遮住膝盖以上的部位，白色的t恤扎在裤腰里，黑色的皮带系不住，那日渐凸出饱满的肚子，徐大龙的一只手放在背后，不时的伸手去摸一下发顶。 黑色的头发梳的油光发亮，苍蝇落在上面，只怕都站不住脚。 不过，这一头油光发亮的头发倒是和他的鞋子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徐大龙在徐夏凤的床上坐下，“夏凤，还是你体贴哥哥，知道我一个人懒得做饭。怎么。今天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哥，叫你过来呢？一是，请你吃饭，也是有事要和你商量。” 方志扬推开磨砂玻璃门，和徐大龙打了声招呼，给他倒了杯水，打开折叠桌放好，徐冬凤和周明重听到声响，也从楼上下来了。 “快坐下，准备吃饭了。”方志扬招呼徐冬凤和周明重坐下。 狭窄的出租房里，靠墙摆放的床占去了一半的空间。 而打开的折叠桌将剩余的可以过路的空间全部占住。 方志扬将电饭煲搬到靠门的角落，以便房里的五人都能活动。 方志扬又下楼买来了一瓶椰汁，一瓶橙汁，打开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饮料喝了两杯，饭吃了两碗，徐夏凤才提起话头。 “今天早上我给妈打了三千块钱回去，我又打了电话回去要妈找个时间去取钱。” “我听妈说，嫂子出去做事挣钱了？”徐夏凤淡淡的说道，然后转脸看向徐大龙，“哥，这件事，你知道吗？” 徐夏凤的声音里含着淡淡的责问，徐大龙手中的筷子抖了一下，筷子里的肉掉在了碗里，徐大龙举着筷子又往菜碗里戳了几下，夹起一块肉吃掉，徐大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这事，这事我是听你嫂子提过一嘴。我，我让她先不要着忙挣钱，把爸妈照顾好就行了。” 徐大龙说话并没有迟滞结巴，可是他说的每句话甚至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似的，徐夏凤听着都替她着急。 “那嫂子答应你了吗?”徐夏凤急忙问道。 “我说是这样说了。”徐大龙又慢悠悠的说道，端起手边的饮料一饮而尽，又夹了几块大肉片风卷残云般的吃了，徐大龙这才说道，“就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徐夏凤人忍不住气的直翻白眼，“你们是两口子，难道就因为你现在不在一个地方，做什么事就可以不用商量了吗？” “嫂子她不管家里的爸妈，早出晚归的出去挣钱，她总要和你说一句吧？” “说，她倒是跟我说了。”徐大龙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却猛盯着菜碗里的几块鸡肉看，眼睛冒着光的样子，好像八百年没吃过肉似的。 方志扬把他盯着看的那几块鸡肉全部夹到徐大龙的碗里。徐大龙“嘿嘿”的得意的笑了两声，然后大口的咬了起来。 徐夏凤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哥，你别只光顾着吃，我问你，嫂子跟你提起说要出去挣钱，你是怎么说的？” 徐大龙吃的满嘴都是油腻，他用手掌一抹，低着头，目光却仍然没离开他碗里的肉，“我跟她怎么说的，我就是刚才那么说的。” 徐大龙说完，顿了好一会，他才懦懦的抬起头问徐夏凤，“夏凤，我这么说，没，没什么问题吧？” 徐夏凤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徐大龙好吃懒做，她知道，徐大龙没有主见，她承认，徐大龙难成大事，这点她更清楚。 只是，再怎么样，徐大龙作为儿子，对父母总该有孝心吧？ “哥，这不是说错不说错的问题。你让嫂子在家照顾爸妈，只要你挣的钱每个月都有钱寄回去，就是态度强硬一些，我相信嫂子也不会说什。” “你要是生怕自己弄错了说错了些什么，这不是在自己的鼻子上拴条绳子再把绳子头递到别人的手里吗？”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为 “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你到底知不知道？” 徐夏凤在整个的学习生涯中并没有听过这句话，不过，她倒是听方志扬说起过几次。她想，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和她理解的意思应该没什么不同。 现在拿出来跟徐大龙说，倒也不错。 徐大龙的头压的更低了些，他手中的筷子本来就没放下，色香味俱全的鸡肉就在眼前，他一时顾不上徐夏凤在说什么，夹起来就大口的吃了起来。 徐夏凤看到这一幕，心头更是上火，她一想到李丽妹和徐成良在家孤苦无依，再一看徐大龙只顾着吃，心里如何不气不恼？ “哥，你能不能别光顾着吃，你也顾顾生养你长大的父母行不行？” 徐夏凤一句懊恼多过生气的话让徐大龙放下手里的筷子，低头沉默了起来。 徐冬凤敏锐的发觉到了徐大龙的不对。 “哥，你怎么了？看你的样子好像瘦了一点，这些天，没好好吃饭吗？” 徐大龙摇头避开徐冬凤的打量，嘴里“嗨”了一声，漫不经心的说道，“没，没什么，我看起来瘦了吗？嘿嘿。” 徐夏凤嘴巴动了动，准备继续问徐大龙有什么打算，徐冬凤率先说道，“哥，都是自家兄妹，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你就跟我们说，妹妹们虽然有的时候说话有些不好听，不委婉，但也是实打实的关心你。除了爸妈，我们是最亲的，你有什么难处就说出来，我们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徐大龙将双腿一收，将头压的更低，双手握着搭在自己的大腿上，坐在徐夏凤床上的他不时的往后缩一缩，坐绣房的大姑娘的娇羞被他展现的淋淋尽致。 “也，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的，夏凤说每个月打钱回去，就，就有点难度。”徐大龙扭扭捏捏的说道。 “有什么难度？你找的工作工资太低了？” 徐夏凤盯着徐大龙，目光灼灼，语气咄咄。 徐大龙没有回答，嘿嘿的笑了两声，又咳嗽了一声，被烟熏的黑黄的牙齿散发一股陈年烟垢的恶臭。 周明重喝完自己杯子里的牛奶，杯底浓郁的白色让他的心头也跟着透亮，“哥，你该不会是还没找到工作吧？” 徐大龙的头一垂，嘴巴一弯，无奈在他的脸上得到了放大，“可不是，这出来是有一段时间了，可是这工作还是没个着落。” 徐夏凤白了他一眼，“那也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你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那跟你们说也没办法是不是？难道你还能帮我安排工作不成？”徐大龙到底还是没能抵挡美食的诱惑，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五花肉放在嘴里。 “安排工作我们是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我们还不能帮你留意着吗？多个人留意总比你窝在家里好。”徐夏凤恨恨的说道。 心头的疑问也终于得到了答案。 “我没有窝在家里啊，我在找工作呢。我每天都出去找工作来着。” 徐大龙急忙为自己辩解，嘴巴哆嗦着，还以为他还有什么长篇大论，没想到说完这一句就哑了火。 徐夏凤号毫不留情的戳破他的话，“是，整天骑着车在自己的楼下转转，就找了工作了是吧？” 徐大龙嘿嘿的笑两声，不再说话，明显是默认了。 徐夏凤白了徐大龙一眼，想说徐大龙几句，最终还是没说，她沉吟了好一会，才问道，“哥，要是要你回去照顾爸妈，让嫂子出来工作，你看行吗？” 徐大龙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让你嫂子出来工作。我在照顾爸妈，那像什么样子？” “那你来宛市，是要你整天躺在床上，吃完就睡的吗？” “我不是吃完就睡，实在是工作不好找。” 徐大龙的辩解，徐夏凤是不相信的，“现在厂子一年上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五十天都在招工。你还说工作难找？我看是你的要求太高，又要轻松，又要体面，又要时间短，还要工资过得去。” 徐大龙又嘿嘿的笑了两声，算是默认了徐夏凤说的话。 “哥，我们要面对现实，你都这个年纪了，只有一般的文化，有那么好的工作还轮得到你？” 徐夏凤放缓了语气，“哥，你现在必须得尽快找个工作，安定下来，拿到工资，寄点钱回去给嫂子，让她安心的在家照顾爸妈，否则家里家外那么多的事，妈还要照顾爸，她怎么忙的过来，她的身体怎么吃得消?” “我知道，我知道，让我先把饭吃饱行不？”徐大龙又添了一碗满满的饭走过来，把他看中的肉菜都往他自己的碗里夹。 饭是压了又压，菜夹的碗上堆了一层又一层，徐大龙的手飞快的动了起来，吃饭的速度比他说话的速度可是快了许多。 “哥，干嘛那么着急，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有好一段时间了。”徐大龙咽下嘴里的饭，又赶紧扒了一口，“你嫂子上上个月打了一千块钱给我，没半个月就没了，上个月打了一千五百块给我，二十几天就没了，这个月，我让她打两千给我，她才打了一千。我这个月，都吃了好几天馒头了。” “要是我，我一分钱都不会打给你。”徐夏凤冷冷的说道，“自己是出来挣钱的，还要在家里等着用钱的人给你打钱，你也不知羞。” 徐大龙呵呵的笑了两声，显然是没有把这样的事放在心上。 徐夏凤还想说什么，被徐冬凤摇头制止了。 徐大龙想吃第五碗的时候，被徐夏凤和徐冬凤制止了。 几杯饮料，四碗饭，再加一些菜，要是再吃，会把肚子撑破的。 徐大龙依依不舍的放下碗，趁着方志扬还没收拾桌子，又从菜碗里拿出一只鸡爪来啃。 “哥，你先现在该做什么，该怎么做，自己的心里应该有数吧？” 徐大龙啃着鸡爪，头点跟跟工作时的电动缝纫机似的。“知道，知道，不就是找工作吗？那还不简单，我去远一点的地方转一圈。肯定就有着落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难为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徐大龙说的那么简单。 他骑着自行车，将以他住的楼房为半径在周围两公里的地方转了一圈。 是有不少工厂在招工，但是人在招聘启事上写的清清楚楚。 “初中及以上学历，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五十岁以下。” 徐大龙的身体还是不错的，抽烟也不算是不能原谅的嗜好。只是这初中学历和五十岁以下。徐大龙就不太符合。 徐大龙最大的爱好是吃，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平还有钱。 童年时代的他最喜欢和同村的同龄人疯玩，要么就是拿一本课外书躺在床上慢慢看。少年时代的他又开始整日沉迷武侠世界，视书本如糟粕，视知识如敝履。初中只上了一个学期，无论徐成良第如何打骂，他都不肯再继续上学。 徐大龙的整个青年时代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结婚的钱，是徐成良给的，三个孩子从生到养，他没有花费丝毫力气。 不知不觉，年龄上来了，兜里没有钱，手上没有技术，脑中没有知识。连找个不需要技术不需要学历的安保岗位，徐大龙的年龄还超了纲。 徐大龙一连应了几个有点规模的工厂，得到的都是拒绝。 徐大龙坐到自行车上，抓着自行车的车把头一拐，心中老大的不平。 这些厂拒绝他，说他不符合他们工厂的要求。不符合要求，别说他们不要，他还不想去呢，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徐大龙骑着自行车回了自己的租房，将车往楼梯旁一放，大步蹬蹬的上了楼，打开租房的门，往床上一躺，徐大龙躺着躺着就进入了梦乡。 临睡前，迷迷糊糊的徐大龙想，找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一蹴而就的事。 工作的事，就明天再找吧。 徐大龙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脏庙空空的，肚子咕噜咕噜的一阵喊叫。 徐大龙刚拿起电饭锅的内胆，还没走几步又放下了回去。 租房里哪里还有米？从家里带过来的腊肉和菜早就吃完了。 徐大龙放好电饭锅内胆，关好租房的门往外走的。他今天找工作也辛苦了，去巷子里的小饭店点个菜犒劳一下自己。 徐大龙吹着口哨下了楼，在巷子口一间小饭店坐下，临坐下前，徐大龙用了店里的小半包纸巾来擦桌子和凳子。 徐大龙本来想只点一个菜的，但是禁不住饭店风韵犹存老板娘的撮窜，在酸辣土豆丝的基础上又多加了一个水煮鱼和辣炒肉。 徐大龙吃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吃了满满的四大碗米饭，徐大龙又把剩下的菜打包了。 优哉游哉的喝了几杯茶，擦了嘴角的油腻，徐大龙才起身去结账。 “这才几个菜啊，就要一百二十三块？你们这收费也太贵了吧？” 风韵犹存的老板娘甩着抹布，“哟，我们收费贵？你出去打听打听，这满街的小饭店，再没有比我们店更实惠的了。您点三个菜，四碗米饭，收您一百多还贵吗？你要是嫌贵，街边快餐店也不少，你要是心疼钱，六七块一碗的炒河粉也能填饱肚子不是？”“行行行，我才说一句，你说了都有一箩筐了，能不能给打个折？”徐大龙又咧嘴笑着加了一句，“实在不行，抹个零也成。” “打折，抹零。”老板娘端着下巴想了一下，“一个都没有。” 徐大龙拿出钱包，里面仅剩的几十块让他脸色难看一下，收起钱包，他又拿出手机，打开支付，里面剩下的几块零钱让他顿感汗颜。 “你该不会是没钱吧？” 老板娘怀疑的眼神斜睨着徐大龙，徐大龙顿时感觉自己有点脸像火烧了一样。 “我没钱？开什么玩笑？这一百多块钱我还能少了你的不成？我女婿在这里开厂，一年能挣一百多万，我还能少你这一百来块？” “哟，那感情好，那你肯定不会欠我这百来块的饭钱，那先生，一百二十三块，是现金还是什么？” 徐大龙嘿嘿的笑了两声，“你等着，我先去打个电话。” 徐大龙找到吴建良的手机号按下了拨打，电话刚拨出去，冰冷又正式的女声就传了过来。 “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 徐大龙挂断电话，遇上老板娘怀疑审视的眼神，徐大龙又忍不住拨了一次。 还是和上一次一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建良肯定是在忙。说不定正在跟客户打电话。” 徐大龙挂断电话又“嘿嘿”的笑了两声，老板娘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我不管你和谁在打电话，这吃了饭就要给钱这总是没错的吧？” “绝对不会少了你的，这一百多块我还能少了你的？” 徐大龙哼哼着，在手机屏幕上划动了几下，找到了孙若海的电话。 孙若海倒是很快就接通了电话，徐大龙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若海，马上打两百块钱给我。” “爸，你要两百块钱干什么？”孙若海不得不多问一句。 “我在外面吃饭，差了点钱。哎呀，若海，你别多问了，快打两百块钱给我。” 徐大龙挂了电话，正对上老板娘怀疑审视的眼神，徐大龙舔舔嘴唇，“放心，我肯定不会跑。” 话音刚落，孙若海就打了两百块钱过来。 徐大龙收下钱，顿时感觉雄赳赳气昂昂的，他把手机往老板娘面前一递。 “我还能少了你的吗？扫码。” 徐大龙付了钱，大步跨出小饭店，手里拿着一根牙签剔者牙，悠哉悠哉的往租房走。 从楼梯走过的时候，徐大龙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总觉得，楼梯间那里少了点什么。 吃饱喝足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自己肚子的徐大龙翻了个身，才想起来楼梯间那里有什么不对。 他赶紧从床上起来，快步跑到楼下，楼梯间那里停了几辆被锁住的电动车。 徐大龙看了好一会都没找到自己那辆银白色带框的自行车。 “我的车呢？我的车呢？谁把我的车偷走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目的 做了好事如果没有人知道的话，那这等于你没做过这件好事。 孙若海把钱给徐大龙打过去之后琢磨了一个小时。 才拿起手机给徐夏凤打电话。 这个知道他做好事的人选，他是想了好一会，才把目标定在徐夏凤的身上的。 徐夏凤脾气暴，嘴巴不饶人，但是心肠热，知道理，明是非，不攀附。 如果说徐冬凤是大树的外表，小草的心，那徐夏凤是顽石的外表，豆腐的心。 再没有比徐夏凤更好的人选了。 孙若海找到徐夏凤的电话拨了出去。 徐夏凤正在电动缝纫机前弯腰埋头苦干。看到孙若海的来电信息，徐夏凤心里好一阵诧异。 她迟疑了一会，还是滑到了接听键。 “大姑，还在上班呢？” 孙若海又简单的询问寒暄了几句，才把话题拐到徐大龙的身上。 “大姑，我爸现在在做什么呢？他刚才突然打电话跟我说要两百块，说是在外面吃饭，钱我给他打过去了，只是越想越有点不对劲。爸，他好好的在外面吃饭干什么呢？” “估计，是在外面找工作吧！” 徐夏凤顿了一下，就明白过来孙若海给她打这通电话的用途。 “你说你爸也真是的。一把年纪了，在外面吃个饭还要女婿给他打钱，像个什么样子？” 孙若海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徐夏凤说出这句话，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大姑，你千万别这么说，一个女婿半个儿，爸有什么困难，问我要钱也是应该的。” 徐夏凤知道，并且还替他说话了，那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你爸这样总归是不太好。” 徐夏凤想，自己当枪就当枪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左不过是为了大家庭的和谐安定。 “大姑，我爸，还没找到工作吗？” 孙若海当然也不会忘记自己打这通电话的第二个目的。 “前天我买了菜，叫你爸和你小姑小姑父过来吃饭，我们也是才知道你爸还没找到工作。” “那，大姑，麻烦你和大姑父小姑大家多给我爸留意一下，有什么好工厂招工，你让我爸过去应聘。” “这我知道，你放心吧！我和你爸是同胞兄妹，还能不帮他留意着吗？” 又简单的聊了几句，孙若海才挂断电话。 徐夏凤马上水杯去打水，喝完水仰头歇憩，窗外的蓝天白云无意间闯入她的眼睛。天是湛蓝的，云白的纯粹白的纯洁，蕴在天上像棉花地里成熟的一朵朵棉花似的。 只是，这样的好天光，这样的好风景，她们这样的人最多只能看看，对，最多只能看看罢了。时间一过就是一天，年龄一长又是一岁的，可身上的负担从来不会因为年纪的增长而少一分。 徐夏凤接了一杯开水，匆匆的往自己的工位上走去。 她得找个时间问问徐大龙，工作找到了没？这一晃就是一天，一眨眼就是一个月，一晃神就是一年。徐大龙再这样继续下去，很快又是半年了。 徐夏凤着急，徐大龙却是一点也不着急，他把昨天从饭店里打包回来的菜重新加热了一下，下了一锅面条，又是一顿饱餐。 徐大龙摸摸圆滚滚的肚皮，往床上一倒，找工作的事又被他无限的推后。 睡了两个小时起来，十点钟的太阳有些晒人，下楼的时候，徐大龙就有些发愁，走出租房大楼的大门的时候，徐大龙的脚步在楼梯间顿了一下，要是他的自行车还没丢，骑着车总比走一路要轻松些。还没出门，徐大龙的心里先生了三分退意。 宛市春天来的快，去的更快，阳春三四月的天，已经有五六月天的炎热，徐大龙被太阳一晒，出了点汗，三分退意变成七分退意。 徐大龙硬着头皮往外面走了几百米，看到一家小工厂在招工。 徐大龙心想，大厂进不去，小厂他还能进不去吗？ 顶着这份心情，徐大龙大步从电动伸缩门走进去。 主管招聘的人递过来一份单子让徐大龙填，说是单子，其实也就是一份再简单不过的资料。 姓名地址，电话，住址，想要应聘什么岗位，为什么要应聘这个岗位。 姓名和地址电话徐大龙很快就填好，住址这一栏徐大龙稍稍犯了难。 “怎么，不知道自己住什么地方吗？” 招聘小姑娘的话让徐大龙觉得自己受到了怀疑和鄙视。 “我不正在想吗？我想想还不行吗？” 徐大龙到底是没想出来，他住那是大成村什么路第几巷，他便越过了那一栏，在年龄那一栏上写下“56” “等等，等等，”招聘的小姑娘又喊了出来，“你都已经56岁了？那对不起，我们岗位可能不太适合你。”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我工作经验多。”徐大龙横着脸反驳。 “是吗？我们招聘的岗位是给打五金，有一定的危险系数，你要是有多年的工作经验，那也可以试试。” “打五金？”徐大龙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经验，我没有打五金的经验。” “那对不起，你和我们招聘的岗位不太合适。” 徐大龙急忙说道，“哎，等等，虽然我没有打五金的经验，不过我有多年当保安的经验啊，你们工厂招不招保安？我当保安的经验是最足的。” “你这年龄，当保安是不是也有点太大了，再说了，我们工厂也不需要保安。” 徐大龙又怒了，眼睛一翻，“你不要保安就不要保安，拿我的年龄说事干什么？难道你不会老？难道你没有到五六十岁的时候？” 徐大龙被人“请”了出去，他气愤的跨出电动伸缩门。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打湿，粘在后背，十分不舒服，徐大龙动了动胳膊，又遇到刚才的事，他也不想找了，索性大步往这样租房走去。 回到租房，往床上一躺，徐大龙郁闷的心情才稍稍好些。 不就是一份工作吗？明天再找也是一样的，工作还不好找吗？徐大龙想着，打了哈欠，又进入了梦乡。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过犹不及 徐夏凤在每天十二小时的工作之余还要帮徐大龙打听找工作的事。 有招车位的，但需要一定的经验。徐大龙是肯定不适合的。 有招打五金的，也需要一定的经验，手还不能慢，想想徐大龙的做事速度，那就更不适合了。 还有就是一些做包装，剪线的活。 虽然工资低了些，但是不需要什么技术和经验。 徐夏凤急忙记下招聘的岗位，工厂的位置。 至于其他的岗位，比如徐大龙最喜欢也最适合的保安工作。徐夏凤也帮徐大龙留意着，只是他们一听徐大龙的年龄，就纷纷摇头。 五十六岁，对于要找一份从新开始的工作，这年龄确实已经不小了。 徐成良在他这个年纪，他盼望已久的孙子徐胜强都能走路了。 而如今，徐胜强还没有结婚，徐大龙还不能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 这到底是时代不同了，还是因为人不同，所以不同？ 徐夏凤把记下来的招聘岗位誊抄到一张纸上，折好放在口袋里，她打算明天再叫徐大龙过来一趟。 把这张纸交给他，让他去找这些工厂应聘。总之在下个星期，一定要找到工作，否则这一天天的，一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的。 下了班，徐夏凤坐在方志扬的电动车后面，双脚一晃一晃的，徐夏凤抱着方志扬的腰轻声说道，“志扬，明天我们早点起来，去菜市场买点菜。” 方志扬的声音温柔，“都累了一个星期了，好不容易放个假，好好休息一下，饭菜的事不用担心，明天我去买菜就好了，你多睡会。” “还是我们一起去吧。”徐夏凤长呼了一口气说道。她动了动屁股，裤子口袋里的折的那张纸的角摩擦着皮肉，徐夏凤想了想说道，“明天，明天我想叫哥过来吃饭，我帮他问到了一些厂招聘的信息，我和他说一声。” “这点小事，也不用特地麻烦哥过来一趟，你拍下来给哥发过去不就好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徐夏凤只觉得，方志扬的声音里含着几分不悦。 “告诉他这些招聘的信息不是最主要的目的，我主要是想叮嘱他，一定要尽快找个工作落实下来，整天这样游荡，这样吃了睡，睡了吃也不是个事，时间荒废了，钱没挣到不说，人还养的懒惰了。” 徐夏凤忧心忡忡，方志扬“嗨”了一声，“哥都多大年纪的人了，他自己还不知道挣钱的重要性吗？这种事，要让他自己自知自觉才好。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的。哥要是不想做，他可能还会怪你给他找的岗位不好。何苦去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呢？” “我知道你是想帮自己的哥哥，你想帮他，只要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告诉他就行了，怎么做，想不想做，那是他自己的事。” “你若是推着他去做，他高兴干的好还好，他要是做的不好，你非但没功还有过呢。” “帮人也是有限度的的，过了那个度。对谁都不好。” 徐夏凤被方志扬的这长篇大论弄的不太乐意了。 “那又能怎么办呢？他是我哥，我不能看他这样下去，他不能挣钱寄回去给嫂子，嫂子就要找借口出去挣钱，那我妈妈不仅要一个人照顾我爸，还要家里家外的干活，我心疼我妈。” 徐夏凤说道这里，声音更低沉了些，“还有，我哥挣钱了，我们身上的担子也能轻松一些，要是他整天悠悠荡荡的不挣钱，那他的吃喝从哪里来，说不定还要伸手问爸妈要，爸妈的钱又是谁给的，还不是我们，羊毛出在羊身上，最后吃亏的还不是我们？”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是一句真理。 方志扬说的有道理，徐夏凤说的也有道理。 他们都没错，但是他们又谁也无法说服谁。 最后，方志扬叹了口气，叹息在夜风中飘出去很远很远。“既然你这么说，那随你的便吧。“” 宛市三四月的已经有些热了，方志扬早就把小吊扇挂上了。 小吊扇在床头吱呀呀的转着，方志扬趴在枕头上睡的香甜。 徐夏凤轻轻的叫了两声，“志扬，志扬。” 方志扬咂巴了两下嘴巴，“累了，我再睡会。” 徐夏凤不再喊方志扬，只是心中难免有几分失望。 多年夫妻竟然比不上一顿饭菜的钱吗？ 徐夏凤不禁觉得有些悲哀。她在床边坐了一会，方志扬已经打起了呼噜。 徐夏凤咬了咬牙站起来，方志扬不去就算了。难道她还找不到菜市场的门往哪里开吗？难道她还能不认识菜吗？难道她还能炒不熟菜吗？ 徐夏凤拿起自己的包包就准备往外走，在打开租房的门走出去之前，徐夏凤还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徐大龙打了个电话。 得知徐大龙还没找到工作，他不过来吃饭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自行车被人偷了。他不想走这么远的路，只为吃一顿饭。 他还说徐夏凤要是找他说找工作的事，她打个电话告诉他就行了。 徐夏凤是又气又恨又有点惭愧和侥幸。 她挂断电话，把她誊抄好的那张纸拍了张照片给徐大龙发了过去。 她还特意的叮嘱徐大龙，一定要每个工厂都要去看。 无论如何，都要在这个月结束之前找到工作。 徐夏凤拿着手机，听着徐大龙那明显有些敷衍的语气。徐夏凤心里是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采的百花成蜜时，为谁辛苦为谁甜。 她不是蜜蜂，却总是在为别人打算，难道真像方志扬说的那样。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吗？ 徐夏凤转头看了一眼睡的香甜的方志扬，忽然也从心底生出几分倦怠。 她躺在方志扬的身边，什么都不想想，脑袋放的最空。 可是没一会，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担心，都统统往她的脑子里钻来。 徐夏凤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翻滚了几下，还是忍不住从床上起来，拿出手机给李丽妹打电话。 在电话接通之前，徐夏凤忽然想到那天给她打电话的孙若海。 第一百七十八章 艰难 徐大龙看着徐夏凤发给他的纸条。 第一个工厂，他好像听事过，挺黑的。他在心里画下了一个叉号。 至于其他的，他觉得倒是还可以去看一看。 徐大龙看了一会，收起手机，慢悠悠的走下楼去，在街边的小吃摊上打包了一份炒河粉，经过烧烤摊的时候，他到底是没能忍住烧烤散发出来的香味，又打包了一份烧烤。 隔着打包盒子，徐大龙都能闻到孜然和肉经过烧烤散发出来的香味。只闻到这个味，他的口水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咽下快要流出来的口水，拐进街角的一家小超市，买了两瓶冰啤酒。 乐滋滋的往租房跑去。 一碗炒河粉，几串烧烤，两瓶冰啤酒，徐大龙吃的是酣畅淋漓。 也把上次孙若海转给他的钱花用了干净。 明天，明天就去找工作。 徐大龙在心里打保证，手一抹嘴巴上油腻，摸着吃的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往床上一躺。 徐大龙找工作之路并不顺利，哪怕是有徐夏凤给的招工工厂地点。有目的去找并没有抹平他年龄过大和毫无工作经验的劣势。 有几个工厂明明白白的告诉徐大龙。他的年龄过大，他们工厂并不打算录用这个年纪的人。 宁愿把岗位空着，等着年轻人来应聘，也不会招聘徐大龙。 徐大龙一听这话脸上哪里还挂得住？他转身就走，出工厂的大门的时候，徐大龙觉得别人都在笑他，走出马路上徐大龙也觉得别人都在笑他。 他也再没有了找工作的兴致，他回到租房，往床下一躺，一颗郁闷孤燥的心才安定下来。 徐夏凤也在担心徐大龙找工作的事。 徐大龙是个什么人，她很清楚。在徐大龙没找到工作，没定下来之前，无论徐大龙做出什么保证，徐夏凤都不能安心。 徐夏凤本想趁着空闲的时候给徐大龙打个电话问问他找工作的情况。 空闲的时候还没找到，曹心贞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徐夏凤关掉电动缝纫机，拿着手机猫着腰摸进了洗手间。 “嫂子”刚叫出口，曹心贞的话又密密麻麻的砸了过来。 “你到底有有好好的帮你哥找工作？你到底有没有一点把娘家的事情放在心上。” “我帮哥找了。嫂子，你先别生气，我给哥找了那些个工作，哥去看了吗？” 曹心贞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夏凤，你真是厉害啊！既然这么损你哥？” 徐夏凤被说的莫名其妙，“嫂子，你这话又从何说起？我损哥，我为什么要损他？” “还说没有？”曹心贞恨声说道，“那你给你哥找个那是个什么工作？害得你哥丢脸，别人都笑他年纪大？” “夏凤，你看你帮你哥找的那都是些什么工作？没要你哥就算了，还嘲笑你哥年纪大，你哥年纪是大了点，但谁还没个老的时候？” 曹心贞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让徐夏凤听的头晕，但到底是明白过来曹心贞的意思。 “哥，这是，又没能找到工作？” “还找工作呢？别人都嫌你哥年龄大，你刚才没听清楚我的话吗？” “听清楚了，不过嫂子，你真的误会我了。第一，我肯定是尽心尽力帮哥找工作的，帮他打听的。第二，我是真的不知道哥在找工作的时候受到的委屈。” “他是我亲哥，我还能害他笑他不成？我在这厂里都好几年没动过了，外面找工作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我真的不是特别清楚。” 曹心贞在电话那边停顿了好一会，才别别扭扭的说道，“暂且先相信你，不过，你哥要找工作的事，你们也积极上点心。” “知道了。嫂子，爸怎么样了？爸的腿好了吗？妈的身体怎么样？” 曹心贞的回答难免带上了几分勉强，“爸，好着呢！每顿饭都能吃一大碗呢！他的腿，应该是好了吧！他现在每天都能扶着围墙走好几圈呢！” 徐夏凤挂断电话，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又拿起手机给徐大龙打电话。 徐大龙的声音懒懒的，叫了声“夏凤”听起来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似的。 “哥，工作找的怎么样？” “嗨，妹妹，别说了。”徐大龙还没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他的这声“妹妹”还把徐夏凤的情绪扰乱了。 “他们都嫌弃哥哥我的年纪大了。不要我，你说我们就是卖力气挣点钱的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徐大龙的这句感慨让徐夏凤的心中也是一晃。 是啊！他们就是卖力气，用时间和劳动来换点钱，怎么就那么难呢！ 可是不难，又有什么办法呢？钱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总归是要靠自己去挣的。 徐夏凤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哥，你今天可以在家想一下，为什么这么难？这么辛苦，但是明天，你还是得打起精神来，去找工作。” “好，我知道了。” 徐大龙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徐夏凤拿着手机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没一会，组长就走了过来。 从徐夏凤的电动缝纫机后面的塑料筐里拿出徐夏凤车好的货物慢慢的看着。 徐夏凤在这一行浸润多年，她做的货是挑不出一点毛病的。 组长一连拿了几个，找不出一点错处，不过，这并妨碍她敲打徐夏凤。 “组上了繁忙你都看到了？厂子里今年的效益好，给你们多安排一点事情做，你们到手的钱也能多一些。咱们出来打工的，不就是为了挣这点钱吗？” “现在的工作也不好找。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跟不上生产速度了，做的再久，也要换人了是不是？” 徐夏凤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徐夏凤低头做事，却也不忘为自己说一句。 “是啊，都是出来挣钱的，做好手头上的事就可以了，都是出来打工的，何苦为难别人呢？” 组长呵呵了笑了两声，在徐夏凤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好好干吧！争取多干两年，给儿子娶了老婆，自己能有点钱养老。” 第一百七十九章 难理 徐大龙的话突然在徐夏凤的脑海里响起。 “不过是出点力气换钱，怎么就那么难呢？” 今天规定的产量是四百五十件。薄款的女秋装，工序不算复杂，但是颜色繁多，码数众多。 要是弄错一件，说不定要改一大批。徐夏凤和组上的人做的很小心。 而小心，就意味着细致，就等同于是慢。 徐夏凤组上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初夏的夜风带着独特的微凉，将徐夏凤的心头吹的愁苦一片。 不过，看到在厂门口等她下班的方志扬，徐夏凤的心头又有几分暖意。 回租房烧水洗澡，从洗手间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经过一天十几个小时的连续不停的上班，此时停了下来，徐夏凤只感觉满身都是疲累。 在床上躺下，将睡未睡之时，徐夏凤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徐夏凤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摸到放在枕头下的手机，拿起来一看。是孙若海。 都这个时候了，孙若海还没睡觉吗？ 徐夏凤滑动到接听键，声音疲惫的问道，“喂，若海，还没睡觉吗？” “刚下班呢！”孙若海的声音里似乎带着几分嗤弄，“厂里忙呢？建良的单子是接个不停。” “是吗？那好啊！” 徐夏凤刚想问孙若海有什么事，孙若海就直接说道，“大姑，我爸还没找到工作呢？” “还没呢！” 徐夏凤叹了口气，“年龄大了，是不好找工作了。” “是。”孙若海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下来，但是很快又跟着说道，“要不我去跟建良说一声，让爸到建良的厂子里来？” 徐夏凤迷糊的眼睛也跟着一亮，“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徐大龙做事慢也好，为人憨也罢。他到底是徐胜湘的父亲，做为女婿的吴建良肯定不会说什么。 “那好，明天我就去跟建良说。” 孙若海挂断了电话。徐夏凤想，既然孙若海都说了这样的话了，徐大龙进吴建良的工厂上班，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孙若海都开了这个口了，吴建良还能拒绝不成？ 徐大龙有了工作，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大事。 徐夏凤觉得，自己现在这个觉都能睡的安稳一些。 孙若海的办事效率果然是快，第二天上午，他就打电话给徐大龙。 说是要徐大龙去吴建良的厂子上班。徐大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床上没起来，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是一激灵。 “我，我到建良厂子里去上班？我，我还没准备好呢！” 徐大龙从床上下来，女婿孙若海告诉他可以上班的时候，他心里的第一感受不是安定，不是踏实，而是心慌。 “准备？准备什么？什么都不需要准备。”孙若海又放缓了语调，“爸，你到建良这里来上班，我们什么都会帮你准备好的。” “可是，建良的工厂我只去过一次，我，我还要看看怎么搭车过去呢！” 徐大龙找的这两个借口实在牵强，孙若海当然知道原因是什么。 “爸，我刚才不是就跟你说了吗？你把东西收拾收拾，我开车来接你。” 徐大龙又嗫嚅说道，“可是，可是，还没跟你两个姑姑说一声呢！” “大姑和小姑那里，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了。大姑和小姑她们难道还会怪你不成？”孙若海顿了一下，然后带着几分看破一切的鄙夷说道，“你只要有工作，大姑和小姑就开心了。” 徐的龙再找不出什么借口，只能唯唯诺诺的答应。 “那，那我去建良的厂子里？你，你来接我？” “对。”孙若海应了一声，“爸，你现在赶快把东西收拾收拾，要带的东西整理好，不要的东西都扔了。我趁中午大家休息的时候来接你。” 徐大龙听着孙若海这斩钉截铁的声音，知道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他苦着一张脸用带着几分笑说道，“那好，那好，你来接我。” 挂断电话，徐大龙在租房里看了一圈，这租房里的东西，什么该丢？什么该带呢？ 徐大龙在租房里看了一会，找出几个大的塑料袋，可是收拾东西的时候又犯了难。 他在房间里顿了一会，将衣服，被子，桶和洗漱用品，衣架等杂物归在一起。做完这些，他就已经是气喘吁吁的。 徐大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打开了风扇，感到清凉的同时也感到了一身的疲惫。 他不仅抱怨自己的被子收拾的太早，孙若海怎么着也要中午才能来接他，收拾这些东西又能要多长时间呢？ 徐大龙往撤走了被子，只剩下木板的床一躺，拿出手机看了一会。 十一点钟的时候，徐大龙的肚子又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他一拍自己的脑袋，早上接了孙若海的电话就开始收拾，他连早饭都没吃得呢！ 怠慢了哪里，都不能怠慢胃啊。 要是吃都吃不饱，那还怎么干活？ 徐大龙锁了门下楼，在楼下的一家卤菜店买了一个猪耳朵，一份凉拌花生，在街角的小超市买两事两瓶啤酒，再打一份热乎乎的炒粉。 徐大龙的双手提的满满当当往自己的租房走。 他这么逍遥自在吃一顿，去了吴建良的厂子上班之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这样美美的吃上一顿呢。 徐大龙打开门，看也不看在占了租房一半面积的堆的满满的东西，拉了张凳子放在床边，他自己在床边一坐，吃一口猪头肉，喝一口酒，再嚼一粒花生，最后再来一口热乎乎的炒粉。 这才叫日子！徐大龙一手拿酒瓶，一手拿筷子感慨道。 徐大龙的小酒喝到一半，手机就滋滋的响了起来。 徐大龙拿起来一看，是孙若海打的电话。徐大龙急忙放下手里的啤酒瓶，“喂，若海，你到了，都到楼下了，你这么快的吗？” 徐大龙挂断电话，正想下楼去接孙若海上来，想了想又返了回去，将瓶子里的酒喝完，将猪头肉和炒粉混在一起大口吃了，又把剩余的花生倒在手里，往嘴里倒了几粒嚼着下了楼。 第一百八十章 舍弃 用感应的钥匙开了租房楼的大门。 徐大龙带着孙若海往楼上走。 “若海，这么快就过来了，路上堵车没有？吃了中午饭了没？” 孙若海闻到从徐大龙身上散发出的烟酒气，眉头不由得就是一皱。 “吃了，路上没堵车，爸，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徐大龙嘿嘿的笑了两声，声音中满是心虚。 孙若海一听，心里便有些失望。他就该听徐胜英的话，在上班的时候打几个电话催催徐大龙。 要是徐大龙一点没收拾，他还要帮着徐大龙收拾，本来打算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接徐大龙过去，这样既做好了事又不耽误上班。 看徐大龙的样子，只怕不仅是他中午休息的时间被浪费了。只怕下午上班也要被耽误了，只希望吴建良能看在他是来接他们两共同的老丈人的份上，保留他的全勤，不然一个月的辛苦又要白白的少三百块。 推开绿色的铁门，哪怕孙若海心里早就给自己打了预防针，但是租房里的景象还是让孙若海一阵头疼。 衣架在地上堆叠，花花绿绿，颜色各异的衣架随便叠着，乱的眼晕。孙若海快步走过去，把吃在一起的衣架分开，然后再一个一个的整理好。 徐大龙点了根烟站在一边，不时的讪笑一声。 “这，有点乱啊，有点乱，这不收拾，我都不知道有这么多的东西。” 徐大龙讪讪的笑着，脚在地上撩了一下，一声清脆的“砰砰”声响起。 绿色的啤酒瓶倒在地上，滴溜溜的滚了一圈。 孙若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顺着地上的啤酒瓶看过去，才发现被扔在角落里的塑料盒，塑料盒上还有鲜红的油渍，油渍流过的地方又冒出一点青绿色。 看起来是刚吃过的。 孙若海的脸色不免有些难看，徐大龙有心情有时间喝酒，却把收拾东西的事留给他来做。 他为了来接徐大龙，中午都没休息。 可是徐大龙呢？一点都不会体谅别人，虽说收拾东西，来接他一趟，在岳丈女婿这里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谁的时间不是时间？孙若海又不像吴建良一样自己开厂，他是给吴建良打工的。在时间上受着管制，而时间又和工资挂钩。 孙若海气愤归气愤，他还是快手快脚的帮徐大龙把衣架，桶，被子，凉席，打包收好。 正打算帮徐大龙把衣服收拾收拾，徐大龙夹着烟快步的抢上前来，“哎，若海，这些我自己来收拾。” 孙若海也不坚持，租房里剩下的东西还有不少。 他又把目光投向租房里剩下的那一堆东西，一个一人合抱的大纸箱里，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孙若海翻了一下，有一个款式老旧的吹风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一盒16开纸大小的盒子，看盒子上面的图案里面的东西应该是染发膏之内的。 只是拿在手里却没什么重量，孙若海在租房里看了一圈，一套被褥，两个大桶，就能把他车的后备箱的空间占用的差不多了。 这些不怎么用得上又用的差不多的还占地方的东西，再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孙若海将包装盒往墙角一扔。 纸箱底部还有不少书，不过是没什么用的书。封面上衣着暴露的女孩已经奠定了里面的内容多是一些带颜色的东西。 孙若海翻看了一下，内心有些不舒服。他忍不住在心里为曹心贞叫屈。 徐大龙收集了这么多这样的书，他当着曹心贞的面看的时候，曹心贞的心里该是怎么难受啊！ 只爱她人颜色好，不怜家妻身心累。 孙若海越想越烦躁，恨不得将这些东西都远远的丢开。 他从箱子里捧起一摞书，大步往楼道里走去。 把那一摞书往楼道里的绿色垃圾桶里一丢，看着封面上衣着暴露的女孩被鲜红的酱一染，孙若海的心里反倒觉得畅快。 孙若海又往返了几次，将箱子里书扔完，最后一次出门的时候还顺带扔掉了他之前放在墙边的染发膏。 箱子底部的东西终于出现在孙若海的面前。 那是很多份，折叠的整整齐齐的马报。 孙若海拿起一些来看，有的马报已经卷边，有些开始泛黄，有些折痕深重，有些则还非常新。 这些，想必徐大龙经常拿在手里看。 孙若海的心头莫名的升起一股愤怒，他不止一次的听徐胜英说过，徐大龙珍视这些马报，甚过于珍视他们姐弟三个。 而看了如此重视这些马报的徐大龙，在上面又花费了多少钱财？ 该属于徐胜英的疼爱和物质，又有多少被这些东西夺走？ 孙若海心中一愤，他拿起箱子扛在肩膀上，快步的走下楼，走到租房大楼下街边的垃圾车里，将纸箱里的马报统统倒在了垃圾车里。 做完这些，孙若海的心头才好受一些，他提着纸箱快步走上楼。 租房里，徐大龙刚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转头一看，他用来放自己收藏的东西的纸箱已经不见了。 徐大龙急的在房间里乱转，像只无头苍蝇似的。 直到孙若海提着纸箱回来，徐大龙才涨红了一张脸叫道，“若，若海，你把箱子拿到哪里去了？纸箱里的东西被，你，被，你拿到哪里去了？” “倒在垃圾桶里了。” 孙若海放下纸箱，跟着解释道，“我看，纸箱里那些东西也没什么用。还留着干什么？” “怎么会没？哎，你怎么能把我的东西丢掉呢？那是我，哎呀，你把东西扔哪里了？我，我去找找看。” 徐大龙说着，就挪着肥胖的身体往外面走。 孙若海一把拉住了徐大龙，“爸，那些东西扔了就扔了。不要去捡了。” “你懂什么？那些东西，都是我要的。”徐大龙涨红了一张脸叫道。 此时的他仿佛一个遗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那些东西有什么用？是能帮你养家糊口，还是能帮你教养孩子？是能给你赡养父母，还是能给你养老送终？” 第一百八十一章 偏心 徐大龙甩开孙若海的手，挪动着肥胖的身体下楼。 他最先走到楼下的垃圾车那里，如他所想的那样，那些他珍之重之的马报确实在垃圾车里。 徐大龙暗叫一声幸运，急忙伸手去捡。 一张马报被徐大龙从垃圾车里捡了出来，只是上面沾了不少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垃圾车里什么垃圾都有，空间小，气温高，那些垃圾也在不断的发酵，发生恶臭的裂变。 徐大龙伸手弯腰去捡马报，差点没被那股恶臭熏的吐出来。 孙若海也跟着下了楼，他在租房楼的大门边上看着徐大龙的动作。 他既没有帮徐大龙捡，也不阻止徐大龙捡。 人确实该有自己的爱好，可是那份爱好应该建立在不损失身体健康，不损害家庭经济的前提下才可以保持自己这份爱好。 徐大龙多年来沉迷马报，不仅将这些钱的工资都压在这上面，还将自己的精力和心血全部倾注在这上面。 赢了钱，塞到自己的腰包里，买点好吃的填自己的嘴巴。妻子也好，儿女也罢，父母也是，最多只能闻闻气味。 输了钱，轻则沉着张脸，让整个家里的气氛陷入低迷，中则打狗骂鸡，摔筷敲碗，重则打妻骂子凶女儿。 徐大龙所有的经济甚至喜怒都被绑在一份马报上。 那已经不是爱好，那是赌博，徐大龙是赌徒。 孙若海冷眼旁观着，只见徐大龙把那些马报从垃圾车里扒拉出来，然后一张张放在地上。 那些马报从垃圾车里被翻出来，上面已经被沾上了不少垃圾。 又没喝完了奶茶，落在马报上，散发着一种甜到腻人加上恶臭混杂在一起味。沾上了臭鸡蛋气味的马报横批难闻。 徐大龙将马报放在地上，竟然找不到一张干净的照片完好的马报。 徐大龙的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失落。他的心头好像突然被人剜去一块似的，空落落的。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来填。 孙若海从大门边走了过来，在徐大龙的身边蹲下，“爸，你要明白，这些东西对你的生活来说，是没有用的。” “你自己想想，你在这些东西上付出了多少时间，多少金钱，多少心血？你有没有用这些金钱给你的孩子买过什么东西？你有没有用这些时间来陪伴你的父母？你有没有用这些心血和精力来为自己的妻子做点什么？” “你的妻子，你的儿女，你的父母，才是你最亲的人，要是有一天你生病了，需要钱治了，这些东西能给你钱吗？如果有一天，你老了，需要别人来养你了，这些东西能赡养你吗？” 徐大龙从地上站起来，肥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站稳身体之后，他从迈步往租房里走去。 孙若海把着徐恶臭龙把东西从楼上拿下来。 徐大龙沉着一张脸，郁郁寡欢的样子，但到底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孙若海的车停在吴建良的组的厂房的院子里，已经是下午三点。 孙若海的车一停下，徐胜英，徐胜湘，徐胜强还有吴建良都从这栋厂房的三楼走了下来。 这栋厂房的三四楼是吴建良租下来的，三楼用来做事，四楼的被隔成了几个房间，一个用来做办公室，一间用来做会客室，剩下的是员工宿舍。 徐胜英两夫妻一间，徐胜湘吴建良一间，吴建良品爸爸妈妈一间，然后就是男员工一脸大宿舍，女员工一间大宿舍。 徐大龙也被安排在大宿舍里，宿舍门的两边是两排分上下又连在一起的铁床。 吴建良把徐大龙安排在靠近洗手间的下床，跟过来的孙若海和徐胜英给徐大龙铺床，收拾东西。 吴建良和徐胜湘站在一边，徐胜湘拿着手机在看，吴建良时不时的问几个问题。 “没晕车吧？先不着忙做事，在这里玩几天，熟悉熟悉环境，休息几天。” 徐大龙的脸上笑的开了一朵花似的，他连忙握住吴建良的手笑着说道，“没晕车，我一向不晕车的。玩几天假玩几天，你这里我只来过一次，这次过来，是要好好的看一下。” 吴建良的脸上看不到什么笑意，只有敷衍。 徐大龙握着吴建良的手不放，笑的只见一口黄牙不见眼睛。 孙若海转头看了徐大龙一眼，用手肘轻轻的撞了一下正弯腰细心的给徐大龙的新床抚平最后一道褶皱的徐胜英一下。 徐胜英看过来的时候，孙若海看向徐大龙的方向给徐胜英使了个眼色。 徐胜英从床前站起来，走到徐大龙的面前笑着问道，“爸，床，我和若海已经给你铺好了，还有什么要做的？” 徐大龙这才放开吴建良的手，从他的包里拿出一大堆的脏衣服，“这些衣服，我还没来得及洗。” 徐大龙的这些衣服。不是一件几件，堆在徐胜英刚铺好的床上，像个小山丘似的。里面春衣秋裤夹杂在一起，甚至还两件毛衣。 这不是没来得及洗，这是根本就没打算要洗。 徐胜英眼睛咕噜一转，笑着去拉徐胜湘的手，“胜湘，这些衣服，我们一起来洗吧！两个人洗总也快些。” 徐胜湘看了一眼那堆衣服，从心里生出一股不愿，她甩开徐胜英的手。“姐，你给爸洗一下吧！等下我还有事呢。” 徐大龙忙道，“胜英啊。这些衣服，你就洗了吧！爸把你养这么大，你给爸洗几件衣服不是应该的吗？胜湘可是老板娘，什么都要管着的，忙呢。” 徐胜英抱着一大堆衣服走到自己的宿舍，虽然不是不愿，但徐大龙的偏颇到底是让她心里不舒服。一张嘴巴撅的老高。 孙若海跟在她的后面走了进来，把门一关，在徐胜英的身边坐下，看着那一堆衣服说道，“不想洗就不要洗了。” 徐胜英擦了擦眼角，抽咽了一声，“要是不想洗，我刚才就不会抱过来。” 孙若海的脸更沉了几分，他抿了抿丰厚的嘴唇还是忍不住说道，“爸也太偏心了。哎，谁叫我们不如人呢？” 徐胜英叹了口气，幽幽说道，“爷爷这一摔，境遇变差的何止是奶奶啊。” 第一百八十二章 心思 孙若海揽着徐胜英的肩膀安慰了几句。 徐胜英擦了擦眼角，笑了一下，站起来抱着那堆脏衣服往洗手间走去。 孙若海看着蹲在地上忙着洗衣服的徐胜英。心头涌过好几个念头，最终，他还是拿着手机，走到外面走廊上。 做一件好事，如果没有人知道的话，那那件好事就等于你没做过。 孙若海拿起手机给徐夏凤，曹心贞，李丽妹各打了一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简短的，只需要简单的表述他抽空把徐大龙接了过来，他安排徐大龙住哪里，徐胜英给徐大龙洗了一堆衣服就可以了，这个电话是打给徐夏凤的。 徐夏凤果然像他想的那样，领悟了他话里话外全部的意思。 孙若海满意的挂断了电话，皱了皱眉头，吸了吸鼻子开始打第二个电话。 这第二个电话的内容侧重于徐大龙的苦，几个月没找到工作了，在外面吃喝都成问题了，幸好他有几次心有灵犀的打电话给徐大龙，知道他囊中羞涩，打了好几次钱给他。 知道徐大龙找工作难之后，他又和吴建良商量把徐大龙接到厂里来，又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去接了徐大龙过来，徐大龙一个人在卫生上难免疏忽，幸好徐胜英在，不仅给徐大龙铺床叠被，接风洗尘，还给徐大龙洗了一大堆衣服。 这第二个电话是的打给曹心贞的，曹心贞听完孙若海这一大串话之后，扭着嘴巴说了一句，“你和建良说接你爸来厂里的，哎，幸好建良同意了，对了，建良给你爸安排了个什么工作？” 孙若海舔了舔说的口干舌燥的嘴唇。他感觉他说的这一长串的话就像是拳击比赛的时候一通重拳没打倒对手，反倒全部打在自己身上。 “什么工作，我和会建良商量着来安排的，爸他年纪大了，之前也没有这一行的工作经验，我会跟建良说，给爸安排一个轻松也不需要费什么力气的活。” “嗯，你爸在建良开的厂子里，我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呢？” 孙若海如同遭受重击，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在他的郁闷中，曹心贞说了一声，“我忙，就先不说了。”就挂断了电话。 有一口气堵在孙若海的胸膛里，久久不能咽下去。 他在宛市这工厂密集的区域，这栋内墙掉粉，外墙脱砖，设计老旧的厂房的走廊里走了好几圈，才找出李丽妹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李丽妹正扶着徐成良在村里散步回来，拿出钥匙开了门就赶紧拿出手机来接电话。 “若海啊。今天厂子里不忙吗？” “今天不忙，我今天把爸接到厂子里边来了。”孙若海的话刚一说完，李丽妹就欣喜的说道，“是吗？那太好了，你爸能有个工作，我也能安心了。不然，在外面游游荡荡的又是一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钱又没挣到。” “奶奶，现在你可以放心了，爸在这里，不会亏待他的。” “放心，放心，我这下当然能放心了。我就算不了解建良，我还能不了解你吗？你怎么也不会亏待你爸是不是？” 李丽妹的话让孙若海很是受用。他语气中已然带上了几分得意，“是，那是爸！怎么能亏待他呢？我这不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把爸接过来了吗？” 好事不怕做，好话不怕多。孙若海又把他做的事在李丽妹面前说了一次。 “哦，你爸不认识去建良那里的路，接一下也是应该。” 李丽妹的语气便不像刚才那样热络。她转头看了一眼扶着围墙慢慢走着徐成良，徐成良恢复的不错。腿部的浓水全部流出来，皮肉长好之后，他的腿就有了力气，今天在村里转一圈，也不需要歇脚。 村里的人看到徐成良恢复的这样好，一半都在感慨现在的医术发达，徐大龙三兄妹又舍得花钱给徐成良治，感慨完了之后又感叹徐成良到底是年纪大了，若是再年轻个二三十岁，肯定还能恢复的更好。 是啊！他们都老了，他们的孩子也快老了，孙子孙女都长了起来，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了。 “是应该的。做为子女，心疼父母是应该。能给爸做的，我们当然也会给他做。胜英也是最心疼爸的，爸一过来，就给爸收拾床铺，铺床叠被，买了好多菜，说是晚上做给爸吃，还给爸洗了一大堆的脏衣服。” “是这样的，爸妈养你们小，等到你们子女长大了就来回报父母了。” 李丽妹说完，嘴角扬起一抹轻笑，嘴角的细纹被拉扯着，看着有些勉强又苦涩的滋味。 “胜英心疼爸，给爸洗点衣服是应该的。爸到底是男人，卫生上肯定不如女人那么细致。只是，胜英一个人包揽全部的活，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满不是滋味的。” “虽然说子女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但就手心手背的肉还有个厚薄之分呢！” “胜湘没做吗？她一点都没做吗？她什么表示都没有吗？” 李丽妹奴了奴嘴角，饶了那么大一个弯子，终于说到点子上来了。 “爸心疼她，怎么舍得让她做呢？胜英和胜湘都是女儿，哎，只能怪我自己不中用，不争气。” “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呢？每个人的能力分工不同而已。” 李丽妹顿了一下，花白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懂事不中用的人是你爸妈，建良他再能挣钱又怎么样？他又不会分他们一点，他现在年轻一年几年的还过来，等到再过几年，他怎么还会过来？你爸妈他们老了，还不是要靠你和强强？他会管你吗？不会，若海，你是没看到，自打你爷爷变成这样，他到家里来，你爷爷他从来不会多看一眼，从房门前过，他还要饶着走。你说，这能靠得住吗？” 李丽妹说完，长叹一口气接着说道，“若海，以后你爸妈老了，还是要靠你的。你爸妈糊涂，你别跟他们计较。爷爷和奶奶知道你的好。”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又生变故 孙若海抽抽鼻子，嗓音低沉了几分。 “奶奶，你知道就好，你知道我和胜英的委屈，我和胜英就不委屈。” “好孩子，不委屈，别觉得委屈，咱们做出好事来，大家都长着眼睛看着呢！你的好大家都记在心里呢！” “那，奶奶，时间不早了，我去做饭了，胜英今天买了牛肉，鸡肉，肉还有鱼，我去做饭了，要做这些菜都是挺费时间的，我得去准备吧！爸应该也饿了，早点弄好早点吃晚饭。” “哎，好，你去弄吧！你爸要是知道你们两口子这么细心的对他好，他还能不感动吗？” 李丽妹的话极大的抚慰了孙若海心中的不平。 孙若海挂断电话，高高兴兴的去做饭煮饭去了。 李丽妹拿着挂断电话的手机，花白的眉毛睫毛下是一双浑浊又疲惫的眼睛，她那张沧桑风雕霜刻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 是的，累！和孙若海通完电话，比她牵着徐成良在村子里走一圈还要累。 孙若海抱怨的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跟她抱怨又有什么用呢？ 她现在老了，还要照顾徐成良，家里的家务还要她来做，这些足够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的精力耗尽。 她再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管儿子和儿媳对他们的两个女儿的偏心对待。 她知道，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老了，徐夏凤和徐冬凤每年都给她不少的钱，这不假。可是除了这栋房子，她和徐成良再没有第二个安身之所。 有些事，不是她再能提点敲打曹心贞的了。李丽妹摇头叹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现在莫说她敲打曹心贞，曹心贞不给她脸色看就不错了。 有什么办法呢？她只有徐大龙这一个儿子，形势比人强。这句话，她知道，孙若海也该早点知道才是。 徐夏凤从电动缝纫机前抬起头来，伸直腰，一天十二个小时的工作量，到现在还只完成了三分之二而已。 徐夏凤在工厂的食堂里吃晚饭，没心思休息，她又走到车间。看着车间里堆了满满一堆货。 徐夏凤忽然从心底生出几分倦怠。她看到那些熟悉的货物，忽然有一种厌烦。 这些东西，经过她的手做出来，她也因此得到工资。 按理说，她怎么都不会对这些货物感到厌烦。如果没有了这些货物，她又该靠什么拿工资呢？ 徐夏凤强迫自己在电动缝纫机前面坐下来，打开开关，再打开车头的灯，戴上眼镜，脚放在电动缝纫机的踏板上，微微动一下大腿，电动缝纫机的压脚就被抬了起来，把货物整理好放在压脚下面，再放下压脚，踩下踏板，电动缝纫机的针便快速在布料中钻进钻出。 车好的货物便像流水似的，缓慢的往车后的框子里流去。 这些动作，徐夏凤已经重复了几千万次。 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勇气了。 她在流水线上干了这么久，久到她熟悉每天一种线，每一道工序，但是熟悉到，她好像已经忘记了最初的梦想。 最初的梦想到底是什么呢？徐夏凤自己已经有点想不起来了。 但是她想，每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的梦想绝对不是躬身在流水线上，几乎把自己也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 工厂每天需要完成的数量越来越多。徐夏凤所在的小组每天需要完成的货物数量也在不断的增加。 五百件女秋装，全部做完下班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从洗手间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徐夏凤披着满身的水气出来，徐夏凤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台劳累又开始生锈的机器。 她在床上一躺，一双疲惫的眼睛空洞的看着天花板，一个大胆又冒险的想法从她的脑海里蹦出来。 “志扬，你说，我们不要打工了，去做生意。” 擦着头发从洗手间走出来的方志扬被徐夏凤的话吓了一大跳。 “做生意？做什么生意？做生意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方志扬在徐夏凤的身边坐下，他看着疲惫不堪的徐夏凤，心中既有心疼也有不忍。 “夏凤，你要是累了，就辞职休息一段时间，家里的开支，我一个人的工资也够用。”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上班是够用，但我们还要存钱啊！” 徐夏凤挥挥手，似乎是要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赶出自己的脑海。 “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跃礼也快毕业了，毕业了工作两年就该娶老婆了，娶了老婆生了孩子，我要给他看孩子，那个时候想挣钱都挣不到了。我要趁这几年多挣点钱，我刚才也只是那么一说。” 一声悄无声息的叹息从徐夏凤的嘴角溢出，她挥了挥手，招呼方志扬道，“时间不早了，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徐夏凤闭上了眼睛，却没有睡意。 这么多年的流水线工作，她是真的有些累了。但是现在绝不是能停下来休息的时候。 是不是该孤注一掷做点什么生意呢？可是，又能做什么生意呢？ 徐夏凤闭着眼睛想啊想，她想了很多，卖水果，卖早餐，卖烧烤，卖炒粉？都是一些成本小，价值低，卖的快的东西。 她想了很多很多，那些设想里，唯一没有的就是继续在流水线上打工。 在深夜，徐夏凤设想过无数的可能，可是第二天早上，从床上爬起来，她还是坐在方志扬的车后，往厂子里去。 只是今天，徐夏凤感觉自己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她的心中有设想，有希望，有了一个模糊却坚定的方向。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要听到厂子里的订单减少，生意不好做，就开始心慌了。她自己的未来，为什么要和一个和她没有多大关系的厂子绑在一起？ 徐夏凤放开抓着车座位的手，伸出手去抓风，风从她的指间穿过，撩起她的头发，吹在她的脸上。 方志扬叮嘱徐夏凤抓紧车座位，徐夏凤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将车停在厂里的停车场，徐夏凤走进车间，车间闹哄哄的，徐夏凤的心里便有些紧张。 第一百八十四章 杀鸡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徐夏凤拉住一个同组的工友问道。 “出大事了。厂子里又下了一道通知，要调低每道工序的单价。” 工友急匆匆的回答了一声，脸色也满是着急。 徐夏凤的心里一沉，工序就是指每件衣服的制作过程中产生的顺序。 而这些顺序，也形成了厂里的流水线，每个人独立完成一道工序，就形成了一道完整的流水线。徐夏凤也是流水线上的一员。 工序的单价也和她们的工资息息相关，单价压低，就意味着你必须要做的比原来还多，才可以拿到和之前差不多的工资。 可是每个人每天都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他们已经用十二个小时的劳动来换取一份工资。哪里还有更多的时间能用来压榨？ 再者单价被压，需要完成和数量却越来越多，质量也把控的越来越严格。徐夏凤对未来越发的迷茫。 车间里有不少人已经在闹。如何能不闹呢？厂里原来推出的任务制度还只是钝刀子磨肉，虽然疼痛，但是看到手的工资比以前多了一点，累一些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而现在推出的压低单价，这简直是拿刀在人的心上砍。 无论你做的再好，做的再多，厂里把单价往下一压，多做的就等于没做。或者是还少做了。 领悟过来之后，谁能不生气呢？ “这没法做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这一声很快就得到了很多人的附和。“对，没法做了。不做了。” 年轻一些的各个群情激愤，有些在观望的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徐夏凤的心里也是惶惶的。 厂里新推出的制度显然是要把他们这些人的力气和空闲的时间榨干。 若是厂里的人都站起来反对，结果可能会有好一些。但是若是反对没有效果，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徐夏凤心里乱乱的，眼看周围的人都站了起来，有几个平时能说得上几句话的见徐夏凤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不禁向徐夏凤投来责怪的眼神。 徐夏凤关掉电动缝纫机的开关，站起来走到反对的人群中。 组长和主管出来轮番劝说，她们是站在大众的利益的对面，哪怕再扬声大气，总也比不上一个车间的人。 “厂子推出的任务制度我们遵守了，结果每天的数量都在不断的增加。我们是人，我们也需要休息，我们是人，我们也需要生活。” “反对降单价，反对降单价。” “你们不要吵了，有理不在声高。”组长的眉头皱的很紧。 “我刚把也和主管商量了一下，大家这样闹也不是办法，这样吧！将你们的想法写出来，交到上面去。也可以选出几个代表，向主管，向经理，向厂长，向总经理反应。” “至于这些代表，就由你们自己选。” 徐夏凤拿出纸笔，却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她读书不多，大道理讲不出什么。她只知道，一味的压榨工人的时间和血汗钱，这是不对的。 徐夏凤想了一下，在纸上写出一刚话，“我反对次降低工价的制度，我们工人也要生活。” 徐夏凤把自己的纸条交上去，却没想到她被几个工友推荐为代表？ “徐夏凤，跟她们一起去顶楼看办公室吧！” 徐夏凤应了一声，跟在那几个斗志昂扬，一脸激愤的工友后面。 顶楼的办公室装修的很豪华，华丽的水晶吊灯从早到晚都开着。从那些水晶碎片上折射出的碎光，带着一种华丽张扬又孤独的美。徐夏凤一行人，包括徐夏凤在内，踏进这扇厚重的主门，心底都不由的开始局促起来。 她们站在房间里，头顶的水晶灯，面前的真皮沙发和雕花的红木茶几，墙角摆放的中央空调，墙边的红木柜子上摆放的金鱼摆件，在无形中都生出了一种压迫，压的她们不敢大声喘气。 甚至连墙面上的冷黄色鎏青花的墙砖都透着一股子冷意。 “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一向圆滑精明的厂长给窝在沙发里的人倒了一杯茶之后冷声问道。 “你们对厂里的制度不满意，竟然要罢工，你们不知道现在的就业形势有多严峻，有多少人找不到工作？你们都是有家庭的人，何苦听那些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的小年轻们闹呢？” 厂长说完，眼角不断的看向窝在沙发里的人。 “你们，都在厂里工作了多久？” 徐夏凤想，这个人应该就是总经理。她在厂里工作五年多了，还是第一次见总经理。 “这些都是厂里的老员工了。”厂长急忙解释。 “既然都是老员工了，怎么还不懂事呢？怎么就不懂我们的苦心呢？” 厂长陪着笑，“她们哪里懂得总经理您的苦心？她们的眼里心里就是那点三瓜俩枣。” 徐夏凤的心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愤怒，她往前跨了一步，腰背挺的直直的，“我们懂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我们没有闹，我们只是在为自己争取权益，我们也要生活，我们辛辛苦苦的上班，只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厂长的脸顿时黑的像锅底一样，“徐夏凤，总经理面前你瞎说什么呢？” “徐夏凤？”“你在厂里工作几年了？” “五年多了。” “哦，当时是怎么想到来这里上班的？” 徐夏凤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看到招聘，考进来的。” “好，很好。” 问完了这些，总经理给厂长使了个眼色，厂长让徐夏凤先出去。 徐夏凤打开门走了出去，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蓝的透明。徐夏凤的心头也舒缓了下来。 压在心头的话说出去，让她感觉一阵畅快。至于等待她的结果是什么，她没空去想。 厂里今天临时决定放一天假，徐夏凤经过车间的时候，车间空荡荡的，几扇大窗户里透进去的光无法将车间整个照亮，四处堆积的货物让徐夏凤从心底生出一种说不出口悲凉。 未来的路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她走到厂门口，方志扬站在电动车旁等她。 第一百八十五章 敬猴 徐夏凤在方志扬的车后座坐下。 “走喽，我们回家。”方志扬没有问徐夏凤谈判的结果。 或许他知道，这是没有结果的。或许，他更知道，这是没有好结果的。 徐夏凤也不想说，更确切的说，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听完方志扬的话之后，顺从的伸出手环住方志扬的腰。 “嗯，回家，回家做饭吃去。” 繁忙工作中的假期是难得的清闲光景。这种争取来的假期更多了一份可贵。只是这可贵的同时，难免又会因为不知道结果而生出几分不安。 徐夏凤吃完了午饭又睡了会觉，心中总是有些不安。她打开手机，点开微信，在新消息上来回滑动着，突然就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记得，消息列表有她所在的工厂的群，还有她们车间的组上的群。 怎么都不见了呢？ 徐夏凤正想着，消息下面突然冒出了一个带着红色的数字“2，”徐夏凤赶忙滑到消息的最顶端。 出乎徐夏凤意料的是，那不是别人给她发的消息。而是，她被移出群聊的系统提示消息。 徐夏凤已经被移出了工作群组。 徐夏凤的心头一慌，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总是慌慌的，不安定了。 她没工作了！她被辞退了！就因为说了一句实话！ 徐夏凤按耐下心头的慌乱，打开通讯录在里面找出组长的号码，马上拨了出去。 “组长，”电话接通之后，徐夏凤迫不及待的喊了一声，就是电话那边并没有听到回应。 “组长，我被人从微信群里移出去了，这是怎么回事？”徐夏凤又急忙问道。 “是我把你移出去的。”组长的声音平静又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为什么？”徐夏凤的心头忽然空落落的。 “没有为什么。”组长的声音依然冷静，“你有时间就过来厂里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拿走，厂里的财务已经在给你算工资了，你收到工资之后别忘记把厂牌退到办公室。” 组长的话音刚落，徐夏凤就急忙喊道，“组长，先别挂电话，先别电话，我就想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厂里为什么要辞退我？” “徐夏凤，你做错了什么，你不知道吗？徐夏凤，开除你是上面的决定。我做不主，也保不住你。” 组长的话一说完，“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徐夏凤拿着被挂断电话的手机，无奈和失落在心头盘旋，彷徨和无助让她忍不住想掉眼泪。 她只是提出了一点自己的想法，并且措辞和语气并不激烈，她怎么就被辞退了呢？ 她该怎么办？她上有老人要养，下有儿子还不能独立赚钱。偏偏自己的腰包还很瘪。 要是这唯一的收入都断了，她又该怎么办？压力和责任让徐夏凤心头的彷徨和无助被放越发的大。 徐夏凤时常想热锅上的蚂蚁是什么样子的，如果她现在照照镜子，应该就知道是怎么样的。 徐夏凤的动静吵醒了方志扬，他躺在床上撑着脑袋盯着徐夏凤看了一眼，然后轻声说道，“别着急，别担心，这段时间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这不是还有我呢吗？” 徐夏凤没有说话，只是一张脸皱的像冬天风干的桔子皮。 唯一让徐夏凤感到欣慰的是，厂里的工资还是准数准时的打到了账户里。一万一千多块钱，将近两个月的工资。这些钱让徐夏凤的心里稍稍有了点底气。 徐夏凤换了身一件衬衫和西装裤先去办公室里退了厂牌，然后再去车间收拾东西。 一个水杯，一台风扇，一卷纸巾，一副眼睛，一卷布胶带，这就是徐夏凤在这里工作了五年多的经常会用到的东西。 徐夏凤收拾东西的时候，引起了组上不少人的侧目，有几个平时很能讲得上话的工友脸上还出现了动容的神色。 组长走了过来，眉头皱的很紧，她紧盯着徐夏凤手上的动作。 徐夏凤把自己的东西收进纸箱里，她探过头来看，一双眼睛恨不得瞪出来，好像徐夏凤手里的纸箱是乾坤袋似的，一不小心就能把车间所有的东西装进去。 徐夏凤将东西收拾好之后，将纸箱口在她的眼底过了一下。“看清楚了，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东西。” 她悻悻的收回目光，脸上有些挂不住，重重的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都看清楚了，和厂子里对着干是没有好处的。有些人真是搞不懂，厂里让你有吃让你有穿，让你有钱养家人，不过是一点点的制度变动，就值得有人鼓动生事，造谣诽谤吗？” 她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几下，“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看着，不要以为工厂亏待了你们似的，你们出去还能不能找到像我们这样的工厂还是个问题呢。” 刚才侧目的工友纷纷收回了目光，脸色有动容之色的工友更是极力的压低了脑袋。 这杀鸡儆猴，指桑骂槐的，到了这个时候，谁还看不出来，谁还不明白呢？ 徐夏凤不想再说什么，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拿着自己的东西走出了工厂的大门。 把东西拿回租房里放好，徐夏凤锁上租房的门，又走了出去。 她必须要尽快找一个工作。方志扬的意思是让她休息几天，找工作并不急在这一时。只是徐夏凤如何能不急。 中年人一睁眼就要养活几张嘴，老人，孩子，存款，生活，人情，哪样不是钱？哪样不是压在人身上的大山？ 从青年的意气风发，腰背直挺，到老年沧桑疲惫，身形佝偻。焉知不是将那些沉重的大山背的太久的缘故？ 徐夏凤只想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劳动，多挣一点钱。那多挣的一点钱放在腰包里，能让直挺的腰背佝偻下去的速度慢一些。 徐夏凤顾不得头顶的骄阳烈日，顶着大太阳踏上找工作的道路。 宛市遍地是工厂，有很多工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五十天在招聘。 可是，找到一份合适自己的工作并不是那么简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心慌 “应聘车位？你还能穿得进线吗？” 面对比自己小了一辈人嘴里提出来的质疑，徐夏凤也只能笑回答，“能，我能穿得进去，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戴眼镜。” “我做这一行好多年了，什么样的衣服我都做过，什么样的料子我都认得。”徐夏凤又加了一句。 “那把资料填了，去那边试一下车，然后回去等通知吧。” 徐夏凤在电动缝纫机前工作了十几年，技术是没有一点问题。只是她精湛的技术并没有让招聘的人高看她一眼。 “考试过了，回去等通知吧。” 徐夏凤大步跨出这座陌生工厂的大门，现在的时代真的是变了，徐夏凤想。以前是她们选工厂，考过了之后负责招聘的人留下你的电话之后一天要打几个电话问你有没有意向去她们的工厂上班。而现在竟然是要她回去等通知。 已经是中午了，头顶的烈日灼人，腹中咕噜声催人。已经到了中午吃饭休息的时间了。 徐夏凤快步往租房走去，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又拐进去买了一点肉和一把青菜。中午买菜的人前，徐夏凤和菜摊老板讲了一下价，肉和青菜各少了一元钱。 煮了一点米饭，徐夏凤炒了一点青菜，又切了几个辣椒，放几粒豆豉炒了，就算是一顿午饭了。 肉她买的不多，她想等方志扬晚上下班之后再炒。 徐夏凤没有睡意。一天十二个小时连轴上班转个不停的时候，徐夏凤总是在想，什么时候能好好的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她一定要睡一个天昏地暗。 可是真当这个机会来了，徐夏凤又怎么也睡不着。 需要赡养的老人，还在上大学的儿子，那个不是牵挂？哪个不需要花钱？ 偏偏徐夏凤的腰包又是空空的。徐夏凤如何能不心慌，徐夏凤如何能睡的着？ 她一滚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鞋子换了件衣服锁好房门又走了出去。 宛市的工厂是有很多，还在招人的厂也不少。但是并不每一个岗位，每一个工厂都适合徐夏凤。 有那么几个工厂，徐夏凤还没进去，只看了看招聘启事就离开了。 哪怕是学历不高，知识不多的她也能从那简短的招聘启事几行字的字缝里看出字来。 那红底黄字的招聘信息里只写了两个字，“实诚”。 而且是深不见底的黑。 因产量大，所以没有休息的时间。因为产量大，工序简单，所以工序的单价不能高。因为产量大，所以一个月三四天的休息时间不用想是肯定没有的。 现在这么“实诚”的招聘启事已经很难见到了。 但除了产量大之外，再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吹的工厂，徐夏凤又怎么能待的下去？ 就是因为她之前在的工厂不断的压低工序单价，她提出反对的意见被辞退的。 徐夏凤不知道自己走出去的多远。她看到有招聘的工厂就进去应聘。只是那些工厂没一个有一句准话。 不是让徐夏凤回去等通知，就是东挑一下说徐夏凤年龄太大，西挑一下说工厂暂时没有空出来的车位。 这委婉的拒绝徐夏凤如何听不懂？ 她怀着期待走进来，又带着失望走出去。再想继续走下去找工作的时候，才发现日斜西方，漫天晚霞，已经接近日暮傍晚时分。 徐夏凤抬眼看世界看天空，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天边的落日。青年时候自然是如日中天，从青年到中年，就是不断西移下落的过程。 只是日落尚有归处，鸟倦有枝依，她却还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今天落下去的太阳，明天又会照常升起。人的青春却是一去再不能回来了。 徐夏凤踏着夏初的日落往租房走去。 晚饭是中午剩下的，放在锅里热一下，把中午吃剩的青菜，豆豉辣椒倒进去拌了一下，又是一顿。 她还没找到工作，没有收入，卡里的一万多块钱要留着给方跃礼做生活费。现实和经济都不允许徐夏凤坐吃山空。 没收入已经让她心慌，再多花一点，她都会有罪恶感。 哪怕是这些钱花在买菜上。 徐夏凤从放东西的桶边拿出一桶矿泉水，这当然不是买的。 对生活精打细算的徐夏凤不允许自己这样浪费。 她和方志扬买了两个大水壶，每天晚上下都会从厂里打满满的一壶水回来灌进家里的矿泉水瓶里。 这样做，一年能省下几百块的买水钱。 徐夏凤倒了一杯出来，端着慢慢的喝完了一大杯水。这一杯水下去，才抚平几乎要冒烟的喉咙发出来的抗议。 吊扇一杯头顶吱呀呀的转着，徐夏凤打开手机。她没有开流量，只有回到租房连上租房里的无线网络，徐夏凤的手机才具备上网的功能。 她打开手机的社交软件，没有一个新消息。 徐夏凤呆呆的看了一下，然后打开了休闲的时间最常看的短视频。 短视频里夸张的笑声以前经常让徐夏凤跟着大笑出来。 可是现在，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心里空落落的，看什么都提不兴趣。心慌的时候，徐夏凤特别希望能从别人那里找到一点安慰。 她关掉短视频，打开通讯录，找到李丽妹的电话拨了出去。 李丽妹还没睡觉，正陪着徐成良在看电视。 接单徐夏凤的电话她也很是诧异，“夏凤，今天不是星期天啊，怎么有空打电话回来？厂子里不忙吗？” “厂子里忙不忙已经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李丽妹大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妈，我被辞退了。”李丽妹更是惊讶，惊讶之余又多了几分疑问，“好端端的，怎么会被辞退？夏凤，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徐夏凤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的和李丽妹说一遍。 “压低价格，那你们的工资不是也要跟着降低？不对，你现在出厂了，那冬凤她们的工资不是要跟着降低？” 李丽妹也跟着着急起来，她一边担心徐冬凤的工资会降低，又觉得徐夏凤不该出头，而害得自己也丢掉了工作。 第一百八十七章 责任 “夏凤，你说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做起事来还那么冲动呢？”李丽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先紧徐夏凤几句。 徐冬凤工资再怎么少，总也比徐夏凤没有工作要强一些。 “你和那些人不一样，厂里压低工价，抗议这样的事让那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小年轻来做就好了。你当这个出头鸟是为什么呢？” 徐夏凤笑笑，她也想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为了保护自己和更多像她一样的人的仅剩的一点权益吧！ “被辞退就被辞退吧！”李丽妹这话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徐夏凤。也许是她也知道，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那些无谓的已经没用了。只有向前看，而像前看，就是找到一份新工作。 “夏凤，被辞退了就被辞退吧！重新找一份工作就是，反正你有这么多年的技术，再找一份工作应该也不难。” 谈到找工作，徐夏凤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她勾起嘴角，脸上是一抹自嘲的笑。 “现在的工作也不好找，妈，好的工厂觉得我的年龄太大了。待遇差的，太累人，工资低还不能准时发。” “那怎么办？”李丽妹听了徐夏凤的话比徐夏凤还慌。 “夏凤，高低也得找个厂上班，在外面哪样不要来销？没个工作可不是个事。” “我知道，我知道。妈，我这心里也在发愁呢！” 徐夏凤又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李丽妹说的那些，她何尝不知道呢？ 她比任何人都着急，都忧愁。 “夏凤，知道不行！知道还得要抓紧。你身上的负担也重。” 李丽妹长出一口气，看向坐在她旁边盯着电视目不转睛的徐成良。李丽妹低叹一声，换了一副忧愁的语气，“夏凤，不是妈催你，实在是妈也担心你。” “我知道，妈，我知道。”徐夏凤点头，也跟着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实在是工作难找。”徐夏凤说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消极了？会不会让李丽妹听得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她顿了一下，随即又用开玩笑说语气说道，“妈，工作这么难找，我和志扬干脆回家种田算了。” “那怎么行呢？种田能有几个钱？”李丽妹想也不想的说道，“夏凤，你身上的担子还有这么重，你怎么就能想到要回来种田呢？你种田最多只能包到自己吃喝，哪里能赚到钱？我和你爸，难道你不打算管了吗？你儿子上大学，难道你也不准备供了吗？” 徐夏凤的心头有些不是滋味。但是她又弄不清楚这种没有滋味是从哪里来的。 她想扬起嘴角，嘴角却是怎么也扬不起，反而还捺了下去。 “妈，我不过是跟你开开玩笑，回家种田，现在还不是时候呢！再说了，种田是怎么个种法，我也不记得了。” 李丽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放下了心。“夏凤，你们现在还年轻，能在外面多挣几年钱，就多挣几年。回来种田，是要靠天吃饭的，而且，也仅仅只能吃得上饭。” 李丽妹又转头看了徐成良一眼，“你爸现在的嘴可馋了呢！一天三顿要吃好菜，没有排骨汤，没有肉不张吃饭的嘴。” 李丽妹说完，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除了菜要吃好的。你爸零食，水果也不能断呢！饼干，糖果，蛋糕，苹果。差一点的，他还不吃呢！这些每天都要买，每天都要买一些备着在那里。这些都是钱啊。” “夏凤，幸好有你和冬凤时常打钱回来，我才有钱给你爸买这些零食碎嘴。” 徐夏凤的声音忽然就低了下来，好像在某一刻，她忽然就低到了尘埃里。气是在什么时候呢？应该是在李丽妹提到徐成良的那一刻吧！ “妈，爸要吃那些个东西给，只要他吃，你就给他买。要是没钱了，你就和我说，我给你寄钱回去。” “哎，好。”李丽妹答应的很是爽快。临挂电话之前，李丽妹还不忘记叮嘱一句，“夏凤，找工作的事一定要抓紧啊！这人在外面，一过就是一天，一过就是一天，别把时间熬过了，工作还没个着落，钱没挣着，人还变得懒惰了。” 徐夏凤原本是想得到安慰。却没想到自己变得更加彷徨。 也许有些答案只能自己给自己。问一个没有答案的人要答案，得到的只能是迷惘。就像两只刺猬，再冷也不能抱在一起取暖。否则不仅自己会受伤，还会把对方也扎得体无完肤。 方志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虽然他的脸上是挂着微笑的，但是却怎么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疲惫。 “洗澡水我已经烧好了，菜也炒好了，你是要先吃饭还是要先洗澡？” “我先洗个澡吧！”方志扬提着桶就往浴室里走。 等到他甩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里出来，徐夏凤已经添好了两碗饭坐在桌前等他。 “工作找的怎么样？”方志扬大口扒饭的时候还没忘记问一句。 “现在的工作难找。”徐夏凤看了一眼方志扬，眼前的这个男人也曾不止一次的说过，让她不要着急找工作，家里的开支都有他担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徐夏凤没有心动过。他现在问起她找工作的事，徐夏凤也并不觉得伤心悲凉。 中年夫妻哪有那么多的爱啊恨啊！不过是生活而已。再多的情爱也会被生活磨成了柴米油盐鸡毛蒜皮。 “不好找就休息一段时间。找工作也不急在一时。” 徐夏凤的心中泛起一丝微澜，不是因为方志扬的话，而是因为她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也不知道哥在建良那里做的怎么样？” “不知道，他没打电话过来，我们也没空打电话给他。” 方志扬大口吃饭，然后又加了一句，“不过，哥是在他女婿那里做事，他自己的女婿，还能亏待了他不成？” 徐夏凤手里的筷子一顿，她看着方志扬，眼中有几分期望。 “你说，我要是也去建良那里上班怎么样？” 第一百八十八章 淘汰 “打住。”方志扬问道，“你在这里实在找不到工作了吗？一定要到他那里去吗？” 徐夏凤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就是咯。你不是非要到他那里去不可，你收起这个想法。不要给亲戚打工。”方志扬扒着饭，声音含糊语气坚定的说了一句。 “嗯。”徐夏凤应了一声，内心对方志扬的话不是没有认同。只是没事做的空虚让她心慌。如果真的找不到工作，去吴建良那里上班，也不是不可以吧？ 方志扬一大早去起来就去上班了。他的动作很轻，只是徐夏凤现在没工作，心里慌，不安定，觉也睡不安稳。懒觉更是无从说起。 “这么早起来干什么？你再睡会。”方志扬低声劝道。 “我睡不着，我也起来，等下出去找工作。”徐夏凤从床上下来就走到洗手间去洗漱。 “这么着急干什么？难得在家休息几天，以前上班的时候，你不是就想在家睡会懒觉吗？” 方志扬拿起厂牌往脖子挂，对着挂在墙上的一方小镜子打量自己的衣着。 “以前有工作，心里不慌，现在没工作，心里慌，连睡都睡不着。还怎么睡懒觉？” 徐夏凤刷着牙，口齿不清的说道。 “着什么急，在家多休息几天。” 洗漱干净的徐夏凤从洗手间出来，“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腰包不厚实，哪里能闲的下来？就是想闲下来，那些压力还不是推着我们走。一个人的工资也只能顶一时。” 而且，这个一时是多久？只怕连方志扬自己都不知道。 徐夏凤将找工作的范围扩大了一圈，以租房为中心点，方圆五里的厂都在徐夏凤的考虑内。 徐夏凤想好了，要是工厂不错，不拖欠工资，工资也还过得去，她也不准备再找了。 至于通勤问题，她也会骑电动车，到时候定下来了。她就去二手市场买一辆二手的电动车，路程远一点没问题。只要工厂好一点，她可以直接入职。 徐夏凤想的不错，但是事实和想象总是相去甚远。 待遇不错的工厂，并没有招工。而待遇差的，一个一个都是在比烂。 徐夏凤走了一个上午，越走心里越是沮丧，越看心中越是彷徨。 她没有带水，本来想在路边的小便利店里买瓶一块钱的水，但她看到的那个便利店根本没有一块钱一瓶的水。 市面上最便宜的一瓶水也要两块钱一瓶。 市场总会选择合适人们的，而不合适的，终于会被市场淘汰。但世界和人民总是不断的往前走的。 跟不上脚步的人就要被淘汰。 徐夏凤的心头忽然侵袭来一股巨大的悲哀。 她也没有买水喝的心思，哪怕喉咙里干的能冒出烟来。 徐夏凤顶着烈日回到租房，打开水壶的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 放下水瓶，徐夏凤开始煮饭做菜。菜照旧又是一碗青菜，一小撮辣椒炒豆豉，上午的挫折让徐夏凤的这顿饭吃的并不香。 难道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只能被时代抛弃？ 徐夏凤粗粗的扒了一碗饭，再没有了吃饭的胃口。她拿起手机，找到吴建良的电话就要拨出去。 在临门一脚踢出去之前，徐夏凤又把手机返回了桌面。 上次吴建良买房借钱的时候在她这里没有得到好。 吴建良的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她现在去跟吴建良说要去他的厂里上班，只怕她也要吃一个软钉子。 徐夏凤沉吟了一会，找到孙若海的电话拨了出去。 “若海，你在上班吗？”徐夏凤隐约能听到电话里的喧闹。 “嗯，在上班呢！建良又接了几个大单，正赶着出货呢！”孙若海解释了一句，然后问道，“大姑，你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若海，”徐夏凤咬了咬下唇，不过，既然已经决定要寻求孙若海的帮助，徐夏凤也没想过要藏着掖着。“我从原来的厂子出来了。这找不两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我想着，要不跟着你们干好了。建良接了那么多单，厂子里肯定忙不过来，要招人，要是不嫌弃你大姑年纪大，我就跟着你们干好了。” 徐夏凤说完，又呵呵的笑了两声。 孙若海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回道，“这样啊，大姑，那行，我虽然是在管招聘的事，但是要用什么人还是要经过建良的同意，我要跟建良商量一下。” “好，好，那你忙吧。”挂断电话，徐夏凤的心里才安定一些，她想，这次的入职的事怎么也能十拿九稳了。 毕竟吴建良和孙若海是她的侄女婿，徐胜湘、徐胜英和她是砸断骨头连着亲的姑侄。 徐夏凤是安心了，孙若海却有些为难。 他拧眉想了好一会，才推开吴建良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吴建良正泡了一壶养生茶，见孙若海进来，脸色凝重，拿出一个茶杯烫洗了一下，也给孙若海倒了一杯茶。 “厂子里忙，你也要跟着辛苦，不过，辛苦只有有钱，那也是值得的是吧？” 吴建良将茶杯推到孙若海的面前，“厂子也全靠你在管，要是我做大了，也少不得你的好处。咱们就一起加把劲，让工厂更上一层楼。” 孙若海点点头，端着茶杯不说话，吴建良将手搭在孙若海的肩膀上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的？是招聘遇到什么麻烦了？”吴建良看了一眼孙若海的脸色，琢磨了一下说道，“招聘薪资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招聘时候的工资是一回事，实际拿到手的工资又是一回事，咱们只管先把人招进来，至于工资的事，我还是要和你商量的，定多少也是要参考你的意见的。” 徐胜英也在吴建良的厂子做事，时间也不短了，她的工资最多只拿给八九千，而现在打出去的招聘薪资动辄上万。 吴建良还以为孙若海是因为这个有意见。急忙解释还不忘加上承诺。 谁知，孙若海放下茶杯，皱着眉头轻声说道，“不是这个，大姑刚才打电话给我了，说想过来上班。” 第一百八十九章 拒绝 吴建良一听这话，心顿时放了下来，但是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搭在孙若海肩膀上的手马上拿开，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背靠在沙发上，脸上结了一层霜。 “大姑说，想过来上班?” “恩。”孙若海点头，一双眼睛看向吴建良，是打量也带着几分期望，“大姑说她从原来的厂子里出来了，找了好几天工作了，说是没找到合适的，大姑年纪也上来了，也是不好找工作。所以，才想到打电话给我，建良，你说，我们该答应吗？” 孙若海用的是“我们”，这让吴建良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低头思忖了一下，睫毛盖住他眼里的情绪。 过了一会，吴建良才抬起头，“我们的招聘启事放出去好几天了吧？有人过来应聘吗？” “有，这三天大约来了十二个人，有七个觉得我们工作的时间太长，有三个表示我们的工作太辛苦，还有两个表示会好好考虑要不要过来。” 吴建良点头，“他们的年纪都不大吧？” 孙若海又点头，“最大的不超过四十岁。” “是啦。做我们这一行的，年纪大了，手脚的动作就跟不上了，不仅是手脚，视力也有一定的要求，要是一个不小心弄坏了别人的产品，那对我们以后的接单就大大的不好了。” “所以呢？为了我们工厂的持续发展，我们招聘新员工的时候，一定要招聘眼神好的，灵活的，手脚快的。年龄最好是四十以下的，最好是三十五以下的，年纪越小，接受能力越强，学的越快，做的越好，对了，大姑今年多大了？” “四十七八了吧。”孙若海回了一句，说完这句话，他从隐约明白过来吴建良那一大串话后面的意思。 “大姑这年龄，大大的超出了我们要招聘的新员工的年龄。” 孙若海抿了一下丰厚的嘴唇，眼皮深压的眼中隐约的露出几分不忍。 “可是大姑，毕竟也不是别人。” 吴建良抬眼定定的看孙若海，“我刚才和你说的，你还没明白过是什么意思吗？” 吴建良端起桌上的一杯茶，缓缓的喝了，他又放低了语气将手搭在孙若海的肩膀上，“不是我不近人情，大姑是亲戚，该帮确实要帮，但姑妈是爸妈的亲兄妹，那到底是隔了一层的，不像你，是我亲姐夫是不是？” “而且，你再想，姑妈和姑父两个结婚那么多年，两个人肯定是不能分开的，姑妈过来了，姑父肯定也要跟着过来。” “你再想，大姑和大姑父过来了，小姑和小姑父会不会也要跟着过来呢？如果不让他们过来，他们肯定也会有意见是不是？” “可是，他们都过来了，你想没想过会对我们的工厂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吴建良特意在“我们”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果然，孙若海眼中的不忍变成了思索。 吴建良接着说道，“你看我们的工厂，那是一天十二个小时转个不停的，线上的工人的手没一刻是停的。你说，就大姑大姑父小姑小姑父，四个都四五十岁的人，又没有任何的工作经验，那能跟得上吗？” 孙若海听到这里，不禁跟着点了点头。 吴建良又说道，“我们的工厂现在正是高速发展的时候，我们需要的是什么，是资金，是人才，是产量。如果招一些上了年纪又没什么工作经验的人来厂，那他又能给我们带来一些什么呢？那样只会阻碍我们的发展。” 孙若海又跟着点头，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歉然之色。“我知道了。刚才是我想岔了。” 吴建良拍了拍他的背，“你也没想错什么，想帮助自己的亲戚，这是有情有义的表现，怎么能说是错呢？” “那，我现在就去打电话跟大姑说。”孙若海说道，他觉得现在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了，也知道该怎么做才不会错了。 “哎，不着急。”吴建良拉住了他，“商量嘛，自然是需要时间的。也用不着那么着急。” 孙若海点头，“那我出去做事了。”吴建良又拉住了他，“还有，这件事，不要让太多的人知道了，尤其是爸，他年纪大了，什么事都要他操心，对他的身体不好。” 孙若海点头走出去，刚进办公室时候的纠结还有为难顿时烟消云散。 吴建良说的对，现在的一切当然要以工厂的发展为先。孙若海想到这里，不禁对吴建良更加钦佩，他和吴建良学历差不多，家境也差不多，难怪吴建良能和别人开厂当老板，而他只能帮忙管理一下。 看来以后，他还免不了要向吴建良多学些学习。 徐夏凤的电话打出去之后，下午也没有再出去找工作。她甚至已经开始在想，该打包些什么东西。 虽然她的理智一直在告诉她，吴建良让不让她过去还是个未知数，但是心中总认为这件事十拿九稳。 毕竟吴建良的厂子在招人，怎么说，她也是徐胜湘的亲姑妈。 孙若海的电话是晚上打过来的，徐夏凤刚洗了澡从洗漱间出来，看到手机上显示孙若海打过来的电话，徐夏凤忙放下擦头发的毛巾，将手机滑动到接听键。 “喂，若海。”徐夏凤叫了一声，就静静的等待孙若海说话，把主动权交到孙若海的手里。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徐夏凤的心跳的很快。 “大姑，我和建良商量了一下，”孙若海嗓音的低沉让徐夏凤的心也跟着一沉。 “没事，若海，我已经知道了。”徐夏凤没让孙若海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她想为自己保留一点尊严，哪怕此时她一个人在这狭窄的出租房里。 “大姑，我，哎，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孙若海当然不会主动的背这样的黑锅。 哪怕他在心里无比的赞同吴建良说的，也要把自己包装的无辜一些。 “我知道，我明白的，若海，大姑不怪你，说实在话，大姑做了十几年服装厂，要换行业还真是不习惯呢。” 第一百九十章 想法 徐夏凤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心里却是止不住的失望。 如何能不失望呢？她原来不仅是没有面子，原来她连里子都没有。 她的哥哥，她的两个侄女，都没有人为她说一句话。 “若海，你忙吧，我先挂电话了。”徐夏凤匆匆的说了一声，然后快速的挂了电话。 徐夏凤快速的挂断电话，好像这样做，才能挽回一点她的面子和里子。 狭窄的租房里很是安静，安静让徐夏凤觉得压抑又孤寂。 一个问题在徐夏凤的心头不断盘旋，她以后该去哪里？ 徐夏凤将所有的孤寂和失望在方志扬进门前收了起来。 方志扬的脸上满是疲惫，一双不再明亮的眼睛疲惫中又带着几分倦怠。 “洗澡水我给你烧好了，饭也做好了，你是要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徐夏凤的手指搓着洗的泛白褪色的睡衣边。她以为自己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失望。但是她却不敢看方志扬的眼睛。她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并不是怕丢脸，也不怕难堪，几十年的夫妻，对方最真实最歇斯底里的样子都见过，找工作被拒绝并不丢人。 让徐夏凤感到难为情的是，方志扬早告诉她最好不要这么做，但是她还是这么做了。 而且，拒绝她的还不是别人，还是她的亲侄女婿。 这种关系之下的拒绝，才是让人难受的根本。 “我先洗澡。”方志扬卸下一身的疲惫从洗手间出来，在打开的折叠桌前坐下的时候，方志扬看向徐夏凤温声问道，“夏凤，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徐夏凤心头的话不知怎么就如同打开竹筒盖里的豆子，咕噜咕噜的毫无保留的就全部倒下来出来。 方志扬吃了一块豆腐，并没有嘲讽，只是用淡淡的语气说道，“拒绝了也没事。我们也不是非去不可。” 方志扬端起饭碗，“在他还没开厂之前，我们靠自己的能力，这碗饭不也是吃的好好的吗？” 方志扬又顿了一下，才说道，“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好好的休息一段时间，我的工资能养活你。” 徐夏凤没有接话，她从来没想过要把生活给重担压在方志扬一个人的身上。更何况，方志扬这些天回来的越来越晚，脸上的疲色越来越重。 厂子里越来越忙，工作的时间越来越长，工作时的任务越来越重，可是到手的工资却比不上从前。 这难免不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彷徨。未来的路到底在哪里？ 徐夏凤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停下来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被时代抛弃。 就像冰柜里的卖的瓶装水，从冰柜最显眼的位置到冰柜的边缘，最后悄无声息的从冰柜里撤下。 徐夏凤又开始找工作，只是并不那么顺利。 好的工厂不招人，年中招人的并不是什么好工厂。 徐夏凤找不到几天，从刚开始的踌躇满志，到现在的彷徨不安。 徐冬凤倒是给徐夏凤带来了一个好坏夹半的消息。 一个待遇不错，工作时间还不长的工厂正在招工。 招车位，一天一百八十块，只要做的好，不需要做的多。 这是很适合徐夏凤的。不过，一天一百八十块的工资让徐夏凤心头生出了一点疑惑。 “这是，日结的工厂？” “是啊！不过，这单货多，一天两天的做不完，要做完至少要半个月以后。这算是一一份半长期的工作吧！” “哦，我再看看。”徐夏凤从招聘市场里的人堆里挤出来。 拿着手机，徐夏凤不知道该不该去徐冬凤说的那个工厂。 她是需要一份工作，但是她需要的是一份长期的稳定的工作。 一天一百八十块。半个月能有两三千块钱，但是半个月之后呢？ 宛市像这样招聘日结工，短期工的工厂很多。 徐夏凤如果要找，很容易就能找到。但是她想要的是长期的稳定的。 短期工虽然能很快看到收益，也能很快看到终点。最重要的是，这太不稳定。 一份不稳定的工作，自然不会给人带来安全感。 徐夏凤回了租房，今天太阳实在太大了，徐夏凤回来的又晚。她没有去菜市场买菜，回到租房的时候，她顺手在租房楼下买了一盒炒饭。 几块钱的东西自然谈不上什么口味，只是能填饱肚子罢了。 而给钱的时候，比平时更多了一块钱的炒饭让徐夏凤忍不住出生质疑。 “不是六块钱一份吗？为什么要收我七块？” “你肯定很少吃这个吧！这早在一年前就涨价了，物价疯了似的往上涨，一份炒饭只涨一块钱，我们已经很良心了。” 徐夏凤给了钱，拿着塑料盒子上了楼。 一勺饭，一个蛋，两片生菜叶子，就是一盒可以卖七块钱的炒饭。 徐夏凤吃了一份炒饭，肚子并不十分饱。 徐夏凤往床上一躺，双脚的疲累才稍稍得到缓解。 徐夏凤在半睡半醒之间，心头忽然萌生出一个想法。 也许，她也可以这么做。 徐夏凤从床上起来，找来一张纸，在纸上写下需要购买的东西，计算了一下需要花费的成本，徐夏凤激昂的心开始摇摆。 在厂里循规蹈矩的干了十几年，已经四十多对的人要开始创业。 这多少有点梦幻。只是徐夏凤的心里有按捺不住的激动。 等到方志扬回来，她要和方志扬商量，她要创业，她要创的业也不是多么伟大多么新奇。 方志扬回到租房的时候，又是晚上十一点了，晨起即出，披星戴月，工作的时候像一台机器，十二个小时不休息才能换来几千元的工资。 徐夏凤想，他们应该换种活法。不需要多轰烈，但是一定不能那么累。 方志扬累的连饭都不想吃，在听到徐夏凤说完她的打算之后，方志扬用手撑开自己的眼皮，将徐夏凤上下打量了一阵，“你要出去卖炒粉？” “是的，就是我，我已经打算好了，要卖炒粉。” “你做不了的。”方志扬一口咬定。 第一百九十一章 行动 “我为什么不可以？” 徐夏凤的热情被房方志扬想也不想的一口回绝，但她并不生气，难受在被否认的难过在心头流转了一下。很快就被她丢开，她温和又平静的问道，“为什么？” 方志扬一翻身在床上坐起，“为什么？你听我跟你分析，”方志扬伸出手指往下一掰，“第一，你之前做过炒米粉吗？你确定你做了之后就一定能卖的出去？” “第二，你确定你能拉的下这个脸来？” 方志扬眼睛微闭，嘴角微提，“你也辛苦这么多年了，一时间找不到工作这也没什么。你就沉趁着这段时间在家好好的休息几天，调整一下自己。” 徐夏凤目光灼灼，眼神坚定，“志扬，我是跟你说真的。” 方志扬疲惫的脸上是一个虚浮的笑，“夏凤，我也是跟你说真的。” 徐夏凤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先睡觉吧。” 方志扬往床上一缩，不到一分钟就打了鼾，徐夏凤拿起毯子铺开，盖在方志扬的身上。 方志扬一定以为她是在的借创业的借口逃避找工作的事实。但其实并不是，辛劳勤俭半辈子的徐夏凤并不是贪财，她只是明白人生不能缺钱。 她提出想卖炒粉也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更不是为了逃避。但人们总是不吝于用最消极想法和角度去看别人。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枕边人。 方志扬鼾声如雷，徐夏凤却辗转难眠，过去的十几年生活在她脑海里如走马灯似的浮现。 十几年，她绝大多数的时间就弯腰在电动缝纫机前，将一件又一件的货物车好。 十几年如一日，那十几年的日子里，昨天和今天没什么分别，前年和去年也没什么分别。 那十几年的时间平淡的就像白开水一样，是的，白开水不是的喜欢的，但却是徐夏凤必须的，她必须要有一份工作。 可是，如果可以，她未尝不想换一份工作。让她在有限的生命里能做一些精彩的事，至少，是自己喜欢的事。能让她有奔头有干劲的事。 徐夏凤起的很早，方志扬七点起床的时候，徐夏凤睡的那半边床已经没有了温度。 方志扬嘀咕了一声，起床去洗漱，然后锁了租房的门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骑着电动车往工厂赶。 徐夏凤在一个早餐摊前站了好一会，这家店卖早餐有包子，豆浆，馒头，饺子，还有蒸米粉和肠粉，还有一个铁锅专门用来炒米粉和炒饭。 早上吃炒粉和炒饭的人很少，徐夏凤在旁边观察了好一会，看到从锅里出来了三份热气腾腾的炒米粉，两份香气喷喷的炒米饭。 早餐店的老板娘第三次转脸问徐夏凤要吃点什么的时候，徐夏凤终于却不过脸，点了一份炒米粉。 热气腾腾散发着香味食物果然是最能激发人的胃口的。 口齿之间的满足让徐夏凤更坚定了自己做一份的决心。 徐夏凤吃完了之后还不忘的细数盘子里出现的佐料。抹布在她面前挥舞了好一会，徐夏凤才结账离开。 徐夏凤在偏僻的巷子里的二手市场买回来一些东西。 一个可以饭店小摊专用的煤气灶台。一个大炒锅，勺子。 油盐家里有，五香孜然胡椒等调味料可以去市场买。能比在超市买小罐装的便宜不少。至于其他的东西，徐夏凤还没想出来，以后想到了再买吧！ 徐夏凤在菜市场把调味料备齐，买了一把粉条，几颗生菜。 她兴致勃勃地大步往家里走去，她在脑海里将早上在早餐摊前看到的炒粉过程在脑海里演练了一遍，她现在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把自己脑海里的过程演练一遍了。 米饭吸饱了水，徐夏凤抓了一把扔在将蛋液爆的喷香的锅里。 火苗很大，在锅底燃烧的时候响起了一阵嗡嗡的声音。 徐夏凤快速的翻炒锅里的米粉，让金黄的蛋液裹在米粉上，香味喷鼻而来，徐夏凤一闻，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她关掉火，将锅里热气腾腾的米粉盛出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还是不错的，只是好像少了点什么？米粉似乎有些太软了，青菜似乎有些太老了，盐撒的好像不是很均匀。 不过，徐夏凤还是吃完了满满的一盘。 吃完了自己做的炒米粉，徐夏凤洗干净了厨具，又锁上租房的门走了出去。 她并非是漫无目的的到处走，而是有目的的寻找。 她在找炒米粉的摊位。她觉得自己还要仔细观察一下别人是怎么炒的。再来改善自己的不足。 徐夏凤相信，只要知道步骤，熟一定能生巧。 而且，她还有一件重要的是要到实地去考察。那就是她应该在什么地方出摊？ 人流量是必须要考虑的，也不能离租房太远。 摊位，煤气罐，灶台，还有些七零八碎的东西，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的重量也不能小觑。 徐夏凤在楼下的几家店里看了几遍，记住了一些动作要领，又回到租房开始上手实践。 米粉泡的时间不能太长，还必须要有柔韧脆爽的口感。盐在米粉要断生的时候撒下去，撒的时候不能太慢，青菜要在出锅前十秒左右下下去。 徐夏凤总结了一下自己失败的经验，又重新炒了一盘米粉。她尝了一口，味道比起刚才要好一些，但是比起卖的那些米粉，好像还是差了点味道。 徐夏凤现在不饿，一盘米粉，倒掉又实在太可惜。 徐夏凤将炒好的米粉送给楼下一个拾荒的老人吃了。 徐夏凤开始思考，自己还有什么地方没做好？ 在晚上给方志扬和徐冬凤，周明重炒米粉的时候，又将自己的不足之处弥补一下，这三盘炒米粉，已经非常接近她在外面吃的米粉的味道。 徐冬凤吃的时候赞不决口，但是听到徐夏凤说以后打算卖炒米粉，徐冬凤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方志扬见徐夏凤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买好了，什么都没说。 他想，就让徐夏凤去试试，不成功也没事。反正是小本钱的买卖。 第一百九十二章 行动2 徐夏凤又从二手市场淘来了一辆装灶台和煤气瓶的车子。又在二手店里买了两张折叠桌和几张塑料凳。 将这些东西准备好，徐夏凤推着小车，浩浩荡荡的朝自己看中的地方出发。 她看中的地方是一个小工业区前面的小马路。附近有好几个大厂，还有伴随在大厂旁的许多小厂。 徐夏凤将车停在一条马路的小桥旁边。 小桥两侧都有小马路，而小桥联通的是一条大路的辅路。小马路两盘都栽种了垂柳，因此马路又被增宽了不少，而这条路，人流量也多，徐夏凤感觉自己选的位置还不错。 徐夏凤将小推车停好，拿出桌椅摆好，她刚做完这些，有几个人匆匆从她的小车摊前经过，扫了一眼之后又匆匆的离开。 徐夏凤想，难道是自己没打招牌，别人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嗯，这个可能是有的。 只是现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手头上没有东西，招牌也只能明天再带过来了。 徐夏凤将浸泡好的米粉从桶里抓出来，一份又一份的放好。 徐夏凤选的位置还算不错，从这条路经过的人不少，走过的人大多数向她投来怀疑然后又恍然大悟的眼神。 但是一个停下来买的人都没有。 从早上七点一直站到上午十点多，徐夏凤一双腿站的酸麻，但是一份炒米粉都没卖出去。 三个多小时的站立，别人是不是因为没饿所以不买她的炒米粉她不知道，她自己倒是饿的肚子咕噜噜直叫。 不管卖没卖出去东西，挣没挣到钱，总不能把自己饿着。更何况她卖的还是饱腹的东西，更没有饿着自己的道理。 徐夏凤打开煤气灶的开关，茂盛的火苗“嗡嗡”的烧着锅底，声音好不热闹。 放油，打蛋，放米粉，炒香之后放入调味料，蛋液和米粉更多了几分鲜香。 再放入几片生菜，一把葱花，最平凡的食材也能散发出最诱人的香味。 徐夏凤将米粉盛出，拿着筷子大口的吃了起来。 “帮我炒一份米粉，加两个蛋。” 这个时候还有人没上班？徐夏凤放下筷子一看，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哦，好。” 徐夏凤马上放下手里的筷子，开火又炒了一份。 “坐吧！抱着孩子也累。” 徐夏凤手上动作没停，又笑着邀请她的第一个顾客坐下。 那个女人看了一圈，抱着孩子在一张离马路最远的凳子上坐下。 “吃吧！要不要喝点水？” 徐夏凤拿来了一个塑料水壶，又拿一长筒一次性杯子放到她的面前。 女人怀里的孩子在一岁左右，正是最闹人的时候，孩子看到妈妈吃东西，叫嚷着也要吃，抓了几块蛋就往嘴里塞，大约是尝到了滋味，又伸手去盘子里抓刚出锅的米粉。 米粉不如鸡蛋冷的快，孩子还小又什么都不懂，一抓就是一大把，登时被烫的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下女人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忙抱着孩子又是拿水冲，又是哄。 哄好孩子，桌上的米粉又变的冷硬，再加上孩子刚才的抓弄，一盘子米粉让人不想再继续吃下去，只是那女人抱着孩子皱着眉毛一脸可惜的看着盘子里的米粉。 “我再给你炒一盘，两盘米粉只收你一盘的钱。” 徐夏凤说完，马上打开了开关，火舌和锅底接触发出的“嗡嗡”让人感觉热闹又不容拒绝。 拿出鸡蛋来磕，徐夏凤的手稍稍停顿了一下，她从蛋板里拿出两个鸡蛋，在锅边一磕，滑到热油上的蛋液立马散发出一阵香味。 不过几分钟，又是一盘香气四溢的炒米粉。 在女人动筷子之前，徐夏凤看到孩子又要闹，她便主动请缨帮女人抱孩子，也让她的第一个顾客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饭。 吃完之后，女人执意要给两份钱，被徐夏凤拒绝了。 两人僵持不下，最终女人抱起孩子给了徐夏凤十元钱就走了。 四五月的宛市，上午十一二点的太阳已经很大了，这条路上，半个小时也看不到几个人经过。 徐夏凤便推着车子回租房，将车停在租房大楼的院子里，和看房子的人说了一声，徐夏凤上了楼打开租房的门锁，往床上一躺。 今天上午也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但是十块钱的收获显然和她的辛勤劳动不成正比。 该怎么样才能卖出更多的炒米粉呢？ 徐夏凤在迷迷糊糊的中进入了梦乡，她虽然累了，但心里装着事，睡的并不熟的。下午三点多一点，徐夏凤就起床洗漱，一切的准备工作做好之后就又下楼推着小车出去了。 她还是去了早上去的那条马路那里，那里的人流量不错，地方宽敞，能放下桌凳。 徐夏凤推着车在马路边摆放好，想到马路边那不甚明亮的路灯，徐夏凤将小车里的灯拿出来在车顶架上夹好，当然还不会忘记中午的时候她找的一块充当临时招牌的写了“炒米粉”三个字的硬纸板。 下午四点还有些热，徐夏凤用剩下的硬纸板扇凉。内心的焦灼比天气的炎热更让人难以忍受。 现在是下班时间，从马路边走过的行人不少，可就是没一个停下来说要吃一份炒米粉的。 徐夏凤不禁有些气馁，她原本的设想是，一天不说多了，一百块是能挣到的吧？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今天她只挣了十块钱。算了，还是等晚上再看吧。 徐夏凤从下午四点一直坐到晚上八点，车顶架上的灯将周围的蚊子都引了过来，蚊子和飞蛾组成了一个队伍，围着那一点明亮的灯光转着圈。 徐夏凤伸手拍死了几只，只是死在徐夏凤手里的蚊子和绕着灯光飞的蚊子比起来是在是不值一提。 徐夏凤打累了，也放弃了，她拉了张凳子坐在灶台前。已经是晚上九点，附近的几个工厂陆陆续续的开始下班。 有不少的人从徐夏凤的小摊前走过，只是，买的人却没有一个。 徐夏凤难免更加气馁，只是她依然坚守在自己选择的位置上。 第一百九十三章 转变 十点过后的风明显就冷了。 微凉的风撩起河岸边的垂柳的柔软柳枝，如黑暗中温柔召唤的手。 徐夏凤拢了拢衣服，只觉得一阵寒冷，不知道那寒冷是由身到心还是由心到身。 周围的几个工厂都下班了。 可是徐夏凤的炒粉还是一份都没卖出去。 徐夏凤咬了咬牙，再等半个小时，如果实在没人买，她就收摊回家。半个小时并没有出现什么奇迹。徐夏凤的小摊还是无人问津。徐夏凤只能收起桌凳，水壶，纸巾，一次性杯子，塞在小车底部专门用来放东西的地方。 她推着车回家，将煤气瓶和灶台，放米粉的桶全部提到楼上。 刚把灶台和煤气瓶放好，方志扬就回来了，他的神情仍然是疲惫的，早上七点多出门，晚上十一点才能回来。中间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一到车间里，人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没有一刻能停下来。长达十几个小时的劳作，这对于一个快五十岁的人来说，是极其辛苦的。 方志扬在床上坐下，一身的疲惫，他扫一眼徐夏凤放在玻璃门边放米粉的桶，“夏凤，今天的收获怎么样？” 徐夏凤从袋子里掏出那十块钱，“这就是今天的收获。” 方志扬脸一垮，脸上的疲惫沉重之色似乎更重了几分，他扬起嘴角，却只能看一阵苦涩。 “十块钱。还不如在厂子工作一个小时呢。” “那不一样。”徐夏凤辩解道，至于是有什么不同，徐夏凤却不怎么说的出来。 “早知道你这么闲不住，还不如不让你休息。你买回来这堆东西，花钱不说，用场也没派上。” 方志扬低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满脸的疲惫之色让徐夏凤心里怎么也生不出火气来。 “姐，给我和明重炒两盒米粉，等下我和明重下来吃。” 徐冬凤的租房正好在徐夏凤租房的正上方，这么近的距离，徐夏凤两姐妹只要在租房，通讯就基本靠吼。 “好。”徐夏凤干脆的回答，她急忙打开灶台，抓米粉的时候问了方志扬一声，“你要不要也来一点。” “好吧，我也吃一点。”徐夏凤炒了四份，又拿出她之前泡好的辣椒和豆角切了一些装在盘子里。 徐冬凤和周明重从楼上下来，徐夏凤招呼他们快坐下吃米粉。 徐冬凤和周明重很快就吃完了，周明重吃完上了楼，徐冬凤从口袋里掏出十五块钱递给徐夏凤。 “你这是干什么？” 徐夏凤说什么也不肯收，“我是你姐姐，亲的，来我这里吃一点米粉还要你给钱，那成什么样子了？” 徐夏凤面有微怒，徐冬凤把钱塞到徐夏凤的手里，“像什么样子？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我和，明重哪有白才白喝你的道理？我们在外面吃个炒粉还要七八块钱一盒呢。在哪里吃都是吃，钱给别人赚还不如给自己的姐姐赚。” 徐夏凤说什么也不肯接，徐冬凤说什么也要给，最后，徐冬凤把钱往徐夏凤的床上一放，就上楼去了。 徐夏凤从床上拿起那十五块钱，用手捋了好几遍，徐冬凤的意思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徐夏凤照例去马路边摆摊，只是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有什么人买她的炒米粉。 之前来买过的几个人在买过一次之后再没有来。 徐夏风一直在想，是她炒的不好吗？可是她觉得自己炒的和之前她吃的并没有什么不同。这点也得到徐冬凤和周明重的认可。 那为什么没什么人买呢？ 徐夏凤准备的米粉从小半桶变成小半桶的一半，再到小半桶的一半的一半，最后只剩下盖住桶底薄薄的一层。 饶是这样，还是有很都没卖出去，幸好米粉不是什么稀奇奢侈的东西，把泡发好的米粉沥出来，一时倒也不会坏。 只是看着窗台上堆积越来越多的米粉干，方志扬的脸色慢慢的也不痛快起来。 在徐夏凤出摊第五天的晚上，方志扬蠕动着嘴唇小声说道，“夏凤，要不你还是出去找个班上吧。” 并非是徐夏凤惫懒，逃避责任，她只是一向习惯坚持。既然她选择了这条路，她也不能这么容易就放弃。第六天的时候，徐夏凤没有出摊，她想，炒米粉这么平价到只能填报肚子的食物，一般的人很少会去评价它是如何的好吃，只要不是太难吃，怎么都不会卖不出去。 不是她的技术出了问题，而是她的销售地点和方式出了问题。 徐夏凤想，她必须重新换个地点。 她把新的地点锁定在宛市的一个工业区内，剧她了解，工业区的工厂并不供应早餐。 徐夏凤推着车，将车停下工业区门口的时候，堪堪赶上最后一波人走进工业区。 人多，潜在的客户便会多一些，一会功夫，徐夏凤就卖出去了好几盒炒米粉。 只是，在工业区的大门关上之后，这里就冷清的很。 徐夏凤推着车子回去，在回去的路上，她不断的在想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卖出去更多的炒粉？ 回去的路上看到别人蹬着三轮车到处收货。徐夏凤忽然茅塞顿开。 是啊！她也可以把炒粉炒好了装在塑料盒子里，再放到泡沫盒子里，这样更方便快捷。 徐夏凤把车放在租房大楼的院子里，又跑去了二手市场。 她用最低的价格买了一台脚蹬的三轮车。 又去菜市场买了几个塑料盒子，回到租房把泡沫盒子洗干净。把三轮车擦了一遍，徐夏凤的心里充满了干劲。 第二天一早，徐夏凤起了个大早，打开火就开始炒米粉，推拉的玻璃门并不能很好的隔绝噪音，方志扬把推拉门拉开，满脸的无奈更多了几分气愤， “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徐夏凤没有说话，她知道，在自己的想法没有变成现实之前，在能力没有换成红红的钞票前，她说什么都成太好使。 方志扬叫徐夏凤不答话，只能把门关的紧紧的，蒙上脑袋继续睡。 第一百九十四章 排挤 徐夏凤将炒好的五十份米粉放进泡沫盒子。 又把泡沫盒子搬到车上，蹬着三轮车往工业区赶去。 徐夏凤猜想的不错，这种打包好，给了钱就能吃的早餐果然更受欢迎。 她炒的五十份早餐很快就卖完了。 不过，徐夏凤很快又发现了两个缺点。一个就是装炒米粉的泡沫盒子太大，还有一个就是卖的产品太过单一。 单是卖早餐那一会，徐夏凤已经看到有五个给了钱之后就地打开第塑胶盒子吃的年轻人因为吃的急噎的满脸通红的。 徐夏凤将泡沫盒子盖好，用一条绳子把盖子绑在泡沫盒子上，然后蹬着三轮车回去。 徐夏凤也没有直接回租房，她又去市场买了一袋小一号的泡沫盒子，在市场的批发部买了半箱水，半箱纯牛奶，半箱优酸乳，半箱菊花茶。 这一买，徐夏凤又花出去两三百块。 买灶和煤气罐还有二手小车和三轮车这些大件，再加上一些调味料和一些纸巾水壶等等的小东西，徐夏凤的不知不觉也花出去了将近四千块钱。 这些钱，说多并不多，但是对徐夏凤这个到中年工资不高存款不多的中年人来说，并不是一笔可以不心疼的钱。 徐夏凤用三轮车将那些水拉回来，将几个半箱堆叠在一起，鼓着一口劲，一口气搬到自己的租房。 看着那些水，徐夏凤在心里暗暗定下一个小目标，一定要在一个月之内，把这笔钱挣回来。 按照进货的价格，那些牛奶和水的卖价分别是一块，两块，两块，三块。 徐夏凤将水和奶的盒子放在角落里堆好。她则开始清点今天的收入。 这种打包的炒粉没有现炒的那么卖得起价钱，徐夏凤卖的炒粉，分量虽足，但是每盒也只卖四块。 五十盒炒粉，四块钱一份，总共卖出两百块钱。 徐夏凤拿着那两百块钱，数了又数，这两百块钱，已经不仅仅是两百块钱了。而是她继续做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徐夏凤信心满满，为此她还找出一个本子，在本子上写下今后的目标。 她也没什么大的志向，她只希望自己的炒米粉能卖的越来越好，能更好的奉养双亲，能攒出一笔钱来给方跃礼娶媳妇，能存一点钱给自己和方志扬养老。 徐夏凤的目标很简单，简单到如白开水的一般平淡。 她忽然就想到一部小时候在村头看的老电影里的台词，“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方志扬下班回来，打开租房的门，狭窄出租房里的全部景象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徐夏凤在床上睡觉，在靠近推拉玻璃门的那个角落里，有几个纸箱堆叠在一起。不知怎的，一股莫名的火气从方志扬的心头升起，他辛辛苦苦的在工作，徐夏凤却安安稳稳的在睡觉吗？ 而且，他工作辛苦也就算了，厂子的人情相处区别对待更是让他恼火。车间的主管和组长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上面的授意，这几天都在为难他，活他最的最多，骂也是他挨的最多。做的好都免不了要挑几句刺出来，要是稍微做错了一点，狗血淋头的一通臭骂是免不了的。 而这一切，不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只是因为他是徐夏凤的丈夫。 身体上的疲累再加上情绪上的不满，在看到徐夏凤的呼呼大睡和角落里的一堆水和牛奶，方志扬的心里有恼怒不平也有一种被迁怒的火气无处发泄的憋屈。 心里藏着气，手脚上的动作便重了些。 没有体贴理解的婚姻就像是没有润滑剂的齿轮，不是彼此磨损便是分道两端。 徐夏凤被方志扬的动作吵醒，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这几天发生的事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志扬，你要吃炒米粉吗？” 水声哗啦，却仍然掩盖不住方志扬声音里的恼怒，“吃什么吃，累了，不想吃。你是卖炒米粉的，你想靠这个挣钱，待在家里不是为了给我炒一个米粉挣我的钱吧？” 方志扬嘴笨不会说话，这点徐夏凤很清楚。一句好话从方志扬的嘴里出来就要打个折扣，不好听的话从方志扬的嘴里说出来更是伤害加倍。 徐夏凤心里有气也只装作不生气，她低声和方志扬说道，“我说要靠炒米粉赚钱，也不只是一句假大空的话，我今天早上起来炒了五十份米粉拿去卖，也全卖光了，我想好了，以后我就卖盒装的。” 洗手间的水声一停，又响起了哗啦往下浇水的声音，方志扬从浴室里出来。 他擦着头发有些不敢看徐夏凤，擦着头发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低声问道，“你说五十份炒粉全部卖完了，那，那还可以啊。” “挣了多少钱？”话音一落，方志扬又马上接上。 平凡的中年夫妻，话题中谈论最多的可能就是钱。不知道这是现实的悲哀还是中年的不幸。 不过，现实能让人清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徐夏凤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然后又是一片清明，“也没挣多少，两百块。这其中还包括了原材料的费用和买那些东西的成本，算起来和上班差不多。” “差不多，那也不错了。”方志扬的心头松了一口气，不知怎么的，他要徐夏凤在家休息一段时间是真。希望徐夏凤能挣一点钱分担一些压力也是真的。 “要是你的事业稳定下来，我也跟着你干好了。” 方志扬在床上躺下，慢悠悠的说道。 “怎么了？刚才你不是还看不起我的事业吗？” 徐夏凤趁机揶揄道，几十年夫妻，她知道方志扬肯定是有话要说。 果然，方志扬一顿，接着说道“夏凤，你不知道，自从你被辞退后，我在厂里也受到了排挤。有时真不明白，我们都是出来打工挣钱的人，都靠自己的力气挣钱，有谁比谁高贵呢？打工的人何苦为难打工的人呢？” 方志扬叹了口气，拉过徐夏凤的手在手心里细细的摩挲，徐夏凤的掌心开始粗糙，手背的皮肤也开始出现了细碎的纹路。 第一百九十五章 悲凉 方志扬要的也不是细腻和柔软。 这双手也曾柔软过，皮肤也曾细腻过。只是柔软和细腻都被时间和生活硬生生的磨出了老茧。 只有这份温暖，一直伴随着他，不曾变过。 “夏凤，生活真的很难啊。” “有的时候，我也不想发脾气的，我时常告诉自己，只有没用的男人才会把气撒在自己的孩子的和妻子身上。” “但有的时候，我自己也总是做不到。古话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荣辱。要是生活的压力不那么大，我想大多数人都会和颜悦色的吧。” “睡吧，哪里来的那么多话？你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去上班呢。” 徐夏凤在床上躺下，方志扬转过身，脸对着她，“那你不怪我了？” “怪你什么？几十年的夫妻了还能不知道你的脾气？一家人，两口子，说什么怪不怪的？” 徐夏凤闭上了眼睛，她想让自己快点睡着，明天早上五点多就要起来炒米粉，她要炒一百份。 总能卖得掉的。一切都会有的。 徐夏凤一大早就起了床，哪怕她再小心，当灶台的火舌和锅底在进行着亲密接触时发出来嗡嗡的声音，在好眠的初夏清晨仍然是讨厌至极的噪音。 徐夏凤将玻璃门关的紧紧的，方志扬没有说话，想来是太累了，这一点噪音也不能影响他继续休息。 徐夏凤分了三大锅才把一百分炒粉炒完，炒完米粉再装在塑胶盒子里。再放到泡沫盒子里整齐的码好，再小心的搬着两个大箱子下楼。 做完这些，徐夏凤就累出了一身的汗水，她抬起手擦额头上的汗水，才惊觉手臂酸的几乎抬不起来。 不过，徐夏凤不能停下来，她今天必须要快一些赶到工业区。 一百盒米粉，十来瓶水，二十瓶优酸乳和的十盒纯牛奶，十盒菊花茶，加在一起的重量也不容小觑。 到工业区之前要骑车经过一个火车桥洞，里面长年带着一股不通风的腐臭霉味和不见天日也没有路灯的黑暗。 徐夏凤骑得很小心，进桥洞时下坡和出桥洞时的上坡她的车依旧平稳。 在工业区的大门口停下，马上就有几个人围过来要买炒米粉，徐夏凤只有一个人，要拿粉，要找钱，实在有点忙不过来，好在买粉的人也有规矩秩序的排队一个一个来。早上五点多起床炒米粉，到上午九点钟才能歇下来吃属于自己的早餐。 一百份炒米粉全部卖完，还卖出去了五瓶水，两瓶奶，五分菊花茶和十五份优酸乳。 徐夏凤挂在腰间的腰包塞的满涨涨的。徐夏凤将三轮车停在租房大楼的院子里锁好，将东西搬到租房里，关好房门，关好推拉门，解下自己的腰包，从腰包里掏出钱来清点。 大多是五块十块的碎票子，二十五十的都少，一百块的只有一张，徐夏凤那张一百，看了又看，确定不是假的，才把它珍而重之的叠好，放在钱包的最深处。 今天总共赚了五百三十块，刨去成本，赚了也有四百块。徐夏凤锁好门，深吸一口气，躺在床上休息，没一会就睡着了，哪怕是睡着了，她的嘴角也是微微扬起的。 从星期一到星期六，徐夏凤每天都起个大早炒米粉，卖米粉，一个星期的时候也赚了差不多两千块。 这些钱让徐夏凤对未来看到了希望，在方志扬的面前也直了腰杆。 星期天整个工业区都会放假，徐夏凤也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星期天的早晨她没早起，和方志扬一起睡到了八点多。 还没洗漱，徐下夏凤就拿起手机，她已经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好消息和李丽妹分享了。 电话接通，李丽妹的声音有些低，听到徐夏凤声音中的高兴，李丽妹也不禁把声音抬高了些。 “夏凤，今天放假？” 李丽妹问道，“没，妈，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了，我被辞退了吗？” 电话的这边，李丽妹抬起浑浊眼神看了看的头顶的输液瓶，里面的液体已经没有了，她赶忙喊道，“快来给我换针。” 这一声呼喊也通过手机传到了徐夏凤的耳朵里。 徐夏凤的心顿时被揪了起来，“妈，你在打针吗？是你不舒服还是爸不舒服？” “我有点不舒服。”李丽妹说完，看到徐成良要站起来，又急忙低声哄道，“不要站起来，我的针还没打完，你坐着，等下我买饺子给你吃。” 李丽妹的话让徐夏凤揪心的同时更多了几分担心，“妈，你和爸还没吃早餐？” “没，”李丽妹简短的回答了一句，然后低声问道，“夏凤，你还没找到工作吗？” “妈，我现在不找工作了，我在做点小生意。”提到这个，徐夏凤的心又忍不住雀跃起来，就像是个做对了事情要奖励的孩子。 “哦，是吗？做什么生意，有收入了没？”李丽妹急忙打起精神问道。 “有收入了，有收入，哪里能没有收入，这个星期也赚了差不多一千五百块。” “那就好，那就好。”李丽妹的精神也跟着一振，她在心里快速的计算起来，一个星期一千五，一个月四个星期，那一个月就是六千。 想到这里，李丽妹的心里顿时踏实了起来。 “妈，你要照顾好爸，也要好好的照顾自己。” “我知道。” 李丽妹应了这一句，徐夏凤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李丽妹身体不舒服，还要带着徐成良一起去打针。 她有子有女，可是除了一些钱，徐夏凤一年能照顾他们的时间，不过半个月。 “妈，你身上还有钱吗？” “有倒是还有一些，不过你爸每天都要吃好的，我这还要打针，开支也是不少。” “那，等志扬发了工资，我就寄钱回去给你。” “哎，好。”李丽妹轻快的答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徐夏凤的刚才的高兴和得意顿时消失不见。做为女儿，她不能亲自照顾，只能多一点钱，是对自己的安慰，也是给徐成良和李丽妹的慰藉。 第一百九十六章 真正的依靠 徐夏凤挂断电话，转身问方志扬今天中午吃什么？ 方志扬背对着徐夏凤，说了一句，“吃炒米粉。”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的。志扬，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去买。” 徐夏凤说着，伸出手去推了一下方志扬的肩膀。方志扬头也没回，动了动肩膀，把徐夏凤的手卸了下来。 又有什么事惹得他不愉快了？ 方志扬的喜怒是如此的不加掩饰，徐夏凤稍微回想了一下，就明白过来肯定是因为那通电话的原因。 徐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现在不仅是徐成良和李丽妹的女儿，也是甄宝利的儿媳妇。 “志扬，要不我们一起打个电话回去给老妈吧。问她还有没有钱花？” 方志扬这才转过脸，脸色稍霁，神色温和了些。 “好。我来打。” 甄宝利在家刚吃完早饭，接到徐夏凤电话的时候乐乐呵呵的。 问了几句徐夏凤的近况，知道徐夏凤没有上班，自己做炒粉在卖之后，甄宝利忧心的叮嘱了一次又一次。 “夏凤，这搬上搬下的，也是个累人的事，那些费力气的事，你就让志扬去做。也别太辛苦了，多休息休息，到了你和志扬这个年纪，挣钱也不是最重要的了。保重自己的身体，身体好一切才好。” 徐夏凤听着甄宝利的话，心头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她刚想说话，喉咙突然一紧，她急忙清了清嗓子，刚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就变了声量。 “夏凤，你怎么了？” 甄宝利在电话那头诧异的问道，“夏凤，是不是志扬给你委屈受了？夏凤，要真是这样，你跟妈说，妈骂他一顿，给你出气。” “没，没有。”徐夏凤急忙说道，声音里含了急切和哽咽，听起来更让人心酸。 “我只是想到，刚才我打电话回去，我妈一个人带着我爸去打针，想起来，觉得心酸。” “哦，别担心，夏凤，这样吧，我等下吃了饭去看一下亲家公和亲家母。夏凤，只要你和志扬没闹矛盾，两个人相处的好就好。在外面不比在自己家里。在他乡人生地不熟的，你们要和气一点。” 甄宝利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道，“夏凤，志扬是我的儿子，他是什么样的我知道，他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要是他真的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跟我说，我来骂他。” “没，没什么。我知道他的，要是和他计较，我这一整天也不用干其他的了，光生气就好了。” 徐夏凤止住了眼泪，她有些弄不明白自己了。她以前很少掉眼泪，刚强是她给自己的定位，掉眼泪在她看来是懦弱无能的表现。 但是在徐成良摔伤住院之后，她掉眼泪的次数就越来越多。 她好像在彷徨，好像在害怕，当她心目中的那个像山一样挺拔坚定的背影也开始倒下，徐夏凤心里的害怕和彷徨再也没了依靠。 眼泪被彷徨和害怕滋养，被壮大。过去那么多年被压抑的眼泪在心中的依靠倒下去之后，开始泛滥绝堤。 甄宝利在电话那头说着，要捉一只生蛋的老母鸡去看望徐成良和李丽妹。 徐夏凤没有说什么，问她还有没有钱花？甄宝利一个劲的说有。她一个老人在家能花多少钱呢？菜地里都种都有。 徐夏凤说下次给她寄钱，甄宝利又挂心徐夏凤现在不比在厂里上班拿工资那么稳定。让她不要担心，自己在家有钱花。 徐夏凤让甄宝利在家照顾好自己，天气热了别到地里去。 甄宝利一个劲的点头，让徐夏凤和方志扬不要担心，她自己知道的。 挂断电话，方志扬的脸色好了许多，他站在推拉玻璃门边抖着腿，用手指剔着牙说道，“夏凤，要不我们买个鸡回来炖着吃吧！” “我想把明天要卖的米粉泡发来，要么你去买一下吧！” 徐夏凤的神情和语气都是倦倦的。 但是这并没有打击到方志扬的热情，“那好，你在家里，我去买鸡肉。” 徐夏凤从墙角的箱子里拿出干米粉，打开煤气灶，烧了一大锅，开了之后把水倒在米粉上。 干脆的米粉被滚烫的热水一浇，顿时变得绵软。 徐夏凤等了三分钟，把米粉从热水里捞出来，放在凉水桶里。 她做这些的时候心无旁骛，因为她知道，她以后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这一碗米粉来获得了。 中午是方志扬做的饭菜，吃完饭之后，徐夏凤把碗洗了。 方志扬往床上一倒，很快就睡着了，响起了一阵打雷似的鼾声。 徐夏凤悄悄关上租房的门，她要出去买一些调味料。 菜市场里，徐夏凤选的很久，买了油盐酱醋，孜然五香，还有一些萝卜和豆角，还有最新出的辣椒。 徐夏凤回到租房，把萝卜豆角洗净，又开始洗辣椒，萝卜她准备用来泡，豆角她要用来腌，辣椒则用来制剁辣椒。 徐夏凤把萝卜和豆角洗净，放在窗台的晾干水分。 她把辣椒洗了，稍微晾干了一下，就开始剁辣椒酱。 方志扬被吵醒了，他躺在床上没下去，拿着手机看了一会。 徐夏凤找来玻璃瓶把辣椒酱装好，做完这一切，她从小凳子上站起来，手臂和腰背的酸痛让她感觉自己是一张慢慢被拉开的弓。 方志扬吃完晚饭就睡了，他知道明天早上徐夏凤又要早起炒米粉。 徐夏凤五点钟就开始起床炒米粉，她今天准备多炒二十份。 徐夏凤将炒好的米粉搬上三轮车，再回来准备搬水的时候，方志扬从床上下来，他弯腰凑到徐夏凤的面前，把徐夏凤准备好的水和牛奶搬了起来。 “我给你搬下去。” 徐夏凤把车停在工业园的大门口，从早上六点多到八点多，这两个多小时里，徐夏凤拿粉，收钱，找钱，递水，递筷子，递纸巾，忙就像是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 直到工业园的大门关上，徐夏凤才能真正的歇一口气。 忙是忙，但是徐夏凤的内心是无比充实的。因为，她腰上挂的包，再一次鼓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疲累之下 早上五点起来炒米粉，八点半收摊回家。备货回租房已经是十一点。 草草的吃个午饭，午休到三点起床，把明天早上要炒的米粉，辣椒酱，酸豆角，泡萝卜切好，准备好。 值得一提的是，徐夏凤的辣椒酱，酸豆角和泡萝卜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和赞美。 徐夏凤这几天又买了一些萝卜和豆角辣椒回来。 卖炒米粉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月了，徐夏凤之前置办的那些东西已经回本。并且还小赚了一点。 徐夏凤将这些天卖粉得来的零钞换成了整钞，然后又把一些存进了卡里。 在楼下便利店老板指引下，徐夏凤又打印了两张收款码。 这样不用找钱，方便不说，还能看到收益增长率，徐夏凤的钱也能从零钱到整钱。 徐夏凤现在一天已经能卖一百五十份炒粉，而且她又觉得单单只卖炒粉太过单一，又和楼下巷子里早餐店的老板娘商量了一下，从她那里批发了一些包子，馒头，豆浆，油条这些一起去卖。 徐夏凤不怕辛苦，不怕累，不怕利润低，只要能挣钱，她都会去试一下。 属于徐夏凤的小小市场开始稳定下来，她感到欣慰又满足，用收款码收到的钱也越来越多，当方跃礼打电话来要生活费的时候，徐夏凤想也没想豪爽打过去一千五百块。 徐夏凤唯一觉得有些歉疚的是，因为她早起炒米粉，熟睡的方志扬每天都要被吵醒。 方志扬这几天看起来格外的疲惫，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多才能回家。中午在厂里也没法休息。有几天方志扬下班回来往床上一躺，头沾着枕头就睡着了。怎么都叫不醒。 可是徐夏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必须要早起，炒米粉，装盒，骑着车去工业园，这些都需要时间。 方志扬只能在每个星期天放假的时候，把那几天缺失的睡眠补回来。 徐夏凤在那天会把家里所有要做的事情全部包揽在自己的身上。 只是这样，对于没有休息好的方志扬来说，仍然是不够的。 又是一天工作日，徐夏凤蹬着三轮车将一百五十份炒粉卖的精光，她骑着三轮车往租房走。 刚蹬着三轮车从桥洞里钻出来，徐夏凤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徐夏凤停下车，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信息是方志扬。 工厂里是什么情况，徐夏凤很清楚，如果不是有什么急事，方志扬是不可能也没时间给她打电话的。 “喂，志扬，什么事。” 方志扬的声音有些急切，也有几分惊慌，“夏凤，你在哪里？你，你现在有时间，快，快过来厂里一趟。”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徐夏凤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我，我不小心砸到手了，夏凤，你快过来。” 方志扬在服装加工厂做五金，做这类工作，常与锤子楔子打交道。危险系数虽然不能跟重工业相比，但是和服装加工厂的其它工种比起来，已经是最危险的工作了。 徐夏凤一听，心头顿时被猛的揪了起来。 “伤的怎么样？我现在马上过来送你去医院。” 徐夏凤挂断电话，放好手机，蹬着三轮车风风火火的往她之前的工厂赶去。 厂里没有人对方志扬的伤安慰一句，他孤独的从厂里走出来，在三轮车里坐下，看着自己不断往下淌血的手指，扬起的嘴角满是苦涩的笑。 “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打五金的时间也不短了，无论打什么样的都是熟门熟路的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把锤子砸到自己的手上来了。” “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别纠结原因了，我送你去医院，让医生看一下，没什么大事才好。” 徐夏凤弓着背用全身的力气蹬着三轮车往前走。 宛市处在一个非常矛盾的阶段，马路像蜘蛛网一样纵横分布，高楼如同雨后春笋一样高挺耸立。 但是在纵横的马路中，在耸立的高楼中，还有不少低矮的平房，甚至危房。 徐夏凤带着方志扬去了一家名叫狮山医院的小医院，挂了号之后，医生检查了一下，告诉方志扬和徐夏凤，伤口不深，没有伤到筋骨，消毒包扎个几天，等到伤口结痂，就没什么事了。 徐夏凤这才放下一颗心，医生又开了几天的消炎药和下火药给方志扬。徐夏凤缴了费，拿着药又带着方志扬回了家。 砸的这一下让方志扬疼痛又懊悔，还有些想不明白。 “好端端的，我怎么就砸到自己的手了呢？” 方志扬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 徐夏凤烧好了水，把药拿出来，数了一次刚吃多少，然后将水和药递到方志扬的面前。 “好了，别想那么多为什么了？把药吃好，好好的睡一觉吧。” 方志扬把药吃了，正想睡觉，就接到了工厂他组上的组长打过来的电话。 组长简单的问了一下方志扬的情况，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几天，等到手好了再去工厂上班。 方志扬点头答应，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药的原因，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一直想睡觉。 方志扬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倒在床上就要睡觉。 徐夏凤忙问道，“厂子里那边怎么说？你这是工伤，总有点补偿吧？” “不知道，没听组长说。” 方志扬迷迷糊糊的说道。 “那医药费呢？医药费厂子里总会报销吧？” “不知道，没听组长说。” 方志扬又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句，双眼迷糊的已经睁不开了。 徐夏凤见状，也没有再问，没一会，就听到一阵又一阵的鼾声。 徐夏凤也累了，她倒在方志扬的身边，睡了个天昏地暗。 方志扬在家休息的唯一好处，就是徐夏凤早起的时候不再担心会吵到方志扬。 方志扬睡了一天，精神饱满，徐夏凤醒了之后，他也没了睡意，说要跟徐夏凤一起去卖炒粉。 徐夏凤也没拒绝，方志扬在家也没事，他跟去看看也好。 三轮车的小车厢里，放了一个纸箱，两个泡沫箱，再要坐人，实在勉强。 第一百九十八章 愤而辞职 方志扬见状，主动说，“我走路去，你骑车先过去吧！” 徐夏凤也没跟他客气，从现在开始，工业园已经有人过去了。 徐夏凤把东西放好，蹬着三轮车风风火火的往工业区赶。 徐夏凤在这里卖早餐成了习惯，等在这里买早餐的人也养成了习惯。 徐夏凤停好车子，就立马打车泡沫盒子的盖子，拿出一份炒米粉递给自己面前的人。 方志扬紧赶慢赶到达的时候，三轮车车厢里泡沫盒子里炒米粉已经卖出去了三分之一。 方志扬的手受了伤，装炒米粉的泡沫盒子还有些烫，徐夏凤便让方志扬拿水和牛奶。 一份炒粉四块，再加上水，或者牛奶，不买炒米粉的人也会买一个包子，或者油条什么的。 手上收着钱，耳朵里听着钱到账的声音，方志扬觉得这种滋味很是美妙。收钱找钱的时候，更是让他感觉有一种喝了酒飘飘然的微醺感。 两个多小时，徐夏凤一直在重复着拿米粉的动作，长时间的弯腰扭着，让停下来的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回去的是方志扬骑着车载着徐夏凤，左手的食指受伤并不耽误他骑车。早上的热卖和钱包的鼓胀更让他有了一种充实的感觉。 徐夏凤去买水买饮料的时候，方志扬也能给出一点意见。徐夏凤发粉的时候，方志扬也想着要帮忙，徐夏凤腌豆角，泡萝卜，做剁辣椒的时候，方志扬也在一旁帮忙。 无论方志扬能帮上多少的忙，无论他的意见有没有建设性。徐夏凤都觉得方志扬在身边的时候，要比他去上班的时候好。 至少，方志扬是会真的心疼她，会固执而坚定抓给三轮车的车把手自己骑载着徐夏凤，也会沉默无声的拿过徐夏凤手里的东西帮她分担。 方志扬除了帮徐夏凤卖炒米粉，剩下的时间都可以在家休息，不过几天，稍作休整的他的脸颊就多了几分饱满红润。 方志扬食指上的纱布也可能取下来了，食指尖结了一层厚厚的痂，但并不影响活动。 想着已经到月底了，方志扬和徐夏凤卖完炒粉回来，便想着去厂里转一圈。 方志扬是上午十点多过去的，不过十一点多就回来了。脸色不是很好看，徐夏凤把排骨汤从高压锅里舀出来，又从锅里端出一碗辣椒炒肉，放到折叠桌上摆好，方志扬的一张脸仍然拉的老长。 “怎么了？这是？” 徐夏凤舀了两碗米饭，抽出筷子递了一双给方志扬。 “厂子里没有说给你工伤补贴？” “工伤补贴，你想都不要想，我去厂子里问了一圈，厂长把问题丢给主管，主管把问题又丢给组长，最后组长才告诉我一句准话。没有！工伤补贴，想都别想。” 方志扬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时又加了一句，“你说气不气人？” “是气人，但没有也就算了，也不必为这点事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徐夏凤说着，往方志扬的碗里夹了一大块肉。 方志扬哼哼几声，愤怒这才稍稍平息，吃了两大碗饭又躺在床上睡觉。 厂子的福利不好，对工人的关怀和义务是一点没尽到，但是绝对不会让一个工人闲着。方志扬的工伤补贴是没个音信，但是让要方志扬回去上班的人信息却是发了一个又一个。 方志扬又回到厂里去上班了，炒米粉卖米粉的工作又落在徐夏凤一个人的头上。 在徐夏凤这里买了好多次的米粉的人不禁问徐夏凤，“你老公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 “他回去上班去了。”徐夏凤撩起脸颊旁的碎发，十指飞快数出该找的钱递给买炒粉的人，“我们两口子总不能只卖这点炒粉，总是要有一个人去上班的。” 月末是宛市大量服装加工厂发工资的日子，在宛市工作多年的徐夏凤很清楚这一点，她准备在月底也给自己放一天假。 徐夏凤睡了个午觉，刚醒来就听到租房的门锁一阵噼里啪啷的响，徐夏凤的睡意顿时被驱散。 她提着声音问了一句“是谁？” “是我。”门口的回答焦躁不安，隐约带着几分怒气。却是徐夏凤最熟悉的，“志扬，你怎么回来了，没带钥匙？” 徐夏凤急忙站起来去开门，方志扬黑着一张脸走进来，本来就不白的脸此时像涂了一层墨的黑脸包公似的。 “志扬，怎么了？”徐夏凤问道，心中难免有几分惴惴，方志扬的嘴是笨一些，可是脾气还是不错的。 “简直是欺人太甚。”方志扬打开手机，打开最新收到的一条信息递给徐夏凤看。 徐夏凤接过手机一看，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信息里显示的数字是四千零八十块。这是厂里直接打到每个人卡里的工资。 可是，这，对于一天上十几个小时的服装厂五金熟手来说，未免有些太低了。 而且，除了不小心砸到手受了工伤才休息了几天之外，方志扬是满勤。 “这，是不是算错了？”徐夏凤低声问道。 “要真是算错了，我心里还能好受些。”方志扬恨声道，“我收到这条信息之后就去办公室找财务处工作的文员。我问她，我这工资是不是算错了？” “谁知她瞄了一眼，用下巴看着我说，没算错了。我还想再问一句，她只甩给我一句话，有什么问题去找自己的直属上司。” “我又拿着这条信息去找了组长，组长沉吟了半晌又去找主管，最后主管跟我说，没算错，毕竟我有好几天没去上班。”方志扬双手一摊，眼中含着几分愤懑，“我说我没去上班不是因为手受伤了吗？那是工伤。” “你知道她是怎么回的吗？你手是受伤了，厂里也就不追究你的责任的，我们都是量气大的人，不过，给工厂造成的损失你还是要承担的，比如你手受伤的时候把血滴到了工厂里还没做好产品上，这不就是给工厂带来了经济损失吗？还有，因为你在家休息的那几天，组上的没有比你更熟练的打五金的，组上的进度被拖后了不少。” 第一百九十九章 思变 “因为你没上班，组上的进度被拖后了，我们车间少出了几十件货物。这些损失，我们大家也不跟你计较了。” “不过，一人做事一人担，你打坏的五金和弄脏的产品造成的损失，你还是要承担的。” “所以，扣你一点工资有什么问题吗？” 方志扬恨恨的说完，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助纣为虐，颠倒黑白，冷漠无情，这样的工厂再继续做下去也没什么滋味。” 方志扬说完，抬起头，一双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徐夏凤，“我已经辞职了，厂里也批准了，夏凤，以后我跟着你卖炒粉好了。” 徐夏凤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好啊，你在，我也能轻松一些。” 不过第二天，方志扬的第二个月的工资就打进了方志扬的卡里。方志扬前脚收到工资，后脚就被组长和主管移出了群聊。 方志扬感慨世态炎凉，人还没走茶就凉的时候也更多了几分心寒。他放在厂里的东西都不想去收拾了。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一个喝水的杯子而已。 徐夏凤和方志扬每天早上出门去卖炒米粉，上午回来，中午休息，下午准备，晚上九点睡觉。收入除去成本和之前上班时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也差不多，但是这种作息更能让方志扬接受。 徐冬凤就住在徐夏凤的楼上，在知道徐夏凤和方志扬开始卖米粉，问了几句再也没说什么，只是小声的抱怨了一句，让徐夏凤早起炒米粉的时候动作轻一点。 而第二天徐夏凤准备出门卖炒米粉的时候，也遇到房东的拦截，说最近这两个月接到了不少的投诉，都是说徐夏凤早起制造噪音吵到大家休息。 徐夏凤无奈的笑笑，她何尝想吵到别人休息，只是她把手上的动作压的再轻，再寂静好眠的清晨都是一道扰人的噪音。 卖完炒粉回来，徐夏凤跟方志扬商量，要不要换个地方。 毕竟他们住的地方租户实在太多了，大家都是厂里上班的，休息不好，白天怎么有精神工作。 方志扬说再等等吧！要是租房，又是一笔不少的花费，而且去哪里租房不是一样呢？这附近的租房都是楼层离得近，租户又住的满的。 再说了，他们的炒粉虽然卖的不错，但本台小利润再高也不起眼，再加上他们从开始到现在积累时间实在太短，口袋里的钱也不多。 徐夏凤一想，也确实是这个理。她只希望这附近的租户在每天凌晨五点到六点的时候能耳背一些。 宛市六月是最热的时候，早上六点多，太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徐夏凤出了一身的汗水，却仍然没能减少她卖米粉的热情。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炎热的天气压抑了胃口。 徐夏凤的炒粉好像遇到了滞销。以往一天能卖出一百接近两百份的炒粉，现在最多只能卖出去一半。 方志扬这几天的心情很是低落，毕竟销量被砍掉了一半，如何能不让人心慌，尤其是他们负担极重，上有老，下有小，既没有多少存款又没有稳定收入，全部的收入都维系在一份炒米粉上的中年人。 方志扬唉声叹气了好几天，可是这并没有让生意变的好起来。这样过了一周之后，方志扬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声，“夏凤，要不然，我们还是去找个班上吧。” 徐夏凤沉吟了良久，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再等一周。” 在方志扬疑惑的目光中，徐夏凤低声说道，“志扬，再等一周吧，之前我从找工作到决定卖炒米粉用了一周，然后又从摆摊到装盒卖也用了一周。这次，我看还是再等一周吧。” “而且，志扬，你看，我们也不是没有一点生意，一天少买几十份炒粉是不假，但是也多卖出去了一些水和牛奶，还有饮料。” 徐夏凤的声音越说越低，她已经想到了，她的早餐车上应该加点什么了。 下午的时候徐夏凤又骑着车去了一趟市场，找到了一家做豆腐的店，这家做豆腐的店也卖豆腐花和豆浆。 徐夏凤和店主谈了一阵，预定了一箱豆腐花和三十杯豆浆，店主给她写了一张字条，徐夏凤也交了五十块的定金。 做完这些，徐夏凤又骑着车去了批发部，在批发部那里将市面上常见的饮料和牛奶都买了一些。 看着饮料和水乳占据了狭窄租房的大半空地，方志扬又是惊又是疑，“夏凤，有了这些，我们的生意真的能好起来吗？” “我也不敢确定，但，试试看吧。” 徐夏凤的声音有几分压制不住的颤抖。 她再用自己为数不多的经验和存款，一颗勇往直前的决心在赌。她希望自己能赌对。否则，这些东西就会砸在手里。 好在，徐夏凤赌对了，她买的豆腐花和豆浆在半个小时就售罄，豆腐花和豆浆的热卖还带动了米粉的销量。 而饮料和水乳也卖的不错，方志扬的脸上又出现了笑容。 徐夏凤决定多买一些豆腐花和豆浆来卖，豆腐花成盒的很占地方，再加上水乳饮料，徐夏凤陷入了该多买一辆车还是换一辆更大的车的纠结中。 方志扬倾向于买一辆大的，电动的三轮车，不仅节约时间，还节省了力气，但是电动的新三轮车比二手的旧三轮车贵了十倍。 徐夏凤还在纠结中，租房这边却发生了令人不愉快的事。 徐夏凤和方志扬回到租房，把车停好，抱着剩下的水乳回租房，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绿色的铁门前堆了一堆的垃圾。 有隔夜散发着恶臭的饭菜，有发酵酸化的令人反胃的饮料，有各式各样污秽至极的东西，更有几个女人生理期用过的东西甩在门口。 “这是谁干的？”徐夏凤在楼道里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徐夏凤又气冲冲的跑到楼下去找房东，房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两边都是租客，说谁都不好，不过他告诉徐夏凤，她这样被人针对是有理由的，谁不想睡个好觉呢？ 第二百章 思变2 徐夏凤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口，默默的扫干净了门口的垃圾。 谁不想睡个好觉呢？徐夏凤想，他们也想。大家都是出来挣钱的，他们把垃圾放在徐夏凤的租房门口是他们的不对。 只是徐夏凤的心里未必就不觉得心虚。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炒米粉，已经持续两个多月了。这已经给别人造成困扰了。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没必要容忍你的不对。 徐夏凤和方志扬一合计，买车的事先搁置在一边，现在还是先换个地方才是正经。 事不宜迟，要尽快找到合适的房子搬出去。否则这次是被丢垃圾，下次还不知道是放什么呢！ 徐夏凤和方志扬没有睡午觉，草草的吃了一点饭，和方志扬出来找房子，为了提高效率节约时间，徐夏凤和方志扬分头寻找。 宛市并不缺租房，但是那些房东一听到徐夏凤租房并不只是为了休憩，纷纷摇手拒绝。 徐夏凤越问心里越没底，越问心里也越有数，是啊！早上五点正是好眠的时候，谁想天天早上被人吵醒？ 换做是徐夏凤自己，她也不想。 既然房子租不到，那不如就租一个店面。 这个想法一冒出头来，就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接下来徐夏凤也没有再去找租房，她开始专心寻找店铺，主干道的店面太贵，徐夏凤是不敢想的，她将自己的目标定在理主干道一条街道之隔的巷子里。巷子离主干道只有一栋居民楼的距离，出行方便，而巷子的两边都是六七住满租户的租房楼。 但巷子里等着招租的新店铺也并不好找。 徐夏凤找了好几条她认为符合要求的巷道，都没有看到店铺招租。 走了半个下午，徐夏凤口干舌燥，精疲力尽。她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滋润一下几乎要冒出烟来的喉咙，决定先回去，和方志扬商量一下对策，再做打算。 方志扬和徐夏凤前后脚回到租房，两个人足足的喝的两大杯凉白开，方志扬才说道“现在租房可不好找，也不是没有空房子找租，只是房东知道我们要早起的，就不租房子给我们，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的结果和你也差不多。”徐夏凤抬起头看了方志扬一眼，思忖了片刻，低声说道，“志扬，你看，我们可不可以租个小店面？不需要多宽，不需要多好，位置偏僻一点也没关系，只要我们早起炒米粉的动作不要影响到别人，你看可以吗？” 方志扬沉吟了片刻，才低声附和道，“我看，这样也行。就是，租店铺的话，租金肯定要多一些。” “而且，我们还要重新找住的地方。这又是一笔额外的支出。” “可是，房子又租不到。声音太大了吵到别人也确实不好。” 方志扬轻轻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方志扬在狭窄的租房里走了几圈，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下，然后昂起头说道，“还是租个店铺吧！租金多一点就多一点，我们多卖一些炒米粉不是就赚回来了？窝在租房里炒确实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方志扬和徐夏凤的意见统一了，接下来唯一的麻烦就是找一个合适的店铺了。 只是现在店铺还没找到，免不了还是要在租房里打扰大家几天，徐夏凤想了想，写了张纸条贴在一楼的楼梯口。 她没上过多少学，幸好语句还算通顺，态度还算诚恳。 徐夏凤和方志扬卖炒米粉回来，再也没遇到门口放垃圾的事。 只是搬出去找个店铺这样子了决心是越来越坚定。 方志扬一回到租房之后，喝一口水就急急忙忙的往外走。 他的目标就锁定在离现在的租房不远的这几条小巷子里。 也许还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方志扬出去找店铺的第三天，还真让他找着了一个合适的店铺。 店铺的位置离他们现在住的租房不过八百米距离，是被两排高大耸立的居民楼夹在中间的巷子的末尾。 巷子的末尾乱连接是一段两边荒凉的水泥地，也是因为这个，上一个盘下店铺做早餐的老板做不下去的原因。 房东带着方志扬打开卷闸门进去看了一下，刷的崭新的大白墙，还有没能带走的一口大锅，几张折叠桌子，几张红色塑胶凳子，更让方志扬感到欣慰的是，这个八十平平方的店铺里还隔出一个单间用来休息。 方志扬很满意，询问了一下价格之后，方志扬急匆匆的往租房赶去，他要马上带徐夏凤过来看。 徐夏凤马上跟着方志扬赶过来，她观察的要比方志扬要细致一些。 比如这一条巷子的两面不是卖早餐就是卖小吃，要么就是开小超市的。 把店开在这条巷子的末尾，卖的又是非常普通的炒粉，酒香也怕巷子深的时代，没有什么特色的炒米粉自然是没什么竞争力。 不过，徐夏凤很快又想，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把米粉炒好，然后拿到外面去卖的。 方志扬见徐夏凤没有一口答应，在一旁不断的说着这个店面的好处。 “这里租金比最前头的那家足足少了八百块呢。也不需要转让费。” 这些只在徐夏凤的思考内，唯一让徐夏凤下定决心的是另外一句话。 “我们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炒米粉，也已经有两三个月了，吵到别人休息不好。” 徐夏凤想了想，还是决定租下这家店铺。 一个月一千六百块的店租让徐夏凤感觉很是肉疼，何况租店铺都要写合同，押一付二，一口气要出三个月的房租，要出去接近五千块，徐夏凤想想都觉得肉疼。 拿出手机扫码付钱的时候，徐夏凤只觉得自己的心头真的能感觉到一瞬间的疼痛。 付了款，签了合同之后，徐夏凤又感觉自己一身轻松。 她不用再担心早起的噪音会吵到别人了。 徐夏凤和方志扬往家里赶，买了半只鸡庆祝租下店铺的欢喜，徐夏凤吹完又开始准备明天炒米粉的材料。 刚准备完，徐夏凤就接到了孙若海打过来的电话。 第二百零一章 人心难明 “大姑，下班了？”孙若海在电话那边问道。 “没，自从上次从厂里出来，我没找到工作，就没上班。”徐夏凤平静的说道，语气中没有责怪也没有怨怼，孙若海的回答和反应倒是有些激烈了。“没上班，那大姑父养你吗？大姑，这不上班可不行啊。” 徐夏凤笑笑，又平静的说道，“我也不需要你大姑父养，我现在在卖炒米粉，收入和之前上班也差不多，自己的嘴巴还是能糊上的。” 孙若海这才晒然一笑，“哦，哦，我就知道大姑这么勤快的人不上班的。” “人总要生活的，生活就需要花钱，没找到好工作不上班，总要想个办法赚点钱的。”徐夏凤平静的说道，一如刚才没有责怪也没有怨怼。 孙若海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哈，莫名的有些心虚。他急急的想为自己解释一句，就听到徐夏凤问道，“若海，你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提到这个，孙若海明显兴奋起来，“确实有事，而且是大好事。大姑，我要买房了。” 徐夏凤的心里咯蹬一下，然后才说道，“是吗？那好啊。” 孙若海的笑声一落，又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和压制不住的狂热，“大姑，房子我已经看好了，两套，都是一百二十平的，带装修。三房两厅。” 徐夏凤的心里突然又是咯蹬一下，她忽然想到一句话。步子迈的太大了，容易扯着蛋。 孙若海在吴建良的手下打工，他的收入怎么也不可能越过吴建良，吴建良都只买了一套，孙若海却要买两套，这是不是有点....... “若海，你现在出息，建良都比不上你呢！建良都只买了一套，你要买两套，真是厉害。” 孙若海憨憨的笑了一下，笑声中有压不住的得意，“大姑，我这不是有两个儿子嘛，两人儿子一人一套。免得他们将来长大知道说我偏心。要是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我也只买一套，压力也没这么大。” “哦，现在就开始给儿子准备房子了，若海，你想的还真长远。” 徐夏凤说完，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房子是在宛市买还是在哪买？” “在家里的县城买。” “哦，那也要花不少钱吧？”徐夏凤并不太清楚附加在房子上的一切，她也只是隐约的听方志扬提起给那么几句，她也知道，房子和房子的价格差距比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还大。 “四千多块一个平，一百二十多个平方，一套差不多五十万。” 孙若海淡淡说道，却难以掩饰他声音语气中的骄傲。 “哦，那两套也要一百万了。” 孙若海“嗯”了一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大姑，我现在就是，手头有点紧，你看，你手头宽裕吗？要不，借我点钱？也不多，五六万就行。” 五六万和一百万比起来，是不多，但是这五六万，她是真的拿不出来。 “若海，我们的条件你也知道，去年给爷爷治病之后，我身上真的没钱了。” 孙若海“啧”了一声，有些不满，“大姑，你就别骗侄女婿了，我知道你的，你和大姑父是最能存钱的。你和大姑父工资又高，一个月肯定能存一万块。你们卡里，多的不说，二十多万是有的。” “若海，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 徐夏凤苦笑了一声，“别说二三十万，我和你大姑父加起来，两三万都拿不出来。” “大姑，你就别和我开玩笑了。我还能不知道你吗？那这样，侄女婿也跟你透个底，这两套房子一百万房款，我也不是一下就能拿出来，我也是贷款的，我两套房都只交百分之三十的首付，剩下的钱向银行贷款，分三十年还清，大姑，你要是借钱给我，没出几年，我就能还清你的钱了。” “贷款三十年？”徐夏凤忍不住惊呼出声。 孙若海现在已经三十多岁，还三十年岂不是要还到六十多岁？ “是啊！现在买房的人都这样，建良不也是这样的？”孙若海轻哼了一声，不以为意。 “大姑，你别看到三十年就发愁，要是有钱，一把还清也不是多难的事。我和胜英加起来接近两万块的工资，一个月还八千块钱也是挺轻松的。” 徐夏凤还是不敢苟同，不过，拒绝还是答应，她总是要给孙若海一个答复的。 “若海，不瞒你说，大姑真的借不出那么多钱，你大姑现在没工作，你大姑父也从厂里出来了。我们两个现在都靠卖这一碗小小的炒米粉为生，之前在租房，我早上要早起炒米粉，租房的人都投诉我，打扰了别人睡觉。 我和你大姑父找不到肯租房子给我们的房东。所以，只能出来租一个店面。店面贵，一下还要出几个月的租金。我身上现在只有几千块钱了。” “大姑，你何必说的这么凄惨呢？” 孙若海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是滋味。没有人喜欢被拒绝，而被拒绝的人是很难和拒绝他的人共情的。 “若海，我真不是骗你。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银行卡的余额拍给你看。” “大姑，你这有点太严重了。”孙若海说了一句，急促的呼吸了好几声才说道，“大姑，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我先挂了。” 孙若海话音刚落就挂断了电话。 徐夏凤知道，孙若海这是怪她了。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 她的身上是真的拿不出钱来了。吴建良买房找她借钱，孙若海买房也找她借钱。她好像是他们要借钱时才能想起来的人似的。 找她借钱的人都能买的房了，可是她却还要到处找房子租着住。 徐夏凤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明天她就要搬离这里了。去新的地方，新的店铺。 可是，她的未来是怎么样的人？没有人能告诉她。 徐夏凤只能尽全力去找，去闯。 徐夏凤只能尽力去寻找，去拼搏出一个明天。 徐夏凤和方志扬卖完米粉回来，就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搬到了店铺里。 第二百零二章 开源 徐夏凤想着自己这是小本生意，不必弄什么开业仪式，她卖的东西又是普普通通的，挂在大门口的横幅还是在方志扬的执意要求下才挂上的。 徐冬凤得到消息之后，和周明重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赶过来祝贺。 红包是少不了的，多少都是心意。徐夏凤也没有拒绝，这个时候拒绝这个红包，破坏了自己的好兆头，徐冬凤的心里也不会舒服。 徐冬凤还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孙若海昨天晚上也给她打电话借钱了！ 这个消息，徐夏凤并不意外。孙若海和吴建良从来不会在借钱的时候“厚此薄彼”。 徐冬凤在徐夏凤新租的小店里转悠了一圈，在店里一张折叠桌上坐下。徐冬凤问清楚了徐夏凤店里的情况，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若海朝我借五万块，我哪里拿的出那么多的钱来？” 徐夏凤洗了一串葡萄放到桌子上，“可不是，若海昨天问我的时候，一开口也是五六万块。他以为这些钱对我们来说不多，可就是这些钱，我都拿不出来呢。” “谁又不是呢？”徐冬凤捏了一颗葡萄放在嘴里，低头苦涩的笑了起来，“要借钱就想起姑妈来了，看来我们这两个姑妈的作用在他们看来就只有借钱。” 周明重在店里慢悠悠的看着，听到徐冬凤说这样的话，低声说了句，“不要用这样的想法去猜测小辈们。他们比我们年轻时候可会打拼的多，现在不过都是三十出头，就有车有房，遇到点难处找自己亲戚周转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徐冬凤哼哼两声，也不再说话。 徐冬凤和周明重说要回去上班，徐冬凤跨上电动车离开之前，打趣着和徐夏凤说了一句，“姐，你好好干，你干好了。我也跟着给你打下手。” 徐冬凤的让徐夏凤陷入了沉思，在她找工作的那段时间，她深深体会到了自己叫做“找工难，找好工作更难。” 她之前所在的工厂在宛市并不能算太差，可是这不太差工厂这在两年，尤其是今年就经历了两次压迫性的改革。 推己及人，其他的工厂可能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也能侧面的反应了服装加工这种轻工业就业形态的严峻。 徐夏凤想到这里，昏沉的睡意忽然一扫而空，她翻身下床，动作惊动了刚入睡的方志扬，方志扬嘟囔着问了一句，“干什么？” 徐夏凤简短的回了一句，“有事。”下床之后，徐夏凤找出纸和笔，她粗略的计算了一下这三个月来的收入。 除去置办和买原材料的钱，她和方志扬上班的钱只比两个人上班拿工资多了几百块。那还是以前房租只有三百块的时候，现在房租陡然增加到一千六百块，比起以前，不是还有亏钱？ 不计算不知道，一计算吓一跳。 徐夏凤放弃拿工资出来自己干可不是为了拿比以前更少的钱。 看来必须得做点什么。 勤俭节约多年，徐夏凤知道各种省钱的办法，但是她也明白，省钱只是减少不必要的开支，要挣钱，还得要开源。 徐夏凤在店里看了一下，既然已经租下了一个店铺，那也不能白白的浪费了这个优势。 徐夏凤找来一块硬纸板在上面写下，“炒米粉。”三个字，找了夹子在显眼的地方夹住。她有多泡发了一团米粉。切了一些酸豆角，泡萝卜，挖出了一点剁辣椒。 之前买的二手小推车在这个时候派上了大用场，把灶台往上面一放，把煤气瓶往下面一藏，这就是个绝妙的灶台。 徐夏凤把配料摆在推车的台面上，看来看去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她又匆忙的走到菜市场买了一把香菜，几头大蒜，一捆嫩葱。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吃晚饭的时候徐夏凤把自己的决定和打算和方志扬说了，方志扬端着碗应了一声。 “也好，能卖出一份是一份吧。反正在家坐着也没事。” 这条巷子卖早餐夜宵的人很多，刚开业又在巷尾的徐夏凤的店并不惹人注意。 一晚上，一份炒粉也没卖出去。 “要不，我们做个灯箱回来？在大门口一放，别人看到了，自然就过来了。” 徐夏凤没说话，做一个灯箱最少也要几百块，刚租店铺下来，徐夏凤不想花费更多不能直接带来收益的钱。 早上方志扬一个人出去卖炒米粉了，他也已经熟知整个流程，一个人也忙的过来，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昨天他想一下，既然夜晚难以发现这巷子末尾新开的店，早上总能被人看到吧？一天只要多卖出去十分，一个月就能多赚一千多块。 方志扬的这个想法也得到了徐夏凤的认同。 也许真被方志扬说中了，一个早上，徐夏凤也卖出了好几盒炒米粉，现炒的比起盒装的更能卖得起价格，而留在店里吃的几个人对徐夏凤的腌豆角，泡萝卜，剁辣椒更是赞不绝口。 更有人悄悄的用一次性袋子一样打包了一些，徐夏凤看见也没说什么。只是这件小事更给了她一点小启迪。 或许，她可以在自己的店里增加一点有特色的小产品。 等到方志扬回来之后，徐夏凤跟他提了一嘴，便匆匆赶往菜市场买萝卜和辣椒和豆角。 半个月之后，小店的生意慢慢的稳定了下来，徐夏凤做的泡萝卜和剁辣椒尤其紧俏，有些人不买炒粉也会来买一瓶剁辣椒或者一小盒泡萝卜。 而徐夏凤又在的全是素菜的泡菜中加上了自己做的泡椒鸡爪。 泡椒鸡爪也得到了大家的喜欢和认可。 不知不觉又给了半个月，月底的还是算了一笔账，刨去所有的房租和成本，这个月比上个月多赚了二千多块。 方志扬看完徐夏凤算的账之后打趣道，“我说租店铺比租房子好，这没错吧？你看我的决定又为我们俩增加了到二千多的收入呢。” 徐夏凤点头漫不经心的回应，“是，是，你说的对。只是不知道是谁当初说要我找个班上的？” 第二百零三章 醉翁之意 “嗨，我那不是着急吗？”方志扬在徐夏凤的身边坐下，“现在看来，无论做点什么，都比给别人打工要好。” 徐夏凤点点头，当初决定卖炒米粉的时候，她也没有多想什么，只是不想让自己那么闲，想着能自己挣一份钱。 她们这个年纪的人其实也没什么宏大的愿望，伟大的理想，不过就是希望靠自己的能力挣一份钱，赡养自己的父母，照顾自己的孩子，让自己在面对生活上的可能遇到的风险和困难时，多一点抵抗的能力。 徐夏凤又一次的接到了孙若海打过来的电话。 “大姑，你的店开在哪呢？我们今天放假，我和胜英带着爸过来给你祝贺。” 孙若海开门见山的说道。 徐夏凤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这都开业一个多月了，这个时候才想起要过来庆贺，这反射弧是不是有点长过头了？ “位置啊，我等下发给你。” 挂断电话之后，徐夏凤把位置给孙若海发了过去。 徐夏凤让方志扬去买菜买水果，她则打电话给徐冬凤，让徐冬凤和周明重今天中午过来吃饭。 徐夏凤用抹布一遍又一遍的擦着台面，孙若海这次过来，表面上是说给她庆贺，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方志扬的菜和水果刚买回来一会，孙若海和徐胜英还有徐大龙就到了。 徐夏凤急忙招呼他们进来，徐胜英提着两盒月饼，把其中的一盒递给看徐夏凤。 “来就来了，还要买什么东西？”徐夏凤把月饼收好，端出水果来吃。 方志扬开始张罗着煮饭，孙若海在店里转了一圈，将店里的经营状况，店租，甚至一天能卖多少份炒粉都问了几遍。 徐冬凤和周明重很快也来了，徐胜英赶紧将剩下的那盒月饼送给徐冬凤。 七个人在桌边坐下，徐夏凤又一次体验到了租店铺的好处，之前的租房，摆一张正方形的小折叠桌都不好坐人，现在店里摆了一张之前两个那么大的桌子，坐一桌人空间还尚有盈余。 一杯饮料下肚，孙若海才谈到今天来的目的。 “这很快就是中秋节了，再过一个多月，又是一次小长假。” 孙若海放下杯子，方志扬给他倒了一杯饮料，他喝了一口，大声说道，“我准备小长假的时候回一趟家，把我看中的两套房子买下来。” 周明重端起饮料喝了一口，又赞了一声，“若海，豪气。” 孙若海谦虚笑笑，只是压不住上扬眉眼无一不是在显示着他的骄傲和得意，那种得意最终又从他的嘴角满溢出来。 “小姑父，谈不上豪气，只是有两个儿子，压力大，没办法。” 孙若海这句话说完，饭桌顿时安静了好一会，徐胜英咳嗽一声，朝孙若海摇了摇头。 徐声胜英给徐冬凤和周明重两人的碗里各夹了一块鱼肉，“儿子有什么好，又顽皮又淘气，以后要给他买房要给他买车要给他娶媳妇带孩子，压力大的很，我就喜欢女儿，我要是有个女儿像周颖那样可爱，懂事，又听话，我做梦都能笑醒。” 徐冬凤咧嘴笑了一下，“周颖哪里懂事了？她就是一味的不听话。” 孙若海急忙接嘴道，“等再过几年，是该给周颖找个好一点婆家了。” 周明重的脸色一变，徐冬凤再把嘴角扬着也笑不出来了，她勉强的笑了一下，正色道，“我们只有周颖一个孩子，周颖我们是要留在家里的。”徐胜英白了孙若海一眼，端起饮料说道，“大姑，大姑父，小姑，小姑父，我敬你们一杯从小到大，你们对我最好的，就像我的第二个妈妈一样。” 徐冬凤的眼睛微湿，拿着杯子第一个和徐胜英碰了一下杯。 孙若海喝了一口，“恩恩”的咳嗽了几声，不断的用眼角朝着徐胜英使着眼色。 徐胜英咬了咬牙，“大姑，小姑，我这次过来，还是想和你们谈谈买房子的事。” 徐胜英的头压的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大姑，小姑，我和若海是真的遇到了难处，你说，我生两个儿子，只买一套房子，等到以后，只给大儿子，小儿子难免会有意见，只给小儿子，不给大儿子，大儿子肯定又会怪我们。” “想来想去，只能买两套房子，我和若海省着点花不要紧，只要孩子好。为了以后两个儿子没说头，我和若海只能咬咬牙买两套了。” 徐胜英抬了一会头，然后又快速的低了下去，同时被压下去的还有细碎的哽咽声。 “也怪我自己没生好，你说要是像胜湘一儿一女那样多好？偏生我就生了两个儿子。” 孙若海一听这话，把手里的筷子一放，不高兴的说道，“两个儿子怎么了？两个儿子不好吗？” 徐冬凤急忙放下筷子拍着徐胜英的背安慰起来。 周明重出来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先把饭吃了再说其它的事。” 一直当透明人只顾着吃东西的徐大龙也不紧不慢的说道，“对，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孙若海对自己能不能借到钱焦心不已，饭还没吃几口就放了碗筷，他看大家都还没有放碗的意思。在桌子边焦急的转了几圈，走去了外面。 徐夏凤并不怎么想借钱给孙若海，一来她确实没有那么多的钱借，这二来，上次吴建良来借钱的时候，她和徐冬凤都没借，这不到半年的时间，孙若海又要来借钱，要是只借给孙若海，不借给吴建良，难免吴建良会有什么想法。 要借，就两个都借，要不借，就两个都不借。如此，大家的心里才平衡，才无话可说。 徐夏凤是这样想的，但是心底隐隐有个角落，也藏一个名叫“不平”的东西。 和徐夏凤想的不同的是，徐冬凤准备借钱给孙若海。当然五六万也是没有的，她和周明重最多只能拿出三万借给孙若海。 徐冬凤改变主意肯借钱给孙若海最大的原因就是徐胜英的眼泪。 第二百零四章 知其然 徐胜英一掉眼泪，她会心疼。 周明重也说，不看在谁的面子上，只希望自己侄女不要难做，不要伤心。哪怕孙若海曾经在大家筹钱给徐成良治疗的时候，曾不止一次的阻挠过。周明重也因为这件事对孙若海有些厌烦，甚至厌恶，但是徐胜英他还是心疼的。 这下倒是打定主意不借钱的徐夏凤不好做人了。 不过，在拿到徐冬凤借的三万之后，孙若海很快就拉着徐胜英和徐大龙告辞回去。 徐夏凤一连说的让他们吃了晚饭再回去，孙若海就像是没听到一样，上车点火，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徐夏凤的视线中。 徐冬凤看着孙若海的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若海是铁了心要买房了，哎，也希望他买了房子之后了了心愿，能看到借钱的份上和胜英和睦一些。” 徐夏凤转头看了一下徐冬凤的侧脸，没有说话。 宛市的盛夏，仿佛连空气都是热的，徐夏凤打开了天花板上的吊扇，站在灶台前的她仍是热的汗水直流。 徐夏凤倒了一杯水喝了，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徐夏凤想，要是能有瓶冰水喝就好了。 想到这里，徐夏凤才顿时想起来自己的店里少了些什么东西----冰柜。 徐夏凤趁着中午大家休息的时候，又去了一趟二手市场。买回来一个八成新的冰箱。冰箱洗干净通电之后，徐夏凤又趁热打铁的去买了几箱不同的水和饮料回来。 徐夏凤店里的生意开始稳定下来，并且逐步上升的时候，方志扬这边却出现了意外。 工业园里的便利店老板在自己的店旁开了一家早餐店。 工业园里店租贵，便利店里的东西卖的也贵，平时买些日用品，次数少，买的少，倒也没什么关系。但早餐是每天都要吃的，一份炒米粉贵出一倍，一瓶水要贵一块，一个月的早餐钱就要多出一百多块。 这对于吃住都在厂里的工人来说，是一笔没必要浪费的钱。 他们当然更愿意多走几步路，去工业园的门口买方志扬卖的盒装炒米粉，价廉不说，物也美。 工人是这样选择的，但是这些事落在便利店老板的眼里，那就是方志扬抢了他的生意。触碰了他的利益。 他就打着影响工业园环境和形象的借口，要求工业园驱赶方志扬。 一个是蹭地方的，一个是交了房租的。工业园可不会去调查工人们更喜欢更需要谁卖的早餐。 方志扬早在几天前就收到了保安的警告，知其然方志扬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又是赔笑又是送烟的，保安又给了他几天期限。 方志扬以为是保安在借机要好处，给包烟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关于利益两字的问题怎么会这么容易解决？ 便利店的老板见方志扬的早餐车旁围满了人，但是自己的早餐店却连个人都看不见。 他的心里怎么会不生气？ 他的投诉电话一个又一个的打了上去。 工业园里那边也打电话来向保安施压，被臭骂了一顿的保安脸色怎么还能好得起来？让方志扬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脸都是臭的，方志扬又赔笑去让他宽限几天，就是因为这个宽限几天让他挨了一顿臭骂，差点连自己的工作都保不住了。 保安想到这里，脸色更难看了几分，说出来的话就更不好听，方志扬争辩了几句，保安不知怎么的就恼了，抬起方志扬的三轮车一把掀翻。 方志扬说完，满脸的沮丧，他伸出那双劳作了半辈子，手指粗大，皮肤粗糙的手捧住了脸，似乎想用手把脸上的沮丧和失落都撸下来。 “大家都是出来赚钱的，都是赚点辛苦钱，赚辛苦钱的人何况为难赚辛苦钱的人呢？” 徐夏凤叹了口气，“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 方志扬蠕动着嘴唇，半是小心半是彷徨的问道，“工业园那里不让我们去卖炒米粉了，店里的生意也不是很好，两个人都坐在店里卖也不是好个办法，夏凤，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也难倒了徐夏凤了。方志扬说的是事实，方志扬出去卖，她在店里卖，只有两手抓，刨去成本和房租，他们才能挣比上班拿工资多一些的钱。 如今，一条路被堵，他们背着比过去更多的开支，该怎么办才好呢？ 方志扬抬起头，蠕动着嘴唇迟疑的说道，“夏凤，要不，我们还是，我还是出去找个班上吧。” 徐夏凤低下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了她眼里那不知道是的赞同还是不赞同的情绪，“再看看吧，再看看情况。”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徐冬凤和周明重过来，把方志扬想找个班上这一条路也堵死了。 徐冬凤告诉徐夏凤，之前的一个多月，厂子里的单量就开始青黄不接，厂子里堆积的成品倒是越来越多，上个月底就出现了拖欠工资的问题。当时就有好多人发现了不对，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还是厂长，主管，组长等这些管理层一压再压，安抚再安抚，才把这些事情压下去。 只是，一辆超载行驶走到悬崖边的车到底是拉不住了。 厂子里生产的货物销不出去，没有资金注入，厂子里没钱买原材料，自然也无法生产。资金链一断，产业链自然也不可能维持下去。 厂子的员工一看就知道厂子就算不倒也是个元气大伤难以为继的结局。 员工不关心厂子是要倒还是晕，毕竟那是离他们太遥远的事。他们只关心自己将近两个月的工资能不能全数到手。 厂子那边给出的答案是，总经理和老板等高层正在积极的想办法，这么大的厂子不可能一下子就倒下去。没货做的这段时间放假，大家好好的休息一段时间。 徐冬凤说完，长叹了一声气，“现在的工作不好找，哎，也不知道这次放假会放多长时间，更不知道放假过后是什么结果。” 徐夏凤听她说完，也跟着叹了口气，“静观其变吧！反正也不是我们能掌握的。” 第二百零五章 福兮祸兮 “是啊。”徐冬凤叹了口气。 她抬头看向徐夏凤，眼中多了几分戏谑又苦涩的笑，“姐，你和姐夫一个先被辞退，一个后面辞职，之前看还以为是错，现在看才知道是对。你们两个至少是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全部的工资。” 方志扬的脸上带着几分继续侥幸和幸运的笑在，忙说道，“是啊，刚开始别人还说我冲动，现在看来真是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真是福兮祸兮，祸兮福兮啊。” 徐冬凤脸上的笑更苦涩了几分，哪怕她知道方志扬没有恶意，也忍不住呛声说了一句，“听不懂你那吊书袋的话，说的好你自己好像不冲动，能预料的到一样，那我问你，我和明重接下来该怎么办？” 方志扬张着嘴巴，愣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夏凤急忙补救似的说道，“冬凤，你别往心里去，你还不知道你姐夫啊，就会说几句马后炮，要让他想办法，还不如找头驴商量。” 方志扬张了张嘴巴，正想为自己辩解一句，徐夏凤递过来一句眼刀，他又合上了嘴巴。 徐冬凤的眼睛在徐夏凤的店里转了几圈，“姐，要不，我也学着你的样子卖炒米粉算了，赚多也好，赚少也好，给自己做总是要给别人打工好一些。” “这样，也不是可以。”徐夏凤说了一句棱模两可的话，方志扬在一旁说道，“现在连炒米粉都不好卖啦，今天早上的去出去卖炒米粉，连车子带摊子都被人掀了。” 方志扬的话让徐冬凤的脸色更难看了些，徐夏凤恼怒的瞪了方志扬一眼。徐冬凤和周明重匆匆走了。 “有你那样说话的吗？而且冬凤也只是说想做，没说一定要做，你这样说不是让人心寒吗？”徐冬凤一走，徐夏凤就忍不住的责怪方志扬。 “我怎么了？我也只是实话实说啊，我今天那摊子和车子确实是被人掀了。” 方志扬梗着脖子说道，只是他并没有看徐夏凤，也许，在他的心里未必不是不希望能少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你是实话实说，可是那话是现在能说的吗？是你那样说的吗？”徐夏凤白了方志扬一眼，可是心里并不怎么生气。 她固然替徐冬凤的未来感到迷惘和担忧，但是在替徐冬凤担忧前，她更需要考虑自己的处境。 方志扬说要再次找工作，看来是行不通了。 可是两个人守在店里，也不是个事。 方志扬也同样焦急，开支增加，收入却要砍掉一半，任谁的心里都不好受。 “要不，我还是出去卖吧。不过，不是在一个地方占着不动，而是骑着车到处去卖，你看行吗？” “那能有多少人买呢？”徐夏凤忧心的说道。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不可能比坐在家里一盒都卖不出去还糟糕。” 方志扬一大早就装好了一百份米粉，五十份豆腐花，三十份豆浆和一些水乳，将这些东西都拿上车，方志扬骑着车就走了。 徐夏凤早上卖完了炒米粉，将煤气关了，东西收拾好，正准备打个电话问问的方志扬卖的怎么样。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李丽妹打过来的电话。 李丽妹的精神头听起来不错，徐夏凤接通之后，就听到她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夏凤，听说你开店了。” “是。” “怎么都没听你说起过呢？要不是胜英和若海回来说起，我还不知道呢。”李丽妹在电话那边抱怨了一声。 “我，这不是刚开始嘛，还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样的呢。”徐夏凤在心里算了一下，现在离小长假还有小半个月。 “若海和胜英，现在就回去了？” “是啊，”李丽妹的声音更多了几分振奋，“听若海说要买房，还说一次性买两套。” 徐夏凤淡淡的说了句，“嗯，是听他这么说过。” 李丽妹打电话给她恐怕不仅仅是说孙若海要买房的事吧？难道是因为，她没有借钱给孙若海？ 徐夏凤想到这里，问起了徐成良的情况，“妈，你在家身体好吧？爸这段时间好吗？能走多远的路？” 从初春到盛夏，徐家门前的草木开始生长，枝繁叶茂，生机勃勃。这份生机勃勃似乎也感染到徐成良，他的双腿比起去年更加强劲有力，特别是在当初残留的药物全部排出体外之后，他的胃口也大开。 李丽妹早晨做肉汤，中午是蛋卷肉，加排骨汤，晚上是丝瓜瘦肉汤或者豆腐汤。 徐成良已经能自己吃饭了，李丽妹只要给他穿衣，做饭，倒屎换纸尿裤，洗澡，洗衣服，擦口水，扶着他出去散步。 李丽妹说完自己照顾徐成良要做的事，叹了口气加了一句，“你爸嘴巴刁，天天要吃好的。” “他喜欢吃好的，你就买呗。” “买好的要钱啊，每天光是吃就要花费几十块呢。”李丽妹说完，手机里有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徐夏凤避开了这个问题，“妈，嫂子现在没出去挣钱了吧？” “出去，怎么没出去？”李丽妹又长叹了口气。 “那，嫂子没有管爸吗？”徐夏凤的口吻严肃了几分。 “你嫂子，快别说了。”李丽妹的声音里有几分哽咽，“她到底不是自己的女儿，她出去挣钱，天还没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家里的事一概不管，你爸她更是当空气。” 李丽妹的声音中含着深切的悲伤，好似日暮还在天空盘旋无枝可依的鸟发出的悲鸣。“她现在唯一肯做的，就是给你爸洗澡。就这，还是村里有好些人当着她的面说，她才肯做的。” 李丽妹说，徐成良虽然能走路，能在村子来回走两圈，但是洗澡对于他来说还是难的。她自己年老体弱，一个人也不能把徐成良从澡盆里搀起来。 但是现在是盛夏，三十几度的高温一天不洗澡就能闻到味。李丽妹实在被憋的没有办法了，趁着天将黑未黑之际，把徐成良拉到院墙边，让他自己扶着及腰的围墙，她来能一个人完成给徐成良洗澡的这个重任。 第二百零六章 不成样子 让一个还有自我意识的却没有自理能力男人扶着院墙洗澡。全身上下赤裸，唯一能蔽体的只有伏在手下的院墙。并且，院墙的旁边就是村里人人来往都要经过的马路。 这对徐成良来说，该是何等的屈辱和难受？ 徐夏凤心头疼的难受，她忍不住就朝手机喊道，“嫂子在家就是这样照顾你们的？她这是要钱不要家了？她还知道什么是孝义廉耻吗？” 曹心贞在家照顾徐成良和李丽妹，这几乎是社会约定俗成的结果。也是徐家所有人商量出来的结果。徐夏凤从来没想过要推卸自己肩上的责任。李丽妹的和徐成良的医药费，生活费，零用钱，过年过节过生日的钱，她从来没有少一分。 赡养孝敬父母的钱每年都占到她所有收入五分之一。她还时常在想，自己给的是不是太少？ 为了让曹心贞能安心的在家照顾有父母，徐夏凤还愿意在自己一年不多的钱中拿出几千块给曹心贞。 不管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曹心贞到底是留在家里了。 她接下来用徐大龙没有工作，她必须要挣点钱给徐胜强娶老婆这样的借口去村里的小加工坊里挣点钱，徐夏凤他们也没说什么。 只是，现在徐大龙已经有工作了，曹心贞却像是个放出去的风筝，等闲不肯回来了。 “她知道，她要是知道。就不会等到别人的话说到她面前了，她才知道你爸要在外面洗澡，她才知道我一个人照顾你爸是吃了什么样的苦吗？”李丽妹深深的叹气，“夏凤，说起你嫂子我是一肚子的眼泪。夏凤，妈现在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 挂断电话，徐夏凤的一颗心就像是着了火似的，着急愤怒的在上蹿下跳。 要是可以，她真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徐成良和李丽妹的身边。也不至于让徐成良光裸的站在外面洗澡，难堪又无奈。若是她有那个能力，能把徐成良和李丽妹接到身边，也不至于让李丽妹年老体弱的年纪还要去照顾几乎和一个一岁幼儿一样的徐成良。 但这一切都只是如果。徐夏凤愤怒又心疼，焦急又无奈的原因只能归罪于曹心贞的所做所为实在太不像个样子。 徐冬凤和周明重在家休息了三天，除了每天都去厂子里转转，剩下的时间不是在租房里睡觉休息就是来徐夏凤的店里转转。 徐冬凤告诉徐夏凤，孙若海和徐胜英回去，第二天就去县城把两套房子定了下来。 两套都是一百二十多平的，加上契税那些个什么的，两套房子一百万出头，不过，孙若海只出了四十多万。 剩下的全部贷款，分三十年还清。 而那四十多万里，不仅有徐冬凤借的三万块，还有吴建良借给他的十五万。 徐夏凤听完忍不住惊呼，“那若海这身上的债务背的着实重了些。” 徐冬凤笑道，“我们看他是背债，可是若海却认为是厉害，妈说，他从县城里回来的时候，那是意气风发的，脚下好像踩着云朵似的。” 徐冬凤和徐夏凤正在说话间，方志扬骑着车从外面回来。 徐夏凤急忙帮着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方志扬一身的汗水，进店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咕咚咕咚的喝了。才和徐冬凤打了声招呼，和徐夏凤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 走街串巷的卖炒米粉并不如在工业园门口卖炒米粉来的快。 方志扬早上骑着车出去，上午十点多回来，一箱子米粉只卖出去了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已经冷掉了。 徐夏凤直叹可惜，问徐冬凤要不要拿几个回去吃？ 徐冬凤拿了几个，又拿了几个鸡爪，一小碗泡萝卜，和酸豆角，她和周明重都没有上班。在外面喝口水都是要钱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徐夏凤问徐冬凤要不要也来卖炒米粉？虽然不敢说能挣多少钱，但肯定也不会饿着。 徐冬凤苦涩的笑了一下，在徐夏凤这个一直关心她保护她的姐姐面前，徐冬凤也没有隐瞒自己拿不出多少钱来的事实。 上次借给孙若海和徐胜英那三万，还是她和周明重东拼西凑才能拿出来的。 在工厂宣布不知道要放多久的假的时候，徐冬凤确实也动过要学徐夏凤一样卖炒米粉的心。但是口袋没钱，她试探着问徐胜英能不能先把借她那三万块还回来。让孙若海想想其他的办法，虽然这才借出去没多久就催着还确实不太好。但她和周明重现在都没工作，她也想做点什么来填补自己的心慌。 话刚一出口，徐胜英就在电话那边哭了出来。她说徐冬凤就像是她的第二个妈妈一样，她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她实在借不到了。 徐胜英一哭，徐冬凤就心软了。她忙说让徐胜英先用着。她和周明重再另外想想办法。 徐冬凤说完又是苦涩一笑，眼角眉梢还多了几分埋怨，她的嘴角咧成了一个接近直角角度弧度，“只是这事不知道怎么的被妈知道了，昨天我打电话回去，妈还有意无意的敲打我，说哪有借给自己侄女的钱还催着还的。这才几天啊，也太失了长辈风范了。” 徐夏凤怔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顿了一下，问道，“妈跟你说过嫂子的事了吗？” “嫂子的事？什么事？你是说嫂子出去上班，不怎么管爸和妈的事？” 徐冬凤疑惑的看向徐夏凤。 “是啊，嫂子也太不像话了。”徐夏凤回答的漫不经心，她拿起手边的抹布在桌子上擦了擦，徐冬凤提着米粉和泡萝卜酸豆角回去了。徐夏凤拿着抹布擦桌子，一下又一下，一张木黄色的桌面几乎被她擦能映出头发丝来。 李丽妹到底是忘了，还是从来没和徐冬凤说过曹心贞的不是？ 李丽妹到底是习惯的性的只想依靠她还是不忍心让徐冬凤知道心疼？ 这后面的原因，徐夏凤不想去想，她的视线在模糊之前，她只想到了如今年老佝偻的李丽妹。 第二百零七章 方志扬拉出去卖的米粉每天都有剩余。 徐夏凤便让徐冬凤拿一些回去吃。 炒的吃腻了就吃煮的，煮的吃腻了又吃汤的，如此反复，徐冬凤和周明重休息这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倒是没在伙食上花用多少。 而在这半个月间，时间给了徐夏凤曾经待过五年多的工厂一个判决。 工厂宣布倒闭，不过，工厂还是对这些曾经建设过它的人保留了最后一点仁慈，也有可能是因为工厂有些规模的原因，要想把几百个工人的两个月的工资卷跑，也不太现实。 最后，厂里的总经理和当地工商局的人一起给全厂的人发了工资。 不过，不是全部的。 总经理说，他们也很困难，他刚买的宝马车都被拿去抵押了，又借了好多钱才只能给大家凑齐来一部分工资。 是的，一部分，拖了这么久，所有的人想拿到全部的工资，那是不可能的。 厂里最多只能给每个人发两个月工资总和的百分之八十。 徐冬凤和周明重白白的少了三千多块。可是，抱怨也没用，他们都只能往前看。 正如不久前徐夏凤找工作一样，徐冬凤和周明重也找不到好工作，更找不到好工厂。 服装加工厂的流水线上的工人是很容易被取代的。年轻人只要示范几次就要掌握这份工作的要领，三个月就能算是台面或者车位的熟手，可替代性实在太强了。 不过，徐冬凤和周明重不能再继续休息下去了。 找不到好的，长期的，那就先试试短期的，日结的。 徐冬凤和周明重开始从长期工变为短期工，徐冬凤笑称她和周明重这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八月一过，小长假刚到尾声，宛市就开始急剧降温。 方志扬拉炒米粉出去卖的炒米粉越来越不景气，天气一冷，炒米粉也凉的快。谁愿意吃一团硬邦邦干巴巴的东西呢？ 这条路又走不太通了。 方志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的主意的不同打击了他所有的热情，热情一消散，他的脑海里就是一片空白，什么主意也想不出来。 “没事，我们守着店，一天能卖出去一些，饿不到自己也就是是了。”徐夏凤安慰他。 方志扬从摊开的手掌中抬起头来，疲惫之下开始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苦笑，“可是我们不仅仅是饿不到自己就可以了。老人的养老钱，跃礼的生活费学费，现在可是全部都压在这盒小小的炒米粉上。” 这点徐夏凤如何不知道呢？上个月，本来也是要打钱回去的日子，李丽妹和徐成良三千的生活费不能少，再加上李丽妹和徐成良给生日，又在三千的基础上加了两千。 方跃礼说北方开始冷了，要买厚衣服，再加上他的生日也近看了。徐夏凤和方志扬商量了一下，给他打了两千五过去。 给李丽妹和徐成良打了钱，方志扬也牵挂甄宝利，于是又给甄宝利打过去一千五。 打出去的这九千块钱，几乎是方志扬和徐夏凤辛苦一个月刨去成本所能赚到的所有的钱。 而这些钱，需要他们卖三四千份炒粉才能赚回来。 越想方志扬的心越慌，他怎么也睡不着觉，在店里走着又不断的叹气。 方志扬不想影响徐夏凤的心情，他走出店，去外面转悠，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不是要用思想走出去，就是要用双脚走出去。 方志扬的这场转悠果然让他找到了灵感。 既然有现成的店面，为什么不学着拓宽自己的生意面呢？方志扬准备再炒米粉，蛋炒饭的和一些小食的基础上再加烧烤这一项。 他兴致冲冲的和徐夏凤说了，徐夏凤的心里虽然不是很赞同，但也没有反对打击他。 就像之前她准备出来卖炒米粉的那样吧！让方志扬去做，看他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方志扬做事也还是比较稳妥的，他没有一上来就搞大场面。烧烤摊上每种食材，他都只买回来了一点点，烧烤架也是在二手市场买的，炭火买的是机压炭，调味料用店里现成的。 第一场烧烤出炉的时候，方志扬把徐冬凤和周明重都叫了过来，让他们尝一下他的手艺。 徐冬凤说味道很不错，周明重也认为方志扬的烧烤可以和外面卖的媲美。 徐夏凤的嘴里说着，“不要夸奖他，要不他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眼中却也是堆满了笑意。方志扬下决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还是很认真的，徐夏凤看到他在腌肉的时候在里面还加了蛋清和洋葱汁，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看到的方法。 徐夏凤的小炒粉店里又增加了烧烤，方志扬烤的还真不是不错，他更是一羊肉串中和烤鱼，生蚝中加上洋葱片和洋葱粒。 早上徐夏凤炒米粉，晚上方志扬卖烧烤，小店里的生意开始稳定下来，甚至开始逐步上升。 宛市的天气一步一步冷下来，徐夏凤和方志扬的心里却越来越暖。 徐夏凤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休息下来的时候，拿着本子和笔计算一天的收入。 宛市天气晴好的一天，徐夏凤接到了方跃礼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方跃礼叫了声“妈，”之后，喉咙里的哽咽怎么也压不住。 徐夏凤的心里一惊，忙问道，“怎么了？这是？儿子，你别吓妈，有什么好好说，发生什么了，跟妈说说。” 方跃礼擦了一把眼泪，这才慢慢的和徐夏凤说起来。 方跃礼明年就要毕业了，就在上个月，有几个大型的企业去他们的学校进行招聘。 方跃礼为人处世都不错，学业也在中等，他满以为自己录取是十拿九稳，没想到结果一出来，他的希望却落了空，但是几个学业比不过他，为人处世比不过他的人被录取了。 方跃礼越想越不对劲，便开始四处打听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终于知道他没有被录取的原因。 竟然是因为他放弃了支教回去看了徐成良的原因。 第二百零八章 后患 方跃礼流着泪问道，“妈，难道学校的标准是要我们做一个心里只有事业没有孝义的人吗？难道我回去看望住院的爷爷也有错吗？” “没有错，没有错，那怎么会有错呢？”徐夏凤急忙安慰道。说完之后，她又踌躇不安的劝道，“跃礼，你去跟老师们说，你告诉他们，你是爷爷一手带大的，爷爷住院，生命垂危，你才放弃支教的，跃礼，你去跟老师们说，跟领导们说，他们会理解的。” “没用的。”方跃礼低吼了一声，低吼中带着惊疑和害怕，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徐夏凤无心责怪他，反而更心疼他。 “没用的。”方跃礼又低低的重复了一声，“秋招早已经过去了。没有录取上就是没有录取上。” “这不是说清楚讲明白原因就行的。” 方跃礼苦笑了一声，笑过之后的抽泣声带着一种绵长而深沉的喟叹。 “那这次没录取上，应该不会对你毕业之后找工作造成什么影响吧？” 徐夏凤急忙问道。她觉得自己该为自己儿子的前途和未来做点什么，可是该做什么呢？她既没有头绪，又没有能力。连接下来该做什么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能揣着自己的担忧和期望去问方跃礼，“儿子，你老老实实告诉妈妈，这对毕业以后找工作不影响吧？” “我也不知道。”方跃礼恹恹的回答了一声。 “但愿没有影响吧。”这种棱模两可的回答让徐夏凤的一颗心高悬了起来。还没等她再问一句，方跃礼就快速的说道，“妈，你忙自己的吧，我还有事，先挂电话了。” 徐夏凤如何还能安下心来做事？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拿着手机几次想给方跃礼打电话，最后还是没打出去。 她想，方跃礼没能被录取，他的心里肯定也很烦恼，她又不能给方跃礼解决什么问题。反而让方跃礼徒增烦忧。 只是，满腔的担忧和懊悔无人可诉，徐夏凤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一个已经膨胀到极致的气球，而担忧和懊悔，着急和无措还在不断的往这个膨胀到极致的气球吹气。 她生怕再继续这样下去，这个气球会“砰”的一声爆炸开来。 徐夏凤拿起手机，找到李丽妹的电话拨了出去。 李丽妹很快就接通了电话，“夏凤，忙完了。” 徐夏凤的声音里难掩焦急，“现在这个时间段大家都在上班，没什么生意的，妈，你现在在哪呢？带着爸在外面散步吗？” “刚散步回来，家里这几天降温，要穿好几件衣服了，这个时间段不冷不热，我带你爸刚从外面回来。” 李丽妹扶着徐成良在一张长凳上坐下，和徐夏凤说话的空隙间从她的房间里端出一杯水递给徐成良吃了，又从她房间的柜子里拿出饼干撕开包装递给徐成良吃。 徐夏凤“哦”了一声，接着说道，“妈，刚才跃礼打电话给我了，说是他们学校有好几个大公司过来招人。” 这次轮到李丽妹“哦”了，她应了一声之后，好一会才问道，“那跃礼应上了吗？”刚说完李丽妹才又想起来加一句，“应上了有多少钱一个月？” 这几声询问让徐夏凤的心情更加愁苦，她的脸不知不觉拉了下来，“要是应上了就好啦。” “妈，跃礼说那些招聘的人因为他放弃了支教，所以没有录用他。” 徐夏凤的声音沉沉的，电话的那边，李丽妹的脸也不禁塌了下来，她抿了抿嘴角，声音低沉了几分，“没有聘上，那就等到毕业了再找工作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徐夏凤的心陡然一沉，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也不知道放弃支教会不会对他毕业之后找工作有影响。哎，你说怎么遇上这档子事了呢？要是放弃一次支教真的对他以后找工作有影响，那不是害了他吗？” 李丽妹又抿了抿嘴角，眼中露出几分不快，“夏凤，那你是的意思是你爸害你儿子不成？你爸变成如今心里明白，话又说不出，什么都做不了的样子，难道是他想这样吗？” 徐夏凤的心里忽然又生出无限的恐慌，她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的！她只是想把方跃礼录取受挫的这个事实告诉李丽妹，让李丽妹知道方跃礼在徐成良出事之后的，牺牲的，背负的，并不比徐胜强的少。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担心的跃礼的前途会有什么变化。”徐夏凤急忙解释，“妈，我们家里往上数几代都是没读什么书的，现在家里好不容易出了跃礼这个大学生，妈，我只是担心。” 回答徐夏凤急切解释的是李丽妹生分又冰冷的话，“是，你儿子出息，是大学生了，了不起了，夏凤，既然他是大学生，知道的，接触的，总比我们这些没读什么书的人多，他没应聘上怎么还打电话来问你怎么办？难道他自己不会想办法？” 李丽妹说完，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她把嘴巴一奴，又接着说道，“他打电话给你，难道你读的书比他还多，你又打电话给我，夏凤，难道我这个连远一点的地方都没去过几次的老太婆懂的又比你们还多了？” 李丽妹说完，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夏凤，你生下跃礼不到半年，就出去打工，几年都不回来一次。我五十多岁的人半夜要起来几次给你儿子换尿布，跑奶粉，白天还要带着他出去干活，一担箩筐，一头挑着他，一头挑着肥料。干活回来我又累又热又饿有渴，我自己顾不上喝一口水，先煮粥喂给你儿子吃了，自己才能喝上一口水。” “你爸从外面回来，袋子里总是少不了花生瓜子和糖，他自己一粒也舍不掉吃，全部拿回来给你儿子吃，你儿子磨人，从半岁到一岁要抱着转圈才肯睡觉。你爸就抱着你儿子，在老家吃门前转圈，从半岁到两岁，整整一年半。” 第二百零九章 夹在中间，难苦自身 李丽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又转为哀伤。 “这附近的邻居哪个不说，你爸为了给你哄儿子，家门前的地都快踩烂了。” “我们两口子养大了你就不说了，我们还把你的儿子从半岁养到这么大。夏凤，你自己也带过几个月的儿子，你知道几个月的孩子有多难带。你自己也是知道的，难道你的儿子是喝风长到这么大的？夏凤，那是我和你爸精心养育功劳。” “妈，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和爸对我的好，对我的恩。我一直在告诉跃礼，让他好好读书，等到他长大了，能挣钱了，就好好的孝敬你和爸。” 徐夏凤急忙说道，她打这个电话明明也没有别的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引发李丽妹这一长串长篇大论？为什么好好的话会说到这个地步？ “夏凤，你有这个心就行了。我和你爸给你带大儿子，你儿子大了，我和你爸也老了，能享到他多大的福？” “就像你爸摔倒这次，那么危险，谁知道你爸能不能挺过去？要是挺不过去，还不是最后一面？你爸把跃礼从半岁的娃娃摸到那么大，你爸命悬一线，他回来看看，难道还不应该吗？” 徐夏凤的担忧和焦急，从对方跃礼的未来的担心变成了不知道该如何向李丽妹解释的担忧。 “妈，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他。毕竟，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 “我知道，夏凤，你跟你爸说几句吧！” 李丽妹把电话放在了徐成良的耳边，在听到那一声模糊的“啊，啊”声之后，徐夏凤的眼泪，“唰”的一声就流了下来。 “夏凤，我和你爸还能享你们多少年的福？我如今照顾你爸，身上累些倒没事，只要心上痛快，就让我和你爸好好的再活几年吧！” 挂断电话的徐夏凤将店铺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遍，擦洗了一遍。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她就忍不住担心，着急。可是事实告诉她，着急，担心，都是没有用的。 她只能把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做好，只有这样，她担忧着急的心才能感到充实。 徐夏凤没有告诉方志扬方跃礼秋招受挫的事。 她还没想到要怎么跟方志扬说。她的心里更害怕，方志扬知道后，嘴上不说，会在心里怪她。 夫妻本是同林鸟，有福同享，有难却很难同担。 相互推诿责任的她见过，把过错和责任揽在身上她根本就没见过。 宛市的天一天冷过一天，北风呼呼，凶急迅猛。 方志扬买了很多卖的好的原材料回来，接下来是公历的新年，是过年前的最后一个节日。 方志扬得为那几天的放假多准备一些。 放假的生意和方志扬预料的一样火爆。徐夏凤卖完炒米粉之后来帮着方志扬穿蔬菜，腌肉菜，洗茄子豆角，处理杀好的鱼。 三天的假日子一过，徐夏凤和方志扬清点了一下收入。 三天假，比之前辛苦几倍的回报是三天净赚六千多块。 方志扬的脸上走压不住的笑，眼角的鱼尾纹都藏着高兴而深刻的笑。 “夏凤，要是早知道卖这些小吃能这么挣钱，我们早几年做就好了。” 徐夏凤也只是笑笑没说话，早知道？这不过是一句欣喜之余带着几分遗憾的马后炮。 “夏凤，万不今年，我们留在这里过年好了。我听他们说，过年的时候，这里的生意可好啦。” 方志扬带着几分期待看向徐夏凤，那双开始浑浊的眼中再看不到疲惫，有的只是兴奋。 “不，”徐夏凤想也没想，一口回绝了。 她突然想到之前李丽妹说得，她和徐成良还能活几年？还能享他们几年的福这样的话。她更想到，徐成良几年前在和她通电话的时候，声音落寞，语气恳求，“我还能活多少年？你在外面过了那么多的年，难道不能回来陪我过一次年吗？我还能和你一起过几个年呢？” “不，志扬，我们要回去，挣钱不在于过年这几天。我们要回去，回去陪爸妈他们过年。” 徐夏凤坚定地说道，她看着方志扬那双兴奋和期待还没落下去的眼睛，再一次说道，“志扬，我们要回去过年。爸和妈已经老了，他们还能陪着我们过几个年？还有老妈，我们不回去过年，难道。让她一个人在家过年，那多冷清？还有跃礼，我们不回去过年，他一个到处去拜年有什么滋味？” 方志扬思考了一下，对儿子的心疼，对老母的孝顺到底是战胜了他不回去过年多挣钱的欲望。 他点了点头，只是眼中到底多了几分落寞，“你说的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不论有钱还是没钱，都要回去过年。” 徐夏凤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这样才对嘛。” 时间在推着人一步一步往前走。徐冬凤和周明重结束了短期工的日子，她和周明重已经在准备回家过年的东西。 徐夏凤问她坐什么车回去，徐冬凤告诉她，孙若海会来接她和周明重。 徐夏凤点儿点头，孙若海没说要来接她，她自然也不会这样要求。 徐冬凤和周明重回去哪天正好是腊月十五，孙若海把车停下巷子外，徐冬凤和周明重提着东西走出去坐车。 徐夏凤送他们到巷子口之后就离开了，孙若海不把车开进来的原因她很明白。 没必要照面，照面有时反而是尴尬。 而在徐冬凤和周明重离开之后，宛市一夜之间，人少了许多。仿佛腊月十五离开，是来这个城市工作的人和这座城市的约定。 方志扬在心里暗想，幸亏他没有听别人的准备留下来过年，否则，会白白浪费一个和家人团聚的节日。 徐夏凤把回家的日子顶在腊月二十，她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横在徐夏凤和方志扬的面前。 他们，该怎么回去呢？ 而就在他们心烦的时候，一个人悄悄的朝宛市来了。 第二百一十章 决定 徐夏凤接到方跃礼电话的时候，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说，你在哪里？” “我在宛市火车站，现在正准备打车过去你们那里，妈，发个定位给我。” 对于方跃礼的到来，徐夏凤是又惊又喜的，她高兴的在店门口走了几圈，然后才想到了一个问题。 方跃礼来了，他住哪里？ 方跃礼拖着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站在徐夏凤的小店门口。 迎接他的是他最亲也是最爱他的人两张饱经沧桑的却满是笑意的脸。 徐夏凤觉得自己有满肚子的话要和方跃礼说，但是说出来的也只是一句，“儿子，你来啦。” 这个晚上，徐夏凤和方志扬争相要向方跃礼展示自己的厨艺。 徐夏凤用高压锅炖了一锅鸡汤，方志扬炒了好个菜，方跃礼在店里冰箱面前站了一会，从里面拿出两瓶啤酒。 他把两瓶啤酒打开，给方志扬也倒了一杯。 方志扬平时很少喝酒，更不会喝冰的，今天方跃礼给他倒了一杯酒，方志扬想也没想就一口喝了。 方志扬和方跃礼各自喝着自己的酒，方志扬偶尔问一句，方跃礼也偶尔回答一句。徐夏凤在一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是劝方志扬少喝一点，就是劝方跃礼少喝一点。 方志扬喝醉就去睡了，徐夏凤给已经打开打鼾的方志扬盖上被子，关好卧室的门。徐夏凤又赶紧走到桌边坐下，轻声问方跃礼。 “儿子，你去年放弃支教的事不会对你以后找工作造成什么影响吧？” 方跃礼就着小菜喝着啤酒，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应该是没什么影响吧。” 徐夏凤看到方跃礼这幅漫不经心的样子更是着急，“不知道，应该不会？跃礼，儿子，影响就是影响，不影响就是不影响的。说应该是怎么回事？” 方跃礼把啤酒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杯里，将空了的啤酒瓶放在桌上的时候，声音铿锵，啤酒瓶底和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不知道了啊！应该还不是我希望这件事没影响，但这又不是我能做主的，所以，我才说应该啊。我才说一句话，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徐夏凤马上闭嘴不说，她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面对外面漆黑的夜空昂起头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保留了属于自己的长辈的尊严。 让方志扬意外的是，徐夏凤和方志扬竟然将要不要回去过年这样重大的决定交给他来做。 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孩子去做两个大人的决定，这听起来就让他从心里发憷。可是对上徐夏凤和方志扬的期待的眼睛，方跃礼才知道徐夏凤和方志扬这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还是回去过年吧！我觉得在这里过年挺没意思的。” 徐夏凤马上答应，她就知道她的儿子和她想的是一样的。徐夏凤马上催促方志扬去打电话定私家车。 方跃礼问了一嘴私家车的价格，决定带着徐夏凤和方志扬去坐高铁。 这是徐夏凤和方志扬平生第一次乘坐除了车子，摩托，电动车和自行车之外的交通工具。 新奇盖过了一切，哪怕是他们到站下高铁之后是半夜，车站外面租车的价格高到令人咂舌，方跃礼发现打车软件在老家的县城并不实用，一筹莫展，大为光火。方志扬和徐夏凤只能猫在车站椅子里睡一宿。他们也只只会觉得，是车站发车的时间设定的不合理。或者是车站外等候拉客的车收费太贵。 在椅子上睡了一晚上，徐夏凤还是舍不得租一辆车回家的。车站外等候的车辆报出的价格已经拦腰打了一个折，一向勤俭的徐夏凤还是觉得太贵。 她提着一个旅行袋，方跃礼拉着一个大箱子，方志扬把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挂在肩膀上，手上还提着两个装的圆鼓鼓的袋子，在零下的寒冷空气中，浩浩荡荡的冲开浓霜往县城的汽车站走去。 这样一折腾，在路上浪费的时间是乘坐私家车的两倍。而路费，并不比坐私家车更少。 回到家之后，吃了顿饱饭，洗澡，洗头，洗衣服，徐夏凤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回到家之后照例是要去徐家一趟的，这样才显得郑重。 下午的时候，徐夏凤方志扬方跃礼三人又去了徐家。 徐家的大门微敞着，有不少的声音从里面钻出来，勾得徐夏凤不禁加快了脚步。 徐夏凤推开徐家香槟玫瑰色的大门，看到坐在堂屋角落里徐成良和李丽妹，徐夏凤叫了声，“爸，妈。” 徐冬凤和周明重也在，徐胜英和孙若海也回来了，难怪刚才那么热闹，大家都在逗弄徐胜英的小儿子，三四岁正是可爱又顽皮的时候，徐胜英那脸蛋红红的小儿子把大家都逗笑了，就连徐成良也咧着嘴巴笑了起来，晶亮的口水不断往下滴。 徐夏凤给徐成良擦干净口水，看着徐成良那双如蒙了一层白雾的眼睛里真诚的笑。徐夏凤想，这才是万千离家在外的人跋山涉水，不远千里也要回家的原因。 李丽妹让徐夏凤和徐冬凤一家留下吃晚饭，晚饭过后是去还是留，到时候再说。 徐夏凤想看看徐成良走路，但徐成良怎么也不肯站起来，他就坐在垫了毯子塑胶环背椅子里，探着火盆里的热气，看着在堂屋里走来走去的孙辈，曾孙。 徐夏凤是不能闲下来的，她又张罗着要给徐成良洗澡。李丽妹烧好开水，徐夏凤去提水，李丽妹又去找衣服。 方志扬包揽了做饭这一重任，除了找菜要交给李丽妹来做，其它都是方志扬该做的事。 只有亲眼看到徐成良腿上的肉长好，徐夏凤才能放心。给徐成良洗完澡，徐夏凤的心才安定下来。 冬天的夜总是来的特别快，冬天的夜也冷的特别快。徐夏凤从包里拿出二千块给李丽妹。 “妈，回来没给你买什么东西，这些钱你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吧。” 李丽妹一把接过，把钱掐在手里，咧嘴笑了起来，“冬凤回来给我钱了，你回来又给。” 第二百一十一章 智慧 李丽妹将钱放在腰间的口袋里。 冬天的衣服穿得多，腰间的口袋藏得深，可是仍然能看到那口袋是鼓鼓的。 “以前他们总说养女儿没用。养女儿是给别人养的，如今就应该让他们看看，我女儿是最贴心，最孝敬的。” 直到在徐家入睡前，徐夏凤才看到曹心贞，她的肩上挂着一个黑色又宽又大的包，曹心贞一手抓着包包的肩带，从徐夏凤睡的房间走过，徐夏凤停下手中铺被的动作，又是无奈又是好奇又是怨怼的问道，“你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曹心贞缓慢的回答道，“我去哪里，我做货去了。” “恩？”阴阳怪气有时并不是一个贬义词，比如在想生而不能生气的时候，阴阳怪气的作用就显示出来了。 “挣钱，那你这一年挣了多少钱？够买一套房的了吧？” 曹心贞提提嘴角，垂下了头，被刘海和睫毛遮挡的眼中仿佛闪过一丝慌乱。捏着包包肩带的手指都泛着一层白。 “买房？用什么买？我哪里比得上你挣的多？你开店，你如今可是老板娘。” 曹心贞说完，侧身从徐夏凤的身边走过，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嫂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火气。”徐夏凤摸摸鼻子。 徐夏凤回来这几天就是在方家和徐家来回走动。 有时留在徐家过夜，有时又会回到方家。 不过，有件事要徐夏凤感到有些奇怪，她坐在大门前的小凳子上给李丽妹剪了脚指甲，然后疑惑的问道，“妈，嫂子还在上班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上班，家里的厂子没这么赶货吧？还有哥这几天也没看到人，胜强也是。他们都干什么去了？” 李丽妹的眼神有些闪躲，她转开脸看向远方，才慢慢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 说完这句，李丽妹才把脸扭了过来，看着徐夏凤，眼睛里是沉重的无奈，“强强大了，村里的朋友又多，还不知道去哪里玩了呢。他跟我们又没什么话说的。” “你哥是个什么人？他躲在哪里偷懒，我们哪里找得到他，他自己愿意出来，我们才能看到他的人影。” “至于你嫂子，我也不敢多问，这几年她的气性是越发的大了，一句好话她也要甩脸子给我看，我不管她，懒得看她的脸色。” 李丽妹这一长串的解释稍稍打消了徐夏凤心里的疑惑。 她仔细的询问了曹心贞这一年对徐成龙的照顾，李丽妹苦笑了一声，“照顾？除了村里的人呛她之后，她才给你爸洗澡以外，其余的，想看到她煮的一粒饭都难。” 徐夏凤趁机说道，“我去宛市前让嫂子在家好好照顾你们，钱我也会给你一点，没想到嫂子全然没放在心上，既然她想自己挣钱，不想因为我的那点钱在家照顾你们，那我也不给钱给她了。” “不用给，还给她干什么？”李丽妹跟着急赤白脸的呵斥了一句，“给她她就把钱全部揣到自己的腰包里，我和你爸就看一粒糖都看不到她的。” 徐夏凤心中大安，李丽妹既然也支持她，那她就把那五六千省下来，自己存着也好，给方跃礼做生活费，给老人做生活费也好。 总比给拿了钱却不遵守约定又抠的曹心贞要好。 徐夏凤的心里刚打定主意，就听到李丽妹忐忑的说道，“不过，夏凤，说一点也不给，那也不行，毕竟是你有言在先。说要给钱给她的，她心里也还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呢。要是知道你不给，主要家里的桌子凳子，又有的搓磨了。” “可是，妈，我之前也是跟她说好的，要好好照顾你们才给钱啊，这一年来，她都没怎么照顾你们。”徐夏凤的心里有些不平。 “傻孩子，好女儿，别和那个不能干的计较，她的心里是只装着钱的，你有言在先，说要给钱，她这一年没给你爸和我脸色看，说不定就是看在那几千块钱的份上。你要是一点也不给，她心里有气，我们家里没一个好过日子的。” “她照顾我们照顾的不好，你也不必拿五六千给她，给个两三千就好了。她要是嫌少，你就问她她是怎么做的？如此，也让她没有话说。” “她明年还是这样的话，你就别给钱给她了，一分也别给。” 徐夏凤很不明白李丽妹在数落了曹心贞一大堆的不是之后还要她给钱给曹心贞的。这也许是李丽妹生活的智慧。 徐夏凤虽然很不情愿，但她还是听李丽妹的话的。 她一看到曹心贞，就从包里掏出两千块给曹心贞，她递钱给曹心贞的时候脸一扭，语气别扭，“给你的。” 曹心贞“哼哼”两声，什么都没说，就收下了。 知道曹心贞反常原因是在过除夕的前三天，徐夏凤和徐冬凤相约到徐家来给徐成良洗澡。 给徐成良洗完澡之后，徐夏凤在外面洗衣服，就听到李丽妹房间的传出几声沉闷的响声。徐夏凤洗干净了手，正准备去问个究竟，就看到徐冬凤一脸怒气冲冲的从李丽妹的房间了走出来的。李丽妹跟在她后面，似乎是想解释什么，手腕上挂着一个白底黑花的贝壳包，手上拿着一本打开的存折。 “这是怎么了？”徐夏凤问道，眼睛不住的往李丽妹手中的存折看去，李丽妹注意到徐夏凤，急忙把存折一折，收在她手腕事挂的白底黑花的贝壳包里。 “怎么回事？你问妈吧。妈可是有钱的很呢。十来万从存折上消失了眼皮都不带掀一下的。” “冬凤，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徐冬凤脾气一上来，眉目之间一片冰冷之色，脸上却像是藏着两座即将喷薄而出的火山似的。 “妈，十几万啊，这得我们在外面挣多久才能挣到？你说给一下子就给了，你可是真大方，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你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但是你敢说这里面没有我和姐给你的钱吗？” 第二百一十二章 伤心 听到十几万。徐夏凤的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她知道李丽妹有钱，却没想到她有一笔这么大的钱。而且，听徐冬凤的话，李丽妹还把这些钱给出去了？给谁了？ 李丽妹将存折一收，浑浊的眼睛在徐夏凤和徐冬凤的脸上一扫，腆着脸强硬道，“这，这是我和你爸以前存的钱。以前我们一年种六七亩地，种了那么多年，年年都喂两头大母猪卖了，这，这些钱是我以前存的。” 徐冬凤冷哼一声，“卖稻谷卖猪的钱，不是在你和爸给哥盖房子的时候全部拿出来了吗？那时候你们不仅是把能拿出来的钱全部拿出来了，还欠了一些账呢！你什么时候卖稻谷卖猪又攒下那么多钱了？” 李丽妹那双浑浊的眼神盯着徐冬凤看了好一会，平时温柔言语少的小女儿今天怎么如此的犀利又不饶人？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她知道自己的手上有这么一笔钱。李丽妹的心头顿时满是懊恼。 这钱是徐夏凤和徐冬凤她们姐妹两这些年给的钱攒的又怎么样？这钱给了她，那就是她的，她是吃了，花了，用了，还是给谁，那是她的权利，那是她愿意。 这样一想，李丽妹顿时觉得自己根本就没做错什么。她是有理由的，她的理由是绝对能站得住脚的。 “冬凤，你不觉得你太无理了，这些钱是我的，你不用管我这些钱是怎么来的，也管不着我的钱去了哪里。” 李丽妹口吻强硬，将存折往手腕上的贝壳包里捅进去了些，快速的拉上拉链，将证据藏好，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徐冬凤的脸瞬间变的惨白，盯着李丽妹脸的双眼蕴满了泪水，却没有一滴落下来，她咬着后槽牙，从牙齿之间磨出几个字来，“好，好，我们没权利管你的钱去哪里了？那是不是以后也没必要管你了？” 李丽妹脸色一变，经风霜雕刻满是皱纹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露出不同不同程度的愤怒，她那双浑浊苍老连睫毛都花白的眼睛又是惊又是怒又是凶又是怕，她伸出手指指着徐冬凤，颤抖的手指不知道是在表达她的愤怒还是宣告她的苍老。 “冬凤，是谁生了你养了你？你现在，你现在竟然说出不管我这样的话来。冬凤，你还知道你是我女儿吗？” 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下，徐冬凤的声音却依然保持清亮，“是，我是你的女儿，可是我是个从来都只有义务没有权利的女儿，妈，你说生了我养了我，难道你没有生哥哥养哥哥吗？你们不仅养大了哥哥，给他娶老婆，给他盖了两座房子，给他养大了三个孩子，我呢？我在村里的小学读到四年级就被你叫回来跟着村里的人出去打工。” “打工挣的钱每一分都寄回来给你，我出嫁的时候正好遇上嫂子生胜强，你把我的嫁妆全部卖了给胜强买奶粉，我因为没有嫁妆，刚嫁过去的那几年受了婆婆多少的气，回娘家的时候觉得委屈跟你哭了几句，你没有一句安慰，反而骂我太软弱，不中用。” “是，我是你的女儿，可是你什么时候把我和哥放在平等的位置上看待过？” 徐冬凤说完，眼中的最后一滴眼泪也流完了。 李丽妹抿了抿嘴唇，颤抖被压到了嘴角，颤抖从嘴角的细纹开始蔓延，最后延伸到脸上的每一处，每一条皱纹。 “妈，”徐冬凤昂起头，清清朗朗的叫了一声，“如果你认为我没有权利知道这些钱的去向，那我也同样认为你不需要我的赡养。” “明重身体不好，厂子倒闭之后，我们一直在外面打零工，挣点钱也不容易，你轻易拿出那十几万，需要我和明重一天十二个小时，不吃不喝没有任何开支的情况下攒两年。我们年级也大了的，没有你驾驭女儿的手段，需要存点钱用来给自己养老。” 花白的睫毛眨动了几下，延伸到每一条细纹的颤抖开始停歇，李丽妹才带着哽咽说道，“冬凤，我的好女儿，我的满女，不是妈要瞒着你，实在是妈也有自己的苦衷。” “妈说的苦衷就是拿钱给胜强买房是吧？”徐夏凤苍凉一笑，挑着眉毛问道。 李丽妹抽泣声一顿，嘴角下垂，如同进浸水覆倒的小舟。 徐冬凤轻轻点头，面上露出了然的神，了然之下更多了几分凄凉和自嘲。 “夏凤，我也是没有办法，胜强今年都二十三了，这婚事还没成。夏凤，我只有这么一个孙子，你们也只有这么一个侄子，不帮他成这个家，我和你爸就是的死也咽不下这口气，闭不上这双眼。” 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哀戚，可是今天她的眼泪似乎并不奏效。 “妈，你想的太多了，你要知道你老了，你挣不到钱，你的吃你的穿，你的用，你的医药费是从哪里来的？那都是你两个女儿的血汗钱，你只让我们上了一点学，我们只能打苦工挣钱，给你的钱，你是吃了，花了，用了，我们都不会过问。” “那你既然花不完，你存起来了，我们也没话说。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钱一把搂出来给嫂子。”徐夏凤说的平静，可是心却在往下滴血。 李丽妹的嘴里口口声声说曹心贞如何如何不好，可是给曹心贞钱的时候却无比的爽快。她时常跟徐夏凤说她和徐成良以后只能靠她了。徐夏凤本以为是李丽妹终于拨开眼前的迷障，看到自己的好，原来只是在用情感绑架自己让她出钱的时候更加爽快一些。 难怪前几天的时候她再怎么说曹心贞的不好，却还是要徐夏凤给钱给曹心贞。 原来李丽妹看重的不是她的好，是她给的钱好。 “夏凤，你又是怎么说话的？我们把你的儿子带到那么大，他去上大学，有出息了，你高兴了，就不管自己的侄子的死活了吗？” 柿子要挑软的捏。这是李丽妹一直信奉的，并且一直在做的。 第二百一十三章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这些年来，只要她搬出她帮徐夏凤带大了儿子。徐夏凤就是有再多的理也会低下头去。 她想也没想，疾言厉色的将这套话，这个理由又搬了出来。 只是没想到，徐夏凤这次迎着她的眼神，把她这套的无往不利的话术踩在了脚底下。 “妈，你给我带大了儿子是不假，但是你给我带孩子，跟给哥带孩子能是一样的吗？你给我带孩子这么多年，哪一个月，我不是按时把钱打到你的卡里？跃礼的生活费，你和爸的辛苦费，跃礼的学费，我们都是按照你定的标准来打钱的。我哪个月少过钱？” “而哥和嫂子呢？你给他带大了三个孩子，你见他的钱了吗？”徐夏凤的脸上扬起一抹嘲讽又悲凉的笑，那嘲讽的笑如同是一面镜子，是嘲讽看着那个笑容的人，也是嘲讽她自己。 “是，你肯定会觉得女儿和儿子怎么能一样？儿子的孩子和女儿的孩子自然更不可能一样的。” “所以，对我和我的孩子，自然是要计算清楚，不能让我少给一分。”徐夏凤的心头一阵酸涩，她的喉咙疼的发紧。 可是她必须要说下去，那些深埋在心里的话，不能因为时间久远而忘记，不能因为血缘亲情就当做没有。“妈，这些年来，你敢说我寄回来的所有的钱，你全部都花在我的儿子身上了吗？” 李丽妹的嘴巴动了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沉默好一会，才把自己在徐夏凤面前多年的威压找了回来。 “夏凤，我养大了，还给你带大了儿子，你现在还要反咬我一口要和我算账了是吗？” “不是算账。”徐夏凤平静的摇头，心头滴下的血在胸腔之间流淌一地，可是能怎么样？她也只能咽下去。 “不是算账，只是母女之间把话说清楚而已。妈，要是算账的话，我和冬凤就一定欠你的吗？难道把账算清楚，我们之间就能一刀两断吗？” “妈，我只知道你有钱，却不知道你有多少钱，今天听冬凤才知道你一下给了十几万给胜强买房。” “是十五万。”徐冬凤冷着脸在一旁说道。 “整整十五万。”徐夏凤的心头满是茫然，悲怆和悲凉，“我和第冬凤现在把钱全部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 “可是妈，你却用我和冬凤给你的钱足足存了十五万，还不包括你花掉的。” “妈，我们为什么要给这么多钱给你，难道是因为我和冬凤傻吗？不是，是因为我和冬凤爱你。” “可是你呢？却肆意践踏我们的爱，把我们对你的爱随意给出去。” 徐夏凤咽下喉头的酸涩，心头却还是止不住的疼。 “既然你有这么多钱，那去年爸摔伤住院的时候，你为什么了连一半都不肯拿出来？到底是因为爸在你的心里不重要，还是因为有我和冬凤在，我们不会不管，所以就可以把重担全部压在我们的身上？” 李丽妹身体一震，她用手抹了一把眼泪。神情凄楚，浑浊的眼泪擦过苍老的脸，留下的只有满目的被皱纹冲刷的皱纹和细碎的裂痕。她此时是可怜的，可是站在她面前的人却没有心疼。 她们两个就是现在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都凑不齐十五万，有什么资格去心疼一个一甩手就能拿出十五万给别人的人呢？ 李丽妹一甩手，一转身，走到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徐夏凤和徐东风相视一笑，都只能看见对方脸上满脸的苦涩和悲凉。但是她们很快又从对方的眼里看到同样满脸苦涩悲凉的自己。 周明重和方志扬是最后知道这件事的。 他们听完之后就是沉重的一声叹息。 他们的妻子往娘家打钱的时候，他们从来没阻止过，在他们眼里，孝顺和感情比金钱更重要。 结果今天，李丽妹结结实实的给他们上了一课。他们的感情和孝顺在李丽妹的眼里比不过钱。成年人的钱在哪里，她的爱就在哪里。 “回去吧。”方志扬对徐夏凤说道，“我们总归是有自己的家，以后你就要清楚哪里才是你的家。” 徐夏凤拿起包包要跟方志扬走，即将踏出门槛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丽妹紧闭的房门。 “这，快吃午饭了，”曹心贞和徐大龙都没在家，李丽妹又窝在房间里没出来。她是在赌，赌徐夏凤和徐冬凤对她的孝顺和感情，赌徐夏凤和徐冬凤不忍心看她饿着自己。 徐夏凤很清楚，谁先低头，那么在这场情感和金钱的较量中谁就是输家。 徐夏凤以为自己能狠得下心来，当她一直苦苦追求的爱原来只是猴子捞月，看似得到，其实从未得到。 可是当她真的要走出这条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心并不能真的做到冷硬的。 “你吃的好不好，有人管过你吗？你有没有吃午饭，有人管过你吗？”方志扬拉着徐夏凤就往外面走。 感情的较量，有时候并不复杂，谁先低头谁就输了。方志扬不明白徐夏凤为什么这么不忍心。 徐夏凤和方志扬回了家，方跃礼终于看出来了他们的不快。 “爸，妈，怎么了？” 徐夏凤咽下喉头的酸涩，强撑着笑容对方跃礼说道，“儿子，以后家里的一切，爸爸妈妈的全部都是你的。” 徐夏凤是看着方跃礼说的，可是这话却不仅仅是说给方跃礼听的。 方跃礼并不诧异，这不是徐夏凤第一次跟他说这样的话。 “怎么了？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方跃礼坐到徐夏凤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徐夏凤心里的悲怆和悲伤突然有了一个宣泄的口子，眼泪不知怎么的就掉了下来。 “跃礼，儿子，你不知道，你奶奶给了十五万给胜强，让胜强在县城里买房了。” 这一句话，徐夏凤不知道自己是在悲伤还是在不平，是在愤怒还是在嫉妒。 “原来只是这件事，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呢。” 第二百一十四章 折磨 “我从来没想过要奶奶的钱。而且，她也从来没想过要把钱给我吧！这点，我很清楚。而且，就这点钱，也不值得你哭啊。” 方跃礼说的洒脱，徐夏凤是又是愁苦又是哭笑不得。 “十五万还不多？傻孩子，你真是不赚钱不知道赚钱的辛苦啊！” 徐夏凤擦了一把眼泪，又赶紧收起眼泪。“好，好，我儿子有志气。以后毕业出来，一年就能赚他个十几二十万。” “那当然。”方跃礼眉毛一扬，嘴角微提，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不过很快，他的眉毛又耷了下来，“不过你哭什么？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奶奶还会把钱留给我吧？” 方跃礼问的咄咄，但他的眼底深处，也潜藏着深深的失望和受伤。 徐夏凤低下头，手指搓着衣摆，嗫嚅着说道“我以为，你也是由爷爷奶奶带大的，他们也只有你和胜强两个孙子，在他们的心里，你们是一样的。” 方跃礼摇头笑了起来，笑容苦涩中又带着几分自嘲。 放志扬也摇头，问道，“夏凤，你是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想法的？是什么让你有这样的想法的？是他们给你制造的错觉吗？夏凤，你也太天真了，在跃礼姓方，胜强姓徐的时候，在他们的心里，跃礼和胜强就不可能一样。” “甚至，在更早，在你出生的时候，你和哥在他们的心里就把一样了。一个是要嫁出去的女儿，一个是要留在家里的儿子，你个哥是不一样的。你的儿子又怎么能和哥的儿子一样呢？” 徐夏凤的头垂的更低了，嘴唇蠕动着，声音嗫嚅，“我以为，之前一直听妈，她说，这些儿孙在她的心里，每个都是一样的。所以，我才以为。” “不说以前，就结合你现在发生的事情想一想，这话能当真吗？她说这话，不就是想用感情再加上一点利益，绑架你和冬凤不断的，心甘情愿的给她钱而已。” 徐夏凤的头几乎低到了胸前，她再也说不出一句侥幸的话。 方志扬叹了口气，率先离开了客厅，大步往楼下走去。 徐夏凤知道方志扬不是什么肚子里能藏得住的人。他现在下楼，肯定是要跟甄宝利说些什么。 可那不是徐夏凤担心的。李丽妹给徐胜强的十五万里不仅仅有她给的钱。也有徐冬凤给的钱。徐冬凤从徐成良李丽妹那里得到的好处比她少，可是她给的钱并不比她少。 而且，她在外面打工这么多年，挣得钱不比方志扬的少。 给徐成良和李丽妹的钱都是她自己挣的。再说了，如果不是甄宝利当初不肯带方跃礼，她也不会这么被动。 徐夏凤在甄宝利的面前总是有话说。她并不担心甄宝利知道以后会说什么，徐夏凤担心的是，方跃礼心里怎么想。 “跃礼，”徐夏凤往方跃礼面前坐进了些。“妈只想你能多有个人真心疼爱你。” 方跃礼拍了拍徐夏凤的肩膀，“真心疼爱你的人用钱是买不来的。能用钱买来的，肯定不是真心疼爱你的人。” 再有几天就过年了，年味越来越浓。那次客厅谈话之后，方志扬和方跃礼再没有在她面前说什么。 但徐夏凤的心里到底是虚的。从打扫家里的卫生到购买年货，从杀鸡杀鸭到砍肉做蛋卷，从洗腊菜到拔青菜，徐夏凤都冲到最前头。家里的一日三餐，洗碗扫地，擦桌收碗，徐夏凤也都是一手包揽。 临近过年前几天，阴雨连绵，冷风缠绵，从地面拨萝卜回来的徐夏凤身沾满了黄色黑色的湿泥巴，放满了两个竹筐的萝卜把徐夏凤的腰压的弯像一只煮的半熟的虾子。 徐夏凤扶着竹筐，将装满了萝卜的竹筐放在门前。徐夏凤放好扁担，没有停歇，从大门的角落里拿出竹篮和一把旧刀。 从竹筐里拿出萝卜，用刀背剔掉萝卜上的泥巴，然后一把砍掉萝卜蒂。 把萝卜蒂放在竹篮里，把萝卜扔在竹筐里。 萝卜含水多，天气冷，萝卜就带着一种和天气十分恰和的冰冷，再加上萝卜外包裹的湿泥巴。 拿着萝卜的时候，就好像是在一抹一块凉到心里的冰块。 徐夏凤用了好一会才把满满的两大筐萝卜。 她把萝卜放到竹筐里拿到楼梯间放好，她才觉得一双手僵硬的根本动不了。 黄色的湿泥巴仿佛给徐夏凤的手带了一层黄色的手套。指甲盖里塞满了黄色的泥土，冰冷到僵硬，僵硬到疼痛。 方志扬打开了一盆温水，让徐夏凤把手洗干净。洗干净了手之后，方志扬又拿了一块热毛巾给她擦手。 做完这些，方志扬拉着徐夏凤在堂屋的火盆里边坐了下来。 “家里喂鸡鸭和炖汤的萝卜不是都有吗？怎么还去那么多？外面下着冻雨，也不怕冻着自己。” 方志扬带着些心疼的说道。 徐夏凤搓着手，一双脚还在轻微的抖着。“我这不是想着拔一些萝卜回来，等到过年的时候，炖腊猪蹄吃。” 徐夏凤将双手放到嘴边呵了一口气。 “夏凤，有句话我想跟你说很久了，不要拿过去的事，别人的事来难为自己。她偏心自己的孙子是她的错，不是你的错。只要你现在及时看明白，摆正自己的位置，该付出的时候付出，该给的钱给了，自己该尽的义务尽到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可以了。” 方志扬伸手抓着徐夏凤的手往火盆边探近了些。 “你看你，要这样为难自己干什么呢？”方志扬心疼的说道。 “你这几天忙不不停，你这不是拿别人的错误买惩罚自己吗？我不需要你这种赎罪式的做事。把你累坏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夏凤，你这样是在折磨自己。” “你认为我要因为她给了那么多钱给胜强买房而怪罪你？” 方志扬抓住徐夏凤轻轻颤抖的手。方志扬说的没有一个字不落在徐夏凤的心里。 是，她是害怕，她更伤心，她委屈，她想不通。 所以，她才不敢让自己的双手停下来。她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忍不住想这件事。 第二百一十五章 渴求爱的孩子 “夏凤，你真的没必要这样。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过去给她的钱，你觉得错付了，可是我们又不能去拿回来。” 方志扬握着徐夏凤的手捏了捏，“夏凤，我们能把握的，只有未来。夏凤，以后，再给你爸妈打生活费的时候，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徐夏凤低下头，以前方志扬用“你爸妈”来称呼徐成良和李丽妹的时候，她总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甚至生气的顶回去，“我爸妈，难道就不是你爸妈了吗？” 现在，方志扬再说“你爸妈”的时候，徐夏凤只能低头，再低头。 方志扬见徐夏凤不说话，只低着头。他虽然心疼徐夏凤，却也明白话没有只说半截的道理。而且，他正想趁着这个机会，把一些话和徐夏凤说清楚。 “夏凤，你现在知道了，第一，妈他们不是没钱。她能一下子掏出十五万给胜强买房，她肯定有比十五万更多的钱是吧？第二，你以为你会得到和你哥一样的待遇，或者你以为，在他们的心里，跃礼和胜强是一样的。” 徐夏凤的手一抖，她差点就忍不住要把自己的手从方志扬的手里抽出来。 “可是夏凤，”方志扬抓着徐夏凤的手，微微用力。“现在你明白了吧！在他们的心里，跃礼和胜强是不一样的。” “夏凤，有些事情虽然难堪，但并不是那么难以面对。你的父母没有想象中那么爱你，并不是多么难堪，多么难以忍受的事。能借助一些事明白一些道理，这也不是一件坏事。” “夏凤，我们都快五十多岁的人了，跃礼大学毕业以后，钱这方面只怕也少不了要我们支持一些，我们也该存点钱。上头爸妈那里，我看我们一年应该少给点钱。” 徐夏凤抬起头，目光幽幽，盯着方志扬看了好一会，确定方志扬的眼中，脸上没有带一丝揶揄，或者责怪，嘲笑或者轻视，他只是平静的在讲述一个事实，心平气和地和她商量事情。 徐夏凤才慢慢的张开嘴巴，低声说道，“那你说，一年给多少钱才好？” 方志扬伸出三个指头朝徐夏凤摇了摇，徐夏凤的头也跟着摇了摇。 “不行，一年三千太少了。本来我们一年一般都会给爸妈一万五左右，这样变成一年三千，他们怎么受得了？怎么能习惯？” 徐夏凤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方志扬龇着嘴巴说道，“你也知道一年给了他们一万五左右？那一万五是那么容易赚来的吗？这一年一万五，十年十五万，最后又给了谁？最后为谁辛苦为谁忙？是为谁做了嫁衣裳？” “夏凤，她能一下子掏出十五万来，肯定是还有其他的钱藏着没拿出来。你敢肯定那些钱最后有你的份？” 徐夏凤用手搓着衣角，“我，我孝敬他们，又不是为了她的钱。我只是在尽自己的孝心，是为了自己的良心。” “良心，在她看来你们这就是傻气。白白的送钱给她孙子花。孝顺，难道一年三千块就不是孝顺了？孝心难道一定就是用钱来衡量的？” 方志扬的脸色不禁冷了些，但是他一看到徐夏凤的脸，方志扬的心又软了下来。 “夏凤，一年三千块也不少了，我们给三千，冬凤再给三千，一年也有六千块。” 徐夏凤低下头，浓密的头发中加了几根银丝，方志扬的心又软了些。 他低声说道，微抿的嘴角里藏全是不赞同，可是张开的嘴唇却全是他对徐夏凤的心疼和妥协。 “要是一年三千块，你真的觉得太少，那爸妈过生日的时候你就再加点。” 方志扬到底是不忍心看到徐夏凤为难的样子。 “夏凤，五千。”方志扬伸出五根手指，脸色凝重，认真，这是他做出的最后的妥协和让步。“五千，一年五千，不能太多了。再给多她也只会给她的孙子。” 方志扬提起嘴角冷冷一笑，“她的孙子，看的像是命根子似的孙子，只怕不是跃礼。” 徐夏凤又不说话了，拨萝卜带出来的泥巴被火盆里的炭火烤干了，有几块从徐夏凤的衣服掉落下来。 “夏凤，如果在之前你还对你父母的爱抱有期望，那么现在呢？在她把钱一把拿出来给她孙子买房之后呢？” “夏凤，你左右去看看，去问问，看别人的家女儿一年给娘家父母花用多少？我们还有哪里对不起她们？我们还有哪里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方志扬叹了口气，要从火盆前离开。在离开之前，他还不忘记再说一句。 “还有，夏凤，你不要只想你自己，你想想冬凤，明重身体不好，周颖的学习成绩又不好。冬凤和明重也该多为自己存点钱。这次的事情发生之后，只怕冬凤的心里更不好受。” 徐夏凤机械的脱下身上的衣服。 方志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的。这点，徐夏凤清楚。但有的时候，明白和做到中间可能隔着一个银河的距离。 在李丽妹给钱给徐胜强买房之后，徐夏凤每每想到这件事，也是心如刀绞。 可是，她和李丽妹做了将近五十年的母女。她渴求李丽妹的爱也渴求了快五十年。 追求李丽妹的认可差不多贯穿了徐夏凤的整个人生。 要她突然放弃对李丽妹爱的渴求，那她不知道接下来的人生，她该追求些什么。 可是徐夏凤也明白，不爱你的人总是不识好歹的，就算你把自己的心掏出去给她。她还会嫌脏，还会觉得腥。 徐夏凤很不想承认其实李丽妹并不爱她这个事实。 但是不承认，并不代表不清楚。 可是清楚，并不一定代表能做到。 徐夏凤知道自己接下来再给李丽妹高额奉养费，李丽妹大概率还会把这些钱给徐胜强。 可是，让她真的一年只给李丽妹三千块钱，她又会觉得太寒酸。李丽妹肯定会失望。 她想，她真是疯了，她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怕李丽妹失望。 用爱为诱饵，用道德做绳索。 第二百一十六章 有度 徐夏凤就这样掉进了李丽妹陷阱中。 再也无法挣脱出来。 今天已经是大年二十九，按照徐家的惯例和一贯的风俗。 徐夏凤这个外嫁女要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娘家过早年。 大年二十九在娘家睡一晚，等到大年三十的早上吃了早饭才回自己家。 大年二十九，刚吃过早饭，徐夏凤的心里便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在期待，是在渴望向前，还是在犹豫退后。 徐夏凤想找点事干来让自己的心不要这么慌，但是她的心却依然蹦跳着，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样。 徐夏凤打开厨房的柜子，腊肉早就洗好了，就等着明天入锅。鸡鸭也已经杀好，晾干放在了冰箱里。 蛋卷已经做好，蒸熟了，晾干了，该放在冰箱里的也早就放在了冰箱里。 青菜萝卜拔了一堆，都整整齐齐的码好，放在阴凉的地方等着在正月里用来待客。 该做些什么呢？徐夏凤想着，甄宝利从外面进来，岁月和生活的重担压弯了她的腰，风霜和困苦却没有磨灭她生活的热情和对子女的爱。 “夏凤，你今天是吃了中午饭再去娘家还是不吃中午饭过去？”甄宝利说着，打开厨房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只腊猪蹄。 “冬天的时候，吃点腊猪蹄炖萝卜是最好的，这猪蹄我都没吃，就留着等你们回来再吃，你要是准备吃了中午饭再过去，今天中午就把这只腊猪蹄炖了。” 甄宝利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腊猪蹄的。 徐夏凤的喉咙就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心里难受，嘴里也是一阵阵泛苦。 “我也不知道在不在家吃午饭，也不知道志扬还肯不肯跟我回去。” 甄宝利拿着丝瓜瓤擦洗腊猪蹄的手一顿，然后轻声叱道，“傻孩子，志扬不跟你回去跟谁回去？都这么多年的夫妻了，他要是敢因为一点事就跟你发脾气不回娘家，妈一定骂他。” 甄宝利的话让徐夏凤的稍稍安心，让她感到安心的同时又觉得自惭形秽。 她还以为甄宝利在知道李丽妹的事情之后，会说点话给她听，没想到甄宝利不仅没有指桑骂槐，皮里阳秋，反倒还站在她这边。 一时感动的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妈，那倒是也不用骂志扬，有时想想，我这心里也难受的很。我，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对。就是觉得心里挺难受，挺委屈，还有点心酸。” “妈懂，妈懂。妈也是女儿，妈也是从媳妇过来的的。”甄宝利看了一眼徐夏凤，想用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但是她的手上还拿着丝瓜瓤，手上还沾着黑污的油烟，甄宝利才放弃了这个想法。 “咱们做女儿的，要有孝顺，也要有自知之明，这老话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男婚女嫁，从你嫁出去的那一刻，其实你在你爸妈的心里就是外人了。”甄宝利的嘴边溢出一句叹息。浑浊苍老的眼睛在这一刻才带上了些许疲惫。 “只是再怎么是泼出去的水，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嫁出去的女儿不可能真的不管父母，当父母的也不可能真的不要女儿管。只是这管，夏凤，这里头的学问可也大着呢。不能不管，但是又不能管的太多。” 甄宝利转头瞥了一眼徐夏凤，只见她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甄宝利接着说道，“万事都有度，超过了那个度，对谁都没好处，你做的少，兄弟姐妹难免有怨言，你做的多，兄弟难免会撒手不管。” “婚姻嫁娶，而儿娶媳妇女出嫁，其实早在那个时候，哪个承担大头，哪个出点小头。就已经定下来了。” 徐夏凤将甄宝利洗干净的猪蹄剁了，又洗了三个嫩萝卜切成块，猪蹄在高压锅里压了四十分钟，徐夏凤掀开盖子放气，筷子能轻松的扎进猪蹄里，徐夏凤才把切好的萝卜放进去。 又煮了十来分钟才关火，修夏凤把猪蹄和萝卜从高压锅里舀出来，猪蹄的香味浓烈勾人，萝卜清甜爽脆，汤汁浓郁。 徐夏凤把菜端上桌，又拿来了碗筷。正打算叫方志扬和方跃礼下来吃饭，方志扬匆匆的下了楼，脸色有些凝重，他把手中发出“嗡嗡”响声的手机递到徐夏凤的面前。 徐夏凤凑过去一看，是李丽妹打过来的。 徐夏凤没有第一时间接通，她先抬头看了看方志扬的脸色。 “接吧，看是有什么事。” 方志扬明白，要切断徐夏凤对李丽妹的感情根本不可能，堵不如疏，关键是要徐夏凤自己想通，明白那个度在哪里。 徐夏凤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拿过手机滑动到接听键。 “夏凤，你和志扬还有跃礼到哪里了？我菜都做好了，就等着你们回来过年了。” “我们，现在还在家。”徐夏凤说着，走到堂屋的餐桌前坐下，“你们先吃吧，我家里弄好的午饭，正要吃呢。” 李丽妹的落寞的声音是如此明显，“哦，我做好了饭菜，就等着你们回来呢。原来你们都在家里吃了呢。” 徐夏凤的心颤了一下，她咬了咬牙，才让自己的心平静一些，“嗯。我们在家里吃。” “那，你还回来吗？回来陪你爸和我过早年吗？”李丽妹的声音脆弱的就像是冬天屋檐下的冰凌，纯净，苍白，又脆弱。 徐夏凤的心狠狠的颤了一下，这种颤抖让她感动害怕。因为这不是出于她的本意，好像有什么东西，扯着她心头的那根弦狠狠的拉了一下。 “我，”徐夏凤的眼睛在方志扬和方跃礼甚至甄宝利的脸上都梭巡了一圈，才慢慢说道，“我，我会过去的，和志扬还有跃礼一起。” 这通电话是徐夏凤先挂断的，她将手机放在桌上，才发现方志扬和方跃礼还有甄宝利都紧紧的盯着她。 “干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方志扬和方跃礼齐齐摇头。 “那还不快点吃饭。”徐夏凤端起碗，大口的扒了起来。腊猪蹄炖萝卜，果然好吃。 第二百一十七章 则鸣 这场冬雨缠缠绵绵，没完没了的下。 远眺窗外，山隐藏在一层浅薄又冷冽的雾气后面，雨在不断的下着，如同掉了线的珠子，快又急的打向地面。 密稠的雨幕将一切都掩藏在后面，这样的天气，如果不借助时钟和手机这样的计时工具，很难分辨现在是几点钟。 下午四点的时候，徐夏凤和方志扬还有方跃礼出了门。 徐夏凤到徐家的时候，徐冬凤和周明重带着周颖早已经到了。他们一家三口和李丽妹坐在徐家堂屋角落的火盆里烤火。 李丽妹正在和徐冬凤说着些什么，一见徐夏凤进来，她立马打住了话头。半张的嘴巴没发出一点声音，好像是在演一场无声的哑剧。看着就让人觉得滑稽。 李丽妹好一会才把自己半张的嘴巴合上，抿了一会才扬起嘴角笑道，“夏凤，你来了？” 李丽妹赶忙站起来，急匆匆的走进她自己的房间。从柜子里拿出瓜子和糖果。 李丽妹端着一盘瓜子放在桌上的时候，用手碰了一下方志扬。 “志扬，你来帮我拿一下橘子。” 方志扬也没有多想，正想站起来跟着李丽妹去拿，桌子底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 徐夏凤温声笑道，“这天冷，吃点瓜子和糖果就行了。橘子凉凉的，吃在肚子里不舒服。” 李丽妹落寞了应了一声，“那好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去煮饭。” 李丽妹嘴上说要去煮饭，眼睛却在徐夏凤和徐冬凤身上打转。目光收回去的时候，眼角还在方志扬的脸上挂了一下。 也许还是不忍，就像是她在听到李丽妹伤心自怨自艾的时候，心还是会忍不住揪起来一样。 徐夏凤意有所指又带着几分火药味的问道，“嫂子呢？哥呢？再不济还有胜强呢！怎么就一定要你煮饭了？这都忙了几天了，买房子的事还没搞定？还是有了县城里的高楼大厦，不要农村里这两层小楼了？” 李丽妹垂下头，像是一个委屈的孩子，花白的发顶晃的人眼睛生疼。 “我去煮饭。” 李丽妹佝偻着腰，慢慢的走向厨房，苍老的背影在视线中越走越远，徐夏凤的心忍不住狠狠一疼。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又何止是李丽妹一人？ 愤怒之后仍然会心疼，失望之后还是会渴望。对李丽妹的感情是如此的纠结。 徐夏凤怎么也不忍心看着李丽妹在操劳。只是让她现在去帮着李丽妹煮饭做菜。她又无法向内心的自己妥协。 她还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吗？她还有什么地方不周到吗？她每年给的生活费还不够多吗？ 物不平则鸣！徐夏凤还有属于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她也必须拿出自己的态度来，让李丽妹看到她的底线。 若是把自己的钱和力双手奉上的时候还要跪下来，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徐夏凤走到李丽妹的房间，徐成良安静的躺在床上，没有戴帽子，缺了一半头骨的脑袋好像一个漏气又被人踩了一脚的篮球。 徐成良躺在那里，鼻翼微微翕动着，安静的就像是一个熟睡的婴儿。 徐夏凤在徐成良的床边坐下，给徐成良掖掖被角。 徐成良虽然如今已经不能自理，但是身上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闻不到因为新陈代谢下降而产生的独特的属于老人才会有的气味。也闻不到因为疏于清洗而产生的腐臭气味。 她在徐成良的床边坐了好一会，过去的一切如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现。 在她过去几十年的人生岁月里，贫困是主色调，欢乐是主旋律，团结和孝顺是中心。但是欢乐的主旋律在徐成良摔伤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欢乐已经截然而止，在李丽妹拿出十五万给徐胜强买房的时候，团结就开始从内部崩塌。 徐夏凤不知道光靠孝顺还能不能回到从前。她希望躺在床上的徐成良能给她一个答案。 就像是她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的时候，徐成良坚定的告诉她，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她可以在娘家住，无论多久。 就像是她和方志扬闹矛发生龃龉的时候，徐成良挺着已经开始佝偻的腰背，大瞪着那双浑浊的眼睛说只要有他在，没有人能欺负她。 徐夏凤希望躺在床上的徐成良能给她答案。但是这个答案，很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密密不绝的雨水和落下的雨水生出来了水雾模糊了天和地之间的距离，仿佛将天和地连接在了一起。 这样的天气，光是看着，就让人从心里生出一股苦寒。 徐夏凤推开徐家大门，和徐冬凤走到徐家院墙旁。 “冬凤，我想跟你商量点事。”徐夏凤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李丽妹给徐胜强十五万那件事，徐冬凤还在意不在意，她对此有没有怨恨？是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还事碍于现在年已经到眼前，所以延后再说？ 徐夏凤不知道，她只想和徐冬凤说说自己心里的想法。 “我也正好有件事想和你说。”徐冬凤抿了抿嘴巴，嘴角的那丝愁容苦笑似乎比起这天气更凄楚。 “姐，我也不说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了。我是这样想的，妈她既然有钱，能一下子掏出十五万给胜强买房，那就说明她有比这更多的钱。” “我的情况你也清楚，明重的身体不好。周颖的学习又实在不好，我也这个年纪了，以后不知道还能做几年？我想，从明年开始，我一年最多给个两三千块就算了。” 徐冬凤的脸上满是落寞和寂寥，徐夏凤的心中一惊然后又是一痛。 “好，三千块也够了。你确实该为自己多存点钱了。” 徐冬凤笑了起来，“那你别觉得我给的少。” “我怎么会觉得你给的少呢？”徐夏凤埋怨道。 “姐，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徐冬凤忙岔开话题。 “我，冬凤，我是这样想的，我们过去那么多年给爸妈的钱也给了，也不能收回来了。而妈现在又把那笔钱给胜强了，更不可能收回来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筹码 “冬凤，我想，”徐夏凤的话还没说完，徐冬凤就哼了一声，嘴巴动了好几下，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眼中却满是愤怒。 徐夏风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能赢得徐冬凤的几分认可，更是没底了。 徐冬凤哼了几声，她才又问道，“姐，你要说什么？” “冬凤，我是这样想的，那些钱既然已经收不回来了。那我想，不如我们做个顺水人情。” 徐夏凤的话让徐冬凤皱起了眉头，她问道，“什么顺水人情，又用什么做顺水人情？” 徐夏凤用胳膊捅了捅徐冬凤，挑了挑眉，却还是无法止住从心底生出来的愤怒和失望，于是，她的声音也高了几分，“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妈给胜强的那笔钱啊！” “妈的那些钱是怎么来的？这其中大多数是我们给她的钱存起来的，这点，无论是谁都不能质疑的。” 徐夏凤又接着说道，“权利和义务从来都是对等的。我们尽到了自己当女儿的义务，妈却从来没想过要给我们点什么。” “不给就算了。”徐夏凤洒脱的说道，“我们自己多挣点就好了。”徐夏凤再抬起头，眼底一片哀伤和落寞，“经过这次的事，我们也能明白。以后再少给点就是了。” “不过，这钱给是给了，却不能就这么的白白给出去。” “那该怎么办？”徐冬凤问道。 “胜强买了房，说媳妇应该能容易些，嫂子一家这么容易就得了十几万，她应该不会喊着叫着闹着要出去挣钱了吧？” 徐冬凤的眼睛从疑惑变得清明，“你是说？” “我们不如让嫂子答应，拿了这笔钱，就当是换她在家安心的照顾爸妈。” 徐夏凤的话让徐冬凤又迟疑了起来，“可是，嫂子不答应呢？万一她又闹起来，现在是过年，闹起来那不是给别人看热闹吗？” “而且，这是妈心甘情愿给胜强的，我们这样说，嫂子只怕更不愿意了。” 徐冬凤不无担忧的说道。 徐夏凤抿了抿嘴角，眼中是难得一见的坚决，她觉得说出这句话的自己是恶魔。但是她还是坚定的说出来。 “妈会同意的，如果妈不同意认为这笔钱是换嫂子在家安心照顾她的筹码，那我就会和她说，以后不会再给她钱。” 徐冬凤点点头，眼中是赞同之色。 徐夏凤不知道自己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她只感觉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她的心是痛的，却也是轻松而畅快的。 “我跟你一起去。”徐冬凤说道，她的脸上也起一片决然，“我跟你一起去，也好断了妈存侥幸心理的念头。” 徐夏凤和徐冬凤一起走进厨房，李丽妹一看她们进来，心里顿时舒展了许多，她就知道，徐夏凤和徐冬凤不可能不管她。 心头的舒展和笃定，让李丽妹佝偻的腰背也舒展了几分。 她将切菜的刀一放，在水池里洗干净了手。正准备背着手出去。 徐夏凤就喊道，“妈，等一下。” 李丽妹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又有几分恼怒，“干什么？有什么事？” “妈，我和激动有话要跟你说。”徐冬凤又说道。她的嘴角紧紧抿着，抱着手臂的时候，脸上仿佛写着冷酷。 李丽妹的心里忽然抖了一下，刚才才舒展的腰背又弯了下去， “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李丽妹靠在厨房的墙壁上，墙上贴着白底淡金色花纹的瓷砖，瓷砖上是一颗饱满的稻穗样的花纹，淡金色的稻穗是成熟而饱满的，饱满的稻穗弯下了骄傲的身体。 “妈，嫂子和哥还有胜强在家吧？今天晚上，我们想和他们商量一点事。” “什么事？”李丽妹又往墙上靠了些，她感觉，徐夏凤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定睛细看，徐夏凤还是那个徐夏凤，眉毛和眼睛，都是她熟悉的样子，都是听她的话，对她的行为和思维都耳濡目染，熟悉的样子。 “妈，你把那十五万取出来给胜强的时候，和嫂子有什么约定吗？” 听到徐夏凤这样问，靠在墙上的李丽妹不禁弓起了背，如同一只受惊想要出手攻击的猫。 但是很快，她的背又塌了下去，她老了，面前的人是她的女儿。 “我，能有什么约定呢？她一直在我面前哭，说胜强娶媳妇难，都这个年岁了，连个上门说亲的人都没有。”李丽妹抬手撵了一把眼窝里的泪水。 “所以，你就把钱给胜强买房了。那可是整整十五万。”徐冬凤忍不住冷哼一声。 “我，胜强他没取媳妇，没成这个家，我这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妈，既然钱已经给了，我和冬凤也不说什么了。” 李丽妹擦眼泪的时候抬眼看了一下徐夏凤，她就知道，在徐夏凤的面前，眼泪是最好的武器。 徐夏凤还是那个徐夏凤，并没有变。 “不过，妈，这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何况那不是一点钱，是整整十五万。” 徐夏凤的不过让李丽妹的眼泪僵在了眼睛里，久久无法掉落。 “妈，我想，胜强买了房，嫂子也能放下心来了。嫂子安心了，自然也要定心，定心在家照顾你和爸，拿了十五万，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李丽妹踌躇道，“可是，可是谁知道你嫂子答应不答应呢？要是她口头答应，什么都不做怎么办？” “那谁让你不叫她做？拿钱给她的时候又比谁都快呢？”徐冬凤急赤白脸的说道。 李丽妹的脸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 “妈，嫂子不答应也只能答应，而且，她还不能敷衍着答应，必须要比以前做的更好。如果，她不实在不答应的话，那就把那十五万拿出来。” 李丽妹擦着眼泪苦笑道，“她吃进去的钱怎么舍得吐出来？” “那就要看你得了。”徐夏凤漠然说道，“妈，你的态度必须坚决，你不想坚决也必须坚决。如果你不坚决，我和冬凤，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做冤大头。” 李丽妹怔怔的看着徐夏凤。 第二百一十九章 台阶 李丽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夏凤看着李丽妹一张一句的说道，“妈，你要是不答应，我和冬凤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 “你也不要说什么我和冬凤没有质问你钱去向的权利。我问你，那十五万，是你自己挣的吗？不是，是我和冬凤一年一万五，你用我们给你的钱攒的。那我和冬凤就有过问的权利。至少，我们也有决定以后给不给你钱的权利。” 李丽妹怔怔的盯着徐夏凤看了好一会。 眉毛还是那个眉毛，眼睛还是那个眼睛。甚至连眼角的细纹也和之前一模一样。 可是，是什么地方不同了呢。 李丽妹抬起手掌来擦眼泪，浑浊的眼泪中也藏着她深深的困惑，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一向将她的话奉为圣旨圭臬，对她的想法绝对支持的徐夏凤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也学会反抗甚至威胁她了？ 李丽妹擦着眼泪，心中疑惑不安的同时又生出无边的惶恐。 “妈，我和姐，我们是认真的，之前对你的孝顺是真，给你那些钱我们也是心甘情愿，但是你把那些钱给胜强，还说我们没有权利过问你事，伤我们的心，让我们失望也是真。妈，我们在我们挣钱也不容易。可是我们再苦，再难，我和姐从来没伸手问你要过一分钱。如果你还有一点心疼我们，如果你还需要我们养你，我希望这次你的态度能坚决一点。” 徐冬凤看了徐夏凤一眼，接着坚定而温柔的说道。“你必须要咬死嫂子要钱，就必须在家照顾你和爸，不能有任何的怨言。妈，如果你做不到，以后你不会再见到我的钱。也很难见到我的人。我说到做到。” 李丽妹抬起一双苍老而浑浊的眼睛，在徐冬凤和徐夏凤的脸上来来回回的看。 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一向最听她话的两个女儿齐齐提出抗议？ 她只是给了自己能拿出来的钱给自己唯一的孙子买房。为什么徐夏凤和徐冬凤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难道她们不希望看着自己的侄子越来越好吗？ 李丽妹想着，心底又生出了些许愤怒，但是在愤怒之下，更多的是害怕，是惶恐。 李丽妹不明白，徐夏凤和徐冬凤自然是希望徐胜强越过越好，但是徐夏凤和徐冬凤不希望徐胜强的越好越好，是建立在向李丽妹伸手拿钱的基础上。 李丽妹不明白，她只是在想这个世界怎么了？这个家又怎么了？她的两个女儿又怎么了？她想不通，实在想不通，她只能背着双手仓皇的离开了厨房。 徐冬凤不知道李丽妹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她只能把求助求解的眼睛看向徐夏凤，徐夏凤已经打开煤气灶洗干净了锅准备炒菜。 “姐，你说妈这是什么意思。”看到徐夏凤把菜倒进锅里，徐冬凤又忍不住惊呼出声，“姐，你这是干什么？” “炒菜啊。总是要吃饭的啊。我们不吃，小的还要吃呢。”徐夏凤把腊肉倒进锅里翻炒了一下的，“现在是过年，不吃饭怎么能行呢？我们不仅要吃饭，还要吃的热热闹闹的。” “可是，姐，你看妈那是。” “冬凤，帮我拿个碗。”徐夏凤打断了徐冬凤的话头。 将锅里的菜盛好，对上徐冬凤渴求又疑惑的眼神，徐夏凤叹了口气，“你去问明重吧。顺便把我们商量好的事情跟明重说一声。” 徐冬凤有些不解，但还是听徐夏凤的话出去找周明重了。 徐夏凤将青菜放到锅里，青菜一受热，发出一声“滋滋”的声响。 眼泪忽然就毫无征兆的蓄满了徐夏凤的眼眶。 她明白，李丽妹这不是答应，这是新一轮的又一次的感情拉锯战。这又是一场赌博。李丽妹又会用她自己的身体和爱来赌徐夏凤和徐冬凤的妥协。 就如同是几天前，当徐夏凤和徐冬凤知道她把钱给徐胜强买房之后，她出演那场绝食的戏码。 徐夏凤明白，她明白李丽妹每个动作后面包含的意义。她只是不明白，为何她和徐冬凤的付出就被认为是理所当然。 很多时候，徐夏凤是很恨自己的心软的。但现在，徐夏凤更恨李丽妹的愚钝。 徐夏凤若是真能狠下心来，从此以后不管李丽妹和徐成良，不给那么多的赡养费。她根本没必要把“以后不给钱”这样的话宣之于口。 她提出要曹心贞从此以后安心在家照顾李丽妹和徐成良，不过是想给愤怒的，付出不被重视的自己找一个可以下的台阶。 否则，就连她自己都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一年再给李丽妹那么多的钱。 桌上的菜热气腾腾的，香气喷喷的，等到所有的菜端上桌，曹心贞和徐胜英，孙若海，徐胜强推开门从外面进来。 徐胜强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一向耷拉没有生气的眉眼都焕发一些神采。曹心贞也是满脸掩饰不住的喜色，徐胜英是了却了一件大事，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孙若海的眉眼中带着几分失落，和藏的很深嫉妒。徐大龙走在最后，手指夹着烟在嘴边抽着，眼睛微眯着，看起来微醺的样子，一支烟愣是被他抽出来酒的感觉。 “夏凤，冬凤，你们回来了。”徐大龙的眼睛落在热气腾腾的饭菜上，笑容更深了几分。“哟，饭菜都做好了。” “你们这是，从哪里回来？”徐夏凤将他们几个人打量了一遍，五个人手上都没空空的，不像是买年货的样子。 “你们回来的也刚好的，我和冬凤刚饭菜弄好。” 徐夏凤又打量了他们一遍，曹心贞的鼓鼓囊囊的，在徐胜强上楼之前，曹心贞把肩膀上的包摘下来递给了他。 大家端着碗吃饭才发现了李丽妹还没从床上起来，徐胜强去叫她，李丽妹躺在床上手捧着脸，闭着眼睛挥手说道，“我不吃，你们吃吧。” 徐夏凤忍着心里的难受没有去叫李丽妹。 她已经做出让步了，为什么李丽妹还是不肯满足。 第二百二十章 博弈 难道真的要她退到退无可退的地步，李丽妹才高兴吗？ 她是徐成良和李丽妹的女儿，可她也是方志扬的妻子，方跃礼的妈妈。 徐夏凤无法将这两个身份完全抛开，去满足她是一个母亲眼里完美的予取予求的女儿的可能。 她只能忍着心疼，将自己的脚步和视线从李丽妹的房间移开。她只能告诉自己，这是在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权益，如果这次她还是退步了，那她的身后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徐胜强正拉着徐冬凤在眉飞色舞的说着他买的房子。 一梯两户，三室两厅，一厨两卫，精装交付。他买的房子在十楼，徐胜英和孙若海买的两套房子，一套在十一楼，一套在九楼。 徐冬凤勉强打起精神笑着应付着，周明重则更关心以后的还贷问题。 孙若海和徐胜英一个月要还八千块，要连续还上三十年，听着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而现在他知道徐胜强也贷了二十年的款，一个月要还将近四千块的房贷。周明重的笑容怎么也撑不起来了。 徐胜强的房子，二十万出头的首付，有十五万是来自李丽妹的支持。如果后面徐胜强还贷出现了难题，李丽妹能不伸以援手吗？ 而李丽妹年老体弱，她的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伸手从徐夏凤和徐冬凤的钱包里掏出来的。 想到这里，周明重怎么可能还坐得下去？ 他拉着徐冬凤去了徐夏凤，没一会儿，方志扬也闻声赶了过来，在徐家独立砌出来用来烧火的房子里。 周明重率先打破沉默，“先是十五万的首付，后面还有每个月四千块的房贷，这以后的房贷我不敢说，但是这十五万的首付是从哪里来的？那些钱里多数不是我们给的钱你们相信吗？” 周明重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以后每年三千块，再多的再也没有了。父母的吃穿，住行，医疗，我们不少不缺也就行了。我们也只有这样的条件，累死累活挣点钱给侄子还房贷，我没有那个能力。” 方志扬急忙跟着说道，“对，明重说的对，一年三千，再多也没有了。给的再多，她也会存起来给胜强的。” 徐夏凤捏着衣角，缓缓说道，“以后给多少钱的事先放到一边，我们先把到今天的事说清楚。我和冬凤商量了一下，给出去的那些钱已经给出去，拿回来似乎不可能的。我们现在要商量的，是要把这笔钱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这都给出去了，还怎么发挥？发挥到最大的作用不就是给胜强凑够了首付吗？”方志扬双手一摊，眼睛瞪着，一副无奈又气急的模样。 “我知道，”徐夏冬无奈的应了一声，顿下来的时候有些茫然，她一时不知道方志扬是在替方跃礼生气还是在为自己感到不公。 “我的意思是，打铁要趁热，就趁着胜强刚买下房子的这股热乎劲，让嫂子答应，安心在家照顾爸妈，不能再去村里了小加工厂上班，也不能对爸的事袖手旁观。如若不然，就让她把从妈那里拿到的钱还给妈。” 徐夏凤说完，视线在方志扬，徐冬凤，周明重的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觉得怎么样？” 方志扬点点头，目光在烧火房里四处看了一下，“除了这样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徐冬凤时早就知道这个意思的，她也和周明重简单的说了一下，周明重也支持徐夏凤说的。 不过，“这个想法是好的，不过那笔钱虽然是来自于我们，却是由妈的手给出去的。如果妈不出面，不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就是要嫂子答应什么，都是师出无名。” “可是，妈的态度，好像并不赞成我们这样做。”周明重幽幽的说道。 “何止是不赞成。”方志扬冷哼了一声，“妈又用在绝食拿捏我们，逼着我们妥协退步呢！” 方志扬冷哼几声，李丽妹的手段并不高明。但是再简单的方法，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那就是好方法。 李丽妹的办法并不高明，但每次都能奏效，每次都能把徐夏凤和徐冬凤拿捏的牢牢的。 这就是李丽妹的厉害之处。 “这次，我们不会再妥协了。”徐夏凤的声音坚定。 “这次，我们不会妥协，妈会知道我们的决心。她会同意的。”方志扬诧异徐夏凤如此肯定，他更诧异徐夏凤说的话。 “为什么？”他愣愣的问。 徐夏凤抬手头，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他，“因为，我和冬凤说好了，如果这次她不答应我们的要求，那以后，我们也不会答应她的要求。” 方志扬的脸上露出微笑，嘴角微扬的时候眼中露出了真诚的笑。 “这还差不多。就是要有这样的决心，才能治得了得寸进尺。” 徐夏凤等人从烧火的厨房出来，走到堂屋，才发现李丽妹已经从床上起来了，徐成良也起来了，李丽妹坐在桌边，端着碗吃饭，徐胜英端着饭碗，正用勺子一口一口的喂徐成良。 徐夏凤的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她走到桌边坐下，失落中含着几分揶揄，赞扬中又添了几分嫉妒，“我们叫吃饭都不好使。还是要心尖尖上的孙女来叫，才知道要吃饭。” 李丽妹扒饭的手一顿，她放下筷子幽幽的说了一声，“孙女孙子是心尖尖上的肉。那是因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孙子孙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长大再掉下来的肉？没有父母，哪里来的子女？没有子女，哪里来的孙子和孙女。” 李丽妹说完，又抬起手背去擦眼泪。 徐胜英急忙放下手里的碗和勺子，拿起纸巾给李丽妹擦眼泪。 擦着眼泪，徐胜英看了徐夏凤一眼，眼中带了些怒，语气中带着些嗔怪，“大姑，你看你，奶奶好不容易才吃了半碗饭。” 徐夏凤的心头五味杂陈，既为了李丽妹的话而感动，又为了李丽妹的话而难过。 “话是这样说。只是十根手指难免有长有短，身上掉下来的肉也有轻有重。” 第二百二十一章 博弈2 李丽妹呜咽一声，伏在桌子上哭的肩膀直抖，花白的发顶也在不停的颤动。 徐胜英放下饭碗，抱着李丽妹的肩膀，不停的安慰着。 “奶奶别哭。奶奶别哭。爷爷虽然不能保护你了，但你还有我们。” 徐夏凤觉得自己在李丽妹的眼泪和悲伤面前就像是一个外人。 而徐胜英的话，更是一下子又把她定义为一个罪人。 一个让李丽妹操劳，担心，又让李丽妹失望，伤心的罪人。 可是让李丽妹伤心失望的人从来不是她，徐夏凤一直以一个孝顺，体贴，懂事的女儿来要求自己。 让李丽妹操劳，担心的人也不可能是她。她从八岁起就开始帮着家里做事，里里外外，不过十四五岁就开始帮着家里挣钱。 “妈，我说这话也许难听了些，但，这却是我和冬凤现在的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过去一些事，如今。说来也没用，不过，我和冬凤今天和你说的话，希望你好好的考虑一下。我和冬凤是认真的。” 李丽妹顿时停止了哭泣，蓄着浑浊眼泪的苍老眼睛看向徐夏凤，无言又茫然。 徐夏凤将视线转向了徐胜英，“胜英，我和你小姑和商量了一下，奶奶既然把钱给胜强买房，我们不能说什么，我们只希望你妈以后能在家好好的照顾爷爷奶奶，村里的小加工厂也不要去做了。在家里种一点田地，够自己吃就好了。爷爷和奶奶年纪都大了，尤其是爷爷，经过那一次，他还能在多长时间，谁也不好说。” 声音有些微微哽咽，徐夏凤急忙停住话头。 这虽然只是谈话，却也是博弈，徐夏凤不想让她们看到自己的软弱。 “胜英，你也许会觉得大姑和小姑利用你妈得了奶奶的钱来要求你妈有点过分。但是胜英，喝水也要讲究源头不是吗？奶奶年纪大了，她从哪里挣钱？爷爷奶奶这些年小到几千，大到几万的医药费，治疗费，都是从我们口袋里掏出来的。我和小姑，每人一年一万五千块的生活费从来没少过爷爷奶奶的。” “奶奶那些钱都是靠我和你小姑给的生活费攒的。” “我和你小姑挣钱也容易，胜强既然得了那笔钱用来买房。让你妈在家安心照顾爷爷奶奶，也不过分吧？” 徐夏凤一口气说完，闷在心头的郁结之气才稍稍散去。 徐胜英低下了头，浓密的变化睫毛掩盖了眼底的失落。 “大姑，你说的有道理，刚才，奶奶，也跟我说了一下，大姑，我认同你和小姑的说法。” 徐胜英的话让徐夏凤稍稍安心了些。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这么做，但是家里多一个支持总比多一个人反对好。 再加上徐胜英又是曹心贞的女儿，这让徐夏凤有一种更特别的满足和安心。 李丽妹低头，花白又稀疏的发顶露在眼前，她将下巴抵在放下桌子上的手背上，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看着坐在火盆旁的塑料环背椅上的徐成良。 “老头子，我们没人爱了，老了，讨人嫌了。” 徐夏凤抿了抿嘴，低头，将所有的不忍和心软狠狠的按在心底。 “奶奶，别说这样的话。我爸我妈，大姑小姑，我和胜强他们，我们大家都离不开你和爷爷”。 李丽妹擦着眼泪，凄楚道，“老了，没人要了。我心里清楚的。” 徐胜英抓住李丽妹的手捏了捏，“奶奶，别说这样的话。这大过年的，我听着心里难过。” 李丽妹把手从徐胜英的手里抽出来，擦着眼角眼窝里的泪水。 过了好一会，李丽妹才抬起头，苍老浑浊的眼睛露出几分失望又坚决的神情。 “好，既然你们都决定了。我也考虑好了，胜英，去把你妈你爸还有你弟弟叫过来。” 李丽妹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道，“把你大姑父，小姑，小姑父，若海，跃礼还有周颖都叫过来吧！” 方志扬等人很快就来了，在桌边坐下，徐大龙和徐胜强也千呼万唤的从楼上下来。 徐大龙叼着烟，徐胜强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和高兴。握在手里的手机不时的响一下。 曹心贞最后从楼上下来，奴着的嘴巴足足可以挂油壶。 堂屋角落里的一张四方桌坐不下，徐大龙又拿了一个火盆来点了一盆炭火。 “今天大家都在这里。心贞，我需要你当着大家的面答应一件事。” 李丽妹挺直了佝偻的腰背，神情严肃，嘴角下巴的细纹仿佛都深刻了几分，在这样一张苍老的脸上，任何不属于欢乐的表情都被放大了几倍。 曹心贞努努嘴巴，“说话就说话，那么严肃干什么？有什么事还得把人叫齐了才能说？又不是法院开庭。” 李丽妹没理会曹心贞的抱怨，“这不是法院开庭，但这是家庭会议。我们家里的每个人都应该参加。” “哼，家庭会议？”曹心贞哼哼几声，“不是对我的批斗会吧？” “批斗会？心贞，你怎么会这样想，你是不相信我的话，还是你自己的事没做好心虚了？” 曹心贞不话，伸脚把脚边的小凳子踢出去好远。 “心贞，”李丽妹一拍桌子，脸色变了变，一双苍老的眼睛又惊又怒。 “我现在在说话，你就是这样听的？” 徐大龙挪动着肥胖的身体把凳子捡起来放好。 “不要生气。不要冒火，心贞，你注意一点，妈，你也小声一点，都是一家人。” “好，大龙，你也知道我们都是一家人。我问你，你和你老婆照顾我和你爸是不是应该？” “那，那自然是应该的。”徐大龙看了一眼曹心贞，然后小声说道，“妈，我在外面打工，心贞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你就拿她当夏凤和冬凤一样，做的不对，你就说。” “我可不敢。”李丽妹的脸一冷，“她能给我好脸色看，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至于，不至于。”徐大龙嘿嘿笑着打圆场。 “你们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怎么就赖着我一个人照顾了么？” 第二百二十二章 以后 曹心贞抱着胳膊，冷冷的哼了一声。 李丽妹看着曹心贞的眼睛，愤怒和失望几乎要从眼睛里淌出来。 “拿钱的时候，你打着胜强是唯一的孙子的旗号，在村子里到处说，胜强没大事业，还没买车，家里的房子又旧了，不好找对象。现在要你照顾了，你就知道扯上你妹妹她们了？” 李丽妹说完，抬起手擦眼泪，浑浊的眼泪沾在干枯老皱的皮肤上，黑紫色的皮肤被浑浊的泪水一染，更多了几分沉重。 李丽妹的脑袋挨着手背，忽然就慢慢的低了下去。 当混沌揪心的呜咽声传来，大家都只能看到花白稀疏的发顶在一颤一颤的，一双苍老瘦弱的肩膀在不断的抖动着。 “我牵挂这唯一的孙子还没成家，担心他年纪越大越不好找对象，我和老头子能吃得了什么，我两个女儿这么多年一直给我那么多钱给我，我没想着在我死之前全部花完，我牵挂着这个家，牵挂着这个不争气不中用的儿子，我记挂着这个唯一的孙子，我把钱给你，我把钱给你，让我的两个女儿恼我恨我怪我。我这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的丈夫，为了你的儿子，为了你这个家。” “我只希望你能懂得我的苦心我的好，让这个家和和气气的，团团圆圆的，心贞，何以你的心要这么黑，看不出我的付出，看不到你两个妹妹的付出，一心只想着好处你占，钱你赚，责任和义务就要拉着你两个妹妹平摊？” 李丽妹的一通哭诉让徐胜英红了眼眶，她抓着李丽妹的肩膀，沙哑着声音安慰道，“奶奶别哭，你还有我们。” 李丽妹抽泣了几声的，抓住了徐胜英的手。 徐胜英扑在李丽妹的身上，和李丽妹抱头痛哭起来。 孙若海在另外一个火盆边坐着，丰厚的嘴唇抿着，眼神有些阴沉，头微微低着。 徐冬凤的眼睛也稍稍有些湿润，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行为受到了李丽妹的肯定，还是看到徐胜英和李丽妹抱在一起痛哭被感染到了。 周明重的神色如常，坐在他身边的徐胜强低头伸手擦了好几下眼角。 方志扬的眼中似乎有鄙夷之色，只是不知道是对曹心贞还是李丽妹。 徐夏凤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说道，“妈，嫂子，话已经说开了，今天索性就把话说完。嫂子，无论是从情感，还是伦理，或者谈最现实的谁得到的最多来排，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你照顾爸妈是不是天经地义的？” 曹心贞奴了奴嘴巴，满脸都写不认同却又无奈，无奈中藏着锱铢必较。 “夏凤，照你这么说，要你照顾爸妈，也是理所当然吧。难道跃礼不是爸妈给你带大的？” 徐夏凤在心里哀叹一声，她就知道。徐成良和李丽妹带大方跃礼，这是悬在她头顶的诺克达斯之剑。而这把剑的剑柄，一直持在曹心贞的手里。 每当曹心贞提出这个来当理由的时候，徐夏凤总是无话可说。 这次，她清了清嗓子，板正的问道，“嫂子，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想怎么样？有人肯听我的想法吗？”曹心贞眼一横，抿着的嘴角成了一个尖锐的半直角。 “我们什么时候不听你的想法了呢？”徐夏凤反问，微微一晒，她又接着说道，“嫂子，这次你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出来吧。我们都听你的，爸和妈都在这里，你说这个任务要怎么分，我们就怎么分，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义务和权利是对等的，你不想承担全部义务，你也没权利得到所有的好处。” 徐夏凤说完，先是看向了徐冬凤，见徐冬凤明白过来了她的意思之后，轻轻的点了点头。视线再落在李丽妹的脸上，李丽妹的脸上有不舍，徐夏凤咳嗽了一声。和方志扬的视线对上的时候，方志扬也凝着脸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徐夏凤的视线最后落在徐胜强的脸上，她看到这个最终的既得利益者。他的眼是怯懦的，他的眉是低的，他努着嘴巴，含着眼泪，和她记忆里的三岁小孩没什么两样。 曹心贞砸吧一下嘴巴，把徐夏凤的话咀嚼了一下，眉毛渐渐的扬了起来，眼也横了起来，嘴角含着的尖锐直角也到唇边化成了利箭。 “徐夏凤，我说这年眼皮子底下你闹这一出是为什么呢？原来是为了钱！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都嫁出去那么多年了，还惦记着娘家父母的钱，你还要脸不要？” “嫂子，说到惦记父母的钱，我们中间没有谁比你得到的更多。” 徐夏凤不想再这一些无谓的事情上再多做口舌纠缠。她急忙把话题扳到正轨上，“嫂子。我们现在要谈的父母以后的养老问题，是像以前一样，你在安心细心的照顾爸妈，我和冬凤一年给点钱，还是要轮流来照顾父母？” “你说吧，我们都听你，至于子女各照顾多久？那就要仔细说清楚，父母养大了我们兄妹三个，三个人一人一个月，这样分配是没话说的，养大的孙辈又是一人一个月。嫂子，你看这样行吗？父母的养老分摊，那我和冬凤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给钱，爸妈的钱就也不能只给一个人。” 曹心贞拍了一下桌上，猛的站起来，指着徐夏凤急赤白脸的骂了出来。 “徐夏凤，你个不要脸的，还说没有惦记爸妈的钱，那你现在说的这是什么？” 徐夏凤不慌不忙，“嫂子，权利和义务从来都是对等的。没道理我们给父母的钱最后都落到了你的口袋里。过去家里的一切都留给儿子，是在不需要女儿出一分钱添一点力养老前提下才是这样分配的。父母养老的时候，你说我们是女儿，等到分钱的时候，你就说我们是嫁出去的女儿，这不是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吗？嫂子，做人可不是这样做的的。” “我和冬凤，也不会再当这样的冤大头。” “对，我们再也不当这样的冤大头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把钱还回来 徐冬凤也急忙附和。 曹心贞的脸色变得煞白，她在徐夏凤的和徐冬凤的脸上看到的团结和坚毅。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站立不稳了。徐夏凤的话就像是一根尖锐的刺，扎在她的身上，让她从心底一阵发虚。 于是曹心贞将怒火全部撒在在桌边徘徊的徐大龙的身上，“你说你有什么出息？别人都联手欺负到你家里来的，都到你家里来欺负你老婆了，你一句话都没有。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嫁了一个这么没出息的男人。钱钱挣不到一分，能力能力没有，还让人踩到头上来欺负我。” 曹心贞的眼泪说掉就掉，徐大龙又是尴尬又是无奈，他吧嗒的抽了一口烟，徐徐的说了几句，“没那么严重，没那么严重。” 曹心贞哭声不停，见自己的眼泪没有得到预想的效果，她是又气又怒，横了徐大龙一眼骂道，“就知道抽，就知道抽，说句话都不知道，抽死算了。” 徐大龙把嘴里的烟拿出来往地上一扔，伸脚捻灭烟头，嘿嘿的笑了几声，一口黑黄的牙齿极为惹眼。他搓着手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妈，你，你怎么看？” 止住哭泣的李丽妹瞪了他一眼，就连徐胜英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忍不住说了一声，“爸，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怎么看？大龙，我十七岁就嫁进了徐家的门，接连生下你们三兄妹，好不容易你们都成了家，又给你们带儿带女，大龙，我的儿，你问我怎么想？难道我想七十多岁带着你爸这个巨大的婴儿到处挪来腾去的吗？” 李丽妹的话字字痛心，徐大龙讪讪的笑了两声，“妈，你说的是。我，我想的也是我，让心贞在家照顾你和爸，我和胜强出去打工。” 曹心贞听到这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都写着不赞同。 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连声说了三个好字。“大龙，既然你也这么说了，那妈就当着你和两个妹妹妹夫的面提一点意见。” “大龙，你安排心贞在家照顾我，做妈的感激的你的体贴，但是对你老婆，我有三点要求要提。第一，家里的事她要管，不能当甩手掌柜，第二，你爸的事要管，去年她整天整天的在外面，我给你爸洗澡，” 李丽妹的喉咙一紧，声音又开始哽咽。她急忙止住哽咽，“我可怜，你爸更可怜，他要脸。体面了一辈子的人，到老来却不得体面，要在外面洗澡。”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堂屋顿时鸦雀无声。李丽妹哭声刚止住，一声沉重又凄楚的呜咽声响起。 只见坐在塑胶环背椅上徐成良用手捧着脸，大声的哭了起来。 他哭的是那样的用力，戴着头上的帽子掉了都不知道，缺了一半头骨的脑袋让人看着从心底透出一股悲凉和心酸。 浑浊的泪水从粗大的手指之间淌出，花白的眉头皱着，嘴巴撅着，明明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此时却像个委屈的孩子。 李丽妹含着眼泪笑着问道，“你哭什么？你也知道羞是吧？” 徐夏凤和徐冬凤低下了头，不让人发现自己眼里的悲凉和愤怒。 李丽妹给徐成良擦干了眼泪，才开始说自己的第三条要求，“还有最后一点，大龙，我要心贞保证，在家的时候，不说整天笑的多么开心，至少不能给脸色给我和你爸看。整天沉着张脸，心贞，你知不知道妈看到你的脸色，心里总是惴惴的，好像我成了小的，生怕做错什么让你生气。心贞，我都七十多岁的人，操劳了一辈子，老了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活。我这心里怎么好受，你爸，你以为你爸变成这样，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他心里在真的不难受吗？” 徐大龙忙应道，“妈，你说的对，我说心贞，我一定让她改。” 徐大龙看向曹心贞，还没说话，曹心贞的脸一横，呛声道，“徐大龙，挣钱不行，能力没有，只会骂自己的老婆是吧？是，我是傻，我是笨，我还是聪明一点，我在你第一次打我的时候，我就该和你离婚。” 曹心贞的声音转为哀楚，“这些多年，钱没有见着你的一分，好也没得着你的一点。年轻的时候还要挨你的打，现在老了还要挨你的骂，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徐大龙讪讪的笑了几下，张着的嘴慢慢合上，到嘴边的话也只能落下去。 “嫂子，现在不说那些的时候，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父母以后养老的问题。哥年轻的时候，是有些不长进，但是你必须承认，爸和妈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胜英胜湘胜强三姐弟，无论是学费也好，生活费也好，甚至是衣服裤子，鞋子袜子，这些都是爸妈买的，这房子是爸妈出钱出力盖的，就是如今胜强买的房子，首付的大半部分也是妈给的。” “嫂子，你出去在村里问问，谁家的老人能为孙子做到如此地步的？爸妈还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徐夏凤冷声说道。 “今天，我们讨论的只是爸妈的养老问题。哥的安排你同意吗？妈提的条件你答应吗？”徐夏凤冷着嗓音问道。 “我不答应。”曹心贞吼了出来，“我为什么要答应，我也是个人，谁征求过我的意见？”曹心贞恨声说道，“谁关心我的想法？谁关心过我的身体？我也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需要别人疼爱的人。” “嫂子，没人要不在乎你的感受，没人看不起你，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谁不是这样的？上有老，下有小？个个都要管，个个都要顾？我和冬凤没有像别人家的女儿一概不管父母吧？”徐夏凤冷声一笑，又接着说道，“如果不是我和冬凤，妈怎么可能拿得出那么大一笔钱给胜强出首付。嫂子，如果你坚持不在家照顾爸妈，那就把钱还回来。” 徐夏凤说完，目光定定的看着李丽妹。 褐灰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嘴边的两条深纹似乎深刻进了肉里，李丽妹紧紧的抿着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一句，“如果你不肯在家照顾我和你爸，那你就把钱还回来。” 第二百二十四章 舍得与舍不得 “心贞，那些钱是我用来养老的，那是我两个女儿给我的，我慢慢攒起来的养老钱。心贞，把那些钱给胜强买房，我是心甘情愿，因为胜强是我的孙子，我希望他好。如果你坚持不肯在家照顾我，那就把我存的那笔养老的钱还回来，是等我和你爸百年之后你们三兄妹分也好，是找个保姆来照顾我和你爸也好。那都是我的打算。” 含着浑浊眼泪的苍老眼睛看着曹心贞，李丽妹咬着牙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落下来。 “心贞，如果你实在不肯在家照顾我，那就把那些钱还回来。” “都是一家人，说话这么生分干什么？”曹心贞白着脸说了一句。 “既然你也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你丈夫是我儿子，为什么到了需要你们照顾我的时候，你又不肯了？又要当甩手掌柜了？” 李丽妹的话并不重，带着哭腔的声甚至有点哀求的意味，曹心贞的脸却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心贞，大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夏凤和冬凤也是，他们兄妹三个，谁也比不上大龙从我和你爸这里得到的多。你要是实在不肯在家照顾我，就把那十五万一分一毫不少的还回来。” 李丽妹话音一落，把桌子一拍。浑浊的眼泪被她忍了回去。 这一刻，她终于抛下了自己的软弱和对儿子孙子的心疼。 再心疼，总还是要顾忌自己，再心疼，也总还是要是替徐成良想一想。 曹心贞的脸变的煞白，“还回来？我用什么还？钱都拿来给胜强买房了。我用什么还？你这不是要逼死我吗？” 曹心贞猛的剁了几下脚，哭丧着一张脸，“要我怎么还？要我怎么还？要我拿命还是不是？” “天哪！”曹心贞抬头哭了一嗓子，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天哪，我怎么这么命苦？我嫁人生孩子是为了什么，我嫁进来这么多年，生了三个孩子，别人是亲生的母女，我是外人。现在他们一家人要活生生的逼死我这个外人。” 曹心贞坐在地上，一双脚在地上搓着，不时的仰头朝天叫几声，挤出几滴眼泪，哭喊着，喊叫着，像一个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哭闹的孩子。 “心贞，心贞，你这是干什么？” 徐大龙挪着肥胖的身体走到曹心贞的面前，伸手去拉曹心贞，曹心贞甩开徐大龙的手，屁股不肯离开水泥地面。 她甩开徐大龙的手，干脆往地上一躺，“我不活了。我的命这么苦，辛辛苦苦生儿养女，为了这个家，我牵挂着儿子还没娶媳妇，口攒肚饿存下钱来给儿子买房。到头来还要问我要钱。天啊，我哪里还有钱啊！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徐大龙站在曹心贞的旁边，去拉怕曹心贞撒泼，不拉有不好意思，一时不知道是该拉还是不该拉。他只能站在曹心贞的身边，尴尬的笑着。 徐胜英拨开凳子，从桌边快步走到曹心贞身边，她蹲下来去扶曹心贞，曹心贞还没扶起来，徐胜英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了下来。 “妈，你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你还有我们，我们长大了，会心疼你，能照顾你。你快起来，地上凉。” 徐胜英好说歹说才把曹心贞从地上拉起来。 徐胜英拉着曹心贞在堂屋角落里的桌子旁坐下，她用手指掐着曹心贞的手，哭到发红的鼻尖不时的抽一下。 “这么冷，你还躺地上干什么？也不知道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徐胜英说一声，抽一声。 曹心贞丧着脸，冷着声说道，“我躺地上那是我自己想躺地上吗？胜英，难道你没看到他们要逼死我吗？” “妈，”徐胜英掐了一下曹心贞的手，快速的瞄了一眼李丽妹和徐夏凤徐冬凤。 “我们大家都是一家人。大姑和小姑，还有奶奶，只是想让你答应安心在家照顾爷爷奶奶。” 曹心贞抬起手擦了一把鼻涕眼泪，“她们这是商量吗？她们这是逼迫！” “嫂子，无论你怎么样认为都好。我和冬凤，还有爸妈只要你一句话，如果你不愿意在家照顾爸妈，你就把那十五万原原本本的还回来。” “你不能把好处占尽，钱全部拿在手里，还不用负一点责任。这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徐夏凤字字坚定，她突然发现，坚守自己的底线，好像也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在有些人面前，底线必须要有，否则，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曹心贞瘪着嘴巴，擦着眼泪，一脸愁苦。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徐夏凤在场中看了一圈，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徐胜强的脸上。 徐家两代的利益获得者，此时将自己的头压的很低，腰背弯着，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似的。他身上看不到年轻人蓬勃向上的朝气。 “胜强，今天的事，你怎么看？”徐夏凤突然把话题抛给了徐胜强。 徐胜强抬起头看了徐夏凤一眼，然后又快速的低下去，甚至比刚才低的更厉害。 “胜强，你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我们刚才说的你也都听到了。爷爷奶奶身体是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那奶奶说的你赞同吗？” 徐胜强把头压的更低了，如果可以，他甚至恨不得把头埋到胸里去。 理智和思想告诉他，李丽妹的要求并不过分。 可是对曹心贞的情感，和对拥有新房子的满足，又让他无法割舍。 他刚把自己买了新房这个消息告诉同龄的好友，这个消息让他在同龄好友中着实炫了一把。如果刚到手的新房子又没有…… 徐胜强咬咬牙，他抬手头，看向曹心贞，目光中带着恳求。 “妈，奶奶和大姑小姑她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外面有我和爸在挣钱也够了，你就在家，好好的照顾爷爷奶奶，可以吗？” 曹心贞张着嘴巴，定定的看着徐胜强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胜强咬咬牙，后槽牙似乎有千钧万斤之力，他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就湿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需要的，依靠的 “妈，你就留在家里，照顾爷爷奶奶吧！可以吗？” 徐夏凤没想到这场会议结束于徐胜强的几句话。 他的几句话让曹心贞放下了惯常用的撒泼的手段，也让曹心贞收起了叫屈叫苦的哭喊。 她定定的看了徐胜强好一会，然后只问了一句，“强强，你真的要我在家？” 徐胜强点头，在曹心贞再说话之前，徐胜强就接着说道，“妈，你不在家你要出去挣钱，谁管爷爷奶奶？外面有我和爸挣钱就可以了，房贷和我们俩的生活费，我们自己能挣出来。” 曹心贞接连点了好几下头，“好，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在家里。” 曹心贞说完，目光在李丽妹，徐冬凤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徐夏凤的脸上，她狠狠地剜了一眼徐夏凤，嘴角又变得尖锐，“你的目的达到了，你现在满意了吧？” 曹心贞说完，把屁股底下的凳子一挪，凳子脚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曹心贞还没忘记回头补一脚。 踢完凳子之后，她头也不回快步往楼上走去。 李丽妹也叹了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徐成良的面前。 “老头子，我们也去睡觉吧？睡着了，就不想这些烦心的事了。” 徐夏凤和徐冬凤急忙帮着李丽妹搀徐成良，铺床，脱衣服。 从进门直到李丽妹和徐成良在床上躺好，李丽妹都没有和徐夏凤徐冬凤说一句话。 徐夏凤知道，李丽妹是在生气！ 可是，她生气又有什么办法呢？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她和徐冬凤也不能一退再退，那会把她们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今天的这场会议似乎耗尽了李丽妹徐成良这两个古稀有余的老人的全部精力。徐夏凤拉上房门走出去的时候，就听到李丽妹徐成良沉沉的鼾声。 事情已经解决了，年已经到眼下了。所有人都把那些不愉快的事藏在心底。露出笑脸，尽量营造出一团和气。 大年三十的早上，李丽妹早早的就起来煮饭。没一会，曹心贞也从楼上下来，过年不比寻常，这个时候，曹心贞倒是没有掉链子。 徐夏凤和徐冬凤只有在这个早上是不需要进厨房帮忙的。 她们是客人，是在娘家过完早年就要回到自己的家里去的客人。 李丽妹不知道是太忙了，还是太累了，徐夏凤叫她也好，找出话头跟她说话也好，她一概都像听不见一样。 徐夏凤的心里有些难受，也有些失落。 早饭一吃完，徐夏凤和方跃礼还有方志扬赶忙的赶回了方家。 甄宝利的两个女儿自从出嫁后，从来没回娘家陪她过过一次年。 每年的大年三十，甄宝利都是一个人过。她吃的也极为简单，一碗米饭，再加上一碗昨天的剩菜就是了。 徐夏凤也不止一次的跟她说要吃好点。但是甄宝利节约习惯了。她一个人，只要饱腹就可以了。 徐夏凤进门之后，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 两层小楼里里外外的卫生都要打扫，明天早上的瓜果糖碟都要准备。还有很多需要清洗的东西。 徐夏凤，方志扬，方跃礼，甚至甄宝利，没一个人闲着。 全屋的卫生在中午吃饭前打扫干净了。徐夏凤的腊菜，青菜，还有水果也都洗好。 今天下午要做的事就是清洗自身，然后做年夜饭，等待新年的到来。 方志扬在厨房剁晚上要吃的腊肉，灶台今天一整天都没歇着。灶台和锅底接触，滋滋热闹声音响着，一天都没停过。 徐夏凤在二楼走了一圈，舒适温馨的装修风格，光洁的能照出人面的地面，宽敞亮堂的房间。这一切让徐夏凤开心又安心。 徐夏凤都有些不忍心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她拿着自己的手机下了楼。 在堂屋里坐着玩了一会手机，徐夏凤顿时感到有些索然无味。她关掉手机，走到厨房。 “志扬，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不用你做什么，洗完澡就去休息。” 方志扬拿着刀，把腊肉切成薄薄的一块。徐夏凤走到灶台前看了一下，拿起方志扬切的腊肉看了一下。 “切的不错，厨艺越来越好了。” 徐夏凤的话音刚落，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方志扬瞄了一眼，半事打趣半是认真的说道，“现在，你又有事情做了，不知道是要你忙，还是要我忙。” 徐夏凤拿起手机一看，是李丽妹打来的。都这个时候了，李丽妹打电话给她，不是大事就是忙事。 也难怪方志扬要调侃她，去年大年三十他被叫去剁肉馅，前年大年三十他和徐夏凤两个人被叫到徐家杀鸡鸭。大前年的大年三十，他又和徐夏凤两个人被叫到徐家帮忙买年货。 李丽妹打电话，准是有事要吩咐。次数一多，每次又都是在年夜饭前的一小段时间，方志扬的心中难免有些惫懒和怨气。 现在都是大年三十的下午了，离年夜饭还有几个小时。有什么非得把女儿女婿叫回去的急事？徐大龙和曹心贞不能做吗？徐胜强不能做吗？ 徐夏凤到底还是不能忽略这通电话。 她滑动到接听键，带着些小心带着些疑问的喊了一声，“妈。” 李丽妹的声音似乎是从泪水里泡出来的一样。 “夏凤，你的事忙完了吗？你要是有时间，能不能过来一趟？” 李丽妹凄楚的声音，哀求的语气，和商量的口吻顿时打败了徐夏凤心里所有的不愉快。 “我忙完了，妈，有什么事？” “这不都大年三十了吗？我想给你爸洗个澡，也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过个年。”李丽妹声音一顿，然后又转为愁苦，“可我一个人哪里扶得动你爸？你哥两口子在楼上搞卫生，叫也叫不动，胜强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李丽妹的话刚一说完，徐夏凤马上说道，“好，妈，我马上回去。” 徐夏凤挂断电话，走到楼梯间换鞋。方志扬跟着走了出来，“家里不是有哥有嫂子吗？这马上就吃年夜饭了，还回去干什么？” “他们能靠得住吗？”徐夏凤愠声问道。 第二百二十六章 固定成形的习惯 “我回去就行了，你在家里做饭吧！” 徐夏凤换了鞋子大步的往外面走。方志扬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儿子叫不动，就知道使唤女儿。” 方志扬抱怨了一声，换了鞋子也匆匆的跟上徐夏凤的脚步。 “不是让你在家做饭吗？” “给爸洗澡的事还是让我来，那可是个力气活，你一个人搞不定，我们两个去，给爸洗完澡之后也早点回来。”方志扬的话让徐夏凤的感到暖心，她和方志扬肩并肩往前走着，平整的水泥路面上，只有徐夏凤和方志扬两个人在走着，冬日的风刮过马路旁的或高或矮，或密或疏的自建房，伴着水泥马路潺潺而流的小溪，刮过早已经收割只剩下茂密小青草的田野，再远处的山林显出一种异常苍劲的青翠色。为这个冬天增了几笔浓厚森冷的寒意。 徐夏凤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手垂下的时候，方志扬宽大温暖的手掌包住了她的手。温暖，踏实，厚重又真诚。 徐夏凤想，他们就一直在相互扶持着走下去，那是很好的。 李丽妹已经烧好了水，找好了衣服，半个身子挂在大门上翘首以盼。一见到徐夏凤出现在进徐家门之间的拐弯的马路上，李丽妹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她急匆匆的从衣柜里找出徐成良的衣物，放在打开的电烤箱里，她正准备关上衣柜门的时候，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衣服袖子。 她又打开了衣柜门，从衣柜里找出自己的衣服，从里到外，从头到脚。 徐夏凤和方志扬进门之后，李丽妹没有招待，直接拿出澡盆，又打发方志扬去烧火房里提水。她和徐夏凤则开始把徐成良从床上扶起来，关好门窗，打开电火炉，又端来了一盆炭火，开窗就能迎来清爽南风的房间顿时变的温暖。 “你爸入冬以来，还没洗过几次澡呢。天气冷，衣服又穿的多，我一个人搀不住你爸，现在也不能像天热让他到外面洗。”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更加委屈和哀戚，“夏凤，我不叫你回来洗？能怎么办呢？这年皮子眼下的。” 徐夏凤试了试水温，和方志扬一起把徐成良放进澡盆里，徐夏凤拿起毛巾给徐成良擦洗。 “我们还在家，你一个电话我们就回来了，那要是我们都出去挣钱了呢的？妈，我们总不可能一直待在家里的，既然留了人在家照顾你们，你也不要怕累着她，什么都不让她做。” “我哪里是怕累着她啊。”李丽妹长叹一声，“我是实在叫不动她，她又是个面善心硬的，你再累，再苦，她也只是当没看到一样。” 徐夏凤没有接话，氤氲的雾气里，徐成良似乎露出了一个笑容，徐夏凤也没想过要注意什么男女大防。 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生她的人，养她的人。是她的血缘至亲。 快手快脚的给徐成良穿好衣服，李丽妹找来了一件黑色全包长围裙给徐成良穿上。徐夏凤让方志扬扶着徐成良在门口走走，她则把徐成良换下来的散落一地的衣服全部放在澡盆里，端着澡盆去了水井。 徐成良的里衣，毛衣，袄子，羽绒外套，再加上一层从衣袖到衣领全包的围衫，毛裤和外裤，已经是满满的一大盆。 徐夏凤看到徐成良的毛衣领子和衣袖都结了一层厚厚的油污。心中由不免得有些发酸。 徐成良已经是个没有自理能力的人，李丽妹也已经年迈。徐成良身上干净，衣服却难免邋遢，这能怪谁呢？实在也是曹心贞太不管事了。 徐夏凤正在愤慨间，水井房的门被人打开，李丽妹抱着一大堆衣服扔进盆里。 “夏凤，这些是我的衣服，你把我的也一起洗了吧！” 李丽妹的衣服又是一大盆，站在搓洗台上，搓干净两大盆衣服，徐夏凤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一双脚都站麻了。 方志扬来看过好几次，每次都忍不住要帮徐夏凤洗，但是徐夏凤没让他插手。 拧外套，再拿到二楼的阳台上去晾，方志扬再也不能袖手旁观。 方志扬拧，徐夏凤晾，分工合作，徐夏凤的确轻松许多。晾到最后几件衣服的时候，二楼客厅的门被人推开，曹心贞脸色别扭站在门边哼哼两声，“真是恩爱，晾个衣服都要两个人一起。” “我和志扬给爸洗了澡，把爸和妈换下了的衣服都洗完了，嫂子，你的卫生要是打扫完了，早点做饭吃，我们也要回去做饭了。” 徐夏凤和方志扬走的很是干脆，已经是四点了，一年一次的年夜饭，一年最隆重的团圆饭，谁也不会缺席，谁也不想吃得太晚。 徐夏凤和方志扬紧赶慢赶回到家，厨房里已经冒出滋滋的声音。方志扬走到厨房，只见方跃礼站在灶台前，灶台冒出鲜红的火苗，和锅底接触发出一阵阵滋滋的热油爆炸声。方志扬的上半身往后微倒，一手拿着锅铲往锅里探，一手拿着锅盖防止热油溅到身上。 方志扬急忙从方跃礼的手里拿过锅铲，方跃礼也识相的退出了厨房。 双灶齐齐开火，方家的年夜菜在五点半之前全部出了锅。 吃饭之前要先祭天地，拜祖宗，礼神明。 一年一年，无论是丰年还是饥年，无论是如今生活自足还是之前食不果腹。这个传统一直都没变过。 有些东西，是印在人的心里的，比如习惯，比如口味，比如风俗，也比如说孝敬。 这些东西在徐夏凤的心里已经固定成形，年近五十的她，弯腰鞠躬的时候，心中是满满的虔诚。 年夜饭的前奏是一串又一串的鞭炮声，丰盛而美味的食物是不变的主题，家庭的团圆是这顿饭的核心。身体健康是愿望的基石，而学业有成，飞黄腾达这些是基石上更宏大的愿望。 天刚擦黑的时候，一束束烟花又开始争先恐后的绽放。烟花是盛世最好的装点，徐夏凤的脑袋也有一瞬间的放空。 好像那些糟心事也跟随着烟花在天际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二百二十七章 恨，不恨 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明年也一定会比今年更好。 正月初一，似乎每一年都是一样的。但好像这一天，所有人都过不厌一样。 正月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和往年一样，徐夏凤准备了一个大红包，她和方志扬是不会再从李丽妹的手里得到压岁钱。但李丽妹会从她给的拜年红包的数字里分出一些来给方跃礼当做压岁钱。 正月的前几天都是忙碌的，也是欢欣高兴的。铺了满地的红碎纸似乎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坐在徐家堂屋里塑胶环背椅上的徐成良不能走动，但他似乎也知道这是特别的日子。 每个来徐家拜年的人都会和他打招呼，拉着他的手说几句话，每当这个时候，徐成良的脸上总是带着微微的笑。而下一刻，他那从嘴角泌出晶晶亮的口水就会打湿挂在他脖子上的毛巾。 当村里的鞭炮声开始稀少，村里年轻的面孔也在慢慢减少。 徐夏凤感慨现在的年轻人脚步真是匆忙。 而匆忙的脚步声也在提醒徐夏凤，是时候开始南下了。 她其实心里也记挂着自己的米粉生意。 大年初六的下午，徐夏凤和徐冬凤商量了一下了，两人的想法简直不谋而和。初八，最多初十。她们就订车直接南下。 徐夏凤和徐冬凤要南下的消息自然也没想过要隐瞒李丽妹。 李丽妹虽然忧心，却也明白，徐夏凤和徐冬凤现在还不到能退休回老家养老的时候。 她除了关心徐夏凤和徐冬凤什么时候南下，还有另外一件她更关心的事。 李丽妹不止一次明里暗里的在徐夏凤和徐冬凤面前透露过，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给徐胜强买房的那十五万几乎是她全部的积蓄。 可是之前，徐冬凤和徐夏凤都不肯接她嘴里的话。 现在她们已经决定了南下的时间，有些话若是不当面说清楚，电话里更说不清楚。要用感情来套取实在的利益，见面谈总是比在电话里说效果更好，毕竟见面三分情。声泪俱下的场面，看见比听见的效果更的直接也更震撼。 李丽妹将徐夏凤和徐冬凤叫到自己的房间，正月里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微煦，微风轻徐，李丽妹将朝南开的窗户打开，扶着徐成良坐在床上，看着在床对面的长凳上坐下的徐夏凤和徐冬凤，嘴角的两条苦纹如刀刻一般深刻。 “夏凤，冬凤，你们已经决定好了哪天出发，我也想趁着你们还在家里，咱们娘三把话说清楚。”李丽妹伸手摸了一下徐成良的脸，嘴角的苦笑更加深刻，“当着你们爸的面，妈想问你们一句，你们恨不恨妈？” 李丽妹的话让徐夏凤的心头一阵茫然。 恨？从何说起？对于李丽妹有些事情的做法，徐夏凤只觉得伤心，可是那伤心虽然是深刻，但是也是极好哄的。 只要李丽妹的一句话，一声肯定，甚至一个眼神就能抚平的。 她是怨的，也是怪的，她是责的，也是疑的，但这些从来都是因为爱。 恨也是因为爱才存在的吗？恨也是因为爱才壮大的吗？在徐夏凤一片茫然的时候，徐冬凤就已经哑着嗓子说道，“妈，你在说什么？我们是你生的，是你和爸养大的。怎么可能会恨你？” 李丽妹嘴角的苦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放心的微笑。 “冬凤，能听到你这句话，妈这心里就心满意足了。”李丽妹擦了一下眼角，又转脸问徐夏凤，“夏凤，你不说话，是在怪妈吗？” 徐夏凤摇头，她将茫然和困惑压在心底，看向李丽妹的眼神既真诚又依赖。 “没有，妈，我们是你的女儿，怎么能怪你？” 李丽妹长舒一口气，她放心的点点头，然后又转身捧住了徐成良的脸，将自己的脸贴在徐成良的脸上，闭着眼睛哑着声音感慨道，“老头子，我们没有一个好儿子不要紧，我们有两个好女儿，女儿总是心疼父母的，不会不管我们的是不是？” 还记得徐成良刚从IcU病房转到普通病房李丽妹第一次去看他。看着李丽妹安心又欣慰的把脸贴在徐成良的脸上时，徐夏凤当时在心里想，这就是真情。这是超越了升华了爱情，超越了亲情的真情。 可是李丽妹现在再一次的捧起徐成良的脸，徐夏凤的心里却再也生不出任何感慨。 李丽妹放下徐成良的脸，往床沿挪了些，贴着徐夏凤和徐冬凤坐近了些。 “夏凤，冬凤，你们还没有到我这个年纪，还不知道我这个年纪的苦，去年一年，我没少看她的脸色，也没少听她的话。她但凡心里不痛快，或者脑子一下子没想过来，就开始在家发牢骚，发脾气，整天整天的在我面前装样子，掉眼泪，说胜强还没能娶媳妇，没钱没房没车还不是最难堪的，最难堪的是有这么多的拖累。” 李丽妹拉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夏凤，冬凤，你们听听。拖累说的是谁，不就是我和你爸吗？” 徐冬凤冷哼了几声，“拖累？难道她没有自己的父母，难道她自己没有老的那一天？” 徐夏凤没有说话，用手搓着自己的衣角，脸色凝重。 李丽妹抬起袖子擦眼泪的时候瞄了徐夏凤一眼，又继续说道，“不理她她就在家砸凳子，踢桌子，这一年多来，我和你爸是看足了她的脸色了，这家里的桌椅板凳是受够她的气了。” “她要就是这样闹闹，我权当她是空气好了在，但是她竟然用离婚来说事。” 李丽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离婚这两个字，对于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背后蕴藏的让人害怕和严重的程度仅次于死亡。 浑浊的泪水已经把李丽妹的袖子打湿了，“她要是离婚了，你哥都这个年纪了，还能到哪里去找个？他要是找不到，难道后半辈子要做光棍，他要是找到，那胜英和胜湘不是没有娘家了？胜强又怎么办呢？谁还能来管胜强呢？”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不能不管 “她要离婚尽管让她离啊！哥找不到，她难道就能找到了？”徐冬凤冷着脸说道，她之所以敢说这样的话，就是因为她太了解曹心贞。 她怎么可能会离婚？年轻的时候被徐大龙打到鼻青脸肿都不肯离婚，现在老了，反而有勇气了？ 她不过是说出来吓唬吓唬李丽妹的。 可是偏生李丽妹就被她给吓唬住了。 “那怎么可以？怎么能离婚呢？离了婚这个家就散了。不能离婚，绝对不能离婚。” 李丽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哪怕是这个大敌在遥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未来，哪怕是这个大敌根本就不存在。 不能离婚，是李丽妹这个年纪的人脑海中最根深蒂固的想法。 李丽妹仓惶的眼泪让徐冬凤只能把满腔的反驳化为冷哼。 “夏凤，冬凤，妈活了这大半辈子了，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也不是怕她，只是心疼你哥和这三个孙子孙女。” 李丽妹抽泣着，她透过浑浊的泪水，看到了徐夏凤脸上划过的一丝不忍。 李丽妹重重的抽泣一声，睁着一双朦胧的泪眼看向徐夏凤，“夏凤，胜强是我孙子，跃礼也是，胜强是我一手带大的，跃礼也是我一手带大的。在我心里，孙子孙女个个都是一样的。我不能让胜强这个家散了，对跃礼，我的心也是一样的。” 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又将脸看向徐冬凤，“冬凤，满女，我对你们这些儿女都是一样的。我也想带周颖，但是一来家里的小孩本来就带的多，二来你婆婆带着周颖也舍不得放。我时常记挂着周颖，一年总是要去看她几回，只恨不得常常带在身边才好。” “夏凤，冬凤，你们不要因为我给钱给胜强买房就对妈有怨气。当妈只要儿女有需要，那就是身上的肉都舍得割下来给儿女吃的。” 李丽妹声泪俱下，一个老人的的眼泪本来就让人不忍。一个老人的哭诉更是让人不忍。更何况眼前这个哭泣的老人还是她们的母亲。 徐夏凤从没想过会要不管徐成良和李丽妹。 她是徐成良和李丽妹的女儿，走到哪里，她都背负着赡养父母的责任。 哪怕是知道李丽妹把多年的积蓄拿出来给徐胜强买房，徐夏凤恼过，怨过，生气过，但却从来没想过真的弃徐成良和李丽妹不管。 她是生气，她是埋怨，但是这些都只是因为她不甘。 她不甘多年的付出供养为徐胜强做了嫁衣，她埋怨李丽妹在给出那么大一笔钱之前从来没为她自己的晚年想过，她生气这么多年的奉养在李丽妹的心里毫无价值。 可是生气，埋怨，不甘之后呢？ 徐夏凤还是会心疼她，还是忍不住要帮她，在接到她的电话，还是第一时间赶到她的身边帮她排忧解难。 与其说徐夏凤和李丽妹生气，倒不如说是她在气那个心软的自己。 心中涌动的情绪如同夏季暴风雨来临前滚动翻涌的云层。 徐夏凤按捺住心中的翻涌，她抬手头看向李丽妹，“妈，你说的，我们都知道，我们这辈子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母女了。你放心，我们不会不管你和爸。” 李丽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她就知道，徐夏凤无论再怎么怨她，总不会不管她。 李丽妹抬起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那泪水也是欣喜的。 不过，李丽妹的欣喜转瞬又消失，她抿着嘴唇，皱着眉头，一样老脸就像是刚出笼的包子。 她睁着一双苍老的眼睛看向徐冬凤，“冬凤，你还在怪妈吗？” 徐冬凤从鼻孔里哼出几声，“妈，我们是至亲的骨肉，今天说到这里，我也来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三兄妹中，我得到是最少的，付出的却不少。” “这些年来，一年一万多的生活费我从来没有少打一分，你和爸有什么不舒服的，医药费从来都是我们三个人平摊，你们住院也数明重照顾的最多。” “妈，当女儿的做到这个地步，也可以了吧！” 李丽妹的眼泪又想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落下来，浑浊的泪水中，包含了太多的东西。而掺杂了太多东西的眼泪早已经失了晶莹。 “是，冬凤，你虽然是满女，可是你得到的最少，书没你哥读的多，我和你爸也没给你带孩子，你盖房子的时候我们也没出一点钱和力。冬凤，这方圆几里，再没有比你更孝顺的儿女，没有比明重更好的女婿了。” 李丽妹的肯定极大的抹平了徐冬凤心里的不平。 她的脸依然拉着，可是一双眼睛里却溢出了眼泪。 “冬凤，你没占到父母的光，我们没什么能力帮到你，明重身体不好，周颖你们要留在家里的，你和明重以后还得多存点钱。” “妈，”徐冬凤叫了一声，已是泪流满面，“你是我妈，你是我妈，我能不管你们吗？” 李丽妹听到这句话，拉着徐冬凤的手，哭的更大声了。 不过，她的心里是欢喜的。因为在这场感情和利益的博弈中，她再一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李丽妹放开徐冬凤的手，转身给徐成良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她眉目舒展的看着一脸混沌无知双眼如蒙着一层白雾的徐成良。得意和快乐，欣喜和踏实在她的脸上流转。 这是属于她的胜利，她不能张扬却踏实安心的胜利。 “妈，我和冬凤不可能不管你的。但是我们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了，再加上外面这两年就业形势也很是严峻。” 徐夏凤苦着一张脸，她脸上的苦涩成功的打败了李丽妹心头的欣喜，安心，踏实和得意。 “夏凤，以前不都是好好的吗。怎么现在就开始严峻了呢？” 李丽妹的怀疑让徐夏凤脸上的笑更是苦涩。 “妈，哪里是现在才开始严峻的？早在去年，我们厂子里就十分不好了。去年的两次压工价，我们比以前辛苦，拿的比以前还少。要不，我和志扬去年从厂里出来，找工作都找不到呢？” 第二百二十九章 又生事端 李丽妹的脸顿时塌了下去，好一会，她才重新扬起笑容，带着几分迫切的问道，“你和志扬不是在开店吗？不是说开店的生意还挺好的吗？” “夏凤，我们娘俩就不必哭穷了，妈和爸两个，一年能吃用你们多少。” “吃用多少？妈，做女儿的从来没想过要盘你们的帐，只是，” 徐夏凤拖长的语调和没说出口的话让李丽妹的脸色瞬间变的难看下来。 李丽妹抿着嘴，唇边深刻的纹路让人一看就感觉到一种常年凄风苦雨的愁苦。 她仰起脸看向徐夏凤，花白的眉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个做错事怕责骂的孩子。 徐夏凤的心又软了下来，她是不可能放下做女儿的责任不管的。既然一定会管，何必把话说的那么难听？有的时候，说好话比做好事更加重要。 有的时候做了好事没说好话，那你的好处还不一定能比得上你的过失。 既然好事她是一定要做的，那又何必要把话说的那么直白，不留情面呢？ 徐夏凤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妈，我们身上的负担都不轻，我们的年纪也都不小了，如今的钱也是越来越难挣。” 徐夏凤话语一顿，徐冬凤马上接着说道，“是啊！我和明重如今连个厂子都没有，还在到处打零工，钱难成整数，打零工嘛，有事做不过来别人才来找你，找不到事就得在家里闲着。闲着就没钱，还早吃，喝，用，花销。” 徐夏凤低头沉沉的叹了口气，“是啊！难啊，在外面打工难啊！读书不多，挣的都是最累最辛苦的钱。” 李丽妹的嘴巴垂的就像是水面上覆倒的小舟。 徐夏凤和徐冬凤的一言一语在她看来就像是在唱双簧。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她又不能啊相信自己的女儿。 “那该怎么办？你们以后该怎么办？” 李丽妹更想问的是，“我以后怎么办？我和你爸以后怎么办？” 不过，她没有问出口，她知道，徐夏凤和徐冬凤不会对她的养老袖手旁观。 “以后怎么办？”徐夏凤苦笑了一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妈，你放心，你和爸的生活费，我们是不会短了你们的。冬凤，你说是吧？” 徐夏凤朝徐冬凤挑了挑眉头。放在大腿上的手朝徐冬凤张开，做了一个看起来像“oK”的手势。 徐冬凤满头的雾水，想了一会才明白过来，那天他们谈话的内容，谈到以后给李丽妹的钱。徐冬凤当即恍然大悟。 她也急忙跟着说道，“是，妈，你和爸的生活费，我们不会不给的。” 徐夏凤和徐冬凤从李丽妹的房间里出来。然后又分道扬镳各回了自己家。 徐夏凤简单的和方志扬说了一下今天和李丽妹谈话的内容。 方志扬顿了一下，然后带着几分揶揄和戏谑说道，“你妈还是舍不得你呢！” 徐夏凤撸了撸衣服袖子，有些不自在的说道，“她哪里是舍不得我？她是舍不得一年一万多的生活费！” “不过，以后没有那么多了！” 徐夏凤说完，忽然感觉一阵轻松。 方志扬定定心心看了徐夏凤好一会，才慢慢说道，“说到了，但愿能做得到才好。” 徐夏凤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屋子和衣服。车子已经找好，初八晚上六点钟的车，出发的日子和时间都非常好。 初八，出发，发，六点，六六大顺。而且晚饭时候打车，吃饱喝足在路上又不会饿肚子，睡一觉就能到宛市。 无论是从精神层面还是从身体层面，这个时间段都正好合徐夏凤等人的心意。 初七上午，甄宝利听说徐夏凤明天又要出发宛市。把家里养了一年多的老母鸡杀了，又拿出了自己买的天麻人参浸泡了，准备和鸡一起炖。 徐夏凤爸鸡在锅里炒了一遍，然后才放到高压锅里。把人参和天麻一气放进来，隔水炖了起来。 高压锅开始上气的时候，徐夏凤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徐夏风拿起来一看，是李丽妹打来的电话。 “喂，妈什么事？” 徐夏凤本以为李丽妹知道自己即将南下，准备了菜让她过去吃饭，听到李丽妹的话之后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夏凤，你现在没事吧？没事就赶快回来一趟。” 李丽妹的声音很着急，却并不高兴。 徐夏凤又问了一声，“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哎，夏凤，你现在没事吧？没事就赶快回来。” 徐夏凤看着灶台上发出蒸汽声的高压锅，土鸡肉混合着人参天麻的香味从高压锅里气孔里慢慢的飘出来。 厨房里香味四散，跳动着人的味蕾，勾动着口水在嘴里翻滚。 “妈，我现在马上吃饭了，我吃了饭就马上过去。” 李丽妹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她把语气中的不耐烦压了又压。 “那好，你吃了饭马上回来。” 饭菜很香，金黄色的鸡肉卧在浓郁的黄加了深红色的辣椒碎的汤里，一股温香勾人的气味袅袅从鸡肉上散发出来。 徐夏凤心里挂着事，吃的并不香。 喝了两碗汤，吃了几段天麻之后，徐夏凤放下碗，问方志扬要不要和她一起回一趟徐家。 甄宝利说明天就要出去了，今天确实该回娘家走一趟。 徐夏凤和方志扬很快就到了徐家。徐家的大门敞着，阳光毫不吝啬的从大门里照进来，只是堂屋里空无一人，显得有些冷清孤寂，这入门的大好阳光，似乎是有些辜负了。 有隐约的抽泣声从李丽妹的房间传来，徐夏凤心里一紧。快步往李丽妹的房间里走去。 “妈，你怎么了？”徐夏凤伏倒在李丽妹的床前。 李丽妹躺在床上，泪水早已经打湿了枕巾，李丽妹一看分徐夏凤，一把抓住了徐夏凤的手，浑浊滚烫的泪水滴在手背上。 徐夏凤的心里又是一阵疼痛。 “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徐夏凤问道，声音焦急。 “夏凤，夏凤，你说妈该怎么是好？妈怎么这么命苦啊？怎么摊上这么个贪得无厌的人啊？” 第二百三十章 贪心 “妈，嫂子又怎么了？” 徐夏凤心里一惊，然后又是一怒，曹心贞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钱全部给她了，家里的房子，地她全部得到了。家里的鸡鸭猪鱼田地，甚至这家里的一根针，一条线，都是属于她的。 曹心贞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果然是人心难满，欲壑难填。 徐夏凤把李丽妹从床上扶起来，躺在床内侧的徐成良也挣扎着要起来。徐夏凤又拿衣服给徐成良穿好，扶着徐成良在床上坐好。 “妈，你和爸吃过午饭了吗？” 李丽妹擦了一把眼泪，神情凄楚，像是个可怜的孩子。 “都没有人做，从哪里来得吃呢？” 徐夏凤不由得一阵心疼，她喂徐成良喝了一杯水之后快步往外面走去。 “我去做饭，你和爸现在都没吃饭，一定饿极了。” 徐夏凤本想只做徐成良和李丽妹两个人的饭，但是转念一想，这么做实在有些太过。她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来，莫说现在就是在她的娘家，就是在她自己的家里，她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何况这还是在她娘家，她没有必要更不应该得罪也不会去得罪曹心贞。 反正她在徐家做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徐夏凤煮好了饭菜，喂徐成良吃了一碗，李丽妹坐在堂屋角落里的餐桌上，一边弯腰低头吃饭，一边向徐夏凤倒苦水。 这几天村子里的年轻人陆续外出，曹心贞便问徐胜强准备什么时候出去。 徐胜强低着头闷了好一会没说话，直到曹心贞问到第三次，徐胜强才轻声细语的问道，“那大姑和小姑准备什么时候出去？” 曹心贞怪眼一翻，“她们什么时候出去关你什么事？你自己难道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李丽妹看到孙子吃瘪，心中难免心疼，不由的出口帮了一句，“你大姑小姑她们准备初八晚上出发，胜强，你是要和大姑小姑一起吗？” 李丽妹问罢了徐胜强，又轻声对曹心贞说，“心贞，夏凤和冬凤是胜强的姑妈，胜强问一句也没说错什么。” 岂料李丽妹这寻常的一句话不知怎么就惹到了曹心贞。 她把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摔，脸难看就像是一个烤熟西红柿皮似的。 “我说的都是错的，行了吧。你两个女儿说什么都是对的，你两个女儿这么有理，怎么不让她们在家照顾你啊？” 曹心贞这愤怒的口子一开，看什么都变的不顺眼。 她腾的一下站起来，屁股后面的凳子被她撞到在地，“砰”的一声响把当时坐在桌边椅子上吃饭的徐成良都吓了一跳。 曹心贞犹嫌不足，将脚边的长凳踢出去，愤愤不平指桑骂槐，“是，她们有家有口，要挣钱，我就不需要挣钱了？我就没家没口了？” 李丽妹听到曹心贞的话，两边的太阳穴都突突的跳了一下，树老脱皮，人老多疑。曹心贞这话听在李丽妹的耳朵里，就相当于是曹心贞变相的在说她和徐成良是老不死的。 李丽妹按捺住心里的怒气和悲哀，依旧心平气和的对曹心贞说道，“心贞，这还没过元宵，年头子上可不应该这么说话。” 正在怒头上的曹心贞哪里会管这些？无事都要生出点事，有点火就要猛扇扇子的曹心贞立马吊着眉毛恶声问道，“我怎么了？我说话还要你教吗？我又不是你生养长大的，你教育自己的女儿去，你怎么不好好教你自己的女儿孝顺呢？在家照顾你呢？你留我在家干什么呢？” 曹心贞一再挑衅，李丽妹的声音也人忍不住高了几分，“心贞，你两个妹妹做的还不够好吗？要不是你两个妹妹这些年一年给那么多钱给我，我能有那么多钱给胜强买房吗？” 曹心贞眼睛一翻，声音一冷，“给点钱给胜强买房就了不起了。整天挂在嘴边说，你看村里的老人，为了儿子和孙子，哪个不是拼了命在干？” 李丽妹的眼睛不由的落在徐成良的身上，他如今身体残缺，头骨没了大半，除了吃饭和喝水，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是因为什么？难道他是因为在家颐养天年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还不是为了从地面把打好的谷子收回来才会变成这样。 七十多岁的年纪还种了几亩的田地，难道是因为没人给他们吃吗？徐夏凤和徐冬凤给的钱足够她和徐成良吃喝了。 他们拼命的干活，攒下每一分钱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希望多挣些家业给徐胜强吗？不就是为了多留点什么给自己的子孙吗？可是曹心贞呢？这个得到了最多好处的人，她就是这样回报这份苦心的？ 李丽妹心头一片茫然和悲痛，她看着徐成良那张苍老却不知所措甚至带着几分害怕的脸，低声问曹心贞，“心贞，一家人整天吵吵闹闹的没意思，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告诉我一句准话。” 李丽妹的话在曹心贞看来就是示弱，她得意的勾起唇角，“我想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不过是担心胜强一个人还房贷辛苦，想帮他多挣点钱娶媳妇。” “你还要钱，心贞，我哪里还有钱？” 曹心贞满脸写着不信，嘴角勾起幽幽的说道，“你怎么没钱，夏凤和冬凤一年不是给你挺多钱的吗？” 争吵，或者更确切的说是辱骂，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 徐家堂屋里的桌椅没一个能逃脱曹心贞魔掌，在她的鞭挞之下，徐成良亲自做的，已经用了十几年的矮凳被她砸坏了一只。 李丽妹指着那只被砸坏的矮凳子，“夏凤，你看，她就是这样的德性！心里眼里只有钱。”李丽妹说完，沉沉的叹了口气。 徐夏凤没有接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曹心贞是爱钱，这是了解她的人一致得出的结论。 只是徐夏凤不知道是因为多年的婚姻生活不能给她安全感，而只有钱才能给？还是之前那几次，她给的那些钱助长了曹心贞的贪心？ 第二百三十一章 软刀子 徐夏凤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和徐冬凤的给李丽妹的钱绝对不能给曹心贞。 “妈，我和冬凤给你的钱，绝对不能让嫂子拿着。”徐夏凤说完又急忙解释道，“我的意思不是要背着嫂子，拿嫂子当外人，嫂子的性格你也清楚，她是舍不得花钱吃喝的，钱到了嫂子的手里，你要买些什么都不方便，那钱是我和冬凤给你的。要是被嫂子拿在手里，倒成你要问她要钱花似的。平白无故的矮了一头。” 李丽妹点头，语气尤为坚决，“对，当然不能给她。我女儿给我花的钱，我怎么会给她？拿给她容易，我想拿出来就难了。” 听到李丽妹这样说，徐夏凤的心才放下来一些。 “那嫂子现在在哪里？” 李丽妹把筷子一放，脖子一梗，“出去了。在家里一通打砸之后哪里还有脸待？也不知道是去哪里了。” “那哥和胜强呢？”徐夏凤又问道。 “你哥不知道他，估计是追自己的老婆去了吧。”李丽妹一顿，眼中似乎有几丝恨铁不成钢哀和怒，“至于胜强，不知道他，可能去村子里找伙伴玩了吧。” 下午两点多一点，温煦的阳光从徐家对东开的大门离开，从徐家朝南开的大门里窜进来。 随着温暖的阳光一起进门的，还有徐冬凤和周明重。 徐冬凤也是因为接到了李丽妹的电话，吃了午饭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屋子就赶紧赶了过来。 徐冬凤显然是在电话里就知道了些什么，她一进门，放下包包就问道，“嫂子呢？这么着急就要做所有人的主了？怎么一天天的总是往外跑呢？” 徐冬凤对曹心贞不逊的口不择言很是气愤。她在徐家的堂屋里转了几圈，转圈的同时一边跺脚骂道，“怎么娶了个这样的人进门？真是没看出来她是这样的人。” “给了她那么多钱她还不知足。还惦记我们给爸妈的生活费。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家是不是也要交给她管？” 徐冬凤抱怨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脚步。 曹心贞和徐大龙是四点多钟回的家，曹心贞在前面领先几步快步走着，徐大龙背着手叼着烟，在后面慢慢的跟着。 徐冬凤冷哼了一声，走出大门，抱着胳膊有到屋檐下，“哟，两个大忙人，这是去哪里忙去了，回来的还挺早。” 曹心贞奴了一下嘴巴，没有接话，径直进了大门。 徐大龙夹着烟，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嘿嘿的笑了两声，跟徐冬凤打了个招呼，“冬凤来了。” 徐冬凤冷哼一声，“妈打电话跟我说，家里又有新情况了，我能不过来吗？” 徐大龙嘿嘿的笑了两声，“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几句话的事，还要你们跑一趟，实在是太麻烦了。” “几句话的事？你说的好轻巧啊！这几句话的事，你要能解决了，我们就不必过来了。” 徐冬凤冷哼一声，跨进大门，看到李丽妹和徐夏凤，曹心贞都在堂屋角落里的桌子旁坐下。徐冬凤也走过去坐下。 四方的桌子，每一方都坐了一个人。徐大龙则夹着一根烟站在一边。他的视线在徐夏凤和徐冬凤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微躬着身低垂着头的曹心贞的身上顿了一下，最后转到凝者一张脸，几乎每条皱纹都写着严肃两个字的李丽妹的脸上。 “心贞，你还记得去年腊月二十九的晚上，你当着你两个妹妹，还有你的儿子女儿女婿的面，答应过什么，承诺过什么？说起来虽然是去年事，但数日子不过也是在几天之前，你没有这么健忘吧？” 曹心贞的嘴巴蠕动了几下，上下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颇像一条扭动的虫子。 她抬起头，下垂的嘴角里满满的委屈，“妈，我是又做错了什么，还是又说错了什么，惹得你哪里不高兴了，你又要盘问我？” 曹心贞说完，声音微微哽咽，语气收起来的时候眼泪就跟着掉落下来。 徐冬凤皱着眉头冷哼了一声，徐夏凤的脸上也满是无奈。重拳就怕遇上软刀子。而曹心贞就是这样的软刀子。 李丽妹浑浊的眼睛了是一片了然，更多了几分不以为然。在她的视线里，有徐夏凤和徐冬凤这两个女儿在，更有徐夏凤和徐冬凤的支持，她什么都不怕。“心贞，今天早上是个什么情形，你说的什么话，大龙也是听着看着的，你实在不必委屈，若是你觉得委屈，那就让大龙来说。”李丽妹将脸转向徐大龙，“大龙，你自己说说，我该把你两个妹妹给我和你爸的生活费交给你老婆来管吗？”徐大龙夹着烟在堂屋里走了几圈，轻巧的把烟上的烟火掸落下去，徐大龙的话也同样轻巧，“妈，心贞她就是随便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李丽妹冷哼一声，“随便一说，只要是说出来，心里就必定存了这个心思。她要是随便一说，家里桌椅板凳还能自己撞坏了不成？” 徐大龙尴尬的笑了两声，没有答话。 曹心贞啜泣了一声，抬起头满脸是泪的看向李丽妹，“妈，你要是这样多疑的话，我可不敢在家照顾你了。” 李丽妹双眼一睁，然后是猛然一瞪，“心贞，你忘了你之前是怎么答应的了？你要是不在家，你就把从我这里拿走的钱给我还回来。” 曹心贞猛然抽泣一声，双肩耸动，“就知道逼我，就知道逼我，你们从来没想过我苦楚。那钱我是被我你拿走了吗？那十五万我还不是一分都没要，全部给胜强买房了。胜强是你什么人？胜强是你的唯一的孙子。” 谈话又进入了死胡同。李丽妹抿着嘴角，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家庭是社会最普遍却又最特殊的结构单位。无论李丽妹对曹心贞有多不满，可是她们最终的利益都是往一处使的。 徐胜强就是她们所有利益斗争的最终得益者。 这点，李丽妹和曹心贞无论多么相悖而行，最后都会殊途同归。 第二百三十二章 软刀子2 在一片沉寂，只听得见曹心贞啜泣的堂屋里，一道清亮清醒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嫂子，那些钱是用来给胜强买房的是不假，胜强是妈的孙子这也不假，但是你别忘了，胜强更是你的儿子。” “如果一定要谈责任，你和哥不是更有义务帮胜强买房吗？” 徐夏凤的话让曹心贞愣住了，就连蕴在曹心贞眼眶里不断往下掉的眼泪也顿住了。 “更何况，嫂子，你拿了那笔钱就要安心的在家照顾爸妈，是我们当初说好的。你现在又要反悔，出尔反尔，不觉得有些太过分了吗？” 曹心贞双肩一颤，神情凄苦，一双朦胧的泪眼看着徐夏凤，一声声的哀叹如同催人入眠的哀歌。 “夏凤，你说这话就是强人所难，不知道别人的苦了。你不要问我，你问问你哥，我和他结婚三十多年，他往家里拿过多少钱？你再想想你自己，你和志扬结婚这么多年，志扬的钱全部交给你管，你这是不知道我的情况，不清楚我的苦啊。” “夏凤，你再想想，你和志扬，冬凤和明重，你们夫妻之间要做什么不都是了商量着来的吗？可是我和你哥呢？你哥做什么和我商量过。我什么时候又能和你哥商量什么？孩子他什么时候管过，这个家他什么时候撑过？” 曹心贞说着，双肩不住抖动，哀戚的眼泪让人心酸。 “嫂子，这些情况我们都知道，这些年来，我们心疼你你应该也知道。哥过去有很多地方是做的不对。但是你弄错了一点。” 徐夏凤看着徐冬凤脸上的同情和的李丽妹眼中的无奈，朗声说道，“嫂子，这个家哥是没有撑过，但是这些年一直在支撑这个家的也不是你。” “是爸。”徐夏凤声音铿锵，“这么多年来，是爸和妈一直在撑着这个家。是爸和妈给你盖了房子，养大了孩子，也是妈，才有钱让胜强在县城买房。” 曹心贞的泪截然而止，她低垂着头，微黄的面皮上闪过复杂的情绪。在最后的一丝狼狈和不甘从脸上褪下前，曹心贞又幽幽的叹了口气。 “夏凤，这些多年的姑嫂了，你还是不能懂我，不能理解我，也是。”曹心贞点头，微黄的面皮上，已经老去却依然残存着精致的面庞带着深藏的苦楚和悲伤，额前开始花白的发不知让人心中一酸。 “他毕竟是你亲哥，你们血脉相连，你们是同胞兄妹，你怎么可能会心疼我而不心疼他呢？” 徐夏凤只感觉一阵的疲累。好像每次和曹心贞说话都会这样。 曹心贞是软性子，却更是软刀子。重拳打在软刀子上，当时可能不会见血，但一定会受伤，并且是在别人难以发现的地方。 徐夏凤叹了口气，“嫂子，你说这样的话就没意思了。我和哥是一母同胞，但你是我哥的妻子，是我的亲嫂子，我能不心疼你？” “这些年来我如何对你你难道不知道？” “好了，嫂子，闲话少说，你心里有什么不平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徐夏凤话语一顿，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感觉。 曹心贞不愿意在家照顾老人，她总觉得自己是在逼迫曹心贞似的。可是谁能随心所欲的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呢？人到中年，实在是有太多的不得已。 徐夏凤闭了闭眼睛，压住了心里莫名的情绪。 “嫂子，你一再的拿之前的事来说事，你只一再的强调自己的委屈。嫂子，活着的人没一个没有委屈的，没一个心里不苦。” “我们也不要再说一些无谓的话，我和冬凤，还有哥，妈都在这里，就问一句，之前说的话算不算数？” “你也不要说什么我们逼你的话，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是你和哥的责任。” “如果。”徐夏凤转头看向李丽妹，李丽妹那双浑浊的眼睛也有彷徨，也有无助，但也莫名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坚毅。每条风霜雕刻的皱纹无一不是在诉说一种面对苦难的坚韧。 徐夏凤的心里忽然有一股说不出的安定。 “如果你实在不肯在家，那嫂子，就按照之前说的那样，把胜强买房的那十五万，全部拿出来还给妈。” 曹心贞嘴巴一扭，脸色一变，推开凳子转身大步往楼上走去。 徐大龙“哎呦”一声，在后面喊了几声，“心贞。心贞。”也跟着追着往楼上走去。 李丽妹哀叹一声，刚才还坚毅的脸像是缺少了什么重要东西的支撑似的，“突”的一下全部坠了下来。 李丽妹的脸埋在掌心中，悲哀却像水一样从指间嘴角处处蔓延开来。 “夏凤，冬凤，你说我和你爸以后该怎么办？” 徐夏凤和徐冬凤扶着李丽妹和第徐成良去房间里休息，李丽妹躺在床上，一双眼睛却仍是紧紧的揪着的徐夏凤和徐冬凤，“你们两个今天晚上应该不回家吧？” 得到徐夏凤和徐冬凤肯定的回答之后，李丽妹才肯安心的躺在床上。 徐夏凤带上李丽妹的房门，和徐冬凤一起走出去。 走出徐家的大门，在徐家的院墙边站定，徐夏凤轻声对徐冬凤说，“冬凤，你说这可怎么办啊？看这个样子，明天我们只怕是走不了了。” 徐冬凤从鼻孔里哼出几声，“我们干嘛要看她的脸色，她让我们走我们就走，她不让我们走我们就不能走？她以为她是谁？” 徐冬凤又哼哼两声，才说道，“反正我们也已经和爸妈说过了，妈也同意了，车子也定好了，我们难道不会让司机到我们家去接我们吗？” “可是，”徐夏凤说这话的时候，往徐家的大门这边看了一眼，她低叹了一口气，“可是，妈。” 李丽妹应该不会想不到她们可以从自己家里出发这一点的。可是她却主动开口让徐夏凤和徐冬凤留下来。 到底是她迫于曹心贞的淫威凄惶无助需要一个依靠，还是她.... 最后的这个可能，徐夏凤不想去想，她不想用恶意去揣测自己的母亲。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外援 她宁愿相信的李丽妹只是想要一个感情的依靠。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她和徐冬凤的南下必然会受到曹心贞的阻挠。 曹心贞想不通，那她和徐冬凤南下的这条路必然受阻。 那么，该怎么疏通这条路呢？ 期待曹心贞自己想通还不如期待明天早上的太阳会从西边升起来。 徐夏凤沉吟了一下，还是想先问问徐冬凤有什么好办法。 徐冬凤沉吟了片刻，双手一摊，无奈的说道，“我能有什么主意？姐，我看我们要不各回各家，各自从自己的家里出发。” 徐夏凤摇头，“这样不行，你没看到妈那个样子？我们现在怎么能走？我们走了，心里能放得下妈吗？” 徐冬凤缓缓点头，然后又气馁的说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徐夏凤抬头看天，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霞光洒落一地，黑夜的脚步也在静悄悄的来临，风比白天更多了几分冷意，风一阵一阵的吹，黑一下一下的往下压。 这是属于再寻常不过日夜交替的现象，却莫名的让徐夏凤想到了徐家如今的情形。 只是不知道，这是黑夜的冷冷了风，还是冷风催凉了黑夜的冷？ “看样子，我们只能再做做嫂子的思想工作了。” 徐夏凤沉吟了片刻之后说道，没想到话音一落，就遭到了徐冬凤的否定，“不行，姐，你要是再给嫂子钱的话，我第一个不同意。” 徐冬凤说完，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徐夏凤，好像徐夏凤只要话里冒出一点要给钱的苗头，她就要用眼神把徐夏凤钉起来一样。 “不是，冬凤，我没想要再给她钱了。”徐夏凤笑笑，“今日之果，昨日之因，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我给嫂子钱了，激发了她的野心，养大了她的贪心。以至于酿成今天的祸事。” 徐冬凤本来想说是的，最少也是个有可能，但看到徐夏凤脸上深深的自责，徐冬凤的心就软了。 她拍了拍徐夏凤的肩膀，到嘴边的责怪变成了暖心的安慰。 “姐，别多想了，闹事的是嫂子，你怎么怪起自己来了？她贪心抠门也不是今天我们才知道的，她若是肯好好想一想我们付出的，她自己得到的，她还有脸闹吗？不是我自夸，这方圆几里的，还有哪个比我们做小姑子做的更好的？” “这倒也是。”徐夏凤虽然知道，但从不以此自矜。 曹心贞闹来闹去，就是要钱。可是她的贪心和不知足已经超出了徐夏凤的想象，也超出了徐夏凤能承担支付的范畴。 徐夏凤确实不能再给曹心贞钱了，可是，那又该怎么疏通曹心贞呢？ 徐夏凤和徐冬凤没有回自己的家，方志扬倒是小声的问过徐夏凤好几声，都被徐夏凤拖了下去。 徐夏凤和徐冬凤做好了晚饭，给徐成良穿好衣服，扶着徐成良在桌边坐下，徐大龙才夹着一根烟从楼上下来，笑意堆满了两边脸颊，露出了满口的黄牙。 什么事都不用管，下楼就有饭吃，他对这样倒是很满意。 徐夏凤让他去叫曹心贞下来吃饭，他还懵懂的反问了一句，“啊，我去叫？” 曹心贞扭着嘴巴从楼上下来，一碗饭还没吃完，起码就哼了七八次声。 吃完饭，她把筷子一甩，又上了二楼。留下徐夏凤和徐冬凤收拾残局。 方志扬几乎有些待不住了，家里还有好些东西还没收拾，明天晚上定下的车子就要出发，这让他在徐家怎么坐得住？ 急切几乎写在他的脸上，可是他每一次问徐夏凤什么时候回家？徐夏凤都推说等一下，再等一下。 等到天色暗了，等到天都黑透了，等到星子都漫天了。徐夏凤的说辞还是等一下。 方志扬着急的原因就是怕今天不回去，只怕明天也走不了。现在看来，明天是真的走不了了。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参与谈论的“臭皮匠”多了一个的原因。徐夏凤，方志扬，徐冬凤和周明重商量了一个晚上，都没讨论出结果来。 在徐家辗转反侧的睡了一晚，心里有事的方志扬早早就起了床。徐夏凤也被他惊动了，也跟着起了床。 简单的梳洗之后，方志扬又将“什么时候回家去？”这个问题提上议程。 徐夏凤这次没有再说，等一下了。她的心里也开始着急起来。 可是，如果就这么走的话，李丽妹和徐成良怎么办呢？徐冬凤和周明重面前也不好说什么。 “我们也不能就这样走。”徐夏凤沉声说道，“可是，该怎么办呢？” 方志扬忽然灵机一动，“你想想，去年嫂子不是也闹着不准我们出去吗？” 徐夏凤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你是说?”“可是，这还能行吗？”徐夏凤很快又迟疑说道。 “嗨，管它黑猫白猫呢。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方志扬倒是对自己的办法很有信心。 有了办法，徐夏凤的心也能安下来了。在徐冬凤和周明重起床之后，徐夏凤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徐冬凤和周明重。一来，他们现在是一个阵营，一个战线的。再者，还需要一个人把情况告诉徐成明。 这个人选，不是别人，正是周明重。 得到徐成明肯定的回答之后，徐夏凤和徐冬凤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丽妹。李丽妹沉默来良久，几乎把自己手上的皮搓下来了一层，她才低声说道，“好，有你们小叔在，说出这句硬话来，她应该会听的。” 如此，徐夏凤和徐冬凤安心的坐起了早饭。 八点刚到，徐成明就跨进了徐家的大门，徐成明一进门，他先是去了徐成良的房间里看了徐成良，看到徐成良人虽然瘦了些，但是精神头还好，看到他甚至还微笑的一下的时候，徐成明的心里顿时有了安慰。 从徐成良的房间里走出来，徐成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从里面拿出一根抽了一口，走到堂屋角落里的四方桌上坐下，徐成明吐了一口烟圈，然后沉声说道，“把心贞给我叫过来。” 第二百三十四章 做戏 曹心贞一听徐成明来，心里咯蹬一下，顿时感觉不妙。 这个时候，徐成明过来，能有什么事呢？多半是徐夏凤还是徐冬凤把他叫过来的。 曹心贞冷哼一声，心头已闪过好些个想法。 徐冬凤叫徐成明过来的目的是什么？肯定是找徐成明来当他们的帮手的。让她们可能顺利的南下。 要是她们顺利南下了，她呢？她怎么办？她的儿子徐胜强怎么办？ 徐胜强虽说是在自己的亲姐夫手底下做事，但吴建良铁面无私，自己的亲小舅子做多少事就得多少钱。从来不会偏帮多给一分。 不给，这也不能怪他，厂子里主事的人不止一个他。还有另外两个合伙人呢。吴建良就是想帮也不能太点眼。 徐胜强是她的儿子，他有多少斤两她是清楚的。 一个四千多的房贷足以压垮他本来就不宽阔伟岸的肩膀。 至于徐大龙，这么多年，他有一次能让她真正安心踏实下来的时候吗？ 他挣的钱能不能养活自己都是个问题！指望他帮徐胜强还房贷根本就不可能。曹心贞越想越心慌，越心慌她就越在心里认定，如果不能把徐夏凤和徐冬凤两姐妹给徐成良和李丽妹的生活费捏在手心里帮徐胜强还房贷。那她就必须出去打工挣钱。 一个月四千块的房贷，徐胜强会吃不消的。 打定了主意，曹心贞就不能下去见徐成明了，至少，不能这样下去。 徐成明不是喜欢管事吗？那她就找点事让他来管。 曹心贞咬咬后槽牙，左右开弓往自己的两边脸各扇了几下。然后再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等到自己的两边脸都露出五指痕迹明显红肿印记，曹心贞酿满了两大眶眼泪冲下了楼。 徐成明被曹心贞的样子吓了一跳，夹在指间的香烟也差点掉在了地上。徐成明转头看向在自己的身边坐了有一会的徐大龙，“大龙，心贞这是怎么了？” 徐大龙也是一头雾水，他上楼去叫曹心贞的时候，明明还是好好的，这不过一会的功夫，曹心贞这是怎么了？ 还不等徐大龙把嘴里的话问出口，曹心贞涕泪四流，指着徐大龙说道，“徐大龙，你还是个男人吗?我跟了你这么多年，给你生了三个孩子，大富大贵我是从来没想过，可是我也没想到，我们都这个年纪了，你还动手打我。” “不过就是我应你的话稍稍慢了点，徐大龙，你就动手打我，徐大龙，你还是人吗？你还有一点良心吗？” 曹心贞的这番指控让徐大龙百口莫辩，指间夹着的香烟掉在地上，徐大龙张着嘴巴，“我，我，我”了老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既然已经做了开头，筏子也要做的更大些的，效果才更好。 曹心贞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哭嚎，“徐大龙，你好没良心啊，都这个年纪了你还动手打我，你不是人啊，我不活了。” 徐大龙站起来在一旁，嘴巴抖的都要打哆嗦了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夏凤和徐冬凤，方志扬和周明重本来就在堂屋里，鉴于徐大龙之前确实不止一次的动曹心贞动过手。再看曹心贞的样子，徐夏凤和徐冬凤在心里信了个七七八八。 徐夏凤在心里长叹一声，眼看徐成明到了，事情马上就有个结果了。怎么突然又闹这么一出？徐大龙也是，也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对曹心贞动手？ 徐冬凤容易心软，她一见曹心贞哭嚎，暂时把之前的不愉快抛开，跑过去拉曹心贞。 “嫂子，你先起来。” 曹心贞也趁机借坡下驴，顺着徐冬凤的拉扯就从地上起来。 “冬凤，你说这辈子活着有什么意思？你哥，你哥还对我动手，你看这脸给我打的。” 伤势就让亮给心软的人看，徐冬凤看了一眼曹心贞脸上的红肿，忍不住斥了徐大龙一句，“哥，你也不太知道心疼人了。你打嫂子干什么？” 徐大龙的嘴里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来，“我没有，我没有打你嫂子。” 曹心贞马上跟着哭喊出来，“敢打人不敢承认，徐大龙，你还是和之前一样。” 鉴于十几年前的经验，徐冬凤立马就相信了曹心贞的话，用一双眼睛狠狠的瞪着徐大龙。“哥，你也太不像话了。你快给嫂子道歉。” 徐大龙的一张脸涨的通红，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我没有，我没有打你嫂子。” “没打嫂子，嫂子的脸怎么成这样了？” 面对徐冬凤的疑问和质疑，徐大龙百口莫辩上更多了几分莫名其妙。 “我哪知道，这我怎么知道？” 曹心贞又忍不住抽泣起来，徐冬凤看看徐大龙，又看看曹心贞，都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徐夏凤朝曹心贞面前走过来，仔细看了一眼曹心贞脸上的红痕，徐夏凤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想不通曹心贞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她看到抽着烟，一脸沉默又尴尬的徐成明。徐夏凤的心头这才豁然开朗。 “哥，你当着我们这里所有人的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到底打了嫂子没有？”徐夏凤神情严肃朝徐大龙说道。 徐大龙跺了跺脚，一张脸涨的紫红，“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打你嫂子。你们要相信我，我都下来坐了好一会了，我哪里会有时间去打她，我，我怎么会打她吗？” 曹心贞哪里会让徐大龙这么容易把话说清楚？她的目的就是要把事情闹大，她是的吃定了徐夏凤的和徐冬凤的孝顺，李丽妹对孙子的疼爱。 “你没打我，那我的脸怎么会成这样的？徐大龙，跟你这么多年了，你不是第一次对我动手了？”曹心贞朝徐大龙喊完，又低低从抽泣起来，“天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要离婚。我再也不想过这么的日子了。” 曹心贞不说这句话，徐夏凤对自己的猜想还保留一分怀疑。曹心贞一搬出“离婚”这两个字，徐夏凤就敢肯定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嫂子，你说你脸上的伤是哥打的是吧？那好，哥你再打一巴掌给我们看看？” 第二百三十五章 拆穿 曹心贞不可置信的瞪着一双眼睛，“徐夏凤，你疯了，竟然教唆自己的哥哥打嫂子。有你这么当小姑子的吗？” “嫂子，你说脸上的伤痕都是哥打的，但是我看着好像有点不对，为了印证我心里的想法，所以，我才想想让哥再打你一下，如果我的猜想是错的，你要是心里不舒服，你可以狠狠的扇我两巴掌，我绝无怨言。可要是我的猜想是对的，嫂子，你脸上的伤又怎么解释？” 曹心贞愣了一下，问道，“什么猜想？” 徐夏凤定定的看着曹心贞，语气肯定，“我的猜想就是，嫂子，你脸上的巴掌是你自己抽的。” 曹心贞的眼睛猛然大睁，和徐夏凤的眼神对上之后就开始闪躲，“你，你胡说，胡说八道。好好的，我自己打自己干什么？我又不是疯了。” “对，你当然不会疯了，那可能是我想错了。”徐夏凤看向徐成明，只见徐成明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想来他也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徐成明夹着香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悠悠说道，“心贞，夏凤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你总不能是没事干自己抽自己玩，那就让大龙再打你一下，要是夏凤信口胡说，就按照她自己说的，让你打两个大耳光。小叔在这里给你做主，谅夏凤也不敢说话不算数。” 曹心贞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徐成明又转脸看向徐大龙，“大龙，心贞说你打了她，夏凤又说心贞脸上的伤是自己弄的，为了判断谁说的是对，大龙，就麻烦你动手验证一下。可是无论得出的结果是怎么样的，你到底是狠狠的打了心贞，你必须要好好的向她道歉。在我们这么多人的面前，你得答应以后好好的对待心贞。这样，以后别人要再说你打心贞，我们也不相信是不是？” 徐成明幽幽然说道，徐大龙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的问道，“真的，真的要打啊？” 徐成明白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打啊，有夏凤给你打出的巴掌做代价，你还在害怕些什么？” 徐大龙嘿嘿的笑了一声，往手掌心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里搓匀了，“那小叔，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我就动手了。” 蒲扇般大的巴掌直往曹心贞的脸前扇来，夹着一股热风，曹心贞曾经不止一次体会这拳头巴掌的厉害之处。也深刻体会到男女之间力量的差异，被殴打的恐惧甚至深植入了她的脑海里。 曹心贞甚至从内心就开始颤抖起来，她将双手挡在自己的脸前，想也不想的喊出一句，“不要打了，是我自己打的。” “不要打了，我说，是我自己打的。” 曹心贞甚至没敢看堂屋里的人，她垂下头，瘪着的嘴巴如同一个倒垂的三角形，双肩瑟缩着，似乎还没有从那种恐惧中逃脱出来，所以当她以为徐大龙真的要打她的时候，才会那么害怕，这种害怕，直到多年后的今天还完全无法消除。瑟缩着瘦削肩膀，苍白着一张委屈的脸的她，让人看着不禁又觉可恨，又觉得可怜。 “嫂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冬凤退开几步，不解又愤怒的瞪着曹心贞。 “因为，嫂子有一些目的需要靠这些来达到。”徐夏凤平静的说道。让她和徐冬凤把给李丽妹和徐成良的生活费给她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个，徐夏凤看了一眼徐成明，这些她暂时不想让徐成明知道，就当是再为曹心贞守住一点她丢的本来就剩下不多的颜面吧！ “嫂子，我和冬凤是肯定要出去赚钱，常年守在家里，这不是一个事，你今天能拦得住我和冬凤，明天后天，你能拦得住我们一世吗？” 徐夏凤把主要矛盾集结在曹心贞不让她们南下这一点上。 徐成明果然也领会了这个意思，“心贞，现在你爸是那个样子，你妈又老了，是你或者大龙该留在家里照顾老人的时候了。” “这个责任，必须由你来承担，你不能拖着两个妹妹在家替你分担。夏凤和冬凤做的怎么样，左右四邻皆知，这是你两个妹妹的好处，也是你的福气，但是你不应该再得寸进尺。” 曹心贞擦了一把眼泪，看了徐成明一眼，语气幽幽，“是，你们到底是一个姓的，一个根上出来的，一笔哪里能写出两个“徐”字呢？姓徐的自然要帮助姓徐的说话。” 徐成明搁在四方桌上的拳头不由得握紧，“心贞，你说这话就有点太不成样子了？夏凤和冬凤是姓徐，但是你不是的徐家娶进来的媳妇，你不是徐家的人吗？按风俗习惯来说，夏凤和冬凤是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是别人家的人，你倒是和我还亲些，你说我向着亲的说话，那你就是说我在向你说话。” 徐成明说完，又点了点头，“对，心贞，你说的确是对，我确实一直在向着你说话。” 曹心贞垂着一张嘴巴，好半天没有说话。 徐成明长叹一口气，在堂屋正中间的四方桌的正上方挪了挪屁股，“心贞，我和你爸是一奶同胞的兄弟，你爸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心里很多心痛，无论你认为我现在坐在这里说这些话是不是狗拿耗子，今天的话我都说定了。” “心贞，你还是能干些，心胸放宽些，让你两个妹妹出去打工，胜强和大龙也出去打工，你就在家好好的照顾你爸和你妈。” 曹心贞的头一垂一垂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坠一坠的。 “我也想能干，我也想心胸宽广，但是现实能让我这么想吗？为什么你们就知道逼迫我，欺负我？你们从来就没想过我身上的担子有多重，我的压力有多大？” 徐成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身上的压力，心贞，是指你从你妈那里拿到了十几万的压力吗？那确实，那别人确实没有你这么大压力，这样的压力还真是人人都能享到的福气。” 第二百三十六章 只能得好处 徐成明笑意一消，语气又是一转，“心贞，你想得到什么总得拿什么来换，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你去买东西难道不需要付钱吗？你妈给了你十五万，还不能买你在家照顾几年吗？” 曹心贞擦了一把眼泪，下垂的嘴角又瘪了瘪，神情凄楚，被泪水蒙住的眼中有几分不以为然，她低着头，却倔强十分的说道，“妈是给了一笔钱给我，但我一分也没要，全部给胜强买房了。胜强都二十好几了，也到了该娶媳妇的时候了。” “给他买房子，好说个亲事，这不是应该的吗？” 徐成明夹在指间的香烟才抽到一半，就被他从嘴巴里拽了出来。 他冷哼一哼，手重重的往桌上一放，“你也知道那是用来给胜强买房？你也知道胜强有房，才能更好的说个媳妇！那我问你，你妈要是不给你那是十几万，胜强就不娶媳妇了吗？胜强的媳妇是肯定要娶的，那没有房子，是不是没那么好说亲？那你妈给了你那么大一笔钱，是不是解了你的燃眉之急？” “心贞，人要识相，更要知足。你认为你妈给你那十几万给胜强买房是理所当然，那是她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没有人规定她必须留给胜强。” “心贞，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错在哪里吗？你错就错在，你只想获得而从来没想过付出。” 曹心贞没有答话，只见过泪水涟涟，啜泣不绝。 眼泪是一种懦弱，也是一种利器。 徐成明的口气顿时就软了下去，他又想曹心贞总归是娶进来的侄媳妇。这亲叔侄之间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也不能在面子上做的太难看。而且她是要留在家里照顾徐成良和李丽妹的。无论是为他自己，还是为了徐成良和李丽妹好过些，他还是要给曹心贞留点面子的。 徐成明的声音又是一软，“心贞，胜强现在城里的房子也有了，家里的房子也还宽敞客气，胜强和大龙在外面打工，存个几年钱，把媳妇娶了，到时候生下孩子，你和大龙就在家里帮忙带带孩子，就行了。你又何苦把自己逼的那么辛苦。你是个女人，照顾家庭才是你最重要的职责！” 曹心贞只是不断的抽泣，灰色毛呢大衣的袖子都被她的泪水浸湿成了深灰色，曹心贞哭的伤心，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了一样。 瘦削柔弱的双肩一耸一耸的，好似这将要塌下来的天马上就要压在她的肩膀上似的。 “小叔，你们看起来我好像很轻松，没有负担，但那只是你们外人看到的，你们哪里知道我的心里的苦啊！” 曹心贞手抚胸口，泪水涟涟，神情凄楚。 徐冬凤和徐夏凤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嘴角边都溢出一声叹息。 徐成明颇有些无奈，他看向曹心贞，“那你说说，你有什么无奈？有什么苦的？” “我有什么苦的？”曹心贞长叹一声，“我心里的苦，那是说也说不清。你们看着胜强在家里，在城里都有房子，但是你们却不知道，城里的房子，胜强要连续还二十年的房贷！家里的房子还是十几年前盖的，现如今，家里头的装修都老旧了，哪个女孩子会不嫌弃这样的房子？” 曹心贞边说边哭，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徐冬凤忍不住冷哼一声，“嫂子，你说的这些烦恼，我们是不知道。我们在城里都没房子，哪里能体会到你这有房子的人的苦呢？你这城里有房子，村里有房子的人还觉得这么苦的话，那我们这些没房子的人又怎么活？” 曹心贞眉毛一扬，眼睛一瞪，语气呛人，“冬凤现在也是得理不饶人了，你要买房的话，又没人阻止你，你去买啊！我把自己的苦说给你听你又不相信，你还埋怨嫂子不讲理，不知足，自己家的事，自己解决就行了，还劳外人来干什么。就是有你们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姑子，我的日子才更难过！” 徐冬凤指着自己的鼻子冷声反问道，“我是外人，我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嫂子，你果然是只想的好处，不想担责任，还不知足的人。这么多年来，我和明重为爸妈出钱出力，什么时候比你少过了？” “妈这次一下拿出十多万给胜强，她和爸老了，又常年生病，她哪里来的钱？那些钱还不是我和姐我们两个做女儿的给的？我和姐的钱，我们给自己的妈用是心甘情愿，她一下拿那么多出来给胜强，我和姐一分没有，我们又说什么了？” “你得了便宜还卖乖，要我给钱的时候我就是爸妈的女儿，该我得好处的时候我就是徐家嫁出去的女儿。嫂子，你才好，你才是好的很呢！” 徐冬凤的话让曹心贞脸色一变，她沉着脸斥了一句，“徐冬凤，你果然是居心不良，你嫁出去那么多年了，还好意思惦记爸妈的钱。” 徐冬凤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曹心贞，曹心贞瞪着徐冬凤的眼睛好像冒出火来。 她动了动嘴巴，正想说话，徐成明一拍桌子，怒喝了一声，“心贞，你还有完没完？” “你说的外人，是指我，还是指你的两个妹妹妹夫？你两个妹妹担养老责任并不比你的少，你有什么资格说她们是外人？至于我，心贞，我是你爸的亲弟弟，在徐家，我就是除你爸妈之外，你最亲的长辈，我是徐家的外人？嘿，我徐成明姓徐的时候，你还没嫁进来呢！” 曹心贞瘪着嘴巴不说话，刚哭过的眼睛，眼睛在转动的时候也多了几分迟滞。 徐成明冷哼一声，坐正了身体，他首先看向徐大龙，严声问道，“大龙，我是你的亲叔叔，这个位置，你说我是坐的还是坐不得？” 徐大龙连忙点头，“小叔，你当然坐的，现在谁还能比你更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徐成明点头，“那就好。我既然坐了这个位置，那这句话我就不得不说。” 第二百三十七章 又一次离别 “心贞，你必须留在家里照顾你爸妈，让你两个妹妹出去挣钱去。” “你没有资格拦着你两个妹妹，你没有权利拖着你两个妹妹在家照顾，你也不可能逃脱照顾你爸妈的责任！” 徐成明话语铿锵，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同一个个强劲的砖头，不断的敲落在桌面上。 徐成明说完，又转头看向徐大龙，“大龙，我这么说，你没有意见吧？” 徐大龙急忙摆手，“没有，没有，小叔，你说的一点没错。我，我就是这样想的。” “那好，你没有意见就好。”徐成明微微点头，神情微醺，似乎是对自己的行为和话语感到极为满意的样子。 他抬手手，咳嗽了一声，朗声道，“时间不早了，饭做好了没？做好了就端上来，我肚子都有点饿了。” 徐夏凤和徐冬凤赶忙走到厨房去端饭菜，在厨房碰到的时候，她们看到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安心。 曹心贞在桌子旁坐了一会，猛然一下站起来，转身往楼上跑去。 徐成明的脸色一沉，看向徐大龙，“心贞这是怎么的？这是要给我脸色看？” “不是，不是。”徐大龙急忙摆手，“心贞，她就是，她就是有点想不通，我们别管她。我们吃饭，我们吃饭，小叔，你要不要喝点酒？” 徐成明听到有酒，就连忙点头，一时哪里还顾得上揪着曹心贞不放？ 他连忙点头，“那好，有酒，就来一点吧！” 徐夏凤和徐冬冬了解一桩心事，心头顿时畅快许多。 徐夏凤有些担心曹心贞，准备去楼上看看她，却被徐冬凤一把拽住了手腕。 “她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想见你才怪呢！你去叫她，她反而更生气！” “那怎么办？生着气连饭都不吃了？” 徐冬凤往上翻了白眼，“这是她的家，她还能饿着自己不成？” 徐夏凤一想，也有道理，曹心贞几十岁的人了，还能饿着自己不成？方志扬见时间不早了，又急着催她回方家，徐夏凤想到约的今天晚上的车，家里还有好些东西没是收拾，便也放弃去楼上叫曹心贞下来吃饭的想法。 徐夏凤和方志扬匆忙回到方家，把衣服一收，往包里一装，两个人的衣服装满了一个旅行袋，徐夏凤提着这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下了楼。 甄宝利弯着腰从厨房出来，身上一股浓郁诱人鸡肉鲜香味。 她叫来方志扬从厨房取下腊肉，先用报纸包了，然后再一层一层的装进塑胶袋里。腊猪大肠和腊猪蹄得到了和腊肉相同的待遇。刚从坛子里挖出来的新鲜酸菜，得到了被腊肉菜更“隆重”的待遇。一盆子酸菜用了七八层塑料袋装好，才被徐夏凤小心的放在蛇皮袋里。 临行前的晚饭虽然吃丰盛，但吃的的人心里却都不是滋味。 即将远行的徐夏凤和方志扬需要在外漂泊打拼一年之久才能回到自己的家乡。而等待在家中的甄宝利，也需要一年才能再次见到方志扬和徐夏凤。 吃完饭，徐夏凤没有刷碗，甄宝利说她来刷，徐夏凤和方志扬在外打拼的日子里，厨房灶台里能多一只吃完饭的碗也是甄宝利这个独居老人一个独特的慰藉。 临出门，徐夏凤从包里拿出钱包，数出十五张红红的，带着人身体温度的钞票递到甄宝利的面前。 “妈，你一个人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注意身体，想吃什么就去买，赶集逛街的时候也给自己买几件新衣裳。” 徐夏凤说到这里，喉头忽然一紧，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以为自己在称呼李丽妹的时候才有这种真情实感。可人到底都是注重感情的，这二十几年来的恩恩怨怨，争争吵吵的，竟也酝酿出了别样的真情实感。甄宝利接过钱，声音也沙哑了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在外面不用太牵挂我，我知道对自己的好的哩！你们在外面也不要总想着攒钱，自己也要吃好点。” 离别总是让人伤感。这种伤感在徐夏凤看到徐成良和李丽妹之后被放大最大。 李丽妹带着徐成良在门前晒太阳，温暖和煦的阳光如如同母亲的手，一寸一寸的扶着这个年过古稀遭逢大难，死里逃生的老人的脸。 他那张胡子都已经变得花白的脸上，露出孩子般柔和又舒心的轻笑。徐夏凤在徐成良的身边坐了好一会，直到徐成良睁开眼睛，用那双如蒙了一层茫茫白雾的眼睛看着她。 徐夏凤笑了起来，哪怕看她的那双眼睛浑浊不堪，但是她却觉得，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可以永远是的那个开心的，无忧无虑的女孩。 曹心贞一直在楼上没下来，出发的这顿晚饭，是李丽妹和徐夏凤还有徐冬凤一起做的。有鸡有肉，有鱼有鸭，有腊肉有蛋卷，只是李丽妹却没什么心思吃。 她看着徐夏凤和徐冬凤吃饭，微佝偻的背影靠在门上，因岁月而变得薄而淡的嘴唇抿着，因沧桑和辛劳而深刻的皱纹被拉扯着，李丽妹的嘴巴在这一刻像是一只蚌。 徐夏凤和徐冬凤各自留了一千块给李丽妹做生活费。曹心贞还是在楼上没下来，徐大龙和徐胜强看着李丽妹把钱塞进口袋里，然后笑着和徐夏凤徐冬凤挥手告别。 徐夏凤和徐冬凤，两双清爽的眼睛对上李丽妹那双浑浊而满是眼泪的眼睛。车子在李丽妹朦胧的视线中远去，徐夏凤和徐冬凤在方志扬和周明重的臂弯里哭红了双眼。 车子一路颠簸，很快就带着她们离开出生成长的地方，去到一个陌生的，但是能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的地方。 到达宛市的时候是清晨，徐夏凤再也没有伤心的时间，她必须尽快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尽快营业挣钱。 宛市是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情感，只相信努力的地方。 徐夏凤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家里带来的东西，在店铺里安安稳稳的睡了一觉，徐夏凤又开始自己忙碌的生活。 第二百三十八章 进步 宛市的春天总是来的特别快。 在家里一直不能脱的棉袄羽绒服到宛市就再也不能穿。 听方跃礼说，北方的城市还是冰封雪覆，徐夏凤不禁替方跃礼担忧起来。 不过从方跃礼的声音里也能想像得到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年轻总是不那么畏惧严寒的！徐夏凤稍稍放心了些。 早上，徐夏凤支起卖炒粉的小摊，方志扬在打下手之余也忙着给那些腌制好的肉，蔬菜串上串。 中午稍稍休息一会，徐夏凤洗完早上用过的厨具，然后帮着方志扬一起串肉串。 晚上是方志扬的烧烤生意好的时候。徐夏凤要忙着上菜，拿酒，收拾桌子，收钱找钱。 每天烧烤收摊的时候，都已经到了晚上十一二点。 徐夏凤和方志扬每天像两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不停的转着，转着。 转着转着，一天就过去了，转着转着，一个月就过去了。 徐夏凤交了房租，清点了一下这个月的收入，刚开年的火爆生意预示了一个好的结局。一年之计在于春，徐夏凤愿意相信这样的好兆头。 不过，在徐夏凤春风得意，努力挣钱的时候，徐冬凤和周明重这边的情况却不太好。 今年的服装加工的单子越发的少了，工厂没有接到订单，自然不需要招临时工。有些厂子甚至开始放假，并且没有明确的上班时间。 这无疑是让人失望的，甚至是让人绝望的。 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了经济甚至一切的来源，这更让人惶恐不安。 徐冬凤和周明重之前做短期工至少也有三四百一天，现在两个人一天也就两百多的工钱。 收入的急剧缩水，有了今天没明天的工作，愈发让人从心底生出慌张。 和周明重在家休息了三天，徐冬凤到徐夏凤的店里，看着徐夏凤和方志扬忙碌的样子，徐冬凤很是羡慕。 她对自己现在境况也毫无隐瞒的告诉了徐夏凤。 “姐，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和明重这做一天休息几天的，别说挣钱和攒钱了，我们俩也是刚好能堵住自己的嘴巴。” 徐夏凤只能安慰她，“现在这个就业情况实在严峻，你和明重挣一点钱，自己能有点生活费就很好了。” 徐冬凤叹了口气，望着徐夏凤的眼神幽幽的，徐夏凤看着自己妹妹瘦削的脸，担忧的眼，咬了咬后槽牙建议，“要不，你也跟着我一起卖炒米粉。不能说赚多少钱，但多少都能赚一点，我自己怎么做的，怎么卖的，我绝不会藏私，全部教给你。” 徐冬凤的眼睛在坐在矮凳上串肉串的方志扬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笑着摇头拒绝，清亮的眼中有明显的笑意和释然。 “还是不要了，一碗炒米粉，总不见得要我们两姐妹来卖，我和明重还是先做做看，宛市这么多的服装厂，总有厂子会招工，有你妹妹这样的手艺，还能饿死不成？” 现实到底是给了徐冬凤重重的一击，春天的脚步刚到宛市，而冬天的严寒已经将宛市所有服装加工厂全部笼罩在其中。 徐夏凤也是在打电话回去给李丽妹之后才知道，徐冬凤和周明重至今还没找到工作。 徐夏凤的心里又是满是担忧，不过，她更担心的是李丽妹和徐成良。 徐成良还是和之前一样，能自己吃饭，喝水，走路，但是除此之外，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李丽妹来帮忙。他现在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和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孩子会慢慢长大，慢慢的会做所有的事情，可是徐成良却再也不会好了，他会一直这样下去，甚至更糟糕。 李丽妹的声音平静，可是电话两端的人的脸上俱是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孩子总是能让人感受到喜悦，高兴，能感受到他身上蓬勃的生命力都。可是守在如今的徐成良身边，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照顾，辛劳，衰老，甚至死亡。 徐夏凤一想到这里心就忍不住揪了起来。她也能明白，甚至能理解曹心贞的某些时候的心情。 可是理解并不一定代表赞同。正如同现实和梦想的差距。如果徐夏凤和曹心贞易地而处，她会履行自己的义务。 徐夏凤很想知道，曹心贞有没有履行自己的义务。 李丽妹的回答让徐夏凤有些吃惊和惊喜，李丽妹告诉徐夏凤，不知道是那笔钱的作用还是徐成明那番话的作用，曹心贞不仅肯帮着李丽妹给徐成良洗澡，还会给徐成良洗衣服，添饭，倒水了。虽然倒屎倒尿这些还是李丽妹在做，但是比起去年，曹心贞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听到李丽妹这样说，徐夏凤的心里也开始安定下来。 她和方志扬商量了一下，让徐冬凤和周明重来店里学习的做烧烤和炒米粉。徐冬凤是她的亲妹妹，她也有一家子人要养，徐夏凤不能这么看着徐冬凤消沉下去。 方志扬稍一思考也同意了，反正生意是不可能做完的，给别人做还不如给徐冬凤做。不过，方志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徐冬凤和周明重学成之后，开店的地方至少要离他们现在的店两公里远。 只因为徐夏凤和徐冬凤是亲姐妹，他们的口味又实在太相似，未免以后因为生意上的事扯皮，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这点，徐夏凤想了想也同意了。 商量好了之后，徐夏凤趁着午休的时候去找徐冬凤，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当她走到徐冬凤的租房门口时，才发现绿色的铁门被一把大锁锁住了，徐冬凤和周明重都不在家。 徐夏凤摸不着头脑的回了自己的店，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徐冬凤。 徐冬凤那边的声音很嘈杂，她说回去再告诉徐夏凤，便匆匆的挂断了电话。 徐夏凤越发的摸不着头脑了，徐冬凤能去哪里呢？她和周明重又去哪里了？ 答案在周明重骑着电动三轮车停在徐夏凤的店前揭晓。 徐冬凤从三轮车上下来，将三轮车车厢上木板盖子打开。 第二百三十九章 突变 “这，这么多的水果！冬凤，你买这么多的水果干什么？” 徐冬凤放下木板，叉着腰说道，“我买这么多水果当然是拿来卖的啊！难道我还能拿来吃，我们能吃这么多吗？” 徐夏凤又是一惊，“冬凤，你，你准备卖水果啊。” “是啊！不可以吗？”徐冬凤朝徐夏凤俏皮一笑，“你都可以来卖炒米粉，我为什么不能卖水果呢？” 徐夏凤笑了起来，“可以啊，当然可以。” 徐冬凤和周明重只在徐夏凤的店里小小的停留了一下，徐冬凤就坐在周明重的三轮车上和周明重一起出去卖水果了。 起初那几天，徐夏凤还在为徐冬凤能不能把水果卖出去而担忧。但是几天下来，每次周明重都是小半车水果出去，带一小搓水果回来。 周明重和徐冬凤每次从徐夏凤的店前经过的时候，都会拿一点水果给徐夏凤。 徐夏凤当然不能白要徐冬凤的水果，她每次想给钱，都被徐冬凤愤怒的推了回去。徐夏凤见徐冬凤不肯收钱，便说自己低价买一些许冬凤的水果。 买的多了，徐夏凤和方志扬吃不完，徐夏凤又用水果制成各种式样的果盘。或送或卖，都很不错。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徐夏凤想。 她的生意稳定了，方志扬的烧烤也越卖越好。徐冬凤的水果生意也慢慢稳定下来了。方跃礼今年就能毕业了，找个工作稳定下来，她和方志扬攒点钱，给他在城市买房子付个首付，再娶个媳妇，方跃礼和他媳妇挣两年钱，她和方志扬也挣两年钱，存起来，等到方跃礼的孩子出生了，她就去方跃礼在的城市给方跃礼带孩子。 徐夏凤对未来有了一个清晰的打算。她隐约记得她在什么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设想。然后，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如同脱缰的野马似的。徐夏凤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她忽然很想打个电话回去，让李丽妹的话来印证自己的猜想是错误的。 徐夏凤的脑海中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便再也不能等了。她拿出手机，找到李丽妹的电话打了过去。 徐夏凤刚叫了一声“妈，”，回答她的是李丽妹压抑的哽咽。 徐夏凤的心里咯蹬一下，赶紧追问道，“妈，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爸出什么事了？” “不是，不是，夏凤，你别瞎猜了。我和你爸都很好。” 李丽妹急忙否认，只是抽泣声不绝，却又被李丽妹咬牙压抑着。听在徐夏凤的耳朵里，如同有一根细钢丝缠在她的头上，随着李丽妹的哭泣声不时的收紧。 “妈，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徐夏凤焦急的问道。 “没，没什么，夏凤，我只是，我只是看到你爸现在这个样子，心里难受。”李丽妹的抽泣声小了些，轻声说道。 她顿了一下，又急忙岔开话题，“夏凤，你的生意最近怎么样？冬凤说今年工作不好找，你的生意应该没有受到波及吧？还有冬凤，听她说，她和明重现在在卖水果，她的生意怎么样？你们在外面打拼要多注意身体啊。” 李丽妹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徐夏凤漫不经心的应着，心里却始终不安定，她不相信李丽妹那么伤心的哭泣是因为徐成良如今变成这个样子的原因。 李丽妹是刚强的，如果今天她是第一次看到徐成良如今的样子，她肯定会哭出来。但是并不是。 “我们都很好，只是你，妈，我们只是担心你和爸。” “我和你爸有什么好担心的？”李丽妹说的轻松，话音落的时候却还带着止不住的颤抖的尾音。 “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能瞒着我，你一定要跟我说。”徐夏凤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的不安定。 “傻孩子，我能有什么事？我和你爸都好得很呢。” 李丽妹的语气轻快，只是徐夏凤还是没办法忽略李丽妹刚才的哭泣。 “夏凤，你忙吧，我想，带你爸出去走走。”李丽妹有些着急的说道。 徐夏凤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中午一点多一点，哪怕是阳春三月，中午的太阳还是晒人的，这个时候，李丽妹怎么会带徐成良出去？ “妈，你先别挂电话，你听我说。”徐夏凤严肃道，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李丽妹也不由的重视起来。“好，夏凤，你说吧，我听着呢。” “妈，我们现在距离有六百多公里，坐车最快也要八九个小时才能到你身边，幸好现在科技发达，能打电话。” “我们能联络，完全靠手机。妈，有什么事，你只只管对我说，我是你的女儿，无论怎样，我不会不管你和爸，有什么伤心的，难过的，你也可以跟我说，我是你的女儿，我只会心疼你，不会嘲笑你。” 徐夏凤的话音一落，李丽妹在电话那头忍不住大声的哭了起来。 她哭的是那么的伤心，徐夏凤只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已经被紧紧的揪了起来。 “妈，你有什么事，你就直接和我的说，你哭的这样伤心，我也跟着伤心，我更担心，我妈妈哭的这样伤心却不告诉我愿意，我会更难过，我妈妈哭的这样伤心而我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更加自责。” “妈，如果你一定要我担心，那你就别告诉我，我担心。我整夜睡不好觉，我可能会忍不住回去看你和爸，因为只有看到你和爸好好的，我才能安心。妈，你要是不忍心我跑来跑去的，浪费时间和钱，你就把发生了什么事，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李丽妹在电话那边长长的抽泣一声，又哭又叹的说了一句，“夏凤，你又何苦这么固执。” “妈，我固执你能怪的了谁呢？这是生下来就是这般的，这是妈生的。” 李丽妹笑了一声，长哭之后的笑声也带着一种别样的哀婉，李丽妹笑了一声之后又忍不住哭了出来，“夏凤，你嫂子，她出去了。” 第二百四十章 离家出走 徐夏凤一惊，随即问道，“出去了，去哪里了？嫂子又到村里的小工厂做事去了？” “不是。”李丽妹说的又急又快，“她一个人不声不响的出去打工去了。”李丽妹急急说完，一声大哭随即而来，好像冲开闸门的滔天的洪水。 徐夏凤心中一惊，胸膛旋即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愤怒。 在李丽妹断断续续的诉说中，徐夏凤总算是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正打徐大龙和徐胜强出去打工之后，曹心贞就一直闷闷不乐，话也很少。除了必要，否则她一天都不会说一句话。 不过，话虽然是少了，但是比起去年，曹心贞要勤快许多。帮徐成良洗澡，给他们洗衣服，做饭洗碗。 而且她也不说去村里的小厂里做事，也没有要种田地的意思。看起来是安心在家照顾老人的样子。李丽妹的心里很是欣慰。只不过，她没事的时候总抱着手机在看。 李丽妹也没多想，只要曹心贞不是整天抱着手机，什么都不管，她也不说她。毕竟，今年的曹心贞做的比去年更多，也做的更好。 只是没想到李丽妹的开明，反而顺利的让曹心贞悄无声息的从家里离开。 昨天早上，曹心贞早上起来背着她那个大大的黑色皮包，说要赶个早去村里的超市给徐成良买新鲜的肉和豆腐。 曹心贞今年改变了许多，一个月三十天她也会买十来天菜，李丽妹也没多想。她起床喂了鸡鸭，叫徐成良起床给他穿好衣服，又给徐成良刷牙洗脸，让他排便之后，李丽妹抬头一看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是八点了。 莫说是买豆腐，就是做豆腐，这么久也该做出来了。 怎么曹心贞还没回来呢？李丽妹的心里不禁起了个嘀咕。 她打了杯温水给徐成良喝了，煮好饭之后就将佝偻的身体挂在门上眺望着进村的马路。 越看越心慌，越等李丽妹的心里越着急。都八点半了，曹心贞怎么还没回来？徐成良该饿了。 李丽妹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来欻了个肉汤，给徐成良添了一碗饭，看着他吃完。李丽妹自己顾不上吃饭，温声和徐成良说道，“老伴儿，心贞说出去给你买新鲜的豆腐和肉，只是她出去两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你吃饱了，我们出去找找她。你能走吗？” 徐成良抓了抓帽子下面削去了一半头骨的脑袋，猛的点了点头。 李丽妹拉着徐成良站起来，拿过拐杖塞到徐成良的手里，拉着徐成良就要往外走。 徐成良却突然停住脚步，他指了指桌上的空碗。 李丽妹扫了一眼，急着往外走，“别管了，回来再收拾吧！” 徐成良见李丽妹没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急了，用手指碰了一下空碗，然后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巴，从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模糊的音节。 李丽妹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感动之余更多了几分感慨，“我不饿。把心贞找回来我跟她一起吃。” 李丽妹说完，看着桌上的空碗，浑浊的眼睛溢出几分感动，语气幽幽，“我跟了你一辈子了，为你，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这一辈子都没听你说过几句暖心话。如今你不好了，反而知道心疼人了。” 李丽妹牵着徐成良走到村里的集市，集市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李丽妹把集市从头逛到尾也没看到曹心贞。 李丽妹的心里更多了几分慌乱，这曹心贞能去哪里呢？ 李丽妹又牵着徐成良去村集市上最大的那家超市去问曹心贞有没有过来买肉和豆腐。 村里都是熟人，超市能干精明的老板娘马上笑吟吟的招呼李丽妹和徐成良坐下。 “心贞嫂子啊，今天，我好像是在哪里看到她一眼来着，不过不是买肉，是，对，看到她坐在一辆私人的小面包车上。” “对，她是坐在车里，她和我打照面的时候还往车里缩了缩。开车的从车上下来到我这里买烟，说是今天要跑好几百公里，得买几包烟在路上抽。” “不是。”超市老板娘说到这里忍不住叫了出来，“心贞嫂子怎么坐在那辆车上？她该不会要出去吧这，她怎么放心你们两个老人家在家呢？” 李丽妹身体一晃，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往后栽倒。 在凳上坐了一会，才拉着徐成良站起来，她扬着笑朝超市老板娘道谢，只是她脸色苍白，笑容虚浮，虽是笑脸，但看了只让人觉得心酸。 李丽妹拉着徐成良快步往家里走去。佝偻的身体加上焦急的步伐，只让人觉得踉跄。 超市老板娘看着李丽妹和徐成良离开的背影，摇摇头叹息道，“只剩下这样的两个老人在家，她怎么忍心？” 李丽妹牵着徐成良回家，让徐成良在家里坐下，她把大门关上，就快步往楼上走去。 李丽妹走到曹心贞的房间一看，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鞋子摆放的规规矩矩。房间里的电视，插座，都拔掉了电源，茶几上的养生壶洗的干干净净，好像新的一样。 李丽妹拉着衣柜，曹心贞的衣服都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冬天的大衣挂在衣柜里，夏天的衣服整整齐齐的叠着。只有当季的春秋衣裳不见了踪影。 李丽妹想到曹心贞背着的那个鼓鼓囊囊就大黑包。李丽妹眼前一黑，扶着衣柜门才没倒下去，她扶着凳子走到床边坐下。大口喘气，花白的头发和眉毛都在颤抖着，浑浊的眼中是伤心而又倔强的泪，脸上深刻的每一条皱纹都写着无奈。 李丽妹并不相信曹心贞真的抛下她和徐成良悄无声息的走了。她不愿意相信，她宁愿相信，曹心贞只是搭车去镇上散心了。 李丽妹一直在家里等啊，等啊，等到天光西移，等到太阳下山，等到月亮升起。曹心贞还没有回来。 深沉的黑暗和料峭的春寒开始侵袭徐家的每一个角落。 曹心贞把一楼所有能打开的灯全部打开了。家里安静的可怕，只能听到她一个人走动，呼吸，说话的声音。 第二百四十一章 孝顺的女儿 李丽妹从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慌。 她背对着灯光，对着在昏黄灯光下映出一个又一个重影的楼梯间喊道，“心贞，心贞。” 没有人回答她。回答她的只是一圈又一圈地回声。 李丽妹咬了咬牙，花白的头发和眼里浑浊的泪水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莹润的光泽。李丽妹佝偻的身影仿佛又矮了几分。 “心贞，你在家里吗？你在家里你应我一声好吗？我，我，我害怕。” 李丽妹一个晚上没睡觉，半夜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了门边有什么动静。 是不是有小偷在撬锁？李丽妹的心整个都提了起来。跟着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要是真有小偷，她和徐成良两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岂不是只有任人搓圆捏瘪的份？ 李丽妹越想越害怕，她抓住徐成良的手，心里百稍稍觉得有些安慰。不锈钢的大门是最严实的，锁事不可能从外面被人撬开的。 李丽妹不断地在心里安慰自己，到了后半夜，李丽妹迷迷糊糊之间又听到几声鸟叫。 这什么鸟。真是讨厌？哪里有半夜叫个不停，吵人睡觉的？ 李丽妹轻声抱怨了一句，随即意识如冰雪般清醒。 这鸟叫声，好像是乌鸦的叫声。 乌鸦在民间被认为是死亡使者。李丽妹如醍醐灌顶，心里一惊，然后急忙转身伸手去探徐成良的鼻息。 唯一令她感到安慰的是，徐成良的鼻息悠远绵长。 只是这样一来，李丽妹就怎么也睡不着了。睁着一双眼睛，直到天明。 徐夏凤听完李丽妹断断续续的陈述，心头一阵火起。 她既愤怒于曹心贞的不辞而别，又自责于当李丽妹害怕彷徨的时候她不能守护在她身边。 “妈，嫂子到哪里来了？她有没有打电话给你？如果她打电话给你，你就告诉她，马上回去，早不然永远别回这个家。” 徐夏凤说着，气的手脚发抖。 李丽妹长叹一声，“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她也没脸打电话给我吧！” “妈，你和爸两个人在家，不是个办法，要不……” 徐夏凤说到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要不，要不该怎么办？ 把徐成良和李丽妹接到宛市？这不现实，李丽妹严重晕车不说，徐成良的身体能承受得住长途颠簸吗？ 要不，她回去？她回去照顾李丽妹和徐成良？这也不是办法，方志扬一个人怎么能忙的过来？ “不，不用，夏凤，我挺好的，我和你爸都挺好的。” 李丽妹急忙擦干眼泪，咳嗽了一声，“我，我能照顾得了你爸，都一年多了，他比起之前来好了许多，我轻松多了。” “可是，”徐夏凤低声说道，担忧在心头萦绕成了一张密密的蜘蛛网。 “我很担心你，妈，我很担心你和爸！” “傻孩子，担心我们干什么？我好，你爸也好着呢！” 李丽妹说着说着，声音中也含了热泪。 李丽妹找了个借口挂断了电话，徐夏凤拿着被挂断电话的手机，看着看着，眼泪就不禁掉落了下来。 要是可以，她真想马上回单李丽妹的身边，去照顾她，去安慰她。让她不要再担惊受怕。 可是不能，现实不会让人生出翅膀，徐夏凤也不能从自己的小店走开。 徐夏凤想了想，打了个电话给徐大龙。别人不知道曹心贞夏哪里，说不定徐大龙知道。 曹心贞不可能真的不要这个家，不要徐大龙这个丈夫了。 接到徐夏凤电话的徐大龙很是吃惊，他在电话里结巴了好一会，翻来覆去的就那么几句话。 “心贞，心贞从家里出来了？她，她没，没跟我说，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我，我，她没打电话跟我说。” 这几句话徐大龙用了好一会才说清楚，徐夏凤甚至能透过手机想到徐大龙那张因为着急忙和慌乱涨的通红的脸。 “哥，那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徐大龙憋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话，“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徐夏凤挂断电话，不由的开始疑惑起来。连徐大龙都不知道曹心贞出来了，更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那这就说明，曹心贞是筹谋已久的。徐夏凤很了解曹心贞，她们三兄妹从出来打工就一直在一个地方，甚至同一个工厂。 徐大龙和曹心贞租房，搬家，大大小小的事都需要徐夏凤和徐冬凤的帮忙。 曹心贞独自面对生活的勇气也不是说一点没有。但肯定是不太多的。 她一个人，只怕不会去多么陌生，多么遥远的地方的！ 而且，这么多年，曹心贞一直也从事着服装加工的这一行业。让她再重新从事别的行业，也不太可能。 那，有没有可能，曹心贞就在宛市？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徐夏凤就觉得大有可能。 只是宛市有这么大，该去哪里曹心贞呢？ 徐夏凤还没想到怎么找到曹心贞，徐胜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徐胜英带着哭腔，异常惊慌的问道，“大姑，该怎么办？我妈，我妈她能去哪里？” “胜英，你妈没有和你们联络吗？胜湘呢？胜强呢？一个都没有吗？” “没有，我妈没有跟我们联系。大姑，你说该怎么办？我妈能去哪里？她要是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 徐胜英的眼泪和声音都是彷徨不安的。 “胜英，你妈不是冲动的人，她既然敢一个人偷偷出来，肯定是想好了对策的。你别担心，她只是一个人躲起来，不会有什么事的。凡事别往坏处想。” 徐夏凤的安慰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徐胜英仍然在为曹心贞担心。 徐夏凤告诉她，曹心贞这么多年都夏宛市工作，她这次出来，很可能还会来宛市。这是她工作了十多年的地方，她没道理去不熟悉的城市。 徐胜英一想也有道理，一再的拜托徐夏凤帮她打听。 这一通电话里叫的“大姑”比之前一年加在一起叫的还多。 徐胜英这通电话连提都没提起李丽妹和徐成良。 这让徐夏凤不免有几分唏嘘，徐胜英果然是一个孝顺的女儿。 当然，她也是。 第二百四十二章 守株待兔 已经半个月了。 从曹心贞偷偷从家里出来，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月了。 曹心贞没有和任何跟联系过，而且，也没有任何人能联系上她。 徐夏凤半个月打听不出什么消息，有时难免也会陷入迷惘和怀疑，难道曹心贞真的不打算要这个家了？所以，才要和大家断的那么干脆？ 有时，徐夏凤也会害怕，莫不是真的像徐胜英说的那样，曹心贞遇到什么危险了？ 这个想法刚从徐夏凤的脑海里冒出来，就被徐夏凤踢了出去。 曹心贞怎么会遇到危险呢？危险怎么会找曹心贞这样抠门自私又小气的人呢？ 徐夏凤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一边把腌制好的肉串用竹签子串好。 宛市的初夏是炎热的，滚烫的阳光照在人的头顶上，时间一久，总让人有一种头顶着火的错觉。 徐冬凤和周明重从水果市场进货回来路过徐夏凤的店，给徐夏凤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们在水果市场进货的时候，好像看到曹心贞了。 徐夏凤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惊喜的问道，“是真的吗？嫂子在水果市场干什么？是去买水果的？” “她会去买水果吃，才怪？”徐冬凤哼哼一声，又转为沉重的叹息，“她是在水果市场做事，当时我和明重正在市场买桃子，我们在买的时候的也有不少人在进货，市场里，坏掉的水果，框子，纸箱，稻草，还有尼龙绳，果皮果叶掉了一地。” “市场有个姓卓的老板就叫人过来打扫卫生。” 徐冬凤一拍手掌，脸色隐隐有几分激动，“当时我就看到走过来的三人中其人一人非常的眼熟，她穿着市场清洁人员橙色的宽大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帽子，手里戴着一双长到手肘弯的橡胶手套，脸上带着口罩，可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我当是就喊了一声，“嫂子”。结果她一听到转身就跑。姐，我是用我们家的叫法叫她的，如果她不是嫂子，如果她不心虚，她跑什么？” 徐夏凤沉吟了一会，点头说道，“听你这样说，那个人应该就是嫂子，我们不知道她怎么会去水果市场做保洁的，但是既然已经知道她在那里，我们也必须过去看看。” 徐夏凤让方志扬来串肉串，她和徐冬凤一起去水果市场找曹心贞。 方志扬有些不放心，说要跟着一起去，却被徐夏凤想也没想的驳回了。 她和徐冬凤是去找曹心贞，不是去堵曹心贞，也不是去捆曹心贞，确定曹心贞在那里就行了。太多人过去，只会让曹心贞觉得难堪。 徐夏凤和徐冬凤再去水果市场的时候，水果市场都快要闭市了。 徐夏凤一连问了几个人，都说不认识一个叫曹心贞人。徐夏凤又找到了几个做保洁的工作人员询问。 保洁告诉徐夏凤，市场的保洁人员分为早班和晚班，她是晚班的工作人员，晚班的同事她都认识，没有一个叫曹心贞的。 徐夏凤又问市场有没有给保洁人员提供住宿。 保洁摇头，说没有，市场是不管食宿的，她也不知道同事都租住在什么地方。 铩羽而归，徐夏凤并不灰心，既然已经有曹心贞的线索了。那就不愁找找不到她。 市场的保洁人员不是有分早班和晚班吗？既然值晚班的人中没有曹心贞，那早班肯定有吧？ 第二天早上，卖完炒米粉，徐夏凤让方志扬把家里的碗和厨具洗了，她骑着那辆老旧的三轮车风风火火的往水果市场走去。 早上来进水果的人非常多，市场的各个角落里都满是垃圾和一些废弃的东西。 徐夏凤也不打扰别人，找了个角落蹲下，她想曹心贞总会出来工作，她就蹲在这里守株待兔。 别人守株待兔不一定能成功，可是徐夏凤却一定能成功，只因为她守的这只兔子一定会到这里来，而她这个守株的呢？又是个聪明机灵的。 果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十一点过后，市场的人一下子少了许多，而果皮垃圾，纸箱塑料筐，堆的像一座小山。 徐夏凤看到一个人管理人员模样的人看了看，拿出手机来打电话。 徐夏凤想，她很快就能看到曹心贞了。 菜市场的管理人员果然叫来了保洁打扫卫生，徐夏凤清楚的看到曹心贞也在保洁的对伍里。 她像徐冬凤说的那样，手上带着橡胶手套，戴着口罩，款式像鸭舌帽一样的黄色帽子，手里拿着扫把还有消毒水。 徐夏凤并没有马上冲出去，她并不想让曹心贞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 她守在市场的角落里，静静的等待曹心贞打扫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才叫住她。 “嫂子。”徐夏凤的声音让曹心贞一怔，然后她着急忙慌的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就像走。 徐夏凤怎么可能还会让曹心贞在她的面前溜走？ 她伸手一把抓住曹心贞的手腕，问道，“嫂子，你想去哪里？” 曹心贞低下头，冷硬的说了一声，“夏凤，我要下班了。” “下班了，下班了好啊，你住在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夏凤，你别闹，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曹心贞的话让徐夏凤的手抓的更紧了些。 “嫂子，我要是真的想闹，刚才人多的时候，我就不会躲在一边了。”曹心贞想挣开徐夏凤的手，却被徐夏凤握的更紧了些。 “嫂子，我跟你去你住的地方。” 曹心贞深知徐夏凤的性格，叹息了一声，也不再挣扎，收拾好东西带徐夏凤去了她的租房。 曹心贞的租住的地方荒凉不说，还很不安全，房间的门甚至没有安全锁。 租房里陈设更是简单，除了一张床，竟然没有坐的地方。没有厨房，没有灶台，房间里唯一的电器是一个小小的二手的电饭煲。 徐夏凤和曹心贞坐在床上，徐夏凤看着曹心贞，她以为自己有满腔的愤怒和质问要对曹心贞发出来。 但真的看到曹心贞，徐夏凤也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第二百四十三章 如溺水中 “嫂子，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要从家里出来，还是不辞而别？你有没有想过家里的父母会多么伤心？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的做法对爸妈造成多大的伤害？” 徐夏凤的话音刚落，曹心贞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落下来。 “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夏凤，我在家里也真的待不下去了。” 曹心贞说着，眼泪像开闸的洪水似的不断的往外涌着。她本来就清瘦的脸颊更多了几分凹陷，泪水滑过脸颊的时候更增添了几分凄苦。 徐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刚升起来的一点愤怒似乎都被曹心贞的泪水浇熄了。 “为什么待不下去了？是妈有苛待你吗？还是你和妈闹了什么矛盾？” 曹心贞摇头，她瘪了瘪嘴巴，抬眼看向徐夏凤的时候，眼神凄惶又空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夏凤，妈并没有苛待我，我也没有和妈闹矛盾，我并不怕辛苦，并不怕累，我只是不想待在家里。那种感觉，我说不出来，就好像溺水一样。” 徐夏凤将信将疑的看着曹心贞，曹心贞一把抓住她的手，空洞的眼神才有了一丝光。 “夏凤，你相信我，我确实不想待在家里，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想自己停下来，我一停下来我就心慌。” 徐夏凤反握住曹心贞的手，“嫂子，家里不是有哥和胜强在挣钱吗？钱的问题你不要担心。” “不是，不是钱。”曹心贞一把攥住徐夏凤的手，“夏凤，不止是钱的问题。” “夏凤，就像我刚才和你说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一样，就像是要窒息了一样，那种感觉说不出来，但就像是有人抓住我的喉咙一样，我甚至不能大口喘气，我想做点什么，我如果不做点什么，我的心里就很慌，我很怕我会再像之前那样，我的儿子，我的女儿等着我拿钱我却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夏凤，你理解那种难受吗？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吗？” 曹心贞抓着徐夏凤的手很紧，很紧，她的眼里有一种莫名的光，她的眼睛大瞪着，却并没有凶狠之色，瞳孔张着，却并没有焦点。 “我明白，”徐夏凤拍了拍曹心贞的手背，“我明白，嫂子，我也是从苦日子里过过来的人。” 徐夏凤的认同让曹心贞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她空洞的眼中染上了一层笑意。 “嫂子，你为什么不和我们联络？是怕我们让你回去照顾爸妈吗？” 曹心贞搓着自己的衣摆，头差点就低到了胸前，暴露在徐夏凤眼前的发顶，除了最上面薄薄的一层还能看到黑色，底下的头发都白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说。” 曹心贞低声说着，像是一个做错事害怕被骂被惩罚的孩子。 徐夏凤的心头忽然一酸，她温声说道，“那你也该和胜英胜湘，胜强联系啊，他们是你的孩子。你是他们的妈妈，联系不到你的这段时间，他们都要急疯了，尤其是胜英，她一向是最爱你最心疼你的。” 曹心贞在徐夏凤的鼓励下给徐胜英打了个电话。 徐胜英在手机那边又是哭又是笑，最后她请求徐夏凤带曹心贞去她的店里，她和徐胜湘徐胜强会尽快赶到徐夏凤的店里。 她一定要徐夏凤跟在曹心贞的身边，她生怕曹心贞身边如果没有人跟着，就会像脱手的氢气球一样消失在天边。 徐夏凤半是拖半是劝的带着曹心贞去了店里，炒了几个菜让曹心贞吃了饭，徐夏凤又找了衣服让曹心贞洗完澡换上。 徐胜英三姐弟很快就到了徐夏凤的店里。徐胜英从车上下来，一看到曹心贞，就扑到曹心贞的怀里哭了起来。 一向感情淡漠徐胜湘也红了眼眶，一向不擅长表达感情的徐胜强也在一旁不停的问道，“妈，这段时间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接我们大家一起电话，也不跟我们联络？你存心要我们担心是不是？” 曹心贞一看到自己的儿女，也红了眼眶，母子四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徐夏凤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让徐冬凤和周明重也过来一起吃饭。 徐胜英也发现了曹心贞的不对劲。她和徐夏凤一商量，决定带曹心贞去医院看看。 医生给曹心贞做完检查之后沉默了良久。徐胜英接连问了几声，“医生，我妈没什么事吧？” 医生顿了一下告诉徐胜英，曹心贞身体上的问题倒还是小事。她长期营养不良，中度贫血，这些都是能慢慢养回来的。 只是，曹心贞的精神状态实在太不好了。照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发展下去，很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精神疾病。 徐胜英一听到这里，眼泪当时就掉了下来。她绝对不能让任由曹心贞的身体和精神往不好的状态发展。 徐胜英和徐胜湘商量了一下，决定带曹心贞去吴建良的厂子好做事。 无论是打杂也好，做什么都好。反正她不能再任由曹心贞的病这样发展下去。 徐夏凤听完徐胜英的决定之后只问了一句，“那，爷爷奶奶怎么办呢？胜英，你心疼你妈妈我能理解，但是我也心疼我妈妈。” 徐成良和李丽妹必须要有人来照顾。如果曹心贞不能在家照顾？那还能是谁呢？是徐大龙，还是徐夏凤，抑或是徐冬凤？ 这是一个难题？但是这个难题必须在曹心贞离开前得到解决。 很快，徐大龙和孙若海，吴建良也喊来了徐夏凤的店里。 徐胜英把医生给曹心贞的诊断结果告诉了大家。 店里一阵沉默，徐大龙涨红了一张脸，咀着嘴，结结巴巴的说道，“心贞，心贞，你怎么，怎么搞的，搞的身体没一处舒服的？” 曹心贞还没说话，徐胜英就含着眼泪忍不住呛徐大龙，“我妈怎么搞的？我妈怎么搞的？爸，这难道不应该问你吗？你怎么不问问这些年你是怎么对我妈的？” “我妈的精神状况变成现在这样，你要付大部分责任。” 第二百四十四章 谁更可怜 徐大龙的嘴巴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夏凤咳嗽了一声，低声说道，“哥，你之前对嫂子确实太疏忽了。以后你该对嫂子多点关怀，多点体贴。现在，除了嫂子不舒服之外，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讨论。妈年纪大了，她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如果以后照顾爸的重担全部压在妈的身上，妈肯定是扛不住的。” 徐夏凤说完，迎着徐胜英的眼睛和她蠕动的嘴巴说道，“我们大家都需要挣钱，长久在家照顾也不现实，更不合适。” 徐胜英的嘴巴一瘪，看向徐夏凤的眼睛似乎有点责怪，“那怎么办？” “我妈，我妈现在也不适合照顾爷爷和奶奶。” 徐冬凤哼了一声，语气有些冲的问道，“那谁合适呢？” 徐胜英咬紧了嘴唇，不说一句话。站在曹心贞身后的她环着曹心贞的肩膀，一副保护的姿态。 她是不会同意曹心贞回去照顾徐成良和李丽妹了。曹心贞的身体和精神状态让她担心，让她心疼。 徐大龙的眼睛在徐夏凤和徐冬凤的脸上转了一圈。 一张脸涨的通红，撅着嘴巴，一句完整的话在他的嘴里顿成了几截。 “夏凤，冬凤，爸妈，爸妈是我们三个人的爸妈，你们看，看，要不，要不，我们三个人商量一下，怎么，怎么给爸妈养老。” 徐冬凤一听徐大龙的话心里就有些不平。 李丽妹拿出十几万给徐胜强买房这在徐冬凤的心里仍然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愤怒和不平淤积在心里，徐冬凤想也没想就说道，“哥，爸妈虽然是我们三个人的爸妈，但是我们三兄妹从爸妈那里得到的是不一样的。我和姐谁也没有你得到的多，给父母养老你想起我和姐来了。爸妈的钱你就恨不得一把搂了。” “哥，不是我们不孝顺父母，在这个时候还要计较，惦记父母的财产。人活一世，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 “这口气，我是咽不下去。” 徐大龙的嘴巴蠕动了几下，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声低低的啜泣声响起，徐胜英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的，“小姑，我觉得我们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爷爷只有奶奶一个人照顾不是个事。我们商量着看，谁能回去照顾爷爷和奶奶。” 徐冬凤一看到徐胜英的眼泪，多年来对徐胜英的疼爱让她的心习惯性的一软。 但是她很快又明白过来，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她已经因为心软和疼爱处处退让了。李丽妹偏心徐胜强的事实已经给了她一个当头棒喝。如果她再心软，再退让，最后只能是退无可退。 “胜英，其实商量也好，不商量也好，无论是从谁得到的多谁就要付出的多的道理来讲，还是从世俗的角度来说，甚至在你叔爷爷，姑奶奶，这些亲戚，甚至村子里的人来看，你妈或者你爸在家照顾爷爷奶奶，是理所当然。” 徐胜英一愣，甚至忘记了抽泣，一声哭的通红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徐冬凤。 徐冬凤冷哼一声，别开了脸。 徐胜英又把视线移到徐夏凤的脸上，她低声怯怯的问道，“大姑，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徐夏凤看着徐胜英，看着一心护着曹心贞的徐胜英。 做为女儿，徐胜英真的是无可挑剔，她懂事，她听话，她孝顺。 但是她不仅仅是曹心贞的女儿，她也是徐成良李丽妹一手养大的孙女。 一个人在这社会上有多种多样的身份。不能因为要成全其中一个身份的完美，就无情的牺牲掉另外一个身份！ 徐夏凤不知道，徐成良的孙女这个身份对徐胜英来说更重要，还是曹心贞的女儿这个身份对徐胜英来说更重要。 “胜英，在回答你这个问题前，我想先问问你，你是怎么想的？你们三姐弟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甚至可以说是养大的。你是你爸妈的女儿，但你也是爷爷奶奶的孙女，你认为你爸妈有照顾赡养爷爷奶奶的义务吗？你是否认为我和你小姑只有赡养父母的义务，而没有过问父母财产的权利呢？” 徐夏凤的一番话让徐胜英怔了好一会。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就是因为徐夏凤的这番话戳中她内心深处最真实又最深的想法。 “胜英，你妈妈身体不舒服，我们也感到很痛心。但是痛心也没办法，身体不舒服，就要好好修养，你妈回去之后，家里的田地不要种，村里的工厂也不要去了，在家帮着奶奶照顾照顾爷爷，我们既能放心，你妈妈也能修养修养身体。” “不，”徐胜英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了。曹心贞也在下一刻紧紧的抓住了徐胜英的手。 “大姑，我妈的精神状态真的很不好。你看她的脸，还有一点人气，一点血色吗？” 徐胜英双手环住曹心贞的肩膀，往曹心贞的背上一趴，双肩耸动着，“不，我妈她真的需要好好的休息一段时间。她需要别人心疼，需要别人安慰，需要别人理解，需要有人跟她说话，让她开心。” 徐夏凤定定的看着徐胜英，语气无奈又带着几分嘲讽。 “胜英，你心疼你妈妈，我也心疼我妈妈。你妈妈需要人安慰，理解，开心，可是我妈妈连放松都做不到。她已经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她从六十岁到现在已经做过好几次大手术。她也是到了需要人照顾的年纪，现在却还需要照顾什么都不会做的比她高大，比她苍老的我爸，你的爷爷。” “胜英，你妈可怜，我妈更可怜。” 徐胜英看着徐夏凤，嘴巴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夏凤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心疼我妈。也许你们要说，照顾赡养自己的妈不是应该的吗？我是应该，我要是有能力有经济基础，我会守在我妈的身边照顾她。我也想过，要不要把我爸妈接到我挣钱的地方来，但是爷爷的身体状况，能允许这样长途跋涉吗？” 第二百四十五章 我不回去 “如果我有条件，我会全权承担起照顾赡养父母的责任。”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徐夏凤的脸上，有震惊，有认同，有质疑，有相信，有恍然。 徐夏凤眼神清澈，神情认真。如果她真的有这个条件，她会那么做的。 徐胜英定定的看着徐夏凤，她并不怀疑徐夏凤说这句话的真实性。 “只是胜英，我并不具备那样的条件。”徐夏凤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依然坦然。 对她而言，钱不是最重要的。孝顺比钱更重要，所以，她才会因为孝顺，十年如一日的给徐成良和李丽妹明显超过生活所需的生活费。 孝顺是很重要，但是良心对她来说更重要。 所以，她孝顺，也许会超过一点度，到绝对不是没有底线的。 徐夏凤顿了一下，看着徐胜英以及徐胜英臂弯里的曹心贞。 “胜英，让你妈在家照顾爷爷奶奶，是我们大家能想出来的，商量出来的最好的办法。既免了村里的人说闲话，也有利于我们这一大家子人的发展。” 徐胜英撅着嘴巴不说话，她始终不同意曹心贞再回去照顾徐成良和李丽妹。 那对现在精神状态不好和身体长期营养不良的曹心贞来说，不啻为一种身在地狱的煎熬。 “嫂子，”徐夏凤又看向曹心贞“你回家照顾爸妈，我还像从前那样，一年给几千块钱给你，你看行吗？” “你要是心里有什么话想说，你就打电话给我，你跟我说过，你要是累了烦了，你就去镇上逛逛街。” 徐夏凤的话刚说完，徐冬凤就满是不赞同的冷哼了一声。 “我不同意。”靠在徐胜英身上的曹心贞坚决的说道。 “我也不同意。”徐冬凤跟着说道，“从没听过做自己该做的事还要别人给钱的道理。” “我不回去。”曹心贞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徐冬凤盯着曹心贞看，脸上多了些许冷意。 “我不回去。”曹心贞往徐胜英的身上缩了缩，徐胜湘见状，也走到曹心贞的身旁，扶住了曹心贞的肩膀。 徐胜英和徐胜湘的动作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看来，在她们的心里，曹心贞女儿的这个身份是在徐成良的孙女这一个身份之上的。 她只是有些不明白，这明明只是商量，为什么徐胜英和徐胜湘的动作看起来却像是她们在逼迫曹心贞。 徐大龙涨红了一张脸出来打圆场，“没，没事，我们，我们还可以再商量一下。” 徐夏凤和徐冬凤对视一眼，商量？还能怎么商量？ “我看，不如这样吧！既然大家都走不开，奶奶一个人照顾爷爷又不是个事，我看不如请人来照顾。” 吴建良的话让众人面面相觑。 “请人来照顾？怎么照顾？要多少钱一个月？又该请什么人来照顾？” 徐夏凤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她看向吴建良，心里不免有几分不以为然，吴建良只是说说而已，说说话，自然轻巧。 徐冬凤等人也纷纷看向吴建良。 她们都太需要有个人能给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给她们了。 吴建良沉吟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照爷爷奶奶的情况来看。请来照顾的人最好能住下家里。” 徐夏凤刚想说话，吴建良又接着说道，“自然，要住在家里的话，当然是要信得过的人。” 徐夏凤的嘴角往下一弯，“可是，我们该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 “而且，让一个无亲无故的人住在自己家里，爷爷奶奶能接受吗？我们能放心吗？” 徐夏凤继续提出自己的疑问，她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没有问出口。请住家保姆的话，那肯定是一笔不小的钱。这个钱，该由谁来出？ “所以，尽量要找一个我们大家都能信得过的人。当然，住家保姆的费用也是个大问题。不过，据我了解，乡村住家保姆的价格并不贵，一个月大概在三千块左右。”吴建良的视线最先落在徐夏凤的脸上，意味深长的看了徐夏凤一眼之后才移开自己的视线。 那一眼，虽然没有特别的意味。但是徐夏凤的心里却是一惊，面上又是一窘。 她总觉得，吴建良将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都看出来了。 “目前呢！我们有三个问题要解决，要商量一下。 第一，奶奶是否同意请一个住家保姆，第二，住家保姆的人选问题。这个人不能不熟悉，但是又不能太熟悉。第三，请住家保姆的费用问题。” “这三点，我们都要解决，都要商量。” 吴建良的话音一落，周明重就跟着说道，“建良说的有道理。这三个问题，我们确实要好好的商量一下。尤其是住家保姆的人选和住家保姆的薪资问题。” 吴建良点头，他的眼睛在众人的脸上转了一圈，“这个三个问题，我看一时半会也商量不出来。今天也晚了，我看，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睡觉。明天是星期天，我们工厂明天放假。今天我们先休息，明天再商量。” 吴建良的话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吴建良在徐夏凤开店的这条巷子的外面找了个宾馆开了几间房。 徐夏凤和徐冬凤在自己的租房里睡觉。 徐夏凤起了个大早，她的心里始终不安定。她想，她必须先给李丽妹打个电话，问一下李丽妹的想法。 徐夏凤把炒米粉的灶台让给方志扬，她则走到房间里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李丽妹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 徐夏凤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一字一句的告诉李丽妹。 顿了一下，徐夏凤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妈，请一个保姆住在家里，照顾你和爸，你看行吗？” 徐夏凤本以为李丽妹会抵触，至少会有疑问，没想到，李丽妹比她想的，要开明许多。 “可以啊！保姆好，有个保姆在家里，我能轻松许多。” 徐夏凤大吃了一惊，她掏了掏耳朵才确保自己没有听错。 “妈，是请个人来照顾你和爸，但是要住在家里。”徐夏凤又一次强调。 第二百四十六章 最好且唯一的选择 “是啊！我知道，请一个保姆来照顾我和你爸，住在家里是不是？”李丽妹也跟着重复了一次，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抵触，甚至还带着几分高兴和期待。 徐夏凤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她突然发现，其实做为女儿，她并不是很了解李丽妹这个母亲。 “嗯嗯，”李丽妹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说道，“夏凤，现在请保姆也不是件什么新鲜事。我也听到好几起说子女工作忙，照顾不了老人，请保姆上门来照顾的。” 徐夏凤没有说话，李丽妹以往的所做所为和一些举止言论都在她的脑海里过了一遍。 她必须得承认，李丽妹从来不是什么古板的人，甚至还很新潮。 她是村里第一个买了新手机还要带一个粉红色手机壳的老人，网络上的一些新鲜词汇她也能脱口而出，她睡衣的款式和花样甚至比徐夏凤的还要新潮时尚几分。 在徐成良出事之前，她喜欢逛街，喜欢买零食，经常会买一些新鲜的玩意。 徐夏凤不由的想到曹心贞。徐成良这一倒，受到影响的岂止是曹心贞。 让李丽妹这老人去照顾一个比她还老又不能自理的老人。 这真的有些太难为她了。 徐夏凤叹了口气，也许，找一个住家保姆，真的是目前最好且唯一的选择了。 徐夏凤顺势问出了自己的第二个问题。 “可是，住家保姆的人选不好找，不能是不认识的，但是也不能是太熟悉的。” 吴建良能洞悉她内心的想法，她也能明白吴建良的弦外之音。 太熟悉的人，太亲近的人又不好意思驱使。 徐成良是一个除了自己吃饭，走路之外，什么都需要别人搭把手的人。 “这个，”李丽妹沉吟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这个，找住家保姆也不用找地方太远的，在村里乡里附近找找就行了。” “如果，夏凤，你们找不到的话，我就托人四处问问。” 似乎是怕徐夏凤反悔，李丽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着急。 “妈，你要，自己找吗？”徐夏凤有些艰难的问道。 手机两端有一瞬间的沉默，接着就是一声浓重的叹息。 “夏凤，你们走不开，要挣钱，我能理解。所以，你嫂子走了，我不怪她，你们不能回来照顾我，我又不怪你们。你爸是我的老伴，是我的丈夫，我这辈子都在照顾他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夏凤，”李丽妹的声音转着哀婉凄凉，“我都已经七十多了，要是不照顾你爸，可能还能多拖几年，整天照顾你爸，守着你爸和这座房子，这么点灯熬油的熬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这副身体还能拖多久。” “夏凤，我真怕我有一天在床上起不来。我怕我会忽然倒下去再也不能爬起来。活到妈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我倒是不怕死，我只是怕闭眼之前再见不到你们这几个子女，我只是怕你爸没人照顾。” “妈，大清早的，说那些个丧气的话干什么？”徐夏凤斥了一声，话一出口，声音就开始哽咽了。 “我知道了。”李丽妹急忙认错，徐夏凤甚至不用多想，仿佛就看到了低着头擦眼角泪水的李丽妹。明明是头发眉毛都花白的老人，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把昔日刚毅坚强的母亲变成了怕做错事的孩子。 徐夏凤压住心头的难受，咳嗽了一声让堵在喉咙里那团棉花消失，然后才说道，“妈，不跟你说了，我要卖早餐了，你也赶紧做饭吃吧！可别把爸饿着了。” 徐夏凤打开火，火舍和锅底接触的时候，发出一阵嗡嗡轰烈的响声。 洗锅，放油，打鸡蛋，放米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火焰炙烤着锅底，米粉在锅里很快就完成了华丽的转变。 徐夏凤将米粉盛出锅，当灶台的火熄灭的时候，徐夏凤心头的火却依然燃烧的很旺。 她的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如果请住家保姆徐冬凤不出钱的话也可以。 请保姆的钱，她和徐大龙来一起承担。 不为别的，只为了李丽妹不要那么辛苦。不要那么伤心。 十点多的时候，吴建良，孙若海，徐大龙等人来了。 徐夏凤给他们三个人炒了三分米粉让他们吃了。 曹心贞和徐胜英，徐胜湘，徐胜强还在宾馆里。直到露出吃午饭了，曹心贞才在徐胜英和徐胜湘一左一右的搀扶下，徐胜强在后面跟随，从宾馆来到徐夏凤的店里。 徐夏凤问曹心贞等人要不要吃点什么？ 曹心贞说不用，直接吃饭就好。徐夏凤又拿出一个电饭煲，又多煮了一锅饭。 下午还有一场持久又激烈的讨论，大家心里都有数，中午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有多话，只顾着吃碗里的饭。 徐夏凤吧桌子收拾干净，拉拉张凳子在桌边坐下，开始牵出话头。 “早上，我打过电话给妈了。把我们昨天讨论的，和妈说了一声。 妈同意起住家保姆，并且还说，我们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她就自己来找。妈的年纪大了，整天要照顾爸，确实也太辛苦了。” 徐夏凤的眼睛在吴建良的脸上停顿了一下，但到底还是没有把吴建良这个提出要找住家保姆的人拉进话题。 “哥，嫂子，冬凤，明重，你们怎么看？” 徐大龙夹着烟，烟灰卖指间一颤一颤的掉落的时候，徐大龙的话也断成了一截一截的。 “妈说，妈同意找保姆，那就，那就找保姆。妈，妈能轻松一点就行，就行。” 曹心贞抬起脸白了他一眼，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说话时的结巴。 徐夏凤看向徐冬凤和周明重，“冬凤，明重，你们怎么看？” 周明重沉吟了一下，才慢慢说道，“既然妈也同意找保姆，那就找保姆吧！” 徐冬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找保姆我是没什么意见。我只有一个问题。” 第二百四十七章 我不同意 “什么，什么问题？”徐大龙赶忙问道。 徐冬凤看向徐大龙，眼神灼灼，“我想问一下，找保姆的钱，谁来出？怎么出？” 徐大龙嘿嘿的笑了起来，一双眼睛不住的在徐冬凤和徐夏凤之间看来看去。 “冬凤，嘿嘿，夏凤，我们兄妹三个，就不要互相推诿了，之前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呗！” 没想到之前无往不利的理由，今天徐大龙的如意算盘会在徐冬凤的面前碰个软钉子。 “呵，哥，要钱的时候就想起我们是兄妹，那分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们是亲兄妹啊？还说什么互相推诿，这些年来，赡养父母，父母生病住院，照顾老人，跑上跑下，出钱出力，我们什么时候推诿过了。结果呢？我们得到的是什么？” 徐冬凤愤愤不已，她冷哼了好几声，“请住家保姆我是同意的，但是每个人要负担的钱和责任还要像从前一样分配的话，我不同意。” 徐大龙又嘿嘿的笑了起来，企图用三两句话把徐冬凤的思想转变过来。 “冬凤，都是一家人，父母子女，血脉至亲，你要分的这么清楚，那就伤了情分了，是不是？” “我们之前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这么多年，大家都习惯了是吧？就不要改来改去的了。” 徐大龙说的轻松，好想像只要他这番话一出口，所有的事就能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还是在不久之前发生过的。 怎么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呢？ 徐冬凤冷哼了好几声，看向徐大龙的眼睛满是失望和怀疑。 “父母子女，血脉至亲，那我没有工作没有钱的时候，谁关心过我？谁能给点钱给我？那个时候，怎么没人说我也是至亲骨肉？” “习惯？你习惯了我们的付出得到的好处了是吧？” 徐大龙的脸一下红，一下青，一下白。他知道徐冬凤说的都是真的，所以他才有些无地自容。 “小姑，我爸只是，想让几个兄妹团结起来。”徐胜英小声的解释，尽管这个理由非常的蹩脚。 “胜英，你不必说了，你心里最心疼的是谁，最爱的是谁，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有些话，别说我信不信，你看你自己信不信？” 徐胜英被徐冬凤一阵抢白，白皙的面皮也涨的通红。 徐冬凤说完之后冷哼了好几声，也没有再说话。 徐胜湘抓住徐胜英的胳膊，抚了抚她的后背。 “村里毕竟不比城市，住家保姆吃住都在主家。这样于保姆还是主家都方便。我觉得三千块一个月的工钱还可以再往下压一压。” 吴建良的眼睛在徐夏凤和徐冬凤的脸上转了一圈。 “其实，一个月两千多三千块钱的，大家分一分，也没有多少。最重要的是兄妹之间要团结，大姑小姑，你们都做的很好，那么多年，一直都很团结，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伤了和气。” 徐冬凤正想点头，回过味来又冷哼了一声。 徐夏凤看着吴建良，脸上带笑，“建良说的是，不愧是做老板的人，说起话来就是有理有据。这么多人分一分也没多少了，那胜湘也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三千块一个月的保姆费，你们认多少呢？” 吴建良的笑意有些勉强，甚至带着几分寒意。 “大姑，你说笑了。一代人管一代人的事，爷爷奶奶的事，你和我爸还有小姑不是都还在呢吗？” 徐夏凤收起笑容，脸色有些冷凝，“是哦，一代人管一代人的事。” 徐冬凤接过话头，冷冷说道，“，那胜强买房，要找奶奶拿钱，是不是有点说不太通了？” 曹心贞脸色一变，拍着桌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冬凤，说话就说话，你又把胜强扯进来干什么？” “是，我是照着建良说的，提出的疑问，有什么问题？一代人管一代人的事，这话可是建良亲口说的。” 曹心贞的脸色变了几变，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真是贼喊捉贼，强词夺理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对，反正横竖都是你有理，你家有理，行了吧？” 徐冬凤抱着胳膊，冷着一张脸，横着一双眼。这看在曹心贞的眼里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而那句“行了吧？”更像是一句宣战的话。 曹心贞一拍桌子，撑着桌子前半身就往徐冬凤面前期去。一双眼睛凶狠的瞪着徐冬凤，一副恨不得把徐冬凤生吞活剥了的样子。 徐冬凤也瞪了回去，“干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嫂子，难道你还要和我动手吗？” 曹心贞咬着牙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要是实在不像样子，我这个做嫂子的只好教教你了。” 徐冬凤从鼻孔里哼出一句，“你有这个资格吗？” 曹心贞举起了手，徐冬凤梗着脖子，像两只斗鸡似的。 曹心贞挣开了徐胜英和徐胜湘的拉扯，徐冬凤推开了挡在她前面的周明重。 “你们这是干什么？一家人有什么说什么就好了。干嘛，还要打架吗？还要看谁的手上功夫强一点是吗？” 方志扬沉着一张脸说道，他首先看向徐冬凤，“有理不在声高，更不再谁的手上功夫更厉害。冬凤，你先坐下来，听我说一句。” 徐冬凤将信将疑的看了方志扬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 方志扬又看向曹心贞，“嫂子，你是我们的嫂子，哪怕大家都是平辈，但我们的心里一直都很尊敬你的。” 曹心贞哼了一声，只能坐下来。 徐胜英和徐胜湘也在曹心贞的旁边坐下，周明重挨着徐冬凤坐下，抓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一场可能发生的搏斗消弭于无形。 方志扬看他们坐下之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坐在一起是为了讨论给父母养老的问题。不是为了动手吧？大家都可以各抒己见，但没必要因为一点意见不一样，就争的面红耳赤，甚至要出手相向。” “如果爸妈知道我们因为这个吵起来，甚至要动手，他们能安心吗？” 第二百四十八章 铁打的理由 “如果爸妈知道，他们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多余的？” 方志扬的这句话让徐冬凤和曹心贞都低了下头。 “我们现在要讨论商量的是给爸妈请保姆的问题。请保姆无非是昨天建良说的那三个问题。现在，妈既然已经同意请保姆了。那只剩下两个问题。” “保姆的人选我们先放在一边，保姆的薪资问题，以及谁来付薪资，怎么付这份薪资，我们倒是可以好好的讨论一下。” 方志扬最先看向曹心贞，“嫂子，爸妈养大了哥哥夏凤，冬凤三兄妹，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爸妈养大了胜英三姐弟，给哥盖了两座房子，又给胜强买房出了大部分的首付，这你也不能否认！” 徐大龙抽了一口烟，吐出烟雾的时候被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才止住，一张脸涨成了紫红颜色。 “没，没，志扬，我告诉你，爸妈对我的好，我，我没想过要否认，父母肯定是要赡养的是吧？只是怎么赡养，我们，我们还得从长商议。” 曹心贞白了他一眼，呛了一句，“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徐大龙嘬着嘴巴，“你，你，我我，”说了老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曹心贞看了方志扬一眼，冷声说道，“志扬，你说的有道理。可是爸妈不仅只是帮我带大的孩子，你可不要忘了，跃礼也是在徐家长大的。胜英，胜湘和胜强可是姓徐，他们三姐弟不在自己家难道还去别人家？” 曹心贞声音一冷，脸色愈发难看，眼神更多了几分讥讽，“爸妈带自己的孙子那是理所当然，倒是有些人，腆着脸把外姓的孩子往我们家放。” 伴随着曹心贞的一声冷哼，桌子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曹心贞收起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看向方志扬和徐夏凤的眼睛冷冷的。 “把外姓的孩子带回家还不算，占尽了好处就开始甩手不管了。没这么好的事。” 又来了！徐夏凤在心里哀叹一声。每次，自从方跃礼在徐家待了几年。之后的这段时间里，一旦李丽妹和徐成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需要治疗，或者需要给徐家添置什么大的物件，给李丽妹和徐成良生活费的时候。曹心贞总会把李丽妹和徐成良带大了方跃礼这件事拉出来做借口。让徐夏凤心甘情愿地达到她的要求。 她则在一次又一次的徐夏凤的低头妥协之后，尝到了甜头。 将这个借口变成铁打的理由。 这次，她又把方跃礼再徐家长大拿出来说事。 她知道徐夏凤否认不了，所以她看向徐夏凤的眼睛带着胜利的和倨傲。 “嫂子，我和志扬从来没说过不管父母的话，父母的养老的费用，我们肯定会承担的。” 曹心贞听到徐夏凤说这样的话，得意的扬起了嘴角，她就知道，这个事实，徐夏凤无法否认，这个理由，徐夏凤无法拒绝。 “不过，”徐夏凤看向曹心贞，眼神坚定，她心中的不平已经发出了万声呐喊，这次，她不能再忽视。也再也无法压下去。 “嫂子，爸妈给我带大了孩子是真，但是爸妈也给你带大了三个孩子，这也是真的吧？我是嫁出去的女儿，但我生的孩子，就真的跟爸妈没有一点关系吗？” “为什么爸妈只可以给你带孩子，就不能给我带孩子呢？这些年，我给父母的钱，给他们买的东西，对他们的照顾和关心，又有什么地方做的比哥要少了？” “嫂子，你总说我占尽父母的便宜，又不想管父母。如今一件一件的算起来，一桩一桩的数起来，嫂子，无论是父母的钱还是父母的爱，还是父母置办挣下的产业，哪样不都是落在你的手里？” “如果说谁必须在父母养老的问题上出大头，除了你和哥，再没有谁比你们更有这个义务了。” 徐大龙默默的捻灭的烟头，抱着胳膊沉默了下来。 曹心贞的脸色白了白，她看着徐夏凤的眼睛微微睁大，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徐夏凤难道是吃错药了？这个理由，之前那么多次她都是用的得心应手，让她在徐夏凤的面前无往不利，这次，竟然失效了。 曹心贞不敢相信的同时，心里开始慌乱起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徐夏凤，在有了一个如金牌玉律的班的理由之后，曹心贞就懒得去找其他的理由，或许，她也知道，其他的任何理由都是站不住脚的。 她从来没想过，如果这个理由失去了效力，她还有什么理由来牵制徐夏凤。 她不知道，所以，她的心里比谁都慌乱。 曹心贞一巴掌拍下桌子上，“夏凤，你就是这样当女儿的？现在爸妈需要人照顾了，需要人养了，你就不想管了？难道你不怕大家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吗？” “我从来没说过不管。只是要管，我们就要好好的说清楚，谁管多少，怎么管。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我和冬凤只管打钱回去，最后，那钱却全部落到别人的口袋里。” 徐夏凤声音清晰，目光朗朗，她没有看徐胜强，徐胜强的脸却“刷”的一下就红了。他低头拉了拉曹心贞的袖子，低声叫了一句，“妈。” 曹心贞脸色一白，她的眼睛在徐夏凤的和徐冬凤的脸上扫了几下。 “怎么管？我看之前那样就挺好。爸妈可能也习惯了，我们还是像之前一样好了。” 徐冬凤冷哼一声，“像之前那样，我不同意。” 曹心贞又拍了一下桌子，脸色一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还商量什么？当女儿的都不心疼自己的妈，别人能心疼的着吗？” 徐冬凤的脸色一变，曹心贞的话正戳在她的心口上。 她是心疼李丽妹，但是在经过徐胜强买房那件事之后，她想清楚了，要心疼别人，还事先学会怎么心疼心疼自己。 坐在曹心贞身边的徐胜英拉了拉她的手，半世恳求半是劝解的叫一声，“妈。” 第二百四十九章 和之前一样！ 曹心贞动了动手臂，但到底还是没有甩开徐胜英的手。 徐胜英抱住曹心贞的手臂，忍不住垂泪道，“妈，爷爷和奶奶养大了我们三姐弟，也是非常辛苦的。爸爸没钱拿回家，妈妈你又挣不了多少钱，但是我们三姐弟的衣服也好，平常用的东西也好，零花钱也好，零嘴也好，爷爷奶奶从来也没有少过我们的。” 曹心贞的脸色变了变，她将脸侧到一边，苍白的脸颊露出一丝羞赫的红。 徐胜湘也走到曹心贞身边蹲下，她的一双手搁在曹心贞的腿，她人长得瘦小，一双手更是小巧玲珑，十指纤纤，倒不像是个农村家庭出来的孩子，倒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秀似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张开五指的时候又抬起头看向曹心贞。 “妈，你看我的手，从十岁那年开始，我的手在冬天不能碰凉水，不能碰冷的东西，否则就会长冻疮，肿的像包子一样。奶奶心疼我，从我十岁那年开始，一到入冬，奶奶就不让我碰凉水，什么事都不让我做。妈，在你不在我们身边的时候，奶奶就代替你的位置，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我们。” 徐胜湘刚说完，曹心贞就低了下了头。 徐胜湘和曹心贞的视线碰撞下一起，曹心贞看到了徐胜湘眼里的动容，也让她自己的羞愧和心虚在徐胜湘的面前暴露无疑。 “妈，”徐胜强也喊了一声，伸手抚上曹心贞的后背。 “妈，我是奶奶带大的，从小到大，除了你的陪伴，奶奶和爷爷从来没少过我任何东西。他们想让我比别人更好，整天整天的在地里干活。” 徐胜强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如果不是爷爷还想着给我们攒钱，凭大姑和小姑给他和奶奶的生活费，他和奶奶会生活的很舒服。怎么会因为拖稻谷回家摔伤，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呢？” “妈，现在爷爷和奶奶老了，是到了你和爸爸尽孝的时候了，挣钱的事你不用担心，请住家保姆我们一定要出钱，而且是出大头，占多份。” 曹心贞努着嘴巴，低着头，她的眼神飘忽了好一会，脸上的神情变换了好几番，才抬起头朝徐大龙说道“你是儿子，你是兄长，这个钱怎么出，出多少，你来定。” 徐大龙放下环抱的手，咧着嘴巴笑道，“这，我，这，我哪里知道？” 他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徐夏凤，嘿嘿的笑了两声，露出一口被烟雾熏的黑黄的牙齿，“夏凤，夏凤，你看，这怎么个分法？” 徐夏凤沉着脸没接话，这个时候，无论她说什么都不好。 无论说什么，曹心贞的心里都会不舒服，除非她将请保姆的责任和费用全部揽下，可是那是不可能的。 曹心贞翻了个白眼，狠狠的瞪了徐大龙一眼，“你自己没有脑子吗？自己不会想吗I？你自己没有嘴巴吗？自己不会说吗？” 徐大龙一晒，“说什么？怎么说？”徐大龙的眼睛在徐夏凤的和徐冬凤的脸上转来转去。 他的这番动作让曹心贞看了更是大为光火。 她怎么就嫁了个这样的男人？挣不到什么大钱，还一点担当都没有，没有担当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还一点主意都没有。 曹心贞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拿起桌上的餐巾纸一把往地上扔去，“钱你挣不到，家家你管不好。现在要你拿主意，你更是一点主意都拿出出来，有你这样的男人吗？有你这样做男人的吗？我这辈子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怎么就嫁了个你这样的男人？” 徐大龙嘬着嘴巴，小声的反驳道，“这也不能怪我，我也不想这样的。” 曹心贞一听徐大龙这毫无诚意，甚至肆意甩锅的话，心里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你不想这样，你倒是拿个主意出来啊！你脖子上杵的那是个什么玩意？难道你不会用你脖子上的东西好好想想吗？” 徐大龙一听，一气，顿时想也不想，抬起脚往外走。 曹心贞叫了几声，“你回来，你回来。” 徐大龙理也不理，径直往外面走去。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泪水即刻涌上了曹心贞的眼睛，她的双肩不住得抖动。 “我怎么遇上这么个男人？我怎么就嫁了个这样的男人？” 徐胜英扶着曹心贞坐下来，徐胜湘也站在曹心贞的身边轻声安慰着。 “嫂子，现在还不是哭得时候。我们得把事情商量清楚。” 徐夏凤平静的心道，“哥是个什么样子，我们都是清楚的，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他的性格。既然他没有担当，那嫂子，家里家外的，只有你多担待了。” 曹心贞不住的擦眼泪，擤鼻涕，“我多担待，我的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我怎么就那么命苦啊？” “没有人帮我，没有人管我，所有的担子都压在我身上，不管是挣钱也好，照顾老人也好，都要我来管。” 曹心贞哭的一抽一抽的，虽然眼泪和哭诉，是曹心贞惯常拿出来的武器。徐夏凤觉得自己应该有所免疫。 但听着曹心贞一边哭，一边数，徐夏凤的心里还是忍不住的一疼。 徐大龙也确实太不像个样子了。 “嫂子，你先别哭，我们知道你心里苦，我们也不是不帮你。今天我么是在商量父母以后养老的问题，请住家保姆是刻不容缓了，我们最好是今天能商量出一个结果来。大家都起出来挣钱的，可没有时间这么一天一天的耗下去。” “嫂子，既然哥不知道该怎么走，那你就说一下自己的想法，我们再商量着来看。” 曹心贞嘴巴一奴，眼中挂泪的让此时的她更增了几分倔强。 “我的想法？我的想法真的重要吗？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但是你们谁听了？” 曹心贞说完，嘴巴又是一瘪，“我的想法就是刚才说的那个，赡养父母也好，请住家保姆也好，出钱出力还是像从前一样。” 第二百五十章 只出两成 徐冬凤想也没想说道，“我不同意。还是像之前那样的话，我说什么都不同意。” 曹心贞嘴角一垂，冷笑了一声，“说什么让我提，我提的要求真的能作数吗？我就知道有人不会答应！” 曹心贞的脸上满是冷笑，徐冬凤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你有什么好生气的？之前十来年，我们给爸妈的钱都被妈存下来给胜强了。你当然还是希望和以前一样，再过个几年又用胜强做借口在妈的面前掉几滴眼泪，又能得一大笔钱。我和姐呢？辛辛苦苦的赚钱，到最后又为你们做了嫁衣裳。” 徐冬凤说着，眼睛也聚集了一层又一层的雾气。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徐冬凤狠狠地擦掉从眼角溢出来的泪水。 “嫂子，我不会不管自己的爸妈，但是我也不想再像之前那样，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不要说我在大家的面前哭穷，我的情况你们也清楚，明重身体不好，我们也只有周颖一个孩子。以后，无论是爸妈的生活费还是请住家保姆的费用，或者是身体不舒服需要出钱出力，所有的一切。我最多只出两成。” 徐冬凤说完，咬了咬后槽牙，才把涌到眼眶里的泪水咽下去。 徐夏凤听完徐冬凤话和方志扬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轻轻的点了点头。 曹心贞听完徐冬凤的话，拍着大腿就叫了出来。 “两成？那剩下的怎么办？”生活费，医疗费，住家保姆的费用，徐冬凤都只肯出两成！那剩下的怎么办？曹心贞越想越心慌。 那剩下的八成呢？该怎么办？ “剩下的怎么办？你不要问我，你该问问你自己。” 徐冬凤冷着脸说道，“从妈那里拿到钱的时候，你可从来没问过我们该怎么办？” 曹心贞脸色一变，破口骂道，“果然是人心难测，徐冬凤，你还说没有惦记父母的财产？” 徐冬凤也冷脸回道，“是，我惦记，我一年给一两万从来没问父母要过一分。有人不惦记，一年给不了一两千块钱，还能从父母那里要来十几万，真不知道是谁在惦记父母的钱。” 曹心贞的脸又沉了下来，“我惦记？我又没有拿一分？妈给的钱还不是全部给胜强买房了？还不是因为胜强是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 说到这里，曹心贞顿时感觉自己找到了真理。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胜强是谁？他是徐家唯一的孙子！是徐家的独苗苗。妈给他钱让他买房，娶个媳妇成个家，那不是应该的吗？” 第一次感受到特殊的时候，你可能会不安。但是长此以往的这样特殊下去，你就会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特殊，反而还不习惯。这从特殊到普通的心里落差只会让人更难受。 徐胜强这个徐家唯一的男孙，从出生开始，在徐家就享受着特殊。 而曹心贞，早已经习惯了徐胜强享受这种特殊，甚至第，她以徐胜强有这种特殊而骄傲。这种特殊人让她从心里感到骄傲，甚至衍生出一种习惯，别人都要为徐胜强让路，让徐胜强获利的习惯。 所以，当她在徐家遇到任何问题的时候，她想也不想就把这种特殊搬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的，她的骄傲，她的习惯，将会再一次碰壁。 徐冬凤神情漠然，“是，胜强是该娶媳妇了，可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做姑妈的只有那么大的能力，只能顾得上自己。” 曹心贞冷着眼看徐冬凤，啧啧连声，“怎么会有你这样当姑妈的？自己亲侄子的事好像根你全无关系似的。你可真能狠得下心来。胜强可是你的亲侄子，唯一的亲侄子。” 徐冬凤的眼睛往徐胜强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快速的收了回来。 她怕在徐胜强的脸上看到失望和伤心，这个她一直疼爱的侄子。很多时候，她对他的疼爱并不亚于别人对亲生儿子的疼爱。 徐冬凤咽下心头的酸涩，“是，天下没有我这样当姑妈的。只怕是天下再没有比我更好的亲姑妈了，你说我这个姑妈没当好，可是你儿子买房首付大部分的钱都是从他两个姑妈的手里出来的。” “嫂子，你说我这个姑妈当的不怎么样？那你这个妈妈呢？你当媳妇的又做的怎么样？去年我们大家在家的时候是怎么商量的？” “嫂子，是你自己亲口答应，只要你没把那十五万还给妈，那你就必须在家安心照顾爸妈！你呢。你又是怎么做的？背着爸妈，无声无息的离开，你当你自己是家的吗？还是当家里没人？你这么做就是离家出走！你还要这个家吗？你的心里还把这个家当成家吗？” 徐冬凤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这番话说出来，她还真的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曹心贞被堵的无话可说，嘴唇哆嗦着，脸色气的发青。 她瞪着徐冬凤，不知怎的，自己的心先虚了下来。 “你，你，谁让你翻旧账的。我们大家在讨论以后的事，你说之前那些老掉牙的干什么？你是不是存心和我过不去？” 曹心贞指着徐冬凤，嘴唇直哆嗦，手指也跟着颤抖起来。 她的眼前冒出一圈又一圈的金星，曹心贞只觉得耳边一阵嗡嗡作响。 她没有理会，她想，她一定是对徐冬凤说的太在意太生气也太心虚了。 “你们都听听，她说的那是什么话？” 曹心贞又一次喊道，胸腔中的气似乎有些不顺。她认为是被徐冬凤气的。 而更令她生气的是，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人对徐冬凤做出谴责。她们的脸上都是认可，甚至她一心维护的，为了他在奋斗的徐胜强也拉了拉她的手，低声说道，“妈，我觉得小姑说的对。小姑能出两成，已经很不错了。” 曹心贞不可置信的看着徐胜强，她的心头像是被人狠狠的抓住一般，揪着揪着的疼。 她一把甩开徐胜强的手，大步往外面走去，她的脸刚遇到初夏下午的阳光，眼前就忽然一黑。 第二百五十一章 以强制强 曹心贞的眼前一阵金星乱转，她的身体忽然一软，整个人只感觉天旋地转。 身体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没了支撑，整个人不住的往后倒去。 徐胜英发出一声惊呼，随即急忙往大门处跑去。扶住了差点倒在地上的曹心贞。 这场严肃激烈的讨论以曹心贞晕倒作为结尾。 曹心贞刚从医院里醒来就吵着要出院。 徐胜英和徐胜湘怎么劝都不听，她生怕在医院多躺一刻，医药费就要成倍的增加。 最后，还是徐胜强开口劝住曹心贞。 曹心贞才同意在医院输完液，得到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再出院。 徐夏凤和徐冬凤也守在医院里，看到曹心贞醒了，徐夏凤和徐冬凤才回去。 从医院里结伴出来，徐冬凤的脸色有些沉重。 徐夏凤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该不会以为是你把嫂子气的晕倒的吧？千万别这么想，你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徐冬凤知道，徐夏凤这是在安慰她。她勉强扬起嘴角笑了笑。 “我哪有那个能力？我只是，有些不忍心。” “这是谁也没想到的事。不是你把嫂子气的晕倒的，是她自己的身体，这些年来一直都不是太好。” 徐夏凤想到刚才在医院里的那一幕，带着几分感慨说道，“胜英和胜湘是劝不了嫂子的，幸好，胜强的话还有几分作用。” 徐冬凤跟着点头，“是啊，嫂子幸好还肯听胜强的话。”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轮回。孩提时代，所有的人都教导孩子要听父母的话，可是到了父母老了，现实又告诉他们要听孩子的话。 徐冬凤说完，和徐夏凤对视看了一眼，两人都会心一笑，她们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说服曹心贞的办法。 曹心贞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她是因为中度贫血再加上低血糖才会晕倒的。 徐胜英的手指不由得的捏紧了手里的报告，“医生，那我妈该怎么办？” “病人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贫血，低血糖，以后一定要记住要补充营养。多吃点高蛋白，高营养的东西。” “还有不能忧郁，不能太劳累。注意休息，健康饮食，合理运动。” 医生额的话让徐胜英坚定了一个想法，曹心贞绝对不能再回去照顾徐成良和李丽妹。 一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吴建良拖着徐胜湘回去，孙若海也急着要回去帮吴建良管事。他也拉着徐胜英一起回去。 徐胜英不放心曹心贞，徐胜强主动留下来照顾曹心贞。 曹心贞到底还是舍不得花钱，在医院输完液，她便一刻也不愿意多待，火急火燎的出了院。 曹心贞自然舍不得花钱住宾馆，于是，她和徐胜强还有徐大龙又来到了徐夏凤的店里。 徐夏凤给曹心贞炖了排骨汤，舀出一碗让曹心贞喝了。 徐夏凤让曹心贞在床上休息，她则拉着徐胜强悄悄的去了徐冬凤和租房。 “大姑小姑，什么事？”徐胜强坐在徐冬凤租房的床上，看着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严肃微笑的徐夏凤和徐冬凤。 徐夏凤率先问道，“胜强，你妈的身体怎么样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吧？” “没什么大事，不给医生说，我妈不能太劳累，不能累着，不能饿着，不能冷了，不能热了，要休息好，要吃好。” 想到徐胜英临走前叮嘱的，徐胜强咽了咽口水，准备把曹心贞的症状说的更严重了一些。 “医生还说，我妈她有很严重的贫血，低血糖，要是累一点，很可能会再次晕倒。如果经常晕倒，那……” 徐胜强的手指缠绕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骗徐夏凤和徐冬凤让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罪恶感。 但是他又想像曹心贞维护他那样维护曹心贞。 理智告诉他不该撒谎，但是感情又告诉他要保护曹心贞。 “胜强，你妈妈辛苦，这么多年，我们是知道的。我们是姑嫂，我和你小姑再想帮你妈，但是在感情的世界里，我们都是外人。” 徐夏凤的脸上满是动容，“你妈最需要的是你爸的关心。和你对她的爱。” 徐胜强不说话了，徐夏凤的话让他心里的负罪感更重了些。 他不该骗徐夏凤和徐冬凤的。 “大姑，我，我，”徐胜强嗫嚅着，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胜强，你不用说，我和你小姑也心疼你妈妈。” “这，我相信你能看的出来。也相信你能感受的到。” “胜强，你也二十好几了，从爷爷出事以来，我们一家人也扯了好几次皮了。胜强，我们讨论这个只有一点，那就是爷爷奶奶的养老问题，我只问你一句，你妈或者你爸是不是该留一个人在家照顾爷爷奶奶？” 徐胜强嘴唇蠕动了几下，急忙解释道，“大姑，我妈她的身体。” “胜强，我知道你妈的身体不好，她既然不适合在家照顾爷爷奶奶，我们也不强求。只是，你爸和你妈该承担起爷爷奶奶养老的主要责任，这是没得推脱的吧？” 徐胜强的嘴巴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徐夏凤和徐冬凤对视一眼，都从心里松了口气。 “胜强，我们都知道你是明白事理的。”徐夏凤拍照片拍徐胜强的肩膀，她将手暂时搁置在徐胜强的肩膀上。徐胜强能感受到一股不轻不重的压力，不重不轻的压力，徐胜强并不反感，但是又从心里感到不轻松。 生活的压力也是这样的吗？ 不反感但是也不轻松。 “你爸他，在爷爷还没出事的时候，轻松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逃避责任，习惯了不去面对现实，胜强，你爸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你妈的身体情况，你也知道。胜强，既然你爸不能主动挑起家庭的重担，你妈的身体又不好。那有些事情，你必须要知道，要去做。” 徐胜强重重的点头，“大姑，我知道的。” 徐夏凤的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她的手也从徐胜强的肩膀上移开。 “那，胜强你既然同意爷爷奶奶养老，你爸妈应该占大头，那你认为我和你小姑各应该承担多少？” 第二百五十二章 总是这样艰难吗 徐夏凤的这个问题可是难倒徐胜强了。 他抬起头看着徐夏凤苦笑起来，“大姑，你这样的问题，问我，是不是有点，有点，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胜强，你尽管说，你爸妈担不起事，现在我们只能和你商量。胜强，你暂时先不要把我们当长辈。在十几二十年以后，你和胜英，胜湘，你的两个姐姐也会像我们今天一样，商量给你爸妈养老的事的。” 徐夏凤的话让徐胜强低下头的同时重重的点了一下。 徐夏凤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冬凤，“那，胜强，你觉得你小姑以后只出两成的养老费用。你认为怎么样？” 徐胜强的低下头，心中念头急转。徐冬凤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李丽妹和徐成良的以后的养老和各种各样的费用她只出两成，徐胜强，甚至曹心贞和徐大龙都不能说什么。 毕竟，徐冬凤从李丽妹和徐成良那里得到的最少。 而这些来，无论是出钱还是出力，她做的给的都不少。 只是，徐胜强心头有种说不出口的慌乱和不安定。 徐冬凤只出两成，那如果徐夏凤也效仿徐冬凤的，只出两成，那徐成良和李丽妹养老的大头，岂不是都落在了徐大龙和曹心贞的身上？ 徐大龙这些年来，没管过家里。也没往家里拿多少钱。曹心贞的身体也不好。 那这其中的经济压力，岂不是都要落在他的身上？ 要是放在以前，徐胜强也并不害怕，并不退缩。 但是现在，他一个月只有六千多的工资，房贷每个月就要将近四千块。 而且，不管你是有收入还是没有收入，收入低还是收入高。那些房贷都在那里，不增不减，每个月都要按时扣掉。 徐胜强想到这里，忽然感到一阵莫大的压力，他仍然低着头，抬起眼看徐夏凤，他的嘴唇蠕动着，声音有些嗫嚅的对徐夏凤说道，“大姑，小姑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我妈身体不好。回去照顾爷爷奶奶，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她要是不小心晕倒了，那对她自己也不好，爷爷奶奶也要跟着担心。” “我妈不回去，那就只能请人来照顾爷爷奶奶，这，请一个人，一个月最少也要三千块，住的话，家里的房间倒是有现成的，这吃的话，一个人一个月最少也要一千块，那保姆一个月就要花费四千块，还有爷爷奶奶的生活费，如果按两千一个月来算，那家里一个月的支出最少就要六千。” 徐胜强苦涩的笑了一下，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不到朝气和希望，笼罩在他眉间是颓唐和不堪重负。 “再加上我的房贷，一个月最少要四千，这不进口的不买任何东西，一个月就要花费一万块。我的工资一个月最多只能拿到七千，我爸只有四千多，我妈，我妈身体不好，怎么也的休养一阵才能上班。” 徐胜强咬了咬嘴唇，眼睛看着徐夏凤，“就算，就算，我妈一个月能挣五千块钱，我们一家人也最多不超过两万块一个月。可是一个月固定的不入口的费用就要一万，我们一家三口还要吃喝，花用。” “这样的话，我们一年下来根本存不了什么钱。” 徐胜强咬了咬嘴唇，看向徐夏凤，嗫嚅的声音甚至带了点哭腔。 “大姑，真的太难了。我真的觉得太难了。” 徐夏凤的心头软了一下，但是那心软之下，更多的还是对现实的无奈和对自己底线的坚持。 心头的微软化为唇边一声叹息，“胜强，生活是不容易的。你现在还年轻，之前一直有你爷爷在撑着这个家，现在，是到了你爸该撑起来的时候了。你感觉艰难，只是因为你爷爷骤然出事，而你爸爸又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徐胜强眨了眨眼睛，眼中似有泪意。 他看向徐夏凤，眼角微红的他看起来像一只懵懂无知又害怕的小兽。 “大姑，生活总是这样艰难的吗！” 徐夏凤顿了一下，有些不敢看徐胜强的眼睛，“是，生活从来都是如此艰难的。” 徐胜强低下头，将脑袋埋在并不宽阔的肩膀中，让原本就不强壮的他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孱弱。 徐冬凤到底还是不忍心，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她的亲侄子，是她从小当成亲儿子一样来疼爱的人。 她还是不忍心，不忍心看到他这样伤心，失落，失意。 “胜强，小姑说了，爷爷奶奶的养老，请保姆的费用，我和你小姑父出两成。一个月六千块钱的支出，我出两成，二六一十二，我可以出一千两百块一个月。” “胜强，这样，你的压力也能小许多。” 徐冬凤的话一说完，徐胜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徐胜强眼角的微红让她心疼，徐冬凤只觉得自己的心就像酿在浓酒里的丸子，摇摇晃晃的。 要不，还是再多承担一成养老的费用吧！反正是自己的爸妈！怎么也不能看着自己唯一的侄子还没结婚，就背上这样沉重的负担。 徐冬凤的心一软，底线和原则便不再那么坚定。 她的嘴巴动脑子动，刚想说话，徐夏凤就拉住了她的手。 徐夏凤朝一脸惊诧的徐冬凤摇了摇头。 她对一直低着头的徐胜强说道，“强强，一个月一万块的支出是不少。但是强强，这一个月一万的花费中，没有一分是不应该花的。” “爷爷奶奶生养了你爸，又养大了你们三姐弟，给你爸盖了两座房子，现在奶奶又给了你十五万用来买房。这不是在讲功劳，大姑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徐夏凤看着徐胜强，接着说道，“胜强，爷爷奶奶做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不过就是希望老了能有个依靠。” “这个想法，不过分吧？” 徐夏凤一顿，她看向徐冬凤，“更别说，你小姑还愿意负担爷爷奶奶两成的养老费用。” 徐夏凤又顿了一下，看着徐胜强，坚定而轻声的说道，“至于你大姑我，我自然也会负担爷爷奶奶养老的费用。” 第二百五十三章 公平吗 徐胜强的头终于从并不宽阔的双肩中抬起了来了。 徐胜强看向徐夏凤，微红的眼角眼神灼灼，“那，大姑，你准备负担多少？” “小姑她说她负担两成，周颖不是在徐家长大的，我觉得小姑说的有道理。但是大姑，你，你想负担多少？” 徐胜强又追问了一声，不过片刻，话音刚落，徐胜强又笑了一下，解释道，“大姑，既然你刚才也说了，我们是在商量，在讨论，要我暂时放下辈分大小这样的偏见，我想为了我们讨论的能有个结果，所以，我斗胆的问一句，爷爷奶奶养老的费用，你负担几成呢？” 徐胜强的眼神灼灼的，如同一团烈火，徐夏凤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这难道就是传承？李丽妹在说服她的时候，总会把她带大了方跃礼这件事来做筏子。 她每次和曹心贞发生矛盾，曹心贞只要拿出方跃礼在徐家长大做为理由，徐夏凤便会无端的比曹心贞矮了一截。 而现在，徐胜强也用这个理由来问她准备承担多少成的养老费用。 这难道就是传承？徐夏凤的心里不由的一阵好笑。 只是想笑的时候，她更觉得伤心，更觉得悲凉。 “胜强，既然你这样问我了，那我也想问你一句，你和你爸妈准备负担几成？” 徐胜强还没说话，徐夏凤又紧跟着说道，“胜强，你刚才也说了，爷爷奶奶带大了跃礼，但是你更不要忘记了，爷爷奶奶带大你们三姐弟。” “胜强，如果一定要按这样来计算，那大姑提一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徐夏凤拉着凳子往徐胜强的面前坐近了些。 “胜强，你看，爷爷奶奶生了三个孩子，我和你爸还有你小姑，这样算的话，你爸一个月，我一个月，你小姑一个月。再之后，你大姐负责一个月，你二姐负责一个月，你负责一个月，跃礼负责一个月。” “你们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一人负责一个月，公平的很，你说是不是？” 徐胜强只盯着徐夏凤看，哑口无言。 徐夏凤顿了一下，接着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对了，还有一样东西也要算进来。那就是，爷爷奶奶手中创出的产业。比如，建房子，付房子的首付，建房子，买房子都是对家庭做出了重大贡献吧？” “爷爷建了两座房子，房子的主人都是你爸爸，以后宅基地也是你爸爸的。还有那十五万房子的首付。房子是给你买的，这也是因为你是你爸的儿子，所以才能得到这样的好处。这么看，这两座房子带宅基地，还有县城里的一套房子，这三样极大的好处最后都落在了你爸的头上，那你爸又要多负责爷爷奶奶三个月。” “你小姑一个月，我们家两个月，你爸四个月再加上你三姐弟三个月，这样算下来，就是十个月。”徐夏凤一边说着，一边掰下手指头。 “一年十二个月，还剩下两个月，这两个月，我看我们就继续这样轮下去，胜强，你看大姑这个主意怎么样？” 徐胜强的嘴巴动了好几下，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徐夏凤的这个主意当然是无懈可击的。她这样说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既然徐胜强要和她讲利益，那她就好好的和徐胜强讲一下利益得失。 徐冬凤显然也很赞同徐夏凤这样主意，她微皱的眉心不由的散开了些。 “胜强，你大姑这个主意确实不错。我觉得这样也挺好，要不，我的们大家就按照你大姑说的来做，你和你爸妈说一声。” 徐胜强扯着嘴角，不由的苦笑一声。 “大姑，小姑，你们，你们就别逗我了。” “大姑和小姑可没有逗你。而且，胜强，我们也很明白，现在不是逗弄你的时候。” 徐夏凤正色道。“胜强，无论你想还是不想，愿意还是不愿意，你都要记住，你和你爸都是利益的获得者。得到的最多，付出的也必须是最多的。” 徐胜强的嘴巴张了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夏凤接着说道，“胜强，你不同意我们提的按月来承担给爷爷奶奶养老的提议是吧？” 徐胜强急忙点了点头，徐夏凤接着说道，“那谈话又回到了原点。我们还是按你小姑说的，按占比来承担爷爷奶奶养老的费用。你小姑已经说了，她出两成。” 徐夏凤的话头一顿，徐胜强的一双眼睛紧紧的揪着她不放。 徐夏凤不由得笑了出来，“至于我，胜强，你觉得我应该出几成才好？” 徐胜强哆嗦着嘴唇，脸上是勉强至极的笑，“这个，大姑，这是你的事，我，我怎么好给你做主？” 徐夏凤盯着徐胜强看了一会，她轻声问道，“那，胜强，跃礼在徐家长大，他该在爷爷奶奶养老所需的费用中，占比多少？” 徐胜强苦笑了一声，“这，大姑，这，我怎么好说。” 徐胜强抬起头怯怯的看了徐夏凤一眼，缩了缩肩膀，像一个孱弱需要人保护的小兽。 而徐夏凤并没有像徐胜强以为的那样，放弃这个话题。她接着这个话题，咄咄逼人的问道，“胜强你说吧！你当然可以说，你是徐家唯一的孙子。” 徐胜强当然希望自己肩膀上的担子能轻松一点，再轻松一点。 他还很年轻，他不想被生活的重担压的喘不过气来。 要是可以，他当然希望自己能把担子放下，实在放不下，他也希望有个人能帮他挑起来。 徐胜强当然希望在徐成良和李丽妹养老的费用上，徐夏凤能多出一点，再多出一点。 可是，现在徐夏凤把这个决定的权利交给他的时候，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知道自己没权利定夺徐夏凤该出多少费用，他也更害怕，徐夏凤问他这个问题下面有无数个大坑在等待着他。 “胜强，你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吗？”回答徐夏凤的是徐胜强轻点的头。 “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那还是由我来说吧！不过，在我说出来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徐胜强急忙问道。 “条件就是你必须答应，你爸妈每个月至少要承担四成爷爷奶奶养老的费用。一个月六千块，你爸妈每个月打回去的钱不能少于两千四百块。” 徐夏凤语气坚决，口吻强硬，“如果你爸妈不答应，我和你小姑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甚至，以后我们也不会再给钱。” 徐胜强猛然抬起头看向徐夏凤，他几乎不敢相信这句话会从徐夏凤的嘴里说出来。 他愣愣地盯着徐夏凤看了一眼，然后怔怔地问了一句，“大姑，你说的这是真的吗？你真的会这么做吗？” 徐夏凤的心还是痛了一下，不仅是因为徐胜强的话。更多的是因为徐夏凤自己。 说出这样的话的自己让徐夏凤感到十分的陌生。 但是她必须要坚守住自己的底线和原则。若是这一次她再退让，那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呢？ 徐夏凤不敢想，或者说她不敢面对自己设想出来的结果。那会让她看到躲藏在温情面具下的最丑陋的东西。 “胜强，我接下来怎么做，完全取决于你爸妈怎么做！” 徐胜强的喉咙一紧，然后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徐冬凤看看徐夏凤，又看看徐胜强。她提起嘴角笑了笑，试图打破沉默和尴尬。 “好了，都是一家人，说清楚就行了。” 徐夏凤接过话头，“对，话是一定要说清楚的。胜强，请住家保姆再加上爷爷奶奶的生活费，你小姑答应出两成，那一个月还剩下四千八块，胜强，这些费用，我可以和你爸妈平摊。我出两千四百块，你爸妈出两千四百块。” “这样，你看这样行不行？” 徐夏凤用商量的口吻问徐胜强，徐胜强却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迫。 用儿子的身份去答应爸爸的事。这没有让徐胜强感觉到兴奋，反而只感觉到了压力。 他的嘴巴蠕动了好一会，却没说出一句话。 “大姑，我，我想和我爸妈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徐夏凤斩钉截铁，她看着徐胜强一字一句的说道，“胜强，这件事情，这个决定，我想，让你爸妈来答应，还不如让你答应。” “比起你爸妈，我更信任你。” 徐胜强的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随即马上明白了过来。 徐大龙不管事，更不能担事。曹心贞一心只想着他。 跟徐大龙还有曹心贞商量，徐大龙肯定是支支吾吾的没个准话。 而曹心贞，她可能会答应，但是她更可能在遇上任何事情就退缩反悔。 徐夏凤要他答应，是看准了曹心贞一心扑在他这个儿子的身上。只要他答应，徐大龙和曹心贞就必须要出钱，徐大龙和曹心贞要反悔，徐胜强却不能反悔。 而曹心贞是不可能看到徐胜强银钱紧张而做视不理的。 徐胜强明白过来这点，也就明白了徐夏凤和徐冬凤为什么会把他叫过来谈话的真正原因。 “胜强，你说一个月六千块钱的支出压力太大，而现在，我和你小姑已经帮你负担了大部分，你只需要出六千块的四成就可以了。胜强，你身上的压力不是大大的减少了吗？” “胜强，两个姑姑都只有这样的条件，我们做的这个地步，无论是对父母的面前，在别人的眼里，在自己的心里，我们都可以做到问心无愧。” 徐夏凤盯着徐胜强看，她的心头也不是滋味。 把徐胜强逼到这个地步她并不愿意。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她不能再一直退下去，她的背后是悬崖绝壁，绝壁的下面是万丈深渊。 如果她再往后退，等待她的很可能是粉身碎骨。 她没想过要如何前进，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退后。她更知道，不能再容忍徐大龙和曹心贞再得寸进尺。 如果她和徐胜强现在都置身于万丈悬崖之上，那他们都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的点，才能在保护自己的时候不至于伤害到别人。 而平分每个月的养老赡养费，是徐夏凤能想到的，最好的唯一的保持平衡的办法。 徐夏凤看着徐胜强，又一次的问道，“胜强，你能答应吗？” 徐胜强深吸一口气，过去二十几年的时间在他的脑海里如同走马灯似的闪过。 他从一岁开始，他的父母就缺席他的人生。他最开心的是从徐成良的手里得到糖果和山莓。他现在还记得他上一年级的时候拿回一张奖状时候，徐成良高兴的样子。 徐胜强永远都会记得，当他看到徐成良满身鲜血昏迷不醒，不知道是生是死时，他那颗慌乱到无处安放的心。他更不会忘记，徐成良躺在医院的IcU病房里的每个晚上，那直视他所有泪水和软弱的和承接了他所有祈祷的墙壁。 徐胜强才发现，他的成长，他的喜怒，他的拥有的一切，都和徐成良紧密相连。 只是，一个月两千四百块固定的支出，让徐胜强这个年轻人失去了本身就不多的勇气。 “大姑，我想，我想，我再想一下。” 徐胜强用一种恳求的语气对徐夏凤说道。 “大姑，你给我一个晚上思考一下好吗？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夏凤平静的看着徐胜强，“好，胜强，你可以想一下，大姑今天和你说的所有的话。你也可以好好想想，大姑提出的两个方案。希望你妈在养身体的时候，奶奶也不用那么劳累。” 徐夏凤回了店铺，徐胜强和曹心贞徐大龙气了宾馆。 躺在宾馆里床上，徐胜强顿时思绪如泉涌。 无论是情感还是理智，徐胜强都知道，徐夏凤说的是对的。 可是，他现在唯一不敢面对的是现实。 一个月，每个月，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两千四百块的支出。 徐胜强睡不着觉，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不知道怎么的？徐胜强忽然很想打个电话给李丽妹。 只有夏李丽妹和徐成良的面前，他才可以放松的像个孩子。 徐胜强刚拨出电话，又急忙按断，这个时候了，李丽妹肯定睡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这样为难 令徐胜强惊讶的是，他的电话刚挂断，李丽妹的典故就打了进来。 徐胜强一晒，他滑到接听键，“奶奶，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李丽妹轻笑一声，反问道，“这么晚了，你不是还没睡？” 徐胜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在李丽妹面前就是个孩子。 他的任性有人包容，他的心事也无所遁形。 “胜强，有什么事要和奶奶说？”李丽妹问道。 “奶奶，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李丽妹叹了口气，“睡不着。” 徐胜强是又心疼又好气奇，“怎么了。奶奶，是那哪里不舒服吗？” “哪里不舒服？心里不舒服。胜强，奶奶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人老了，不中用了，是不是该找个地方，把自己装进去？” 徐胜强的心里顿时慌了起来，“奶奶，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都愿意养你和爷爷，只有你和爷爷在，我们才有家长，我们这一大家子人，才能聚在一起。” “胜强，人总是要死的。自从你爷爷出事以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如果当时你爷爷没救回来，我们大家会更怀念他。” “现在他变成这样，是个拖累，大家看着，都觉得厌烦是吧？” 徐胜强的眼泪马上流了下来。他哭着对手机说道，“奶奶，你不要这样想，你千万别这样想。只要爷爷在，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在我们的爷爷，我们还有爷爷，可是，可是如果爷爷不在了，我们就再也没有爷爷了。” 李丽妹也跟着哭了出来，可是她的声音并不浑浊，反而带着一种清醒的冷洌。 “人总是有那么一回的。在适当的时候走到那一步，反而不会让你们烦心。” “不，不，奶奶，你听我说，”徐胜强心头一阵慌乱，他急切的想找出点什么来告诉李丽妹。 “奶奶，我和两个姑妈已经商量好了，请一个住家保姆来照顾你和爷爷。” “有了住家保姆，奶奶你就不用那么累了。爷爷，爷爷得到更好的照顾，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真的觉得，你的爷爷还能好起来吗？”李丽妹问道，语气忧郁，声音却像是冰雪冷泉一般冷洌的让人清醒。 徐胜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丽妹顿了一下，长长的抽了一口气之后问道，“你和你两个姑妈商量，你爸呢？你妈呢？他们在干什么？” “我妈她今天晕倒了，我爸他，他拿不定主意。” “那好吧！”李丽妹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话末，她仍是担忧关心的说了一句，“胜强，让你妈注意身体，没男人关心，她自己更要好好照顾自己才对。胜强，你要多和你妈说说话，她自己学不会照顾自己的话，你就多照顾照顾你妈。” 徐胜强“嗯”了一声，李丽妹又问道，“那，你和你两个姑妈商量的怎么样？” 徐胜强踌躇了一下，才把今天徐夏凤跟他说的两个结果和李丽妹说了。 李丽妹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胜强，你是怎么选的？” 徐胜强迟疑着，结巴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李丽妹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只说了一句，“胜强，我对你们三姐弟是最问心无愧的。胜强，我除了没有生你们三姐弟之外，还有哪里比不上你妈妈吗？” 这通电话打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徐胜强仍是没有睡意。 李丽妹那句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荡，“胜强，我除了没有生你们之外，还有哪里比不上你妈妈的？” 李丽妹于他而言，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奶奶。 徐胜强辗转难眠，直到凌晨才沉沉睡去。 曹心贞闹着要去徐胜湘那里，让她待在宾馆里休息，只有支出没有收入，这比让她做什么艰难困苦的工作还让她难受。 徐大龙怎么也劝不住，其实他也没怎么劝。他只要一开口，就会被曹心贞用各种各样的借口堵回去。 徐大龙劝不住曹心贞，把宾馆的地板都跺烂了都没有让曹心贞撅的能挂油壶的嘴巴放下来。 徐大龙没有办法，只能去找徐胜强。 看见徐胜强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徐大龙心里顿时有些不平。 “胜强，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睡觉？你都这么大的人了，你有没有一点压迫感？” 睡前的问题一直在困扰着徐胜强，睡的正香被徐大龙叫起来，徐大龙还指责他没有压迫感？没有压力？ 徐胜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因为徐大龙不管事。不能担事，他会这么为难吗？ 徐胜强想也没想讥讽道，“是，你最有责任感，最有压力。你要真是这样有责任感，你就把赡养爷爷奶奶的担子接过来。不要让你的儿子这么为难好吗？” 徐大龙愣了愣神，才怔怔地问道，“爷爷奶奶的事？怎么让你为难了？” 徐胜强揉了揉头发，他怎么就怎么做到把话说出来了？ 徐大龙脸色一变，跟着问道，“胜强，你跟爸爸说，跟爸爸说，是不是你两个姑妈跟你说过什么话，让你为难了？你告诉爸，爸给你做主。” “做主？做什么主？你先管我自己的事吧！”徐胜强又揉了揉脑袋，徐大龙仍然站在门边，低着头，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一副可怜又无助的样子。 徐胜强的心又是一软，他挥了挥手，“爸，你去把妈叫过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徐胜强的叙说并不跌宕，甚至可以说是平淡如水。 曹心贞却拍着桌子叫了起来，“夏凤和冬凤太不像话了，有她们这样当姑妈的吗？这不是在欺压自己的侄子吗？” 徐胜强清了清嗓子，“妈，大姑和小姑对爷爷奶奶，对我们，做的已经很好了。” 曹心贞冷哼几声，仍是愤愤不已，“好？她们好？她们好怎么还把你叫过去为难？她们怎么不能像以前那样管你爷爷奶奶？” 徐大龙横了曹心贞一眼，“心贞，你看你说的那是什么话？夏凤冬凤哪里为难胜强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没有错 “心贞，冬凤愿意出两成，夏凤愿意出四成，这样算起来，她们比以前给爸妈的，更多。” 徐大龙的话没有让曹心贞冷静下来。 她沉着脸冷声道，“比以前多？那也是因为请了住家保姆的原因。家里有保姆，轻松的是谁？还不是你妈？既然想让你妈轻松点，那你的两个妹妹出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曹心贞冷着脸一甩手，“她们把胜强叫过去，说那些话算怎么回事？” 徐大龙咧着嘴巴叫了出来，指着曹心者，“你看你，你看你，”说话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曹心贞翻了个白眼，呛声说道，“我？我怎么了？我为我的儿子伸冤我还有错了不成？” “你在这样啧啧啧的说我干什么？有本事去说你的两个妹妹。她们就是这样对胜强的吗。就是这样对自己唯一的侄子的吗？” 曹心贞冷着脸说道，她看向徐胜强，这个她视为希望和骄傲的孩子，只是此时，她视为希望和骄傲的徐胜强，脸上却满是对她话的不赞同。 曹心贞紧紧的盯着徐胜强，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她想要的赞同，委屈和依赖。 可是没有，徐胜强为皱的眉毛，和一双眼睛，写满的都是对她的不认同。 曹心贞的心里忽然一阵空落，她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省下手头上能省下的每一分钱。她都是为了徐胜强能得到的多一点。她拼命攒钱，成了大家眼里抠门的人，她不仅舍不得花自己的钱，她还把从李丽妹那里得到的钱全部给徐胜强买房，落得一个觊觎霸占老人财产的恶名。她不是为自己，她只是想让徐胜强以后的日子能轻松一点，再轻松一点。徐大龙既不能给徐胜强出钱，也不能给徐胜强出力。所以，她才需要这么辛苦的帮徐成良打好基础。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徐胜强。可是徐胜强为什么要用这样恼怒责怪的眼神看着她。她一心为自己的儿子，难道还错了吗？ “胜强，你干嘛这样看着妈？妈都是为了你好。胜强，你听了你两个姑妈的？难道你不听妈的话了吗？妈做任何事都是为了你。你，你能明白妈的苦心吗？” 曹心贞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她微低着头，盈睫的泪水后面的眼神空洞。 徐胜强的眉头轻轻散开，然后又比刚才皱的更紧了。他的脸上满是纠结和为难。 徐夏凤和徐冬凤没有错，曹心贞也没有错。 那，难道是他错了？不，他没有错。 他会这么为难，是因为事情这一切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是徐成良和李丽妹疼爱的孙子，他是徐家两代人利益的获得者。 就像徐夏凤说的那样，得到的越多，付出的就必须更多。 他其实还是没有办法心安理得的接受从徐夏凤和徐冬凤那里掠夺来的东西。 “妈，你没有错，你是为了我。你没有错。” 曹心贞立马收住了眼泪，她欣慰的点头，“胜强，你明白妈的苦心就好。妈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都是心甘情愿的。” 徐胜强抬眼看曹心贞，茂密睫毛下含着泪珠眼睛就像冰凌般脆弱易碎。 “妈，你对我这么好，你什么事都为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感谢你才好。” 曹心贞一阵感动，她拭了一把眼泪，神情大为欣慰，“胜强，你是妈的儿子，妈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妈怎么会需要你感谢呢？胜强，我的儿子，妈只要你记住，妈永远是最爱你的人。” 徐胜强重重点头，他看着曹心贞，无比认真的说道，“妈，那你能回去照顾爷爷奶奶吗？” 曹心贞一愣，看着徐胜强的眼睛骤然大睁，她用自己也听不出语气的声音问道，“胜强，你说什么？你说让妈干什么？” 曹心者的声音有些发颤，“胜强，我的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徐胜强看着曹心贞，眼泪也大滴大滴的掉了下来。 他看着曹心贞一字一句的说道，“妈，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你要相信我，我爱你的心和你爱我是一样的。我要你回去照顾爷爷奶奶，你以为我是害你，其实我是爱你。” 徐胜强一边说，眼泪一边汹涌掉下。 他长长的抽了一口气，咬了咬后槽牙，声音仍然清楚而清醒，“妈，无论你搬出什么样的理由，你和爸确实是最应该在家照顾爷爷和奶奶的人。妈，两个姑妈没有说错，无论爸对你怎么疏忽，爸没有挣钱交给你，但是爷爷奶奶对你，确实是无可挑剔的。” 曹心贞“腾”的一下站起来，伸手指着徐胜强，“胜强，你现在在说什么？你难道忘了你两个姐姐回去的时候叮嘱你的话了吗？你两个姑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来反抗我，帮着她们说话。” “不是，”徐胜强摇头，“两个姑妈给我灌的不是迷魂汤，是清心剂。” “妈，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再过十几年，又该到了我给你和爸养老的时候了。妈，难道你想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媳妇吗？” 曹心贞指着徐胜强的手指无力的垂下，她的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大龙看了徐胜强一眼，脸上露出赞许和欣慰之色。他不由的在心里一阵感慨，他的儿子，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徐大龙欣慰的不断点头，可是当他在眼睛落到曹心贞脸上的时候，徐大龙的心头又是一阵迷惘。 徐胜强双眼泪流，正如同没有父母会否定自己的孩子一样，也没有哪一个孩子会否定自己的父母。 听到这句话的曹心贞心痛，可是说出这句话的徐胜强更心痛。 “妈，爸对你是有亏欠，可爷爷奶奶对你，还不好吗？在你在外面打工的那十几年，是奶奶像妈妈一样在照顾着我们。” “现在，奶奶还拿出了十五万给我买房。妈，你拿了那笔钱，是答应了大家要在家里照顾爷爷奶奶的，可是，你又是怎么做的？” 第二百五十七章 最应该 “妈，如果你到了奶奶那个地步？你希望自己的儿媳妇像你一样吗？” 徐胜强止住眼泪，一双眼睛通红，让原本就长相显小的他比平时看起来更多了几分稚嫩。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过去的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这一刻更成熟，更坚定。 “妈，你打定主意不回去照顾爷爷奶奶，也可以。” 徐胜强的话一顿，曹心贞的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她的眼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她就知道。徐胜强是她的儿子，总归是会向着她的。 徐大龙马上紧张了起来，他的一张脸因为焦急变的通红，他看看徐胜强，嘴巴蠕动的像一条急剧爬动的虫子。但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徐胜强看着眼中露出笑容的曹心贞，咬了咬牙，如果曹心贞以为的是一个美丽又梦幻的气球，那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一根尖锐的针，曹心贞以为的会马上破裂。 “妈，你不回去照顾爷爷奶奶的话，那请保姆，再加上爷爷奶奶的生活费，减去大姑和小姑承担的部分，剩下的钱，你和爸必须出。” 徐大龙松了口气，他拍了拍胸脯，似是安心又像是在做保证，“胜强，这个你放心，爸和妈该出的钱，我们一定会出的。” 曹心贞却是大声的叫出来，“不，不可以，谁同意了。一个月两千四百块，你来出吗？还是胜强来出？” 徐大龙哆嗦着嘴唇回答，“一个月两千四百块，我来出就我来出。” 曹心者大声的冷笑了起来，“你来出，你是来开玩笑的吧？你自己挣的钱，你抽烟够了吗？你休想让胜强出这些钱，胜强身上的负担多重啊？他一个才六七千块的工资，他每个月都要还四千块的房贷。他不要存钱了吗？他不要交朋友了吗？” “妈，我的钱，我自己心里有数。” 徐胜强看着曹心贞，眼神幽幽，语气却十分坚定，“妈，我说的你必须答应。一个月六千块，两个姑妈已经帮我们承担了很大一部分。这两千四百块，我们必须出。” “我没有钱。”曹心贞喊道，她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好，你没有钱，那就让我来出。每个月两千四百块，再加上每个月四千块钱的房贷，都由我来出。” 曹心贞愣愣的看着徐胜强，嘴唇和牙齿都开始打颤，“胜强，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真的。妈，既然你自己不出，也不让爸出，那就让我来出吧！爷爷奶奶因为自己的儿子不中用养大了我们三姐弟，现在也该是我最这个做儿子替我不争气的爸爸给爷爷奶奶尽孝的时候了。” 徐大龙的脸上闪了一丝赤色，张了张嘴巴，然后又尴尬的合上。 曹心贞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惊慌模样，“两千四百块，再加上四千块，胜强，你一个月才多少工资，你自己不要吃不要喝不要穿了吗？” “这些我暂时管不了了。我只知道，没有爷爷奶奶就没有爸爸，没有爷爷奶奶，也没有现在这么幸福的我。” “每个月的两千四百块，我是一定会出的。房贷我也会尽量还，我自己可以不买新衣服，不吃肉，只要饿不死，冻不死就行了。” “如果我实在没那个能力，那就让银行把我的房子收回去。拿去卖了，反正房子首付的大部分钱都是奶奶给我的。我这么做不过是把奶奶给我的钱还回去。” “爷爷奶奶对我的好，我这一辈子都很难报答的清。” “疯了，胜强，你疯了。你知道妈给你买套房子多不容易，你既然说让银行收回去就让银行收回去。胜强，你怎么能这样辜负妈妈的苦心？”曹心贞指着徐胜强说道，说完之后，她又收紧手掌，按着自己的心口，十分心痛的样子。 “妈，那房子的大部分首付，是奶奶给我的钱。” “妈，我心里清楚的很，妈，我不能不管爷爷奶奶，如果你和爸愿意承担责任的话，我很高兴。” 徐胜强看着曹心贞，露出一个微笑，嘴角尖尖的两颗虎牙看起来十分可爱，他笑着，上扬的嘴角忽然变平，跟着嘴里的话就换了一种口吻，“妈，如果你和爸在爷爷奶奶的养老上既不肯出钱，又不肯出力，那难道你们就不怕等你们老了，我也会这样对待你们吗？” 曹心贞整个人一僵，“腾”的一下，屁股坐在了床上。 徐胜强说完那句话，咽下了涌到眼眶里的泪水。 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只有当自己对别人做过的事情报应到自己的头上，才明白自己做过的事有多么可恶。 徐胜强成功的说服了曹心贞，她和徐大龙主动找到徐夏凤和徐冬凤商量徐成良哥说李丽妹养老的问题。 徐大龙更是主动承担起了一个月两千四百块的费用。 曹心贞还说，等她的身体好些了，她先不去吴建良的厂里做事，她要先回去一趟，求的李丽妹的原谅。 徐夏凤听到曹心贞说要回去，她的心里也起了回去一趟看看徐成良和李丽妹的心思。 徐冬凤走不开，不过，曹心贞的转变和徐成良李丽妹的养老有了着落。这已经让她心安至极。 而徐胜英听到曹心贞说想回去，便和徐胜湘，吴建良，还有孙若海商量了一下，想着利用上半年唯一的一次小长假回家一趟。 吴建良让孙若海在宛市帮他管理工厂，由他来带徐胜英，徐胜湘，徐夏凤还有曹心贞回去。 他们这次回去不仅是让曹心贞获得李丽妹的谅解，更是要选好照顾徐成良和李丽妹的保姆人选。 吴建良说，这个主意毕竟是他出的。照顾徐成良和李丽妹的保姆人选，他也必须要过目才行。 上半年小长假如约而至，长假第一天一大早，吴建良就开着车接上了徐夏凤和曹心贞，匆忙的往家乡赶去。 在吴建良的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的时候，徐夏凤在心里暗暗的想，一切，终于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这里是你的家 第258章 这里是你的家 李丽妹听说曹心贞，徐夏凤等人要回来。心里高兴，心情舒畅，人也精神了几分。 她早早地起来就杀了一只鸡，一只鸭，又从邻居那里拿来了一些当季出来的新鲜蔬菜。 太阳才开始西斜的时候，李丽妹就开始剁肉。 家养的鸡鸭，皮肉和骨头都比买的要老了些，李丽妹需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剁碎。 李丽妹抡起刀，手臂的拉伸让她的腰背感到一阵抽搐的疼痛，李丽妹的脸色一白，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李丽妹想，她咬着牙，抡起刀把鸡肉剁碎，不过只是一只鸡，李丽妹却出了一身的汗。 李丽妹放下刀，眼前一阵金星乱转。她的手放在灶台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打转。她记得灶台明明只是高过她的腰的，什么时候，比她肩膀还要高出几分来了。 李丽妹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再是一歪，整个人就坐到了地上。 等了好几分钟，李丽妹才扶着灶台站起来，厨房的地并不干燥，李丽妹的裤子被糊上了一层薄薄的的灰印。 李丽妹一向爱干净，再过一会，徐夏凤他们也该到家了。李丽妹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邋遢的样子，让他们担心。 李丽妹挣扎着起来，匆忙回到自己的房间，找出一条裤子换上。 刚把裤子提好，李丽妹就听到门前传来一阵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李丽妹急忙拉着徐成良走出门看，徐夏凤最先从车上下来，一看到身形佝偻，头发雪白的李丽妹，和拄着拐杖不住的抓脑袋的徐成良，徐夏凤的眼睛就湿润了。 徐胜英和徐胜湘从车上下来，一个扶着李丽妹，一个扶着徐成良走进徐家。 曹心贞最后从车上下来，她从白色的车门下来，看着那扇香槟玫瑰色的大门，曹心贞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犹豫。 她抓着衣角，尼龙纤维的衣料在她的指尖揉出了波浪，曹心贞还是没鼓起走进那扇大门的勇气。 曹心贞走的时候很容易，也很干脆。 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会这样的踌躇。 曹心贞在们外忧郁徘徊了好一会，还是没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李丽妹把徐成良安排在椅子上坐下，又开始给大家倒水，拿水果，搬凳子，做完这些，李丽妹听到厨房高压锅开锅的声音，又赶忙跑到厨房关火。 关了厨房的火，李丽妹又匆忙的跑到二楼，把太阳能热水的开关打开。 看到显示屏的水温已经有四十五度，李丽妹又匆忙的下楼去叫徐胜英和徐胜湘到楼上来洗澡。 徐胜英和徐胜湘爱干净，坐了一天的车了。徐胜英肯定会嫌自己身上有一股味了。 让徐胜英和徐胜湘去楼上洗澡，李丽妹欣喜的眼睛下堂屋里转个不停。 李丽妹这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她背着手悄悄的走出门，果然看见了在大门墙边靠着的曹心贞。 李丽妹心头一涩，鼻子一酸，眼睛一湿，她这么多天的辛苦和担惊受怕都是因为曹心贞的不辞而别。 午夜难以入眠，泪湿枕衾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怨过曹心贞，不是没想过再看到曹心贞的时候把她狠狠的骂一顿。 有时心中恼怒，眼前眩晕，昏昏欲道之时，李丽妹甚至有那么一瞬想，曹心贞既然出去了，那就别再回来。徐家的门不是她想出就出，想进就进的。 只是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李丽妹恼怒愤恨的心又马上软了下来。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曹心贞再怎么说也给徐家生了一个孙子，两个孙女。 她要是实在撑不住了，一闭眼睛就那样过去了。还谈什么愤怒怨恨？ 李丽妹背着手，苍老的如同老树皮的手背被拉扯，李丽妹攥紧了手才让心头的酸涩，眼中的泪水稍稍止住了些。 她看了曹心贞一眼，随即别扭的转开脸。 “你还在外面站着干什么？怎么不进来？” 曹心贞抬起头懦懦的看了李丽妹一眼。扒拉墙的手指才放下来，手在身侧只垂了一下，又抓着自己的衣摆搓了起来。 她的薄唇再提不起那直角般的锐利，只是扁平，如重叠的两条线起伏的两条线。 “妈，我，我回来了。” 李丽妹“嗯”了一声，语气感慨又幽怨，“既然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曹心贞的手搓着衣摆，纤维的衣角在她的手指下差点弄出了火苗。 曹心贞快速的抬起头看了李丽妹一眼，然后又快速地低下头。 李丽妹的别计前嫌让她的不辞而别更加的粗鄙不堪。 曹心贞惭愧的低下头，两条交叠起伏的波浪线条成了唇中间的一个向下的角。 “妈，我，我错了，我不该。” 曹心贞的话被李丽妹打断，“傻孩子，我和你做了几十年的婆媳，在我的心里，你和我亲生的女儿没有分别。心贞，做妈的怎么会怪自己的孩子。” 这一番话让曹心贞的头更低了，李丽妹走到曹心贞的面前，伸手去抚摸曹心贞的头发。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曹心贞的时候，她黑亮柔软的头发和白皙光洁的皮肤。 而现在，她的皮肤已经开启苍老，柔软黑亮的头发已经变得暗黄粗糙。 李丽妹手从曹心贞的头发上落到她的手背上。 “心贞，跟我进来吧！这里是你的家，哪怕是你做错了事，我们都是会包容你，会原谅你的家人。” 曹心贞被李丽妹拉着走进徐家的大门，跨过那刚过脚背，香槟玫瑰色的门槛，曹心贞的眼泪忽然汹涌而下。 她想，自己的眼泪是因为愧疚，更是因为李丽妹的大度。 徐胜英和徐胜湘洗了澡从楼上下来，看到曹心贞汹涌而高兴的眼泪，徐胜英和徐胜湘不由得也红了眼眶。 李丽妹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我的儿子女儿，女婿儿媳，孙子孙女，孙女婿都是好孩子。别人都羡慕我有这么多这么好的孩子，过去的事，以前的事，我们大家都不要再说了。我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过日子。” 第二百五十九章 改变 第259章 改变 初夏的清晨，早上还有点凉。 徐夏凤起了个早，只穿了一件短袖的她手臂上不由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徐夏凤搓着手臂，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一件薄款印花夹克就被人小心的披在徐夏凤的肩膀上。 徐夏凤转头一看，李丽妹正掂着脚整理卷起来的衣领。 徐夏凤怔了怔，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现在她和李丽妹的身上。 李丽别扭的转开脸，轻声埋怨了一句，“都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家里什么温度，什么天气，手机上不是都有天气预报的吗？也不知道多带件衣服。” 徐夏凤将披在肩膀上的印花夹克拿下来，套在身上穿好，拉好拉链之后拍了拍，“我没带衣服，就是想着有妈在，妈总不会看着自己的女儿受冻的，是不是？” 李丽妹白了徐夏凤一眼，“从小到大，家里就属你就调皮。” 看到徐夏凤脸上的笑，李丽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看你穿的衣服，不要说是我女儿了，说是我妹妹吧！” 徐夏凤不住点头，“那行，那行，我多个疼爱我的姐姐也挺好的。” 吃过早饭，李丽妹就开始打电话。 她告诉徐夏凤等人，现在农村请保姆的人也不少。 请保姆的人一多，那自然少不得介绍人。就像媒人一样在，这些介绍人的认识不少的保姆。 李丽妹知道徐夏凤等人回来就是为了请保姆的是事，她早就个村里保媒拉纤的人说好了。 让她今天把人带过来，两边也好打个照面。 徐夏凤听完急忙喊道，“妈，你要找保姆，该找介绍保姆的，怎么找媒人介绍？你真是找错方向了。” 李丽妹忍不住笑了出来，“夏凤，亏你还是我女儿呢！思想还没有我开明，保媒拉纤嘛！年底的时候才有时间保媒，平常的时候还不能给别人做点其他介绍的活计吗？这和做生意的还不是一个意思？你看哪个做生意的是只卖一种商品的？” 徐夏凤被李丽妹这么一说，笑着不住的点头，“这倒也是。” 李丽妹约好的媒婆很快就把人带了过来。 同村的媒婆信奉的是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金钱，没多一会，不过早上九点多一点，就带着保姆一起过来了。 保姆大约四十左右的年纪，长相朴实，打扮朴素，笑容敦厚。 徐夏凤等人询问了一番，才发现被带过来的保姆和李丽妹还有八杆子能打的着的亲戚关系。带过来的保姆是李丽妹一个堂叔的外孙女，按照辈分，她还要叫李丽妹一句“姨妈。” 有了这层关系，李丽妹顿时就和保姆商谈起来，李丽妹还回忆起来，在二十几年前见过她一面，还能记得起她叫顺妹。 有了这层关系，其它的保姆自然是不用再看了。 媒婆从李丽妹那里得了个大红包，心满意足的走了。 顺妹就留下了照顾徐成良和李丽妹。 李丽妹还特意让徐夏凤等人把她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她的外甥女住。 又趁着吴建良在家，有车方便，让吴建良带着顺妹去拿她的衣服，日常用品等东西。 不过一天，顺妹就从县城里自己住的房子里搬到了徐家。 顺妹人勤快，老实，憨厚的笑容和朴实无华的外表下是一颗玲珑聪明的心。她在第二天的时候就找了个机会和李丽妹说起她为什么在县城买房子的原因。 她在十几年前听爸妈的话嫁给看了一户姓齐的人家。她老公是一个切切实实的妈宝男。她婆婆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顺妹人如其名，对一切逆来顺受，婆婆的骂受着，婆婆的打挨着，婆婆教唆她老公打她，她也只是忍着。 顺妹本以为自己的忍受和听话能换来他们良心的发现和以后的好日子。没想到这这些伤害在她生下女儿之后更是成倍的增加。婆婆的和丈夫的打骂更是变本加厉。 最让顺妹不能忍受的是，她的婆婆和丈夫竟然不让她千辛万苦生下的女儿叫她“妈妈”。她的婆婆甚至还经常教唆她的女儿骂她，打她，朝她吐口水，说她是没用的人。 在她女儿五岁生日的时候，顺妹用自己身上不多的钱给女儿买了个蛋糕和一身漂亮的公主裙，女儿到底是她生的，母女连心，再加上生日蛋糕和公主裙，顺妹的女儿就开开心心抱着她叫“妈妈”。 顺妹当时痛哭流涕，只感觉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比不上女儿的拥抱和的这声“妈妈。” 没想到此时她的婆婆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登时脸就黑成了煤炭。 她一脚把顺妹踢到，从她的怀里把她的女儿扯出来，把顺妹买的公主裙撕烂，把蛋糕砸烂，还骂顺妹乱花钱，一个连儿子都生不出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花钱？ 她边骂边踢顺妹，拿起手边一切都拿起来的东西往顺妹的身上砸。 顺妹的女儿看到这里，抱住她奶奶的腿让她不要再踢自己的妈妈。 没想到她婆婆凶恶至极，火气上来了，连自己的孙女都踢，她一脚把自己的孙女踢飞，还不解气，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就狠狠的扇了几巴掌，嘴里还不停的骂道，“你个赔钱货，你个小贱人，了，老子养你这么久，你个没良心的，心还向着外人的。看老子不打死你。” 顺妹自己受了这么多年的打骂，心里并不是不生气不愤怒，她只是想用自己忍受来换取家庭的和睦。 一看到自己的女儿被打骂的那么惨，顺妹哪里还能忍受，她冲到厨房，拿出菜刀一刀砍在堂屋的桌子上。 她的婆婆还不知道收敛，扬着手掌大步走过来就要往顺妹的脸上抽，顺妹想也没想，就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顺妹知道，自己和丈夫不能再继续生活下去了。以她婆婆的性格，顺妹除非以后一直拿着刀，否则她就没好日子过。 可是正经过日子的人谁会把刀带在身上？ 顺妹便提出了离婚。她的婆婆和丈夫用女儿要挟顺妹，想离婚，要女儿就别要一分钱。 第二百六十章 尾声 第260章 尾声 顺妹怎么忍心让女儿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 而且，她婆婆当着她的面都能对她的女儿大打出手，要是她不在身边，家里再娶进一个后妈来。她的女儿还有好日子过吗？ 顺妹净身出户，换来了自己和女儿的自由和未来。 刚离婚的时候很苦，顺妹的娘家不肯收留她们母女，顺妹带着孩子没地方去，带着孩子在医院的墙角里睡过，在县城里的肯德基里睡过，在桥洞里待过，最后，顺妹千求万求才从自己的妈妈那里借来了一千块钱，在县城里租了一间房子，把女儿送到幼儿园读书，顺妹在县城里找了份工作，她不怕辛苦不怕累，拼了命的加班，干活。 在县城的厂子里没日没夜的上了几年班，顺妹终于攒够了在县城买一套小两居的钱。 她马上用自己手上所有的钱买了房子，给了自己和女儿一个稳定的居所，有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房子刚下来没两个月，顺妹就被工厂辞退。手上的钱刚一清空，又没有了收入来源。 好在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顺妹的女儿上初中了，在学校读寄宿，半个月才能回来一次。顺妹就想，自己再出去找一份工作，苦点累点没事，只要能多存点钱就行。 小县城里的工资不高，工种也少，顺妹在之前的那个工厂做事的时候身体又落下一点毛病，她能再找到的工作也只是小饭店的服务员，清洁工这样的工作。 顺妹并不嫌工作不体面，太累，但小饭店服务员和清洁工这样的工作，工资实在太低，除开她和女儿两个人的生活费，几乎不能再剩下什么。 顺妹偶然接触到住家保姆的工作，顺妹一试，便觉得十分适合自己。 她有耐心也有爱心，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脏，住在别人的家里不仅可以省下吃喝的费用，还能省下每往返自己家和雇主家的车路费。 顺妹从前年开始做住家保姆，在上一个雇主那里做了两年多，没想到再换工作的时候就遇到了李丽妹这个姨妈。 李丽妹也没想到会遇到顺妹，更没想到在顺妹的身上发生了这么多曲折坎坷的事。 李丽妹拉着顺妹的手一阵感慨，“顺妹，好孩子，你受苦了，现在你老表他们请你来照顾我老头，你就安心的在我家住下，我们都是自己人，不要见外。” 顺妹说起过往所受的一切苦难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听到李丽妹这心疼的话鼻子一酸，眼泪就猛的掉落下来。 “姨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和姨父，自打我妈过世。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心疼我了。” 顺妹安顿下来之后，就什么都抢着做，煮饭扫地，喂鸡喂鸭，给徐成良倒屎倒尿，洗澡洗衣。徐夏凤和曹心贞等人在一旁看着，渐渐的放下心来。 顺妹什么都肯干，任劳任怨，心地善良，淳朴老实的。 徐夏凤想，是不是该给顺妹在三千块的照顾费上再加上一点？毕竟顺妹和她们也是沾亲带故，再加上她之前也确实可怜。 徐夏凤刚提出这个想法，吴建良就说道，“不行，之前说好是多少钱就多少钱。不能因为沾亲带故的原因就加钱，更不能因为她之前可怜就多给钱，帮人不是这样的帮法。” 看着徐夏凤，徐胜英，徐胜湘，曹心贞等人疑惑的眼神，吴建良解释道，“第一，我们是因为她跟我们沾亲带故所以才请她的吗？不是的话，为什么要给她加钱？若是我们因为沾亲带故就给她加钱，她会不会也因为沾亲带故的原因对自己的工作消极惫懒呢？如果不是当然好，如果是的话，我们花钱是请人来做事，不是请人来当大爷的。” “再者，她是可怜，可那也是之前的事了，她现在已经走出来了，站起来，自己能挣钱了，你若是因为过去的事情可怜她，给她钱，那不是在揭人家的短，打人家的脸吗？” “大姑，你要是真的想人家好好的照顾爷爷奶奶，又可怜人家的话，要再给钱最好是寻个由头，以奖励的方式给人家。比如说，过年，过节，她生日什么。这样师出有名，别人也好记得你的恩情。” 徐夏凤这才点头，“那，好吧。” 徐夏凤和徐胜英，徐胜湘等人和吴建良在小长假的最后一天赶回宛市。 曹心贞的身体不好，徐胜英和徐胜湘让她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曹心贞答应了，她也想趁着这段时间在家，对顺妹多了解了解。 徐成良不拄拐杖，能在村子里走两圈，徐夏凤等人上车的时候，徐成良听到响动，从堂屋里走出来，看着徐夏凤等人一一上车，他和李丽妹仍然站在廊下，目送车子离开。 徐夏凤等人在后视镜里看到李丽妹给徐成良擦口水，徐成良抬起手朝车子不断的挥手，李丽妹佝偻的身体往徐成良的身上挨了挨。 徐夏凤的眼睛不知不觉就模糊了，徐成良和李丽妹的身影在她的视线中成了模糊的两团。要成为父女和母女需要怎样的缘分？为什么至亲的骨肉却总是要相隔千里的分离？ 徐夏凤想，她和徐成良是飞鸟之于天空。是花朵之于树木，是小草之于大地。 所谓父母就是用自己的身体的去养育子女，就是用自己的努力去成就子女，是用自己的热血去交管子女。 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财富，用自己的肩膀抗住了沉重的世俗，用双手拨开积压的沉疴，然后奋力的抬起双手将他们的子女，奋力托举到一个更加宽阔，更加光明的地方。 在徐夏凤模糊朦胧的视线中，在不断前行的车轮中，李丽妹和徐成良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在她的眼中凝成了互相依靠的两个原点。 这里是她的故乡，是她出生成长的地方，有一天她也会回到这里，那个时候她或许已经很老很老。她也会和方志扬互相依靠，她更希望，能依靠的得，不仅仅是方志扬。